【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论坛,TXT BBS,搜刮各类TXT小说。 欢迎您来推荐好书!】 《两个人的车站》下部by星炀 26 莱特站起来,转身进了一直掩着门的卧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沓卷宗。 重新坐下,仔细翻查了后,抽出了两份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沈雨浓先生的出生情况调查。 原文是英文,为了防止理解上的歧义,我也专门准备了一份中文的。 都已经过权威机构公证,保证了其一致和真实性。” 沈烟轻看也不看那份英文的,直接拿过中文的翻:“您真是善解人意,知道我英文差。” 沈雨浓凑过去就着他哥手上的一起看。 莱特忍不住提醒:“这份英文的是一样的。” 他头也不抬,答:“我的英文也差。” 说完想想,像是想起什么,又抬起头补充,“我是中文系的。” 然后理所当然地又钻回去看中文版。 莱特看看梅琳,哭笑不得:“两位都太谦虚了……”他跟沈雨浓说过英文,程度怎么样当然心里有数。 至于沈烟轻,听说六级成绩是优秀。 看着是一小沓,其实中心不过几页纸的工夫,翻翻就完了,沈烟轻看完,随手塞给沈雨浓,抬起头来:“就这样?” “你认为还不够?” “嗯。” 他点点头,很随意,“拉夫公爵与沈雨浓的DNA检测证明。” 一副不觉得有怎样的表情。 “是一致的。” 莱特耐下性子用口头表达一遍,“这份检测证实了沈雨浓先生与公爵阁下的血缘关系。” 又是这个词。 沈烟轻心里冷笑,面上淡淡地回应:“啊,是啊。 谢谢你告诉我,我们总算弄清楚了我们家小雨的老爸来自哪一系。 不过,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莱特对他的轻忽姿态简直不能相信,有些气急地加重声音重复一次,“那当然就证明沈雨浓先生是公爵的孙子,他具有爵位继承权,并且公爵先生才是他成年前的合法监护人。” 沈烟轻忽然笑起来,表情愉快地对沈雨浓说:“小雨,公爵哟,恭喜你哦!不过,”转向莱特,细长的眸子里一丝笑意也没有,“前一个结论我愿意承认,至于最后一个嘛,尤未可知。 律师先生,如果您利用我们对相关法律的生疏而进行不恰当的认知诱导,这一样是违法的哦。 这样的诱供证词听说即使在法庭上也不具备法律效用。” 莱特冰冷地说:“你想说什么?既然沈雨浓先生确实是拉夫公爵的孙子,他自然就是他的监护人,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 沈烟轻收起伪笑,同样冷冷地答,“您很清楚,即使不从生物学角度,单就法律而言,血缘关系上也存在着近亲和远亲的区别。 所以对应这两种关系的法律也同样有微妙的区别。 就算那个公爵大人是沈雨浓的亲爷爷好了,但那又怎样?相对别的旁系亲属来说,爷爷也许算近亲,但是相对更近的亲缘,他就远得八竿子也打不到了!他还管不着沈雨浓,自己一个人坐在摇椅上怀念悔恨去吧!” “沈先生!”莱特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是梅琳在旁边轻咳了声,才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份,不得不又压了下来,“在奥齐先生已经去世的前提下,你所谓的更近的亲缘指的又是谁?不会是你自己吧?” 沈烟轻看了沈雨浓一眼,看到他全心信赖随他发挥的目光,便眉尖一挑,露出个胸有成竹的微笑:“既然我跟他是一母所生,自然就是了。 虽说按理监护人什么的该算到我妈那边去,但既然我现在也早已成年,同样具有对未成年人监护的权利。” 眼角斜飞的眼睛安然地瞟过去,那个表情仿佛自己的话天经地义极了,“您认为再近的亲还能比兄弟更近么?” 沉默。 莱特沉默地看着他。 梅琳沉默地看着他。 沈雨浓很想很想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但还是忍着,放在膝盖上,又实在紧张,很想抓住什么。 于是悄悄地握成拳。 这么看了他们一会儿,莱特的眼神终于一晃,几乎没让人觉察地摇了摇头,从面前的卷宗里又翻出两份资料,看了看,无声地放在他们面前。 还是直接拿起中文的,沈烟轻迅速翻了翻,又浮起一个意义不明的笑,转给沈雨浓。 莱特沉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沈先生?” 沈烟轻面不改色:“不过是我们家小雨在何年何月何日出生于哪家医院的证明,出生体重,长短,健康状况而已。” 他颇遗憾地摩挲着额头,“您要有兴趣我可以直接提供更详细的资料,比如他到几岁还尿床,多大了还得人陪着上厕所,五岁以前下楼喜欢单腿蹦直到我妈吓唬他人脚跟有根筋连到大脑蹦坏了会变白痴之后才改双脚走下去……您的调查就那些?也太辛苦了吧?”沈雨浓合起文件,正认真地放回桌面,听到这话,撇过头偷笑。 莱特已经知道了不要跟他较劲的道理,没多理会:“不管怎么说,这份文件上证实了沈雨浓先生的母亲是阿尕•弗尔女士。 所以……”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涵义不言自明。 沈烟轻还是很吃惊:“嗯,这个——有吗?很抱歉,我没看出来。” 莱特一怔:“就在你刚才看过的那份调查里。 你可以再仔细看一看。” 沈烟轻点头:“是。 这看起来是一份报告,其实是两份,不对么?一份是沈雨浓的出生证明,一份是费尔太太的生产证明。” 他好笑地望着莱特,“您不会以为把它们放在一起,我们就该认为它们有联系吧?不过,”他又以一副很了解的样子点点头,“这是个好办法哦。 对逻辑不清的人而言,相信很有用。” 莱特气得花白头发都快竖起来了,梅琳终于插进来,其实她是没明白沈烟轻的意思:“呃,沈雨浓当然是费尔夫人生的呀,那上面不是写了吗?” 沈烟轻很无辜地睁大眼睛:“写了?哪里?”伸手翻开那些文件,很认真地看,“这份,小雨的出生证明……父栏,空白,母栏,正是我妈的名字。 这份,费尔太太的生产证明,产下男婴一名,名字,空白。 不过的确很巧呀,费尔太太的孩子的基本情况跟沈雨浓的几乎一模一样哦。 这是怎么回事?” “沈先生你不必装了!”莱特愤声说,“你心里很清楚这样的结果是因为你母亲沈女士在原档案上动了手脚的缘故。 当然我必须承认,在奥齐先生过世之后不久,费尔女士就觉察到公爵阁下对他们的生活仍有关注,出于某些不必要的不信任心理,她在沈女士的帮助下藏了起来,然后又在我们始料未及的时候偷偷产下了孩子。 所谓始料未及,当然就是指这个婴儿不是足月出世的,他是只有七个月的早产儿。 又鉴于费尔女士当时的身体虚弱,以及生产的地方医院偏僻简陋,很多医疗人手和设备不足,她最后死于难产。” 沈烟轻肃然:“我对费尔女士的遭遇也很遗憾,但是您因此就指责我母亲在档案上曾做过什么事情,不觉得太武断了吗?没有真凭实据的话,这无疑是诬蔑!我想我同样需要保留向您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还没等莱特反驳,一直没出声的沈雨浓终于也加入了:“对不起,虽然我母亲供职的机构比较特别,但我仍不认为她有这个能力能擅自改动医院的原始档案。 我记得梅琳对我说过,奥齐先生夫妇当时是在美国,依照当地的法律,这种医疗档案应该是被严密保管的不是么?您只凭主观臆断就说出这样的话是非常不恰当的,对我们的母亲和我们都是种伤害。” 莱特对这个反而没什么意外的样子:“我早就猜到你们会这么说。 的确,我们手头暂时还没有支持这个猜想的证据,因为一来时间很久了,二来,”他看着沈雨浓说,“我们光是寻找这个医院就花了不少时间。 你大概也从不知道吧?不错,当时奥齐先生夫妇是生活在美国,但你是在墨西哥出世的。 在她南部的一个偏远小城,叫杜加莫利南卡。 连墨西哥的本国地图上都不太清晰的一个小点。 上帝才知道沈女士是怎么找到那里的!我不得不说,联合国的机构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地方!让她的交游之广说出来相信连你们也会咂舌,这也同样给我们的寻找调查添了数不尽的麻烦。 特别是她的工作行踪飘忽不定又有足够的保密措施,害我们几乎把六大洲上百个国家都踏遍了——甚至包括非洲的中西部。 你们可以想象我们花费的时间之长精力之巨。” 沈烟轻立即拿过那份文件重新看了一次,果然在出生地上写着那个地名,只因为没有写国家,所以他刚才没有留意。 不动声色地对沈雨浓扫了一眼,他只从眼神就意会了:你小子还没出世就去过不少地方了啊,而且果然从小就是个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而且,”莱特像是没看到他们的暗地里交流,继续陈述,“在孩子生下可以离开保育箱不久,沈女士就把他换了一家医院,并且很有技巧地弄到了一份新的出生证明,还赫然填上了孩子的名字——沈雨浓。 国籍——中国。 我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当时会这样有超前意识地为着现在的情况做准备,也许是因为费尔女士的嘱托,也许只是为了以后以防万一,总之她把一切做成只有她能全权处理的局面,孩子也成了她的孩子。” 沈烟轻摇头:“莱特先生,容我打断一下。 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宁愿做出这么多猜想也不愿相信孩子就是她生的呢?您知道养一个孩子是需要花费很多精力的,就算我妈妈跟奥齐夫妇是好朋友,似乎也没有这样大包大揽下来的义务。” “你我都知道为什么——中国人讲究知恩图报。 而且,”莱特用一种微妙的眼神回应他的质询,“沈先生,也容我唐突地问一句,你这样的话对你母亲很容易造成不名誉的影响,你难道不知道么?现在已经证实沈雨浓先生是奥齐先生的儿子,如果他的亲生母亲果真是沈女士,那么他们两个之间……”这样停顿了一下,看着沈烟轻凝重的表情,才又接着说,“而且还有费尔女士。 她是奥齐先生的合法妻子,那么她的孩子从理论上也就是奥齐先生的孩子,这个孩子既然已经生下来了,如果不是我们眼前的这位,那么又去了哪里呢?” 这下连沈雨浓都开始转头看他哥了。 沈烟轻脸上保持着他的凝重,眼睛里却是仍没有丝毫动摇的闪亮:“这些都是您的推想,在理论上做出的判断,但缺少支持的证据,不是吗?莱特先生,我必须说,是的,从情理上的确是这样。 您这么理解,我其实应该说声谢谢。 但很遗憾,我母亲,”他似乎是有点想笑地摸摸鼻尖,又看了一眼沈雨浓,在旁人看来便觉得他知道的事实也许就是不同的。 “她跟普通的女士不太一样。 身为她的儿子,我也必须说,她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很独特,也很有勇气面对挑战。 所以她常常会做出一些别人想不到也不会做的举动。 现在也许年纪大了,有所收敛,但是在十七年前,她已经跟我爸离了婚,又在一个自由宽大有活力的环境里工作,作为一个单身的独立的还算年轻的职业女性,身历东西方两种文化冲击……我不敢说她没有点怪念头。” 妈,你知道我这是在夸你。 “她从来都是有点特立独行不受约束的,说实话,这点让我不太受得了,但同时又很欣赏。 而且,我得说我妈是个美丽又很有魅力的女人,您同意么?” 莱特被他似乎很有含义的话带得正忍不住在四处寻找突破口,忽然被这么一问,很自然地就点了头:“是的,沈女士的美貌有目共睹。 我听说即使是现在她的身边也不乏追求者。” 沈烟轻很自得地一笑:“我想也是。 不过,也许您还不知道,奥齐先生在还没认识费尔女士之前,就已经与我母亲相识了。 甚至,在知道我母亲已婚的情况下还曾短暂地追求过她。 的确是很浪漫的挪威皇族呢。” 很满意地看着莱特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不过我母亲一直把他当作好友,当然是拒绝了,并因此介绍了另一个好友给他,那便是阿尕•费尔女士。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他们两人情投意合,很快便坠入了爱河。 然后引发了后来的家庭革命。 多的也不必说了,告诉您这些,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母亲对奥齐先生来说一直是个很特别的好朋友,这并不是说他对自己的妻子就不忠实,不是的。 男人对初恋,对得不到的那个永远怀着依恋与怀想,是要在内心深处也仔细保护着的不能被碰触伤害的梦。 所以在最危险的时候,这种保护心理会自动引发为实际行动。 在座的,也许只有小雨不知道,”他转了头,对着那双与奥齐一模一样的绿眸轻轻地说,“当时,你爸爸在车里宁愿用身体挡下碎片也要救的人,就是妈。 所以,也许费尔女士就是知道了这件事,才更加地虚弱下去。” 沈雨浓的眼神一错,晃动了几下,手微微都抖起来。 沈烟轻似乎觉察到了地低了头,抓过来握在手里,牢牢地握着。 这才转了回去面对莱特:“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的确很复杂,而且都已经过去了,我想也没必要在这里详加说明。 只是提醒您,凡事不要只做表面的判断。” 莱特沉吟地点点头,想了一会儿,才问:“对不起,沈先生。 我刚才听你提到你母亲可能会有怪念头,关于这个我很感兴趣,你能解释一下么?” 沈烟轻早就等着他问这个,闻言只是做出有些诧异,又不太好说的遮掩样子,沉默了几秒才答:“呃,这个……您知道,我妈是天秤座的。” “那又如何?” “听说这个星座的人,对美有超乎寻常的追求欲望。 美丽的外表,衣服,小饰物,风景,艺术品,一切的一切……甚至人。” “请你直接一点。” 严肃的律师先生似乎不太接受用星座解释性格这种大多只用于女性消遣的话题,而且还在他们这样需要严谨求实的情况下。 沈烟轻很一本正经:“您也许是没看过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从小眼睛就是小小的,到现在也不大,真的称不上……” “沈先生,我们并没有这么多时间听你从你小时候讲起。” 莱特觉得自己的耐心都要耗尽了,居然不顾修养地企图打断他。 “……好看。” 沈烟轻没理他,很认真地要摆龙门阵的样子自己讲自己的,“所以,我妈对我外貌上的遗憾是可以想象的。” 感到沈雨浓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他转过头飞快地用方言对他说了句,“当然现在很帅是不是?” 要不是现在的气氛实在不对,沈雨浓就差点要笑起来了。 他从来都没觉得他哥难看过,不过听他哥那语调好像又很自卑的样子,就想暗里反驳一下而已。 现在看来,也是装的。 没等那两位反应过来,接着讲:“我妈喜欢漂亮的小孩,特别是混血儿。 也一直想自己生一个来弥补我造成的遗憾。 而且当初我跟了爸爸,她一个人也挺寂寞的。 但这未必就需要找个男朋友,或者另一次婚姻才能解决。 当时试管婴儿已经取得成功。 什么是试管婴儿,我想也已经不用解释了。 男女甚至不需要身体接触就能生出孩子来,这是挺不错的发明,不是吗?”老妈,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我知道。 你敢发誓你当初没过这念头么?……好吧,就算你没有,也等这事儿过了之后再跟我算账吧。 “当时她的朋友里,奥齐先生不仅是个当然的美男子,而且气质素养都非常好,我妈曾对我说,说实话,因为这样她的确是差点喜欢上他。 可以说他是个非常不错的爸爸人选。 而且,他们两人又有过不同寻常的渊源……” 莱特耐着性子,依然沉住气:“你想说,你母亲借助奥齐先生的帮助,生出了个试管婴儿,而那就是沈雨浓先生?很有创意,真是一个很有创意的理由。 我已经忍不住要为你喝彩了。 那么请问她是什么时候生下的这个孩子,又是在哪里呢?为什么她周围的朋友甚至都不知道她曾经再怀孕的‘事实’?” “说起来很巧。 当时她加入教科文不久,还在美国总部。 您也知道她交游广阔,认识的人三教九……呃,各行各业都有。 其中有医学实验室的朋友知道了她的想法,当即一拍即合,联络了奥齐先生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思索,他也答应了——当然是在瞒着费尔女士的情况下。” 奥齐先生夫人,这关系到小雨和我一生的幸福,我知道你们会原谅我的!上帝保佑你们!“因为没有声张的必要,所以培育工作就在暗地里进行了。 并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植入我母亲的体内。 当时我妈妈正经历人事调动,从总部调入一个外派组,所以在调动命令发出之后该外派组还没有回来之前,竟难以想象的有近六个月的空闲时间——您也知道其实教科文人员冗杂,在调出与调入的编制时间上并不那么严谨,难免总是出些纰漏。 我妈妈就是利用了这段空闲。 这时也正是奥齐先生出事的时间,她陪伴在费尔女士身边,很少与人来往。 也遮掩住了已经怀孕的事。 后来的情况您也可以想到了。 在那个墨西哥的小城——我想是的,虽然她也没跟我说过具体的地点,但既然费尔女士在那里,那她自然也是了——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而且更巧的是是跟奥齐夫人同时生产。” 很恰到好处地眼睛扫向沈雨浓,又很快转回来。 “至于真正奥齐夫人的孩子,我不愿做出不好的揣测,但是以当时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看,我想其实在难产的时候就已经……但是为了让我母亲的孩子有个合理的身份,便有了那张生产证明。 我母亲的这个孩子,因为时间上比奥齐夫人的早,其实是足月的。 但又因为是试管培育,所以孩子先天的身体虚弱,所以之后在当地住了近一年的时间,由我母亲信赖的一个友人照看,直到快一岁的时候才带回了中国。” 终于讲完了,口干舌燥,赶紧拿那杯快冷掉的咖啡补充一点水分。 噫!冷咖啡真难喝! 在他话音落下之后,房间里竟有十几秒的寂静。 每个人好像都很入神。 莱特一脸沉思,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沈雨浓看着他哥,心里由衷地发出感慨:真能掰啊!你不当记者去写小说也一定很赚!梅琳是听故事听得呆掉了,虽然不是每个字都听懂了,连猜带蒙也明白了个八九不离十。 正对个性十足的沈妈妈无限神往中。 “很精彩,你的故事!也很动听。” 莱特终于说,但脸上并没有流露与他的话相衬的表情。 “虽然有漏洞,但总归听起来算是个合情理的故事。” 沈烟轻放下杯子,冷静地微笑:“您不信吗?” 27 “我是个习惯讲证据的人,尤其是在面对我的工作时。” 莱特的目光依然很锐利,如同那天在武广上看他的眼神,“主观上相信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的讲述里我也找不到可供支持其真实性的证据。 你说到的那个医学实验室,在我们的调查中并没有出现过。 哪怕一次也没有。 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沈女士跟类似的个人或机构有联系。” “看来您很相信您委派的调查队伍。” 沈烟轻也不反驳,只是了解了的点点头,“不过我说过我妈妈认识的人很杂,有些人和事并不是普通的调查能够发现的。 更何况是在这种人体实验还没有获得法律支持的当时,敢于公开的决不会是这样的私人机构。” “我说了,即便你的讲述是事实,没有证据也是枉然。 我现在可以确切地证实沈雨浓先生的父系血统,而你那边的母系似乎则还不行。 所以这个近亲是否成立,我想很遗憾……” “莱特先生,并不是所有不合情理的事都是不对的,也不是所有没有证据的事都是不真实的。” 这回打断他的是沈雨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难以解释的现象,难道都是虚构的么?既然这次的焦点是我,那么我希望我的意见也能起到作用。 那代表我本人的意愿。 我很能理解你们为我的身世做的各种努力和调查,虽然有点不礼貌也很不领情,但我仍要说,我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高兴。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也不想改变。 我认为认祖归宗这件事其实只对一个人有好处,那就是拉夫公爵本人。 他也许是因为愧疚,因为悔悟,或者孤独,才想把我接回去。 他是为了满足他自己,却企图破坏我的现状。 坦白说,如果我小时候还曾经想象过,那么现在的我已经不在乎什么身世。 我的家人朋友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他们。 他们带给我的快乐和满足让我很安心地生活在这里。” 看着莱特似乎要说什么,他摇摇头,“你想说我现在还未成年,所以即使不愿意也无法自己作主是吗?那么请问,您可知道我的生日?” “是的。” 莱特翻开卷宗,“7月25日……这个月?” “不错,还有二十天我就满十八岁了。” 他也没有笑容,相比沈烟轻刚才的声情并茂,更像在陈述一条规则。 “我相信您的效率再快,也无法在这二十天内办齐所有的手续把我弄到挪威去。” 斩钉截铁的口气,让沈烟轻都为他喝了个彩。 不错,说了这么多,其实他们的胜算就只是靠这个而已。 时间本身,就帮了个最大的忙。 想不到他还没来得及跟沈雨浓说,他已经自行领悟到了。 对面的两个人没什么特别反应。 只是梅琳有些怪异地看看莱特,想说什么还是没说。 “成人了……的确,你将有摆脱监护人的权利。 站在我私人的立场,说实话我很理解你目前的抗拒心理。” 莱特望着他,目光里竟忽然有些同情,缓缓地说,“不过,我必须很遗憾地告知阁下,对于成人的年龄界线,挪威和中国的有所不同。 我想沈女士应该也是知道的。 只是她忘了,如果能证明拉夫公爵对你的直接监护权,证实了到目前为止的监护错误,你的中国国籍是不成立的,可以说是自动作废而改回挪威籍。 作为挪威公民,一切自然也是依照挪威法律来执行。 中国的成人年龄是18岁,而挪威的——是21。 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足够。 你放心,最近中国政府机关的办事效率提高了很多,当然即便再官僚些,半年也够了。 何况事关皇室,我国官方也会私下里对他们通气,尽力疏通,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件事办完。” 呆若木鸡。 像是以为一直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忽然才发现这不过是山顶的浮雪,于是摔下来,四分五裂,粉身碎骨。 最有把握的筹码被他三两句话地化整为零,连沈烟轻都愣住了,一时间竟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莱特眼见着他们遭受措手不及的打击,呆愣当场,也没多说,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去煮第二壶咖啡。 梅琳虽然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但身在现场,听了这么多,再白痴也明白这对兄弟的意图。 其实是同情的,但是又没办法。 她是助手。 莱特的,拉夫公爵的,这件事的。 一开始就是。 她做不到情理之外的公允。 也没这个能力。 只能一边同情,一边加害。 她默不作声地去冰箱找了盒冰红茶,想给沈雨浓倒杯水——其实这不太礼貌,因为这不是她的房间。 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去找点事情来做,她无法单独面对这两个人。 在她的身份揭穿了之后。 虽然她以前觉得问心无愧,但在今天,她忽然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在最初知道这件事之后,她是主动请缨要来帮助拉夫公爵夫妇寻找失散多年的孙子。 她觉得这是在做好事,让失去联系的亲人重新团聚在一起。 况且,她对奥齐和阿尕的爱情这么崇拜和羡慕,连带着他们的孩子,她也觉得有种莫名的仰慕。 多想见见,认识,成为朋友。 似乎这样就能跟她崇拜的对象更近了一些。 从而得到勇气,走出自己的一步。 有些人天生是贫民。 有些人天生是贵族。 只是,黄金的牢笼,和荆棘的牢笼,都是牢笼。 都让人有破除的渴望。 梅琳终于倒了杯冰茶放在沈雨浓面前,想了想,又倒了杯给沈烟轻。 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他们相视无声,只在彼此的眼神中觉察到那种隐约的绝望。 “哥。” 沈雨浓轻轻地用家乡话叫他,忧虑。 “我们还没有输。” 沈烟轻对他缓缓地摊开手掌,他无声地将自己的手覆上。 握紧了的两只手带来了力量。 “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输。” 莱特也回来了,看着他们的样子,并没有流露出特别的表情。 “两位商量好了吗?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当然。” 沈烟轻抬起头,用一种足以让他吃惊的自信口吻说,“求证还没完呢。 刚才我所说的沈雨浓是我妈妈所生,您并不能提出确实的反证。” “但你也没能提供相应的证据。” “就算这是个假设好了,先生。” 沈烟轻安然地带着他那几乎成为面具的微笑,“既然是假设,那就有其真实的可能。” “你的意思是?” “律师先生,我想你们的工作不是要等待证据,而是去主动寻找。” “很抱歉,我只为我的雇主服务。” “那是当然。 我想您是误会了,”他的眼神一下因为冰冷而充满了压迫感,“我的意思是,那当然是我们的——律师的工作。” 莱特一愣,有些僵硬地出声:“你是说……” “是的。” 沈烟轻的面部含义总结起来就是三个字——谁怕谁?“我想有必要提醒您做好准备,面对一场公开而持久的对决。” 莱特终于真的吃惊了,有些诧异地问:“你宁愿闹到跟我们上法庭?甚至在基本没有胜算的前提下?你可知道一旦上了法律程序,这件事就不是这么容易收拾的了!” “没关系。 现在看起来您那边的胜算比较大,不是吗?”他稳稳地答。 “不过也许我也该准备去验一下DNA,虽然小雨的血型跟我是一样的,但这似乎不够。 只是我不知道,如果我跟他的DNA也一致,那么又该怎么算呢?难道我跟拉夫公爵,跟挪威皇室也有关吗?呵,那可真是有趣了。 我会很高兴跟我爸探讨一下家谱的。” 要不是莱特确知了很多情况,他几乎都要怀疑沈烟轻是在说真的,是真的掌握了稳操胜券的筹码。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而为之,简直愚蠢! 他冷静下来,迅速盘算。 这件事不能闹出去!否则他们也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暗地里调查,偷偷摸摸地行事了。 事关一个皇室的私事,真要闹开来,全世界的媒体都会很乐意来凑这个热闹,两国的政府也会被迫卷进来。 还有那些过往会被揭开,影响如今已经获得平民化赞誉的挪威皇家声誉。 也许还会引起一些奇怪的组织自发地介入,人权组织,环保组织,教科文,遗传工程专家组……该来的不该来的都会来。 家事变成国事天下事,人人关心,股票上扬彩票大赚。 最后的结果无论是什么,都不能避免成为一个世界性的真人秀! 不行!绝对不行! 这个沈烟轻恐怕就是知道会招来这些后果,才提出这种要闹大的要求吧?他知道他们担不起。 而且谁知道时间一长,他母亲——那个难缠又花招迭出的女人会不会真的弄出什么所谓的证据来。 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拷贝工厂,谁不知道?有什么是他们造不出来的?而且往往甚至比真的还像真的。 所以到现在他还在怀疑他拿到的这两份出生证明和生产证明的原件是否已经被做了手脚,甚至替换过了。 毕竟在墨西哥那么个偏僻的小城,又这么多年过去,有什么是能保证的?如果真上了法庭,他们来个釜底抽薪,恐怕会被弄得灰头土脸,赢了也光鲜不了。 不,确切地说,他只是想拖延时间!这样复杂的跨国官司真要打起来,即使历时三年也并不是不可能。 在没有最终结果之前,沈雨浓当然可以继续留在中国! 但,年事已高的公爵先生,就未必等得起这个时间了。 “呵呵。” 终于,几乎是没出声的,莱特笑起来,无可奈何的表情,“总而言之,你就是要证明你们之间存在着更亲的血缘关系就对了。” “也许这就是事实呢。” “沈先生,我最后再问一次,你真的不愿意就此承认拉夫公爵与沈雨浓先生应该存在的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 “不。” 他干脆地丢出这个字,利落得像秋天枝丫上掉落的松果,落到地面,还咕噜咕噜地往前滚出好远。 “那么沈雨浓先生你呢?你也不愿意主动接受这种关系吗?” “莱特先生,”沈雨浓平静地回视他,“我哥的话向来就是我的意思。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既然这样。” 他明白地点点头,“那也没办法了,虽然我一直在避免使用这样的下策,但——你们这样坚决,而我又必须完成我的任务。” 停了停,他还是对兄弟俩重复了一遍,“职责所在,请务必体谅。” 沈烟轻的心忽然就在他那个神情那个目光下不自觉地一跳,没来由地涌上一阵难以名状的恐慌。 他总觉得这个莱特还留着一手,那厚厚的卷宗,展开给他们看的也不过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那么剩下的呢?剩下的是什么? 沈雨浓也觉察到了,呼吸不由地急促起来,他转脸望了沈烟轻一眼,在他眼中同样看到了隐隐的疑惑和担忧。 有什么近了? 今晚真正的危机,似乎才刚开始。 梅琳似乎也想到了莱特要用到哪一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手指有些紧张地搅在一起。 莱特暗地里叹了口气,沉沉地开了口:“虽然我说过我对中国的情况很熟悉,但是在专业方面涉猎的大多是经济法,其它的并不很熟。 不过中国的民法也一样是以德国的《民法典》为依据制定的,所以我想与我国的法律相差并不会很大。” 沈烟轻和沈雨浓都一愣,不明白他说这些做什么,但心里那团预感的阴影越来越大,却是把精神提到了最高点。 “所以,我想问问两位,”他深吸一口气,依旧以专业的口吻询问,“你们知道——乱伦罪吗?” 像个重磅炸弹,就这样当头砸下来,两个人的耳边都是“嗡”地一声,不自觉地似乎出现了耳鸣。 心里的乌云凝成狰狞的魔鬼,直接扑了上来。 幕天席地,眼前一黑。 冷汗,从背脊淌下来,带着铅一样的重量。 “如果你们是亲兄弟,那么很遗憾,我必须提醒两位,你们的关系目前已经超出这个范围,直接触犯了法律。” 该死!真该死!早该想到的,梅琳在这里! 沈烟轻僵着脸,冷冷地问:“您会这么问,想来是已经拿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了?”说着一瞥梅琳,那眼光,竟让她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梅小姐,他的技术还不错吧?可有把我们照清楚?” 沈雨浓一愣,忽然就明白了。 颤抖地看向他哥,从未见过的,那恨到极处的表情,冰冷地盯死了梅琳,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莱特还是偷偷叹气,翻开了卷宗的后面,拿出一只大的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一沓,放在他们面前。 “沈先生,你不用试探了,既然能拿来用,就算不是最清晰,自然也是够了。” 沈烟轻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像要把它焚烧殆尽。 沈雨浓皱紧了眉头,也盯着那个信封,像看到什么肮脏的东西。 就这么僵持着,四个人的心跳和呼吸似乎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声音。 忍耐着,沈雨浓伸出了手,缓缓地将信封的开口向下竖起来,一堆照片一下滑了出来,在桌面上摊成一片。 梅琳一下转了头,仿佛上面的主角是自己。 她不敢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怕即使只是眼光,也能把她杀死。 当初她并不知道会拿到这些,是那个人知道了自己的目的之后,兴奋又主动提供的。 并且也从他们手里得到了一笔不少的酬劳。 恍惚的树荫下。 模糊的阴影里。 不同的光线。 不同的地点。 两个人,亲昵的姿态。 拥抱。 接吻。 或者,只是单纯地靠在一起。 闭着眼幸福地微笑。 每一张,都那么幸福。 每一张。 幸福得,不知拍摄者当时的心情和表情。 会以为他也是这么喜欢,才拍的。 这些影像一下晃进了眼睛。 这么多,像争相地要挤进来。 两个人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 看着这么多过往的幸福瞬间,他们的脸色却面如死灰。 好一阵,莱特的声音才隐隐约约传入耳朵里:“……虽然……也足够证明你们的关系……同性恋,兄弟乱伦,如果传出去……很大的影响,也许就是……一生……当然,基于皇家声誉,我们会做一些技巧处理,沈雨浓先生可以放心,你会受到保护,公众的焦点会集中在沈烟轻先生一个人身上……所以,你现在可以重新考虑一下你的决定。”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沈烟轻闭了闭眼睛,抬起头来,毫无惧意地直视莱特的眼睛:“那又怎样?” 莱特愣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他的目光,还是这个反问。 “你将一个人承受这个后果。 所有人都拿异样眼光看你,对你指指点点,你会受到处分,更有可能在毕业前夕被退学,会找不到工作……这些,你不怕吗?” 沈烟轻还是那个表情,平静又冰冷地重复:“那又怎样?” “你还有可能会被以乱伦罪起诉,坐牢,断送了这一生的前途。 你也不怕?” “那又怎样?” 莱特点点头,看向已经僵硬的沈雨浓,缓缓问着对沈烟轻的话:“身败名裂。 你真的不在乎?” “那又——” “我跟你走。” 沈雨浓冰冷地说,从未有过的心灰意冷。 没有刻意提高的声音甚至还有些低沉,却在这刻显得响亮得刺耳。 几乎要将沈烟轻震聋!将他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喉间,化成一颗诧异的哽喉的炸弹,又团团地炸开来,炸断了他的声线。 炸毁了他的经脉。 内腑。 骨骼。 心脏。 连思想也一起毁灭。 整个人,被炸得支离破碎。 莱特立即跟上:“你确定?这么说你承认你们并不是亲兄弟?” 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知觉,一脸木然:“是。 我们不是亲兄弟。 我承认公爵的监护权跟你回挪威。” “沈雨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 所有的力气都已经消失了,沈烟轻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虚浮的声音轻轻地飘过去,像是没有根的尘埃。 沈雨浓转了头,碧绿的眼睛无神地望着他宛如一片无望的沙漠。 连声音,也是像填充了沙砾一样的喑哑:“我在乎。 哥,我在乎。” 沈烟轻点点头,站起来,看也不看那两个人,径自走到门边,开了门,离去。 沈雨浓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莱特赶紧叫住他:“沈雨浓先生,相关细节和安排我们还要讨论,希望你到时务必前来。”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淡淡地说:“那些东西,我想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华灯。 车流。 喧嚣。 等车。 上车。 下车。 两个人一直沉默。 从东门而入。 沈雨浓跟在沈烟轻身后。 跟着他木然地绕上了漆黑的环山北路。 这是他们已养成的习惯,去往那个新馆旁的小屋。 只是现在,这也不过是惯性的无意识行为罢了。 有东西从此被撕裂了。 闪着曾经温暖耀眼的光,跌进无尽的黑暗。 带着夜色的山风吹过,也带来凉意。 呆愣的脑子似乎一清,恍惚着,回了些神。 沈雨浓借着通向招待所的岔路上透过来的微弱的灯光看着眼前的背影,干涩的喉咙里模糊地发出那个声音:“哥……” 沈烟轻像是没听到,头也不回地走着。 他压抑不住地焦急起来,烦躁与不安让他无法呼吸。 喘着气,他伸出手拉住他的袖子:“哥——你说话!哥——” 沈烟轻被他拉住,终于停了下来,慢慢地抬了眼睛,冷冷的眸光从狭长的凤眼里透出来,看得他一阵阵发冷。 “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你在怪我,是不是?我、我也是希望我们能在一块儿啊。” “现在这样,就是在一块儿了?” 他哆嗦着唇,急得不知如何表达,总觉得无论怎么说,说出来的总不是那最正确的意思。 “我就去两三年,过了二十一岁立刻就回来!哥,你别这样,你……” “那就等两三年之后再说吧。” “那……你不怪我了?”沈雨浓打死都不会相信他那是没事了的表情。 他太了解他哥了,在他哥做了这么多事之后,会有这种答案,绝对不是好事。 “不,也没什么好怪的。” 沈烟轻抽了袖子出来,让他一僵,接着慢慢地说,“现在我们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我怪你做什么?” 沈雨浓身心俱震,抖着声音问:“什么?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沈烟轻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刀子一样,一点点启开,寒光划破夜空对他直劈过来,他无处躲避,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被这刀劈开。 “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不是兄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什么都不是了。” 他一字一字,慢慢地吐纳,清晰又平静。 “为什么?”沈雨浓情急地要拉他问个明白,却被他生疏地一闪,没抓住。 心脏更是缩成一团,抽痛得像是全身在痉挛。 “哥……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别叫我。 从你答应他们回挪威开始,你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我也不再是你哥。 回你真正的家去吧。” 沈烟轻像是没看到他的样子,转了身,就要走了。 沈雨浓痛得抓住身边的树干才能支撑着没有蹲下去,喉咙里发出被挤压的异声,低低的,也不知沈烟轻有没有听到:“……否则,你说怎么办?我不答应,你说怎么办?……” 风在林间低啸,吹卷着梧桐的树叶哗哗作响。 树影婆娑,像一场悲伤的舞蹈。 “哥,你还爱我吗?” 沈烟轻无声地迈开了步子,沈雨浓的手指抠进树干里,反复地低喃:“你还爱我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不爱我了么?” 眼里的背影越走越远,毫不迟疑的坚定。 他的眼前一下,朦胧了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个身影,那个哪怕闭上眼睛也能准确描摹出的身影。 尖啸,猛然撕裂了黑夜。 风过梧桐,叶落无声。 疯狂的叫喊传遍一条暗黑而笔直的大道:“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为什么?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留下我的眼泪吗?眼泪啊!哥——” 悲戚,而绝望。 沈烟轻没有停,一直向前,直到走出他的视线。 直到,禁不住发出一声受伤的怒吼:“啊——” 像拔高的悲焰,直上九霄。 泣血。 谁曾说,爱是一柄双刃剑。 一侧是保护。 一侧是伤害。 …… 世界的末日,我要牵着你的手。 看天崩地裂。 江河倒流。 我要牵着你的手。 天涯水湄。 到时间的尽头。 —————————————————————————— 可是,当我后来站在那一排婆娑的梧桐树下,他在黑夜里绝望而悲戚地对我喊:“你怎么就这么狠心呢?为什么?你的心里难道就没有留下我的眼泪吗?眼泪啊!哥——”时,我不是没有想起今夜的。 想起这个孩子对我说,他们就这么分开了,好可惜。 我当时的眼泪,不仅在心里,还渗透了四肢百骸。 ——《猫狗一家亲》 (这回算是还了债了吧?不停在跟我提起这个的大家可以安心了——大喘气,特别是我^^) 28 从走廊看去,房门顶上的气窗透出了灯光。 不过关于这个沈烟轻并没有留意,他甚至根本没有多想一秒,就直接伸手推门。 当然,既然有人,门自然就被推开了。 房里只有一个人,在桌前看书。 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了头。 看到他回来,原本很自然地要张嘴跟他打招呼,可是留意到他的表情,嘴巴半开着,那声音就被堵在了喉咙里。 沈烟轻也没料到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他,黝黑的眼睛在霎那闪过一丝异样的锋芒。 李嘉看着他进门,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或者说充满了表情,以致让他无从分辨。 步伐很慢,一步一步,隐隐有种迫人的气势。 他能感觉到,是因为他前进的方向和目标十分明显。 在那样的压力下,又因为一直以来对沈烟轻心中有鬼,他便很容易受了惊吓,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沈烟轻在离他一臂左右的距离停下,不仅因为客观的身高,更因为主观的气势,睥睨地俯视,那种看似平静的面容后的鄙视透过居高临下的眼神一丝不漏地投进李嘉的眼里,直达心底。 李嘉的心,在短短十几秒内从正常速率加速,到现在比让他一口气跑了一公里之后跳得还快。 只这一眼,他也知道,他知道了。 从拍下第一张照片起,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会有迎接沈烟轻冰冷眼光的可能,可是在噩梦成真的此刻,他才发现此前再多的心理建设在面对现实时也如此不堪一击。 他依然如此,狼狈不堪。 沈烟轻就这么看着他,蔑视地,不齿地,甚至愤怒地,看着他。 他在那眼光下头皮发麻,嘴角抽搐了一下,努力挺直了脊背。 就像一个被发现做了错事的小孩,在面对责难时恼羞成怒,便做出一副我没错你骂死我我也不会对你认错的样子死撑到底。 沈烟轻从小就不屑“包容”,一向认为姑息就是纵容,就应该严厉地打击。 所以他最讨厌爱耍脾气的小孩,和已经大到应该明辨是非的年纪却还耍小孩子脾气的大人。 如果说他会有包容,那从来也只给一个人。 其余人等,视当时心情而定。 因此李嘉强作出的不示弱的表象深深激起了他压了几个小时的怒火,缓步又走近半步:“那些东西,你还有没有?” 低沉的声音跟平时几乎没有区别,却因为那种压抑至极的语气让李嘉觉得是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锐利的刀尖让肌肤冰寒。 他努力忍住想摸摸脖子的冲动,却发现即使这样要让发紧的喉头发出声音来仍然十分困难。 终于他忍受不住,费劲地偏开了头,从那眼神的桎梏中勉强得到了暂时的解脱之后脑子才反应过来沈烟轻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他的心惊惶地跳着,完全无法控制。 小心地暗暗喘了口气之后,用尽所有力气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很细微,细到只要不注意便不会察觉。 但,成功了。 很有效果。 在沈烟轻的眼里,这个笑是无与伦比的巨大,无与伦比的刺眼。 它表明了一件事:他不觉有愧。 丝毫也没有。 然后,才是他的回答:“什么东西还有没有?”语气里那种故作不解让沈烟轻觉得厌恶得想吐! 他露出同样讥诮的笑,声音低了却更危险了:“你说什么东西。” 李嘉不得不抬了眼面对他的逼近,也知道装不下去了,好一会才勉强接着笑:“哦,你说那个……怎么?在那老头那儿没看够?不过也是,我给他的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好料当然要自己留着慢慢欣赏……” “是吗?”沈烟轻不觉意外地点点头,“我也早猜到了。 反正你的确是这种变态!” 李嘉的脸色倏变,竟一下能迎着他的目光而上,口气是连他自己也未觉察的恶狠狠:“我变态?哈哈哈哈,我明天拿出去让所有人说说,是谁变态!亲弟弟哟,叫得多甜!表面上装得跟什么一样,背地里做的才叫人大开眼界!哈哈哈哈,不错不错,正是一对兄弟,多般配的兄弟!哈……” “其实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一直在想,为什么别人没留意到的事会给你留意到……” 沈烟轻也笑,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却又模糊的笑,却让他再也笑不下去,讪讪地停了下来,又立刻觉得不甘心地重新强笑起来:“‘我们要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你不知道么?” 这是他们系辅导员刘老师的口头禅,人人耳熟能详,现在已经成为新闻系的口号。 沈烟轻当然知道,不过他只是又点点头,笑容忽然变得诡异,诡异得可怕。 李嘉的心直觉地感觉有一层厚重的阴云压了下来,情不自禁又小心谨慎地后退。 他一动,沈烟轻也跟着动了。 才退了一步都不到,沈烟轻已经又贴了过来。 他吓得动也动不了,僵在原地。 那个笑容在他眼前急剧放大,那张脸就在离他只有一厘米的地方,连气息都直接喷到他的脸上。 很近。 太近了。 近得仿佛两张面孔可以贴在一起,近得让他止不住自己的颤抖。 不仅是因为害怕。 不仅仅是。 这么的近,使得沈烟轻的声音越发的小,轻得仿佛耳语:“你这么‘善于发现’是想要什么?正义感?呵,别笑死人了!整我?那为什么这么久也没爆出去?当把柄勒索我?积攒到这个数量拿来开摄影展也够了吧?专程找买家?哈,梅琳认识你不超过一个月,你有这么未卜先知?那么?……那么是什么呢?你跟在我们后面,一定很辛苦吧?让我不禁要想,你看的时候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很有感觉?”他说得又轻又慢,李嘉却愈加抖得厉害。 “呵,发现……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发现?让我想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一我教你跳舞那时?大二开始上课老是挨我坐那时?还是自称是我弟那时?难道还是心甘情愿让我使唤了两个月那时?” “你、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费劲地挤出这几个字,却换来沈烟轻更大的笑。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觉得沈烟轻的笑容诡异得让他害怕,因为那个笑——竟掺杂着一丝魅惑。 但当他的眼睛不得不对上那双眼角斜飞的黑瞳,和里面毫无温度的嘲弄,他就知道自己的那点连自己也一直拒绝去正视的心思已经毫无遮挡地摊在了光天化日下,在这双眼睛前。 “或者……是改选的时候在选票上写我名字的那时。 其实我是一直懒得问,为什么在那个时候写的是我的名字?情不自禁?……呵,是不是没想到?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宣传部长,谁让,你的字这么漂亮呢?谁让,你在自以为我看不到的地方写了无数遍呢?写得真好看,沈、烟、轻,这三个字写得比我自己写的还好。” 李嘉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的心跳超过两百,却连呼吸也已停止了。 还没等他察觉到羞耻地重新武装一番,足以让他崩溃的气音已清晰地吐在他的唇上。 “我的吻技很好,你想不想试试?”那个气息仿佛就在他的唇间游动,但始终没有在实质上触到他一毫。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时候,“不过,可惜——我就是去吻头猪也不会碰你一下!” 他被这声暴喝吓得惊跳起来,可是还没等他动,头顶就传来了尖锐的痛楚,紧接着他的头“咚”地一声闷响直直撞上了床柱,短暂的麻木之后,脑门传来了沉沉的锐痛。 耳边又响起那个恶魔一样的冰冷的声音: “知道我为什么既然要动手,还跟你废话这么多么?”他又低下头来,贴在他耳边说,“那是因为我在积蓄对你的厌恶,让我的理智终于可以不会阻止我——杀了你!” 沈烟轻向来一副理性稳重的样子,面对什么事情都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到让人几乎想象不出他要是打架会是什么样。 至少,李嘉是给吓到了,那个狂暴而凶残的眼神让他毫不怀疑他要杀他的决心! 被揪住头发狠撞了一下床柱之后,头已经有点晕沉,加上沉重的心理压力和恐惧,身高上的劣势,在狂风暴雨的袭击下几乎失去了招架之力。 于是在晕头转向中,不知撞到了哪里,也不知被打了哪里,只能本能地用手挡住头脸,感觉打击铺天盖地地袭来。 无边无沿仿佛没有止境的痛楚让他不由哭喊起来,拼命地想缩成一团,自己也不知道喊出了什么,依稀是些求饶的字句。 但是没用,狂风暴雨依然在继续,后来开始尝到腥甜的味道。 最后,是窒息。 不是感觉上的,而是真正的——窒息。 徐峰他们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没叫出来。 原本就狭小拥挤的房间里像经历过一场龙卷风,一片狼藉。 但比起这个更吓人的是,沈烟轻把李嘉按在下铺的一张床上,一条腿屈起压住了他的身体,一只手钳制了他的两只手,另一只正放在他的脖子上。 严格地说,是掐。 无论他们如何不敢置信,都不能否认看到沈烟轻正在确确实实地试图掐死李嘉。 “烟轻你干什么!住手!”毫不迟疑,赶紧一拥而上。 他们从未见过沈烟轻这个样子,不是神志不清,相反,他显然很清醒。 眼神锐利而坚定,但整个人散发着沉重的怒气,冰冷得让人难以靠近。 被硬掰开了手,强拉到一边之后,还需要三个人才压制得住他想要重新扑上去的行动。 从始至终除了因为运动过剧在喘气,他连一声都没吭。 就连眼睛都没离开过李嘉,牢牢地盯住他,随时打算再扑过去。 这个沈烟轻,跟他们认识的那个,像是两个人。 李嘉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的时候,脖子上的桎梏一松,紧接着被扶了起来,好不容易重新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让他狂咳不已。 好一会才慢慢清醒了,看到旁边在帮他拍着背的贾伟,渐渐听到周围一片嘈杂的声音。 每个人都在说话,问怎么了为什么,说幸亏及时回来否则差点出事。 七嘴八舌,乱作一团。 忽然听到有人要去叫老师,要打110,他急忙抬手想阻止,可是干渴的喉咙发不出声音,还是徐峰大叫了声,周围终于渐渐安静了。 一杯水递到他面前,他抖着手想接过来,还是贾伟给他扶着,慢慢喝了口。 这才缓过来,抬了头。 他谁的声音都听到了,就是没听到沈烟轻的。 现在抬起来头看,有点肿的眼睛看到他被拉到了离他最远的角落,中间隔着桌子,对着他的侧面看起来依旧是面无表情。 现在的样子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慌不乱,从容得让人心冷。 就是这个人,在几分钟前让他与死神的距离这样接近。 但是很奇怪,他的心里现在只有一片茫然。 恨,或者爱,都仿佛不曾存在过。 徐峰在沈烟轻跟前,不管问什么他都不答。 似乎觉察到李嘉已经清醒了,他缓缓地转了头,那个目光平静得让李嘉骇然。 仿佛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从此已经真真正正地死了。 他忽然觉得胸口很痛。 当然,他全身都很痛,像被拆散了架,但是胸口尤其难受,既痛且闷。 贾伟用纸巾帮他按住了鼻血,发现他的神情不对,赶紧招呼徐峰过来:“还是去趟医院吧。” 他这副鼻青脸肿的样子徐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的确看出来伤得不轻,也赶紧点头。 又有人说要叫救护车来,有人建议背过去,再有人说如果伤了骨头不宜轻易移动,建议层出不穷,场面再次开始热闹起来。 最后是找了块板子,几个男生抬着赶往校医院。 出门的时候,李嘉躺着看向角落一直没出过声的沈烟轻,冷眼看着自己的狼狈,连冷笑也吝于再施舍一个。 沈雨浓回到6栋门前,正要进去,忽然看到5栋一群人涌出来,带来一阵喧哗,隐约听到似乎是谁打架被打伤了。 他没心情,也没力气多加理会,埋头慢慢上了楼。 第二天他恍恍惚惚地熬完了考试,回来才听说,昨晚96新闻的李嘉跟人打架,重伤,肋骨裂了两根。 他立刻疯了似的冲到5栋105寝室,沈烟轻已经不在了,连行李都带走了。 床铺什么都收拾停当,一看就是正式离校了。 还在寝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人说,他一早就走了。 但是沈雨浓知道,他就算离开武汉也不是回家。 因为他的票订的跟他是一趟的,在下午5点。 李嘉当晚已经转了到了校外关系医院。 沈雨浓问清地方,马不停蹄地又赶过去。 一路上,他感觉额角有根筋在突突抽痛地跳着,从昨晚起就一直没舒畅过的心更沉闷了,让他喘不过气来。 护士给他打完针,嘱咐了几句就出去了。 这间三人病房里现在只住了他一个,空荡荡的显得冷清。 昨晚送他来的同学都已经回去了,他们昨天考完了最后一门,很多人的车票定的是今天。 更早些时候,接到报告的老师和领导也来看过了,问了大致情况。 他答不关沈烟轻的事是自己先动的手他被迫反击失手打成这样的时候,自己也不明白心里是在想些什么。 他爸妈也在通知了老师之后的第二时间通知到了,立刻急吼吼地要赶来,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 他稍微转了个身,胸口扎着绷带,老是觉得气闷。 沈烟轻下的果然是重手,他原来这么能打,真不能小瞧了。 昨天那个时候他别的地方还没特别感觉,反正都是拳头揍上去,力道都是这么重,也分不出来究竟是哪里痛。 唯有胸口这两下挨的是尤其的厉害。 他在第一下下来时就大叫出来了,当时努力地睁开眼来,看到沈烟轻竟是直接用脚踹的,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第二脚落下来,根本没地方躲,那一瞬间,只觉有如钻心之痛肝胆俱裂。 然后,才是直接把他拖起来摔到床上。 大概是觉得这样踹效果太慢,于是手直接覆上他的脖子。 长得高的人通常手掌都很宽,加上手指修长,单手就能覆住一根脖子,只要一用力…… 他禁不住摸上还能隐约觉得哽痛的脖子,相信那五根鲜明的指印还留在上面。 他昨天连喝水都有些吞咽困难。 如果就真的那样死了…… 沈烟轻,沈烟轻,把他害得这么惨的混蛋!他理应恨他!理应很恨很恨!恨入骨髓,天天诅咒,咒他个永世不能超生!可是,为什么他现在的感觉,反而比最初醒悟到他和他那个弟弟的关系时觉得恶心觉得有种莫名的嫉恨时更淡?甚至不比在教工礼堂里看到他给他擦汗解领扣时更难受——那时的难受让他晚上想起后立刻去吐了个干净——因为觉得异样,觉得心悸,觉得不能忍受,觉得如受重击。 后来的某天傍晚,他带着相机在校园里取景,在回来的路上偶然看到那对兄弟,情不自禁地跟了上去。 于是,看到了比床帘后的相偎更让他震惊的画面。 却像个偷窥狂一样的不能自已。 本能地拍了照片后,他还是觉得惴惴的,不安的,紧张又仍有一丝负罪感,但从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的画面,刺激了他紊乱的心绪,暗房中笼罩的幽冥般红色的光线,让他深觉得到了庇护。 不管是来自神,或是鬼。 从此,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偷窥狂。 这都是谁害的?谁! 用力捶在床上,无力的拳头只在被褥上发出了一声闷响,门却同时开了。 他吓了一跳。 而看清了门边站的那个人,更是吓得忍不住要发起抖来。 肩上背着个简单的包,沈烟轻一副十分悠然的样子却依然没什么表情地走进来。 仿佛昨晚同样的场景重现,李嘉紧张地想逃,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沈烟轻好像没看到他那副被重重包裹的衰样,没把包放下来,也没找地方坐,那样子显然没打算久呆。 走到离他的床脚还有几步的地方就停住了,望着他的目光依然冷淡而鄙夷。 李嘉咽了口口水,挣扎着想动,可是随便动一动就全身都痛,只好紧张地注视着他。 “看起来挺好。” 沈烟轻随便对他上下扫了一遍,依然是那个冷静得阴沉的口气。 还好是他先出声,李嘉虽然万分艰难但也总算能开口了:“你、你想干什么?”他不会想来把昨晚没做完的事做个彻底吧? “呵,”沈烟轻看着他的如临大敌,鼻子喷出一声轻蔑的笑,慢悠悠地答,“我昨晚想了一晚上,最后觉得我做错了。” 斜长的丹凤眼很随意地扫过窗外,像是在谈论天气一样的简单,“我不该想要杀你的。 这是不对的。”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怪自己地啧啧说。 李嘉一惊,一颗心忽上忽下地定不下来。 经过了昨晚,他再出现其他异常举动,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果然,他接着便轻描淡写地说:“那样太便宜你了。” 他又转过眼,眸光像把藏在鞘中的锐器,锋芒隐约要破鞘而来。 “所谓痛苦,是要活人才能体会得到的。” 他打量着他,嘴角挂起一个冷酷又满意的笑,“所以我赶紧来看看你,希望你没什么大碍才好。” 李嘉惊骇万分,抖着唇叫:“你——你想恐吓我?” 沈烟轻无所谓地撇撇嘴角:“你说是就是吧。” 说完,看也不多看他一眼,悠然地转身,打算走了。 “等、等等!”他壮着胆子,又想留住他,“你……那些东西,我还有很多,你不怕……” 沈烟轻停了下来,缓缓地回身,漠然:“如果在昨天以前,或许我会怕一下,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东西能让我怕了。” 想了一下,又忽然用根本不在意的口气和表情微笑,“我连杀你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昨天已经说了,问你是因为怕太理智下不了手弄死你。 你知道我这个人……有时做作得连自己都受不了。 所以其实就算你不给我我也无所谓得很,那些又不是我的东西。 反正你不是喜欢吗?自己留着欣赏好了。 只是自慰的时候小心别把东西弄上去,弄上去了也别让我知道,我会觉得恶心。 就这样吧。 假期愉快!早日康复!”随意地点点头,转身继续走了。 李嘉只觉得自己的神经被他的话刺激得要就此崩溃了,看着他开了门,一个冲动脱口而出:“别走!你别走!烟轻……我、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已经被搅得一团混乱的神经线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终于全面崩溃,不知所以地说着明知以后会后悔不迭的表白。 涕泗横流。 门边的身影只是顿了顿,懒洋洋地“哼”了声:“你没这个资格。” 脚下不停,扬长而去。 李嘉捂着脸,羞耻的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曾经有一刻,沈烟轻的脸就在从未有过的近前,但他始终没能碰到他。 他用一厘米的距离俯视他,让他见识到只用嘲笑就可以摧毁人心的力量。 他果然被击垮了。 果然说出来了。 终于。 结局也果然是毫不留情的羞辱。 可即使这样,一直被压得沉甸甸的心一下也轻了不少。 甚至,轻得仿佛在失重的空间中漂浮。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想。 呆愣愣地望着窗外的晴天,泪水在晴朗得近似苍白的天空下被蒸发。 门忽地又被推开。 他一惊,赶紧回头望去,很遗憾,又是护士而已。 他不禁开始自嘲自己怎么这么还这么痴心妄想,眼光却一直,看到跟着护士进来的那无论在哪里都很显眼的身影。 沈雨浓。 29 拿了药回来的护士还没来得及碰上门把,那扇门便“呼”地一下被拉开了。 然后有个人影带着一阵风从她面前快速地刮了出去,她给吓呆了几秒才想起来要出声,不过人影早已从走廊上消失,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沈雨浓冲出医院,打了辆的心急火燎地赶往火车站。 到了之后一头扎进武昌火车站那满坑满谷的人山人海,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见到沈烟轻。 只是终于确定了他哥不会再坐这趟车,他黯然得仿佛心都要死了。 毫厘之差,便是错过。 便是一去,不复返。 失魂落魄地在车站前的广场游荡,不知何去何从,却刚好碰到送完人的汪波,于是跟着一起回来了。 昨晚5栋有人出事,汪波也知道了。 问起来打人的那个竟然是沈烟轻,当即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看样子沈雨浓自己也震惊得很,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心情也明显不振。 所以一路上都是听他在说。 先是问了李嘉的惨状,感叹没想到沈烟轻动起手来这么狠。 然后分析动机,左猜右猜猜不出来,只好暂定可能为“正当防卫”。 顺便说起来烟轻平时看起来如此温文尔雅,办事四平八稳,笑容人畜无害,却不想给逼急了也能跳墙,给沈雨浓重重地瞪了眼,赶紧尴尬地自我解嘲:“对不起对不起,刚考完没人性的试,又得准备考研,脑子都糊掉了。 平时都得这么说些不三不四地给自己放松,原谅!原谅!不过烟轻够胆识啊,就这么走了,明天学校要调查起来找不到人,他也不怕过上加过啊?要是我,绝对没这个胆子。” 沈雨浓一路上都精神恍惚,就是现在跟他说着话也像是没听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理他。 他讪讪地自己笑笑,又觉得这个气氛太奇怪了些,便只好哼两句荒腔走调的流行歌。 通往北门的大道上一路走来的都是背着大包小包要去赶车的学生,沈雨浓想起上个学期他们回家的情景,就觉得鼻子发酸。 他的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现在耳边还像有东西在嗡嗡作响,半天才迟钝地发现是汪波在哼歌,于是呆呆地回想刚才他都说了什么,没话找话:“师兄,这么说这个假期你是不回去了?” “啊?哦,可不是吗?得复习啊。” 汪波不清楚他们兄弟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沈烟轻揍完了人又一个人跑了,沈雨浓这边厢心事重重似乎也很正常。 也不一定是他们兄弟出问题了。 “考研很重要么?我看我哥好像就没这个打算。” 强打起精神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以防自己胡思乱想过度。 “嘿,你哥那神人是能随便比的吗?他是要去当‘侠记一支笔’的,哪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这么看重学历啦工作待遇啦职称啦……呵,好好,不跟你开玩笑了。 我们这个专业跟他们新闻系不同。 以前学法律的紧俏啊,最近几年也不行了。 你知道就你们那年全国扩招了多少人?人人都想进公检法,金饭碗哪这么好抢?我们都开玩笑,大本现在满世界地爬,害得连公安局管档案的都要硕士了。 这都没活路了,你说不考行么?”眼瞅着沈雨浓又是魂不守舍的样儿,估计也没听进去,便收了声。 话茬这么断了一会儿,沈雨浓像是终于回了神,歉意地看他一眼,喃喃地说:“对哦,师兄是法律系的……那,我问你个专业问题行么?” “专业问题?”汪波一扬眉,镜片后的眼睛开始闪烁感兴趣的光芒。 “你别听我说要考研复习就故意考我啊。 我那可只是计划,还没开始呢!不过你问吧,我就算答不出来也回去找答案给你,就当是提前备战了。” 沈雨浓抬眼看着他,迟疑地解释:“因为……因为我们假期有篇小论文要写,是关于文学作品题材里的特异现象。” 所谓隔系如隔山,就算汪波已经大三了也不会清楚中文系大一的作业里根本不会有这么高深的要求,所以只是明白了的点点头。 沈雨浓咬着牙终于说:“我……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有个……乱伦罪?” “乱伦——罪?”尽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汪波还是有点小意外,想了想,又不由看了眼他,但也只是一瞥,便若无其事地答,“哦,这个啊,好像关于乱伦,就我们国家目前的法律来说……” “什么?根本没有?!” “男爵小姐。” 莱特在耳根处按了按,暗示她的惊呼声已经超过了一个贵族淑女应有的范围。 看她立刻反应过来,强耐着性子恢复常态,他才慢吞吞地接着说:“你似乎不必如此激动。” “可是、可是你不是对他们说……” 莱特笑笑,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叼上他的烟斗,回到他面前的文件中去了。 “莱特先生。” 梅琳不甘心地要问个清楚,旁边响起一把优雅温和的声音: “埃尔贝克小姐,这个问题,我想我可以为你解答。” “……罪名是还不成立的。” 汪波说完,再想想确定,“对,的确还没有。” 沈雨浓一怔,没有?可是莱特明明说……这么说,他们果然被诓了。 不由低了头,过了一会儿,握紧的拳头又慢慢放开。 算了,原本,有没有这个罪名也无关紧要。 就像,他问不问结果都一样。 反正已经走到这步了。 唯恐汪波注意到他的异样,他赶快抬头挤出个笑容:“原来是这样。 呃,刚你还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汪波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说:“我说‘不过……’。 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在《刑法》内增设家庭乱伦犯罪法条的建议已经有专家提出。 我国的法律在很多地方对西方相关法律都有借鉴,乱伦犯罪已为许多国家刑法所明文规定,比如英美、意大利、瑞士、加拿大刑法等等,所以估计在未来的几年内我们也会有明确的法案法规出台。” 一本正经地讲解完,扭头对他一笑,“怎么样?够专业吧?现在是不是对我这个师兄很崇拜?哈哈,我们今天刚考完你就问我这个,如果你想知道得更详细的,我回去翻完资料再告诉你。 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他知道汪波看他精神不振,在努力活跃气氛,但他委实没那个精神,跟进不了,只低声答:“我、我还要几天。 不、不用了,师兄。 知道还没有就行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用不了太多法律专业知识。” 汪波那双眼看人的方式跟他哥的不同,但很有一拼。 给他稍作留意地一看,沈雨浓就觉得吃不消了,正好走到2栋边的楼梯,赶紧说:“呃,那我就从这边下去了,师兄再见。” 很无辜地看着他急于摆脱自己的样子,汪波无奈地笑笑,挥挥手:“好吧,那就先这样吧。 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啊。 反正我估计就在窝里孵蛋了,一准在的。” “哦,好。” 沈雨浓面带微笑着告别,不防他临走又忽然凑过来,很神秘地低声笑:“不过,小雨啊,你知道法律上的‘乱伦’又是怎么定义的吗?” 沈雨浓又一愣,还没答话,他便恶作剧地摆摆手:“拜拜!”说着就飘远了。 “莱特夫人,你是说……” “因为我先生的身分,所以无论说出什么来都具有权威的效力。 而所谓权威,就是让人对你所说的任何话都不会轻易怀疑,即使是……呵呵,当然我也必须承认,沈烟轻这个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比尔,就像你说过的,把什么都豁出去的人其实才最坚不可摧。 就像当年的奥齐……那晚我在卧室里听他说话,即使一直处于劣势,语气也不急不缓,声调不高不低,遣词用字都很有分寸,又充满技巧,这些年来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敢并且能跟我先生针锋相对的年轻人了。 的确很不简单啊。” 这最后一句转了脸,对着在桌子边的莱特先生。 莱特头仍不抬,只是微微一笑:“正是年轻,才不知天高地厚。” 莱特夫人嗔怪地回:“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不比胆小怕事畏畏缩缩强吗?” “都不是什么优点。” 莱特哼了声,下了结论,摆明了不再发表意见。 “明明很欣赏,就是嘴硬。” 莱特夫人白他一眼,小声地对梅琳笑说。 梅琳也嘻嘻笑,相对严肃的莱特先生,她当然更喜欢气度雍容又和气得待她就跟奶奶一样的莱特夫人。 “夫人你呢?” “我当然也……”莱特夫人说到一半,瞟过她一眼,话锋便一转,“不过这件事上私人的感情并不能改变什么。 你该知道,埃尔贝克小姐。” 梅琳低下头:“是的……我知道。” “虽然站在我们的立场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你的确不用太为他们担心。 事情还只是刚开始。 那位沈先生不这么好对付,何况——还有我们未来的公爵殿下呢,”她缓缓地笑,笑容中有分明的洞察,“虽然那天他一直甚少出声,不过也是个不能小看了的人物呀。” 想了想,又说:“爱之深,所以才情怯,才害怕让心爱的人受到哪怕一点伤害。 但爱情,能让人变得软弱,也能变得坚强。 ……那两个人依我看,沈烟轻外刚内柔,而沈雨浓正相反,才是麻烦的外柔内刚。” 沈雨浓回到寝室里,看到大家都开始在收拾东西打算回家了。 他默默地坐在一边,每个人都忙着手上的事,也没留意到他的异常。 门本来就为了进出方便敞开着,李隽跑过来,背着包站在门边跟他笑着摇手:“雨浓,我走咯!你下午的车吧?到家给你打电话啊!” “啊?哦。” 他被惊醒地抬头,不自觉地露出一个被动的笑,“一路小心啊。” “嗯!”李隽归家心切,什么都顾不得了,掉头就跑。 快跑到楼梯口时,忽然又听到沈雨浓叫他。 刹了车,回头,兴冲冲的表情里满是暖洋洋的阳光。 “我给你打电话吧,你别往我家打了。” 背着光的那个瘦高的身影这么说着。 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怎么呢?”他觉得有点不对劲,迟疑下来,又往回走了几步。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去。 我家里没人,怕你白忙一场。” “你们不是下午走么?不是已经订了票了?……雨浓,你怎么了?”他听着那声音不对,赶紧跑回去,看他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弯得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越看越不对,伸头看了看他那根本还没动过的床铺和行李。 “你怎么还没收拾东西啊?不走了?……改期了还是怎么?” “嗯。 改期了。” 沈雨浓笑不下去了,只好装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好了,你快走吧。 别让人家彭慧等急了。” 李隽皱起了眉,没理他,直接问:“好好的干吗改期?这车票多难订啊。 是你哥那儿一时走不了了还是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啊。” 沈雨浓觉得越说越多,他待会就给自己耽误时间了,赶紧推他:“我哥说要改,我也没办法。 你赶紧走吧,路上还得一段时间呢。” 给他这样一说,好像又是自己多虑了,不放心地再问一次:“你真的没事?” “没事没事。 你走吧。 路上小心啊!” 给推着走的,李隽也没忘了回头跟他说一声:“那你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啊。 ……还有,有事一定要跟我说,记住啦!哥们儿啊咱是!” 连连点头答应,看着他又咚咚咚地冲下了楼,沈雨浓慢腾腾地转身回寝室。 刚才的话寝室里的都听到了,又关心地问了两句,他都当没事地应了。 本来寝室就小,每个人都还在忙。 他就是坐着不动也是妨碍交通,只好又晃了出来。 无精打采地下了楼,到处可以见到背包回家的同学,心里更是难受。 慢慢地沿着大道走,来到老图书馆前面,完全是无意识地进去了。 相对外面放假前的群情跃跃,图书馆里就像关着一段停驻的时光。 伴着特有的书的味道,安静而祥和。 还是有人在又高又密的书架间穿梭,有人坐在桌前静静地翻阅资料,有人飞快地抄着笔记,一切都跟昨天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好像又回到了昨天的这个时候,站在时空的那一点上。 他还是昨天的他,爱情亲情都仿佛天经地义般地一直在他心胸里温得暖暖的,只要想起那个人,整个人都像获得了全新的勇气和力量。 那种曾经以为决不会褪色的幸福的感觉。 就这么感受着,一直摇晃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地找到依靠,回到原位。 唯一看出了改变的当然还是人数。 图书馆里人明显少了,电子阅览室里更是前所未有的空了大多数的机子。 他进去随便找了个位子,开了个浏览器,开了信箱。 没有新邮件。 他咬了咬唇,点开“写信”。 然后手指像是完全不受控制地疯狂地在键盘上跳动起来,空旷的机房里,只有快速击打的声音在回响。 只短短二十分钟,写得密密麻麻的一封信已经出现。 他忽然停了下来,慢慢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 一遍,又一遍。 终于,拖动着鼠标,又把这些全都删了。 然后,重新在干净而格式化的电子信纸上缓慢又认真地打下一句话: 哥,我好想你。 呆呆地注视着这几个字,直到眼睛酸麻,才默默地点了——“发送”。 晚上7点,雨势很大,天阴沉沉的。 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响雷。 下班后回到家洗了个澡,刚叼了根烟打开电视,还没坐下来,就听到刺耳的门铃声。 是楼下的楼道门铃。 取下门边的话筒,刚要出声,里面传来一个被电流改得模糊又低闷的声音: “王烨……” “是我。 不过我不买保险不订牛奶不……” “开门!” 靠!这谁啊?还敢对他用命令句?!鉴于这样的人不多,所以如果有也一定是他最好别招惹的熟人,他很听话地按开了楼门。 他家就在楼梯边,站在门口抱着手很大剌剌地等着看是何方神圣。 等了若干分钟,一个湿淋淋的人影晃荡着出现在楼梯口,低着头,头发搭了下来贴在脸颊边,有气无力地摇晃上来。 他看那浑身上下整个儿糟糕透了的身影,一时有点糊涂,可一触到那双抬起来瞥他的黝黑的眼睛,立即冲了过去。 这位是他根本没想到的,无疑也是最重量级的大仙。 那个身子在他碰到的前一刻已经倒了下去,仿佛支撑着全身的力量在看到他时就完全地耗尽了。 所以正好倒进他的怀里。 他抱着那副软趴趴的身体,看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几乎每一个地方都在滴着水,一脸的憔悴和倦容就要这么闭上眼,活似电视里常常出现的“最后一面”,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慌慌张张地连连拍着他的脸颊,惊惶地叫:“烟轻!烟轻!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搞成这样?喂,你别吓我!”边说边赶紧把他往屋子里带。 沈烟轻的腿都好像不听使唤了,全身的力气都被突然抽光了一样,到了他屋里,还没等挪到沙发上就一下坐在了门边,靠在墙上虚弱地喘着气,看着他的紧张于是费劲地要开口,王烨的眉头皱得紧紧地抢先说:“先把这身衣服换下来,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说着就上来帮他解衣扣。 他抬起只手拦住了他。 王烨看他的样子只觉得心里酸酸苦苦的,努力放缓了脸色,和声说:“我帮你把衣服换下来,这样要着凉的。 听话。” 沈烟轻像是很坚持,手保持着那个姿势,动也没动,他更是受不了了,提高了声音:“我就是帮你换衣服,烟轻,你还信不过我?听话,你一发烧就要烧好几天,到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不是……”沈烟轻费劲地挤出一个笑容,又轻又慢地说,“我的钱……全都拿去买机票了……我……打的来的……” 王烨的动作果然一停,望着他:“车呢?” “在下面……你这栋楼太难拐进来,我让他……停小区门口了……我还有件行李在他车上……” “那我也得先把你弄干啊!你这样子……” “我就是太累,现在好多了,可以自己来。 你赶紧去吧……等待时间也算钱的……” 王烨看看他,终于二话不说,回屋拿了钱包,在门边拿伞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叮嘱:“你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 “知道。” 沈烟轻回答他的是歪着脖子的一个笑。 等他终于跟出租车司机交待清楚,又搬了他的行李箱进门时,看到沈烟轻根本没挪过地方,靠着的墙边地板沿着他的轮廓漫延出一圈水渍,他只是闭了眼睛无力地倒在一边。 “……”王烨对这幅画面忍了又忍,最后终于是抵不过心被揪成一团的难受,大吼一声,“沈烟轻,你他妈是不是以为发烧不会死人啊!” 30 温热的水浇在湿冷的皮肤上,带来颤栗般的温暖,再加上在那双手用力地揉搓下,身体很快暖和了起来。 沈烟轻纤长的睫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干净的地板瓷砖,不算小的空间里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 “……你家的浴室不错,这么整齐,真不像你的风格。”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 风马牛不相及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何况喉咙有点干,所以这句话称赞听起来呆板又缺乏诚意,让人完全没有要感谢的欲望。 因此王烨只是头也不抬地专心帮他搓着后背。 “不好意思我没浴缸,只能给你这么冲着洗。 你醒了也好,否则我一个人还真弄不过来。” 他是把他半抱在自己怀里,一手拿着篷头给他冲着。 沈烟轻恢复了知觉,才留意起自己正一丝不挂,不过竟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顺应要求地稍稍直起了腰。 他从里到外都是一片散沙。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提起他的兴致值得他去计较的了。 “你多久没睡过觉了?”王烨扫了眼他眼眶下青黑的阴影,手上也没停。 心脏早已在发现他不是给昏过去而是睡着了之后就恢复了正常。 早知道这个人生来就是要让他担心过度的。 “……不记得了,”沈烟轻艰难地想了一下,“大概……过36个小时了吧。 谁知道。” 本来熬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不仅从昨天早上七点起床后就没合过眼,而且昨晚上脑力运动完体力运动,今天又马不停蹄地折腾来广州,肚子里仅剩的昨晚的晚餐也早已消化殆尽,上楼梯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要散架了。 熟睡到连被王烨扒光了也没感觉的地步,可见他有多累。 “手上怎么弄的?”继续漫不经心地打探,王烨伸长手臂开始帮他洗胸口。 沈烟轻闻言,才抬起手来看看,指节上青紫的一片,还有些被划伤的破口,打人的时候所有感觉都封闭了,现在看到了才觉出酸痛。 如果王烨不问,也许到都好了他也不会发觉。 他的一切感觉现在都迟钝得比恐龙尤甚。 不当一回事地又闭上眼睛,梦呓般地答:“揍了个人。” “小雨啊?”像是早等着他这句话的,几乎是肯定的问句立刻就上来了。 他的身体一僵,闭上的眼睛又闪电般地睁开,王烨似乎听到他的喉头模糊地有些什么音节要冲出来,可是过了一会儿,又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重新垮下了肩,将漆黑的瞳重新关进眼帘后,口气里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能么?” 这是他们俩见面后第一次提到那个人,每个心湖里被激起的涟漪那么相似却又丝毫不同。 王烨不再多问了,手搓着往下。 忽地被一把按住。 沈烟轻闭着眼用平静的声音说:“我自己可以了,你出去吧。” 王烨哼笑了声:“你又来了。 每次都这样。 我就这么让你不放心?”说着把他拉着站直,拉开浴帘,指着斜对面的洗手池上那块梳洗镜让他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至于饥不择食到这地步吧?!” 沈烟轻缓缓地看过去,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青白,形容憔悴,胡子拉茬,这样的距离也看得到眼睛里的血丝。 他嘲弄地笑了笑,镜子里的人立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奇怪表情。 “那你就更要出去了。” 他缓缓地垂下头,从他手中拿过篷头。 “这个样子连我自己都受不了……” 一个柔软的东西轻柔地落在他的颈后,那是王烨的唇,贴着他的皮肤轻轻地说:“你更狼狈的样子我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沈烟轻心下微叹:“出去吧,给我弄点吃的,飞机上的那些我没胃口,现在饿得很了。” 王烨撇撇嘴,知道他的脾气,也没坚持。 到了浴帘外,擦着身子,才问:“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去弄。” “我想吃……”沈烟轻看着他,忽然一顿,一时也不知想吃什么,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鱼片粥。” 王烨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才点点头:“好。 我去弄。 那个清淡也好消化,对你正合适。” 鱼片粥说起来也很简单,只不过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就比较花时间——谁家冰箱没事会放条鱼? 沈烟轻来得太突然了。 他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想以后的事。 他出去了之后,沈烟轻打起精神在热水下足足冲到手脚皮皱,整个浴室云山雾罩,考虑到再不出去大概会闷死在这里,才慢慢地关了水摸出来。 挂钩上有全新的毛巾,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他拿过来擦,擦干之后再伸手要拿衣服,忽然才发现就两条毛巾。 除了他手上的,剩下就是另一条王烨刚用过的。 旁边桶里倒是有他的衣服,不过一大堆包括他背来的包,全是湿的。 他小愣之余想了想,大概是王烨把他弄进来再剥光已经十分不易,当时他又睡得死沉,所以也没有余暇出去给他准备衣服。 想明白了之后他也无所谓了地拉开门。 谅这里一时也没有外人—— “烨,你洗好了?快来吃!我今天买了好新鲜的——”他一只脚伸在门外,身子在半出半退间定格,那个刚端了荔枝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男孩话卡在半道,一双清亮的眼睛满是惊讶地望着他,嘴角还挂着半个甜笑,嘴巴里却像忽然被塞了个无形的塞子,张得僵硬。 还是他先回过神来,淡淡地说了声:“啊,抱歉。” 迅速地退回去,关上了浴室的门。 在浴室里呆了两秒,才拿了刚才擦过的毛巾围在腰间,庆幸王烨的“女朋友”没过来。 重新开门出去,那个男孩已是一脸通红地站在屋子中间,看到门开了,手足无措地连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王烨在洗澡……真对不起……” 沈烟轻无所谓地笑笑:“没关系。” “对不起,你是烨的朋友吗?你知道他去哪儿了么?”在经过男孩时,听到他用他那如同冰糖掉进咖啡里的仿佛有一丝不经意的缠绵的声音问。 有礼得小心翼翼。 “烨?”沈烟轻不觉地一抬眉,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浅浅地弯着,挂起一个清冷又让人觉得疏远的笑,“我不知道。” 说着很熟门熟路地就进了卧室。 不管在哪里,王烨住的地方对他来说从来就跟自己家一样进出自如。 男孩被晾在屋子中间,本来是这么熟悉的地方,竟因为这个陌生人的闯入而觉得尴尬起来。 仿佛闯入者才是他。 这个人是谁?从没见过,但好像跟烨很熟的样子。 虽然烨的朋友很多,但是这么熟稔的表现,总难免让人不舒服吧?而且又这么帅……秀丽的眉不由地稍稍皱了起来,不安又涌上来了。 因为带来的衣服都跟包一起淋了个透湿,于是沈烟轻很自觉地在王烨的衣橱里翻出了新的内裤,又顺手找了件他的白衬衣,当然还有牛仔裤。 穿完了,挽着袖口出去,男孩看到他这一身,又一愣,脸色不由自主地难看起来。 他看在眼里,也不理会,不动声色地带着随意的笑,扒扒还湿着的头发去厨房开了冰箱找喝的。 这个男孩是什么人,他根本不在意。 能自己有钥匙开门进来的,自然不会是王烨的普通朋友。 不过,也没到需要他认真对待的地步就是了。 所以他当人似空气,当这里是自己地盘。 找了半天就看到些可乐之类的饮料,他素来不喜欢喝碳酸饮料,又关了冰箱,四处找找有没有水壶一类的东西。 “呃,你是想喝水吗?”男孩又进来了,看他翻得乒乒乓乓好似抄家,又小心地问,“我来吧。 喝茶吗?这里还有点茉莉花茶……” 沈烟轻便让了地方出来,靠在一边随意地答:“白开水就可以了。” “哦,好。” 男孩熟门熟路地在柜子里拿出玻璃杯,又从冰箱旁的立架上格拿下个水壶,边倒水边露出个抱歉的笑对他解释,“还好今早我烧了壶新的开水。 因为他很少喝茶,所以我总是把这个收拾到上面去。 给。” 接过杯子,也没道谢,沈烟轻只是深深地看着男孩,弯起一边的嘴角:“你也住这儿?” 这话很有点无礼,连口气都是轻飘飘的不以为然,如果换作昨天之前的沈烟轻就算心里真这么想也绝对会在面子上留一两分分寸,不会这么给人难堪。 可是现在的他愿意用这种措辞,就已经是看在王烨的面上了。 “不,不。” 男孩看起来虽然单纯,但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当然听出来他是什么口气,不过他的脾气向来平和,所以也只是装作没听懂,微笑着答,“我跟姐姐住一起。 这里……经常来就是。” 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了,继续友好地对他笑,“呃,我、我叫江漓。 你是跟王烨很熟的朋友吧?是从外地来的吗?” 沈烟轻端着杯子笑笑,反问:“他的很多朋友你都认识?怎么知道我是从外地来的?” “呵,也不是啦。 他的朋友那么多……只是听你的口音也不像广东人啊,他不是本地的朋友我多少都会认识一些,所以我想你大概是从外地来的。 或者就是从L市来的吧?”他歪着头问,样子十分单纯。 只是让沈烟轻看得很不爽,于是垂下眼睛,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那只透明的杯子,慢悠悠地答:“我叫沈烟轻。 是从武汉过来的。 不过跟他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了。” 说着一抬眼,斜长的丹凤眼滑过一道光芒,竟让江漓不由得心慌了一下,“很多年的朋友了。” 他愣愣地看着他,几秒钟之后才回过神:“啊,你就是他在武汉上大学的朋友啊,我听他说过。 他上次还去看了你一次呢,对吧?呵呵。” “你也知道?” “嗯。” 江漓的笑始终很热情,又有点害羞地补充,“他出差的次数不多,所以我记得。” 沈烟轻一楞,倒没想到他跟王烨这么早就在一起了,于是回忆起春节时王烨跟他说的话,更是明白这位看起来在这里像半个主人的江漓其实在王烨心里根本不算什么。 王烨那个烂人虽然没什么节操观,但其实心里守旧得很,说一心一意他是信的。 不过这个江漓看着单纯无害,倒也是有几分心眼的,颇知道说话的分寸,晓得在没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前把他们真正的关系说得模糊而保留。 还真不能小看了。 暧昧地笑笑,点点头,两个人又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了,沉默下来。 江漓怕冷场,赶紧又说:“啊,你饿吗?我刚买了荔枝回来,去吃一点吧。 我先把饭煮上,等他回来再炒几个菜就好了。” 沈烟轻又晃回客厅。 其实他不仅饿极,而且累极。 刚到的时候身上像是背了座山,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洗了澡之后,浑身轻松极了,轻飘飘得仿佛连力气都已经洗没了,要不是实在饿得慌在等王烨回来,他随时都可以睡死过去。 所以跟江漓说话的时候只有一半是清醒的,回句话也是爱理不理的调子,剩下一半当做在梦游。 没胃口吃甜食,所以只撇了眼红艳艳的荔枝,他就绕开了。 电视机前的茶几上有筒品客,让他眼睛一亮,立即拿过来大嚼。 门外钥匙响,亏他饿得精神恍惚还听得到,丢下品客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 “我靠!我还以为你出海打鱼去了!”自己抢过王烨手上拎着的塑料袋,坐到饭桌前解开来,拿起上面放着的塑料勺,全神贯注对牢用方便碗装好的粥,立时开动。 王烨在门边换鞋,还得边留意叮嘱他:“小心烫!周围没有粥店,我开车去五羊新城买的。 生滚粥又要现时煮,所以花了点时间……喂!我说烫,你没听到啊?” 过去就直接把他的苦脸抬起来,仔细地想看他的舌头:“要不要紧?给我看看。” “给你看有屁用啊?”沈烟轻一把挣脱他的手,舌头被烫麻了,吃个粥也不舒服。 他浑身已经不舒服了,现在更是不爽到了极点。 王烨还是笑嘻嘻地刚要说句“让我亲亲也许就没事了呀”,忽然听到一声:“烨……”猛地抬头,看到江漓站在厨房的门边对他笑。 “阿漓?……哦,你来了?”他重新换了个笑走过去,“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 江漓看到他,整个人一下觉得轻松了很多。 否则他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应付看起来实在算不上和善的沈烟轻。 “你们……呃,认识了?”他一根手指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晃了晃。 江漓点点头。 “我进来的时候沈……先生在洗澡,还差点把他当做你。 真丢脸!”不好意思地对他吐吐舌头,连语调都带上了很明显在撒娇的口气,压低了声音,用着情人间的口吻,“你去五羊新城买粥啊?早知道就让你顺便在菜市买些虾米回来了。 我还想做个冬瓜汤的。” “现在都几点了?菜市有也关了。” 王烨刮刮他的鼻子,宠溺的表情也一副标准情人的样子。 “你做了饭没?我买了烧腊回来,其它的随便弄弄吧,我也饿坏了。” “嗯。 饭已经在煮了,我再炒个青菜就好了。” 江漓甜甜地应着,转了身就回了厨房。 沈烟轻吃得一脸漠然,房子本来就不大,他们的声音也没有小到足以让他听不到,这番情人的甜蜜对白让他不爽到极点的精神直接转成肝火上升,一碗粥吃得飞快,三下五去二就把碗一放,也没理王烨的叫喊,到浴室的湿背包里翻出飞机上送的牙刷,草草刷完牙,旁若无人地径直进了卧室。 关门,睡觉。 王烨还是跟进来了,看他倒在床上,过去凑近轻声问:“一碗粥就饱了么?那是给你垫底的。 你这么久没吃东西了,再吃点饭再睡吧。” 他缩在被子里摇头,连眼睛都不睁。 “那……好吧。 等你觉得饿的时候再跟我说。” 王烨轻轻地摸摸他的发,忽然发现不对,“烟轻,你的头发怎么还是湿的?不行,不能这么睡!起来,我帮你弄干了再睡。” “你好烦啊!湿的就湿的啦!”沈烟轻闭着眼睛皱紧眉头,缩得更里一点。 “湿头发睡觉对头不好,以后你老了就知道头痛了!快起来,我帮你弄干,很快的。 快啦——” “哎呀,我说不要紧就不要紧啦!你怎么这么烦!”翻了个身,后脑勺对他。 “烟轻——”起身去又找了条干毛巾出来硬是给他垫在脑袋下面,再去浴室拿了吹风机,“那你躺着别动啊。” 江漓端了菜出来,走到卧室门边正要叫吃饭,便看到王烨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地给脑袋正枕在他腿上的沈烟轻吹着发。 这是第一次,他看到在王烨脸上会出现这样温柔的表情。 温柔得慈悲。 原来王烨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原来。 31 王烨醒来的时候,四周依然漆黑一片,就着夜光表看了时间,还是半夜。 他蹑手蹑脚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卧室前慢慢地推开门。 只要想到沈烟轻今天从天而降似的出现,现在就睡在里面,他就根本没法静下来睡个安稳。 心上仿佛有双脚在不停地来回踱步。 那是种慢性的焦躁。 轻声进了房,模糊的光晕在淅沥的雨点上折射,从没有拉上窗帘的窗外透进来,那床上裹着被子缩成一团的身影,面对着窗外坐成仿佛已经石化的僵直姿态。 他愣了一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那团被子,不出声地说:“怎么不睡了?不是累了吗?” 沈烟轻没出声,也没对他同样在这样奇怪的时间悄声摸进他的房间有任何不快或疑问,只是呆呆的,仿佛根本没听到身外的动静。 王烨早就习惯了他的各种表情,也很若无其事地把头挨着他脸边的被子侧靠下来,用一种懒洋洋的调子说:“我也睡不着。” 还是没反应,他夸张地叹口气,继续说,“你看,因为你在这儿,害我失眠。 怎么补偿吧你说。” 沈烟轻被子下的身子动了动,肩膀挪到个好受力的地方让他的脸不会从被子上滑下去,才面无表情地讥笑:“因为我占了你们的床,所以害你孤枕难眠是吧?简单啊,我明天马上另外找地方住……” 王烨却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地立刻打断他,口气上是明显装出来的小心翼翼:“沈烟轻,你在吃醋是不是?呵,快承认你吃醋了!” 沈烟轻冷冷地“哼”了声:“是是,我在吃醋。 恭喜你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一幕。” 他却乐呵呵地笑了,凑近他的耳边,黝沉的眸子里满是虔诚不见一丝笑意:“只要你在,其他任何人对我都没意义。 你还不知道吗?” 沈烟轻慢慢偏了头,黑亮的眸对上他的,同样轻声答:“你这句话对我也没有意义,你难道也不知道?” 王烨还是笑,笑意漫上眼角:“那我说我的,你听你的,反正说多少也不会对你有妨碍,是不是?” 沈烟轻看了他一会儿,阴森地答:“我要睡了。” 说着便要往枕头上倒去。 却被王烨抱得紧,要倒便是倒进他的怀里,于是只好又坐稳了。 王烨呵呵笑得越来越大声,声音却还是低:“烟轻,你明明做不到冷血,却又总是要装出一副无情的样子。 这其实就是种引诱的姿态,你还不明白?” 沈烟轻回望他,斜长的眼睛里的光闪了闪,眉目间终于被他的样子打动了似的,慢慢地浮上一层忍俊不禁,就这样静默了好半天之后,忽然很无厘头地用广东话说了句:“无心的,原谅我。” 王烨一下喷笑出来,抱着他狂笑不止。 他自己也笑,微微地撇过头,嘴角挂着他那独有的似嗔似讽的半笑。 终于放开了他,盘着腿坐在他旁边,王烨笑停下来,低了头,话里是似乎根本未被刚才那大笑影响的冷静声调:“无论你怎么说,你对我的意义终究和别人不同。 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因为实在没有人能像你那么了解我。” 沈烟轻的眼睛似无意地垂下扫了眼他的某处,其实看得并不清楚,只是微嘲:“是吗?我以为很明显而已。” 王烨也低头看了看,又看看他身上的被子,错愕:“原来我的被子这么薄?” “还好。 够暖了。” 沈烟轻漫不经心地答。 没说出句本来夏天还用被子的人也不多见了,难道你还打算用棉被? 王烨叹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就可以吻上你了?”遗憾加挫败。 “知道。” 他依然事不关己地望着窗外,“而且我现在体虚无力,就算有什么后续发展大概我的抵抗也成效不彰。” “可是……还是不行呀。” 王烨大叹一声,侧倒在床上,梦呓般地简直是在呻吟。 “还是你有本事,我好不容易鼓起点勇气兴起点歹念,就这么轻易给你瓦解了。”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你把我捧得太高,”这回沈烟轻也叹,扭了头看他,“我是无所谓,难受的反而是你自己。” 王烨像是没听到,还在自言自语:“我宁愿什么也得不到,也不希望你讨厌我。 只要还能靠近你,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这么看来,阿漓、阿漓嘛……” “哼。” 他立即精神抖擞地撑起头笑:“喂,真的吃醋了?” “同样的笑话不要说第二次。 而且还一点都不好笑。” “既然没不舒服,那干嘛不给他好脸色?” “哈?难道他跟你告状?”沈烟轻给他一个“真无聊”的眼色,爬到床的另一边倒下。 “呵,阿漓这么乖,怎么会告状?不过试他两句,看他反应就知道了。 又不是不知道你。” “喝,真是情深意笃相亲相知啊。” 他的语调里是去不掉的嘲意,自己也觉得没有道理得很,所以边说边翻了个身,朝着另一边说的。 “呵,那不是你们么?我还以为要修炼到这个程度起码得十几年朝夕相处的功力呢,怎么现在逮谁都能用啊?啊?”王烨也不是省油的灯,爬过去,看他又没反应了,一根手指伸出来,戳戳。 “说吧,出什么事了要跑到我这里避难?小雨人呢?” “我这么千里迢迢地专程来探望,竟然还不相信?真是不知好歹!” “呵呵,花光最后一分钱都要来我这里,我要再迟钝点是得乐得蹦到天上去。 不过,呵呵,叫逃难会不会更恰当一点,沈公子?……喂,你别给我装聋作哑啊,咱俩谁不知道谁?趁着天黑,赶紧招了吧啊。” “你明天不上班么?快去睡觉!” “我明天就专门用来对付你了。 你就不要抵抗,老实交代吧。” “……” “喂!” “……我头晕。” “我还口渴呢!” “……” 见他沉沉的还没动静,终究是不放心,探过头去,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一碰到那皮肤就被烫得低呼:“你还给我来真的!”赶紧坐起来,在他额上,颊上,领子里都试了试,“发烧干嘛不早说啊?!” 没等他回话,立即下了床,翻箱倒柜找了体温计出来。 开了灯,沈烟轻的脸色还是白,白里透着灰,脸颊两边又有一小块不正常的红晕,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热乎乎的。 “刚才跟你说话时还挺正常的啊。” 王烨抱着药箱,边翻退烧药边嘀咕。 “本来我也觉得挺正常的,就是被你加重的病情。” 沈烟轻没好气地拿眼横他,即使这样也有气无力得很。 他是硬生生给噩梦吓醒的,醒来就觉得一身冷汗,还浑身发热,又不想吵王烨起来,就一个人起来坐坐,吹吹空调又冷,于是把被子卷起来吹。 才慢慢感觉出好点的时候,王烨进来了。 也许是精力再度透支,硬压下去的不适现在终于加倍地翻涌上来。 37度9。 王烨倒了温水,伺候他把药吃下去,又关了灯,正经八百地拿了凳子坐在床边。 沈烟轻继续拿眼瞪他,立即被他反瞪:“还看什么?快给我睡觉!” “你呆会儿是不是要学人家端盆水拿两块毛巾蘸湿了放我头上?我告诉你我对那东西敏感得很,你要放了我就根本没法睡。” 上次沈雨浓这么干的时候他没说是因为他正在享受被沈雨浓精心周到照顾的难得体验,所以还能忍受。 王烨吊着眉角歪着嘴笑:“你还真娇贵啊。 呵,就算你愿意我还不干呢!你当你才几度?超过40这么使唤我我还勉强给你跑跑,就这度数?你就给我老实躺着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什么事都没了。” 沈烟轻气岔,怒问:“那你坐这干嘛?” “干嘛?”他瞪圆了眼,“看着你!省得低烧变高烧,窜上了40!” 沈烟轻一时语塞,好半天才低声出一句:“担心就说担心,嘴硬什么?” 王烨气得差点掀他被子:“本来就担心,这还用说么?!你睡不睡?不睡……” “怎么样?”沈烟轻的眼睛半眯着睨他。 “我小弟还精神着呢!” “有你这么威胁人的么?”沈烟轻本来还横眉竖眼的,说到后来,自己先笑了起来。 王烨慢慢给他掖了掖被角,手在他的被子上停了很久,才无声地叹口气:“烟轻,我们这是怎么了?就不能好好说话了么?以前我们不管说什么都很轻松,不是吗?” 沈烟轻呆了呆,扭了头,望到天花板上:“不要问我,我也正觉得别扭呢。 好像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好像……不这样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一样的,还是一样的,烟轻。 我对你……”王烨想了想,使劲咬了咬牙,才接着说,“我对你还是那样,你知道。 不管你怎么要求我,本能是骗不了人的。 但是……既然已经跟你说好了,我就绝对不会把我们的关系变成那样。 我说了,我不会让你有机会讨厌我。 哪怕一个人难受死,我也不会做出让你讨厌我的事。” “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尴尬。 一开始本是不想回家,于是根本没有经过脑子,就来了这里。 一路风尘仆仆地杀到,王烨那初见他时的错愕惊讶他也不是没看到。 只是硬装着厚脸皮,死撑。 心想再怎样都是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跟以前一样与他相处。 偏偏后来见到了江漓,面上是不动声色,其实里子早就挂不住,自觉丢脸到家了!就像原本有条爱犬,本以为一辈子都将只忠于自己,所以无论打骂呵斥若即若离都尽随心意,现在才忽然发现,它已经找到了新的主人,自己早已失去依赖撒娇的资格。 而在前一刻,偏他还在自以为是地撒娇,丢人啊!这让心高气傲的沈烟轻如何咽得下自己这口气? 他难受得觉得天地间竟再没有一个能去的地方了。 只是这么想着,感觉王烨把手伸进被子里,找到了他的手,握紧:“我知道你在河堤那跟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我的也是。 但更早以前,最早那次,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我什么都不要你的,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烟轻,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你能第一个想到来找我,我就开心得不知该怎么办好。 你看,只要能这么握着你的手,我就很满足了,真的。 你说的,我们是好朋友。 这是你要的,我就会做到。 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样,全看你的意思。 无论如何,我配合就是了。 所以,对我你不需要改变态度,我们还跟以前一样,不好么?” 沈烟轻的眼睛动了动,轻声地答:“好。” 这么答了声,他也没力气去问那么江漓和他又是怎么样的座次关系?既然王烨这么说了,那么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王烨在被子里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沈烟轻转了眼,望着他慢慢:“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连小雨也留不住了。” 一整晚不管怎么问都在回避的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又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了。 也许再不说,闷在心里,发了霉就真会成了夺命剧毒。 王烨一直闷声不响地听着,听到他说揍了李嘉时,才插了一句:“呵,真不像你会做的事。” 口气是迟缓的,迟缓得听不出褒贬。 好像只有些感慨罢了。 “那是因为揍自己的话会很痛,所以就揍个该揍的人。” “你一直在后悔。 在对小雨说了那些话之后就后悔了吧?” 沈烟轻把头扭到另一边,低低地说,“后悔得想把舌头割了……想掐死自己。” 王烨不说话,听他又说:“他们故意让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走来,梅琳、莱特……甚至李嘉的不对劲我也觉察了。 可是只能眼睁睁地看,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就是这样让我明白我的无能为力,直到把我的自信全盘瓦解。 平时看着我多神气,对谁都有办法,哼,那是因为我没碰到真正厉害的角色。 就像只坐在井底的青蛙,光看着头顶的天空就以为这都是我的天下。 这个局,从开始就注定了我们要做输家,连小雨都比我清楚,我却总是不肯承认。 徒然垂死挣扎,让人家看尽笑话。” “那不是笑话,烟轻。” 王烨在被子底下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是战斗。 即使是青蛙也有要保护的宝物。 就像你对小雨,我对你。 当时小雨一定很为你骄傲。 可惜我不在场,否则保不准我不会为你穿迷你裙跳啦啦队舞助威。 呵呵,不过也许会先兽性大发——你像只母鸡张开翅膀护卫小雨的样子总是很迷人。” 沈烟轻清冷地笑笑,闭上了眼睛。 “王烨,你总能让我觉得自己太幸运。” 他最后说。 “真巧。 我也是。” 站在他们房间的窗前,就能看到大院门口,门外是条巷子。 他们以前不管上学放学都要经过的巷子。 于是,很自然地,他又想起来王烨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他上小学三年级时的一天傍晚,王烨送他回家。 原本两个人默默无声地走在路上,他冷不防就冒了这句话出来。 淡淡的,并不带着任何强烈的语气和感情,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真要深究起来,也不过似乎还有些浅浅的叹息。 13岁的王烨对9岁的他说。 看也没看他一眼,只是望着前面的某个商店的招牌,忽然说,你天生是个王子。 我不是。 他当即反驳。 心里说不上的不舒服。 你是。 王烨很肯定。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他有些生气了,从没觉得“王子”是个这么让人生气的名称。 你凭什么说不是?王烨比他大太多了,跟他对话就像跟小孩子闹着玩一样,漫不经心的。 全不当一回事的样子。 我说不是就不是!他大叫起来,突起的音量连路人都吓了一跳。 王烨眯起眼来笑——这个表情他敢肯定绝对是抄袭他哥的——还是没看他,嘿嘿地笑:你看,喜欢这么说话的就是个小皇帝。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差点没哭。 王烨当没看到,慢吞吞地又说:做王子有什么不好?看你急成这样。 如果是我,还巴不得呢。 他愣了一下,仔细想想,也对啊,王子又不是骂人的话,干嘛这么抗拒?要说起来,也就是因为王烨开始的那个口气。 试想,如果他把“王子”替换成“金鱼”,他也一样会叫的。 哪怕他对金鱼也没什么恶感。 因为他那根本就是那种怎么听怎么不舒服的陈述句。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他怎么说。 有点感叹,又有点嫉妒。 从本来就用强悍压抑自卑的王烨嘴里说出来,又送进小心翼翼努力要把自己融入人群的沈雨浓耳朵里。 效果是惊人的。 从此他就不喜欢“王子”这个词。 能因此而对一个单纯的名词反感到产生严重的偏见,也是他绝无仅有的怪癖了。 两年之后,他小学毕业。 最后一次,王烨送他回家。 在大院的门口,王烨长舒了口气,像是忍受了很久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他也长舒一口气,跟这个讨厌的王烨一起回家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难得这么高兴,两个人都面带笑容。 王烨对他轻松地一摆手:再见咯。 说完就想走。 他及时地拉住他,问:你一直护着我是不是我哥让你…… 那人笑笑:早点长大吧。 学会自己保护自己,你哥才能长命百岁。 他一抬头,骄傲地断言:我哥当然能长命百岁!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又点点头:也是。 那,就早点放他自由吧。 他一时愣在当场,看着那霸王扬长而去。 后来,中考,他哥上了D高。 知道D高是要住校的那天,他难过得几乎无法言语。 他觉得王烨说得没错,原来哥果然这么想离开他。 一定是他让哥太累了,现在才急于摆脱他好松口气。 沈烟轻去D高报到的那天,他一个晚上没睡。 房里少了个人,显得空荡荡的,有一半的房间沉寂着,像怪异的异次元空间。 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送哥一块去,为什么要赌那口气。 哥不在,跟老妈不在是不一样的。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老妈时常不在家,他就从没想过。 但他想哥。 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起来,又想了一整天。 到了第三天,实在忍不住了,下了课就往公车站冲。 因为D高在郊区,10路车不多,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到。 到D高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他一路上都恍恍惚惚的,下了车脚步也虚浮得很。 越走就越害怕。 不是怕见不到哥,是怕哥真的对他露出厌烦的表情。 怕哥对他说,我照顾你已经照顾得很烦了! 他觉得害怕。 这么荒僻的地方,哥实在没有理由要来,除非就像王烨说的那样。 然后真的见到了,哥还跟以前一样,没变。 他开心又放了点心,小心翼翼地打探。 其实在公车上没人欺负他。 他撒了谎,就想证明现在他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想说,哥,你回来好么? “咦?这个,”他回头,看到梅琳站在那堆他们的书本箱中间,手里翻着本显然刚翻出来的旧本子,正好奇地问,“是你小时候的本子呀?” 他走过去,就着她的手上看了看,点点头:“嗯。” 他小学二年级时的作文本,当初是全班最精美的一本本子,是沈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曾让同学偷偷地羡慕了好久。 现在也一副因为过时而灰头土脸的样子。 因为小学生初学的字体,跟外国学生初学中文时的手书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梅琳也是在费劲又充满亲切感地辨认。 “喜欢?”她指着第一页上的那篇作文题目。 “喜欢。” 沈雨浓点点头。 她开心地继续,作文很短,所以很快看到了最后,又一指: “很很喜欢呢?”这句话超出她所学过的语法范围,需要原作的精妙解释。 “那是比喜欢还要喜欢。” “比如?”她好学地抬了头,热切地望着他的眼睛。 沈雨浓看也不看那些文字,头一转,看着窗外,仿佛这个例句只是随手拈来:“比如,‘我最喜欢的人就是我的哥哥。 我永远永远都很很喜欢他。’” 梅琳终于明白了这篇作文的含义,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忽然沈妈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吃饭了。” 沈雨浓一声不响,转身过去。 只留下她脸色难看,心绪紊乱。 32 吃完饭,已是日暮。 梅琳打了个电话,确定完回去的行程,经过他们的房间,看到沈雨浓又站在窗前出神。 她犹豫了一下,重新打起精神,笑嘻嘻地凑过去:“你又在想什么?” 沈雨浓回过头,注视着她的眼波柔和,如同四月里清晨中的薄雾,让她觉得他刚才一定是在回忆一些很美好的事。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爱到只要他能好好的,自己哪怕被抽筋扒骨也无所谓。 你有没有?” 梅琳有些吃力地把他那呢喃般的低语听清楚,也没全懂:“抽什么?你说爱一个人要抽什么?” 沈雨浓笑笑,转了头:“没什么。” 她也不真傻,认真地用目光追着他的眼睛:“你是在说你和沈烟轻吗?你想他了?” 他还是微微弯着唇角,出神地注视着窗外,梦呓一样:“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他……眼睛无论落在哪里……都是他的影子……” 梅琳被他那像灵魂出窍的表情骇到了,有些紧张地想用手推推他,可又不敢碰上去,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冒出一句:“慢慢的……就、就会好了。” 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半天都没反应,就这么看着窗外的夕阳。 她有些尴尬,迟疑着是不是该出去了,就见他忽然扭头对她笑了一下。 这一笑表示他刚才听到了,只是竟让她觉得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很傻。 十分无谓的傻话。 她忽然一下子开了窍,有些能体会到那种直抵骨髓深处的触动。 细细地品味过来,竟是不自禁的羡慕。 如果能这样爱过,即使失去了,也已经是得到。 “有首歌,我听过的,兰解释过给我听的,叫,呃,问……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是这样吗,沈雨浓?” 他还是浅浅地笑,不作声,什么也不答。 她叹了口气:“你恨我们吧?” 终于变了脸色,那个笑容渐渐冷下来,冷成一张虚无的表情,仿佛有几分不快,更多的是懊恼。 “不,”掩埋在喉间的字一个个挤出来,又因为勉力从声线上抖落下来而显得凌乱不堪。 “我恨……我自己。 如果,我就只是他弟弟,谁能把我们分开?谁能?!现在,我是谁?什么也不是……” 梅琳被他的样子吓得不由颤抖了一下,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只是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和神情。 她想起了以前兰教过她的一个词,慌忙去查了词典。 那个成语—— 万念俱灰。 沈妈妈拨了电话,等那边接起来,扫了眼守在一边的沈雨浓忐忑不安又急切渴望的样子,定了定心神,才开口:“喂,王烨啊,我是你沈阿姨。 ……嗯,我知道,多亏有你照顾,嗯,不,你别这么说,阿姨真是谢谢你,幸亏有你在啊。 啊,好,你让他过来跟我说两句话吧。 ……呵呵,好了,你放心,我不骂他……”说着趁那边交接的功夫小声嘀咕了句,“给我逮到,就直接扒了他那身皮!” 沈雨浓神经紧张得都快绷成一条直线了,急得直叫:“妈——” 沈妈妈瞥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听到那边动静立即就转了口风:“喂,沈烟轻,你翅膀够硬了是吧?敢把弟弟丢在虎狼之地自己一个人撒腿就跑啊?行啊,你啊!这么有本事把人家打到住院,就干脆自己一个人全扛下来啊,把烂摊子丢给弟弟和你妈收拾,算什么英雄好汉?啊?你别以为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沈英雄,你知不知道小雨给你当替罪羊被那人的家长当孙子似的训了三天?要不是我及时赶回来,连晚上陪护都要他一手包了!我回来的时候都快不认识他了!人瘦得跟脱了形一样,现在眼圈还是黑的!你说你——” 沈雨浓终于受不了了,拉她的衣角,小小声地催:“妈,说正事吧!” 沈妈妈白他,不过还是拿过放在电话旁的本子,照上面写的念了一遍:“是不是这个地址?你现在还是住在王烨那儿吧?这是人家王烨爸爸给我的……我要干吗?哈,你以为我这么好精神还亲自去广州拎你回来啊?美得你啊!人家王烨在那边无亲无故,有工作也是养自己的,现在多你一个吃闲饭的……呵,你倒清楚我要说什么啊。 不过我看少爷你是很酷地坐了飞机去的吧?……你给我少来!你去抢银行啊你还有钱!连小雨都是我去把他接回来的!那家人抓着他要他赔医药费,可怜他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沈雨浓哭笑不得地听他老妈掰,忽然手里就一下多了个话筒,“腾”地头发就竖起来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妈妈很雍容地扶了扶头发,说了声:“替我接着,我去厕所。” 施施然地就出了房间,还很顺手地关上了门。 抖着手,迟疑地把话筒放在耳边,心脏像去蹦极一下被拉高到了极点,咬着牙才能不带抖音地叫了声:“哥……”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怀疑在电话线里还没走出这栋楼的线程就已经消失殆尽了。 那边没答话,不知道是真没听到还是听到了不回应。 但只要没马上被摔了话筒,他就已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鼓起勇气又说:“哥,你还好吧?……王烨那边,他那边还住得惯吗?妈要给你汇钱……你要在广州住得久么?是不是……暑假都不回来了?三千够不够?我听说广州租房挺贵的,我让妈给你汇五千好不好?其实你别看她刚才说成那样,她是真担心死你了。 听说了……那件事之后,她硬是请了假回来的。 听说还跟他们组长吵了架。 从肯尼亚转了三次机才到的武汉,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都吓了一跳,脸色白得吓人……前天我还看到她偷偷地在哭。 哥,其实、其实我们都想你,我、也……” “李嘉家的人为难你了?”平静得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就这么打断了他。 他忽然听到这个声音,手竟然禁不住一抖,赶紧用另一只一同握紧了,稳了稳心跳,才故作轻松地答: “没、没有啦,你别听妈瞎说。 她吓唬你的。 刚开始是有点……她爸妈还硬拉着陈老师到寝室找我呢,好夸张,哈哈。 不过李嘉说你们只是小误会,又一口咬定是他先动的手,说跟你没关系,其实学校都已经不太想管了,但是他是他们家的独子,他家里好像在湖北有点来头,所以他爸妈开始不肯罢休……不过也就是开始,后来就没我什么事了。 再后来妈到了,你也知道咱妈的厉害……”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早点走?何必留在那里做靶子?” “……你走了,我怎么能走?万一他们趁我们家没人在乱给你加罪名怎么办?况且还有学校要问起来,老师们我也比较熟,也好说话……” “嘟嘟嘟”,还没等他说完,那边忽然传来被挂断的忙音。 沈雨浓仿佛当头一盆冷水浇下,寒得连心脏都要麻痹了。 怔着呆住了,一股酸痛从心里涌上来,竟连呼吸的力气也被猛然地抽了空。 呼——呼——呼……像困在浅滩的鱼,吐着白沫拼命想重获在润湿的水中呼吸的生机,却是抖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得感觉干涸的空气研灼着脆弱的肺部。 他慢慢地,轻轻地放了话筒。 沈妈妈悄悄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个僵硬地坐在原地的样子。 “铃——”看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叹了口气,过去接起来:“喂,哪位?……啊?……哦。” 短暂的电话一分钟也没有,沈妈妈放了话筒,又看看他。 沈雨浓抬起头,本来清澈的眼里只有一片空白,神情疲倦地随口问:“谁?” “他说,”不用多的解释,只是个不言自明的代词也立刻就让他的眼睛恢复了一点精神。 “刚才王烨手机没电了。 还有,你的信他都看到了。 每一封。” 脸上一下绽放出了希望的光彩:“然后?” 沈妈妈扁扁嘴,很习惯地作了个耸肩的动作:“就这样,没有然后。” “哦。” 光彩又黯淡下去。 继续垂头丧气,没精打采。 “还有,梅琳走的那天,莱特来跟我谈过了,”沈妈妈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既然是你主动答应的,我也没话好说。 他让我转告你,他们办理那些手续还要段时间,因为不想大张旗鼓,所以很多事情要私下里慢慢进行,嗯,让你不用着急。 不过,我看你这样,应该也是不急的。” “妈,你也怪我么?”他只是低低地问出这句话。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沈妈妈轻轻地摸摸他的发,“你长大了,自己的人生当然要自己作主,我对小烟,对你都是一样的对待。 这是你自己的路,无论怎么样,都要一个人走。 没有人能帮得了你。 所以不管你决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小烟,应该也是一样的。” “不,”他抬了头,脸上一片惨淡,“哥怪我。 他觉得我是背叛者。” “小雨,”沈妈妈叹了口气,了然又怜惜的目光落下来,不知望的究竟是谁。 “小烟那种性子,一旦有事从来都是先怪的自己,这么多年来了,你还不知道么?” 沈雨浓一震,只听她幽幽地叹了又叹,仿佛十几年来时时悬着的心都在这一次统统叹了出来。 如今有了结果,不管怎么样,都不用再担着这份心了。 他眨眨眼睛,眼眶里一片干涩灼热,平静地低语:“所以我走了,你也可以放心了。” 沈妈妈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一紧,面上倒没什么变化,还是忧伤地看着他,声音里也听不出变化:“怎么会?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这么多年了,妈妈又怎么舍得你走?” 沈雨浓只是低下头,更轻地径直说:“妈,哥就是喜欢我,他不是喜欢男孩子。 因为我们从小就在一块儿,你又老不在家,我总跟着他,我们、我们从来没分开过……所以……他也许也喜欢女孩的,只是老给我缠着,没机会。 ……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们其实还是……不踏实。 所以以后,如果有机会,有合适的,你就给他……也许他会……” 沈妈妈终于慢慢坐直了身:“小雨,你是说真的?” 沉默。 慢慢地闭上了眼,牙咬了又咬,还是抵不住那把锥子在心里捣得钻心的疼,再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 “……不是。 ……我希望他就爱我一个。 从我知道生日可以许愿开始,年年的愿望就只有一个——他能喜欢我,像我这么喜欢他的喜欢我。 就喜欢我一个,一辈子。 这么多年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开心我就开心,他要不高兴我就觉得天都是灰蒙蒙的看着难受。 我爱他。 你让我说多少遍都可以。 我们相爱,这份爱就像长合在一起皮肉,如果你认为长痛不如短痛,那么硬分开也只能剩下死皮和死肉。” “妈,”他一直低着头,这声却把沈妈妈叫得难受起来,不自觉地看了他一眼,又调开了目光。 “你知道,所有的感情都是无罪的。 兄弟也好,同性也好,我们真正渴望得到的不过是你的祝福。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们这算是亲情还是爱情,也不知道要是能一直在一起的话,这段感情能活多久。 未来怎么样,没有人知道。 但就像你所说的,我们的人生,只能我们自己走下去,谁也帮不了,也没有人有权干涉。 老天怎么安排,那是它的事。 我只希望你对我们的爱,能全部化为祝福。 因为我们也一样这么爱你。” 沈妈妈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这样,面对着小儿子,竟不知该怎么说话。 好久,才长叹一口气:“小雨,我果然没有看错,奥齐的儿子,又是小烟带大的弟弟,怎么会是个迟钝的孩子。 你总是很少出头,一直那么乖巧听话,而性子看着又比你哥的有韧性,所以我才一直担心的都是他。” 沈雨浓看着她,苦笑了一下:“我也想少说话做个笨蛋就好了。 哥就像个华丽耀眼的发光体,不管站在哪里都能让人注意。 而我,光为隐藏这个外表都来不及了,所以只要能骄傲地看着他散发光芒,就觉得已经是最大的幸福和满足。 如果还能看到他为我用心,这样的甜蜜就算给我全世界,我也不换。” 他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地轻声说完,出神地注视着眼前的杯子,又平静地说:“妈,你给我讲讲我爸爸妈妈的事吧。” 沈妈妈一愣:“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 他抬眼对她笑笑,难掩苦涩,“反正都要回去了,我不想从别人嘴巴里认识他们。 而且这么久了,我都没把他们的事放在心上过,哥知道的都比我多,这么想想,好像挺不孝的。” 沈妈妈认真看他的表情,轻声说:“小雨,你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好了。” 沈雨浓还是笑,只是笑容更惨淡了:“不,哥告诉我爸爸不在了的时候,我已经哭过了。 没关系,妈,你讲吧。” “那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说说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或者,是如何相爱的,他们的生活……随便什么都好,我只是想多少了解一点罢了。” 沈妈妈只好开始讲了。 像讲一个跟他们都无关的故事。 故事的男主人公是怎样的人,女主人公又是怎样的出身,他们如何相识,又是怎样相爱…… 讲述时,她看着沈雨浓不知是听得入神,还是其实自己在想什么想得出神的凝固的表情,眼光清幽地专注着那个杯子,但只要她稍微有些要迟疑地停下来询问的意思,他就会立刻在间隙插上句“哦,是这样。” 或是“原来她是孤儿。” 再或是“波兰吗?也是个美丽的国家啊。 我还真的算混血儿啊……”诸如此类,偶尔她有意讲起他们的一些有趣的事情,他也会配合地轻笑一下,虽然那个笑意根本到不了无神的眼里。 沈妈妈心痛如绞,终于恳求:“小雨,你哭一次吧,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他转过头,像是想安慰她地微微笑笑,却不知不觉地泛着倦意:“妈,如果我说我正在哭,你会不会不相信?可是真的很奇怪,自从那晚之后,我就再也流不出眼泪来了,好像被一次都用光了一样。 所以虽然我在哭,你却看不出来,是不是?……妈,你过几天也要回去了吧?其实我只是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我们也不总有机会这样聊天,你的声音还跟小女孩似的清清脆脆,很好听。 你以前就老不在家,以后我要是想听就更听不到了。 你走了,哥也不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好像我真的该到挪威去,否则总是一个人,多冷清,对不对?……妈,我不说了,你别这样。” 沈妈妈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 反而是他空茫的眼睛像平静得仿佛漂浮着死亡气息的海面,透明地绿着,却缺乏生气。 33 七月二十五日,广州,白云机场国际候机室。 沈雨浓把一直拖在手里的大行李箱交给沈妈妈,露出个让她放心的微笑,示意她该进关了。 沈妈妈虽然也微笑着,眼里却泛着泪光,不舍地摸摸他的脸,转身往海关入口走。 沈雨浓注视着她的背影,看到她正要把机票和护照交给入口工作人员的时候,忽然迟疑了一下,对那位小姐低低说了声什么,匆匆走了回来。 他赶紧迎上去。 “怎么了?是不是忘了什么?” “对不起,”沈妈妈只是在他面前微低了头,平视他胸前的扣子,用颤抖的声音轻轻说,“小雨,是妈妈对不……” 他一把抱住她,把她的话截断在胸口:“别傻了,妈。 你是我们的妈妈,当然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对我们说对不起。” 一片暖暖的湿意在他的肩头化开,沈妈妈说不出话来,颤抖着啜泣。 他拍拍她的背,看到机场工作人员在频频投来询问的目光,于是放柔了声音:“海关快关了。 你不是最讨厌法航这个死板的提前一个小时check in么?还不赶紧去,省得又去跟他们那讨厌的投诉处打交道。” “小雨,我之所以那样做……不是因为同性恋或者道德、社会什么的,而是……爱情太容易伤人了,你们爱得太死太危险了,明白么?这条路走起来又那么难……伤心,比伤身要难治得多。 你们没有经历过那些,也不那么清楚,只看到眼前的快乐就以为都是开心的,但妈妈知道。 所以我才举棋不定,主意改了又改……”沈妈妈摸着他的脸,艰难地想说下去,“但是你那么聪明,知道跟妈妈说那些话,让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妈妈总以为能为你们做点事,让你们将来不要后悔,或是受到太大的伤害。 我是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想着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你们还是有好处的。 可是我明明自己都吃过这种苦头……对不起,是妈妈糊涂。” 沈雨浓用手给她擦着眼泪,像哄孩子地安抚着:“妈,你看你……你真的不用解释,我都明白。 我们又没有怪你。 好了好了,你再哭下去妆都糊了。” 沈妈妈安慰地笑笑,下了决心地凑近他的耳边,像是怕给谁听到地悄声说:“莱特要签我的文件,我故意拖了几天,最后那份我还没给他。 剩下的需要你的签名,你……” 人来人往的国际候机厅里,很多人都不由地看着这对相拥饮泣的男女,浮想联翩。 直到海关最后一次广播通知发出,美貌的东方女士才在英俊的西方少年耳边把话说完,依依不舍地亲了亲他的颊,转身再次往海关走去。 工作人员检查了证件和机票,女士按照规定把行李放上检测仪的传送带,再由工作人员检查了周身,安然过关,继续往里面的check in处走。 少年忽然跑向海关,站在隔离带外面,对她大喊了声:“你到了记得打个电话回来。 还有,我们都爱你,妈!” 沈妈妈回头对他挥挥手,泪光闪烁间笑颜灿烂。 沈雨浓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一道道的防护栏后,才慢慢地转了身,却发现周围的人似乎刚从地上纷纷爬起来。 D……E……F座,是这栋了。 攥着那张几乎已经给捏出了水来的小纸条,他抬头看了看。 按照格局,501的窗户应该从外墙就能看到。 所以他看着那扇虽然夜幕已经渐渐降临,但还没有灯亮起来的窗子,心想大概还没有人回来。 不知怎么的,又稍稍松了口气。 但,还是满腹紧张。 他退到几栋楼中间空地上的小花园里,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惴惴地开始等。 好一会儿,天都慢慢全黑了,进出那扇楼门的人也有,却没一个是他要等的。 他就着微弱的路灯看了看表,又抬头看看那扇窗子,却发现窗户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了起来。 他忽地站起来,原本悬着的心一下提到了极限,深呼吸了几次,正巧有人从楼门里出来,他身不由己地快步走了过去,在门关起来前拉住了门。 又迟疑了几秒,终于硬着头皮进了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沉重的脚步一盏盏地亮起来,虽然楼层不算低,但还是给他很快磨蹭到了五楼。 站在501室前,又胆怯了。 手举起几次,又不得不颓然地放下,直到把那铁门上挂着的《XX日报》投报箱研究了三遍,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按门铃! 机械的音乐响了两次,门里传来脚步声。 他的心跳得比第一次亲那个人时还要猛烈。 又等了几秒,似乎是门里的人透过猫眼看了看,立刻就开了里面的门,王烨惊讶的脸出现:“小雨?”铁门也同时打开。 他站在门外,带着紧张的笑正要开口,忽然在目光落到王烨身上时顿住,连笑容也一并敛去。 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少年,自然光是看到他的样子,那种剧烈运动后特有的慵懒神情,哪怕只是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气息,也能猜到在一刻钟,或者更短的时间前,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尖锐的冰冷从头顶刺下,像极地的风暴,带着不可抗拒的凶猛的冰寒叫嚣着要将他冻僵在这里。 就连王烨继续带着惊讶又疑惑的表情请他进去的声音也没听到。 王烨望着他,望着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样子,那个眼光,泛着灰蒙蒙的酸楚,整个人像是被定了身,完全呆住了。 他不由看了看自己,只一转念,就明白了沈雨浓僵直的涵义,嘴角一弯,露出有点好笑的表情,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烨,是谁啊?你不是说这个星期天没……呃,这位是?” 沈雨浓听到那个声音,像是忽然被唤醒了一样,眼珠动了动,转向赤着双脚出现在王烨身边的人。 待那眼光投来,一时间江漓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某种由急至缓的“怦怦”声,仿佛某颗已经停止了的心脏在重新恢复跳动。 王烨在一旁看着,不出声地笑,再次说:“赶紧进来吧,别光站在门外。” 沈雨浓也没动,只是转向他有点尴尬地低声问:“呃……我哥呢?” “你哥?”江漓跟所有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的外人一样,露出的讶异都来不及掩饰。 不禁也看向看起来跟他很熟的王烨。 只是目前的焦点所在似乎先沉吟了片刻,才问:“今天不是你生日么?你怎么跑来了?” 沈雨浓苦笑了一下:“是啊。 所以……我想他……我想见见他。 就算他不愿意见我,让我看他一眼就行。 知道他在这儿好好的,就行了。” 王烨看他委屈求全的样子,忍住笑,摇摇头:“可惜他不在这儿。” “我知道。” 他扫了江漓一眼,“他是另外找了地方住么?” 王烨不好再逗他,转脸问江漓:“烟轻是昨天下午6点的火车吧?” “嗯。” 江漓想想,点点头,“5点45。 你不是找停车位找了半天,差点没赶上,你忘了?” “对。” 王烨笑,又对沈雨浓扬扬眉:“那估计就是今天中午到的。” “到……哪儿?”沈雨浓隐约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又不敢相信,有些傻愣愣地问。 王烨笑得更厉害了:“你生日,你说他到哪儿?” 沈雨浓转身就往楼下跑,给王烨一把拽住:“哎,你急什么?反正都没碰上,先给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吧。 你难道专门为了看他,就跑来了?” “我妈今天的飞机,我送她过来,顺便就想……来看看他。 我以为……我没想到……” 王烨闷笑:“你们俩这么心没灵犀地错过,也太好玩了吧?不过你现在跑下去顶什么用啊?难道又买车票回去?你知道还有车吗就这么赶?” “那也总得去看看啊。 他……” “他要没见到你,也这么赶回来呢?” “……不会,他不知道我来了广州。” “哼,说不定他正是以为你已经不在家了,才回广州呢。” 给他这么一说,沈雨浓安静下来,是啊,万一他回到家,发现他不在,以为他跟莱特那些人走了呢?“那我就更得回去了。” “先打个电话确定一下吧。” 半天没出声的江漓终于勉强弄清楚了怎么回事,插嘴提醒,“免得又错过了。” 两个人一起看他,王烨赞赏地笑:“还是我的阿漓有主意。” 江漓顿时满脸通红,幸好沈雨浓心有旁骛,也没多理会,看着王烨去打电话。 听着沈家的电话空响了十几声,王烨放下话筒,冲他摇摇头。 他的心一沉。 江漓想了一下,又说:“不过我觉得沈先生如果在家里扑了个空,不会是急呼呼地马上赶到另外一个地方的人。” 看到两个人都因为这样而看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赶紧补充,“我只是这么觉得。 呵呵,猜的啦。 他至少会在原地停留一下,考虑接下来的打算吧?因为他那个人看起来好像很冷静的样子……不是吗?”怯怯地用探问的目光回视他们俩。 剩下两个跟沈烟轻认识了十几年,号称有绝对发言权的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个“看起来很冷静的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很不冷静的表现种种……沉默。 “也有道理。” 沈雨浓想想,“我还是回去吧。 在这里我也等不下去。” “也好。” 王烨想想,“不过直达的火车是肯定没有了,不如坐长途大巴回去吧。 阿漓,你知不知道车次?” “这个倒比火车方便,”轮到江漓想想,“每小时一趟,到晚上10点前都有。” “长途大巴啊?安全么?”沈雨浓没在外面跑过,第一次要坐这种东西,想起以前的很多关于公路安全的报道,难免有些迟疑。 “我坐过几次,还不错啦。 而且晚班的乘务员都是帅哥哦。” 江漓笑眯眯地保证,刚说完发现自己嘴快了,赶紧看王烨。 王烨老神在在地靠在放电话的沙发旁,盘手扬眉若有所思地笑看着他对沈雨浓说:“帅哥啊,呵呵,那你就更得去坐坐看了。 看完了之后回来告诉我,到底有多帅。” 轻轻的“咔嗒”一声,再慢慢一推,门就开了。 沈雨浓摁亮门边的开关,大厅顿时亮堂起来。 现在是凌晨5点多,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他在门口换鞋,忽然留意到鞋架上的拖鞋少了一对,眼睛立即在鞋架上来回找了四遍,可都没看到有新的鞋加入。 期待了一路的心刚刚扬起又一下沉到了谷底。 显然他哥果然是回来过了,但是……难道真的又走了? 他失望到了极点,进到大厅,疲惫地随手把包往沙发上一放,进了洗手间。 可是不到一秒,又猛地从洗手间里冲出来,跑到他们的房门前,深呼吸一下,颤抖地推开了门。 洗手间里扔了双被弄脏了的跑鞋。 他哥的。 大厅的光亮从渐渐大开的房门透进去,那床上盖着薄毯的身影静静地躺着,在阴影里勾勒出一道微微起伏着的优美的曲线。 沈雨浓站在门口,一时间心跳如雷,见不到他时一直在想着他,见到了,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绕到床的那侧——他们俩挤在一张床上这么多年,睡在哪侧都已经养成了习惯,所以现在这床上虽然只沈烟轻一个人,他还是习惯地往自己那侧靠。 于是不自觉地就留出了另一个人的位置。 他哥的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沈雨浓看着他平静得一如以往的睡颜,这么多天来的酸楚一下都涌了上来。 因为太多了,争先恐后都想冲出来,于是一齐堵在了心口,反而无法释放,挤压成一团,沉闷得要喘不过气来。 他有些难过又急促地喘息,微微弯了腰,手贴近却虚空地在那张脸的轮廓上划过,眼神是连自己也没有觉察的痴迷。 痴痴地抚摸他的气息,尽管触摸不到他的皮肤,但那温热的气息熟悉的轮廓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不是在做梦。 不是。 他弯下了腰,手撑在沈烟轻的两侧,脸压得低低的,颤颤巍巍地靠近他,一直看着他的睡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感觉到那熟悉的鼻息,皮肤上散发出的温度,和细致温软的嘴唇。 沈烟轻的眼睛一下睁开了。 迎上他朦胧的目光,冷静而清醒。 仿佛他从没睡着过。 温热的液体滑下来,流过他的脸颊,流过他们四瓣相贴的唇,流到他的领子里,又慢慢渗进了衣服和枕巾。 还有一些泪珠滴进了他的眼睛,让他不由眨了眨眼,又让它们流了出来,仿佛也是他的眼泪。 沈雨浓低低地呜咽着,泪流不止的绿眸和漆黑的瞳仁相互映照,不知哪一个才是倒影。 “我以为……你再也……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哥……哥……”他贴在他的唇上一直说一直说,哭得稀里哗啦。 34 沈烟轻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用手扶住他的头,开始轻轻地吻他。 温柔地,细致地,是一个柔软得宛如棉花糖一样的吻。 充满安慰和歉意的吻。 沈雨浓只觉得有如从悬崖峭壁落下,在急速下降中霎那间有双手揽住了自己,而后,巨大的降落伞打开,在几乎致命的惊恐中看到了生的希望。 如同得到救赎。 于是他愈加要反身抱紧那双手臂,把他拉向自己。 这样才能获得更多更充实的安全感。 他把脸埋在沈烟轻的颈窝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死死地抱,两个人的身体间没有一丝空隙,更像互相镶嵌成一体。 泪还在流。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其实他并不是难过,也不伤心,相反,他应该高兴。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忍不住这些眼泪。 他只想哭,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把那天夜里的泪水都滴进这个人的怀里。 沈烟轻仍是没出一声,只是不停地吻他。 吻他的耳朵,脖子,下颌,下颌,脖子,耳朵……来来回回,似乎永远也不够。 在这样淋漓尽致的宣泄中,黎明来到了。 精疲力竭的两个人,在金色的晨曦里,不知不觉地相拥着睡去。 七月末的夏日,午后的闷热让沈烟轻不得不醒了过来。 他昨晚睡前把空调定了时,窗帘没关严,炎炎烈日早就把整间房高温扫描了一遍,空调停了这么久,现在室内的温度说不定跟室外也差不多了。 他想起身,不为别的,至少是把空调打开就好。 可是动不了。 那是当然,一个187的身子大半压在他身上,还手脚并用地死死搂着他,他撑到现在没被闷死都已经算习惯成自然天赋异禀了。 他用腰力努力稍稍撑起上身,企图去够那个就在床头柜上的遥控器,还是不行。 小雨不胖,但的确够重。 他费了半天劲,又只得重重地倒回去,呼呼地望着天花板直喘气。 琢磨着难道沈雨浓不热吗? 忽然趴在他胸口的身子动了动,也没怎么大动,只是微起身向那边稍倾,只比他刚才伸出去的极限位置稍微多出那么一点,就长臂一捞,把遥控器扒过来,按了下,听到空调轻微的启动声,就把那东西再往床头柜一抛,倒回原地继续睡。 沈烟轻望着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哭、笑、不、得。 沈雨浓把脸往他胸口死劲蹭了蹭,换了个方向,完全不受影响地接着睡。 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性动作,就像只小猫总要在一个地方反复摸索半天,才找到个满意的位置趴下去。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而趴下去了之后就再也不挪窝了。 房间里的冷气越来越充足,闷热给压下去了,渐渐起来的是凉意。 沈烟轻用唯一自由的一只手给他裸露的肩头拉上毯子,低声说:“你还要睡多久?” 沈雨浓仿佛刚才没醒过似的,睡得死沉。 沈烟轻想想,又说:“你难道不饿吗?我买了蛋糕,要不要去吃?” 还是没动静。 再说:“我还要给王烨打电话呢。” 继续无声回应。 这么说了好几句,沈雨浓的鼻息绵长,一听就是睡得正香,他没办法了,最后只好说:“小雨,我要上厕所!” 伏在他胸口的脑袋这才终于动了动,抬起来,先给了他一个深长的热吻,才非常严肃地对他说:“你再那样对我,我就哪里都不让你去!” 沈烟轻眉一挑:“你敢威胁我?” “为什么不敢?”沈雨浓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还隐约有干涸的泪痕,可是神情充分表露了他的话里的坚定。 “反正也已经被你扔过一次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沈烟轻微微一笑:“你以为你能行?” “事情还没做怎么知道它行不行?” 沈烟轻沉默地望着他,他也毫不退缩地反瞪,最后沈烟轻好笑地问:“沈雨浓,你是说我必须为了维护本人上厕所的权利而跟你打一架?!” 绿眼睛里的波光不稳地晃了晃,他懊恼地皱起眉头:“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来这招?让人不爽到真的很想跟你打一架!” 沈烟轻若无其事地撇撇嘴:“李嘉你见过了?你认为有必要为了阻止我上厕所而步上他的后尘?” 沈雨浓终于被打败了,无话说地冷着脸翻过身到另一边。 沈烟轻赶紧一把坐起来,这才觉得左半边身子早就麻木了,现在动一动都有无数根小针在刺一样的难受。 望着那个背影苦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甩甩麻木的手臂,踉踉跄跄地去了洗手间。 顺便洗个澡。 擦着头发回了房间,才趴在沈雨浓那侧的床边,刮刮他的鼻尖,好声好气地问:“喂,真的生气啦?” 沈雨浓没睁开眼睛,只是轻轻地说:“哥,你好不容易才回来。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再吵架?我受不了。” 沈烟轻的眼神一晃,不自觉地眉头就皱了起来,爬上床抱着他,鼻子酸酸地说:“好。” 贴着他的耳朵,再说一次,“我再也不那么扔下你了。 对不起。” 沈雨浓搂着他的腰的手臂一紧,死死地抓着他的睡衣,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他的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 蹭上去,拼命地亲他,嘴巴里模糊地说着:“哥,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想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我每天给你写信,你都不回。 你如果还在生我气……可是你连骂都不愿骂我么?你知不知道我晚上都睡不着?今天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次……我都不想醒过来,我怕一醒你就要走了……哥,你别扔下我……哥,我一个人好难过……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扔下我……” 沈烟轻的脸上沾满了泪,都不知道究竟是谁的。 “我不是真要那么对你……”他在喘息的间隙挣扎,“我只是……” “只是给我气狠了。 我知道。” 沈雨浓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轻轻地说。 沈烟轻的眼里的光芒一错,正要开口,给他一把堵住。 感觉着唇舌交缠中传来的那宽厚纯净的依恋,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小雨,你知不知道你有一样是我永远比不上的?那就是你的胸怀。 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我怎样对你,你从来都不会怪我也不会生我的气。 你什么都不计较,毫无保留地宽容着我这个小心眼的哥哥。 你的心像是有弹性的,装进了大大小小无数应该会有的委屈。 就像柔嫩的花瓣,努力伪装成一种坚强。 愈演愈烈的情绪在原本就灼热的空气中化为烈焰,如炙热的风在荒原上吹过,一瞬间席卷了一切。 思想。 语言。 那只手贴着胸膛,随着它揉搓着缓缓而下,浴衣的领口顺势散开,再往下……沈烟轻克制地低喘一声,感觉除了手,还有个更为炽热的物体贴在了自己同样滚烫的地方。 在手指的挑逗下彼此摩擦,熟悉的电流一般的感觉以无法计算的速度冲上来,一下湮没了所有的感官。 沈雨浓吻着他,绵长而持久,即使在两个人的生理状态都要逼近顶峰时也紧紧地用舌头缠住他。 就算呻吟,就算喘息,就算渴望地嘶吼迫切地需索,也都以让森林里的狮子都融化的温度在彼此的口腔和躯体间传达。 像是在黎明到来前最后的狂欢,无以名状的焦躁,和抛弃了一切的忘我,让身体更加的空虚起来。 像是想把对方整个都塞进自己的身体里才能填满那个黑洞一样巨大的空虚。 沈烟轻回吻的激烈程度丝毫不逊于他。 舌头似乎麻木了,唇齿相交的角度不管怎么改变都觉得还有空隙,还需要更契合。 他的手同样握住了沈雨浓,灵活而有力。 在这个夏日的午后,在耀眼得发白的阳光下,纠缠成为一体。 就像远古的传说中,还原为一个完整的“人”。 不再是你拥有我,或是我拥有你,而是,我们拥有彼此。 热情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一次又一次。 哪怕已经站在了浴室里,温热的花洒下,纠缠的身影也没有分开过。 水流将肌肤染成潮湿而透明的诱惑,那些线条,那些轮廓,骨骼和肌肉,都分外的鲜灵,生气勃勃。 还有湿漉漉的眼睛,透过眉睫上滴落的水珠,连那缠绵的目光也分外湿润起来,一旦被粘上了就再也挣脱不开。 沈雨浓靠着瓷砖的墙壁,就用这样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沈烟轻,被水浸湿的双唇水亮光滑,微微地半开,难以抑制地轻喘,又引得沈烟轻再次压下来,把它们都含进嘴里。 什么都做完了,即使只剩下亲吻,也是足够的。 来回抚摸着身体的手终于停在了脖子,然后慢慢往上,插进柔软的发间,依然是习惯地捧着他的头的姿势。 可是再投入的热情在听到那能冲破水声让一片空白的脑子也不得不留意到的声音时也难免要被打断一下。 两个人分开,看着彼此的眼睛和眼睛里的那一抹不约而同的羞赧,都笑了起来。 沈烟轻又亲亲他的唇,笑着说:“快洗吧,洗完了出去吃蛋糕。 今天连午餐都省了。” 坐在桌前,边喝着冰镇过的绿豆沙,边看他。 看他在对面低着头慢条斯里地喝,头也不抬,耳根却慢慢地红起来。 心里甜丝丝的,惬意的甜蜜比在炎炎夏日里喝着绿豆沙更胜过百倍。 不光是因为这是他哥昨天专门为他熬了几个小时的糖水,也不光是因为他哥虽然又给他看到不自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装模作样一下,而是现在屋子里弥漫的气息平静又潜藏甜意,舒服得想要把这一刻延长到一辈子才好。 他手里还拿着调羹,忽然就这么微微抬头,对着对面那个人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虽然没有声音,可是又慢又清晰,只要看到他的嘴形,任谁也能知道那是什么。 却是刚刚说完,沈烟轻抬了头,他猝不及防,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就给逮了个正着。 沈烟轻看到他有些慌乱又狼狈的表情,半笑:“你干吗?” “没、没有啊。” 他赶紧低头,一个劲地喝粥。 沈烟轻笑,也不说话,起身去冰箱拿了蛋糕出来。 蛋糕还是从蛋糕店里拿出来用绳子扎好的原样,沈烟轻边拿了剪刀剪开绳子拆盒子,边说:“昨天你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出去取蛋糕了。 原本看到你不在家我还以为这个生日有人给你过了……”沈雨浓僵硬地抬头看他,他一顿,话锋一转,“后来发现你的东西都还在,我就猜大概你是刚好出去了。 可是去订了蛋糕,在家等了半天都不见回来,说真的我还真越来越不太确定了,心还想难道你真的——让我一个人把这么大个蛋糕干掉?还好后来又接到了王烨的电话才……” 沈雨浓不出声。 他知道他刚才的停顿里是什么。 哥,别说扫兴的话题。 别说。 那件事就像正藏在美味的蛋糕后面,尽管知道这个蛋糕迟早要被吃完,该面对的时候依然要面对,可是能拖一刻就是一刻。 沈烟轻自然也知道,所以只是面不改色面带笑容地揭开了盒盖。 果然是他喜欢的水果冰淇淋蛋糕。 只是他瞪着上面写着的字,仿佛不认识。 沈烟轻看着他呆视的眼睫无意识地动了动,好像就要滴下什么来,赶紧说:“你不是还在等我拿蜡烛来吧?都过期了,许了愿也不灵的。” 他慢慢地抬起了眼,那一瞬间激动的情绪已经被收起。 他笑着,微微的,虽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想哭出来的样子,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昨晚12点的时候我已经在车上许过了。” “是吗?”看着他还在看那些字,不由自主地想解释,“原来我想让他们写的不是这三个字,只是想到最后,觉得还是这样写好些。” “原本……你想写的是哪三个字?”他还是控制不了,连唇都在抖。 沈烟轻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不要走’。”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感觉他靠了过来,抱住他。 他贴在那个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说不出话来。 在蛋糕上面,生日快乐四个字的下面,鲜艳可口的樱桃味奶油组成的笔画—— 要回来。 在他要吃的时候,沈烟轻忽然很严肃地望着他:“你吃了,就是答应了。” 他笑了一下,凄婉又心疼地:“只要你到时别不要我就行。” 如果说分离让我们学会长大,那么爱,则让我们都学会宽容。 35 电视开着,在安静的空间里生硬地渲染出不和谐的生气。 沈烟轻对着电视窝在沙发里,下巴靠在怀里抱着的一个靠垫上出神。 他这个姿势已经维持了几个小时,连动也没动过。 从沈雨浓出门开始。 算起来很久没有再来打扰他们的挪威人就像忽然消失了一样地又忽然出现了。 因为不欢迎他们来家里,所以约在外面。 不过沈烟轻没有跟去。 在广州的时候王烨就曾经说过,别看他平时表面跟什么一样,其实根本上就是个任性的小孩,待人处事全凭自己心情。 高兴的时候装模作样还虚以委蛇一下,真正不喜欢的事那张脸就连装个假笑都懒得黑口黑面可以把人冻掉几层皮。 好在值得劳动他在人前黑脸的事也少得可怜,所以才至今也没几个人见识过他那种恶劣的本质。 这么多年来最遭殃的也不过是沈雨浓,接下来轮到他王烨,现在——多了这堆来自挪威的国际“友人”。 与此同时,宾馆客房里,沈雨浓站起来,对眼前三十多岁的男人礼貌地微笑:“那就这样吧。 等您办好了之后,再联系我好了。” “沈先生,我还是请您考虑一下,您这样……我很难向公爵和莱特先生交代啊。” 沈雨浓不动声色地笑:“我刚才也说了,我会去见他的。 你这样对他们转达就可以了。” “可是,”不由地微皱了眉头的男人看看桌上的文件,抓起其中的一份,迟疑地递过去,“至少,请您签上这份,这只是方便我们为您办理入籍手续。” “麦顿先生,对不起,我说过了,这些文件我一份都不会签的。” 他扫了一眼那份递到了他面前的,“特别是这一份。 您在我生日后二十天之内没能拿来给我签,那么在此之后我也绝不会签了。 实在抱歉。” 麦顿表情一僵,笑得勉强:“我刚开始跟您解释过了,是因为特殊情况的发生,连莱特先生都走不开,才派了我来处理这件事。 不过是时间上的一点拖延,并没有很大的关系呀。” “呵呵,”沈雨浓的笑里是不加掩饰的开心,还有些少年心性得逞的得意,“对不起,我并不是为皇室出事而窃喜,只是关系到我自己的事,我想那只能说是命中注定。 注定我不需要改变我的中国国籍。” 麦顿的脸色越发难看:“您是什么意思?” 沈雨浓忽然露出一个天真的表情,思考了一下,让人不得不留意到他也不过是个才十八岁的少年。 然后才温和有礼地面带笑容地对他说:“我听说在你们法律界有个说法,叫‘一成年即成年’。 所以我刚才提到二十天,您似乎也很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以中国人的身份过了十八岁,按中国的法律就是成年了。 而在生日后二十天内如果没有改变国籍,那么以后不管我改了什么国籍,我都已经算是成年人。 所以你们才一直拖到我过完这个生日才让我签这些文件,因为我现在签的字才是真正具有法律效用的。 我说的,对不对?” 麦顿呆了呆,不得不苦笑起来:“原来……您早就知道了。 其实我也想早点赶来,可是实在是走不开,一直拖到最后几天才急忙动身,没想到又遇到奥斯陆的糟糕天气,导致所有航班取消。 我一刻不停地坐火车赶到巴黎搭机,还是差了两天……不,还是要怪我自己,一直以为您年纪不大,再怎样也还是个孩子,可以哄您先签了再说。 是我轻视了您的智慧,很抱歉。” “不,不,这哪里是什么‘智慧’。 只是经过上次莱特先生为我们上的一课,我多多少少都应该有点进步才行啊。” 沈雨浓禁不住抿着嘴笑,这位助手先生的汉语程度显然跟莱特的还是不能比啊,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就像是从书上背诵下来的句子。 用书面语说话,能叫人听到恶寒。 “不过既然您已经知道了,那么我也不自以为是地跟您兜圈子了。 我来的时候莱特先生曾经嘱咐过我,如果您坚持不签的话,就对您说一句话:既然这样,当初您答应莱特先生的事就算作废了,那么同样的他答应您的也将作废。 那个后果,应该不是您乐意看到的。” “麦顿先生!”沈雨浓正色,“我当初答应莱特的是跟他回挪威,可没答应回去之前要签这么一堆东西。 况且,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已经算是非常配合,不仅是我,连我妈妈也已经在你们要求的文件上签过字了,亲口证实我跟公爵的真正关系和整件事情的真实经过,甚至无条件地放弃我的领养权。 虽然因为我本身天分不高一直平平庸庸,但至少也是身心健康地活到了今天。 虽然从小到大唯一拿得出手的优点就是学习很努力,但也没有给你们皇家丢了脸。 就是这样一个放在哪家都不能说差的孩子,她辛辛苦苦养大成人,对你们没有半点要求就完完好好地送回了不说,甚至如果不是她的故意泄露,您认为你们能这么容易就找到我的那些出生文件?这些难道还不算仁至义尽?!还有我的哥哥,”他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可以说,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我总被人说老实,那是因为我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不够机灵伶俐也不太会变通。 所以我也不会说什么狠话,我要说的只是字面上最单纯的意思——如果你们让他受到哪怕一点伤害,那么我也不能保证我不会做出什么来。 最低限度,我会让你们得不到最想得到的。” 他看着表情肃然的助手先生,忽然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我跟他真正的关系,也许您也知道了。 他要是出事,您认为谁能真的做到让我袖手旁观?那么到时候光是面对众多媒体的关注,不光公爵和莱顿先生,恐怕就是麦顿先生您也会忙不过来呢。 与其到时候一片混乱,不如今天起就准备一下发言稿吧。 不过,我想我们大家都不希望事情会走到那一步,对吗?” “沈先生,你……”麦顿扶着额头,开始头痛,“您这样威胁我其实是没用的。 我的任务不过是把文件拿来给您过目和签署,并配合进行相关的解答罢了。 我并没有决定权。 如果您坚持不签,我也只能这样回复莱特先生。 至于他和公爵阁下会有什么样的举措,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站在个人角度,我认为您还是不要把事情跟他们闹僵,这对您和您的哥哥来说并没有好处。 说到皇室处理难题的手段,您能想到的其实十分有限,也就是说您几乎是一无所知的。 他们的人力和财力,以及影响力足以超出您的想象,所以还是不要企图跟他们对抗的好,那是螳臂挡车。” 沈雨浓的微笑里多了一点感激:“谢谢您的提醒,我不是也在避免跟他们正面对抗吗?所以还是那句话,请代为转告:我要见我的爷爷——拉夫公爵。” 一推开门,就看到沈烟轻在沙发里抱着腿,像是蜷成一团,对着面前的电视,表情似乎在沉思,又似乎茫然,眉头半锁,仿佛面对难以决断的难题。 过去站在他面前,俯下身仔细看他:“怎么了?”声音轻柔的,像是怕吓到他。 从他进门,沈烟轻一直没有多的表示,基本上就是一个视而不见。 直到给他这样一问,才回过神来,眼睛一动,望着他:“回来了?” “嗯。” 沈雨浓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看电视,又看看他,“干吗看个烹饪节目也看得这么苦大仇深的?还是不舒服?” 沈烟轻瞟他一眼,无动于衷地答:“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饿了,在想今晚吃什么。” “对哦,今晚我们吃什么?” 沈烟轻盯着屏幕,仿似刚才就在看得专心致志:“看他做的那个似乎蛮好吃的。” 沈雨浓疑惑地看看里面那个主持人正边用一种跟他炒的丝瓜没有丝毫逻辑联系的过年一样的喜庆笑容讲解着各个步骤,边把各种佐料逐一放进锅里。 “咝”的一声锅里腾起一层热气,材料在他的大勺的搅拌下至少看起来已经具备了勾引食欲的油亮光泽。 沉默了一会儿,他迟疑地开口:“你不是就想吃这个吧?” 沈烟轻转头看他,目光平和,嘴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去做。” 沈雨浓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半晌,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重新站起来:“哦。” 他再出了门,再回来,沈烟轻还是那个姿态,好像已经长在了这个沙发上。 他把手上的东西在饭桌上放好,进去厨房拿了两个碗出来,把买来的东西换进碗里,端到他面前。 现在他可以肯定了,沈烟轻就是在想事情。 因为他居然若无其事地接过了他递来的碗,就着他放好的勺子慢慢地吃了起来,一点表示不满的意思都没有。 足见他离神的厉害程度。 他自己回到桌前坐下,吃自己的那份,状似随口地问:“听说我们能拿到滑雪季的霍尔门考伦山的顶级贵宾卡,到时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还有你以前跟我说过的海盗船博物馆据说可以送我们一艘‘图内’号的微缩模型,你想不想在上面写上我们的名字?……还有阿克斯胡斯城堡的……” 沈烟轻背对着他,口气阴森森的:“沈雨浓,你不要以为我一直没作声就当我老年痴呆。 你以为我饿昏了就分不出馄饨和丝瓜是不是?明天那盘菜你做不出来就睡大厅!” 沈雨浓倒吸一口气,不敢再出声,赶紧拼命吃,头低得就差没把脸埋在碗里。 “还有,”他继续冷冷地说,“那些东西是给你的,不要说‘我们’。” “哥……”沈雨浓虚弱地想说我的不就是你的吗,都没胆子把声音提高到让碗外面的人听到。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在皇宫里还为‘我们’安排了一个房间,皇室专机也可以随时为‘我们’服务,只要我想,我随时都可以去那里看你?” “我……” “既然这样,当初你为什么死都要挤来跟我同一个学校?我以为你知道什么是心的距离,原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 “哥,我、我知道的……”他慌忙地赶紧抬起头,刚要开口,又被打断了。 沈烟轻语气平静地径自说下去:“我5岁以前,家里只有爸爸,那时我对妈妈没什么印象,因为很少见到她,甚至有时候一整年也见不到她一面。 虽然还很小,但我已经知道他们是离婚了。 而且我的脑子里,一直是认为是因为妈妈不喜欢爸爸了才离的婚。 爸爸带着我,每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我站在爸爸的单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脖子,半睡半醒地跟他一起去厂里。 先送我去厂里的托儿所,然后他去上班。 晚上下班了,再来接我。 我爸的后背很宽很温暖,我趴在上面,哪怕是站着也可以睡得很香,迷迷糊糊地就到了托儿所。 冬天的时候,早上的气温最低,我就穿着小棉袄,手伸进爸爸的领子里,一点也没觉得冷。 那是我跟我爸最亲的日子,这个家好像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们两个。 我常常可以看到他拿出相册来看,还有一封封信,反复地看,信封都快磨坏了,还是每次看完,叠得整整齐齐地小心把信塞进去。 他每天看报纸,最关注的是国外新闻,英国有个罢工,都能让他紧张半天。 他会握着我的手跟我商量似的说,爸爸给妈妈打电话,小烟去跟她说,问问妈妈好不好,要她一定保重自己,好么?我每次都乖乖点头。 说实话,我那时对妈是很抵触的,是她不要我们了,我才会被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爸才会这么难过又这么牵挂。 小孩子的心灵是张白纸,从他看这个世界的第一眼开始,这张纸上就被划上了记号。 所以不要以为他们什么的都不懂,不,他们懂的,他们用自己的意识来理解这个世界。 所以到5岁,我的纸上记录的只有对爸爸的爱和同情,还有,对妈妈的讨厌……也或许不是讨厌,而是陌生,让我抗拒的一片空白。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因为不再相爱了才分开,而是因为隔膜。 不管再怎么相爱,隔膜就是隔膜,爱情并不是所有问题的解决方法。 再后来,我也有了自己所爱的人,我为我们是兄弟而高兴,因为这样我们永远不用分离,不用因为心的距离而相爱却不能相守。” “哥……”沈雨浓走到他面前蹲下,把他手里的碗放到茶几上,轻轻握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吻。 歉疚又难过。 沈烟轻不仅语气平静,连看着他的目光都是让他害怕的平静到极点:“我早就知道我的这种感情程度已经不太正常,性格扭曲到偏执狂。 但是即使这样,我也不愿走上我爸的路,天天拿照片和信当宝贝,连声音都不敢听,生怕听到了就越发控制不住要发狂的想念。 思念,却碰触不到,是很痛苦的。 别跟我说现在交通有多方便,不过十几个小时的距离。 我要的不过是——想见就见。 所以你以后不用给我写信,也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也不会回你的信接你的电话,甚至跑去挪威看你。” 沈雨浓屏住气,呆呆地注视着他,听他接着说:“如果你想我,就自己回来。 如果回来得不够勤快,让我喜欢上别人,那也是你自找的。” 沈雨浓苦笑起来,喃喃地答:“你就不能像人家那样说点好听的么?明明还会在蛋糕上面写字。” 沈烟轻还是那个表情,只是稍稍露出了一丝笑容:“你生日的前几天,我跟伍依兰聊了很久的电话,她跟我说错过了一个人,觉得很后悔。 她说,人生都像一个没有回头路的旅程,前方也许是盛开芬芳的玫瑰园,也许是充满毒蛇猛兽的黑森林,不管怎样的未来,你都不可能提前知道。 你能做的,只能是埋头一个人往前冲,或是在路途中遇到另一个人成为你的同伴。 而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像这旅途上的车站,彼此在这里相遇有了交点。 有些缘分浅,要等的车不同,走的方向也相异,最终只能成为过客,成为别人旅途中的风景;有的缘分深,大家目标一致,又情投意合,就能成为知交成为一辈子的好友;而还有极少的,会跟你在同时来到同一个车站,这个车站就会变得很小,只能容纳你们两个人,也会变得很特别,开来的车跟别的车都不一样。 如果你们最后都等来了这辆车,又都能下定决心一起上去,这才是最最珍贵也最最值得珍惜的缘分。 而如果——你们中有一个人放弃了上去,让这辆车错过,那么他即便再往前走,也许也再找不到这样特别的车站,碰到另一个特别的人。 他当然也无法回头,去寻找那个被他一同错过的人。 所以到最后,是两个人都也许再也没有机会登上那辆车。 所以我今天一直在尝试着去熟悉这种感觉。” “因为她说,”丹凤眼微微地笑着,很温暖,“等待,比错过要值得。” 40 从校派出所二楼下来,那个兴奋激动啊,翻来覆去地欣赏刚到手的身份证,着迷地看着上面的大头照嘴巴里还不受控制地喃喃:“沈雨浓,你怎么能这么帅呢?唉……啧啧……” “给我快点走!少在这儿丢人现眼!”沈烟轻捏着他的肘弯,硬是拽出了门。 “哎,哥,哥,”给拉得踉踉跄跄的,还坚持着要说话,“慢点慢点……你的身份证呢?” “干吗?” “给我嘛。” “……”微皱眉头斜他一眼,放开他,从后裤袋掏出钱包,抽出来给他。 沈雨浓把两张身份证摆在一起,伸长了手臂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开心地陶醉不已:“看,多般配!” “你神经病啊?!”沈烟轻赶紧一把从他手里抢回来,看看周围没人,才放下心来继续从眼角鄙视他,“你以为这是结婚证啊?毛病!” “哥!哥!”沈雨浓追着过去,在他急行的身后亦步亦趋,“好不容易终于给我拿到身份证了嘛,亢奋是正常的,你都拿那么久了当然没感觉啦。 不过,哎,你听我说嘛,结婚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我查过了,北欧部分国家允许……” 沈烟轻顿下步子一回头,阴狠狠地低声说:“你他妈再不给我闭嘴,以后就别再跟我说话!” 沈雨浓一惊,立马收声。 闭紧嘴巴惊惶地看他又往前赶,赶紧再跟上去。 两个人这么一前一后急行军似的走出了近百米,他才偷偷打量着沈烟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跟蚊子叫似地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哥。 别生气了。” 沈烟轻没搭腔,上了桂西路之后向左拐,在路边的小树林里找了张石桌坐下了。 沈雨浓坐在他边上一张石凳,紧张地看他脸色,才敢握上他的手求饶地捏了捏。 “哥?” 沈烟轻没好气地翻他一眼,懒得理他。 两个人里好像只有他像个傻瓜似的对分离的事耿耿于怀,这家伙之前说得多好听,这会儿说起那鬼地方熟稔的口气让人都恨不得抽他!果然是少根筋的白痴,从小到大就没正常过!像个天生的社会活动家,往哪儿丢都能飞快地融入周围环境。 小学跟着陆霄是,进了住校的D高是,来了大学也是,现在要去挪威了还是!妈的!搞不好之前其实就他一个人在这傻呵呵地着急,这白痴十有八九是早就盼着去了。 暗恨得咬牙切齿,早知道就不要告诉他会等他的屁话了!让他一个人急去!看到时候去到了那什么挪威哭不死他!哼! 沈雨浓察言观色半天也不敢多说话,光陪笑脸陪得面部差点抽筋,才看沈烟轻忽然不易觉察地抬了抬眉尖,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掌中的手迅速一翻,反握住他的手,摊开拉到眼前,神色专注得像有重大发现。 他一愣,自己看了看,手没怎么啊,奇怪地刚要开口问,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哟,烟轻、雨浓,在这儿坐着干嘛呢?” “走累了过来坐坐,这边风大,空气好。 他最近特倒霉,我给他看看手相,呵呵。” 沈烟轻的脸神奇到从脸色神情目光到声音语气态度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可以完全不用过渡,足当得起“翻书脸”这个名号。 让沈雨浓简直叹为观止,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趴下去膜拜一番。 就对付这么一路过的人,他那谎话说得神态之自若反应之迅速,这天生不是做政客就是当演员的料啊。 沈雨浓心里这么感慨着。 跟那人寒暄几句糊弄走了之后,沈烟轻温和如玉的笑容迅速消褪到两分钟前的原状,把他的手一松,皱着眉压低了声音说:“跟你说了现在在外面的时候注意点,别动不动就来点小动作。 还嫌一个李嘉不够多是不是?” 沈雨浓虽然心知刚拉上去的时候你不也没反对不过就是看人来了借机发挥一下嘛,但还是一脸知错样地陪着温柔的笑,好歹他这会儿愿意开口了,总比跟他冷着脸强,赶紧打蛇随棍上:“那你们寝室现在……没怎么样吧?” 话说上个学期末他沈大少闹出这么大件事来,虽然大家是赶着回家,好像也没多的时间和精力追究,但这并不等于全体知情人都选择性失忆了。 这新学期刚开始,该说该问该猜的,一样也少不了。 不过经过那阵仗,现在谁看到沈烟轻,眼神都不对,跟他说个话,也透着斟酌和小心。 沈烟轻当然心里也知道大家都在暗自嘀咕呢,可是这是他做过的少有不经大脑的事,这后面怎么收拾在做的时候是没想过的,在逞着痛快做完了再想也来不及了。 那天晚上的情形大家都有眼睛看,说是穷凶极恶杀气腾腾搞不好都有人点头,闹到这份田地,普通的理由哪混得过去?但真正的理由又怎么说得出来?所以—— “我什么都不说,他们爱怎么猜怎么猜呗。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真要为李嘉讨个什么公道的,纯粹好奇心过剩,瞎凑热闹。 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我当笑话听呢。” 沈烟轻一想到那情形嘴角就弯了弯,眼睛里透着笑意,完全不存在被中伤伤害到的样子。 如果不幸给那些人看到,相信会被广发英雄贴满江湖追杀。 刚开始,只要他寝室那些弟兄一开口触及这件事,哪怕当时笑得再开心他都会马上露出一种欲说难诉,隐忍又伤痛的表情,但不管别人怎么问,他也一定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说,就连面对老师的询问,他都是一味承认错误,请学校处理的超低姿态。 那个神态仿佛让人看到一个曾经那么骄傲的男人在表面故作坚强实际上躲在阴暗的角落独自舔着伤口。 谁没有点义气?谁没有点感情?何况这同室坐卧三年,他沈烟轻的风评绝对是在任性骄纵的独生子李嘉之上的。 人都说啊,反正受了委屈的总不会是李嘉,能让沈烟轻都发飚那小子一定是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勾当。 一来二往,弄到最后,已经到了有外寝室的人在他们寝室的人面前大肆提起这件事,都会遭人白眼的地步。 然后,在以为他听不到的地方大搞竞猜。 积怨啦,欠债啦,口角升级啦……发展到目前最劲爆又最让人信服的是—— “什么?!为了梅琳争风吃醋?!”沈雨浓差点从石凳上摔下去。 沈烟轻看他一眼,很平静地继续:“应该叫因爱生恨。 说当初我是想追梅琳才把她拐到我们寝室,结果没想到让李嘉得了手,乃至我数度企图挽回都无果,反而促成了梅琳的离开,于是悲愤之下,为了男人的感情和尊严,对李嘉痛下杀手。 他们连这个报道的题目都拟好了,叫‘洋美人倾国倾城,真男儿一决雌雄’,还附一则‘涉外恋爱必备条件大解秘’。” 沈雨浓笑到拍桌子:“哈哈,所谓‘朋友妻,不可欺’是不是?不过好耸动的名字,真烂得跟九流狗仔小报一样。 亏你们还是专业出身。” “我们系学生内部传阅的东西你以为比九流小报的档次高么?”沈烟轻哼了声,撇撇嘴角,嫌他大惊小怪,“而且花边新闻标题越是够耸动才越够卖点,懂吗?这也是要点才能,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写出来的。 虽然我是没兴趣写这种东西,不过如果以后真的被丢去做狗仔队,一样要做到这份上才是专业。” 沈雨浓笑着又被教训了一顿,以至他日后在得知他哥不幸料中了自己的命运时忍不住抚掌又大笑了好久。 李嘉这个学期回校时直接被转到了其它的寝室,那个新寝室不仅是个各系的混合寝室,而且由大二大三生组成,甚至,去到了政法学院所在的3栋,绝对远离。 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也许是学校的,也许是他家长的,也许两者都有。 反正就是跟祸源隔离,让大家都安全熬完最后一年,平安毕业。 学校对这件事的处罚是既然李嘉也承认自己有错,那就各打五十大板,每人一个大过。 要照他爸妈的意思起码得把沈烟轻判成留校察看不可,不过一来李嘉主动包揽起始责任,二来沈妈妈也来过了,“沟通”“和解”的工作也做得很到位,学校两边的面子都要卖,所以看双方的态度很配合,所以到最后也就意思意思罢了。 毕竟没有出什么太恶劣的后果,记了大过也就交代过去了。 不过学校这边的事是了了,李家那边却暗地里还是不甘心。 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给人打成这样,岂是一个记过就能算的?虽然对上沈妈妈的时候是没占到什么好处,连赔偿都好没要,但回去之后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给这个沈烟轻点实在的教训还真当我们李嘉好欺负,于是发动关系,把他上个学期已经定下来的实习单位给搅没了。 就是因为武广事件给他发了奖状的那家,昨天打了电话来,很抱歉地说忽然接到两个外地分来的实习生,所以今年的实习名额已经满了,不得已只好请他另找地方。 这个报社在武汉也算是家省级大报,在里面赚赚资本,以后出来履历上也多少有点看头,本来沈烟轻打的是这个算盘。 而且在之前,他就为拿到那个实习位置下过几分苦心的。 除了给他们发了武广的即时新闻,后来还跟师兄跑过几次,当小跑腿的,挺讨总编和几个资深老记的喜欢的,所以他几乎是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这上面,一早就回绝了学校安排的地方。 现在弄成这样,就算愿意再去学校联系的那些地区报社,就算人家还愿意接收,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每个学校都赶在这个时候实习,报社哪里还会有多的机动位置给他准备着? “那怎么办?”虽然从来都对他哥有超乎寻常的信心,要说他哥能杀进国务院他都信,但这么突然的状况,沈雨浓还是不能不担心一下。 李家一定是故意拖到这时候才来个釜底抽薪得,太阴了,难怪能养出李嘉那种儿子来。 沈烟轻抿紧唇,歪了歪嘴,沉吟了片刻才说:“反正你也要走了,那我也没必要呆在武汉了。” “啊?” “之前嘛,说要实习都只想到在武汉市内的报社找,其实来来去去有看头的就那么几个,所以我才选了个还算不错的。 后来我忽然想起来,不过是实习而已,又没规定只能在武汉市内。” 沈雨浓有点明白了:“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沈烟轻抬起眼睛,对他一笑:“在广州的时候。 我坐车路过五羊新城,忽然看到有个报社。 而且,还是个很有名的报纸。 在全国都数得上的。”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所以一早就做了准备?”他越来越觉得他哥总有一天能真的成神仙。 “哪儿啊?”他这么崇拜又敬畏的神情真是让沈烟轻受用得很,眯着眼睛笑起来,“我当时就是路过,然后就一直在想如果能进那里,不比在这个社强?说真的,这么想过之后,我还真是有点后悔跟这边这么早定下来了呢。 呵呵。” “但是现在再去联系,会不会晚了点?” “呵,我已经跟他们的主编见过面了。” “什么时候?” “在广州的时候啊。” 这还叫没做准备?!搞不好他哥上辈子就是只狐狸变的。 沈烟轻还是微微地笑着,很坦然:“我当时是多了个心眼,因为李嘉爸是新闻署的,外公以前是某报的主编,考虑到他们家在湖北新闻界的影响力,所以今天这个后果我在揍完他之后就预料到了。 虽然当时他们没立刻动静,但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再说了,自从你决定要走,我就没打算还留在武汉工作。 那当然是多熟悉一下其他地方的环境好些。” 沈雨浓怔了怔,想到的是另外的:“如果我不走……你原本是打算留在武汉工作的?”他哥曾经不止一次跟他抱怨过不喜欢武汉,决不要在这里长呆。 沈烟轻给他问得忽然僵了一下,才低声说:“如果你不走,那我毕业之后你还有两年,我……本来是打算陪你念完再说的。” 沈雨浓愣在那里,或者是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呆呆地看着沈烟轻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一下子过去抱住他,也不管有没有人经过,紧紧地抱住,用脸颊摩挲他的耳朵,轻轻地说:“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相信我。 我们都已经走到那个车站了,我们要一起上车的,别忘了。” 沈烟轻轻笑:“猪。 我只是告诉你原来的计划而已。 都说了会等,你总这么不相信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我只是……”沈雨浓松开他,仍然跟他凑得很近,眼睛望着眼睛,仿佛可以看见彼此的倒影。 他眨眨眼,忽然说:“那先说好,你要去广州就不能跟王烨住一起,人家那都有人了,也不方便。” 沈烟轻低头闷笑,笑了好久才勉强忍住重新抬起来:“好。 我去租间房,再买张够大的床可以了吧?” 凭借着出色的学生工作能力,优良的成绩,特别加上曾经因为闻名全国的武广劫案的报道得来的表彰和奖状,沈烟轻证明了牛牵到北京还是牛金子放到爪哇也一样会闪闪发光的真理,拿到了那个全国知名报社的实习机会。 一个星期后,就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又一次背上背包去往广州。 新学期开始,沈雨浓他们升到了大二。 与往年一样,新生的接待工作由大二的负责。 在相同的时节,相同的地点,相同的程序,回首这一路走来的一年,万千感慨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心里的滋味。 青涩褪去,则意味着可以把“新人”这个总被压在最底层的身份拱手让人,终于也可以倚老卖老地领着新生穿梭于校园,指着每个建筑或院系讲一些典故和笑话,或对某些老师某些规矩某些大大小小的信息用看似很拽的态度作出看似很有用的告诫和分析,从而在新生们夸张的赞叹中得到变相的心理满足。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大二生都有机会来接待新生,这种事一般来说自然是归学生会负责。 所以沈雨浓是逃也逃不掉的认命。 所以在这一天,几乎所有经过老馆前接待聚集点的新生都知道了中文系有个混血帅哥。 所以在一个月之后,至少住西区的新生也许还不认识校长是谁,但如果还不知道中文系的两个著名人物那就绝对会被说成是山顶洞人。 这两人,一个是97届永远作民国初年打扮袅娜端庄娉娉婷婷的石大小姐,另一个就是98届金发碧眼个子很高的混血帅哥沈雨浓。 这天是9月3日,也是沈烟轻的22岁生日。 距离沈雨浓离开的日子还剩不到三个月。 41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除了讲台上老师的声音。 “陈宪。” 从面前的花名册上随手指了个名字,看他乖乖地站起来,“《行行重行行》。 先说出处,再背全诗。” 陈宪的脸色在听到这个诗名的时候明显地一苦,连发出的声音都是少有的踌躇:“呃,《行行重行行》出自……《古诗十九首》。” 老师点点头,“行行重行行……呃……老师,我可不可以换《迢迢牵牛星》?”他大着胆子问。 老师很有点意外,抬眉:“哟,你还要求点播啊?” 偌大的阶梯教室静得只听得到呼吸声。 他难堪地低下头,再不敢开口了。 他们这学期新开的古代文学,是个中年女老师上,上课很负责任,每次下课前会勾出一部分诗词作为下节课抽背的内容。 抽背就是像这样,近两百人的范围里随机点,点出来了也未必按上次的顺序让你背,这个算入平时成绩。 所以基本上所有的人都不能心存侥幸,全都要老老实实地背,也绝不敢随意翘课。 自从新开了这门课,西区随处可见中文系的人手一本小本子,边走边念念有词,背到兴起处摇头晃脑,意将古风学足,也好在酸腐中力显出中文系的高雅来。 要说到平时,陈宪也不能说很懒散,只不过今天是周一,周末有球赛,都跑投影厅看球去了,平时必备的功课跟伟大的球赛一比就看出了孰轻孰重。 所以他只能临时抱佛脚地在课前十分钟抓背了一首,满心指望能混过去。 没被点到当然是万幸,万一不幸中奖,好歹也可以糊弄一阵。 可惜事到临头,还是止不住地心虚啊。 自古以来,敢在课堂上跟老师这一身份的人抗衡的学生本来就不太多,绝大多数的都还得规规矩矩安安分分听指挥。 就照从小到大的教育贯彻下来的习惯,敢这样主动要求更改题目的行为也很值得老师惊讶一把了。 中国学生对老师永远是包含着“敬畏”的复杂感情。 即使这个老师也许并不凶恶,只不过也不太可亲罢了。 只是大家不太熟,所以距离感更让人生疏且害怕。 老师看出了他的窘态,也没说什么,只说:“那你找个同学帮忙吧。” 言下之意就是将他的改题申请驳回了。 这下四下更是静得仿佛旷野,只有冷风卷着落叶吹过……陈宪在四周看了一圈,眼光过处,所有人都开始低头作无知状,同时还身子下沉,这种状况明明白白就是两字——龟缩。 他没辙地看看老师,忽然看到前排侧边有人举手,看清之后意外之余又很有点不甘心,也没有出声,直到老师自己发现。 “沈雨浓?你要来帮他?” 沈雨浓站起来:“嗯。” 老师笑笑。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她没被及时通知,把他当留学生来旁听的,还以为他的中文不好,所以开始讲课前特别关照,跟他说如果有困难可以下课来问。 当时他愣了一下,又恍然地笑着点头,说好。 因为看着十分讨人喜欢,又少有留学生能有来旁听中国古代文学的水平,所以老师多少有点激动,就跟他多聊了几句,问他名字什么的。 他老老实实答了,这老师还当是别人给他取的中文名,连连表扬着不错就是有点像女孩子为什么不改个男孩子的名字时,很多女生都已经忍不住要插嘴帮他解释他不是留学生就是中国学生。 老师才呆了,而后才听着沈雨浓不慌不忙地说,他的名字是有讲的,不是老妈看错性别随意起的,乃是从李白诗“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中来。 听到他口齿清晰又仿佛随意背出来的这句,老师还真信了。 又意外又诧异,从此对他更是留了心。 现在他主动举手,就让他起来,不过又多了个条件:再加背一首跟他名字有关的诗。 其实这不是刁难,完全是在跟文学院打听过这个学生的深浅之后的好奇而已。 所以这个例子告诉我们,老师这种生物只是站得比较高想得比较多看着比较道貌岸然而已,要说好奇心和捉弄人的童心,一点也不比学生的少。 沈雨浓安然背完了那规定的行行重行行,想了想,又微笑地看着她慢慢念出了裴澄《春云》“薄彩临溪散,轻阴带雨浓。 空馀负樵者,岭上自相逢”的诗句。 中年老师给他专注的目光看得都双颊微微发热,满意地让他坐下,顺便也放过了一直陪站的陈宪。 下课之后,陈宪闷闷不乐地收拾好东西往外走,不小心在门口跟人碰了一下,转头一看,正巧是正边走边跟李隽说笑的沈雨浓,不由一僵。 沈雨浓不在意地对他点点头,又继续跟李隽笑起来,正是下课高峰,四周围叽叽喳喳的,他跟在后面,千万个不情愿撞上一向光明磊落的个性于是堆积出层层的犹豫不决,想开口,又开不了,心里更是郁闷得要吐血。 终于权衡再三,还是慢慢蹭到沈雨浓身边,挤牙膏似的低低说了声:“刚才……谢谢。” 他琢磨着这么多人,他也未必听得到,但不管怎么样自己也是道了谢,于情于理也算是过得去了,至于他听没听到那自然是他的事,跟自己是没关系的。 这么面子里子都保住了的好事,他倒没去想会不会太阿Q。 谁曾想,沈雨浓还真的听到了,转过头来,还跟以往一样地对他笑笑:“没什么,反正我也刚好只背了那首。 要不自己起来,抽到我的时候如果换了另外一首我也要抓瞎的。” 见他居然答了自己,这还是那次跟李隽闹翻之后他们第一次说话,陈宪呆滞着脑子里空空的,一时无语。 好的是沈雨浓也没要跟他深谈的意思,就只回了这么一句,又给旁边的彭慧扯走了,一个劲地追问他到底背了多少关于他名字的诗,是不是他妈妈特别喜欢诗才能给他取出这么有意境的名字。 然后就听他呵呵地笑,说其实也没有了,就这么几首而已,纯粹预备着来糊弄人,免得给人看穿他老妈是琼瑶中毒者,连累他们兄弟俩跟着丢脸。 那三个人嘻嘻哈哈地渐渐走远,陈宪的脚步反而越来越重,仿佛刚才心中的犹豫现在转移到了脚上,以致迟疑不前。 当初拒绝的是什么,他已经有点搞不清楚了。 沈烟轻报了到,把学校证明和推荐书交给主编。 一刻钟后,就跟在主编后面来到外面编辑室的几张桌子前。 主编对坐在桌前正在打东西的一个年轻人指指:“老李采访去了吧?那小阮,这是来实习的小沈,你先带带他。 小沈,你先跟着小阮,碰到什么不懂的,等老李回来可以问。 小阮也比你大不了多少,财经版的内容通常都比较枯燥,就靠你们年轻人带出激情和活力出来嘛。” 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就算把他脱手到这块了,自己晃晃悠悠地又慢慢踱回办公室。 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小阮看看他,露出个爽朗的笑,指着自己办公桌旁边还有空的位置:“坐。” “嗯,人挺好的。 说起来跟王烨还有点像,都是很仗义的性子。” 后来沈烟轻在电话里跟沈雨浓这么说,“特别有干劲,而且很有正义感,我觉得挺不错的,让我也似乎感染上某种使命感了。 呵。” 沈雨浓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你喜欢就好。” 沈烟轻噗地笑起来:“什么我喜欢就好,你当我在相亲啊。” “倒不是。 只要你在那边开心就行了。” “呵呵,还真的挺开心的。 这两天天天跟他们出去跑,见识到很多东西,说出来真是在学校想都没想到的。” “别太累了。 你胃不好,要按时吃饭。” “好啦,知道。 听你的声音倒是比我还累,功课很紧还是怎么?” “这两天挪威有人又要来了,我真觉得又烦又累。” 他小声地说,“如果你在就好了……我有时会去走走环山北路,在那边找个地方一坐就可以坐两三个小时。 哥,怎么办?我还是很想你。 只要你一不在,我就心里发慌,整个人空空的。 李隽说我现在看起来就像篇烂透了的散文——形不散而神全散,呵呵。” 电话那边忽然停顿了一段很长的空格,像是停电了一样,害他都以为是不是电话出现了故障。 他是看不到他哥脸虽然没看出红来却在发热的窘态,握着个话筒竟有点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们之间似乎很少会讲出这么甜的情话,而且会说的那个永远是沈雨浓。 他说起这种话来从来都是不刻意的,往往毫无预兆地冒出来一句,自然得就跟说其他话也没什么区别,以至这样乍听到就连沈烟轻都说不出话来。 第一次真正给沈雨浓堵到无言以对。 “哥?喂?” “……哦。 咳,”开始左右而言他,“那,呃,你这次要跟他们谈的是什么?” 沈雨浓在他看不到的这头心知肚明微微地笑了:“确定日期吧。 我的护照过几天也可以下来了,再给他们拿去帮我办签证就差不多了。” 莱特带来了拉夫公爵的首肯,同意先跟沈雨浓见过面再谈。 于是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他的挪威初行。 由于学校这边的手续还要办理,所以动身时间暂定在十一月。 话说这头,小阮接到报道一家汽车进出口公司的任务,这家公司近几年由初出茅庐到崭露头角到大放异彩,过程短暂而快速,引起他们报纸的注意,所以做个专版作为下期的一个重点。 可是本来这家公司也正是悄然发展起来的,新闻资料几乎等于零,诸如背景、发展等一切素材都要重新收集。 而沈烟轻作为他的助手,在为他准备材料时意外发现这居然恰好就是王烨他们公司。 后来王烨在对沈雨浓回忆这件事的时候,一直一直苦笑。 因为事情的开始他知道,发展却不是他能控制,他很后悔当初没能对沈烟轻严重警告其中的利害。 可是世上买不到后悔药,所以注定的事就像佛陀手中的念珠,每一颗的顺序,谁都无法改变。 42 要让沈雨浓来说,其实他说出口的那些和他心里的那些程度还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但他要真的都说出来了,一定会被他哥骂肉麻,搞不好还会遭来一顿无理由的发难。 他哥害羞的方式,他可是太清楚了。 而且一个人难受就算了,何必搞得两个人都跟着一起来。 知道他哥在那边忙得开心,没空操心这边,他其实也是暗暗松了口气的。 因为这边的进展一切顺利,顺利到让他郁闷至极。 护照下来了后,签证以超出常规的速度也下来了,现在据说在忙的是挪威那边的准备工作。 拉夫公爵阁下是王室中仅存的保守派,很多方面要求完美得近乎严苛,无论干什么都要体现出“王室尊贵”的气度风范来。 迎接从没见过面的亲孙子也一样。 李隽是最早觉察到这种微妙动静的,他也没隐瞒,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让他愣了好几秒,才落寞地笑笑:“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见着活的龙种。” 沈雨浓无奈地苦笑,他也从短暂的惊诧中回省到即将离别的难过,努力轻松地拍拍他的肩说:“算了,也没什么,就当去留学,过个几年就回来的好了。 记得到时候给我带特产啊。” 沈雨浓摇摇头,苦笑:“你还真想得开。” “想不开还能怎样?我又不能左右这件事。 不过还好是你要走,如果是彭慧,我估计要去投江了。” “啊呀,还真是个死没良心的!”沈雨浓愣了一小下,大叫出来,一拳捶过去,就这么笑了起来,“以前一起看月亮的时候还叫人家小甜甜,这会儿就狼心狗肺起来了,行啊你啊!彭美人嘛,呵呵,我这就去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看你到时候要不要跪下来求我。” “哎哎,你可别、别,我现在就跪下来求你行了吧?”李隽作势膝盖就要这么一弯,给他一脚踹过去,立即敏捷地往旁边一闪,两个人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刚巧他们寝室的舒彦回来,看他们笑得这么开心,问: “看你们这么乐,有什么好事啊?” “有!”沈雨浓大叫,“李隽刚要给我下跪求婚,我没答应。” “哟,看不出来,小李子你还挺绅士的嘛。” 舒彦笑着过去摸摸他的头,“要我说,求个婚跪什么跪啊?都把那女的跪金贵了。 不如直接扑上去,生米煮成那个熟饭,还能不……啊?哈、哈、哈!” “说的有理。” 李隽望着沈雨浓嘿嘿嘿地跟着笑,沈雨浓自觉不对劲,慢慢地往后退。 “你、你要干什么?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我要叫咯!我真的叫咯!——啊,救命!非礼啊!” 他作势退到床边,退无可退,给李隽一把扑倒,压得哇哇大叫。 舒彦这个教唆犯在旁边跟只黄鼠狼似的摸着莫须有的胡子淫笑,还配坏人专有的嚣张长笑,跟那床上的大呼小叫混在一起,声音闹得一层楼都听得到。 闹够了,李隽翻身下来,满足地也捋捋想象中的八字胡,一手拍着作小媳妇状哭泣的沈雨浓:“好了,不要哭了,老爷我会负责的。 从今后小雨儿你生是我们李家的人死也是我们李家的鬼啦,哈哈哈!就别再想着走了嘛。 你看那番邦夷族哪儿有我们中原好啊?吃的玩的穿的用的看的哪一样比得上我们的?花姑娘也不精致,尽是些眉高眼低的主儿。 你长成这样就已经是缺陷了,就更不能再去扩大下一代的悲剧了嘛。 况且,‘雾重烟轻’啊,‘桃花带雨浓’,这样的景致除了我们这儿还哪个地界能有呢?雨儿啊,唉。” 沈雨浓本来还在陪着他玩,忽然听他讲着讲着就伤感了起来,自己也不好再跟他嘻嘻哈哈的,微微笑了笑,也没说话。 倒是旁边舒彦听出道道来了,跟过来一打听:“怎么?不会是雨浓要走了吧?” 李隽对那边努努嘴:“你自己问他吧。” 面对那殷切探询的目光,沈雨浓虽然很不愿意,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本来他打算悄悄离开的,但既然都已经漏出来了,那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事实再一次证实声速仅次于光速,沈雨浓要走的消息以非同一般的速度传播开了之后,更有人已经从老师那里证实到他从十一月起正式办理休学,更是把群众惋惜暗恋者们悲伤的情绪推向了高潮。 害得他整日里遇到慰问和预订日子要给他送行的同志,走到哪儿都有人关切地询问离开的种种事宜,他只能说是去探亲,去多久不知道,暂时这么应付着。 虽然是打着速去速回的算盘去的,但毕竟不能保证没有突发的变数,所以什么话都不能说多了。 与此同时,沈烟轻直接从王烨手里拿到了他们公司内部资料,包括历年来的业绩报告和资金来源背景。 王烨给他的时候并没有隐瞒的意思,因为他对他,向来坦白到底。 无论他问他要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给。 所以那天晚上还专门留在他的小套间里吃了晚饭,全程解答他的各种疑问,甚至没有回避他们公司并称不上光辉的发家史。 他觉得以沈烟轻的聪明和善审时度势的处事,自然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不能。 他以为他足够了解沈烟轻,因为他毕竟不是那么有正义感之类的东西,向来懒散而怕麻烦,独善其身,也不爱管人闲事。 但他忘了现在的沈烟轻是个记者,而且是个正处于男人的第一生命——事业正要开始的实习小记者,如何挖到大新闻简直是他们目前的人生目标。 更何况沈烟轻还是那种做事只求结果不问手段的主。 一个月后,王烨终于发现了自己认识上严重的错误,再回头也来不及了。 他也干脆,立马封锁消息,严禁沈烟轻再进他办公室,也严禁他的下属再给沈烟轻任何方面的协助。 尤其是他那个花痴秘书。 而他自己开始悄悄准备抽身。 本来公司从当初起家到能漂白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还打算就这么呆下去,赚够养老本的,结果现在给沈烟轻这么一搅和,金窝难免变成泥潭,身子抽得稍慢就得粘上一腿的泥。 何况沈烟轻内幕越挖越大,触动的机关是方方面面。 万一已经给人盯上,要保他势必得跟公司反目,不如早做准备,省得到最后连保命的身家都赔光。 是的,王烨当初跟那个老板到深圳做汽车贸易,的确走的不是正途。 要以他当时的条件,做正途生意的公司怎么会找上他?要他说,正途也赚不了这么快,而且他还短短两年就能从个小跑腿一跃成为分公司经理,哪个走正途的公司能给他这种没学历没资历光会打架的人这样的青眼?其实他是很感激自己老板的,虽然当初也没多大交情不过是为了赚大钱才跟他去深圳铤而走险,今天的成绩也是自己玩了命去拼回来的,可是好歹机会是人家给的,没有这个他就是再能拼也只能在家里混个混混老大当当而已。 说好听的人家叫伯乐,说实在的就是赏识,不管怎么样至少也有个恩情在吧?可惜偏偏、偏偏遇到沈烟轻!他也看开了,这个人就是他命中的克星!潘多拉盒子里的两个人,上帝造出来就是为了一物降一物的。 就算再舍不得,碰到了这个人还是得全都抛开。 不为什么,只因为当初他愿意跟人来深圳卖命,就是为了赚大钱,而赚大钱的理由不是别的,不过一个名字——沈烟轻。 如果让他在什么兄弟情谊江湖道义和沈烟轻之间选择,他的选择永远也只有那一个。 江漓曾经问过他,眼神中透着凄楚:沈先生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歪歪嘴角,笑得很温和:他啊,就像我的信仰。 那么我呢? 你是我的阿漓。 沈烟轻租的房子条件不怎么样,也不大,就是图个交通方便。 他是公车一族,跟有公司配车的王烨自然是不能比的。 不过他除了租了间地利好的旧屋,还买了手机,说是为了工作之便,其实也是方便沈雨浓随时都能找到他。 他们俩的电话,几乎天天不断。 晚上沈烟轻在小套房里看资料,电话就摆旁边,按免提,跟在外面用插卡公用电话的沈雨浓聊天。 “他没再跟你说要用对付我来让你签字?” “没明说,不过有这个意思。 哼,我说我又不是不跟他走,字要签也是当着伯爵的面签,他一时也没办法,只好说先把户籍的手续办了,说反正我以后都要继承那个爵位什么的。 我说这个也不用着急,等见了公爵再一起办。” “呵,你这次的态度倒挺坚决啊。” “不是坚决,是我想起了你教过我的‘首为人之根本’,我跟他费这个力气较劲干嘛啊?要抓就要抓他头上那个,否则跟他说再多都是白搭。 他也不过是个帮人打工的,根本没决定权。 就会拿根鸡毛当令箭。” “哟,长进了啊。” “你教得好嘛。 再说上次不是太突然,他又那么咄咄逼人,把我们一时搞懵了么?而且汪波一提醒,我就明白了,且不说中国现在还没有乱伦罪,就是有那也是针对异性的,对我们没用。 不过要是把他逼急了把这件事捅出来总是不好,那是最糟的解决办法,我们没必要跟他破釜沉舟到这份田地,太划不来。” 沈烟轻沉默了片刻,问:“也许以后我们一辈子都要这么偷偷摸摸下去,怕人知道,你想清楚了?” “哥,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什么时候你觉得厌烦了,要出去走走,也没关系。 只要累了的时候回个头,我就在原地等你。 一直都在。 不被人承认并不是最痛苦的,不被你承认才是。” 声音低柔地通过电波传过来,沈烟轻望着电话听着,出了神。 “我那么爱你,你知道的。 何必还要问我这个?” “我只是……怕你以后会受不了,毕竟现在才……” “我说过,只要你在,我就在。 我们还要手牵手看世界末日的,你说的。” “呵,这么一说就让我想起那天柳缨缨给我打了电话。 你们英语老师换了吧?她说田老师辞职下海了,王老师也请了长期病假在家休养。 她跟他已经断得干干净净了。 她现在在电视台实习,还不错。 只是经常想起以前,说就像吃葡萄,也许那一大串里只有一颗是甜的,也会为了找到这一颗,不停地吃下酸葡萄,直到找到那颗为止。 而等找到了,又会抱着侥幸的心理继续吃,希望还能找到更多甜的。 人的心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是满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满足。 等吃下了一肚子的酸葡萄,才会明白其实那一颗甜的只是在吃之前觉得稀罕罢了,吃了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她说她已经尝过甜葡萄,以后就不会这么容易再被甜葡萄诱惑了。” “凡经历过,必留下痕迹。 师姐是个聪明人,下次应该就不会再选葡萄吃了。” “那我们呢?酸葡萄多还是甜葡萄多?” 沈雨浓笑起来:“哥,你比错了。 我们那不是葡萄,是荔枝。 没有酸的,全是甜的。” 沈烟轻也笑:“小雨,我现在好想抱抱你。” 沈雨浓走的前几天的一个晚上,李隽把《最终幻想8》的主题曲《EYES ON ME》练会了,专门来给他献宝。 笛声的清越将曲子清亮高昂的曲调表现得十分完美,他们寝室一个个都是这个游戏兼王菲的迷,纷纷跟着合起了拍,干脆引发了他们全寝室的大合唱,大声唱着“daring, so there you are/with that look on your face/as if you never hurt/as if you never down”,声音之嘹亮,声威震天,惊涛拍岸,一层楼都被惊动了。 周围寝室的都挤了进来加入,最后在一众群情激动鬼哭狼嚎中,李隽的笛声悄悄地停了,对沈雨浓笑着:“这就是送你的礼物。 去了那边可听不到这么多人在一块儿闹了,快多体会体会吧。” 沈雨浓也很激动,眼眶都有点热,不停地点头,看着他又振臂一挥,大伙儿慢慢停下来,他大声说了句:“我们就给要走的雨浓唱首歌,祝他一路平安,早日回来好不好?” “好!”几十把响亮地声音把屋顶都掀了。 于是又把《EYES ON ME》唱了一遍,接着唱《I SWEAR》,又唱《爱就一个字》,从英文歌到中文歌,连《洪湖水浪打浪》都扯出来了,唱到最后唱无可唱,竟开始唱《天仙配》“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闹腾了一晚上,连吼带喊,每个人的嗓子都哑了,沈雨浓想这下可以几个月不用听歌了。 他是感动的。 后来他们弄来了酒,红星二锅头,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轮流对着他唱情歌。 连陈宪都混在里面,口齿不清地拉着他说:“好、好!雨浓你够义气,以后你放心,有什么事就说、说声,我陈、陈宪不是忘、忘恩负义的、的人……虽、虽然我对同性恋不、不……唔唔……”被李隽捂住嘴要一把拖出去,他皱着眉死劲乱挣,李隽不如他喝醉了劲大,还是给他挣脱了,大喊了一声出来,“但我们是哥们!你说是不是?我们是、哥们,你说——是不是?” 沈雨浓惊讶地望着他,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只好又看向李隽。 李隽一脸厌恶,推开他:“哥什么们啊?当初是你自己找事儿!现在少跟我这儿发酒疯啊!别等明儿清醒了又说七说八。” “李、李隽!”他借着酒劲大喊一声,把一屋子人醉的都震醒了,“你是李隽是不是?” “是,你想怎样?”李隽戒备地望着他。 “呵呵,呵呵,”他开始傻笑,“你看我还认识你是谁,那、那就说、说明我、我没醉……”说着往旁边一歪,沈雨浓赶紧扶住,对李隽使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把他扶回他们寝室。 “呵呵呵,雨、雨浓,”他一路上靠在沈雨浓身上,用手指指他,“我心里、一直把你们当哥们儿的啊,不是我去问老、老师,他们、怎么知道、你办的休学是十、十一月?你、你好家伙,要走、都不、告、告诉我一声,我、我还想着要、要跟你说其、其实你们那样也、也好……至少、就没人跟我抢、抢妹妹了……”李隽噗嗤一声笑出来。 “虽、虽然我还是搞不懂、你们那种人……但是、那谁说得对!对,就、就是你李隽!你说得对,你们爱干嘛干嘛去……也不干我什么事。 妹妹都、都归我……都归我……”把他放好在床上,拉被子盖上,他还在喃喃地说个不停,还好他们寝室人都集中到沈雨浓寝室去了,随他扯什么都行。 两人就搀他一个就都累出了一身汗,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直喘气。 李隽用袖子擦擦头上的汗,望着闭上眼睡了的陈宪说:“其实他这人呢,就是性子直,说接受不了的东西就是绝对没法接受的,但他又真舍不得你这个朋友,所以大概一直在矛盾呢。 这会儿说了心里话,就不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还记不记得。” “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沈雨浓笑,“我知道了就行了。” 43 办好了学校的手续,把东西都收拾好,沈雨浓也没回家,直接去了广州。 他跟莱特、麦顿约好在那边碰头。 从广州走,也是他的要求。 就算在离境前的最后一分钟,也要有沈烟轻看着走。 终于来到了慕名已久的沈氏别墅小套房,他看到卧室当中摆着的床,大笑了一声又疑惑起来。 “怎么这么小?”他走过去,用手按了按,嗯,舒服倒是挺舒服的。 “不小啊。” 沈烟轻在床边坐下,“比我们家里的单人床还大一点,刚刚好才是。” “可是我们那是两张拼一起才够睡啊。” “我们那不是够睡,是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睡。 你每次都挤到我那边去,连枕头都要跟我挤,实际使用面积也就差不多这么多,我买这个是省得浪费又多占空间而已。” “哦,原来你是在暗示我睡的时候抱紧你一点啊。 早说嘛。” 沈烟轻露出一副“你怎么说都好”的死样。 “那不如我们现在就试试看合不合用好了。” 说着一低头,吻住了他。 只不过分别了两个多月,而且还几乎每天通着电话,但就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拥抱了一样。 那次沈烟轻说很想抱他,是真的。 想到心都痛了,该有反应的地方也无一遗漏。 急切的,又手忙脚乱地扯着对方的衣服,沈烟轻低喘着在他耳边说:“我们去洗澡,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的灰尘,还可以边洗边……” 又吻得乱七八糟地去了浴室。 在温热的蓬头下热吻,细致的,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渴望让一切都变得急不可耐,摸索与探触,还有在温热的肌肤上划过的亲吻。 沈烟轻将头向后仰去,沈雨浓一手从他脑后插入他的发间扶住他的头,一手揽紧他的腰,细细地吻在他的脖子中间,不时上下移动的喉结。 用牙齿轻轻地啮咬,以不会留下痕迹却又能刺激到的力度。 沈烟轻双手扶在他的腰上来保持住自己的平衡,两个人硬挺的部位在相互摩擦,带来强烈到让头脑要爆炸的刺激,因为没有任何辅助,又充满了一时无法充分满足的快感。 “啊……”沈烟轻睁开眼睛,细长斜飞的眼里是被欲望席卷了的深沉黝黑,像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将一切都包裹覆盖。 透明的水晶般的绿眼睛陷进去了,靠过去,舌尖舔过他的唇,再一一咬住,最后彻底地吻了个密不透风。 摩擦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了,伸出了手,在分不清是谁的快乐中得到了爆发。 沈烟轻脱力地靠在墙上,沈雨浓手肘撑在他的脸侧,两个人面对面,都在喘。 忽然,又一起笑了出来。 “快洗完出去吧,不然要感冒了。” “对啊,还要留着去试那张床呢。” 可是刚从浴室出来,洗澡时为彼此摩挲身体所再次引起的物理反应就已经等不及了。 只在客厅沈雨浓就一把搂住了他,从热吻,到沿着身体一路往下,直到跪在他面前,扶住他的腰,专心为他服务。 沈烟轻感受着那口腔滚烫的热度,“技术真是越来越好了”这样的念头只是飞速地在脑际一掠而过,脑子就出现了短暂的真空状态,接着是一片空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插入沈雨浓的发,还不时用力抱住他的头来获取更多的快感和平衡。 剧烈的喘息充斥在整个空间里,没什么家具的客厅回荡出煽情的声效,从听觉刺激着其他感官。 沈雨浓自己也撑得难受极了,但无论怎样,让他哥先舒服是他向来的首要。 正是这样春情勃发的关键时刻,门忽然开了。 “啊!”一声断然的惊呼,惊醒了沉溺于快乐中的两个人。 沈烟轻立即睁开眼睛,沈雨浓也恰巧从他的浴袍中抬起了头来,四双眼睛充满被打扰的不快瞪向在这个诡异的时间诡异出现的人。 “我、我以为没、没人在,”窘得手足无措的江漓手忙脚乱地解释,“呃,我、我按了下面的门铃……真的,我按了,没、没人接,我就、就以为没人在……” “我的门铃电话坏了。” 沈烟轻以难以想象的平静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好的是他是侧面对着门口,而且穿着浴袍。 被打开但垂直敞开的浴袍从侧面看来遮挡的效果相当到位。 江漓不得不接受这个答案,他别无选择。 又这么对峙了几秒,沈烟轻挑挑眉已经不愿意再等下去,继续用难以形容的冷静语调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以为没人却还要进来的原因是什么吗?” “啊,是、是这个。” 江漓又像被惊醒了一样,慌忙举起手里的钥匙,“王、王烨让我拿来的,说你弟弟……”瞥了眼原本还跪在那里现在已经慢慢站起来了的沈雨浓,赶紧窘迫地将眼睛移开,“……来了,放他那里的备份钥匙可以给他用……所、所以,我只是想……把钥匙放进来就走的……” “你放在那里就可以走了。” “哦、哦。” 江漓赶紧又小心地移到最靠近门边的电视机,把钥匙轻轻放在电视柜上,又急忙退回门边,忙不迭地补上早就该说却一直忘了的“对不起”,再不敢看他们的脸色,匆匆关好门,落荒而逃。 叹了口气,沈雨浓看看他,苦笑:“这下什么兴致都没了。” “算了,还是去睡一会儿吧。” 沈烟轻也不拉好浴袍,就这么走进卧室,沈雨浓跟在他后面爬上床,果然要睡得下,就得贴得很近。 这张床的妙用就在于此啊。 找好熟悉又舒服的位置,闭上眼正要睡,恍恍惚惚听到沈烟轻似乎漫不经心地来了句:“找个好时间我们也去参观他们。 哼。” 其实他们相聚的时间也相当有限,不过短短三天而已。 这三天里,白天沈烟轻要去报社,沈雨浓要跟麦顿上课,学习一些基础的礼仪和须知,还有几句用于交流的简单的挪威语。 其实时间也不多,也就是主要说明注意事项罢了。 两个人真正能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是晚上6点以后。 而第五天一早沈雨浓就要上飞机了,莱特要求他前一天晚上跟他们一起住在饭店,然后次日一起出发到机场,以免住得远碰上堵车或是其他“突发状况”耽误行程。 沈烟轻知道他是不放心,也没说什么,让沈雨浓听从安排去就是了。 反正如果那天晚上两人在一起,难保第二天不会真的误了起床的时间。 因为那是“最后一晚”。 也因为这样,他们的“最后一晚”提前了一天。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晚饭,沈雨浓收拾桌子,洗好碗筷,沈烟轻打开了音乐,对他伸出一只手:“来。” 既不是国标,也不是满三快四,他们只是靠在一起,随着节奏摆动。 不像是跳舞,倒像是在互相依靠拥抱而已。 沈烟轻将下巴轻轻靠在沈雨浓的肩膀上,耳语一样:“以前我看《费城故事》,最后的那次万圣节舞会,汤姆汉克斯他们穿着海军军服就是这样相拥起舞。 当时他们脸上那种不舍和眷恋,我一直都忘不了。 我对自己说,永远也不要有机会来跳这样的舞,那是落幕之舞。 可是还是跳了……小雨,记住你答应我的。” “这不是我们的落幕之舞,是我们的开始。 去面对艰难的开始。 如果没有你站在我的身后,我想我一定会一败涂地。 但我答应你,就算一败涂地,我也一定会回来。” “你不会败的。” 沈烟轻微微抬起头,脸颊贴在他的颊边,施咒般地说,“你是最棒的!你是我的骄傲!” 出发当日早晨,沈烟轻出了楼门,看看时间,还足够。 反正莱特在旁边,估计他们也讲不了什么话,见他一面就好了。 反正他讨厌送别,尤其是这次,简直叫痛恨都不为过。 却不得不去。 谁他都可以不送,但只有这个不行。 因为是小雨。 这片住宅区由于是以前的单位宿舍区跟后来被人承包建的新楼混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杂乱,小道交错,布局也不够规范,楼太高,总是遮住阳光,因此楼与楼之间的过道看起来又零乱又阴森。 上班时间,小区里静悄悄的,没几个人。 他算好了走出小区南出口,就打的过去,时间上应该是刚刚好的。 这么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王烨他们。 他们也刚上车,问要不要过来接他,他说不用了,自己打车过去。 否则他们住的已经够远了,再来接一次,时间上也来不及。 收了线,刚好走到两幢楼间形成的一条狭窄的过道口,忽然一双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把他往潮湿阴冷的过道里拖。 他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拳打脚踢,努力挣扎,却没想到还有第二个人,直接在他小腹上来了狠狠一拳,他痛得蜷缩起来,终于还是被拖走了…… 白云机场。 沈雨浓静静地坐在最靠近门边的座位上,专注地盯着进来的每一个人,麦顿在跟莱特通电话,他现在已经在路上,快到了。 莱特到的时候离check in结束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从另一个门进来,走近他们的时候看他们都坐在门边等,便说了声:“好了,我们进去吧。” 麦顿站起来,沈雨浓就这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是盯着门口没动。 “他还在等谁?”莱特用挪威语小声地问麦顿。 麦顿耸耸肩:“沈烟轻先生啊。” 他调侃似的故意多用了个“先生”。 莱特看看时间,皱眉:“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 也没说什么时候来。” “那就陪他等吧,反正还有点时间。” 莱特好整以暇地在旁边坐下,反正都已经到这份上了,也不差这一点。 沈雨浓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没心情理会,眼角瞟到麦顿也坐下了,两人在低声地交谈。 他继续紧盯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沈烟轻的身影还是没有看见半分。 反正国际候机厅不是很大,座位区离海关入口就几步路的距离,莱特也不着急,就这么陪他慢慢等。 直到还剩下最后十分钟,催促登机的广播响过了第二遍,他站起来,示意不能再等了,麦顿对沈雨浓正要开口,沈雨浓就着面向门口的姿势忽地就站了起来,快步迎了过去。 他和莱特抬头一看,是个没见过的年轻人。 “我哥呢?”沈雨浓焦急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他的身后,却只看到紧跟着的江漓,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烨也有点诧异地左右看看:“他还没到吗?我……” “你们没有跟他一起来么?”沈雨浓劈头就问,心里的依依不舍一下转为不安。 “我们出门前给他打了电话,他当时也正出门啊。 他没说还要办什么事,应该就是要直接过来的。” 王烨也觉得蹊跷了,看看江漓。 沈雨浓看江漓也频频点头,越发焦躁起来:“那怎么到现在还没到?怎么会?你们住得比他远吧?怎么他还不到?” 王烨不作声,低头想了想,皱起了眉。 江漓看看沈雨浓,又看到他的表情,迟疑又小声地说:“会不会……” “难道是出事了?!”还没等他说完,沈雨浓立即紧张地看着他们,他努力露出安抚的笑: “会不会是塞车?今天的路况不是很好。 对吧,王烨?”不敢做得太明显,所以只是用眼神示意。 沈雨浓的脸色冷了下来,淡淡地问:“难道你们不是从同一条路过来的么?”说完错过他们就要往外面冲,忽然被一把拉住。 回头,麦顿。 莱特平静地说:“时间到了,我们该进去了。” 他一把甩开麦顿的手臂,一字一句:“没见到他,我不走。”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竟想毁约!莱特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也许沈先生是怕触景伤情,所以避而不见罢了。 别耍小孩子脾气,走吧。” 他呆了呆,看看王烨,想起他哥的确是最讨厌送别的,也许是……也许他已经到了,正躲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呢——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吗?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人太多,也看不到什么。 只好默默地转过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莱特他们看他顺从下来,便率先往海关走。 江漓跟在后面,留意着沉默的王烨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心里渐渐跟明镜一样——沈烟轻也许真的…… 就在离海关只剩两步路的时候,莱特都已经把机票和护照交给工作人员了,忽然沈雨浓的脚步蓦地停下来,低声冷静地说了句:“他怎么可能不来送我?怎么可能?!” 一回头,正对上心事重重又被他吓了一跳的王烨诧异的表情,愈发明白了:“他谁都可以不送,可是怎么可能不送我?你说是不是,王烨?” 王烨眼睛低着往旁边看,还是没出声,再看江漓那心里的焦急已经难以掩饰地浮在面上,他一咬牙,像被人一拳打醒了,扔下行李就往外跑。 事态急转直下,快得连莱特、麦顿都来不及阻拦。 王烨一声不吭,立即跟在后面。 上了车追上他:“小雨,上来!” 沈雨浓不吭声地上了车,眼睛阴沉地盯着他,却也没多说话。 机场到沈烟轻的住所要近40分钟,这还要算上尽量没碰上堵车的时候。 一路上江漓反复拨沈烟轻房间电话和手机,一直没人接。 飞驰的车上谁都没开过口,弥漫着沉重而压抑的气氛。 只有沈雨浓不时就看看王烨的脸色,本来就沉得慌得心越发像被无数双脚在死劲往下踩,连浮上来的希望都渐渐给踩没了。 “会发生什么事?你老实跟我说吧。 免得待会我心里没准备。” 他望着窗外,凝重。 “我也不知道。” 王烨已经很少有这样害怕的时候了,连说话的尾音都在微微颤抖,深吸了口气,才接着说,“我告诉过他要小心,他都已经知道我们公司是怎么起的家,做走私的没黑社会背景可能么?连公安局都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查,他也……太——”一咬牙,没说下去,已经让沈雨浓急得要冒火了。 “这么危险的事他怎么会不知进退?而且你既然已经知道,干嘛不早点阻止他?!” “你别跟我吼。 你知道你哥的脾气。” 王烨飞快地瞥他一眼,“况且他又一向骄傲得很的,加上在学校里从来只有别人吃他的亏,他没吃过别人的亏,眼界就更高得没法说了。 你以为我没跟他说过?我劝他多少次了你待会儿自己问问他。 他要能被人拦住他还是沈烟轻么?他就是这么一人,脑子清楚的时候比谁都清楚,要躁起来,谁也拦不住。 不过要拉责任,你也跑不了。 他什么时候做事这么积极过?不就只有为你吗?他不仅要出成绩,要毕业能留在这个社,还要争取他们社派驻欧洲的名额。 欧盟国家一体化,他说欧洲各国就跟我们的各省一样,在国内串亲戚那不比在国外强?他欠你的,我真觉得是他欠你的,沈雨浓。 我又不是不认识你,这么多年了,从小看到大,你到底有什么好的值得他这样?你告诉我。” 沈雨浓不吱声,默默地看着前面,鼻子发酸,喉头被堵住了,有东西要涌上来。 车子拐进那片住宅小区,错综复杂的老式楼宇星罗棋布,王烨干脆在外面停了车,三个人慢慢找过去。 江漓拿着手机,一遍遍听到接通的声音就是没人接听。 王烨觉得庆幸又不由得紧张,至少还没被关机,如果不是手机不在他身边,那他现在至少旁边也没别人。 上班时间,小区里没什么人声,一片寂静。 常年缺少阳光光顾的高楼间的空地终年笼罩着阴冷的气息。 快要到沈烟轻住的那栋楼时,大家不约而同听到了一阵微弱的手机铃声,立即紧张起来。 正是沈烟轻的手机。 还是在两栋楼之间形成的一小条像小巷一样的过道里,阴暗的深处传来一阵又一阵单调的音乐,沈雨浓第一个冲过去,等看清了那个情形,目眦尽裂。 沈烟轻面朝下伏倒在地上,身下已经渗出了一滩鲜血,看那个样子,已经失去知觉。 44 沈雨浓半跪在地上,小心地把他扶起,在怀里把他翻过来,才看到他的腹部插着把匕首。 衣服和匕首都已被淋漓地染红。 “哥?哥……”他小声地叫,手心里全是冷汗,抖着摸摸他的颊,小心得像是生怕把他吵醒。 “我是小雨,你听得到么,哥?” 江漓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吓呆了,手忙脚乱地要打电话叫救护车。 王烨急声说:“不行,已经流了这么多血,等不到救护车来了,我们直接上医院!” 也许是听到了周围的响动,沈烟轻满是汗水痛苦的脸上眉头皱了起来,低低地呻吟了声,微微地睁开了眼:“小……雨……” “嘘,别说话了,我们去医院。 来。” 像在哄他一样的轻柔语调,沈雨浓调整了一下姿势,小心地一使劲,将他打横抱起来。 王烨想伸手接过,被他瞪了眼,只好飞跑着去开车。 后来说起这个场面,江漓说就好像看到了“力拔山兮”的项羽,王烨也笑,说就是他也没把握能把沈烟轻一把横抱起来,因为以沈烟轻的高度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抱得起的。 以前就算是D高那次救他都只能半拖着他出门,小雨书生还真是真人不露相。 说得沈烟轻直翻白眼,沈雨浓就在一边安静地笑,最后才解释了句,那是给急的。 急得六神无主,哪还会去想抱不抱得起来的问题。 就算明知最后手臂会废掉,他也一定会抱。 当时的眼里只有浴血的你,只有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王烨把车启动调了个头,刚打算开进去,就看到沈雨浓抱着人冲了出来,空手的江漓竟然还追不上他,给落在后面。 于是他赶紧又把车头调回去,江漓从后面赶上来,给他们开了车门,上了车火速开往最近的医院。 车上王烨拿了条毛巾出来,给沈雨浓压住伤口。 即使这样,血还是在慢慢渗出来。 沈雨浓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毛巾,剧烈地喘息,脸色跟沈烟轻的一样煞白。 江漓见状,伸了手过来帮他一起压住,低声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么平稳而肯定的语气,让人不由自主地慢慢定下心来。 沈雨浓抬起头,对他感激地点点头。 第一次,他觉得这个看起来文弱的江漓也许是他们中最坚强的那个。 “这边这边!”护士一迭声地把他们引到急症室,沈雨浓把人小心地放在病床上,急症室医生赶过来把他推到一边,仔细检查了情况,吩咐立即准备输血和手术。 之后的情形,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沈雨浓死死跟着沈烟轻的床,不管是在急诊室还是被送到手术室,他安静地等在外面,任谁跟他说话他都不动。 王烨和江漓被支来支去地缴费,王烨先交了输血的钱然后跟着护士去取了血回来才在手术室外面跟沈雨浓碰上面。 沈雨浓看到就他一个,问江漓呢。 他指指外面说现金不够,江漓去取了。 沈雨浓轻轻地点点头,有些疲倦露出个淡得几乎看不到的感谢的笑:“多亏有你们在。” “行了。 不用跟我来这套。” 王烨挥挥手,拿出支烟,忽然看看禁止吸烟的标语,又放了回去。 耙了耙头发,在旁边的位子上一坐,咬牙切齿地念叨:“哪些小兔崽子干的,给我查出来,一个也别活!” “算了吧,你让他们别再来招惹我哥就行。 以杀止杀不是解决的办法。” “哼!哎,不是我说,通常要谁的那个给人动成这样了,谁不想着要把动手的碎尸万段啊?嘿,可我瞅你似乎还挺有爱心,挺能放过人家的啊。” 沈雨浓不是没听出他的讽刺,淡淡扫他一眼:“我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地从里面出来,谁我都可以原谅。” 王烨盯着他看了半天,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天真!” 沈雨浓没理他,把头转过去继续对着手术室的门。 他坐了一会儿,又坐不住,慢慢踱到走廊尽头的门后伸出去的阳台抽烟。 过了一会儿,手术室突然打开,一个护士匆匆忙忙跑出来喊:“病人家属,谁是病人家属?” “我、我!”沈雨浓连忙站起来。 “你?”护士突然看到一个外国人站在面前,很怀疑地上下打量,眼神里就透出一个疑问:你从哪里看起来像是那个病人的家属啊? 沈雨浓慌了,赶紧跟着用广东话说:“是,我是的。 我是他弟弟。 他现在怎样了?”他们外公外婆是梧州人,从小进进出出听的都是白话(粤语),所以多的不敢说,简单的还是应付得来的。 护士忽然听到他说广东话,还怔得闪了下神,这时王烨看到情况也跑回来了,一边帮他作证:“他真的是病人的弟弟,我是他朋友。 刚才跟另一个护士小姐送了血袋进去的。 是不是还要我们准备些什么?” 护士看到王烨,就认识了,点点头:“嗯,刀拔出来了,但病人失血过多,血袋不够用。 你们谁跟我拿单子再下去买吧。” 王烨点头正要说“我去吧”,手术室的门又开了,这回出来个医生,一手的血,倒是说的普通话,冲护士喊:“再加800ml!” 护士为难地回头:“我们平时没储备这么多血,我怕下面的不够了。” 医生一愣,也有点慌了神,想了想说:“那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让血站紧急调过来!现在血压过低,术后用血跟不上,病人一样很危险。” “哦。” 护士一拉王烨,“跟我走。” “等等。” 沈雨浓叫住那个医生,“还差多少?用我的!我是他弟弟,我们血型一样。” 医生也一样给这个外国人吓住,不相信地不住打量他,急得他抓着他的袖子:“是真的,我也是A型,我是他弟弟!我输血给他,要多少都可以,快快,你们别愣着啊!” 医生回过神,沉吟了几秒,示意护士:“先把血袋送上来,再带他去验血,好了之后直接带进来。” 说完对沈雨浓点点头,“现在手术快动完了,还算顺利。 病人体质不错,你们不用着急。” 说完才转身进去。 护士带着两个人下去,边走边对沈雨浓说:“不过是输个血,不会很痛的。” “我不怕痛啊。” 沈雨浓愣愣地答。 “那你哭什么?”护士瞟他一眼,“周医生都说手术顺利,你们不用担心啦。” 沈雨浓怔住,呆呆地接过王烨递来的纸巾,才发现自己满脸的泪。 王烨拍拍他的肩,对护士认真地说:“他真是他弟弟。” 护士又忍不住看沈雨浓,不知怎么脸红起来,“哦”了声。 连她都看出来了,沈雨浓的泪水是在反复对他们说着“我是他弟弟”时滑下眼眶的。 我是他弟弟。 真的。 透明的管子连接着两支手臂,深红浓稠的液体缓缓地从这一头流向那一头。 沈烟轻的麻药还没退,脸色苍白,双眼紧闭,连嘴唇都毫无血色。 沈雨浓一直侧着头看着,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滚下来。 两张病床挨得近,他的手轻轻握着沈烟轻的,仿佛此刻就已经站在天崩地裂之前。 哥,我们现在真正的血脉相连了,再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对不对? 护士推开门,正看到自称是病人弟弟的那个年轻的外国人腰弯得很低,贴在病人耳边低声说着话。 那个姿势,是如此亲密,她不由不好意思了一下,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雨浓也看到了她,站直了身,对她和善地笑笑:“要给他换药么?” “呃,是。 不过如果你有事,我就待会儿再来。” “不,不用。 我已经说完了。” “呃,病人还没清醒,这么说话他未必听得到吧?”护士怕他不了解麻醉过后病人却没苏醒的事并不是不可能的,赶紧解释。 “如果很重要,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她知道这个男孩子要出国了,所以这两天一直陪在他哥哥身边,寸步也没离开过。 现在这个样子,外面又站着两个外国人,大概是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了吧。 她同情又遗憾。 这几天看惯了两个帅哥的画面,才知道赏心悦目这个词的真义何在。 (星炀:这就是耽美的精髓啊~~~~~远目~~~~~~) 沈弟弟不仅长得帅,而且很有礼貌,家教非常好,负责的护士没有不喜欢的。 你看就这么笑一笑,就感觉一颗心都要飞出来。 “谢谢。” 沈雨浓对她笑笑,看着沈烟轻平静的睡颜轻轻地说,“不过我知道他听到了。 我说的话他都能听到。” 说完又握了握一直包在掌中的手,才把它小心地放进被子里。 看护士把托盘在一边放好等待,他最后说:“我妈妈不在国内,她那边的通信不太好,我们也一直没敢通知她,怕她担心。 还好现在危险期也过了。 我们还有些朋友会经常过来看看,可是人家也有工作,我们家里也没什么人在这边了,所以还是要麻烦你们多照看他一下。 住院费和药费我都已经交好了,还有这个,”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有些腼腆地递过去,“不好意思,我不太懂这个,也不知道多少才合适,但还请……” “不不不,不用不用。” 护士红着脸赶紧推却,“这是我们的工作本分,你不用……哎呀,真的不用。” 一直把他的手和那个信封推回去。 看他有些尴尬的样子,豪爽的护士小姐叉着腰:“你别听外面的瞎传,我们还不至于这么没人性。 难道你以为我们没收到红包就会虐待你哥?”沈雨浓赶紧摇头,“你算是走运了,是塞给我,要是塞到周医生那里,不把你骂个狗血淋头不算完。 不过你还真是不懂瞎来呢,只见过手术前塞红包给医生的,还没见谁开完刀了塞给护士的,哈哈哈,你这洋鼻子小孩真是好玩!” 因为长相和好脾气而被护士们放肆地乱取了绰号的“洋鼻子小孩”被数落得脸红通通的,只好把钱收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那、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走了。” “嗯。 过两天他应该能醒过来了,你到时候可以给他打电话。” 护士姐姐笑眯眯地对他挥手告别。 沈雨浓低头笑笑,小声地说了句:“他说过我走了之后就不接我电话的。” 声音很低,护士也没听到。 走到门边,他想想,还是回头又看了一眼。 护士正掀开被子,把沈烟轻腹部的纱布解开,就听到他的声音轻轻地传来:“我很快就回来。” 你醒了,我就回来了。 45 沈烟轻醒来的时候是沈雨浓走后第二天。 是时王烨和江漓都在。 王烨还在跟医生讨论他一直没有苏醒的原因,医生一再对他保证病人身体状况良好,伤口愈合也很正常,所以未能苏醒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是促进伤口静养得宜的一个条件,就听到江漓惊喜地叫了声:“醒了醒了!” 大家齐齐望去,看到已经紧闭了三天的丹凤眼慢慢睁开了。 “福大命大啊你!”王烨靠在窗边数落他,“叫你别用翻盖手机你不听!现在知道了吧?连打112救命都来不及!不是我们及时赶到,哼哼!” “关手机什么事?你别借题发挥好不好?神经!”沈烟轻躺床上冷冷地给他个白眼,瞟了眼坐在他床边削苹果的江漓,“江漓你的那个手机扔了没?天天给人在旁边旁敲侧击唠唠叨叨你不嫌烦啊?” 江漓抬起头来看看王烨,又低了头继续削苹果,嘴角挂起一个笑。 “看看,你才福大命大啊!”沈烟轻又指着王烨,“这么逆来顺受兼收并蓄的稀有品种你还挑?不过是个旧情人的纪念品而已,你记仇啊要记一辈子?” “切!你才神经病!我在说你,你扯上他干嘛?”王烨不屑地瞥他,“不过我可告诉你们,翻盖手机真的很麻烦,别看平时够眩够酷,等到真出事的时候你根本来不及也没力气去翻那个盖。 这次就是个教训知道吗?而且手机要记住设报警快捷键,现在社会治安这么不好,万一有事……喂,你们——” 那两个人根本没理他,已经自顾自聊开了。 “……他经常这样婆妈?” “以前还好,就是最近……” 王烨气得一屁股坐上他的床尾:“哎,我说你们怎么这么不识好人心?” “哎,我说你别坐我脚上行不行?”沈烟轻在被子里踹他,不小心扯到伤口,禁不住呲牙咧嘴的。 王烨赶紧站起来:“喂,没事吧?要不要叫护士?” 沈烟轻捂着伤口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了。 “行了,你别再来了,有椅子你不坐!” 王烨乖乖挪了个地方,沈烟轻才问:“你们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有关部门正在查呢。 公安局,海关,”说着习惯性地掏出烟,忽然想起来,又只好放回去。 “该查的都在一项项查,我都已经被请去喝过茶了。” “那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你收集的证据这么确凿,我除了努力配合人家难道还能翻案么?” “哎,没连累到你吧?我可把你的部分都剔走了。 而且我还跟人说了,你是我的线人。” “是啊,谢谢你害死我了!”王烨作状地对他拱拱手,“现在我在道上的名声臭不可闻,人人都恨不得来斩我一刀,本年度罪大恶极反骨精英非我莫属了。” “你别夸张了,可能么?”沈烟轻露出个鄙视的表情,“我怎么可能给你留下这样的把柄?证据是证据,你的那部分我处理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的,该你的一样也不会少,但你顶多也就是个协从,只要配合调查,就没你什么事了。 再说东西我不也没全给他们么?” “法院你家开的啊?说得轻巧!我告诉你,如果我进去了也还好了,就怕个个都有份,唯独没有我。 那我就是天天住地下掩体也别想睡得着了!” 沈烟轻望着他笑,眼睛弯弯的,笑得他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 他不理他,接过江漓削好的苹果,对江漓说:“哎,江漓,武侠小说看过吧?举凡那种灭门惨案,不管多惨绝人寰鸡犬不留血流成河,必定被走脱那么一两个的……” “哦,我知道。” 江漓一根手指指着他,笑得像孩子,“就是那种在忠仆的掩护下,小主人从地道逃脱,然后进到江湖学得一身盖世奇功,又杀回来找凶手报仇的对不对?” 沈烟轻咬着苹果笑呵呵的:“不用后面这么复杂,到走脱那里就好了。” 说着指着王烨,“知道这谁么?——忠仆。” 江漓茫然地望望王烨,有点明白了:“那小主人是谁?” “小主人是谁啊,烨哥哥?”沈烟轻忽然对他做出个小女生歪嘴笑的可爱表情,仿佛从谁那儿学的。 王烨烦躁地一摆手:“别扯小女孩进来,根本没她什么事!” “哼!你够黑白分明的啊!”沈烟轻把笑容一收,“不过别怪我说得太明白,别管她做没做,只要她是你们老板的女儿,就别想没什么事!树倒猢狲散,你们老板做的亏心事多了,就算现在漂白也别想连过去的债一锅漂了。 这么多人就在等着他倒呢,这不还有一句话叫‘墙倒众人推’么?这回他铁定是跑不了了,你们公司的那几个高层,一个都别想跑。 你虽然做到分公司经理,那也就还是一打工的,身份上算是不上不下。 但你们老板欣赏你,那小女孩又喜欢你,只要她爸进去之后,她一心要继续跟着你做你的花痴小秘书,你又愿意全心照拂,她爸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你以前帮过他们,那是做小弟,真正的机密都没参与……” “呵,这样都行?亏你掰得出来。 谢谢哦。” 沈烟轻瞪他一眼,继续:“只要你们老大愿意这么帮你开脱,这案子牵扯不到你什么事。 外面的人?他们知道什么?我就一实习小记者,不知天高地厚想挖点新闻,不巧又跟你认识,所以想办法从你那儿撬了两片瓦下来而已。 警察觉得有问题,那是他们鼻子尖,关我们什么事?” “那是,”王烨边笑边点头,“反正这么无辜的你也受过教训了是吧?” “呵呵,你说如果你们道上的人真要宰了谁,会把刀插人肚子上?”言下之意竟还觉得人家没到要对他下杀手的地步。 “那是你运气好,你以为是人家有心要放过你啊?屁!要是我们当时没回来找你,或者你没带手机,你就等着体会什么是被放血的滋味吧。 你知道光是胃酸渗入胸腔,内腑中毒就能致命么?还有这家医院的血袋不够你用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刚好小雨在,刚好他的血型跟你的一样,你能躺在这儿唧唧歪歪?说你命大都是便宜你!” 沈烟轻笑着睨他:“你就直说我死有余辜得了。 看我活着你火气这么大。” 这话让王烨一下跳起来,指着他,眼睛圆瞪,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是十足的两团火焰,眼看随时就一口血要喷出来。 江漓头一回看到他这个样子,也给吓住了,不自觉地缩成一团。 他的手指凌空对床上已经敛去了笑容的罪魁祸首晃了好几下,才点着头慢慢地说:“你自己知不知道,你沈烟轻光说话就能把人一刀捅死?你这张嘴别这么刻薄行不行!你当我乐意骂你啊?”他憋住气,又忍了忍,硬撑着才没骂出三字经来,“你知道我们看到当时你倒在那地上,一地的血我们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我们有多害怕吗?不说小雨,说我,你知道我当时几乎就腿一软要跪在那里了吗?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烟轻,从来没有。 以前看你被人打的时候也一样,比我自己被二十几条牌围还要紧张。 就怕、就怕只一眨眼,你就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你说我想你死?” 沈烟轻垂下眼,没吱声,听他沉痛地又说:“还有阿漓,我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在替换小雨,该做的一样都没少做,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醒,天天给你煲汤。 再就是小雨。 他抱着你冲出来的时候跑得比阿漓还快,我从没见他这么强悍过。 以前一直说他书生,觉得他中看不中用,到了关键时候才知道再温顺的老虎也是老虎。 他给你输血,一下就是1200毫升,还一直不愿把管子拔下来,恨不得把一身的血都给你。 下来就在你床边一天一夜都没离开过。 他上飞机的时候脸色都是惨白的。 就算不为我们,就为他,你好好爱惜自己吧。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也没心思再说下去,转了身要出去。 “王烨,”沈烟轻叫住他,声音低低的,“对不起。 我不是有意的,我……你知道我是……” 王烨点点头,没回身:“算了,我出去抽支烟。” 他出去了之后,沈烟轻才想起来刚才江漓也在,有点尴尬,看看他,一向伶俐的嘴被骂哑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江漓也默默地站起来,说了句:“你见过他哭吗?”没等他回答,又说,“我见过。 你做完手术,你弟弟给你在里面输血的时候,他站在阳台抽烟,我去找他,看到他在流泪。 他说他光想就觉得很后怕。 我也很害怕,却不是因为你受伤,而是他哭了。 我本来以为他也许是个天生泪腺缺乏的人,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所以忽然见到,就慌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现在我还是出去看看,也许他又躲在哪个地方哭呢。” “江漓……” “别再惹哭他了。 他这种男人一旦哭起来,很难看。” 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沈烟轻长叹一口气,望着天花板苦笑起来。 有保护者了呀,不能再欺负王烨了……这可麻烦了。 小雨,小雨,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看不到你,我就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么傻事了。 住了几天院,一直都只能擦身,十一月的广州,也不见得很冷,沈大公子难得的洁癖终于发作,提出洗澡的要求。 医生检查过他的伤口,恢复得还不错,其他行动无碍,于是批准在护士的特殊包扎后可以在浴室用少量清水擦洗。 护士给他仔细裹上了防水纱布,扶他进了浴室,用桶为他接好温水,就放他一个人在浴室里。 结果他洗了二十多分钟出来,伤口倒是没被浸湿,却是出现了莫名其妙的裂口,已经好久没出的血又一次渗了出来。 被生气的周医生边重新给他处理,边指责“你究竟在里面是洗澡还是跳舞?”,沈大公子不好意思地解释因为起身动作太大,蹲太久脚又麻到无力,所以一时站不稳,差点跌到才扯到了伤口。 不管怎么样,恶果已经造成,渗血的创口让已经见好的病况又恶化了起来。 到了第三天,竟发了炎,让本来可以提早结束的病院生涯重新回到原点。 王烨时不时逛到医院,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过去用暧昧不明的眼神讥笑他,说他要帮忙就说一声,一个人明明不行还逞强,搞成这样何必呢?被他用黑死光波杀得退出门外,于是干脆在门外放肆地大笑,结果遭到查房的周医生严重警告一次。 两个难兄难弟这回终于找到共同话题,在病房里花费一个下午时间对周医生进行了彻头彻尾的人身攻击,结果古有明训“祸不单行”,又不幸被神出鬼没的周医生抓到,从此一个被限定会客时间,一个被减少来访次数。 最后只剩守规矩的江漓成为联系两个人的纽带。 他跟江漓没什么话题,大概个性也有偏差,所以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现在王烨不能常来了,这间病房又暂时没其他病人住进来,沈烟轻一个人住院简直无聊到想捶墙。 实在闲得发慌,他就把那个公司的专题写了个大致的骨架,添加上细节,然后让江漓帮带给小阮润色,这篇稿就算是他们俩一起完成的。 并不是说他不能独立完成,而是身为后辈就总该有后辈的样子,这么大的风头不是这么必要独占的,卖了好自然也少不了拿到其他的好处。 以后小阮帮他在主编面前说话,或是带着他跑大新闻,那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他的小算盘是打得不错,不过可惜就是漏算了小阮这个人。 小阮同志的敬业精神简直可以去拿普利策奖。 原本财经版都是会精打细算的老记者,每年光拿为报纸拉到的赞助回扣就足够不用把那点工资放在眼里了。 小阮从学校毕业也没两年,而且之前跑的是社会版,各种天灾人祸现场和相关机构是跑惯了的,就是太玩命了主编怕出事才给调到了财经版。 结果到了这边还是好动习性不改,偏偏这边的老记里没几个有精神陪他玩的,现在好不容易多了个能跟他一样拼命的上进青年沈烟轻,把他激动坏了。 加上这次他们拉出了一件震惊全国的汽车走私集团案是立了奇功的,中央省委市委各宣传部一层层的表扬表彰下来,他们社的名声大振,社长下指示要好好表扬两个年轻人,小阮更义不容辞地帮沈烟轻说了一箩筐的赞誉之辞,不说后来的卖命表现,光这一件就足以让沈大公子心愿得偿,毕业后直接留任了。 不过沈烟轻同学这次在秉持记者追求事实真相的职业准则时遭到歹徒疯狂报复,因公光荣负伤,组织上不仅给予荣誉表彰物质奖励,也特别关照该报主编要给予特殊照顾。 主编也是被他拼命作风(其实是求表现争取外调)打动了(其实是吓到了),为了表示对这位同志的爱护,又同时考虑到不能随意打击年轻同志的工作热忱和积极性,及即使在财经版这样相对安全的板块都不够安全的考量,为了让沈大记者更好更充分地发光发热,于是在他毕业正式入社后,把他安排到了另一个重要且同样深受关注的位置——娱乐版(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小阮记者早他两个月被调进了生活版负责烹饪栏目)。 也就是说,沈大公子的正式记者身份其实是以“娱乐记者”开始的,虽然他们报纸的娱乐版跟九流小报当然不是一个层次,但这确实是被俗称为“狗仔队”的一种让某些人又爱又恨的身份。 不过对于这个,沈大少并没有很介意。 基本上他在跑财经版的时候就已经见识到了足够多让他的“大记者”理想幻灭的东西——如果他还有可以称之为“职业理想”的东西的话。 用他的话说,还是那句:只是很多事看着是这样,可是做起来之后就会发现幻想破灭,甚至觉得它面目全非。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已经没有了要争取海外名额的理由,于是做个“可以经常有机会拿到演唱会门票和稀有签名,如果自己不要还可以转手卖出去”的娱记(星炀曾经的美梦啊^^Y),听起来也是挺不错的。 他很心安理得地这么想。 好了,话题扯远了,继续回到仍在医院静养的时段。 伤口发炎,引起了一系列后遗症,其中包括只能喝流质,还有发烧。 因为沈烟轻的体质,他一旦发烧,至少三天不退,这次是持续了五天都还没有减退的迹象。 还好他虽然发烧,但基本是维持在低烧的度上,所以医生认为这是他本身体质的一种反应,不用特别压制,抗生素也不能用太多,也就是说,他只能自己忍忍就过了。 发烧中的沈烟轻浑身不舒服,烧了几天,全身的骨头每一块都在痛,头也痛,整天只能昏昏欲睡,毫无精神。 所以某日夜里,有个人悄然出现在他的床边,并坐了一个晚上,他并不知道。 沈雨浓出现在住院部走廊的时候,遇到了负责他哥那房的护士。 护士姐姐当然认识他,所以虽然不合规定,还是悄悄把他放了进去。 因为他一看就知道是刚下飞机的样子,长长的米色风衣,提着个旅行袋,风尘仆仆。 这样急切赶来的孩子,谁能拒绝? 病房里只有玄关的小灯还亮着,从窗外依稀透进外面路灯的光,被子被沈烟轻别扭的姿势扭成奇怪的样子。 护士进来检查了一遍他的点滴,把快要滴完的药水换了瓶新的,要帮他把被子拉好,跟在后面的沈雨浓做了个手势,我来吧。 护士嘱咐如果这瓶打完了,就叫她之后便出去了。 沈雨浓把东西在床脚放好,脱了风衣,才小心翼翼地把被他压了一半的在身下的被子拉出来,给他重新盖上。 然后一摸他的额头,一手的汗,又去浴室搓了条毛巾来给他擦干净。 不过一转身的工夫,拿毛巾回来的时候,被子又被踢开了,卷着压在手脚下面。 沈雨浓知道他是因为发烧觉得热,于是轻轻地解开他的领口用湿毛巾给他一点点地擦,擦完了脖子和前胸,再擦后背和四肢。 沈烟轻终于觉得凉爽了,再给他拉好被子,他就不踢了。 沈雨浓这才把椅子摆到靠近床头的床边,坐下来,静静地看他。 专注得仿佛距离看到他已经沧海桑田。 看着看着,又帮他擦擦汗,免得他踢被子。 擦着擦着,又亲亲他,虽然他不知道。 接近凌晨的时候,沈烟轻的三瓶药水打完,烧也渐渐退了。 沈雨浓趴在他的枕头边,下巴靠在床单上,就这么近地看他,然后一寸寸,一寸寸地靠过去,直到鼻尖碰到他的鼻尖。 然后稍稍抬起头,让额头碰到额头,再把脸靠在他的枕头上,从这个地方看过去,他的脸变得无比的清晰,又无比的模糊。 他回想着12岁的那年,那个春节,这么做的沈烟轻,让他紧张得不敢睁开眼睛,那时脸上的种种触觉,那种悸动得心要冲破胸腔破膛而出的剧烈。 那个在短短的几分钟里被他念了上万次的祈求:像我那么喜欢你的喜欢我。 在你叫我小雨猪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我要永远做你的小雨猪。 你一个人的,小雨猪。 晨曦破晓,清晨的第一丝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轻轻撒在病床上。 然后是越来越多,金光四射。 洁白的枕头上金色和墨色的发丝交错,两张额角相抵熟睡的脸庞,宁静而安详,宛如在金色晨光中乍现的美丽画卷。 不经意的,其中一双眼睫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喷在脸上的鼻息,慢慢地睁开了。 忽然看到近在眼前的脸被吓了一跳,但仔细看清了之后,眼神便柔和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绽出一个涟漪般的微笑。 晨起的嗓音沙哑而干涩,却又异常性感。 声音很低很轻,只有枕边的人才能听到: “小雨猪。” 其实,我想要的不过是—— 每天早上,都能在这样的幸福中醒来。 * 尾声 * “为什么洗个澡都会扯开伤口?” “不说了是不小心滑倒么?” “呵呵,呵呵。” “干吗笑这么恶心?” “我发现虽然我和王烨不管在哪个方面都相差甚远,可是每每在关于某个人的想法上又总是能不约而同。” “……我去睡觉。” “哥,哎——就我们两个,你害什么臊啊?” “我累了还不行么?” “可是,我很想啊……你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院,我刚回来没几天就又得回学校了,我们都没多少时间在一起了。 ……你真的累了?” “……” 心满意足神清气爽了之后,沈雨浓乐呵呵地躲在被窝里从背后抱着他哥,在他耳边说:“你洗澡的时候是不是想到我了?” “是。” 沈烟轻冷冷地说,“我想到有头猪不会游泳掉在浴缸里淹死的样子,就笑得要死,结果害到伤口裂开。” 沈雨浓用鼻子蹭蹭他的颈后:“不是不会,是不太会。 陆霄以前在水里拉过我的脚,害我得了游泳恐惧症。 不过我也想到你哦,我在公爵府的时候,那个浴室大得可怕,我一个人在里面,浴缸大得真的可以游泳。 然后我就想着如果你能来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洗,还有多的,然后我好像出现了幻觉,感觉你真的来了,然后就……呵呵。” 沈烟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爷爷真的让你回来了?” “嗯。 当然是真的。 我没见到他之前,也有点紧张,后来见了面,就感觉还不错。 我们是交换了条件的,我答应经常跟他联系,每年放假至少回去看他一次,他就同意我继续留在这边。” “听起来似乎很容易就搞定了嘛。 当初莱特拽得跟什么一样,不都他的命令么?” “其实……也不容易呢。” 沈雨浓用鼻子慢慢地摩挲着他的头发,语气是淡淡的,仿佛在说的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 “我在那儿住了五天,就跟他谈了五天。 我对他说我愿意承认跟他的关系,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继承爵位也好,重新受到王室的承认也好,甚至我也可以不在乎国籍,但有个前提,那就是我要住在中国。 因为这里有个人为我付出了一切,他为我现在还住在医院。 我愿意现在来挪威,就是为了在以后他不再需要等我,不停地等。 除了见到我,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的信……让他这么等,我会疯掉的。 我什么都没为他做过,总是他在为我伤神,现在该是我为他做的时候了。” 沈烟轻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可是喉间涌上来的碳酸气泡一样的感觉让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在沈雨浓看不到的丹凤眼里,有微光在流动。 沈雨浓沉沉的嗓音,像在讲睡前的童话,温柔得如同晚风拂过。 他不是想要证明什么,只是在讲述那五天里发生的罢了。 “他说我跟我爸一样是昏头昏脑的可怜虫,以为天底下就是爱情最伟大。 说如果我不留在他身边让他好好管教,迟早要成为跟我爸一样的废物。 后来我跟他吵起来了,好像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我们吵得面红耳赤。 他说我没教养没礼貌,根本配不起王室的身分。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立即说那是因为我无父无母,也不知道这是谁造成的。 当场就让他说不出话来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柱着拐杖浑身发抖,一下没了那种威势,不过是个孤苦的老人罢了。 我的心就软了。” 沈烟轻没出声,专心地听着,这时用手轻轻拍拍他一直虚覆在他腹部伤口上的手背。 他把头埋进他的颈窝里好一阵,才慢慢地说:“我觉得我过分了,再怎样他也是长辈,我说出这样的话来的确是不应该。 我气过了之后想道歉的,可是反而是他先跟我说了对不起。 他一下仿佛变得很苍老,喃喃地说,难道‘爱情’夺走了他的儿子,还要夺走他的孙子吗?我说并不是。 感情是人的本能,硬要扭转本能,就像硬要让一颗熟透的苹果不要掉下来一样。 他就坐在那里,指着窗外的庭院说,我爸爸小的时候很喜欢在那里玩,他也总是坐在这里一边办公一边看。 后来,我爸不在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又看了十几年,想了十几年。 他说人老了,很多事情原来想不开的也想开了,原来舍得的也知道舍不得了。 过去的一切都不能回来,失去的终究成为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寻找回我对他来说是失而复得,所以他想弥补曾经对我父亲亏欠的,不过现在看来,我也不需要了。 我说我还是需要的,我要他的宽容和理解,我要一个慈爱的爷爷。” 老人坐在透亮的落地窗前,在夕阳的余晖中,望着他,很久很久,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落寞的威严中有着岁月沉淀下的明晰透彻:“如你所愿。” “你叫他爷爷了吗?” “嗯。 他很高兴。” 沈雨浓在他的耳根处轻轻地笑。 “本来他还想多留我几天的,可我跟他说你伤得不轻,如果再不回来我就会成为一块面向东方的石头。 他看我不是在开玩笑,就让我回来了。” 沈烟轻抿着唇偷笑,但语气里还是讥诮:“他听你说变石头的时候没肉麻得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没有啊,他不知道多感动呢。 呵,说下次要请你一起过去,他从莱特那里听说了之后对你很感兴趣呢。” “哼。 那入籍呢?” “我本来还真想入了的。” 他把脸颊贴在沈烟轻的颈后,轻轻地说,“公爵夫人不在了,就他一个人,那么大的宅子,房间数都数不清,庭院花木都修整得漂漂亮亮的,可是就是没人。 他一个人住里面,是太冷清了。 难怪他这么想让我回去,多一个人也是好的。” “然后呢?” “然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是他当初这么反对我爸妈在一起,还仅仅是因为两个人身份的悬殊,如果我入了籍,他哪天脑子不清楚又利用什么身分立场反对我们怎么办?我才不钻这个套子给自己找罪受呢。” “其实现在的挪威国王哈拉尔五世和宋雅王后跟你父母也差不多,只不过国王当时是王储没你爸这么好命想跑就跑,所以他们硬撑了九年才有情人终成眷属。 大概你爸当初看到他们这么险阻重重,不知何时才得见天日,所以还是先拽着你妈跑了。 否则其实他们只要再捱那么一两年,就差不多能搭上王储大婚的顺风车了。 不用闹到最后脱离父子关系这么严重。” “也不是这么说啊。 我觉得我爸做得挺对的,为了一个偏见而浪费九年的时间去获得议会政府这些不相干的人的同意,国王那根本就是碍于身份迫不得已好不好?搞不好他暗地里不知道多羡慕我爸呢。 我爸妈就比他们提前享了一年的幸福了呀。 再说如果不是这样,我怎么可能认识你?这就是缘分啊。 尽管我们曾经相隔半个地球,但我们从各自生命的开始就坐上各自的车,然后在同一个车站下来,在这个车站相遇。 多么奇妙的缘分,不是么?” “说的也是哦。” “呵呵,而且啊,我告诉你,现在王室那边又忙起来了。 现在的王储哈康今年7月的时候在一个舞会上跟一个平民女子一见钟情,而且最劲爆的是,她还是个单身母亲,有个儿子。 所以这件事公布之后,这段时间的王室内部被闹得沸沸扬扬,我爷爷又加入到反对的队伍里去了,真是学不乖啊。 也难怪后来我说不入籍他没怎么反对,一是暂时没多的精力来管我这头,二是因为我说我绝对不会和你分开,这辈子我也不会爱上一个女人然后结婚生孩子,所以他干脆随我,也省得新闻越闹越多,大家都不得安生。 反正我这个孙子都是他白捡的,承认跟他的关系,还定期回去看他,他就该偷笑了。 人年纪大了,对认祖归宗这种事也不是这么看重的。” “得了吧,本来就没什么祖宗可认。 挪威王室血统本来就杂,连姓氏都没有,你要真进去了,还得重新取个名字,叫起来多别扭。” “说的也是哦。” “不要学我说话。” 沈烟轻伸个手搔搔他的腰眼,他笑着往后躲。 “王烨那边呢?又怎样了?” “就是那样啊。 他老板垮了,公司清盘,牵连的人不少,又是这么大的案,估计轻判不了。 不过他把他女儿托付给王烨,就是他原来那个硬要从深圳跟他到广州的秘书,小姑娘喜欢他。 所以他老板把他的关系给撇清了。 他原来在瑞士银行给他女儿预存了笔钱,她要东山再起,还是得靠王烨帮她。 刨去那些现在进去了以前不干事光拿钱靠黑道起家的前朝遗老,大部分能用的人都还在,所以这个公司就当换了个壳而已,元气其实也没怎么伤到啦。” “那就好啊,王烨也不怕失业了。” “嗯,我们可以继续去他那蹭吃蹭喝,呵呵。” 聊着聊着,也累了,迷迷糊糊地就要睡了。 忽然沈雨浓又推推他:“哥。” “又干嘛?” “再等我两年哦。” “知道啦。” 他半梦半醒地嘟囔,“什么时候没等过你啊?真是。” 沈雨浓笑了,甜甜地靠在他的颈窝里满足地合上眼睛。 时空一下拉远—— 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一个小小的孩子在晨光中被闹钟叫醒。 他揉揉眼睛,动动手脚,忽然发现不对劲,赶紧想推开手脚并用像老师说过的捕猎中的八爪鱼那样缠得他紧紧的小小孩,可是太紧了,推不开。 身下的褥子很不舒服,他又急又气,大叫起来: “玲姨!小雨又尿了——” 最好的幸福,是把那个人留住。 最好的辛苦,是想你想到哭。 最好的满足,是你给我的在乎。 爱受了些苦,才变得铭心刻骨。 2002年,沈雨浓本科毕业,考取广州某著名高校中文系研究生,方向:古代文学。 用沈烟轻的话说,就是——这种书呆子就别让他随便跑出社会来,就让他在学校里呆着,能读多久读多久,硕士之后不还有博士么?博士之后可以继续进行研究工作入博士后嘛。 总之地球太危险,不适合外星人出来闯荡。 ——全文完—— 论坛,TXT BBS,搜刮各类TXT小说。 欢迎您来推荐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