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傲娇失忆攻被竹马受找回家的故事/阔别》作者:弓行永夜/枪枪走火【完结】 文案 失忆攻被竹马受找回家的故事 青梅竹马,劫后重逢,肉麻兮兮谈恋爱 内容标签:青梅竹马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韦秦川;闻捡 1-14   正是晌午,酒楼里人来人往,生意火红得很。 小二高声应喝着,穿梭在客人和桌椅之间,手里端着的菜肴散着热气,看上去就感觉十分可口。   二楼安静一些,只有一桌客人,靠栏杆的地方,一个人低着头默默地擦着桌子,他擦得仔细,不放过边角任何缝隙。 旁边那桌坐着两个人,悠闲地喝酒,低声说话,都是寻常百姓的样子。   但他们不是普通百姓,他们在等一个人。 他们的任务,是让一个叫高霆槐的人有来无回。   高霆槐是东郡海缘帮的帮主,上个月来了襄陵,不知为了什么事耽搁。 他在城中住的这一个月,经常到这间酒馆打牙祭。   闻捡几人已守了高霆槐十余天,摸准了他的习惯,今个儿高霆槐十之八九会来这儿吃饭。 他们只等瓮中捉鳖。   闻捡一边喝酒,一边分神注意着楼下。 他人长得很高,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手袖子里各藏一把短刃,腰间盘八尺长金蛇皮长鞭,是他的拿手兵器。   没一会儿的功夫,高霆槐果然从街对面走过来。 他身旁走着四五个人,其中两个长衣黑靴,神态淡怡,显然不是他海缘帮的帮众。   闻捡皱了皱眉,高霆槐竟然多了几个伴护。 平时他出门最多带两个人,今天情况有变,还要不要动手?   他的同伴看了他一眼,闻捡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已经守了十余日,上头给的时间所剩无几,该是完成任务回去复命的时候。   不多时,高霆槐几人进了酒楼,往二楼上来。 跑堂的立刻迎上去,把人带到闻捡旁边那桌,殷勤地伺候着。   高霆槐今天心情极好,容光满面,他的随从看起来也很得意。 那长衣黑靴的两人坐在他旁边,没有开口讲话。 小二流利地介绍完了店中的菜肴,其中一人对高霆槐道:“我们客随主便,高帮主看着点吧。”   高霆槐兴奋地搓了搓手,笑道:“客气客气,我算得什么主,风兄抬举了。”   话虽这么说着,他还是选了几个酒馆的特色菜肴,叫了两壶好酒,让小二快些上菜,话毕多给了一块碎银子。   小二忙道谢,转身下楼高声向后厨报菜。   闻捡看那两个生面孔,脚步沉重,腰间无剑,青灰衣裳,身上似乎没有功夫。 同伴也注意到,脸上露出放心和庆幸的表情。 闻捡却觉不妥。   同伴又看了他一眼,闻捡举杯向他敬酒,示意他暂缓行事。 同伴咬住嘴唇,并不赞同。 他是新手,没出过几次任务,初生牛犊不怕虎,自然不甘退缩,手腕一抖,利刃已滑出袖口。   闻捡冷冷看着他,放下了手中酒杯。   同伴不管他的眼神,余光瞥向正朝高霆槐走去的小二。 小二端着盘子,满脸笑意,走到桌前把酒菜放好,又给每人把酒满上,才笑着道:“客官慢用。” 随手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一丝几不可闻的微风拂过,闻捡知道小二动了手,同伴眼眸一缩,身子突然矮下来,手中短刃探出,向高霆槐的方向刺去。   高霆槐不知危机近在眼前,右手刚拿起筷子,利刃离他已不足一尺之距。 高霆槐赶忙一拍桌子,人向上弹起,一手去抽腰间长剑。   同伴不管高霆槐,一个绞割,高霆槐一个侍卫的喉咙便被切断。 他招式未老,身子一扭,紧逼另一个侍卫的要害刺去。   同伴出手之时,闻捡便抖出腰间长鞭,高霆槐人刚弹起,长鞭夹着风声呼啸而至。 高霆槐大惊,欲转换身形,却发现血气翻涌,内力外泄,周身筋骨疼痛欲裂。 适才那小二肩上的手巾里裹了无色无味的迷魂药,只要闻到一点,不怕他不中招。   高霆槐一个停滞的功夫,鞭尾已缠上颈项,一把拉他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那长鞭鞭身金黄,鞭尾却是鲜红如血,缠在颈中好像一只血蛇吐信,欲饮血封喉。   高霆槐心中惊惧万分,这刺客手段狠毒,突然发难,显是将他这条命留在襄陵。 不过寻常一个日子,怎成了他丧身之时。   闻捡不管他心中作何感想,手中利刃刺出欲给高霆槐最后一击,他们出手极快,同伴已杀掉高霆槐的几个侍卫,行动马上就要结束,可以回去复命。   那两个陌生人却忽然动了。   姓风那人不知如何动作,人已出现在同伴身旁,左手轻探,抓住了同伴的右臂。 同伴骇然欲退,姓风那人内劲微吐,他手臂便软绵如布,再提不起一点力气。   闻捡心知不妙,也不管高霆槐是死是活,手腕一抖收回长鞭,想借力跃出酒楼。 另外那人却已探身拦住去路,双掌平推,一股暗劲倾压而来。   闻捡只得收回内力翻身后纵,脚刚一落地,便听得同伴发出凄厉惨呼。 闻捡知道这次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他右手握紧长鞭,一边戒备,一边暗自思量,想要找到出路逃走保命。   他最大的危机是眼前这人,此人内力深厚,身形诡异,闻捡看不明白。 这人却一动不动,既不出手也不让路,只紧盯着他不放,眼神中透出惊异。   闻捡看着对方,心中困惑,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流露出他不能理解的感情,闻捡莫名想去扶平他微皱的眉心。   他突然心神一阵恍惚,无数幻影扑面而来,席卷住他疯狂旋转,好似三魂七魄游荡天外。   猛地回过神来,那姓风之人手掌已抵住他背心,只要一丝内劲便可震碎他心脉。   闻捡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一惊,这灰衣人不知使的是什么功法,竟可迷惑人心智。 要知他向来冷漠自持,无论面对强敌还是妇孺,眼中只有目标,从未有过人前心神失守的时候。   那灰衣人一步步慢慢向他走来,神情复杂难以形容,直到他面前停住脚步,两人已呼吸相闻。   那人目光凛冽,扫过他双眼,鼻唇,耳畔,似乎要把他脸上每一处皮肤撕下来看个清楚。 很快,他眼神变得越来越炙热,好像一团烈火,不需要接触便能感受到那滚烫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拿下闻捡的长鞭,在手中摩挲,眼睛紧盯着他不放。   闻捡不敢妄动,不到最后一刻,便还有生机,不可提前放弃。   那灰衣人突然握住鞭柄一抖,鞭尾直扑高霆槐,将他卷了过来。 高霆槐刚刚死里逃生,正暗自庆幸,脖子便被人握在手里。 他惊叫:“韦兄这是何故……”话未说完,人已晕了过去。   那人拎着高霆槐,好像拎着一只野鸭,他看也不看高霆槐一眼,只低声对闻捡道:“我叫韦秦川。”   闻捡心中大震,此人竟是韦秦川。   此时他的同伴和那小二已经尽数毕命,高霆槐晕厥,酒馆二楼只剩他三人清醒。 若还有其他人站在这二楼,听到韦秦川三个字,必要惊呼出声,魂飞魄散。   韦秦川等了片刻,见闻捡不出声,又道:“我叫韦秦川,你叫什么?”   闻捡不知他是何用意,回道:“闻捡。”   “闻捡……”韦秦川轻轻念着,这两个字在他唇间徘徊,说不出的温柔旖旎。 他是无上城的副城主,在江湖上素以狠毒凶煞闻名,少有人得见真颜,不成想却是如此朗俊男子,眉目间毫无杀伐之气,只存温情。 嗓音低柔缠绵,令人心悸。   闻捡正自惊诧,又听韦秦川问道:“你要杀他?”一手提起高霆槐。   闻捡道:“是。”   韦秦川点头,“好。” 手掌轻轻一握,高霆槐的颈项呈奇怪的姿态垂落胸前,已没了气息。   他松开手,高霆槐高大的身躯倒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韦秦川也不理会,对那姓风的说:“他们两败俱伤,无一幸免。”   闻捡抬起眼睛,韦秦川冲他微笑,道:“闻捡……你跟我回去。”   闻捡没出声,他性命在对方手里,由不得自己说不。   韦秦川见他沉默,竟开心地笑起来。    2   闻捡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四下安静得很。 他动了动身子,没觉得有什么不适,起身下床,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仰头喝下去。   韦秦川封了他大半内力,却没限制他的自由,更别说捆绑锁链之类。 昨日杀了高霆槐,韦秦川便带着他离开襄陵连夜赶路,天快亮时宿在一间小镇上。 韦秦川身为无上城副城主,只带一个随从在江湖上游荡,现在多了他一个刺客也随意自若,可谓胆色过人。 闻捡不管他什么目的,给食物就吃,进客栈就睡,他平日里行事即喜简单自在,也没什么宁死不屈的气节,俘虏做得不错。   正想着韦秦川两人去了哪儿,怎么弄点吃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韦秦川手里端了一个盘子走进来,盘子上摆了酒菜,还有一只白色的玉瓶。   闻捡坐在桌边,等韦秦川放下盘子,他招呼也不打,伸手取了筷子开始吃起来。 韦秦川看的一乐,柔声道:“饿了?”   闻捡随便点点头,这菜肴确实美味,合他胃口,他放开肚子大快朵颐,很是畅快。   韦秦川没再说什么,靠在桌边,专心看他吃饭。 他的目光似有重量,闻捡不抬头便知道他在看他。   待吃得差不多了,闻捡推开碗碟,看了看盘子上那只玉瓶,又看向韦秦川。   韦秦川拿起那只玉瓶,倒出里面两颗红丸,对闻捡说道:“你取一颗。”   闻捡拿了随手扔进嘴里,那红丸入口即化,口感腥甜略有些发苦。 韦秦川微笑,将剩下那颗红丸也吃了下去。   闻捡一愣,一丝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看着韦秦川,对方点了点头,道:“这两颗是缚踪丸,服了之后,只要你我在千里之内,心念有感,便会知道彼此在哪个方向。”   闻捡心神一动,果然如韦秦川所说,与他有种难以形容的感应,似有似无,忽隐忽现。   他皱起眉头,虽然心中诸多不解,却不愿开口,静观韦秦川下一步如何行事。   韦秦川放下心来,神情轻松了不少,他低声道:“我让风棋初布置了酒楼,别人以为几个刺客都已经死了,你不用担心。”   闻捡沉默,他对同伴没多少情谊,一直留在那个地方,不过是因为门主救过他,他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韦秦川看他没有反应,问道:“昨日我问你家在哪里,你说不记得了,可是真的?”   闻捡点头。   韦秦川道:“我当时有些失态,你莫见怪。 你是因为什么,不记得家在哪里,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停了停又道:“我不会害你,你尽可放心。”   闻捡看着韦秦川的眼睛,他莫名不想说谎骗他,这人到底练的什么功法,如此邪门霸道……   心里嘀咕个不停,闻捡还是如实道:“我不记得十年前的事情,也没人认识我,不知道家在哪里。”   韦秦川一字一字问:“你怎么会不记得十年前的事?”   闻捡道:“我十年前不知是什么原因受了重伤,九死一生,醒来后就不记得从前的事。”   3   闻捡不知道自己的本名是什么,门主姓闻,捡到了他,就给他起名叫闻捡。 名字是给别人叫的,没任何意义,叫什么他不在乎。   十年来,他脑海中没有过去一丝痕迹,仿佛他凭空出世,之前从未存在过。 他个性冷漠寡情,想不起过去便扔下不管,门主派他做事,他尽力完成,其他的时间,就缩在自己的地方练功。   其他的事情很难吸引他的注意力,唯独这一项,坚持不懈,无法割弃。 好像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必须要练好武功,不管多难多苦,只有练成绝世高手,才能……   才能什么呢。   韦秦川听他说记不得十年之前的事,呼吸重了许多,他看着闻捡,半响才道:“我知道你从前的事,你相信么?”   闻捡顿了下,道:“我猜也许是这样。”   从韦秦川看他的眼神和这两日的动作,闻捡有所猜测。 他从前的任务从没留下过活口,同伴是新手,韦秦川不可能认识他们。 以韦秦川的身份,闻捡对他实在没什么利用价值,更不可能知道他失去记忆,编这么大谎来骗他。   碰面以来的种种行为,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见过从前的自己。   可是韦秦川怎么会认出他?   十年前门主救起他时,他全身是伤,中了剧毒,脸也毁了。 门主靠高超的蛊术为他排毒,重塑身躯,他的面孔发生了很大变化,他不觉得谁还能认出自己。   “你的样子的确变了,可你就是你,我认得出来。” 韦秦川笑了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身上所有的地方我都熟悉。 尽管你的面容成了现在的样子,可你的声音,你站立的姿势,你的神情……都没有变,我一看就知道。”   闻捡心里升起一股酸涩的涨痛感,他以为自己不在乎过去。 可当有人真的知道他是谁的时候,那种期盼和痛楚满溢而出难以压抑。   “我是谁?”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韦秦川没有回答,他只喃喃道:“我以为你死了。”   闻捡的食指突然抖起来,他皱起眉毛,不懂自己这种奇怪的反应。   韦秦川伸手握住他,温柔地抚摸那根颤抖的手指,“你真名叫商晏弥。” 他抬头望向闻捡眼眸深处,“答应我,这个名字,不要告诉任何人。”   闻捡点头,被韦秦川抚摸的手指平静下来。 韦秦川的手没有拿开,轻轻靠着他,闻捡感觉他们指肤相接的地方,有种细微的痒。   韦秦川说,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是亲人,是表兄弟,更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十八岁时,仇家找上门来,屠尽全族老少两百多口,他们两个在族人的帮助下得以幸免,只是仓惶出逃的途中失散了。 韦秦川到了约好的地方等不到人,回去找他,只找到他身上的东西。   韦秦川拿出一只青鱼玉佩,很普通的式样,外角用俗气的金边包着,不是值钱的贵重货色。   但是闻捡看到那只玉佩,立刻感到熟悉和亲近,他知道这块玉属于他所有。 他已经相信了韦秦川,这时不过更加确定。   韦秦川亲手把玉佩挂在他腰间,闻捡看见他的发顶,闻到他身上的气味。 这个姿势似曾相识,闻捡问:“以前,也是你给我戴的?”   韦秦川心情不错,笑道:“你嫌玉不好,根本不肯要。”   闻捡没想到自己还有贪财的一面,问:“后来我又要了?”   “你给了我更差的一块,”韦秦川给他看自己腰间的一块黄玉,“你从前记仇的很。”   那块黄玉的材质果然更低劣些,和韦秦川周身的气质很不般配。   闻捡把两块玉摆在一起端看,虽然玉质不好,有许多裂痕杂质,但是玉色莹润,暖意萦绕。 显然这些年韦秦川一直将两块玉随身携带,玉吸了人的气息,玉色显得甚是饱满。   闻捡想了想,道:“我要你那块。”    4   他们继续赶路,闻捡知道,韦秦川要回无上城。   姓风那人叫风棋初,也是江湖闻名的狠角色,不知什么时候跟了韦秦川。 他对闻捡的出现不闻不问,看见他跟没看见似的。   闻捡对人对事本就冷淡,风棋初不理他,他更不搭理人家。   每天清晨,闻捡早早起床练功,这是他的习惯,十年来从未间断。 韦秦川见他刻苦,即不阻止,也不解开他被封的那一半内力。 闻捡心里有点苦闷,连韦秦川也不爱搭理。   闻捡一直有种奇怪的直觉,这种直觉曾经救过他很多次,也是因为它的指引,他几乎毫无保留地相信韦秦川。 同时直觉中浮荡着一丝波纹,告诉他韦秦川一定有跟自己相关的重要事情不肯告诉他。 一方面,闻捡信任韦秦川,想要亲近韦秦川,另一方面,他又因为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存在的隐瞒而感到异常恼怒。   这种感觉时高时低,两边没着落,难受得紧。 闻捡不知道怎么表达,面孔做出冷冰冰高傲不驯的样子,心底里烦躁郁结,几乎要呕出几口血。   他全部人生的记忆只有十年,这十年中又少与人交往,从某种意义上讲,闻捡还是个孩子。   十余天后,他们几人出现在无上城。 无上城范围不大,坐落在易云山上,三面皆是陡峭山崖,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 而易云山脉背面是大瘴沼泽,正面有易水环绕,最是易守难攻之地。   无上城的城主叫郑运,是光明磊落,胸怀宽广之人,手下五个副城主各有所长,将无上城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乱世中求得一隅安身。   这些年来天下纷争不断,各地流寇将侯争相起兵称王,逐鹿中原。 唯独这无上城,与权谋利益无关,如同世外桃源海上孤岛,远离尘世喧嚣。   没来易云山之前闻捡便知道,这无上城,是个好地方。   无上城占据易云山主峰,分为十八层山镇,从下向上越来越窄。 郑运独自住在顶峰,几个副城主和十大堂主都住在第二层,以顶峰为中心,半环状拱卫而居。   韦秦川的宅子不大,两进式,在第二层最东侧,再旁边便是悬崖。 视野开阔,可以隐约看到大瘴沼泽,远处有飞禽翱翔,能听见它们发出的尖利啸声。 站到院墙边往下看,只有陡峭立崖,雾蒙蒙的一片,看不到底。   宅子里人没几个,两个打扫看门的下人,一个厨子,都住在前院。 韦秦川把闻捡带进来,让他住在东厢房,仔细跟下人叮嘱了一遍,急忙出去了。   风棋初没跟去,自自然然走进后院,到西厢房睡下。 闻捡眯起眼睛盯着他房门看了一会儿,看也不看东厢,学着风棋初的样子,大大方方进了主室。    5   进门是几张桌椅,左右两扇屏风,掩住后面的耳房,大概是见比较亲近的客人用的地方。 闻捡抬脚往后走,穿过小廊,几步便是韦秦川的书房,闻捡进去转了一圈,古玩书画他不懂,转身就出来了。   经过两间空屋子,再里面是韦秦川的卧房,装饰很素净,略有些冷清,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闻捡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应该好好巡视一番。 见干干净净只有韦秦川一个人住,没有别的闲杂人等捣乱,闻捡心情很好。   卧房后面有一块两丈见方的空地,韦秦川拿来种了许多花草,藤蔓顺着搭好的架子爬到屋檐处。 藤架下是一方石桌,几只石凳,看起来舒适怡人。   闻捡打开窗子,花草的香气立刻钻进鼻子里,他对这个地方非常满意。 脱去外衣,闻捡在韦秦川的床上滚了两滚,闻着枕头上对方的味道,没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韦秦川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一月前出城,本是为了与高霆槐商议要事。 只是找到闻捡,什么都没做成,还干掉了高霆槐。   好在风棋初手脚利落,把事情处理得很干净。 郑运听了没说什么,只让他好好休息,过几日带闻捡去给他瞧瞧。   下人跟他说,刚来的闻公子没有住东厢,怕是进了韦秦川自己的寝房。 韦秦川听了笑着点头,把下人吓了一跳。   韦秦川挥手让下人出去,自己慢慢往里走。 心里如潮涌般的温柔和期待,十年没有出现过,他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快活两个字。   进了房间,一眼看到抱着被子大睡的闻捡。 韦秦川轻轻走到床前,给闻捡把被子掖好,坐到床边痴痴看他。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色完全黑了,下人进来点火烛。 看见韦秦川的样子,心跳得像擂鼓一般,瞄了一眼便匆忙退出去。   尽管只弄出轻微的声响,闻捡还是醒过来。 这些年他时时保持警醒从不放松,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睡得极为香甜,醒来时恍如隔世。   韦秦川见他醒了,轻声问:“睡得好么?”   闻捡抱着被子点了点头,努力压抑住打哈欠的冲动,问道:“你回来了?”好像他曾经问过无数次那样自然。   韦秦川沉默了半响,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沙哑,“是你回来了。”    6   进城的时候行色匆匆,闻捡没有仔细看过无上城的样子。 第二日闻捡起来,跟着韦秦川到下面几层山镇转了转。 城中各种酒馆茶肆,作坊当铺一应俱全,与其他村镇无异。   韦秦川带他去布坊量了两身衣裳,到酒楼吃了饭,又在楼下的铺子里买了几样糕点。   韦秦川告诉闻捡:“这陈记的点心是无上城最好的。”   闻捡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冷冰冰的,似乎对糕点不感兴趣,“买这么多点心做什么?”   看对方那故作冷淡的样子,韦秦川嘴角翘起来,他问:“买给你的,不爱吃么?”   “我怎么会爱吃这么甜的东西。” 他把脸扭到一边不看。   韦秦川道:“你不吃的话,就招待客人时用吧。”   闻捡想了想问:“我是客人么?”   韦秦川道:“你怎么是客人?你是主人。”   闻捡立刻把纸包接过来,面容肃正,“既然是招待客人用的,不要弄坏了。”   回到家里,闻捡把点心收得好好的,再没提过招待客人的话。   闻捡爱吃甜食,他以为除了自己没人知道。 他不记得小时候,为了几块点心被韦秦川骗走初吻的过去,韦秦川却不会忘。   闻捡刚刚回来,对他自然而亲近,韦秦川不确定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还是伪装成这副样子,找机会逃走。 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让闻捡安心踏实地留下来,把无上城当作他的家。 他们以前的关系,实在不合适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顺其自然,循序渐进,韦秦川这么告诉自己。 不要急躁,不要抱太高的期望,不要逼得太紧,不要让他看到你心里的惊涛骇浪,你会吓到他。 十年的绝望和痛苦都熬过去了,好日子在后头。   他人还活着,回到了自己身边,这样就够了。   已经很够了。   回来的第一天晚上,闻捡便睡在韦秦川房里。 韦秦川不舍得让他走,又怕住在一张床上禁不住诱惑,只好叫下人再抬一张床进来,摆在墙角。 朝夕相对,倒也甚合心意。   新做的衣裳很快送过来,韦秦川让人放好,他坐在床上,看闻捡一件件试。 韦秦川自己喜欢穿颜色暗沉的衣裳,不是全黑,就是灰青,给闻捡却挑了一水儿的纯白。 上好的料子,绣了精致的金丝暗纹,闻捡面容本就俊美,这一打扮,十足像个富家公子。   闻捡照着镜子,问韦秦川:“我以前长什么样子?”   韦秦川看了看他:“你长得很丑,八字眉,三角眼,朝天鼻,血盆大口……”   “……”闻捡转过去不理他。   韦秦川笑出来,“逗你的,你以前长得很好看,族里好多姑娘喜欢你,一见着你就脸红。”   闻捡问:“我现在变丑了?”   “怎么会?更好看了。” 韦秦川走过来,给他整理衣裳,一边轻声问:“还这么爱美?”   闻捡脸色有点垮,好半响,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7   韦秦川给了闻捡一块腰牌,带着腰牌,在无上城中除顶峰外都可以自由出入。   闻捡把腰牌和玉佩挂在一起,穿上新衣裳,感觉自己很富有。 他不知道这腰牌只能在无上城中行走,出不得城门。   他对这里再满意不过。   韦秦川带他去见郑运,郑运和善地跟闻捡说话,试了试他的内力,问他从哪里来,对过去还记得多少,在无上城住得习不习惯。   韦秦川让他都要讲真话,闻捡不高兴。 他明明告诉过自己,真名谁都不能讲。   好在郑运没问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有些沉重,不时落在闻捡身上,似乎透过他,在看什么人。 晚上,他留闻捡和韦秦川一起用饭,席间一直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闻捡忽然福至心灵,这郑运恐怕也是个故人。 从他说话的口气看,他应该认得自己的家人。   回了家,闻捡立刻问韦秦川,韦秦川帮他脱下外袍,轻笑道:“若不是故人,单靠我的本事,可当不上副城主。”   闻捡皱眉,他不喜欢韦秦川这么说自己。   韦秦川拉他坐下喝茶,“我不是妄自菲薄,只是我的性格,不适合坐这个位子。”   闻捡坚定道:“你性格很好。”   韦秦川笑而不语。 对着闻捡他性格当然好,对别人翻脸无情的时候多了,他在江湖上的凶名不是白来的。   夜深了,四下安静,整个易云山都沉入梦乡。   韦秦川做了噩梦。   同样是漆黑的夜,无数仓皇的人影四处逃串。 他们背后是赤红喧嚣的火海,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和大火中房屋倒塌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他身上都是血,紧紧攥着一个人的手,僵在原地寸步难行。   一把尖刀忽然扑面而来,他直觉伸出手,狠狠插进那人肚腹中,尖刀砍在他肩上,丝毫感觉不到疼。   整个世界都变成红色。 大火是红的,血也是红的。   牵着的那只手已经变得冰凉,人伏在他背上,慢慢往地上滑落。 他的手竟然这么凉,他们分开的时候,他明明还好好的。   他拼命把人往上抬,不能滑下去,不能松手,松了手,就再也见不到了。   活不能见人,死不能见尸。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用,何必活着受苦……   韦秦川呆愣愣往前走,往火海中走。 死在一起好了,烧成灰烬,埋在瓦砾之下,以后化成泥土,再不做人。   赤红的火焰在天空中飞舞着,火舌摇曳,似乎在召唤他靠近去,拥抱住他,温暖他背上冰冷的那个人。   韦秦川脚步凌乱,越走越快。   让他暖起来吧,让他活过来,他没法一个人活下去……   突然一只手揽在他颈间,熟悉的声音说:“别去,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韦秦川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吸气,整个额头都是汗珠,耳中响起轰鸣凄厉的鼓声,一声重似一声,狠狠捶在他心口,痛得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呼吸。   韦秦川披了衣裳下床,悄悄走出去,坐在藤架下面,忍不住握着拳头紧紧抱住脑袋。 心跳扑通扑通响得厉害,几乎想破开胸膛跳出来。 他有想杀人见血的冲动,只有撕碎肉体,鲜血飚出的情景,才缓解得了他心里的疼。   他一只手抠住石桌,竟硬生生按出指印。    8   天空中看不到星星,不知过了多久,露水沾湿了衣裳,夜寒渗进人骨子里。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来,穿过小廊,进了卧房,又退出来,慢慢走近。   韦秦川声音冰冷,低声问:“你去哪了?”   闻捡站在藤架下,有些不知所措。   “你去练功了,”韦秦川神情中透着疲惫和失望,“你就这么急着恢复功力,想离开无上城么?”   闻捡否认:“我没有……”   韦秦川站起来,一字一句道:“我可以让你一辈子,都出不了这宅子。”   “……你生我气了?”闻捡比他还愤恨,“你……你生我气!”   韦秦川起身走到闻捡面前,抬手拍开他身上几处要穴,“恢复了内力,你也不是我对手。”   闻捡看韦秦川真动了气,刚起的怒火蔫下来,老实道:“我又不想对付你……恢复内力,我可以保护你。”   韦秦川一愣,“你说什么?”   闻捡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功夫不及你,至少,比得过风棋初。”   他对之前一招未出被风棋初所制耿耿于怀,嘀咕道:“你究竟练的什么功夫,迷魂大法似的,我一看你,就觉得头晕……”   韦秦川看着闻捡的眼眸,“我没练什么迷魂大法,更没对你使过。”   闻捡皱起眉毛,“那为什么……”他突然发现韦秦川赤脚站在地上,“你怎么不穿鞋子?”急忙上前拉住对方的手。   韦秦川任由他拉住自己,朝他靠近一些,近到足够看清他眼里的关切。   手心里非常温暖,那人的模样如此的鲜活……他微侧过头,对方的气息喷在他耳畔,柔软的,细微的,像一只小手,轻轻触碰他的皮肤。   韦秦川忍不住一把抱住他,闻捡顿了下,没有后退,抬手慢慢拍他的背。   韦秦川用力闻他身上的味道,眼里整晚弥漫的血红,耳边凄凉的战鼓,渐渐退却远去。   他活着。 他不会走。   “你怎么了?”闻捡小声问:“不睡觉,做噩梦了?”   韦秦川点头,身子不住打颤   闻捡蹭了蹭他,“我们回去说吧,你还赤着脚。”   进房点了火烛,闻捡挤到韦秦川床上,给他暖身。   韦秦川靠在枕头上,整个人被对方搂在怀里,那人的身体温热、修长、柔韧,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差别,他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   闻捡问:“你做了什么噩梦?”   “我梦见你死了……”韦秦川喃喃道:“我背着你,你的手像冰块一样冷……”   “梦是反的,我还活着。” 闻捡笨拙地安慰他。   韦秦川有些失神,他低声道:“其实我没找到你的尸体,我回来找你的时候,他们说尸体全都烧掉了……”   他拿起闻捡腰间的玉佩,“我跳进骨灰堆里,只翻到这块玉……”   闻捡皱起眉毛,“我当然没有尸体,我还活着。”   韦秦川抬头看他,“是,你还活着,”他露出笑容,伸手触碰闻捡的脸颊,“这些日子,像做梦一样。 我反而分不清,什么时候是醒着的。”    9   这些年,韦秦川一直被梦魇缠身。 有时看到闻捡被活活烧死,有时闻捡在自己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有时他变成片片灰烬,漫天飞舞。   他的噩梦只有这一个内容,反反复复,挣扎在地狱里被绝望淹溺。   风棋初刚发现他常做噩梦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为了手里的血腥而感到愧疚。   什么是愧疚,韦秦川一辈子没有过这种感觉。 他从来不会因为愧疚而难过。 无上城最隐秘肮脏的事务,都掌握在他手里,心怀有愧做不得大事。   他不需要愧疚,不需要忏悔,他需要救赎。   身边这个温暖纯粹的人,是他唯一的救赎。   闻捡抱着韦秦川,心里宁静安然。 他想到归宿这两个字,莫名有点脸热。   韦秦川渐渐回过神来,从他怀里出来,大方道:“让你看笑话了。”   闻捡道:“我不笑。” 他看着韦秦川深邃的眼睛,忽然神差鬼使,凑上去亲了下。   亲完自己先愣住,他费力解释,“我只是想,安慰你……”   韦秦川轻轻笑出来,摸了摸他吻过的地方,道:“多谢。”   闻捡尴尬得手脚没处放,“我,我……”   韦秦川拉住他的手,“没关系,你只是想安慰我。”   闻捡费尽心思想出个新话题:“我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韦秦川拉着他的手没放开。   闻捡被他牵得暗爽,脸上努力做出淡怡平静的表情:“院子太空,我想养只兔子。”   韦秦川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笑了两声道:“好,给你养兔子。” 见闻捡高兴,他接着问:“怎么想养兔子?”   闻捡道:“我之前不知道自己是谁,就养兔子,做亲人。”   韦秦川心里发疼,“现在呢?也要兔子做亲人?”   闻捡道:“现在养,告诉兔子,我有亲人。”   这十年里,他一共养死了七只兔子,一个亲人也没得到。 闻捡准备让即将到来的这只,告诉已经去阴间的那些只:他现在有亲人了。   第二天没到晌午,韦秦川便拎回来一只雪白的幼兔,两只耳朵小小的粉粉的,听到声音立刻机警地并到一起,尾巴毛茸茸十分可爱。   把它放在地上,小兔子跳了几步,跑到一边欢快地吃草。   闻捡后来又捡回来一只小白猫,跟兔子差不多大,两个小东西过得不错,相安无事不打架。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有燕子飞到他们屋檐下结了巢。 白猫在前院疯狂地叫春,它把兔子当成同类,使尽全身解数讨好献殷勤。   原本冷清平静的院子,变得越来越热闹。   尽管有异类的骚扰,这只兔子依然养得非常成功,有下人细心喂水照顾,健康顺利长成了大兔子。   遗憾地,给前七只兔子传信儿的任务,一时半会儿完不成了。 10   每月十五,郑运会在十八山镇顶峰万山楼会见各副城主和十大堂主,商讨要事。   闻捡刚到无上城的那次没赶上,到了下月十五,韦秦川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闻捡淡然道:“左右无事,去看看也罢。”   到了十五那天,他早早结束练功,穿上最喜欢的那身衣裳,乖乖坐好等韦秦川带他出门。   多日不见的风棋初也跟出来,他们一起走进万山楼。   人差不多都到了,按习惯坐在自己位子上。   韦秦川坐在郑运左下首,他身旁是鱼泓奚,郑运右手边坐了江化海和党同,另一位副城主邱书蓝不在城中,位子空了出来。   鱼泓奚一副细瘦高挑的竹竿样,却生得张圆脸,两只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不晓得他在琢磨谁。 江化海长得身高体阔、肩宽臂圆、鹰眼方颌,太阳穴微微外膨,内力不俗。 党同是老好人,脸上始终笑嘻嘻的,随便拉上谁都能说上半天。 几个堂主亦是各有特色。   闻捡观察了一圈,谁也没韦秦川看着顺眼。 他学风棋初的样子,静静站在韦秦川身后,对这些人失去了好奇心,索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暗自运功吐纳。   內息运行一周天,闻捡抬起眼睛,外界声音逐渐涌入耳畔,他被面前的场景吓了一跳。   江化海和鱼泓奚都站着正在吵架,党同时不时插上几句两边搅和。 他们手下几个堂主你一言我一语争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蹦到场子中间斗个你死我活。   闻捡睁大眼睛。 之前看他们各个深不可测,老谋深算的样子,怎么会到成这个地步,茶杯都摔了几盏。   江化海看上去非常激动,拍桌子吹胡子,鱼泓奚寸土不让,眼睛瞪成小灯笼。 闻捡觉得有趣,不动声色看热闹。   他身前,韦秦川安静地坐着,慢悠悠喝茶。 郑运低头跟他说话,全当吵架的人不存在。   江化海吵着吵着突然暴怒,手里茶盏朝鱼泓奚扔过来,鱼泓奚随手一摆,那盏茶直奔韦秦川过来。 闻捡不及思索,长鞭已经出手——   “啪!”碎片四溅。   他一个箭步,人挡在韦秦川面前,冷冷看着鱼泓奚。 怎么可能这么巧,茶杯就冲着韦秦川飞过来?闻捡不加掩饰,杀意澎湃外涌,内力灌入长鞭,鞭尾如灵蛇般不安分地颤动。   在场十数人都看向他,一时安静无语,没想到个头一次进万山楼的侍卫就这么跟副城主对上,架也忘了吵。   鱼泓奚嘿嘿笑了两声,装模作样摇头,一撩衣摆坐下了。 他就是看每次吵架韦秦川都不掺和,忍不住想拉他下水。   韦秦川嘴角弯起来,低声道:“没事。”   闻捡狠狠瞪了鱼泓奚一眼,退回韦秦川身后。 鱼泓奚探头过来,摇头晃脑道:“你这侍卫做的不错,衷心护主,功力深厚,韦秦川从哪把你找来的……”   闻捡冷哼,站得笔直,懒得看鱼泓奚的大圆脸。   鱼泓奚倒对他产生了兴趣,不停逗他说话,“诶你别学风棋初啊,一个字也不说,当闷葫芦好玩怎么的。” 他转头求助,“秦川,你什么喜好啊,底下的人一个两个都不爱说话……”   韦秦川为闻捡解围,“你别烦他,他要再翻脸,我也没办法。”   鱼泓奚无奈缩回去,小声嘀咕个不停。   他是无上城的大掌柜,总管帐目开支,手下一群金算盘,各个能说会道,和韦秦川正好相反。   物以稀为贵,他自然对闻捡和风棋初感到好奇。    11   鱼泓奚退下去,剩江化海一个人,架也没得吵。   郑运看大家安静下来,开口道:“化海,你的事再商议,不急在这一时。” 他转头对韦秦川道:“秦川,你也是,好好准备,我再叫你。”   韦秦川拱手道:“是。”   郑运点了点头,道:“都散了吧”   他站起身,先行离开万山楼。   江化海看郑运走了,立刻朝韦秦川走过来,“秦川,人呢?还没到?”   “正赶来,稍等。” 韦秦川话没说完,鱼泓奚插口道:“急死你也没用,人来了会跟着你么?”   江化海立时怒火攻心,头发竖起来。 鱼泓奚躲到闻捡身后,“你有本事打他,打他,看你们谁厉害……”   闻捡手一抖,长鞭握在手里,战意冲鱼泓奚扑面而来。   鱼泓奚笑得看不见眼,“我好欣赏你这招呼也不打说动手就动手的气度……”   韦秦川及时道:“闻捡,你先回去。”   闻捡一扯衣摆跳出战圈,转身头也不回往外走。   他巴不得赶快走掉,鱼泓奚这样让人眼眶发紧头皮发麻又不能动手的人,他当真应付不了。   还是韦秦川最好。   出了万山楼,闻捡未作停留,顺着山路往下走。 他要回去自家院子里压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山路弯曲陡峭,闻捡边走边看两旁的风景。 快到转弯的时候,突然冲上来一个人,神色匆匆,险些撞到闻捡身上。   那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样子,抱歉道:“对不住对不住。”   闻捡摇摇头,擦身经过他,很快把人抛在身后。 跟自己没关系的人,他一概不感兴趣。   他没看见那人呆呆站在原地,目光紧盯着他背影,眼中热泪盈盈。   回到宅子里等了好半天,韦秦川没回来。 闻捡想了想,索性到下面山镇陈记铺子去买点心。   一来一回用时不短,太阳往西边落下。 闻捡走进宅子,下人说,韦秦川已经回来,在后院休息。   闻捡高兴地往里面走,穿过院子,进了主室,正要走进小廊,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水声。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右边耳房,一抬脚“嘭”,踢开了门。   耳房里竟然别有洞天,几乎比主室还要宽大。 地面和墙角全部用圆石垒砌,有水流从窗口的竹筒里流进来,在屋子中间低洼处汇成一曲浅池,水面上飘着丝絮样的水雾。   韦秦川只穿了单衣,坐在水中,水面没到肩膀,头发被水汽染湿贴在耳边,脸色有些灰败。   风棋初站在韦秦川身旁,手扶着他肩膀,一条腿半弓着,低头跟他说话。 他虽然衣着整齐,但姿势看上去十分暧昧。   闻捡眼睛一下子瞪起来,手扶住腰间长鞭,鞭身嗅到杀意,兴奋得翘首颤动。 风棋初身上长剑随即发出嗡嗡的低鸣,他知道闻捡起了动手的念头。   韦秦川低声道:“你下去吧。”   风棋初点头离开清池,不搭不理经过闻捡,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上。   闻捡也不看他,紧盯住韦秦川不放。   韦秦川面容疲惫,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是你让我过来的。” 闻捡嘀咕了一声,轻轻走下水,坐到韦秦川身边,“你怎么了,脸色不好。”   韦秦川肩膀靠住他,“每隔一段时间,我体内会有些暗伤淤积,要在这化朽石水中疗伤化解。”   闻捡伸手摸池底的白色扁石,手感温热细腻,与寻常的石头确有些不同。 “要不要紧,怎么会有暗伤?”   “没什么大事,我习惯了。 我现在的功力不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 韦秦川摇头,“当年报仇心切,我用秘药催发内力到极致,以图事半功倍。 虽得报血仇,但终须付出些代价。”   他声音愈发低沉:“还好有这化朽石,不然,我就等不到你了。” 12   闻捡忍不住抱紧他,嗓子发涩说不出话。   韦秦川道:“要是知道你活着,我一定好好爱惜自己。 以后,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闻捡难过地问:“你真不要紧么?”   韦秦川回手拍了拍他,“不要紧,只有些难熬,过去就好了。”   闻捡道:“可惜我想不起来过去……”   韦秦川柔声安慰:“想不起来也罢,我们的亲人都没有了,你只会更伤心。” 他摇了摇头,“更何况,你要是想起从前,只怕还会生我的气。”   “为什么我会生你气?”   “因为我做了一件事,你很不高兴。” 韦秦川目光如水。   闻捡沉声道:“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韦秦川笑道:“我也会永远记得这句话。”   闻捡把头埋在他肩上,感觉韦秦川深深呼了口气。   他对韦秦川来说,应该很重要,闻捡心里想,韦秦川对自己,也一定很重要。   水流声哗哗作响,闻捡的拥抱令人心醉。 韦秦川把心神全放在他身上,努力撑过化朽石带来的痛苦。   他身子忽冷忽热,一时觉得炽烈如火海岩浆,一时又冷得如坠冰窟寒霄。 一丝内力也凝聚不起,全身软麻无力,没有闻捡,根本熬不下去。   闻捡神色如常,韦秦川知道他察觉不到化朽石的作用。 只有他这样妄图一步登天,投机取巧之人,才会在化朽石水中度日如年。   熬了一个多时辰,韦秦川终于开口道:“好了,我们出去。”   闻捡扶着他从池中慢慢走上来,一步一步挪到卧房里。   下人已经把床铺铺好,闻捡问:“要不要睡了?”   韦秦川轻轻点头:“我累了。”   他俩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闻捡咽了口口水:“衣裳,脱了吧……”   韦秦川朝床铺走过去,随手脱掉单衣,整个人赤条条地呈现在闻捡眼前。   他双腿修长笔直,腰窄臀圆,肩膀长得非常好看。 只是胸腹间无数刀疤纵横交错,层层叠叠,看上去令人心惊。   当年他伤得不比闻捡轻。   闻捡控制不住眼眶发酸,“还疼么?”   “早不疼了,”韦秦川不想他难过,很快钻进被子里把自己遮起来,“你身上衣裳湿着,快去换掉。”   见闻捡不动,他又道:“桌上有刚沏好的茶,你倒杯给我。”   闻捡手脚轻快,端了热茶过来。 韦秦川让他扶着喝茶,肩头露在被子外面。   闻捡目不转睛地看着,把人搂得紧紧的,又怕他着凉想给他盖好,又舍不得眼前的美景。   韦秦川喝完茶,把茶杯朝闻捡推了推。   闻捡把杯子放好,转头看韦秦川躺回去,问道:“你还冷么?”   韦秦川体内的暗伤已尽数被化解,脸色褪去惨白,有了点血色,不过他还是虚弱道:“有一点。”   闻捡道:“我帮你暖暖。” 说着几下脱掉身上的湿衣,长鞭随便挂在床头,跟着钻到被子里拥住韦秦川。   韦秦川闭上眼睛,任闻捡紧紧贴在自己背上,带来炙热的体温,他低声道:“睡吧。”   实在是筋疲力尽,他几乎立刻沉入了梦乡。    13   第二天早晨闻捡醒来时,韦秦川躺在他身侧。 手臂揽在他腰上,腿压在他身上,睡得恬逸。   闻捡硬往韦秦川旁边凑了凑,拿起他头发嗅几下,把自己面孔盖住,闭着眼睛,享受得摇脑袋。   韦秦川被他吵醒,睁开眼睛,看到闻捡的脸微微发红,睫毛颤动,自以为成功地装睡。   他们身上未着片褛,都是血气方刚的年岁,晨起难免会有反应。 闻捡下面那根理直气壮地硬着,紧贴在韦秦川大腿边。   韦秦川笑了两声,枕着自己的手臂:“早。”   闻捡装不下去,眨了眨眼,扭捏道:“你,醒了?”   “醒了。”   “身上好些没有?”   韦秦川无意似的把腿收回来,“好多了。”   闻捡那根把被子撑得拱起个小山包,讷讷说不出话。   韦秦川问:“你早上不练功了?”   闻捡道:“一天不练,没关系。”   韦秦川道:“你功夫很好,如果我不走捷径,现在一定不是你对手。”   闻捡听了很高兴,回夸道:“你也很好。”   韦秦川柔声道:“昨天多谢你。”   “有什么好谢?举手之劳罢了。” 闻捡努力保持神色自然,“倒是你,我等很久你都没回来,有很重要的事?”   “的确重要。” 韦秦川道:“记得高霆槐么?”   闻捡点头,当然记得。 没有高霆槐,他们俩不会重遇。   韦秦川道:“过几日,待内力完全恢复,我要出去一趟。 高霆槐死在我手里,他那条线断了,我们得走另一条路。 昨天便是和江化海商量,这条路怎么走。”   闻捡问:“是什么事?要你亲自跑两趟。”   韦秦川什么都不瞒他,“高霆槐是东郡海缘帮的帮主,这你知道。 他上头是颀昌岛,统领东海三郡二十多个帮派堂路。 六月十八是岛主彭晟的生辰,他会大宴宾客。 有消息说,今年他将收到一份重礼:偃翼金虎。”   闻捡不解:“那是什么?很宝贝么?”   “宝不宝贝的,不过是个物件。” 韦秦川声音轻柔,“等拿到手,你就知道了。”   闻捡琢磨了下,问道:“那个高霆槐,对拿到偃翼金虎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他重要,也不重要。” 韦秦川安慰道:“偃翼金虎我势在必得,不会只有他一条线。 你不用担心。”   说起高霆槐,韦秦川想起一件事,问道:“你知不知道,你那门主为什么要对他动手?”   闻捡道:“不知道。 我从来不问。”   韦秦川寻思了片刻,“高霆槐的功夫比你远远不及,你们却出了三个人杀他,你那门主对他这般重视?”   “我看不会。” 闻捡略有些得意,“门主不知道我功夫底子,我只表现出三成功力,他不敢派我去杀要紧人物。”   “哦,你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韦秦川笑起来,“那你在我面前,表现出几分?”   闻捡嘴硬道:“只有一分!”   看韦秦川笑得温柔,他又不好意思起来,转移话题道:“你去那什么颀昌岛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那是自然。” 韦秦川眼神专注,“你以后,都跟我一起。”   他们说了这会儿话,闻捡胯下一直硬挺挺地支着。 听了这句,闻捡心头发热,底下那根愈发精神抖擞,涨得发疼。   韦秦川看他姿势古怪,自然晓得什么缘故。 他慢慢贴近,在闻捡耳边道:“还很精神?”   他明知故问。 闻捡只好低低“嗯”了一声。   韦秦川索性问道:“这些年,喜欢过哪家姑娘么?”   闻捡摇头。   “喜欢过男人么?”   韦秦川的气息在闻捡耳边缭绕,拨弄得他心跳一声比一声急促,他呆呆地摇头。   韦秦川笑了两声,低声问:“肏过么?”   闻捡睁大眼睛,“……”   韦秦川支起胳膊看他,“……想肏么?”   闻捡说不出话,傻愣愣直勾勾地看着他。   韦秦川笑个不停,仰头躺回去。   闻捡忽然一把拉住他:“……想。”   14   韦秦川顿了下,闻捡一个翻身,热吻迎面扑来。 对方胡乱啃噬他的嘴唇,双臂热情拥抱住他。   韦秦川又笑起来,闻捡回来不过一个月,他笑的次数比这十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他曲起腿勾住闻捡,轻声道:“别急,给你肏。”   闻捡急躁地压到他身上,肌肤的温度热得烫人。   韦秦川张口咬住闻捡的下唇,舔了几下,舌头探进他嘴里,勾引对方跟他一同起舞。 他们唇齿相连,恨不得把对方吞到腹中,牢牢融在一起。   闻捡头又晕起来,全凭本能行事,一面纠缠住韦秦川索吻,一面伸手摸到他胯间,胡乱揉弄他后穴。   韦秦川拦住他,从枕头下面摸出只半个巴掌大的方盒,“弄点出来。”   闻捡这时很是听话,伸手挖了些软膏,往韦秦川臀后抹去。   韦秦川一翻身坐到闻捡身上,一边大张着腿任闻捡玩弄,一边把两人阳物握在一起,规律地上下撸搓,同时不忘伸出舌头逗闻捡啄吻。   闻捡的肉根粗大挺硬,龟头饱满,青筋勃涨。 韦秦川爱不释手,他揉搓了一会儿,那话儿越来越硬,马眼处渗出液珠。   闻捡呼吸急促:“行了么?”   韦秦川点了头,发丝顺势滑到闻捡肩上,他伸手想把头发拨到脑后,却被闻捡死死按住压在床边。   闻捡在他唇边吻了吻,扶住肉根对准他后穴,把硕大的龟头一点一点顶进去。 里面炙热滑腻,紧紧箍着他蠕动,快感顺着脊背上窜,闻捡爽得闷哼出声。   韦秦川被他按在床上也不挣扎,只柔声道:“来吧,肏我。”   闻捡不由分说,沉下腰整根用力顶入,只留囊袋在外面,定了定神,开始慢慢抽插。   韦秦川身子发抖,十年没有做过,疼得厉害。 他小心调整姿势,让自己好过一点,寻找有快感的体位。 只是稍动了一下,立刻被闻捡狠命按住动弹不得。   闻捡来回抽插了几下,晓得快活,低下去咬住韦秦川的肩头,转而用力猛干,大开大合,捅得韦秦川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听在耳里更加激动,每次呼吸都在打颤。   韦秦川下面因为疼痛软了一些,待闻捡插了数十下,谷道中发出兹兹水声,阳物也慢慢抬头。   闻捡像只小兽,一边用力捅弄,一边在他身上到处舔个不停,又拱又蹭。   韦秦川感觉他每次插入都要擦过那个要命的地方,快感越来越强,本来抱着闻捡的手,忍不住伸下去抚慰自己。   闻捡不满,把他手拉开放在自己脖子上,狠狠捅了他几下,干得韦秦川长长地“啊”了一声,眼睛逐渐湿润。   他不由微微挣扎,闻捡伸手一扯,床头的长鞭落入手中,回手翻了个花,鞭尾卷住韦秦川的右臂,牢牢缠在床柱上。 韦秦川的内力还未恢复,竟丝毫挣脱不得。   闻捡大悦,握着韦秦川的腰往下拉,跟自己紧紧贴在一起。 插得越来越狠,阳物完全拔出,再顶进他体内全根没入。 韦秦川身子微微痉挛,强烈的淹溺感让他控制不住呻吟,快感几欲灭顶。   闻捡眼里满是直白赤裸的情欲,他一边奋力操弄,一边断断续续问:“有……别人……肏过……你么?”   韦秦川半睁着眼睛,睫毛湿润粘在一起,他小腹不住抽搐,快感铺天盖地无处可逃,话更是说不出来。   闻捡腾出一只手紧握住他阳物根部,下面丝毫不放松,一下猛似一下地狠干,“说!”   “没有……只有你……”韦秦川费力道。 他脚跟在被子上蹬蹭,腰部高高挺起,渴求闻捡给他释放。   闻捡却放缓动作,慢悠悠地抽插,下腹与韦秦川轻轻摩挲,耻毛沾上对方渗出的情液,看上去极是淫靡。   他俯下身去与韦秦川亲吻,赤裸的胸膛挤压着他,下面时缓时急,顶在最深处,小幅度前后摇晃。   韦秦川饱受快感折磨,左手抓住闻捡的肩膀,神志不清地低唤:“阿弥……阿弥……”   闻捡听了立时一个激灵,精关失守,肉根在他体内一涨一涨开始吐精。   他沉重地喘气,放开紧握对方肉根的手,韦秦川立刻跟着射出来。   过了会儿,晕眩的高潮褪去,两人呼吸平静一些。 韦秦川伸手抚摸闻捡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下,问:“快活么?”   他声音沙哑,闻捡满意地笑起来,“快活。”   他抽出肉根,带出一点白浊,闻捡眨了眨眼,扒开韦秦川双腿,凑上去细看。   韦秦川想推开他,被闻捡按住,伸手进到穴口中揉按,舔吻他腰间伤痕累累的皮肤。   韦秦川阳物又开始抬头,腿微微颤抖。   闻捡把韦秦川翻了个身,揽住他腰际贴近自己,手继续在那处不轻不重地揉弄。 他自己胯下已经重新挺立,在韦秦川股间探头探脑地摩蹭。   韦秦川一手被缚在床头,只有左肘支着身子,膝盖发软,肩头被闻捡唇舌温柔地舔舐,感觉那根硬物抵在身后,慢慢插进来。   闻捡压在韦秦川身上,喘息喷在他耳中,肉根在谷道中捣弄。 他逐渐加大力道,顶得韦秦川弓起身子后仰,肉体相撞发出啪啪的声响,与后处黏腻的水声交错。   闻捡伸手去摸他们结合的地方,接着向下到会阴,双囊,肉根,来回抚弄。 他每一次插入都一捅到底,最大限度享受被韦秦川包容接纳的快感。   韦秦川很快抽搐起来,脚趾缩在一起,白浊一波波射在被子上。   他内部绞得太紧,闻捡立刻把自己拔出来,体贴地握住韦秦川的阳物套弄,帮他攀上更炫目的高峰。   韦秦川彻底脱力,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全身上下一丝力气没有。   闻捡干得太爽,射精感不断上涌,只好连连深吸气,小腹用力忍住。 看到韦秦川汗湿的头发贴在颈间,好像在勾引他继续施虐,闻捡一抬手,把缠在床柱上的长鞭收回来。   他看了看握在手里的鞭柄,露出奇怪的笑容。   这金蛇鞭鞭长八尺,鞭身柔韧不糙,鞭柄上有四排突起,方便使握。 闻捡手腕一抖,鲜红的鞭尾不松不紧缠到韦秦川颈项中,如蛇信般轻颤。   韦秦川还在费力喘息,平复没顶的快感。 一根异物忽地抵在他臀间,慢慢向里挺入。 他无力挣脱,那异物便一寸一寸侵袭,把他填了个满满当当,直到那个要命的地方停住不动。   他心头一惊,那异物果然开始作怪,抵住他那处不停顶弄。 韦秦川不禁往后躲避,颈中鞭尾拉紧,带来令人痉挛的的窒息感,他下面颤悠悠渗出几滴清液。   快感铺天盖地卷土重来,韦秦川控制不住打了个哆嗦。    15   天气极好,天蓝得醉人,没有云彩。 遥遥可见高山连绵起伏,满目苍绿。 太阳高高悬在头顶,耳边听到枝头不知名的小鸟叫声和哗哗的水流声。   眼前是一汪碧潭,不远处瀑布自高高的山上倾泻而下,带起浪花翻涌。 水潭碧绿清澈,水草摇曳妩媚,水边的大石平整如席。 闻捡看见自己正站在大石上,朝着水潭张望。   “哗啦哗啦”几声水响,一个人从水面下冒出来,使劲摇头晃掉水珠,在水里冲着他招手。   那是年少的韦秦川。   只有十五六岁模样,面容稚嫩,神情欢悦,眼角眉梢皆含笑意,水滴也爱慕他的轮廓。   “阿弥——”他大声喊着。 眼睛因为笑容弯起来,映着波光水纹,看得人心跟着起伏荡漾。   闻捡听到自己应了一声,对方向他游过来。   离着岸边还有两三步的距离,韦秦川停在原地,一边划水一边笑,“阿弥,你下来啊!”   “我不去。” 闻捡闷声回答,他做什么要下去。   韦秦川咯咯笑着,大声道:“我教你游水,你下来啊。”   “我不要,你上来!”闻捡的口气着实不温和。   韦秦川在水里转了个身,“那我可走啦。”   闻捡急了,“你回来!”他在岸边踱来踱去,怎么也不敢下水。   韦秦川不理他,一个翻转钻进水里消失不见。   闻捡慌乱地在岸边大喊:“阿秦!你回来!你回来!”   没等他喊第四声,韦秦川突然在他脚边冒出头来,伸手握住他脚踝,“你不下来,我可拉了呦。”   闻捡吓得半死,“你!你!你!”   韦秦川大笑,“吓唬你的……”他从水里跳出来,落在闻捡身边,身上的水珠滴在大石上,留下一个个晕记。   闻捡直觉抱住他,触手是滑腻的皮肤,他身上什么也没穿。   “阿弥——”韦秦川叫着,脸上的笑容无比绚烂。   闻捡心跳扑通扑通,头脑一阵发晕。 他看着大笑的韦秦川,心窝处又酸又疼。   原本柔和的光线突然变得炫目耀眼,在四周不停变幻,五彩斑斓,晕现出无数光纹光斑,如同那潭碧波,映染了他们身旁所有的景物。   有人在打猎,带回丰盛的晚餐;有人在溪边洗衣,欢歌笑语不断;有人在跳舞,火堆熊熊,映得人脸孔发烫。   韦秦川在火堆边拍手大笑,笑容那样放肆无忌,再没有人比他笑得好看。   闻捡心中砰然一动,他难以控制朝着那人走去。   快点去,去拉住他的手,紧紧抓牢,不管怎样都不放开。   突然地,那些活生生的人们扑倒在水边,身首异处。 他们流出的血顺着溪水蜿蜒而下,将碧潭染得血红。   无数人影在黑暗中晃动,凄厉的惨叫不时响起。 他们不知道哪里是生路,只是拼命地跑。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他们一刻不停地疯狂地逃跑。   跑到胸膛快要炸开,呼吸中都带了血味儿。   韦秦川回过头来,眼神在黑暗里闪着光,“阿弥,我们不能再逃了。”   黑云翻卷着压在头顶,那么低,好像一伸手便会被它卷走,风吹在脸上,刀割般疼痛。   他倒在地上,身边紧贴着一具冰冷的尸体,穴道被制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韦秦川越走越远。 他无能为力。   “阿秦!你回来!你回来!”   对方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一个孱弱柔美的女子,最后看了他一眼,掉转马头飞驰而去。   那个决绝的身影渐渐消失。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不会回来,他丢下自己走了。 他们永远也不能再见面。   他听见自己低哑无力的嘶吼:“你回来!我恨你!阿秦!我恨你!”   水边欢笑嬉戏的韦秦川对他说:“那我可走啦……”   他站在岸上跺脚:“阿秦!你回来!你回来!”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那个温暖清澈的水潭边,还是倒在鲜血淋漓冰冷阴森的尸体堆里。 四周那么黑,那么冷,只有浓郁呛人的血腥气缠绕着他。   那人终究离开了自己。   阿秦再不会回来。   他们今生注定生死相隔,空许白头。 16   闻捡一个激灵醒过来,急忙转头去看。 韦秦川挨着他睡得正熟,一只手握着他肩头,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不见。   闻捡连眨了几下眼,对方还是好好的。 他放下心来,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之前不是安慰过韦秦川,梦都是反的,怕什么。   他靠近韦秦川,听他均匀的呼吸,感受他身躯的温热。 他不会离开自己的,他们会一起白头到老。   闻捡突然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小时候韦秦川就不穿衣服勾引自己,昨天晚上他根本是故意的。   他越想越开心,在对方颈边又嗅又吻又拱又舔。   韦秦川在梦中翻了个身背对他,闻捡顺势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住他额头,闭起眼睛满足地睡着了。   过了十日左右,韦秦川的内力全然恢复,也到了时候要离开无上城。   他们准备了几张人皮面具,容易引人注意的物事都取下来,做普通百姓的打扮,往东海方向赶路。   闻捡一路上乖顺极了,韦秦川让他摘掉腰间的玉,穿粗糙的灰布衣裳,戴丑得要死的人皮面具,他全部答应,一点不反对。   晚上歇在客栈,还主动吃掉韦秦川不喜欢的菜。   只要夜里能和韦秦川睡在一张床上,他第二天的心情就好得不得了。   还有一人与他们同行,不是风棋初,却是那日在山路上碰见的少年,名叫骆元。   这个骆元比风棋初的脾气还怪,有时开开心心的突然脸黑下来,有时明明在生气,下一刻又美滋滋地说笑。 对闻捡这个德性,对韦秦川还要更阴晴莫测些。   闻捡琢磨了下,觉得他应该是有点缺心眼,性情才这么反复无常。   韦秦川说,骆元是他手上另一招暗棋,已经成功混进颀昌岛内,深得大岛主彭晟二弟彭旻的信任。 他们要借彭旻之手,盗取偃翼金虎。   骆元的地位这么重要,脑子却有问题,闻捡感到前路莫测,有些危险。   到了东海边,骆元弄来一条船,让闻捡跟韦秦川两个坐在船里,自己和手下一个叫赵刑的站在船两边摇橹。   韦秦川戴了人皮面具,整个人变得十分平庸普通,只有一双眼睛,可见不凡气度。 闻捡的新面孔稍好看些,不过他还是觉得丑,嫌弃得很,时不时要摸一下,总觉得不自然。   骆元看了讽道:“你是娘们吧这么爱美,怎么不穿身红裙袄出来?”   闻捡高傲地扭过头去,表示自己不跟他一般见识。 红裙子男人怎么穿,这个骆元真是笨得可以。   他一边腹诽,一边忍不住又想去摸脸。 这面具做得精细逼真,贴在脸上毫无破绽,奈何样子不够好看,他实在不喜欢。   好在小船越飘越远,茫茫无际的大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面容丑不丑也不那么值得计较了。   海鸥斜阳,碧海长天,波光翻浪,眼前一切本是极致美景。 可惜闻捡天生怕水,煞白着一张脸,躲在船舱里死活不出去。   他被韦秦川温柔地拥着,顾不得丢脸,手紧紧抓着对方,手心里不停冒冷汗。   骆元摇橹摇得也出了一身汗,在舱外凉凉地讽道:“一个大男人,跟娘们似的要人抱着,真不如跳海喂鳖算了。”   闻捡虚弱地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只吐出一声呻吟。   一个浪花打过来,船晃得更凶了,闻捡肚子里跟着翻江倒海,几次都要吐出来。   骆元咂了咂嘴,示意赵刑一起把船摇稳一些。 见韦秦川抱着闻捡轻声安慰,他重重哼了一声。   小船在海上飘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颀昌岛。   远远看去,岛上树木茂密参天,其中亭台楼阁交错耸立,雾气缭绕,如在天境。   岛边停泊了许多船只,他们这一只极不起眼,慢悠悠晃到颀昌岛东侧,一下钻进一个阴暗的山洞里。 在黑暗中穿行了一会儿拐过几个弯,眼前渐渐明亮起来,可见洞腹宽整,石乳倒悬。 洞壁上每隔一丈左右距离燃着一只火把,将山洞照得如同白昼。   骆元已经坐到船里,只留赵刑独自一人摇橹。 看闻捡依然紧紧抓着韦秦川,脸上又露出讽色。   闻捡不理会他什么表情,感觉小船变得平稳安全,水面也低浅起来,不再那么害怕,小心翼翼探头出去张望。   岸边等着两个青衣人,待小船靠岸,上前稳住船身。 骆元第一个走出来,青衣人搀扶着他下船,恭敬道:“二岛主在里面。”   骆元点了点头,招呼韦秦川几个下来,赵刑把船扔给那两个青衣人,举止间显得对这里很熟悉。   闻捡几个跟着骆元身后出了山洞,没几步走进一处花园。 园子里花香袅袅,姹紫嫣红,开得正艳,园边水溪清澈,围着假山石径涓涓而流,好似回到四月江南。   不远处一座小小的亭子坐落在假山上,一个人闲闲坐在亭子里,显然正在等他们过去。 这人可不就是二岛主彭旻。    17   几人上了假山,骆元一屁股坐到亭子里,指着闻捡大大咧咧给彭旻介绍道:“这是张三,”他又指向韦秦川,“这是李四。”   闻捡和韦秦川面无表情,坐到骆元身旁。   彭旻笑呵呵看着两人,亲手斟了茶递上来。 事先韦秦川已经交代过闻捡如何行事,这时也不客气,他伸手接过茶,低头闻了闻,随便放在一边。   彭旻毫不在意,半眯着眼睛自饮自酌,一派雅士风范。   彭旻此人不过三十出头,功力不低,见识不浅,既不争名夺利,亦不敛财好色,唯独喜欢求仙问道,拜佛炼丹。   本朝民风向来如此,不论达官贵族还是庶民百姓,多喜好追求长生之道。 昔年高祖皇帝,就是因为过食丹药伤了龙体,不足五十便驾崩归天。 不过像彭旻这般沉迷信奉的,也实在少见。   骆元的一手炼丹术,还算过得去,但故作高深、故弄玄虚的本事,一般人比不上他。 他的年纪其实跟闻捡差不多大,却生得一副娃娃脸,初识时彭旻以为他只有十四五岁。 骆元又多给自己加了十几岁,自称生于四十五年前,因驻颜有术,看上去才这般年轻。   彭旻最初自然不信,骆元也不争辩,相处之后无意中谈及多年前曾云游某山某村,各种趣事云云,历历如真。 彭旻偷偷派人寻访,那几个村中果然有不少人认出骆元的画像。 这倒不是骆元虚构,他十几岁时的确去过那片村子,还闹了不少笑话。 彭旻后来亲自去村中探寻,山野村妇言谈举止敦厚质朴,实难作伪,不由得他不信。   骆元本就性情古怪,又擅长装神弄鬼。 他时不时失踪几日,神出鬼没,对彭旻一无所求,手下的人也各有神通,有时拿出的东西当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彭旻渐渐相信这骆元可能是世间高人,山中隐士,有奇妙大能。 他被忽悠得迷迷糊糊,不管骆元说什么做什么,都认为是暗藏玄机,各中有味。   骆元常说,希望彭旻对他与旁人无异,平辈相交,不然彭旻很可能把他像祖宗一样供奉起来。   像这次闻捡他们的化名,一听就知道是假造,彭旻反而觉得他们是奇人异士,愈发以礼相待,恭敬有加。 他不知几人喜恶,也不想突兀地提起话题,便做出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想赢得他们另眼相看。   韦秦川喝了口茶,低声道:“好茶。”   彭旻心中一喜,又听他道:“好茶自然应有妙曲。”   话毕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笛抵在唇边,悠扬清亮的笛音响起,似有百鸟环亭而舞,鸟声纷丽清脆,柏松竹柳皆垂叶相和。 一时百鸟汇聚,一火风盘旋而出,凤鸣凄婉,凤尾妖娆,扫过屋檐亭树,竟而腾飞入云。 云上星光长河蜿蜒,碎星如水波荡漾,有天女戏水而歌,天籁在耳。 俄而天女携百鸟飞花踏云而来,螓首蛾眉,靡颜腻理,光华夺目。   彭旻本是懒散地半躺在亭中,笛音一起人立刻挺然坐起,待到后来热泪盈眶,如痴如醉,几乎心魂离体。 笛音陡停,彭旻竟跟着跳了起来,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呆呆看着韦秦川说不出话。   韦秦川按着高人应有的样子摇了摇头,余光瞥见闻捡也傻乎乎盯着自己一动不动,悄悄踢了他一脚。 闻捡赶忙闭上张开的嘴巴,终于想起自己的任务。   他转头看见彭旻也紧盯住韦秦川发愣,不悦地咳了一声。 彭旻意识到自己失态,却控制不住目光如炙,神态若狂。   闻捡压低嗓音道:“既然喝了你的茶,我也送件见面礼吧。” 说着拿出一柄七寸有余的玉如意,随手递了过来。   彭旻目光中露出感谢之意,顺势接过来坐下去。 待他仔细看那玉如意,险些又跳起来。 这柄如意不足八寸,由上好的独山玉雕琢而成,光泽细腻,晶莹剔透,玉柄雕双龙戏珠,底部刻“幽华”二字。 彭旻颤声道:“这是……这是……”   闻捡点头:“此乃前朝幽华太子旧物,你还算识货。”   彭旻面色赤红,激动得一塌糊涂。 没等他说话,骆元摆摆手道:“给你就拿着玩,别大惊小怪。”   彭旻也算大方之人,恳声道了谢,慢慢把心跳平静下来。 这两人看上去普普通通,出手竟如此惊人,骆元的朋友,也都是得道高人啊。 18   骆元看架势摆得差不多,闲闲道:“他们二人将随我在这儿呆上几日。 我知道你兄长寿辰在即,也备了一份薄礼。 我等方外之人,就不与他见面了,到时你代我呈上寿礼便是。”   彭旻急道:“这怎么好,大哥常听我提起你,可谓神交已久。 只是他俗事繁忙,一直没能见面,这次正是个好机会……”   骆元摆了摆手,“不必麻烦,这几日我们要去罗娑岛,也没有时间理会这等琐事。 有缘,自然会相遇。” 他索然道:“我修为不到,要入红尘磨砺,不知前路其远,道心何在,可悲可叹啊……”   闻捡干巴巴道:“大道运行,自有存则,不可操之过急。”   骆元长叹一声,起身出了亭子,一步步慢慢走远,背影看上去甚是寂寥沧桑。   彭旻呆呆看着,满眼满心都是痴迷敬仰。   之后几日,骆元果然如他所说,与闻捡几人坐船去了罗娑岛。 罗娑岛离着颀昌岛不远,岛上寸草不生,均是怪石畸岩。 骆元跟彭旻讲,当年秦始皇东海访仙时曾路经罗娑岛,他们几人要寻此仙迹,看能不能得一段机缘。   他在彭旻面前十足是个大师,满口道心清净,自在潜隐,好多天闻捡都没能适应那个牙尖嘴利,冷嘲热讽,一句好听点儿的话没有的骆元和眼前这人是同一个人。   这几日,闻捡的生活不太舒坦。   岛上荒无人烟,满眼白花花的大石头,耳朵里灌满咸湿的海风,弄的人晕头胀脑,每天还得坐摇摇晃晃的小船早出晚归,他全靠韦秦川安慰才活下来。   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也吃过不少苦,闻捡从来不抱怨。 只是有韦秦川在身边时,他莫名变得娇弱起来。   这天骆元拿了根钓鱼竿,在罗娑岛上装姜太公。 韦秦川脱了衣服下海去游水,闻捡看着眼馋,却不敢往海里走一步。   骆元看他那眼巴巴的样子,冷哼了声,“一辈子都没出息。”   闻捡眼神瞪过来,“你说谁?”   骆元扬了扬眉毛,“我可不敢说谁,你是贵人多忘事。”   闻捡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骆元回视他:“你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不想说就不要说,别像个娘们似的……”   闻捡皱眉,难道骆元犯病了?   骆元突然笑了笑,轻声道:“商晏弥,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闻捡强作镇静,“你胡说什么?”   骆元道:“我没想到你活着,更没想到你还会和他在一起。 当年你说我一辈子没出息,这句话我今天原封不动还给你。”   闻捡稀里糊涂,莫名其妙被臭骂的感觉太糟了,他凶巴巴地说:“你本来就一辈子没出息!”   骆元也很生气,“我一辈子还没过完,你凭什么说我没出息?!”   闻捡不讲道理:“我就说你没出息!”   骆元大声道:“你更没出息!你忘了当年他对你做了什么?你个大白痴!”   闻捡理直气壮道:“我是忘了。”   骆元气得跳脚:“你个懦夫,你是故意忘的!”   闻捡略有些得意:“你才是大白痴,谁会哪能故意忘掉过去,有本事你忘一个看看。” 19   韦秦川从海里游回来的时候,骆元和闻捡还在互骂大白痴没出息。 他在两人身后站了会儿,嘴角被逗得弯起来,很快眼神又变得复杂,最后默默叹了口气。   闻捡看到他,急忙扑过来道:“我骂不过他。”   韦秦川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道:“骂他做什么?”   闻捡道:“他说你对不起我……”   骆元被当场出卖,恨铁不成钢地叫道:“你,你简直活该!”   闻捡道:“既然是我活该,他就不是对不起我。 你颠倒是非,挑拨离间!”   骆元气得发狂:“狗咬吕洞宾,你就是个大白痴!我……我真是多余……”   闻捡点头:“你的确多余。”   只有他跟韦秦川两个多好,骆元每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讨厌极了。   韦秦川终于开口道:“好了,吵得头疼。”   闻捡立刻闭嘴,贴紧韦秦川。 骆元冷哼一声:“没出息。”   闻捡看着天,理也不理他。   韦秦川脸色不善,沉声道:“骆元,适可而止。 你不相信我可以,不要伤害他。”   “你知道,这世上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伤害他。” 骆元深吸了几口气,“我只是不想他再被你抛弃利用。”   韦秦川向前迈了几步:“你不需要担心。 我不会抛弃他。 他想抛弃我,除非我死。”   骆元看了看闻捡,低声道:“可他现在全都忘了,我怎么能不担心?”   韦秦川也跟着压低声音,几不可闻:“忘了,对他不全是坏处。 想想他为什么会忘,你难道非要逼他想起来?”   骆元一顿,态度软下来,“是我心急了……”   “是我的错,找到他的时候就应该告诉你。 以你对他的了解,怎么可能认不出他……”韦秦川摇了摇头,承认道:“是我太小气,不愿你跟他相认。”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有些事你不知情,以为是我负了闻捡,这不怪你。 这些年我们从不提族里的事,你在无上城呆的时间也少,我没跟你解释过。 什么时候你愿意听了,尽管来找我。”   骆元神色一动,“你是说……”   闻捡伸长了耳朵,似乎听见“婚约”两个字,他皱起眉头,又听得韦秦川沉声道:“闻捡是我的,不管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都不可能放手。”   骆元低声道:“我知道的。”   闻捡在后面叫道:“我也要知道!”   骆元张口就骂:“你知道个屁啊!”   韦秦川笑了笑,他拉住闻捡,慢慢在海边散步,越走越远。 回头看过去,骆元还在原地呆呆地站着。   闻捡闷闷不乐,“你们说什么,都不告诉我。”   韦秦川道:“骆元也是我们族里的人,我一直不想告诉你。” 他拉紧闻捡的手,“他喜欢你。”   闻捡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韦秦川道:“怎么不可能,他不是认出你了?”   闻捡一愣,骆元的确叫出了他的名字。   韦秦川道:“我不会伤害你,他也一样。 他喜欢你,全族都知道。”   闻捡奇怪地问:“那他怎么对我这么凶?”   “他就是这脾气。” 韦秦川轻声道:“他当面凶你骂你,也当面承认喜欢你。 其实骆元是真正大方坦率之人;是我心胸狭窄,不想让他发现你还活着……”   闻捡看了他一眼,害羞道:“可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你。”    20   韦秦川面色温柔,他靠过来,在闻捡脸颊上吻了吻,“我刚才和他说,你想离开我,除非我死。”   闻捡道:“我死也不离开你。”   韦秦川柔声道:“你死过一次,还是回到我身边。 你注定是我的。”   闻捡想了想问:“为什么骆元说你对不起我?”   韦秦川答道:“因为我跟别人定过婚。”   闻捡说不出话,满脸委屈地看着他。   韦秦川笑出来,“放心,那姑娘和心上人出了点问题,需要我帮忙而已。 只是我要为他们保密,不能告诉骆元。 他以为我抛弃你,你还死心塌地等着我,把他气得一个人跑到山上去住,不肯回来。”   微咸的海风吹在脸上,韦秦川看上去有些伤心,“仇人闯进来之后大开杀戒,他在山上被惊醒,拼了命跑出去搬救兵……我能活下来,有一大半是他的功劳。”   闻捡问:“救兵?族里还有其他人?”   韦秦川道:“这救兵,你也知道的,就是郑运。 他是我们全族,唯一在外面生活的人。”   闻捡没有想到,“他也是我们族的人……”   韦秦川叹气道:“他是我们族长的儿子,十几年前离开的时候,族里几乎没人同意他走,以为他会死在外面。 他坚持要离开,族长大怒,说他不再是我们族的人,永远不准回来。 想不到后来灭族,会是他救了我。” 他问:“记得易云山外的大漳沼泽么?”   闻捡点头:“记得,很大,看不到头。”   韦秦川道:“那就是我们的家乡,我们族人世代生活在大漳沼泽深处。 郑运在易云山建无上城,便是为了离族里近一些。 可惜再近,也来不及了。”   “那时郑运还不是城主,无上城也不成气候,几个高手都不在城中。 郑运匆忙带人赶回来,好容易救下我。 他们不敢和敌人硬拼,只能一边躲一边伺机救人。 我们几个,是在全族的掩护帮助下才逃了这么远,想救其他的人,哪还有可能。” 韦秦川垂下眼睛,“再然后的事,你都知道了,等仇敌退走,我回去找你……”   闻捡抱紧他,“你以为我被烧死了,一定很伤心。”   韦秦川没有回答,轻轻笑了下。 那时他一点不伤心,他的心完全碎成灰片,怎么伤呢。   闻捡拱了拱他,“既然骆元救过你,那我吵不过他就算了,我不会跟他一般见识。”   韦秦川笑道:“这次吵不过,下次再吵好了,小时候你们经常吵架,他最喜欢跟你吵。”   闻捡问:“谁赢的多,我还是他?”   “你,”看闻捡高兴起来,韦秦川接着道:“输的比较多。”   闻捡眉毛挤成一堆,很是忿忿不平,“我怎么会输给他,那个大白痴!”   韦秦川揽住他腰身,取笑道:“大概是因为全族只有你经常输给他,他才会喜欢你的吧。”   闻捡有点没精打采,“我才不要这种喜欢。”   韦秦川吻住他,“有我喜欢你就够了。”   闻捡抱住对方,深深吻下去。 他已经没法再回到过去十年的生活,有了韦秦川,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眼前突然闪过梦中韦秦川无情离去的样子,他赶忙睁开眼睛,看牢怀里的人,坚定道:“你再不能离开我。”   韦秦川眼中满溢深情,“我不会离开你。”   闻捡喃喃道:“你一定要很喜欢,很喜欢我,喜欢到,死,也要跟我死在一起……”    21   黄昏时分,三个人坐船昏昏沉沉回到颀昌岛。 骆元看闻捡还是全身不顺眼的样子,闻捡只给他一个骄傲冷酷的侧脸。   下了船,闻捡大大放松口气,坐在船上摇来摇去太糟糕,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有人过来拉住船拴在一边,然后恭敬地对骆元说道:“二岛主有情几位。”   骆元点头,让他在前面带路。 天色已经暗下来,那人提了灯笼,带几个人穿过重重楼阁,往岛南而来。   从长长的走廊出来,旁边不远处点了一个巨大的火堆,火焰红彤彤的,火堆上左右各架了一只烤羊。 闻捡看着觉得新奇,想过去瞧瞧。 可惜那带路的人直直走过去,领着几人进了右手边一间大堂。 堂中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极是宽广。 面容柔顺的侍女,穿着红缎长裙,手中端了银盘,陆续在大堂中各处穿行。   他们往里面走了一段距离,远远看到彭晟坐在正中那桌的主位上,正举杯与宾客同饮。 彭晟看上去容光焕发,得意非常。 三天后便是他的生辰,这些日子,岛上已经汇集了不少武林中人,大多是他的亲朋好友。 所以今晚,彭晟要小范围地宴请宾客。   彭旻坐在彭晟旁边一桌,看到骆元几人出现,冲他们招手,等几个人走过来,安排他们坐在他旁边。   晚宴已经开始,大家相互敬酒,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一派热闹景象。 骆元几个保持住高人孤寂形象,谁都不理,自己埋头吃菜,旁人也不好意思过来打扰。   闻捡吃得十成饱,满足地靠在椅背上,心情很好。 隔壁一桌有人举杯向他示意,闻捡微微睁大眼睛,他第一眼还没看出来,举杯那人是风棋初……穿着件花衣裳,大红配大绿,头上还戴了朵小黄花。   韦秦川抬头看了风棋初一眼,也被那身鲜艳的衣裳吓了一跳。 风棋初永远是那副没表情也没心情的样子,喝了口杯中的酒,再不看过来。 瞧他那神情,显然一点不觉得自己穿得有什么问题。 闻捡老气横秋地摇了摇头,自己要是穿那么难看,韦秦川肯定不要他了。   他心里胡思乱想,转头间晃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不由皱起眉头。 那人面容是完全的陌生人,眼神和背影却十分眼熟,这十年间,每个月至少会看到一次。 若是其他人,闻捡也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可救了自己性命,收留他十年之久的门主,闻捡觉得他应该不会认错。   他待要再仔细分辨,那个身影一晃而过,消失在人群背后。   闻捡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丢到一边不理。 其实他生性冷漠,并不是恩长意重之人,除了韦秦川,闻捡对别人的热情少得可怜。 就好像被韦秦川找到之后,知道了过去的身份和名字,他就已经感到满足。 他对自己曾经的亲人朋友不怎么感兴趣,韦秦川不给他讲,他也懒得过问。 门主救了他,他为其卖命十年做回报,自认已经足够。 他对过去这十年没有韦秦川的日子,一丝怀念也没有。   管他是谁,都和现在的闻捡没有关系。 只要韦秦川和他有关系,就够了。   这么想着,恰好和韦秦川的目光相触,对方温柔地笑起来。 闻捡立刻满心欢喜。   他忘记脸上带着的面具,露出一个自认为俊美无匹的笑容,整颗心为韦秦川绽放,洒成漫天粉红花瓣,飞舞缤纷。    22   酒足饭饱,闻捡跟着韦秦川他们回了房。 骆元是彭旻十分重视的客人,安排在岛后树林边几间位置极好的屋子里,风景不错,每人都准备了单独的房间。 不用说,闻捡自然不肯自己独守空房,一定要和韦秦川睡在一起。   灯里填好油,把窗子和门闩牢,人皮面具小心撕下,闻捡迅速跑回屏风后面。 韦秦川正在洗澡。   闻捡把韦秦川的头发放下来,仔细梳了两遍,拿皂角给他洗头。 韦秦川的面孔被水雾染湿,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落在水面上。 他眼尾轻斜,眼神一荡一荡的,好像眼睛里伸出一把小刷子,在闻捡心头挠来挠去。   闻捡手里忙着韦秦川的头发,头却越来越低,低到韦秦川的唇边。 韦秦川探出舌尖,轻轻描绘闻捡的唇形,声音沙哑而暧昧:“要不要,一起洗?”   闻捡委屈道:“你刚才,不是不答应么?”   韦秦川一口咬到他唇上,“笨蛋,你像个猴子似的,当着骆元的面问,我能答应么。”   闻捡大喜,几把撕掉身上的衣服,跳进水桶里。   屋子里响起奇怪的水声,一些满溢而出的水洒在地面上,水声越来越激荡,地面上的水也越来越多。   到桶里的水洒出一大半的时候,水声终于停止。 闻捡从桶里爬出来,探身抱起韦秦川,一边吻一边走到床上去。   韦秦川神情餍足,抱着闻捡的颈子,吃吃笑了几声,道:“你的花样倒是层出不穷。”   闻捡小声道:“有些明明是你教我的。”   韦秦川问:“不喜欢么?”   闻捡露出梦幻般笑容,“喜欢……”   韦秦川躺在床上,想到明天岛上宾客的反应,低声道:“岛上的水源实在不易靠近,好在棋初得了手。 今天吃了饭食的人,明天都起不来,我们也不用起,可以好好休息一晚。”   “明天终于不用再出海了……”闻捡大大松了口气,怕被韦秦川笑话,他赶忙做出恶狠狠的样子道:“我看,趁这个机会把他们都杀光算了,一了百了,何必搞这么麻烦?”   韦秦川道:“笨蛋,废这么大力气在水源中下药,一下把人杀光,就找不到我们要找的东西了。 何况,我们还要找献宝的那个人。”   闻捡总算想起来:“对……我们还要抓薛方。”   韦秦川疲惫地躺倒,沉声道:“我们的仇人,只剩最后这一个还活着,直接杀掉他太便宜了。 我要切断他手脚,剁碎煮粥喂他吃掉,扒他的皮蒙鼓,抽他的筋做鞭,放他的血酿酒……薛方以为献上偃翼金虎,彭晟就能保他平安?我倒要看看,这世上,还有谁能保得住他。”   闻捡迷恋地看着他,“你想杀的人,谁也保不住。”   韦秦川转过头来,笑道:“承你吉言。”   他平静了下心情,柔声道:“好了,不说这个,坏了心情。”   闻捡乖乖点头,韦秦川的心情比那什么偃翼金虎重要多了。   刚刚洗过澡,潮湿暧昧的气味弥漫在口鼻间,既然不用说正事,闻捡很快不安分起来,一边乱拱一边往韦秦川身上爬。   韦秦川伸手把人揽在怀里摸了几把,笑着问:“你这几天是不是胖了?”   闻捡如遭雷击,“啊,啊?”   韦秦川亲了亲他,“胖了更好看,我喜欢。”   闻捡小声问:“真的?”   韦秦川忍住笑意,认真道:“真的。”   闻捡又高兴起来,他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反正明早不用起来,你再教我点新的。”   韦秦川被他逗得忍不住笑,“这么好学,嗯?”   闻捡有模有样地说道:“朝闻道,夕死足矣。”   韦秦川一翻身坐到闻捡身上,沙哑道:“果真想死?我成全你。”   闻捡兴奋地哼出声,两眼放光道:“多谢大侠成全。” 23   他们胡闹了一宿,反正第二天不需要起床,不止闻捡不用起来,恐怕整个岛上没多少人爬得起来。   彭晟大怒,下令全岛彻查,陆续往颀昌岛来的宾客被留在岸边好好安置,已经上岛的人,谁都不能走。   也有人到骆元这边来搜查,彭旻亲自过来陪着,就怕底下的人对骆元他们不敬。   下人搬了太师椅,骆元几个坐在院子里,不慌不忙看着一群人乱翻。 韦秦川屋子里地上的水渍还没干透,好几个人趴在地上研究是不是有什么玄机。   骆元拿了把扇子摇,跟彭旻闲聊:“你们这么查,不可能查出什么。 要我是那下药之人,肯定早把有嫌疑的东西扔掉了。” 这句话是事实,他坚信风棋初会把事情做得很干净,谁查也不怕。   彭旻皱着眉头,“我大哥也这么说,可总不能放着不管。 昨晚到现在,没有人离开过颀昌岛,下药的人肯定就在岛上。 好好查上一查,或许他有遗漏,也说不定。”   骆元道:“对方恐怕有点来头,下的药药性这么霸道,所有人都被迷晕,寻常武林人不可能做到。 对方可以杀光整个颀昌岛,却没有下手,我总觉得,有点古怪。”   闻捡在旁边咳了两声。 昨晚风棋初穿成那个样子,才叫真的有点古怪。   彭旻道:“是啊,毫无前兆闹了这一场,让大哥颜面尽失,不知道对方究竟意欲何为。”   骆元沉吟片刻做足样子,道:“要么,是你大哥得罪了什么人,对方在警告。 要么,便是他最近得了什么宝贝,引人觊觎……有人盯上颀昌岛,你们要小心。”   彭旻思索道:“颀昌岛家大业大,得罪了哪路英雄,可能一点都没有意识到。 要是得罪了谁还好说,对方没下杀手,可见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如是为夺宝而来,就不好说了。 不知他看中了哪件宝贝,要这么大手笔,迷晕全岛的人。 大哥藏宝之地相当隐秘,他探寻不着,恐怕还要有下一步动作。 这人行事肆无忌惮,到时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万一连累了你们,我怕这辈子悔恨不及……”   骆元摇了摇扇子,口气语重心长,“不用担心我们,自保总是可以的,你要多为岛主分担。 其他人毕竟只是属下或朋友,你是岛主的亲弟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担他人不能担之重任。 像眼下这样全岛搜查之事,你要亲自上马压阵,岛主才会放心,对你也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见骆元如此为悉心自己着想,彭旻有些感动,“骆元,我不会辜负你期望。”   骆元摆摆手,接着道:“这人若要走下一步,很可能会在你大哥生辰之时趁乱动手。 那日岛上各路势力汇集,一不小心就会出事。 你们要做万全准备,不能大意啊。”   彭旻叹了口气,感慨道:“这要如何是好,敌人精于隐匿,居心叵测,当真防不胜防啊。”   彭旻听了骆元的建议,果然把搜岛之事揽在身上,亲自带着下人巡视各处,丝毫不会懈怠。   岛主彭晟对这次出的事非常恼怒,他在东海掌一方势力十几年,说一不二嚣张惯了,想不到有人在家门口给他好看,让他颜面扫地,如何能不暴怒。   颀昌岛位置特殊,周围除了罗娑岛,再没有其他稍大些的岛屿。 罗娑岛满目荒石,不可能把生辰宴摆到那边去。 有人对颀昌岛暗怀不轨,他也没有心情过生日,一面下令彻查,一面让手下各帮派堂路来贺寿却还没上岛的人都回去,只眼皮底下这些人就够他受的了。   彭晟还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偃翼金虎惹的祸。   他收到薛方请求已经两月有余,当时知道可能获得至宝时欣喜若狂,却也没忘了谨防有祸事随之不期而至。 薛方信誓旦旦,说这金虎是他祖父无意中获得,暗藏多年,只怪他如今走投无路,求救于彭晟,献上至宝惟愿保他一条性命,老死岛上。   彭晟派人暗中追查,果然这偃翼金虎自两百年前偃王隐居至今,从未现世。 薛方祖上得到金虎的前缘后事更如水过鸭背,毫无痕迹。 权衡利弊之后,他接受了交易,命薛方以贺寿之名随宾客一同上岛,掩人耳目。   偃翼金虎虽是不世出的宝物,江湖上知道的人却没几个。 知道的人中,也没几个相信那条传言。 彭晟是少数相信的人。 他坚信,只要找出秘窍,就能取得当年名满天下的偃王留下的绝世神功,进而世间无敌。   得到宝物这几日,他日夜研究,尚未发现其中奥妙。 但来日方长,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他发现不了,还有他的儿子,他的子孙。 更何况,即使无法打开秘窍,偃翼金虎也是大顺偃王的旧物,曾经是权力名望的象征。 偃翼金虎在手,等于有了一个秘密宝藏,这等机缘可不是谁都能遇到的。   彭晟在江湖上有一定实力,一手金臂刀法备受武林中人推崇。 只是久居东海,坐高位享安乐,偃翼金虎的诱惑,蒙蔽了他的双眼。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得到宝物,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早有人尾随而上,只等盗宝杀人。   眼下身为黄雀的韦秦川心情不错,事情发展比预期要好三成以上。 有彭旻出马搜岛,让他们对薛方的下落更有把握。   这次盗宝之行,无上城出动了十几个人,都是城中一等一的好手,不惜代价但求万无一失。   偃翼金虎是他们族中数代相传之宝,即使全族没有几个人活下来,这宝物也绝不能流落他人之手。   薛方更是韦秦川心心念念要亲手血刃的仇人,这次任务如能完满,他此生再无遗憾。   第二天中午,骆元从彭旻口中得知,离他们住的不远,有一处宅子,里面住的人既不是颀昌岛的人,也不在前晚夜宴的宾客之内。 那宅子有高手重重把守,戒备森严。 彭旻问了他大哥,彭晟只说不要他理会。 彭旻心中不解,骆元随口一套便说了出来。   韦秦川听了心中大定,这和他几日来探听到的消息相吻,薛方应该就躲在那间宅子里面。 他再躲不了几天了。   灭族的罪魁祸首,没等韦秦川动手,自己病重先归了天。 其他的凶手,韦秦川一个没留,杀了干净。 这薛方,当年只是个小喽啰,并不是紧要人物。 只是他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致使韦秦川饮恨至今不能忘怀。 此人又手握金虎,韦秦川不由把灭族的滔天恨意,全转移到他身上。 薛方以为自己能以金虎保命,殊不知,他是亲手把自己送入地府。   其实在闻捡看来,能死在韦秦川手里,也是薛方这辈子的福气了。    24   虽然这两日闻捡他们不能出岛,可是装高人大仙的重任还没有停止。 吃过午饭,闻捡得跟着骆元去海边垂钓。   韦秦川另有任务不能陪他,闻捡觉得很孤单,磨了半天不肯走,“不是说以后我们都在一起么?”   韦秦川安慰,“晚上就见面了,只是一个下午。”   “是一整个下午……”   “不用出海,你不高兴?”韦秦川取笑他,“骆元不会欺负你的。”   闻捡不屑,“谁怕他欺负?我都让着他的。”   “那你下午也要让着他,听他的话,不要任性闹脾气,做得到么?”   闻捡挖坑自己跳,嘴硬道:“当然做得到。”   骆元见缝插针,在门口闲闲道:“时候不早了,走吧。”   闻捡做了承诺,没办法再耍赖,只好恋恋不舍地放开韦秦川,垂头丧气走到骆元身边。   韦秦川看他落寞的样子,有些心疼,嘱咐道:“骆元,不要逼他下水。”   骆元摆摆手,“放心,死不了人。”   他转身走了,闻捡要死不活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 只是一个下午不见罢了,他弄的好像生离死别般留恋痴缠。   韦秦川被他可怜兮兮的目光看得心里发酸,忍不住追了两步,停在门口。 他的冷静和理智,只要闻捡一个眼神,立刻会溃不成军。   闻捡已经走到院子口上,还是忍不住回头。 韦秦川看到了,抬起手冲他摆了两下。 见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韦秦川自嘲地笑了笑,被闻捡的心情感染,他也变得缠绵婆妈起来。   海风吹了一下午,头发里都是腥味儿,骆元一条鱼也没钓到。 尽管闻捡收获一条小小的大头鱼,却一直是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还要钓多久?我想回去。”   骆元哼了一声:“你还没上吊,怎么能回去?”   “要不是答应阿秦听你的……”   “知道为什么你要听我的么?因为你太蠢!”   闻捡沉不住气,“你才蠢!”   “你更蠢!”   闻捡举例说明:“你才更蠢,你钓不到鱼。”   “钓不到鱼是因为我倒霉,我倒霉就是因为你。”   闻捡怒骂:“你天生就倒霉!”   骆元回骂:“你天生更倒霉!”   “你已经最倒霉了,我不可能比你倒霉!”   “你才最倒霉!谁也没你倒霉!”   远远的有几个下人端着东西走过来。   骆元立刻遥望天边,“斜阳鸦背,风吹云动,天光碧水,偷得浮生半日闲……”   闻捡说不出这种话,好在事先已有准备,他脸上浮出悠然自得的微笑,张开嘴无声地动了几下,做完口型慢慢点了点头。   骆元瞄了他一眼,露出欣慰的神情:“道友说的极是……”他也乱动嘴巴,好像有感而发滔滔不绝,其实完全没有声音。   闻捡客气地微笑:“……”   骆元做谦逊状:“……”   闻捡怅然:“……”   骆元安慰:“……”   闻捡摇头晃脑:“……”   那几个人渐渐走远。   闻捡赶忙道:“你最倒霉!”   骆元冷笑了一声,“怎么会?我都让着你的。”    25   熬到快天黑,骆元总算收了鱼竿起身,慢腾腾往回走。   闻捡归心似箭,却不能用箭杀掉骆元,也没办法推动他走快一点,只能气呼呼地跟着。   磨磨蹭蹭走了好一会儿,终于走到他们住的小树林边上。 骆元随口道:“我回去了。” 施施然走掉。   闻捡很高兴能摆脱他,转身往自己的屋子里走。   如果韦秦川回来了,他会觉得很开心,下午再无聊都没关系。 要是对方没有回来,能在屋子里等他也是好的。   他满怀期待往回走,没走几步,闻捡突然心生警觉,旁边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骆元已经进了门,闻捡没有出声,他掸了掸身上的灰,状似无意地环顾周围。 几个下人在不远处打扫浇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他招手叫了个下人过来问道:“可有见到我道友?”   那下人是彭旻调过来伺候他们的,很是机灵,“李道长中午出去,还没有回来。 道长有什么吩咐?”   闻捡摇头让他退下,转身开门走进房里,韦秦川果然不在。 屋子里摆设物件没有动过的痕迹,看来对方意不在此。   闻捡打开后窗,足下一点,身子飘出窗外翻上屋顶。 天色已经暗下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上面伏着个人。 他四处观察了一番,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人。 闻捡想了想,身子一纵,轻飘飘进了树林。   刚才那个人影是朝着树林去的,去势飞快,瞬间隐没了身形。 尽管只有这匆匆一瞥,但以闻捡的眼力,已经认出那人的身份。   那个背影高挑瘦弱,左肩微斜,看上去似乎弱不禁风,但身怀苗疆虫蛊密技,闻捡曾深受其惠。   之前在晚宴上看到门主,闻捡没有在意,他觉得对方应该是为彭晟贺寿而来,江湖上有几个相识再正常不过。 门主以为他死了,闻捡就当自个儿死了,他不想和门主相认。   虽然当初门主亲自出手救了闻捡性命,但他后来只是一个普通的门人,毫不起眼,现在又带了人皮面具,岛上宾客众多,按理说门主不可能认得出他。 可他却鬼鬼祟祟出现在闻捡住处左近。   联系到他和韦秦川的重逢,闻捡不由浮想联翩。   难道自己与韦秦川分离十年,都是门主从中作梗……门主施蛊救人,十年收留,均是另有图谋?门主与他灭族惨案之间,恐怕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此时在颀昌岛现身,目的到底是什么,是为了彭晟的生辰,还是为了他闻捡?   你算什么东西,竟想把我和阿秦分开……   闻捡心生愤恨,用力握紧了长鞭。   他脚下消无声息,顺着门主的方向追踪而去。   颀昌岛很大,这片小树林却不大,不多时到了林子边上。 闻捡攀在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小心往林外张望。 林边和闻捡他们住的地方很像,有矮矮一排红瓦青檐的小院。   门主出了树林,放松地缓下脚步,慢慢往院落处走,进了中间一间屋子,很快,屋内亮起了微黄的烛光。   闻捡接着夜色的遮掩,飞速离开树林,几个起落,足不点地,身子钻进那间屋子的屋檐里,紧紧贴在瓦砾下,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闻捡本就精于隐匿暗杀,门主不知他功力底细,应该没有料到会被他发现,更不会想到会被追踪至此。 他对门主起了疑心,决定守在这里探个究竟。 整个人好像化成一只蝙蝠,悬在檐内,在黑暗中等待猎物出现。   他没想到,等来的会是韦秦川。    26   那人的面容隐在人皮面具之下,眼神平静无波,又似暗藏惊涛骇浪。 闻捡知道,韦秦川的眼神一直是这样,当他看向你,会觉得整个人被他彻底掌控,毫无抵抗能力。 那日他在襄陵遇到韦秦川,只一眼便成了对方的俘虏。   韦秦川从林子里闪出身影,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闻捡心上。 他不由用力咬紧牙根屏住呼吸,生怕一不小心便会透出气息。   阿秦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他不可能是无意中走错,也不可能是为了自己,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认得屋内的门主。   他们又怎么会认识?是刚刚相识,是泛泛之交,还是早就熟悉彼此,甚至无话不谈?   闻捡一颗心揪成一团,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几步外韦秦川已经走进院子,他左右看了下,没有发现可疑迹象,漫步到屋子前,伸手推开了房门。   闻捡藏在阴影里,正好可以看到对方的头顶。 他记得韦秦川头发的味道和滑过指尖的感觉,他曾经许多次亲手为他梳头洗发。 闻捡跟自己说,不要急,应该是误会,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阿秦可能是来杀门主的,一定是,一定是的……   韦秦川推门进了屋子,闻捡熟悉的声音响起:“书蓝。”   门主的声音跟着传进闻捡的耳朵:“秦川,你来晚了。”   “时辰刚好,怎么说我晚了?   “好好,你没晚,是我早了。 行了,准备得怎么样?”   “你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韦秦川道:“明天贺寿前,你将兽首合拢即可,不要太早,玲珑兽只能支持十二个时辰。”   “好,你尽管放心。” 门主似乎很高兴,“就说秦川办事,必然顺心妥当。”   韦秦川在笑,“多谢邱大城主谬赞。”   听两人的声音和语气,他们明显私交不浅。 一股寒气从心口侵入四肢百骸,闻捡全身冰凉。   他心道,是了,他是邱书蓝,也来了颀昌岛。 无上城的副城主里,只这一个我没见过,原来他就是门主。 那时阿秦说他不在城中,难道是怕我见到认出来么?   他们重逢时,韦秦川一个照面便认出自己,原来不是他爱我至深,而是他早已知情。   他说过的所有的话,都是骗我……   闻捡心里无数的惊惶委屈,忍不住胡思乱想,心绪波荡难以平静。   这厢房里两个人已说到别的事情,“……我们行事谨慎,他不会发现。”   “秦川,到时别冲动,带他回城,由城主定夺。”   “我晓得。”   门主道:“你也不容易,苦了十年,总算能给阿茗姑娘报仇,她在九泉之下会瞑目的。”   韦秦川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阿茗一定在怨我,这么久才给她报仇,无能,无用。 她一直嫌弃我配不上她,我的确……”   邱书蓝道:“你当然配得上她,不然她也不会愿意嫁给你。”   韦秦川道:“你不知道,是我做了错事。 若我那时没有私心,暗中诱导,她不会受那么多苦,更不会惨死。”   邱书蓝赶忙安慰,“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相信你是走投无路才会如此。 逝者已逝,只怪造化弄人,不要过分苛责自己。”   他们还在低声说着什么,闻捡在外面听得快要哭出来了。   当年身中剧毒,被门主以奇蛊洗髓换躯时,经历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剧痛,闻捡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以为那已经是人生极致。   可是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浸在石磨里碾压,一点一点磨成肉渣,从前的痛与之相比不过是万中之一,微不足道。 他只恨没有死在襄陵的那间酒楼里。   闻捡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梦,韦秦川抱着一个女人离他远去,怎么喊都不肯回头。 他从前只听到自己在大叫,现在他终于听见韦秦川的声音,他在说:“阿茗,我们走。”   闻捡痛得发抖。   恶梦成真,闻捡心想,原来那不是梦,是你真的离开我。   “阿茗,我们走。”   “阿秦,你回来!你回来!”   他当然不肯回来。 这十年来他一直知道自己在哪里,却始终不肯回来。    27   闻捡听不下去了,他身子一扭,泥鳅一样钻出屋檐,在院中一触即离,转眼间到了院外。 一落地立刻发足狂奔,全身内力全部运转起来,像一阵风吹进树林,消失了踪影。   两侧景物飞快倒退,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天上星星,静静地,怜悯地看着他。 闻捡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一进入树林,他再压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千头万绪齐齐涌上心头。   这十年间,韦秦川真的一直知道他身在何处却不愿相见?那他重伤失忆,是不是韦秦川故意为之? 现在看来,当初门主派他去刺杀高霆槐,是为了韦秦川顺理成章找他回来。 可找他回来有什么用?为什么等了十年才和他相认?是为了带他来颀昌岛?…………还是,为了报仇?   闻捡心口一滞,猛地收住脚步,难道自己不是韦秦川的族人,反而是他的仇人?阿秦的仇,是要对自己报?   门主说的“带他回城,由城主定夺”,会不会是在说他闻捡?   闻捡一时方寸大乱,后背被冷汗浸湿,后脑感到一阵阵凉风,整个人如坠冰窟,只听得见心跳砰砰作响。   阿秦要杀他!   ……   阿秦要我死……   ……   阿秦要我死,我就死好了。   闻捡突然间平静下来,体内乱窜的内劲一丝丝回归原位。   薛方能死在阿秦手里是他的福气,我也一样。 闻捡心道,阿秦要利用我,我就让他利用,他要我死,不过一句话。   这几个月和韦秦川在一起的时光,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快活,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想到有那人在身边的日子,耳边跟着响起对方的声音——   “我不会抛弃他。 他想抛弃我,除非我死。”   “要是知道你活着,我一定好好爱惜自己。”   “闻捡是我的,不管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都不可能放手。”   …………   “我不会离开你。”   …………   记忆中那人的声音那么温柔,闻捡露出沉思神色。   不管自己有多大的利用价值,韦秦川都用不着用自己的身体来诱惑他。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也装不出这样的情。 既然他没有什么用处,阿秦若没有情意,何必对自己好到这个地步?那人曾经说过的话,做的每一件事,甚至每一个眼神,无不在诉说深情。 无论任何事情,他总在护着自己,闻捡不相信是作假骗他。   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能够信任,也只剩阿秦。   他不能随便听了几句话就给阿秦定罪。 他要亲口问问那人,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乍然听闻韦秦川和门主相交不浅,闻捡乱了手脚。 现在冷静下来,他察觉其中古怪。   从他发现门主,追踪而去,到阿秦出现,听得秘事,时机掌握得恰到好处,毫厘不差。 他闻捡不聪明,但也没那么笨,这件事情古怪得很,难保不是有人在其中故意捣乱。   十年前他濒死昏迷,得到门主救治才大难不死。 他们素昧相识,闻捡记忆全无,邱书蓝为什么肯耗费心血救他性命,甚至收留他留在枯寂门?他不怕闻捡是假作失忆,蓄意接近?   当时闻捡终日昏睡,不知确切时日,粗略来看,差不多是灭族后一两个月的时候。 从前不知邱书蓝真正身份,他又漫不在乎,所以从未存疑。 如今知道邱书蓝是无上城的副城主,那自己为他所救,必然不是巧合。 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   闻捡心思一转,难道邱书蓝是替阿秦保护自己?   说不通。 要是为保护他,这十年没有必要避而不见,更不会让他去做夺人首级的任务。 如果危险到了偷偷见一眼都不敢的地步,邱书蓝无上城副城主的身份与阿秦脱不了干系,躲在邱书蓝背后也没可能保得了他。   可他在枯寂门十年,门主想对他动手,什么时候不行,非要等到他和韦秦川重逢之后。 他回到韦秦川身边,根本什么重要的事都没做过……难道邱书蓝要对付的,其实是阿秦?   不不,还是不对,他在襄陵遇到韦秦川时分明是敌我对峙之势,若不是韦秦川一眼认出他来,他的小命就交待在对方手里。 门主对付阿秦,怎么看自己都起不到作用,就算现在说韦秦川是他三世仇人,闻捡也下不去手伤对方一根毫毛……   思来想去,没有一条路走得通。 闻捡完全混乱,弄的自己头越来越大,乱七八糟好一团乱麻。   最后干脆全都不管,反正他笃定,韦秦川绝不会伤害自己。 那么有问题的,一定是该死的邱书蓝。 今日听到的事情,十有八九是邱书蓝有意为之,故作谜团,想引他对阿秦心生猜疑。   造成他和阿秦十年分离还不够,现在他们好不容易重逢,他还想暗中动手脚出诡计。 要是他对韦秦川不够信任,一定轻易被邱书蓝骗了去。   闻捡咬紧牙关,好你个王八蛋邱书蓝。 真是闲自己活得长了。   想分开他和韦秦川,也要问问他手中长鞭愿不愿意。    28   闻捡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心情好转,迈起慢悠悠的步子,往自己住的屋子里走。   进了院子,韦秦川还没回来。 他不想自己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屁股坐到窗前的长廊上,发着呆等韦秦川。   这一天心情起伏剧烈,先是被骆元骂了一下午,之后发现门主踪迹,听墙角听到很糟糕的事情,再然后心神大乱,伤心欲绝,直至最后绞尽脑汁,想清楚因果根本,闻捡颇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   他一旦有了定断,心便稳稳地安下来,疲惫渐渐占领了身躯。 耳朵里听着林叶青草被风吹过的声音,闻捡很快靠着柱子睡着了。   韦秦川从外面回来,一眼看到他。   一手抱着柱子,睡得头一点一点的,平日懵懂乖顺的眼睛闭着,显然睡得正香。   韦秦川走过来轻轻坐到他旁边,闻捡闻到熟悉安心的味道,迷糊间察觉到对方的到来,放开柱子,转而抱住韦秦川,继续呼呼大睡。   韦秦川不舍得推开闻捡,拥着他坐在长廊上,享受此刻的安逸幸福。   过了会儿,晚风渐渐吹起来,韦秦川怕闻捡着凉,轻轻把人抱起来,走进房里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他慢慢撕下闻捡的人皮面具,取热水绞了帕子给他擦脸,一举一动都透着温柔。   闻捡在外面被海风吹了一下午,又在树林中跑来跑去,头发被树枝刮得乱七八糟,还沾了碎叶。 韦秦川低声笑了两声,小心把叶子摘下来,不想吵醒闻捡。   静静看了对方一会儿,韦秦川低下头,轻轻在他颊边吻了吻。 今天韦秦川耗费心血唤醒玲珑兽,也觉得十分疲倦。 好在一看到对方,便从心眼里往外快活起来,满身的倦怠之气烟消云散。   闻捡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稚气很重,睡得熟了会轻轻砸吧嘴。 尽管他的样子变了很多,和从前完全不同,但他的心性和习惯真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睡颜一如往昔。   有几个夜里韦秦川醒过来,忍不住看着他直到天亮,眼不舍得合一下。   只觉得多看一眼,都是上天给的厚待。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重,闻捡从睡梦里悠悠醒转,“……嗯?”   韦秦川鼻尖跟他亲昵地蹭了两下,“醒了?”   闻捡努力让自己醒过来,口齿不清地说:“醒了。” 他拉住韦秦川,抬头看他的面容,“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韦秦川道:“今天有点累。”   闻捡拉起被子,“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 韦秦川问:“你吃过晚饭没有?”   闻捡摸了摸肚子:“没有。” 他就是给饿醒的。   韦秦川柔声问:“怎么不吃晚饭?”   闻捡一本正经道:“嗯。 有点心事。”   韦秦川忍俊不禁,“你有心事?要不要跟我说说。”   闻捡想了想道:“我饿。”   韦秦川道:“我去弄点吃的,我们边吃边说?”   闻捡答应道:“好,边吃边说。”   刚醒来的那一刻,闻捡看到韦秦川望着自己的眼神。 他心想,任何一个人见到这样一双眼睛,都不可能怀疑对方的情意。 那是能够令人溺毙其中的深情。   闻捡不禁有些骄傲自满,邱书蓝,你一定没想到他这么爱我吧。    29   韦秦川出去叫了下人,问还有没有吃的东西。 下人一直准备着,听了吩咐后动作麻利,没一会儿功夫端上几个小菜和冒着香气的热粥。   闻捡的食欲一下被激发出来,端起粥就想往嘴里倒。   韦秦川拦住他,“慢点,烫。”   闻捡听出他语气中的关切,愣愣看着对方,脱口而出问道:“你会离开我么?”   韦秦川拿了调羹轻轻搅粥,让热气快点散掉,“当然不会。”   “我也不会离开你。”   韦秦川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闻捡就着韦秦川的手喝了口粥,不烫,味道很香,“我晚上听到你和邱书蓝说话了。”   韦秦川想了想,“原来门外那个是你。 书蓝说是他手下……”   说了两句他马上察觉到不对,搅粥的手慢下来。   闻捡直接道:“邱书蓝是救了我的门主。”   韦秦川一惊,定定看住闻捡问道:“他是你门主?”   闻捡点头,“我不会认错。 门主左肩比右肩宽一点,背影看得出来。”   韦秦川认识邱书蓝十年,从没注意过他左右肩是不是一般宽窄。 但是闻捡说了,他就完全相信。 他遇事冷静果断,一惊后立刻平静下来,和邱书蓝有关的一幕幕情景从心头滑过,他慢慢眯起眼睛,“邱书蓝……”   闻捡边吃边道:“晚上我回来,在门口,看到他身影,就跟了过去……我追到你们说话的,那间屋子,躲在屋檐里,看到你走过来……”   菜的口味偏甜,闻捡很喜欢。 他早就饿了,吃得狼吞虎咽,伤脑筋的问题放心抛给阿秦。 之前想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实在累人不浅,闻捡卸下重担,大大松了口气。   韦秦川却皱起眉头。 他们当时说的几句话有颇多含糊不清之处,咋听到很难不起疑心。 过去一些往事,他对闻捡确有隐瞒,不到万不得已,他依然不想告诉对方。   邱书蓝恐怕就是吃准了这点,说话时故意遮遮掩掩,似是而非,引闻捡误会。   找回闻捡后韦秦川就想过,要去他住了十年的枯寂门看一看,再探访一下救了他的门主。 不一定要暴露身份,但对闻捡的救命之恩,他希望能有所回报。 只是杂务繁忙,一时间抽不开身,偃翼金虎事关重大,他不能分心。   想不到,他不去找这神秘莫测的门主,人家先找上门来。   邱书蓝不止救过闻捡,他也救过韦秦川。   十年前,邱书蓝已经是郑运的心腹,在骆元求救时,跟随他一同进入大漳沼泽,救下韦秦川。 仇敌退去后,韦秦川和骆元在尸堆中发现青鱼玉佩,以为闻捡受火焚而死,哀痛欲绝,便由邱书蓝负责搜寻,是否人还有幸免于难。 十余天后,他筋疲力尽地回来,遗憾地告诉韦秦川,他们一无所获。   从那天起到现在,邱书蓝对韦秦川一直颇为照顾,后来更大力支持他坐上副城主之位。 平日里邱书蓝城中停留的时候很少,多在外游历闯荡,是无上城在江湖上的耳目齿爪,深受重用。 但他每次回城,无论多么短暂繁忙,都会约见韦秦川,对酒一叙。   这十年中,韦秦川与邱书蓝共同辅佐郑运,是共过生死的挚友兄弟。 邱书蓝对他比对其他几个副城主更关怀亲近,韦秦川一直记得这份好,除关键之事外,皆对他坦诚相待,毫无保留。   到今天韦秦川才知道,原来当年邱书蓝已经找到闻捡,只是秘而不报,瞒天过海,让他饱受十年锥心蚀骨之痛。   邱书蓝不止隐瞒闻捡活着的消息,生生分离他们十年之久。 他知道韦秦川去襄陵见高霆槐,同时派闻捡去行刺,分明是想让韦秦川亲手杀死闻捡。 计划失败,他又出毒计,引闻捡偷听密谈,进而挑拨离间,用心歹毒不可思议。   阿茗已经长眠地下,邱书蓝还想以她的名义来挑拨离间,他不念这十年的兄弟情分,韦秦川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他心道,你想让我手刃挚爱,就别怪我让你丧于挚爱之手。   十年分离,闻捡记忆全失,他们已经承受不起猜疑的伤害和考验。 邱书蓝此举若是在闻捡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之后只需稍加诱导,两人的关系便会产生裂痕,甚至岌岌可危。   其他的事,韦秦川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 一旦事关闻捡,他便毫厘必争,绝不姑息。   韦秦川对邱书蓝起了杀心,戾气从他眉目间显露出来。   闻捡立刻察觉,他问:“你是故意让我在外面十年,不来找我么?”   韦秦川摇头:“不是。”   “你想杀我么,或是想我做什么事?”   “不想。”   “你会……”闻捡咽了口口水,“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么?”   韦秦川看着他,“我会。”   闻捡故作潇洒,“那就行了。”   韦秦川心中波澜起伏,脸上却没有多大变化。 听了闻捡的话,他微微一笑,收敛住杀意,俯身靠向闻捡与他亲吻。   闻捡被对方的热情吸引,毛手毛脚差点打翻了粥腕。 韦秦川真正笑起来,他坐回去,轻声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他停住话音,笑着看向闻捡。   闻捡扭扭捏捏地说:“我也是这样。” 他忽地想起傍晚听到的话,虽然相信对方,还是难免冒出醋意,“那个阿茗是什么人?干嘛说你配不上她?”   “她是我未婚妻,”韦秦川拿起调羹喂了闻捡一口,堵住他即将出口的大叫,“她喜欢的人是郑运,我当然配不上她。”   闻捡急忙把粥咽下去,“我配得上你么?”   韦秦川饱含深意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已经上了么。”   闻捡的眼神乱飘,乐得嘴角不住往上翘,他咳了两声掩饰住喜意,道:“接着说,你接着说。”   韦秦川没有笑话他,点了点头回忆道:“阿茗和郑运跟我们俩一样,从小一起长大,谁也拆不开。 郑运比阿茗大四岁,阿茗大我一岁。 郑运离开族里进了无上城,没站稳脚跟前,不能接阿茗跟他在一起。 阿茗年纪大了,族长又生郑运的气,想让阿茗嫁给族里另一个喜欢她的人。 她拖了一年多,实在拖不下去……”   闻捡道:“所以你就帮他们,跟阿茗姑娘订婚?”   韦秦川喃喃重复:“阿茗姑娘……”   闻捡问:“仇人杀进来之后,这个阿茗姑娘怎么样?”   话问出口他就知道答案了。 全族一共也没几个人活下来,现在郑运又孤单一人,阿茗必然已经香消玉殒。   韦秦川神色有些冷漠,“我们这次要抓的薛方,就是亲手害死阿茗的真凶。” 他看向闻捡,慢慢地,一字一句道:“抓住他,带回无上城,活剐了他。”   闻捡忍不住抓住他的手,“阿秦,你,你别难过。”   韦秦川轻笑了声,“你在,我就不会难过。”   闻捡道:“先抓薛方,这是要事,然后抓邱书蓝。”   “不需要分先后,”韦秦川摇了摇头,“这是个好机会。 抓住薛方,离开颀昌岛时,顺便拿下邱书蓝。 明日颀昌岛震乱,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韦秦川笑了下,眼中满是虐戾之气,“是死是活,怎么死怎么活,只看他邱大城主,讲的故事好不好听。”   闻捡问:“要是讲得不好听呢?”   韦秦川贴近他的耳朵,声音很低:“那就让他,叫得好听。”    30   第二天是六月十八,总算到了彭晟的生辰。 岛上众人又聚集到那日小宴的大堂中,佳肴烈酒,鼓乐妙舞,看上去气氛很是热烈。   本打算大操大办的彭晟因为有卑鄙之人暗中窥视,彻底失了兴致,强打精神在堂中出现。 尽管来贺寿的人很多没能上岛,但是岛上已有的宾客也不在少数。 彭旻代兄长到各桌周旋敬酒,忙得不亦乐乎。   各宾客为彭晟准备的生辰贺礼,陆续送到彭晟座下,下人麻利地把寿礼一批批抬走,却赶不及送礼的速度,很快堆起座小山。   闻捡暗中观察,看到邱书蓝也送了寿礼,那必是他们口中的玲珑兽了。 韦秦川告诉他,这玲珑兽精致绝伦,内里暗含机关密术,与偃翼金虎同质,皆为偃王亲手铸制。 只要距离不远,开启后会引起金虎内机关震动呼应,手持另一只玲珑兽即可找到金虎所在。   这震动只能持续十二个时辰,之后机关过动会翻倒暗格,腹中热油流出,小小玲珑兽化身火种,数十里内尽化灰烬。 彭晟敢收留薛方,韦秦川就让他一无所得,鸡飞蛋打。   玲珑兽与贺礼一起被送走,过了一会儿,骆元朝韦秦川点头。 韦秦川知道他已察觉金虎震动,露出满意微笑。   他向闻捡示意,两人趁人多眼杂,悄悄离开大堂,往薛方所在之处潜过去。 金虎虽重要,但有骆元和风棋初,必能手到擒来。 他们两个,更想去抓薛方。   远远看见那间屋子,韦秦川停下脚步,拉着闻捡躲在暗影中,不露身形静静等待。   天色慢慢昏暗,依稀能听见岛前传来的歌舞丝竹之声。 闻捡伏在韦秦川身边,看到对方的侧脸,温柔又好看,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   韦秦川把他按住,“别急。”   闻捡压低声音解释,“我不急。”   风把韦秦川的头发吹到他脸上,闻捡忍不住深深嗅了一口,脸上立刻现出意乱情迷的表情。   韦秦川看见了,也有些心猿意马,他贴近闻捡,在那只红红的耳朵上咬了一下。   闻捡缩起脖子打了个哆嗦,“我,有点,想……”   韦秦川伸出耳尖,舔了舔他耳廓,气音吹进他耳朵里,“我,很想。”   闻捡露出不甘神色,韦秦川笑了笑,刚要开口说话,左前方树林中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两人对看一眼,心中均道:他们动手了。   没一会儿功夫,林子里的火熊熊燃了起来,屋子里很快冲出几个人,看到火势大惊失色。   一个看上去老成些的青衣人站在最后,面露疑色,道:“你们几个去灭火,小心埋伏。 其他人归位,提起精神来,怕是有麻烦来了。”   闻捡偷瞄了韦秦川一眼,小声嘀咕:“我不是麻烦。”   韦秦川没有回答。 他看着火势,心中非常复杂。 十年前仇敌一把大火湮灭屠族惨象,金虎失窃。 十年后他为夺回金虎,重又点燃烈火,出动玲珑兽欲使颀昌岛消失。 某种意义上说,他和当年的薛方,根本没什么两样。 31   冲进林子里的几个青衣人没了影子,那老者神色惊肃,不停呼唤手下提高警惕,谨防偷袭。   他们紧张地围在屋子周围,脚步不慌,阵型不乱,可见平日训练有素。 可惜大火熊熊燃烧,将无色无味的毒熏送到他们鼻子底下。 很快,有人身子无力,仰面躺倒,其余的人虽努力支撑,却抵不住药力侵袭,不多时,屋外只剩青衣老者撑刀勉强站立。   韦秦川从阴暗处站起,现出身形,那老者立刻厉喝道:“阁下是哪路英雄,竟使这般卑鄙手段!莫要让我知道姓名,否则我颀昌岛定不会善罢甘休……”   韦秦川懒得看他,脚下轻轻一点,踢出一块石头正砸在对方颈侧三分,那老者一声不吭扑倒在地。   闻捡顺手拎起一根木棍,走到近前在每个人要穴点了个遍。 确保无一清醒,他扔掉棍子拍了拍手,回头望向韦秦川。   韦秦川没有夸奖他,他面容平淡无波,一步步慢慢走进院子。 闻捡跑了几步,拉住韦秦川的手。 他知道对方心中一定恨意澎湃。   韦秦川握紧他,微微点头。 两人携手进了那间屋子。   屋内摆设淡雅有致,墙上画着山川水流,应是名家笔墨。 屋子正中的桌子边,坐着一个人。 这人面目清秀,额高鼻挺,发黑如漆,年纪不到三十,手中匕首深扎在大腿上,鲜血染湿了鞋袜。   韦秦川笑了,就是怕薛方听见动静会自杀才用了迷药,想不到他自己放弃这个好机会。 他抬起手,轻轻撕下了面具。   薛方自残以保持清醒,神情疲惫不堪,见到韦秦川真容,他苦笑道:“秦轶,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我。”   韦秦川微笑着,柔声道:“您可是上骑都尉大人,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   薛方拔下腿上匕首,伤口立时血流如注。 他没分给腿伤一个眼神,只奋力看向闻捡,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问道:“这位是?”   韦秦川体贴道:“你不想知道的。 还是留着点精神,后面会比较难熬。”   他走了两步让出屋门,使薛方能够看到外面的火势,道:“这副景象,是我特地为薛大人准备的。 和十年前,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人可还满意?”   “阿茗怎么不来,”薛方置若罔闻,强撑精神道:“她还活着,是不是?”   韦秦川道:“你说呢?”   药性太强,薛方说不了几句话已经撑不住身体,“噗通”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把匕首递到颈侧,给自己一个了断。   韦秦川上前,轻轻取下匕首,“别费力了,刚才不死,现在哪还有机会。”   薛方眼皮颤抖着,口齿不清道:“我怕死,我还想见她一面。”   他意识朦胧中胡乱呢喃了几句,终于彻底昏迷过去。   韦秦川踢了他两脚,眼神冰冷,心中暗道:你会见到的,。   他提着薛方的衣领把人拖出去,走到门口,外面火势正慢慢减弱。 彭晟不愧是一岛之主,反应机敏,御下有方。 岛上十几处起火,这么短的时间,也被他控制得当。   马上就会有人过来了,韦秦川把薛方背在背上,冲闻捡使了个眼色。 闻捡捡起地上一根起火的木棍,把那间屋子几处布帛点燃。   接着两人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远处。   岛边一处离岸数丈远的暗礁旁,隐蔽着一只小船,韦秦川的身影出现在岸边。 他观察了一会儿,看准附近无人,抓起薛方,如蜻蜓点水般跃上小船。   船腹中冒出两个人,一言不发接过薛方。 骆元跟着从船中探出头来,神情满是喜悦。 韦秦川冲他点了点头,心中大定。   人抓到了,金虎也得了手,这次无上城几乎倾巢而出,总算如愿以偿。   多年深仇一朝得报,韦秦川心情激荡如潮难以自持,只希望能抱住闻捡,与他互诉衷肠,得片言安慰。   他这才发现对方不在身边。 转过头去,看到闻捡还留在岸上。 那人不敢上船,一个人被抛在后面,正急得原地打转。   见韦秦川终于想起自己,闻捡赶忙挺直身子,急切而渴望地冲他张开双手。   骆元在韦秦川身后低声道:“你要是嫌弃他了,就让给我吧。”    32   韦秦川跃回岸上,闻捡迎面扑过来:"阿秦!"他额头上出了薄薄的一层汗珠,眼睛里写满被遗弃的焦虑。   韦秦川给他理了衣裳,"委屈了?"   闻捡讪讪地看了眼船上的骆元,牢牢闭上嘴巴。 有死对头在,他怎么肯示弱,撒娇的话不如留着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再说。   韦秦川像是知道他的想法,没再问下去,笑着道:"抱你去船上好不好?"   闻捡眨了眨眼睛,依然没说话,双手抱得更紧了。   见闻捡扒在韦秦川身上跳上船,骆元笑他都不稀罕,自己转身进了船舱。   舱内很小,只一张矮桌,几只方凳。 骆元走过去踩了脚矮桌,舱板正中"咯吱"一声分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窄洞。 他一抬脚跳了下去,韦秦川两个跟在他身后。 人刚落入洞中,头顶舱板立刻"啪"地闭合。 从外面看下来只觉黑暗无光,实际上底舱中点了几只微弱的烛火,映得人长长的影子在舱壁不断闪烁。   薛方被捆成只端午的粽子,塞在底舱一角,扔他下来的两个人跟骆元抱了抱拳,一声不响打开舱板跃了上去。   闻捡被韦秦川牵着,走到一边坐下。 他这才看清楚,舱内坐了不少人。   他们右手边是风棋初,永远面无表情的模样,他身旁是个没见过的男子,却是天生笑面,眼波自喜。 虽穿着件红底紫花衣裳,但他面相不俗,看上去风雅潇洒,别有一番自在意境。   赵邢这次不用做苦力摇橹,舒服地靠着舱壁发呆。 骆元走过去跟他坐在一块儿。   至于邱书蓝,则正坐在闻捡对面,见了两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痕迹,跟韦秦川点头示意。   韦秦川道:"辛苦了。 "声音恳切,不疏远也不过分殷勤。   邱书蓝道:"你我兄弟,哪里的话。 "竟也听不出一丝虚伪。   骆元心道,都比我会唱戏。 他踢了踢薛方,对方晕得彻底,完全没反应。   邱书蓝道:"我把你给的那包药全撒进火里,他肯定醒不来。 "   骆元道:"这是棋初的功劳,"他指了指那陌生男子,"书蓝,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棋初的师兄,大名鼎鼎的萧南丹。 这几次用药神不知鬼不觉却有奇效,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   邱书蓝朗声笑道:"我是有眼不识泰山啊,失敬失敬。 "   那萧南丹虽生得笑面,却极傲慢地摆了摆手,随便道:"好说。 " 33   萧南丹顺手掏出只玉瓶扔过去:“火雾药性浓烈霸道,几位可多服一颗解药,以免余毒侵体伤身。”   邱书蓝拿过玉瓶略一迟疑,骆元劈手接过来,倒出药丸扔了一颗到嘴里,“那烟真够呛人的,你配的药行不行啊?”   萧南丹白了他一眼,“无知小儿。”   闻捡把头埋在韦秦川背上,笑得很开心。   骆元没好气地扔了两颗药过来,“堵上你那张粪嘴。”   闻捡不满地冷哼了一声,把药塞进嘴里,立刻苦得眉毛眼睛皱成一团。   邱书蓝适时问道:“不知这位是?”   骆元道:“这位说来,你也知道,他是当年那只青鱼玉佩的主人。”   邱书蓝的惊讶恰到好处,“什么?他不是……,竟死而复生?”   骆元道:“活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他是把脑子弄坏了,连自己叫啥都不记得。”   他噼里啪啦一顿臭骂,把找到闻捡的经过说了一遍,没了道:“难为你那时候找人找了那么久,人家多好,说忘就忘,真叫方便。”   “恭喜二位,苦尽甘来,这番奇遇着实不可思议。” 邱书蓝冲闻捡拱手,“可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闻捡被骆元骂得没精打采,敷衍道:“乘您吉言。”   韦秦川道:“最近事情太多,没来得及告诉你。 回去我们再叙,还要事要托你帮忙。”   邱书蓝道:“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了。”   闻捡突然道:“你声音很耳熟。”   邱书蓝神色一动,玩笑道:“或许是当年找寻你的时候,喊了太多次你的名字,被你听见却不自知……”   几人哈哈一笑,骆元将玉瓶中最后一颗红丸倒出来,朝邱书蓝努了努嘴,“罗嗦死了,你吃不吃?”   见闻捡他们都服了,邱书蓝从骆元手中把药接过来放进口中。 那红丸味道的确很苦,涩中带腥,他用力吞下去,像吞了一团火到腹中。   骆元道:“这么怕苦?”不等他回答,眼睛已经望向闻捡。   邱书蓝无奈地点了点头,心中苦楚远胜红丸。   船身突然剧烈地摇动了几下,想是遇到了海浪。 闻捡吓得脸色发白,双脚发软,死攀在韦秦川身上。   韦秦川轻拍他背:“别怕,我在。”   闻捡抓着他衣襟,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别人都听不到,“阿秦,我想回家。”   韦秦川在他额头上吻了吻,希望能缓解一丝难过也好,“很快就到了,再忍一忍。”   闻捡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小声道:“你抱着我。”   韦秦川心疼得不行,把人揽在怀里,不断柔声安慰。   骆元看着闻捡,低声道:“这么怕水,何必要跟来。”   邱书蓝没听清:“什么?”   骆元叹了口气,“以前已经习惯了,哪想过了十年,还要再习惯一次。” 他神色落寞,眼神复杂纠结,似想多看闻捡一眼,又难以忍受那个角落里的春意缠绵。   邱书蓝沉默了半响,道:“你何苦。 总有更好的人。”   骆元自嘲一笑,“有么?我从来都遇不到。”   邱书蓝神情中显出痛意,“你眼里只看着一颗树,自然不知道旁边还有姹紫嫣红。”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万花丛中过。” 骆元勉强将眼睛移开,“树只有一颗,我却偏不想要花。 花开得怎么样,谁晓得。”   邱书蓝苦笑道:“自是如此。 花再美艳,你不稀罕,便与你无关。”   骆元轻叹,“他眼中只有一个人,我们和他也全然无关了。 我想什么,不过是奢求。”   韦秦川轻轻咳了一声做提醒。 骆元怨妇上身,越演越上瘾,根本不合他个性。 再玩下去就要露馅了。 34   骆元立刻意识到有点演过了,眼峰一转,把幽怨收回去换了个恨意森然的表情,沉声道:“这样的日子,十年前我就受够了。”   邱书蓝看着他,心中察觉一丝古怪,又说不清哪里不对,没有出声。   骆元笑起来,“咱们还是说些别的。 ……这次办好了事情,回去后城主定会大加奖赏,我真要好好休息几日,再倒倒这一肚子的苦水。”   邱书蓝道:“接下去我也无事,你若想要解闷,不妨来叫我。 我和秦川,怎么都是要一同喝酒的。”   骆元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起来,我算是比韦秦川早认识你的,你反和他关系这么要好。”   “你还记得,”邱书蓝神色越发温柔,“你长年不在城中,要不是每年冬天你都回去住上一个月,怕是一年也见不到两面。”   骆元道:“我倒佩服他能在无上城里住的舒服。 要是我从家中院墙就能瞧见大瘴沼泽,怕每晚都睡不着觉。”   邱书蓝道:“你心事太重,又念旧情,对身子不好。”   骆元微笑,“可知心魔不除,心病永无法痊愈。”   邱书蓝皱起眉毛,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是无数只蜜蜂的尾刺同时扎进心口,整颗心又酸又痛,全身力气尽被抽走,腰都直不起来。   他心知不妙,耳听得旁边闷哼一声,拼命抬眼去看。 韦秦川和闻捡两人捂着胸口,脸色苍白,滑落在地上,闻捡急冲冲道:“怎么回事?你!”   韦秦川勉强拉了他一把,眼睛黑漆漆看不见底,脸色阴沉至极,“我早该看出你有问题。”   “我也觉得自己挺有问题的,”骆元慢慢站起,笑容满面,“十年前的账,我今天想算一算。”   邱书蓝伸手拉住他衣角,“骆元,你,要杀我……”   骆元道:“对不住了,谁让你和他是朋友呢。”   邱书蓝不敢置信,“你要……你……”   骆元不理他,悠悠叹了口气,“水里飘飘悠悠的,不知道会飘去哪里。 两个人分别扔下水,碎成骨肉也没法再碰着了。 何况这茫茫大海,鱼啊,虾啊,都爱吃人肉。 ……只要想到你们死了不能在一起,我心里就舒坦。”   他看着闻捡,“明知你怕水,还要把你留在这,你别怪我。”   闻捡瞪着他,表情不用装都恶狠狠。   骆元转头跟风棋初道:“你帮了我,自己也得了自由,咱们两不相欠。”   风棋初点了点头,靠在舱壁闭目养神。 他不会作假,一早被排除在戏班子之外,和萧南丹一块儿做个摆设。   邱书蓝心里冰凉,他把仅剩的力气都加在那只手上,死死拉着骆元,“你连我,也要杀?”   骆元道:“这话怎么说的,我要杀他们俩个,却留着你这个韦秦川的好朋友……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傻子?”   邱书蓝道:“你至少应该知道,我会站着你这边的。”   骆元缓缓蹲下来,歪着脑袋,“我怎么就得知道,你站在我这边?我们好像刚刚提过,你和韦秦川的交情更好吧。”   邱书蓝看着他的眼睛,“你真不知道?”   骆元耸了耸肩,“好吧,我能感觉到一点。 可我跟你见面的时间这样少,你怎么会对我……再者说,就算从前有点什么,这么久了,每年见不了几天,现在哪还剩得下多少。 我可不敢拿你十年前的一点小心动,赌我一条命。”   “你对他可以十年如一日,我怎么就不行。” 邱书蓝苦笑,“当年你从大瘴沼泽跑到无上城求援,慌乱无措,被拦在城外,是我帮你,带你去找城主。”   回忆惨烈,骆元闭上了眼睛。   邱书蓝痴迷地看着他,“第一眼见你,再不能忘。”    35   骆元抬了抬下巴,示意赵刑去闻捡那边做样子,然后笑道:“我当时可够狼狈的,你也看得上?”   邱书蓝勉力靠坐起来,“我还记得你穿的衣裳,衣摆用金线缝了一只小老虎,虽张牙舞爪,却憨态可掬,着实可爱。”   骆元道:“你看的倒仔细。”   邱书蓝道:“怎么能不仔细。 我巴不得钻进你心里,知道你时时刻刻在想着什么……你别生气,这都是我的错。”   韦秦川不着痕迹看了眼骆元,对方脸色很不好看。 骆元属虎,金虎又是他们族人最喜爱的兽类。 从前每件衣裳上,都有他娘亲手绣的金丝幼虎花纹,灭族后,只剩下最后一件。   骆元道:“我现在倒真对你说的感兴趣了。 你尽管说,一时半会儿的死不了。”   邱书蓝道:“你感兴趣就好。 我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讲给你听,当年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城主带着我们进了大瘴沼泽,越走越深。 里面雾气沉沉,树影都是模糊的,耳边总有奇怪的水泞声,不知道哪里是尽头。 你很急,口中念着族人的名字,除了你爹娘,最多的便是阿弥。 后来快到你们族人生活的地方,才渐渐可以看到天空。 我们一边躲藏,一边找人,终于救了……”   骆元冷冷打断:“这些事说它做什么,说我不知道的。”   邱书蓝也不生气,柔声道:“是,这些你不爱听,我不讲。” 他中了奇毒,剧痛如万箭穿心,面上却丝毫不露,只道:“我领命去寻幸存之人,一路上总是想着你怎么样,在做什么,有没有好一点……我尽力去找了,十余天一无所获。 敌人有备而来,自然不会轻易留下活口,一把大火将你族人的尸首都烧得一干二净。 直到最后一天,我在一条河流的下游,发现了一个受伤颇重的人。 那人在河里飘了十几日,身上脸上尽是伤口,只剩最后一口气。 我一眼就看出他是谁。”   骆元问:“是谁?”   邱书蓝道:“是你的阿弥。”   闻捡很配合:“啊?啊!”   骆元假装想了想,道:“你一直知道他没死?你又怎么会认得他?”   邱书蓝笑起来,“你知道我出身苗疆,总喜欢玩些蛊虫。 我家传一奇方,以极北严寒之地一种名叫白蜇的母虫为药芯,配以参根、纳刃,可做假死之药。 时有不可抵御之敌,吞服此药以避祸。 白蜇母虫入药前已怀子,药蜡融化,白蜇苏醒,即刻便会产子求生。 白蜇幼虫天性奇寒无比,极为霸道,服药之人随即晕厥濒死,只因母虫护子,方保住心口最后一丝生机。 此时人龟息闭气,脉搏微不可触,无人能发觉玄机。 待十二个时辰之后,幼虫脱蛹死亡,人跟着慢慢醒转。 此时祸事已过,便保住了一条性命。”   他说了一长段话,忍不住停下喘了几口,见骆元未出言打断,又道:“这白蜇母虫十分罕见,我曾经途径北地发现一只白蜇,根据药方将它做成药丸,随身收藏。 直到我跟在城主身边,为他效命,将那丸白蜇,献给了城主。 城主是偃王之后,奇珍异宝不以为奇,他与故去的夫人情深意重,又将这枚药送给夫人。”   韦秦川的眼神真正阴沉下来。 他没料到还有这段因果,那丸药竟然是邱书蓝的,当真冥冥中自有天道循环。   早知道不该在这时发难,虽然知道了详情,但闻捡听了必起疑心,过去的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邱书蓝接着道:“韦秦川告诉过城主,灭族惨祸临头时,夫人把药给了他。 你们都以为他在昏迷中被火烧死,不想他性子刚烈,竟能压住白蜇幼虫奇寒,不至晕厥,更不知怎么挣扎着到了水边,沉入河中。 敌人想不到水底也能藏人,因而让他逃过一劫。 白蜇遇水药性更强十倍,却也闭住了口鼻呼吸,是以他在河中十几日都未醒来,直到药性退却,他凭最后一点力气浮上水面,被我发现。”   “他身上明显是服用过白蜇的症状。 所以我一见他便知道,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阿弥。”    36   骆元道:“这十年,他都在你手里。”   邱书蓝道:“闻捡这个名字,也是我取的。”   骆元道:“你就骗我他死了?”   邱书蓝摇头,“当时没有想要骗你,他的情形根本九死一生。 白蜇奇寒不是人体所能承受,偏在他体内活了十几天,幼虫死后寒毒融入肌血之中。 闻捡经脉尽断,滴血成冰,能再活两天都是老天开恩。 我耗尽心力为他重塑身躯,是为了排出白蜇,救人性命。”   他深深看着骆元,“我一面费尽毕生所学去救你心爱之人,一面又怕救他不活,再让你受一次生离死别之苦。 开始我没有告诉你,是不想你伤心,想着等他确定能活下来,再让你真正开怀,一展欢颜。”   “我用了整整一个月,才让闻捡能勉强开口说话。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原本的心意也变了。 他的伤渐渐好转,而我渐渐下定决心,永远瞒着不让你知道,只当他早就死了。 如此或许我能有机会,陪你过完这辈子的后五十年。”   骆元冷道:“既然这样,你何不干脆杀掉闻捡,一了百了?”   邱书蓝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十年都不能让你眼里有我,是我自己没本事,和杀不杀闻捡没有关系。 更何况,我的确与秦川有兄弟之情。 我已害得他和挚爱分离,终下不去手去要他性命。 直到找到薛方下落,你前往颀昌岛,临去前回了一次无上城。 我见了你,知道这次事情了结后,你再不会回来了。 以后每一年的冬天,我都再见不到你。”   他重重吸了口气,似难以忍受突然上涌的疼痛,“我只要想到永远不能见你,心里就疼得刀割一般,再不想留闻捡活在世上。 我想着,若是我要死了,肯定是想要见你一面,能死在你手里最好,想必闻捡也是如此。”   邱书蓝转而看向韦秦川,“我起初和你交好,是我心怀愧疚,想对你有所补偿。 可是后来,我们一同出生入死,真正成了生死之交。 在你去襄陵的时候,我故意派闻捡前去行刺。 我给了小陈画像,让他一定要在你出现的时候才动手。 这样闻捡死在你手上,不是比死在其他人手里要好得多?他自己到了地府,也会觉得圆满。”   韦秦川道:“你万万没想到,我会认出他。”   邱书蓝苦笑,“是我失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每一件事,我的初衷都是好的,偏得到相反的结果。”   骆元道:“只是你做的?没有其他主使?”   邱书蓝道:“自然没有。”   骆元追问:“就怎么简单?闻捡这十年就这么简单?”   邱书蓝道:“这如何简单?这十年我饱受煎熬,骗你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你要相信我,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隐瞒他活着的真相是我不对,但我对你,我……”   他突然一愣,眼睁睁看着韦秦川放下捂住胸口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看着邱书蓝,眼底好像有狂风暴雨盘旋,杀意呼啸而出,压得对方脸色发白。   邱书蓝立刻望向骆元,骆元笑意融融,道:“想陪我五十年?先担心下你自己还有没有五十年吧。”   邱书蓝刚要开口,耳后一麻,人慢慢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37   闻捡站起来,动了动双脚,伸手去拉韦秦川。   韦秦川脸色铁青,一丝得知真相的高兴气儿也没有,骆元也一样。   他们原来的猜想,是以为邱书蓝可能对无上城有所图谋,或者与当年灭族之人有关。 因而把薛方扔在一边,摆了个大台子,想利用他和骆元诱问邱书蓝真相。   哪想邱书蓝说出的事竟简单至极,他们准备的好戏才唱了个开场便戛然而止,这样一个原因害得他们十年分离,实在荒谬至极。   韦秦川反手抽出闻捡身上的长鞭,狠狠扬起手臂,“啪!”邱书蓝的身体被抽得飞起来,摔向舱壁又扑通落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还牵着闻捡,用力一拉把人牢牢抱在怀里。 他用力很大,勒得闻捡肋骨生疼。   闻捡抱回去,把下巴枕在韦秦川肩上,像模像样地拍他肩膀安慰,“别生气,别生气。”   韦秦川努力压下心头怒火,在闻捡颈边吻了吻,放开他走到邱书蓝身前,制住他几处要穴。 然后打开头顶舱板,拎着人跳了上去。   闻捡不明所以,跟着他跑到船板上,拨开帘子一眼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立刻开始头晕起来。   韦秦川叫下人拿了绳子,把邱书蓝紧紧捆起来放到网里,网底沉了块石头,吊在船舷边。 肩膀下浸在海水中,只留脖子和脑袋在水面上。   邱书蓝被冰冷的海水激醒,露出迷茫的表情,好一会儿才想起刚才发生的事。 他发现自己被泡在海里,不禁使力妄图挣脱。 只是他内力被封,人又被网呆住,动弹间失了平衡,腥咸的海水拍过来,连灌了好几口。   韦秦川坐到船边,轻笑道:“咱们离岸边还远,至少要明天早上才能到岸,你好好享受”   说着从栏杆之间伸出脚踩在邱书蓝头上让他完全淹没在海中。 邱书蓝拼命挣扎,头发在水中乱飘,海水呛进肺里,整个胸口都要炸开,头顶的重压却不肯放过他。 他咳不出水也吸不进气,手脚都被捆牢,只能在水中胡乱挣动。 透过破碎的水纹,邱书蓝隐约看见船边那个人脸上愉悦的笑意,他渐渐觉得眼前发黑,两脚抽搐起来,眼看要淹死了。   韦秦川终于抬起脚,邱书蓝冒出头疯了似的咳嗽,鼻涕眼泪淌下来,头发湿乱地披在脸上,看上去极其狼狈。   韦秦川心里舒坦了一些,转过身去冲闻捡招手。   闻捡躲在船舱里,只露了头盯着他看。 得到韦秦川的召唤,他总算从船舱里走出,几步来到韦秦川身边。   韦秦川拉他坐下,闻捡紧紧挨在他身边,额头上汗珠渗出来。   韦秦川柔声问:“怕么?”   闻捡小声道:“我不怕。”   韦秦川示意他看脚下的邱书蓝,“别怕,我会保护你,”他温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水一点不可怕。 人才可怕。”   闻捡咽了下口水,“阿秦,你亲亲我。”   韦秦川靠过来,贴在他唇边,舌尖沿着他唇形勾勒,又不肯吻上去,“亲你,就不怕了?”   闻捡张口咬住他,含糊道:“我试试。”   韦秦川朝船尾摆了摆手,两个下人赶忙钻进船舱里,非礼勿视。 韦秦川兴致上来,笑着道:“你们下去,别让底下的人上来。”   听到舱板打开又合拢的声音,韦秦川咬住闻捡的耳朵,轻声问:“想么?”   闻捡被他气音吹进耳朵里,痒的缩起脖子,一边坦然道:“想。”   韦秦川指了指邱书蓝,闻捡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是一脚,邱书蓝不幸又昏了过去。   韦秦川笑他:“真的不怕?”   闻捡认真道:“你会保护我。”   他抱起韦秦川,轻轻地把人放在船板上。 那人枕着手臂看他,眼睛里尽是柔情。   闻捡压在他身上吻了又吻,道:“刚才你那么生气,现在,有好些么?”   韦秦川道:“我本来气极了想当场杀他。 可是看到你,又觉得何必,”他摸着闻捡的头发,“何必跟那种人生气。 你在身边,我应该每天早晨都笑醒。”   闻捡高兴道:“反正,我每天早晨,都是笑醒的。”   韦秦川亲他的鼻子,“别笑了,咱们做点快活的事。”    38   闻捡七手八脚把两人的亵裤脱下来,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心急之下胡乱系在栏杆上。 白色的裤腿在海风中招展,被吹得呼呼作响。   韦秦川笑得直不起腰,闻捡扑回来,缠着他撒娇,“你说别笑的……”   韦秦川张开腿缠在他身上,“我开心,”他手里拿着从闻捡身上摸来的一盒软脂,“准备的很齐全。”   闻捡挤眉弄眼的,“我是怕,有万一……”下面手指作怪,在韦秦川体内掏弄,发出滋滋的水声。   韦秦川揽住他脖子,气息喘起来,“快点。”   不需要催促,闻捡下面已经猴急地往他两股间顶蹭。 韦秦川伸手握住他,掌中肉根完全挺起,青筋勃涨,热得烫人。 他用手圈住那根上下撸弄,闻捡立刻显出舒爽难耐的神情,在他手里乱拱。   韦秦川微睁着眼,蔚蓝的天空映入眼帘,纯净而无尘,如同闻捡的目光。 他心中情欲翻涌,一翻身坐在闻捡身上,手扶着那根,小心坐下去。 闻捡顺势一顶,韦秦川不由“呃”的一声,感觉整个人都被填满,内部扩张到极限,大腿内侧不停发颤。   他喘了几下,低头看着闻捡,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开始慢慢起伏。   闻捡得趣,爽得一塌糊涂。 很快不管韦秦川抗拒乱顶乱戳,握着韦秦川的腰拼命往下按。 他那处被箍在一个又紧又热又滑的所在,对方内部的软肉从各个方位挤压,酥麻的快感顺着脊背乱窜。 他实在快活,口里不知所云哼哼啊啊,力气越来越大,动作也越发粗暴。   韦秦川被他捅得轻声呻吟,不晓得是疼还是舒服。 他身上袍子穿得好好的,一双光溜溜的腿露在外面,脚趾微微卷曲。 袍子遮住他的腰臀,也遮住他们交合之处,形成一片阴影,看得闻捡流口水。   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两人连接的地方,肉根湿漉漉的,被那处吞没,放开,再完全含到底。 他紧握住韦秦川腰身不让他起来,试图再往对方身体内部挤进去,好像多进一点便能多控制对方一些。   韦秦川由着他操弄,仰着脖子呻吟,腰微微扭动,那处也缠住闻捡收缩,爽得他直想放声大叫。   他一挺身坐起来把人圈在怀里,对方胸前被他吸吻得红紫一片,闻捡还不满意,咬着韦秦川的喉结又舔又啃,手在他腰臀处乱摸。   韦秦川与他上下相连,呼吸困难,喘息中鼻音重起来,听上去难耐又痛苦。   闻捡激动得不行,身上那人慢吞吞的摇晃已经不能满足,他使力把韦秦川压在船边的栏杆上,跪在他两腿间,大开大阖地猛干一气。   肉体相撞发出啪啪的响声,好像海水拍打着船身。 闻捡把耳朵贴在那人脸旁,听对方在自己换着不同角度和力道抽插时的呻吟喘息,仔细品味其中的不同,不放过一丝变化,哪里好听就顺着多捅几下。   他自己也爽的厉害,又叫又喘的,精潮蒸腾上涌难以自持。    39   韦秦川看出他的小算盘,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灼热气息吹进他耳中。   闻捡一个激灵,险些精关失守,赶忙抬起头。 见韦秦川斜着眼睛看他,下面加快频率狠狠连捅十余下,插得韦秦川叫出来。   看着韦秦川脸上迷乱的表情,闻捡受用得紧,继续卖力猛干。 既然不能细听对方的呻吟,他索性放开话匣子罗嗦起来。 一会儿问他,“阿秦,哈……你喜欢正面,还是背面?”“你喜不喜欢……我肏你?”一会儿又道:“阿秦,有只鸟……嗯……在看我们。” “那鸟……嫉妒我,飞走了。”   韦秦川恶狠狠道:“你闭嘴。” 掐住闻捡下巴吻上去。   闻捡伸出舌头在韦秦川口里翻搅,追逐他的舌头嬉戏,胯下依然打桩般,一下一下把人钉在栏杆上。   韦秦川被他折腾得说不出话,内部微微抽搐,有种越缠越紧的感觉,揪得他喘不上气来。 只想咬住闻捡,发泄找不到出口的快感。 不愿咬伤对方,他只好抓住栏杆,放浪地呻吟,整个人不知身在何处。 手指抠在木栏上,似想借一点力气,又经不住操弄而脱落。   闻捡抢上去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脖子上,在他脸上舔吻个不停,恨不得把人吞到肚子里。 他顶弄的力气太大,怀里的人不停上移,又被他拉下来。 对方包裹着他的地方在不断蠕动,似乎在要求他更大力一点,捅坏他。 闻捡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肉根,又在会阴和交合处来回一通乱揉。   韦秦川被他揉得不住打哆嗦,呻吟越发纠结,已经不成调子。 他闭着眼睛想伸手抚弄自己阳物,被闻捡拉开,听他在耳边喘道:“让我……看……”   韦秦川费力睁开眼睛,看到闻捡急切贪婪充满情欲的目光,紧盯着自己那里不放。 他已经硬到不行,身子被大力捅弄,带得肉根轻轻晃动,看上去着实淫荡。   闻捡插得欲死欲仙,本想延长这场盛宴,只是看韦秦川的表情痛苦难忍,又狠不下心。 他索   性把人放倒,规律地抽插碾压。 没几下的功夫,韦秦川的肉根吐出几点泪滴,接着白浊一颤一颤射到闻捡身上。   这副情景映入闻捡眼帘,他哪还控制得住,下面跟着一股股开始吐精,表情扭曲而狰狞。   射完了,喘息还没平静,闻捡就爬下来,探头探脑的想扒开韦秦川两股偷看。   韦秦川踢了他一脚,闻捡显出知错讨好的表情,小声道:“给我看看嘛。”   韦秦川懒洋洋指着下腹命令他:“舔掉。”   闻捡老实趴在他肚子上,把他射出来的东西舔干净,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对方,“阿秦,你刚才快活么?”   韦秦川身子瘫软在船板上,恶意笑了几声,道:“快活。 大海上行这苟且之事,别有一番乐趣。”    40   闻捡给两人擦干净身体,取下亵裤穿好。 他爬回韦秦川颈侧,吹起枕边风,“阿秦,你给我讲讲,从前是怎么回事。”   韦秦川瞥了他一眼,“问我快不快活,是有事要问我?”   闻捡害羞道:“想之前问你的,可是,你一说做点别的事,我就忘了。”   “真忘了?”   闻捡点头,“阿秦,你告诉我呗。”   韦秦川心知闻捡定是忍不住了非要求个究竟,无奈笑道:“你伺候得好,问吧。”   闻捡得到准许,开心地吻了吻他肩头,“薛方当年做了什么事,让你想要把他碎尸万段?你从前说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是什么?邱书蓝说的那个夫人,是阿茗吧?她为什么会把可以救命的药给我,不自己吃?”他把攒了这么久的疑问一股脑问出来,一边眼珠乱转,努力回想还有没有落下什么。 下次想让韦秦川开口就不容易了。   韦秦川又问了一遍:“真想知道?”   闻捡用力点头:“嗯!”   “好,我告诉你。 这些本也不该瞒你。” 韦秦川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阿茗肯把药给你,是因为她是你亲姐姐。”   闻捡“啊”了一声,他完全没想到。   韦秦川接着道:“至于薛方,十年前是骠骑将军夏安椋军中的前哨探子。 灭族之前,夏安椋派薛方先行潜入大瘴沼泽探查。 他假装被沼泽中的野兽袭击,昏倒在我们部落附近,被你和阿茗救回来。 薛方那时不过十六七岁,长相清秀,性子温顺,在你家中养伤,一呆就是一个月。 阿茗心慈,与人为善,你是家中幼子,父母虽早亡,但阿茗向来宠你若宝,从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薛方以幼弟无辜的形象出现,引得你兴奋不已,告诉我你有了个新弟弟。” 韦秦川脸上露出森然冷笑,“你们姐弟把他照顾得很好,嘘寒问暖,体贴备至,他却以灭族惨祸鼎力相报。”   “薛方进入大瘴前,官衔不过是个小小的骁骑卫。 因那次刺探情报、里应外合有功,连升三级,甚至成了夏安椋的亲信。 可想而知,他当时下了多大功夫打探消息,达成目的。 不过,他的能力倒是有目共睹。 这些年里,连夏安椋都死了,他却一直潜逃在外。 如若不是他的同伴死前出卖了他,我恐怕还是难以找到他的行踪,追回偃翼金虎。”   闻捡问:“偃翼金虎到底是什么宝贝?”   韦秦川道:“当年偃王随太祖征战天下,东征西讨,身边跟着一只花斑金毛老虎。 他的宝印,便以一块希世黄玉,刻成猛虎立石的姿态,称为偃翼金虎,取如虎添翼之意。 太祖登基,偃王恐功高震主,受太祖猜忌,正当壮年便称病辞官,带着部下与亲眷,退隐大瘴沼泽。 大瘴深处有一个夷民部落,是偃王的家乡,也是我们的家乡。 偃王归隐后,再未出世,我们作为偃王部下的子孙,亦受他生前命令所束,如非必要,不可随意出入大瘴沼泽。 几百年过去了,世人渐渐忘却偃王英姿威名,也没人记得,那偃翼金虎,其实只是一枚帅印,哪是什么绝世武功。”   “如今天下纷争不断,群侯竞相起兵称王,朝廷百官不想着安定天下,平乱止争,反而把目光盯上了我偃王旧部,以为凭当年偃王留下的机关奇宝,便可以一往无敌,收复河山。 骠骑将军夏安椋亲自定下毒计,灭族夺宝,你我能逃出生天,只能说是偃王在天之灵暗中保佑。”   闻捡道:“这个夏安椋已经死了?”   “当然死了,真可惜了他一颗大好头颅,被狗啃得看不出模样。 要论七步杀人百步驱敌,偃王才是世间第一好手。 可叹我们在大瘴深处世代安居乐业,不知有虎狼在旁窥视,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否则,只他一个骠骑将军,凭什么与我偃王后代相较。” 韦秦川面目肃然,言辞铮铮,丝毫不把朝廷命官放在眼里。    41   闻捡听了这么复杂的故事,总觉得难以跟自己联系起来,他脸色有些苍白,不适地动了动,“那你以前说的,对不起我的事呢?”   韦秦川手指一颤,叹了口气道:“我们出逃时曾决定,把阿茗藏起来,引开追兵后死在一起。”   闻捡抓着他袍子,紧张地看着他。   “后来阿茗告诉我,她愿意把药给你,保你渡过死劫。 我便改了主意。” 他温柔地抚摸闻捡的脸庞,“我不想你死,我希望你活着。”   闻捡瞪大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骗你服下药丸,带着阿茗逃命。 追兵赶到,我们身受重伤,虽拼力反击,实不过只等一死。 幸好骆元带着郑运出现。 而阿茗,她的伤太重,最后回天乏术,死在郑运怀中。”   闻捡张了张嘴,只觉得心痛如绞,话说不出口。 从得知阿茗身份那一刻起,一股钝痛就开始撕扯他的心脏,发展到此刻,难以形容的痛楚不断切割着他的身体,五腑六脏好像都被砸烂磨碎,痛不欲生。 明明不记得阿茗是谁,这种锥心之痛,到底从何而来。   他唇面发青,眼神涣散,口中发出“嗬嗬”叫声,双手无意识地前伸,似想拉住当年濒死的阿茗,求她莫纵生机,自保为上。 朦胧中看到她面带微笑,温柔颔首,发鬓上一支玉钗微微晃动,闻捡眼中大滴泪珠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你别难过……”韦秦川抱住他,只一句话便泪流满面,“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闻捡死死把他抱在怀里,放声痛哭,不可自抑。 哭声在海面上回荡,听上去凄苦绝望,悔恨交缠。   哀嚎传进舱底,骆元眸光闪烁,喃喃道:“他说了,他到底还是说了。”   闻捡脑海中涌入无数景象,历历在目。 幼年阿茗背着他在河边踩水,他紧抱住姐姐颈项,生怕从她背上滑下;父母早亡时,姐姐长跪双亲灵前,发誓会照顾他平安长大;年纪稍大,姐姐与郑运相爱,郑运离开大瘴,本想带她一起,可姐姐放不下他,耽搁了一年又一年……   他一场昏天暗地的痛哭,眼泪流得身上的袍子湿了一大片。   过了好半天,闻捡努力止住哭声,眼睛红肿,泪水大滴大滴的掉,“她是我姐姐。”   韦秦川强忍泪意,亲了亲闻捡的眼睛,“我没有保住她,是我害了她。”   闻捡哭道:“不对,应该我来保护她,反而是我抢了她的救命药!”   韦秦川咬住牙根,痛声道:“是我在言谈话语中不断对她暗示引导,让她让出药丸,保住商家最后的根脉。” 他声音不稳,勉力道:“我早知她有假死药丸,却不怀好意,刻意诱骗。 我想用她的命,换你活着……”这是韦秦川心中多年毒疮暗疤,轻易不敢直视,此时血淋淋地撕开伤口,痛得他心脾发颤。   “没有你诱导她,她也会把药给我,”闻捡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我知道的,她是我姐姐,她是我姐姐……”   说罢又继续痛哭。   两个人抱在一起,自责一阵安慰一阵,哭得不知天地。   闻捡在嚎哭中要韦秦川保证,“再不要……抛下我……,我们……要死在一起……”   韦秦川答应,“死在一起,绝不抛下你。”   “你说话……算数……”   韦秦川道:“我保证。”   闻捡哭到最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手指依然紧抓着韦秦川的衣襟。   韦秦川抱着他,吻掉他梦中滑落的泪水,轻声道:“重来一次,我一样会这么做……我只怕你伤心,从没后悔。”    42   闻捡累极睡去,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韦秦川坐在他身边,腿伸在他头下给他做枕头。 闻捡这一夜颇受折磨,看上去精神十分萎靡,蔫道:“你没有睡么?”   韦秦川柔声道:“睡了一会儿,你醒了?”   闻捡坐起来,甩了甩头清醒一些。 他们躺在船舱里,船身在水中轻轻摇摆,拉开帘子,外面碧海蓝天,骄阳似火,这一晚上小船在海上随波逐流,压根没往岸边靠拢。   闻捡伸手拉开舱板,骆元立刻跳上来,“唉哊我的活祖宗,可算想起来我们了。”   闻捡没精打采地嗯了声,眼皮肿得厉害,他抬手把眼睛遮住。   韦秦川道:“让他们开船吧。”   骆元也不罗嗦,叫了下人拿罗盘上来,看准风向,重新掌舵出发。   走到船边,见邱书蓝被泡得全身发胀,绳子勒进皮肉里,表情疲惫而痛苦,骆元取来干净手巾沾些清水,给邱书蓝擦了擦脸,道:“今儿真是个好天气。”   邱书蓝迷糊间叫他的名字,“骆元……”   一天一夜后,他们才见到陆地。 几人寻了个村子,吃了热饭换了衣裳,买了一辆马车,把薛方和邱书蓝扔在车上,往无上城的方向赶路。   闻捡一路上郁郁寡欢,不思茶饭,谁都不想搭理。 到了晚上宿在客栈,韦秦川悄悄让小二买了镇子里最好的糕点,拿上来哄闻捡吃些东西。   闻捡看到点心,鼻翼动了动,还是没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   韦秦川看得好笑,拉下被子轻声道:“两天没吃饭了,伤心可以,别伤了身体。”   闻捡闭着眼睛,“还有点伤心,但不是主要。”   “那是怎么了,这么不高兴?”韦秦川把点心拿得近一点,香味钻进闻捡鼻腔里,他难耐地揉了揉鼻子,正色道:“我在考虑,要不要生气。”   “生什么气?”   “生你的气。” 闻捡右眼透了个小缝,看到糕点色泽诱人,赶忙又紧紧闭上,“你说过我们两个一起死,可是你抛下我,自己去死。”   韦秦川忍俊不禁,“前天不气,今天怎么要生气了?”   闻捡哼哼了两声,“前天哭忘了。”   韦秦川柔声道:“你还忘了以前答应过,永远都不会生我的气。”   闻捡愤愤道:“所以我才在考虑啊!”   韦秦川笑倒,在闻捡脸上吻了几下,放下糕点道:“我出去转转,等你不气了,再回来。”   闻捡听到房门开了又关,一屁股坐起来,拿起点心咬了一口,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几块点心很快下了肚,他爬下床走到门口,抠了抠门栓,小声道:“我考虑好了。”   等了半天,门外竟然没有回音。 闻捡皱起眉毛,阿秦真的出去了?   他拉开门走出来,隔壁骆元的房间也空空的。 闻捡走下楼,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响,到了院子里,韦秦川和骆元都在。 他们围在马车周围,萧南丹的声音传来,“……嗯,死透了。”   闻捡吓了一跳,“谁死了?”   韦秦川回头看他,无所谓道:“邱书蓝。 太不经事,这样就死了。”   闻捡走上前,看到邱书蓝面无血色,口唇青紫,已没了气息。 他踢了踢邱书蓝的脚,“是不是真死了?”   骆元道:“假死也要当真死。” 说着眨眨眼睛。   几个人围着尸体,默默发了会儿呆,都觉得索然无味,连夜把人埋在镇外的乱葬岗。   骆元摘下随身玉坠,放进一个香包,塞在邱书蓝胸前的衣服里。   韦秦川笑着看他,骆元耸肩,“我可是菩萨心肠。”   萧南丹抖了抖,小声道:“你别乱说,菩萨路过会听到的。”    43   连赶了几天路,回到无上城。 韦秦川带了薛方去见郑运,闻捡开开心心回家,屁股后面跟了一堆人。   萧南丹自然要跟风棋初一起。 骆元以前每次回城都是随便找个地方住,这次闻捡在,他直接杀进韦秦川院里的东厢房,说什么也赶不走。   原本安安静静的院子,一口气住进五六个人,兔子吓得跳到花盆里躲起来,闻捡脸都黑了。 可惜木已成舟,他只好认命。   下人早得了指示,房间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 闻捡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动手把各式物件摆得更好看一些,等韦秦川回来让他高兴。   直等到傍晚时分,还不见人影,闻捡急了,从屋子里往外迎,一直迎到登第一层山镇的陡路那里,才看到韦秦川在山坡上面出现。   斜阳余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长长的影子映在山壁上,韦秦川周身好像镀了一层金边。 那人明明跟自己一样,赶了许久的路,身心满是疲惫。 可是他看上淡然稳重,不急不慌,每一步走得都那么从容。 微风吹得他衣角纷飞,一片花瓣落到他发间,被韦秦川抚掉,冲闻捡轻轻颔首示意。   闻捡眼睛晶亮,兴高采烈迎上去。   韦秦川不一刻走到他身前,牵起他的手一起往回走,边走边问,“怎么出来了?不在家等我。”   闻捡乖乖被他牵住,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我想来接你。”   韦秦川看了他一眼,展眉微笑。   闻捡偷看对方颈后的红印,满足得眼睛眯起来,讨好道:“阿秦,我想去吃陈记。”   韦秦川道:“怪不得来接我,原来是想我带你去吃点心。”   闻捡也不分辩,握紧韦秦川的手掌,“不叫他们,就我们两个一起去。”   韦秦川看山道上左右无人,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柔声道:“就我们两个。”   闻捡跟着露出憨笑。   到了下面山镇去陈记,买了几样点心给闻捡抱在怀里,天色已经黑下来。   两人随便进了间饭馆解决晚饭,然后肩膀贴着肩膀,手臂擦着手臂,在夜市中闲逛。   放了两盏河灯,丢了一回铜圈,遇到算命的非拉着闻捡给他相面,闻捡脚底抹油,跑的比兔子还快。   韦秦川打发了算命的,找到闻捡,他正在一个摊子前看小玩意。   这是个买首饰玉器的摊子,闻捡拿起一个玉镯子问他,“这样的玉,很烂吧?”   小贩本来极热情地招待他,听到这句话脸黑下来。   韦秦川笑着把镯子放回去,拉他走开,“怎么问这个?”   闻捡瞥了瞥腰间的玉佩,“这块玉,其实有点丑。”   韦秦川道:“那是你自己买的。 还是拿了我一只紫金匕首去当了银子,才换回这么块玉佩。”   闻捡叹气,“我竟然买得到这么丑的玉。”   韦秦川轻笑道:“族长发现你偷跑出大瘴,赏了二十大板,你狼哭鬼嚎,十几里外都能听见。 以后再怎么逗,你都不肯出去了。”   闻捡目瞪口呆,大受打击,“不,不可能……”   韦秦川自顾自笑了一会儿,道:“别伤心,当时你才十二岁。”   闻捡不服,“你的玉不是在外面买的么?”   韦秦川道:“是在外面买的,但我不会跑去跟族长炫耀。”    44   月亮升到树梢上,两人把夜市从头逛到尾,尽兴而归。   回到家里,下人准备好热水,闻捡拉韦秦川一起洗澡。 木桶不小,只是装两个男人有点狭窄,手脚交缠在一起,洗着洗着动作就变了味儿。   韦秦川被压在木桶边,四周景象因为热气蒸腾显得模糊不清,背上的人沉重地喘息着,灼热的吻烙在他肩头。   韦秦川试着扭转腰身,听闻捡爽得“啊啊”两声,他笑起来,回手揽住闻捡脖子吻上去。   呻吟压抑在两人唇舌之间,韦秦川道:“小声……点……”   闻捡喘得不像话,委屈道:“忍……忍不住……”   做得昏天暗地,东方已经开始亮起来,他们才放开彼此。 闻捡依依不舍把自己拔出来,抱起韦秦川迈出木桶。   晚饭没有认真吃,爬上床的时候,韦秦川听见对方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韦秦川抱住脸很臭的闻捡,闷声笑了半天。 两人把傍晚买的糕点拿到床上喂着吃掉,渣子掉一床。   一夜无话。   清早起来,闻捡神清气爽,容光焕发,走到院子里,大大伸了个懒腰。   风棋初正在院子里练剑,剑光粼粼,寒气逼人。 萧南丹抱着闻捡的兔子,蹲在台阶上观赏。 骆元搬张老爷椅坐在屋檐下,见闻捡一脸得意,扔了个果子过来。   闻捡接到手里一看,枇杷。   骆元假惺惺地:“对嗓子好,吃吧。”   闻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么好心?   骆元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个扇子慢悠悠扇着,“昨晚叫了大半夜,嗓子一定疼坏了吧。”   闻捡的脸颊迅速变成绛红色,嘴硬道:“鬼扯什么,听不懂!”他偷瞄了眼旁边两个人,谁也没看他,还好保住了一点颜面。   骆元冷哼一声,“听不懂就怪了。 你去问问前院的人,赵刑昨晚也在,他们谁没听见?”   闻捡想了下,断然否定:“你骗人。 赵刑是你的人,肯定跟着骗我。 我和阿秦以前也……他们怎么没说会听见?”   骆元切了一声,“他们哪好意思告诉你。 再说了,还用前院么,从前在族里,老祖宗都要被你吵起来了。”   闻捡眉毛都红了,气急败坏道:“那是便……便宜你了!”   说完不管骆元说什么,一甩袖子走掉。   韦秦川刚走到门口,见闻捡一脸恼羞成怒的样子,自然而然看向骆元。   骆元有点心虚,“咳咳,我是……他……我不是故意气他。”   韦秦川问:“昨晚,真听见了?”   骆元笑嘻嘻道:“没有,我猜的,他以前不就这样。” 他摸着下巴陷入思考,“奇怪,这次从外面回来,我好像比以前不待见闻捡了。”   韦秦川道:“真的?”   “希望是我的魔障过去了吧。” 骆元两手合十拜了拜,“菩萨在上,千万别让我在这颗歪脖树上吊死一辈子,给我个喜欢聪明人的机会,阿弥陀佛。”   韦秦川笑道:“昨日我们刚回来,就有好几个人,跑到我这来看你了吧。”   骆元嫌弃地摆手,“那几颗树都歪成什么样了,幼树临风啊。” 45   闲余时光一晃四五日,这天一早,闻捡两个爬起来,叫了骆元和赵刑一起出门。   几人都穿着纯黑的衣裤,沿山路徐徐上行。 他们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沉默不语,不多时,到了万山楼。   大堂中没有其他人,郑运站在座前,神色黯然。   薛方被五花大绑在大堂正中的木桩上,口里塞了布团,眼睛上蒙一块黑布,脚下铺四四方方一大张红毯。   郑运见了他们,淡淡道:“来了。”   韦秦川点头,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闻捡坐在他身旁,心情抑郁。 韦秦川握了握他的手。   郑运道:“今日对薛方行刑,只我们几个。”   骆元道:“全族都在天上看着。”   郑运看着闻捡道:“结果了他,去你姐姐坟上磕个头。”   闻捡眼眶湿润,“嗯。”   韦秦川道:“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他走到薛方身前,扯下他眼睛上的布和口中的布团,“薛大人,别来无恙。”   薛方迫不及待问道:“阿茗呢?她真死了?”   韦秦川道:“她伤成那样子,可能活么?”   “不会的,我吩咐过要留她性命。 只要她束手就擒,绝不会有人伤害她。” 薛方急急辩解。   “还不是你起了兽欲,否则怎么会想要留她活口。” 韦秦川神色淡然。   薛方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霾,“她救过我,我怎么会……怎么会……”   “薛大人说话真是无趣,我本想与大人叙叙旧……”韦秦川慢慢把布团塞回他口中,语气转冷,“阿茗的确死了,我比你还希望她活着。 想利用她活命么?做出一副愧疚悔恨的样子,我会相信你?”   薛方面孔被阴影笼罩,神情恐惧绝望起来。 他知道手里唯一的牌已没有用处。   韦秦川探头到他耳边,轻声道:“要不是知道你起了欲念,阿茗不会催动所有余存内力,拼死反扑。 半个时辰之后,骆元可以把我们两个,一起救下来。 只需要半个时辰……你说,我怎么可能不恨。”   “你心里是不是很怀念,当年那个好说话的秦轶?”他伸手抬起薛方的下巴仔细端详,“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很快要不成样子了。”   薛方拼命挣扎,发出“呜呜”声求饶。   “别急,”韦秦川把旁边的赵刑指给他看,“薛大人明鉴,这位祖上三代,都是朝廷秘刑的刽子手,使得一手好刀功。”   他开心地笑起来,“我说过要活剐了你。 说到,做到。”   韦秦川说完后退了几步,赵刑上前,抖开一块布兜,里面各式刀刃长短不齐,足有十余把。 他从中拎出一只两指宽的尖刀,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   薛方眼珠圆瞪,刀光闪入他眸子里,像雨夜天边狰狞的闪电。   赵刑吆喝一声,持尖刀逼近,手腕轻抖。   薛方只觉喉口猛地一紧,对方手里多了样比拇指稍大的血物,不及仔细分辨是什么东西,迟来的剧痛涌入脑海。   “小的已备下参汤,大人要是受不住,有劳示意小的。” 赵刑冲他作了个揖,“请大人慢慢享用。”   薛方全身颤抖,两股间一道热流顺着裤腿流下来。   这一天,赵刑一共割了七百八十一刀,每刀所割不过寸余。   薛方痛极气绝,合身无一处整肉,关节尽碎,两颊淋淋唇齿可见。   闻捡斩下他首级提在手里,跟着韦秦川绕到万山楼北面,整座无上城的最高处。   阿茗的坟冢站在易云山上,静静看着大瘴沼泽。 坟头无一颗杂草,四周鲜花常开,松柏簇拥。   闻捡把薛方首级挂在旁边树枝上,跪倒在地,响当当磕了三个头。 “姐姐,我来了。” 他抱住阿茗的墓碑,泪如雨下。   天空灰茫阴暗,远处有雀鸟飞翔时发出的叫声,松枝轻摇,风吹在脸上,迷了眼睛。   骆元悄悄擦掉眼角的湿意。   郑运走过来,轻声道:“你们去吧。 我跟她说说话。”    46   回到家里,闻捡的眼睛还红红的,韦秦川拿手巾沾热水给他敷了会儿,闻捡睡着了。   韦秦川把房门关好走出来,天上星星已经在眨眼。 骆元等在院子里,见他出来迎上来问,“睡着了?”   韦秦川点头,“饭也没吃。”   骆元呼了口气,“我看他哭,心都碎了,真是难受。”   韦秦川道:“人活着就好,现在比从前好过得多。”   “那倒是。” 骆元说起正事,“邱书蓝果然诈死,底下的人在跟着。”   韦秦川笑道:“他能制出假死药给郑运,自己怎么可能不留一颗。”   “等着看他有什么动作吧。” 骆元感叹,“真是累得慌。”   韦秦川道:“喝几杯?”   骆元欣然答应,两人提了几壶好酒,跳到屋顶上,推杯换盏以消心头积愁。   骆元脸颊上泛起淡淡的潮红,他酒量烂得很,喝一点就会口无遮拦,“我要是喜欢你就好了。 我一定比的过闻捡,可以把你抢过来。”   韦秦川笑而不语,喝光壶里的酒。   骆元胡乱甩胳膊,“闻捡这个王八蛋,干嘛那么可爱。”   “吱咯”一声,西厢的房门打开,风棋初走出来。 看见两个家伙在房顶上喝得酒壶握不紧,足尖一点跟着跳上来。 韦秦川拎了一壶酒给他,风棋初接过来往嘴里灌。   骆元看到风棋初加入酒局,问他:“哊,跟萧南丹吵架了?”   风棋初不理他,闷头喝酒。   这种喝法,没一会儿的功夫,风棋初也醉了。 好在他酒品不错,不唠叨不比划不翻滚,安安静静地自己灌自己。   韦秦川身边躺了两个大活人,一个能好好说话的都没有,只好对月共饮,自得其乐。   喝到半夜,骆元睡得打鼾,韦秦川一手提一个醉鬼落到地上。   踢开西厢的门,萧南丹还没睡,听到声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他几步走到韦秦川面前,接过酣睡不醒的风棋初,“哎呀,怎么醉成这样。 哎呀呀,喝酒竟然不叫我。”   东厢只骆元一个人睡,屋子里空空的没什么东西,韦秦川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骆元一把拉住他的手,嘟囔道:“阿弥……闻捡……”   韦秦川把他的胳膊放回被子里,轻声道:“对不起。 其他的,我都可以给你,只闻捡,我不能让。”   骆元大醉中对答如流:“小气。”   韦秦川哭笑不得,仅存的一点愧疚消失得无影无踪,轻轻放下床帐走了。   回到房里,闻捡睡得正熟,因为白天太过伤心,睡着的样子显得十分可怜。 睫毛湿润,双手不安地抱住枕头,嘴唇抿着,被子不知道踢到哪里去。   韦秦川坐到床边,刚想拉过被子,闻捡仿佛在梦里闻到他的味道,自然而然地抱过来。 一只手揽住韦秦川的腰,头枕在他大腿上,闻捡咂了咂嘴,呼呼大睡。   韦秦川不想吵醒他,靠坐在床头闭目养神。 薛方死了,金虎收回,十年来最重要的目标已经完成,他突然间失去了前进的方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   邱书蓝说的对,薛方一死,骆元和无上城的联系也就断了。 即使现在闻捡活着回来,骆元很快也会离开这里,他从来不喜欢无上城。   韦秦川自己也不想再留下来,无上城离大瘴太近,山水相接,甚至听到山中鸟叫的声音,都会想起家乡。 他不愿回想过去,更不希望闻捡想起来。   离开无上城,到一个没有过去回忆的地方,随便哪里。 最好有山,天气常年晴朗,有质朴和善的村民,卖甜腻可口糕点的铺子……   他向往那样简单安静的生活。   韦秦川低下头,在闻捡发上温柔亲吻。 等你醒了,好好考虑要不要离开这里。   脑海中浮现对方皱着眉头认真思考的样子,韦秦川笑起来。 不用心急,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47   这次闻捡伤心了很久,饮食不振,五内郁结。 几天的功夫,闻捡瘦了一圈,看上去很憔悴。   照镜子的时候,他脸色有点垮,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韦秦川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看,忍俊不禁。   闻捡忍不住摸了摸脸,“笑我……我是不是变丑了?”   韦秦川走上来抱住他,“不会,你很好看。” 他手从闻捡腋下伸过去,帮他系上束腰,整理衣襟,吻了吻他肩头,“别再伤心了,阿茗不想看你这样子,我也不想。”   闻捡道:“我已经好很多,不那么难过。” 他转身抱住韦秦川,“我有你,不会太伤心的。”   韦秦川闭着眼睛,闻对方身上的味道,熟悉的清新的月桂叶香气,令人心安。   韦秦川为了让闻捡开心起来,很花了一番力气。 带他吃遍十八层山镇,答应他一些奇怪的要求,甚至帮他跟骆元说谎。   闻捡带了一只小母猫回家,晚上把它放在骆元屋顶上,小猫放着嗓子拼命地叫春。   骆元睡得好好的被吵醒,爬起来一脚踢开房门。 他用力过猛,小母猫脚一滑从屋顶掉下来,刚好落在他怀里。   闻捡正站在房门口探头探脑,骆元立刻知道是谁的鬼主意,想一脚乾坤颠倒把猫踢到闻捡脸上。 只是想到他最近忧郁烦闷,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偏闻捡不懂得见好就收,笑得前仰后合。   骆元阴阳怪气地道:“怎么,弄只小猫回来,以为你夜里发浪我们就听不到了?”   闻捡的笑声戛然而止,大声否认道:“谁说的……我只是,看它在路边可怜……才把它捡回来。”   骆元不信,“你骗谁呢,肯定一大早就去集市上找卖猫的吧!”   闻捡道:“是我捡的,捡的!不相信你问阿秦!”   骆元转头叫韦秦川:“秦川,你说!”   韦秦川无辜被卷入战局,睁眼说瞎话,“是他捡的。” 只是用买的方法捡的。   几日后,鹿桐山庄的庄主蒋赫之到无上城拜访。 韦秦川要跟着郑运招待贵客,每天早出晚归,不太能常陪着闻捡。 通常两人一起吃了早饭,柔情蜜意没说上几句话,韦秦川便被郑运派人叫走了。   闻捡一个人呆在家里,无聊得很。 他跟骆元喂了会儿兔子,跟风棋初练了会儿剑,觉得兴味索然。   风棋初不废话,面容冷漠,剑锋凌厉,招招逼人要害。 闻捡用惯蛇鞭,长剑很不顺手,每次都被击退,自然很快失了兴致。   骆元开始坐山观虎斗,随口评判几句,后来看闻捡意兴阑珊,他捡起长剑跟风棋初对战。   风棋初今天气势惊人,有点拿他们当出气桶的意思。 骆元的武功本就马马虎虎,只斗了几十招便输了个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风棋初剑尖点地,居高临下看着两个手下败将,“一起来?”   败将齐齐摇头。   风棋初想了想,“跟我出去。”   骆元犹自嘀咕:“肯定又和萧南丹生气……”   风棋初眼光扫过来,他立刻道:“走,舍命陪君子。”   闻捡道:“我要等阿秦。”   风棋初不耐道:“就是去看他。”   闻捡瞬间容光焕发。   他们衣裳也没换,汗滋滋地出门了。   三个人不敢明目张胆出现,依仗骆元的权势悄悄摸到万山楼二楼的楼梯边偷窥。   大堂上灯火通明,有歌舞丝竹助兴。 宾客已酒过三巡,气氛正是浓烈,萧南丹也在场,他与蒋赫之把酒欢谈,喝得不亦乐乎。   骆元缩成一团,小声道:“你别冲动,我不是蒋赫之的对手。”   风棋初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动手。”   闻捡问:“他是你仇人?”   骆元得意道:“我和秦川就是从蒋赫之手里把他救下来的。 当时带了面具,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   风棋初道:“他不是我仇人。 我看他不顺眼。”   “我们遇见你的时候,你可是自己找他拼命的。” 骆元表示他还是喜欢现在的风棋初,“看他不顺眼就想杀他,从前你太霸道了。”   风棋初不解释,眼睛黑幽幽地瞪着蒋赫之,又瞪向萧南丹,眼箭在两个人身上射来射去。 他怒火中烧,大有把这对奸夫淫夫瞪死一个是一个的架势。   闻捡瞄了骆元一眼:你看你救人这眼光。   骆元回了他一个白眼:你还救过薛方呢。    48   这场酒宴直喝到三更过后,主宾皆大醉而归。   萧南丹两脚打架,好容易走出万山楼,有个小厮过来扶住他往前走。 蒋赫之在后面醉醺醺地喊他,小厮健步如飞,全当没听见。 转过山肩,旁边跳下来两个人,将萧南丹横着一抬,足下生风,转眼就不见了。   回到自己院子里,闻捡两个帮忙把人放在床上,赶忙走掉。 剩风棋初对着人事不醒的萧南丹,目光阴沉,心怀不轨。   他坐到床边,伸手捏住萧南丹的鼻子,对方呼吸不畅,哼哼着想挣脱束缚。 刚一张嘴,一个灵活的舌头探进口中,牙根上颚肆意舔了个遍,唇舌相接发出滋滋吸吮的声响。   就在萧南丹想再进一步深吻时,对方放开了他,原来捏住鼻子的手转而捂住嘴巴,他呜呜抗议几声无果,倒头睡着了。   风棋初低声道:“别乱说话。 我不想又听到蒋赫之三个字。”   上一次他们亲吻,也是在萧南丹喝醉的时候。   结局很不美好。   萧南丹叫出蒋赫之的名字,风棋初把他揍了一顿。 萧南丹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酒醒的时候,风棋初已经下山走掉了。   萧南丹被师父扣在山上,饱受摧残。 风棋初在武林中闯荡,历经风雨。   师父命风棋初连夜出山,入江湖磨练以领悟无心剑意,不得大成不可回山。 几年过去了,无心剑毫无进展。 风棋初知道自己难以摒弃杂念,达不到无心剑的要求,心底已起了放弃的意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萧南丹。   这次去颀昌岛前,风棋初写信给师父,求问几种药方确切的配制方法。   师父的回信,直接把萧南丹送到岛上,同时命他对萧南丹严加看管,不准放他出去胡乱鬼混。   真是意外之喜,风棋初求之不得。   遗憾的是,刚从颀昌岛回来,蒋赫之出现了。 风棋初恨不得把萧南丹锁在院子里的栓马桩上。   萧南丹与蒋赫之多年前便有很深的交情,上次就是因为打赌输给对方,所以回山想拿一味好药去还债。 不想被师父当场扣下,到现在才放出来。   风棋初恨蒋赫之恨得要死,可萧南丹喜欢。 对方来无上城前,萧南丹每天满怀期待地数日子;蒋赫之到了无上城,萧南丹第一时间迎上去诉苦叙旧,喜笑颜开。   他自然高兴。 能在亲吻时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蒋赫之在他心里的地位不言而喻。 这也是风棋初恨蒋赫之的原因。   看到萧南丹脸上的开怀笑容,风棋初气得内伤都发了,话不想跟对方说一句,大打冷战。   不过他做什么事情都面无表情,不善言谈,到现在萧南丹也不知道他这些天在气什么。   房门轻响,风棋初放开萧南丹走出来。   韦秦川站在屋檐下,“今晚你们过去了?”   “去过。” 风棋初跟韦秦川并肩走到院子里,晚风清凉,院边的梨花开了,清香淡雅,沁人心脾。   韦秦川问:“还想杀蒋赫之?”   风棋初道:“不了。 本不关他什么事。”   韦秦川放了心,若风棋初死盯住蒋赫之不放,他恐怕也拦不住他。 “邱书蓝进了大瘴,里面地形他比较熟悉,底下的人怕是跟不住他,我也信不过。 骆元去不合适,我想让你带人走一趟。”   风棋初点头,下意识看了眼自己房里,韦秦川道:“我会让人跟着他,不让蒋赫之与他接触。”   风棋初难得说出情绪强烈的话:“离得越远越好。”    49   看管萧南丹的任务,落到了闻捡身上。   不能全天候呆在韦秦川身边,闻捡心里气愤极了。 韦秦川清楚他软肋,用好办法哄一哄,闻捡只能不甘不愿去做跟班。   他老大不情愿,面孔冷冰冰的,不笑也不说话,彻底回到与韦秦川重逢之前的状态。   倒是尽忠职守,萧南丹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有时萧南丹冷不防回头,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还以为风棋初回来了,吓得直抓头发。   萧南丹不愿意他跟,闻捡不愿意跟人家,关系很不融洽。 东厢一个骆元,西厢一个萧南丹,闻捡发现自己树敌颇多,腹背受气。   晚上回去,闻捡跟韦秦川撒娇,抱怨太阳太毒,午饭太咸,萧南丹太讨厌。   韦秦川听得好笑,用闻捡最喜欢的鸳鸯浴弥补他,闻捡欣然接受。   闻捡照例先给他洗头发,一边聊天,“蒋赫之什么时候走?”   韦秦川慵懒地闭着眼睛,“再有两日就会走了,忍一忍。”   闻捡长呼一口气,“我好好忍。”   韦秦川笑道:“实在忍不了的时候,让骆元替你。”   闻捡舀水冲干净头发,“他武功太差,会被萧南丹跑掉。”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想念风棋初,“邱书蓝进大瘴做什么,风棋初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刚走,不会这么快有消息。 不管邱书蓝想做什么,我们跟着就是了。 或许是我多疑,但我始终觉得,他背后还有别人的影子。”   闻捡道:“你想的一定对。”   韦秦川抓住他衣领拉近自己,在他唇上舔了一口,“这么会拍马屁?”   闻捡含住他嘴唇,含糊道:“我真心的。”   身子一紧,被韦秦川拉进木桶里。   水面摇荡了许久平静下来,两个人抱着依偎在桶里不想动。 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他们很少开口,不时温柔地啄吻厮磨,心意相通,情意交融。   月光从敞开的窗口照进来,洒在地上晨霜般清冷。 几朵白梨花瓣随着风进入房中,盘旋着落在水面上。   韦秦川闻了闻,“好香。”   闻捡嫌弃地拿开花瓣:“你应该说我香。”   他刚想扔掉又停住动作,眼睛转了转,一边吻向韦秦川,一边摸到他使用过度的地方塞了进去。   韦秦川微微颤栗,眯起眼睛,“深一点。”   闻捡跟着顶进来,鼻尖跟他相触,喘道:“来了……”   韦秦川放松四肢,让对方把自己摆成他喜欢的姿势,沉浸到灭顶快感中。   两日后,蒋赫之离开无上城回他的鹿桐山庄,走前特地派人知会萧南丹一声。   萧南丹自然嚷着要去送他。 之前对方送来的请帖和礼物都被韦秦川拦下,这回人家要走,韦秦川想着是临别一叙,也实在没有别的理由来阻拦,便放人去了。   萧南丹穿了身花得没法看的红衣裳,兴高采烈带着闻捡一同去见蒋赫之。   蒋赫之见到萧南丹非常高兴,与他把臂交谈,甚是不舍。 萧南丹受对方依依之情所染,送别之路越走越远,出了无上城直送到易云山脚下。 最后两人在一处破茶棚子里,约定秋天时在鹿桐山庄相聚。   闻捡听了默默记在心里,要提醒风棋初把萧南丹看得牢一点,秋天时别把人丢了。   没想到他自己先把韦秦川给丢了。    50   韦秦川一整天十分忙碌,到了傍晚时分才回到自家小院。   萧南丹正在兴致勃勃地喂兔子,骆元嘴里叼了个萝卜,见了他问:“闻捡呢?”   韦秦川道:“他没回来?”   萧南丹把兔子放下,“不是你把他叫走了么?”   韦秦川眉头皱起来,‘我没找过他。”   萧南丹道:“他自己跑出去玩了吧……”   韦秦川看他一眼,这个时间,闻捡通常都会在家里等他回来。   骆元紧张起来,“怎么回事?他去哪了?”   韦秦川对萧南丹道:“说说今天你们做了什么。”   萧南丹意识到事情不对,语速很快,“我们上午送蒋赫之出了无上城,回来的路上有两个下人过来,说你有事找闻捡,把他叫走了。 那两个人是生面孔,但是都带了无上城的腰牌,还拿着糕点,说是你给闻捡的。”   骆元急道:“真不是你叫的?!”   韦秦川道:“不是我。 别急,闻捡吃过缚踪丸。” 他心念微动,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在心头涌现,韦秦川立刻道:“叫人备马,我们出去找。”   骆元的娃娃脸上满是焦虑,火势冲出门。 韦秦川叫来赵刑,让他去通知郑运闻捡失踪。 飞鸽传书联系风棋初,盯紧邱书蓝,查他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告诉下人一旦闻捡回来,留住人不要让他再出去找自己。 另外派人在城中和易云山上下彻查,有任何可疑人物必须扣下,不惜代价。   他本想让萧南丹守在家里,只是闻捡是和他一起时被人带走,萧南丹心生愧疚,坚持要跟着去。 韦秦川点了头,多一个可靠的人也好。   一件件事安排妥当,骆元牵了马在门口叫他。 三个人不管夜色苍茫,跨上马飞驰而去。   纵马一夜,天亮时他们已离了易云山的地界。 晌午时路过一条溪流,几人方停下来喝口水,随便啃些干粮。   韦秦川面色阴沉,眼睛里狂风暴雨肆虐,一言不发,他难以相信闻捡竟又一次陷入危险困境中。 他只有这一个人,却连他都保不住。   萧南丹牵着马去饮水,骆元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阿秦。” 他心中恐惧至极,六神无主。   韦秦川咬住牙根,“我们会找到他。”   骆元抱住他,身子颤抖个不停,“别再来一次,我受不了。”   韦秦川低声道:“到底是谁,能在易云山里把人带走,还有无上城的腰牌。 大敌在侧,我竟然一丝没有察觉。”   骆元摇头,“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想不了,脑子里一团乱。”   韦秦川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还活着,放心。 我们沿途留了记号,郑运现在应该已派人跟过来,我们先找到闻捡,等与郑运汇合,一起把人救回来。”   骆元恨道:“我真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与整个无上城为敌。”   韦秦川看着脚下溪流涓涓,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他,我不回来了。”   骆元抬头看他,“你想离开无上城?”   韦秦川轻声道:“阿茗的仇报了,管他邱书蓝还是什么人有天大的阴谋,我不想管了。 我已经跟郑运讲过,等手头的事结束,我想带闻捡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平平静静终老,不再理这些是非。” 他苦笑一声,“一点风险,我也经不住了。”   骆元道:“在你院里,给我留个屋子。 我只要看着他就好。”   韦秦川张口正要回答,突然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神色不断变幻。 骆元不敢打扰,焦急地看着他。   几个呼吸的功夫,韦秦川面容一凛,刷地挺身站起来,果断道:“我们回去。”   骆元急急追问:“怎么了,不找闻捡?”   韦秦川眼里充满虐戾之气,“他恐怕,根本没离开易云山。”   他们飞快沿来路折返,披星带月连夜回到易云山下。   青山不知人间爱恨苦痛,孤独伫立在大瘴沼泽前。 山峦流翠,连绵起伏,山脚下一条窄路弯弯曲曲通向远方。 两旁梧桐伸展枝叶,为脚边杂草野花挡风遮雨。 一个小小的茶凉棚站在路边,等待着能为过路的行人倒一杯热茶暖身。   几个带无上城腰牌的侍卫站在凉棚前,接着江化海走出来,看到他们愣了一下,轻轻叹口气。   韦秦川下了马,一步步朝凉棚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实实地踩在地上,像是要确定脚下的土地是真的,不会突然化为泥沼将他淹没,才能迈出下一步。   骆元神色惊骇,他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郑运坐在茶棚中,静静看着他们,手中拿的,是一块眼熟的青鱼玉佩。    51   韦秦川走过来,轻轻坐在他对面。   郑运淡淡道:“我原是在这儿等书蓝。 不过你来了也好。 我知道瞒不过,你迟早会发现。 只不过没想到,你会这么快。”   “真的是你。” 韦秦川的声音很低,“一路上,我都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骆元凄厉叫了一声:“郑运!”声音里带着惊异和恐慌。   郑运道:“是我。”   骆元脚步蹒跚,走过来绊了一脚跌坐在郑运身边,手紧抓住郑运的衣角,“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只有,只有我们四个了啊……”他眼泪流了一脸,手攥得太紧,青筋也露出来。   郑运给他擦眼泪,“是只有我们三个了,你恨我吧。”   骆元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郑运顿了一下,收回手道:“你已经猜到为什么,我再说一次,只会更伤你的心。”   韦秦川快要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声音颤抖,“你可以杀我,是我骗阿茗把药给他……”   “不是你,阿茗也会把药让给他。 他活,阿茗死。” 郑运看了看手里的玉,“没有谁的命,比得过阿茗。 他抢了阿茗的药,就拿命还她。”   骆元哭道:“他是阿茗的弟弟……他是阿茗的弟弟啊……”   “所以,他应该在地下陪着阿茗。” 郑运淡然道:“我也想去地下陪她,等我报了仇,我就能再见到她了。”   骆元骇道:“我们已经报仇了!郑运,你疯了吗?”   “是么?薛方死了,夏安椋死了,他的所有亲信死了,我们就算报仇了?”郑运笑了一下,“夏安椋为什么要屠我族人,他要的是机关秘技,寄此抵御他人称雄逐鹿。 夏安椋一个三品骠骑将军,他敢私自谋求偃王重宝?那不是他的毒计,是整个朝廷的。” 郑运慢慢道:“他身后那个皇帝活着,我们的仇,就还没报。 你们都想离开无上城,怎么行呢。”   骆元道:“可是之前那个皇帝已经病死了啊,现在龙座上坐着的是他儿子……”   郑运道:“父债子偿,不正是天经地义?”   骆元惊恐道:“你疯魔了,郑运!”   韦秦川在旁冷道:“夏安椋背后是不是皇帝不重要,是不是现在的皇帝派夏安椋灭族也不重要。 你不是想报仇,你只是要发泄心中余恨。 杀了皇帝你也得不到宽慰,你还想要杀光满朝文武。” 他目光灼灼,“你永远不会满足,不会罢手,你要拉天下人陪葬。”   郑运神色木然,“或许吧。 至少那个穿龙袍的小子,必须死。”   韦秦川道:“他死不死,我管不着。 闻捡在哪?别说他死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郑运道:“烧了,十年前,他就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韦秦川冷笑,“你不是早料到我会发现?他若真死了,你定会把他尸首放在眼前让我看个仔细,好死了这份心。 现在你手中仅一块玉佩,他必然还活着。”   郑运道:“的确,闻捡没死。 我会告诉你,他在哪里。 先告诉我,你怎么猜到是我?”   “因为不可能是别人。” 韦秦川深吸一口气,“若真是有外敌侵扰,不会抓一个无足轻重的闻捡后连夜逃离。 我们追击这一天一夜,对方根本没停过脚步。 他们逃得太快了。”   “无上城戒备森严,层层防哨,有人盗了腰牌还能在易云山中自由行走,行骗掠人。 除非,他们本是你授意行事。 邱书蓝费劲气力诈死脱逃,不去找背后主使,反而毫不犹豫进了大瘴。 闻捡在邱书蓝门下时一直隐藏实力,邱书蓝精通的是蛊术,论武功他不是闻捡对手,很难发现他在藏私。 怎么在颀昌岛算计闻捡时,竟对他真实功力如此了解。 除了我,只有你郑运在他初入无上城时,亲手探过他的实力……”   韦秦川惨然道:“我从没怀疑过你。 可是一旦想到这个可能,之前忽视的疑点都有了解释。”   “你想杀闻捡,但他在我身边,一旦出事,我必不计时间后果追查下去,总有一天查到你身上。 只有我们反目决裂,他自愿离去,你才有悄无声息杀掉他的可能。 我不会知道他死了,更不会想到是你杀了他,只会以为他是故意躲开我,不肯相见。 所以邱书蓝在颀昌岛使下离间毒计,试图让闻捡因猜疑心生隔阂。 只要埋下这颗种子,之后你随意发挥,他就会走进圈套中白白送命。”   “可惜邱书蓝失手,你意识到闻捡心智坚定,离间难成,他不可能自行离开。 可他回来这么久,你已经按捺不下杀意。 薛方死了,我告诉你我想离开无上城,你再不动手就不再有机会,终于下了决定。 缚踪丸本是雌雄金蚕所制,邱书蓝蛊术天下无双,对其可谓触类旁通。 想是自打我们回了无上城,他就在着手研究缚踪丸的奥妙,这时正派上用场,成功诱使我和骆元离开易云山。 我想你一定会做场好戏,弄成像是朝廷的人害死闻捡,好让我们回来帮你继续你的复仇大计。”   “谁也没有你了解我。” 郑运点头,“你每一个字都说中了。 所以你不该走。”   骆元难过得话也说不出来,“十年前……十年前……”   “十年前书蓝发现闻捡活着,是我让他杀了他。 可惜书蓝对你情根深种,连你喜欢的人都下不了手。”   郑运看着骆元,“你知道闻捡回城后,书蓝跪在我面前说什么?他说他对不起我,更对不起你。 他跟了我十几年,从没忤逆过我的命令。 可当年他只和你相识几日,便敢阴奉阳违,悄然留下闻捡的命,十年不吐一字,直到秦川带他回来。 他对你的情意,石人动容,你何必一条心栓死在闻捡身上。 给他一个机会,你会比现在快活得多。”   骆元痛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是天上的神仙也没用。 你若能喜欢别人,夜里何必抱着阿茗的骨灰睡觉!”    52   郑运被他戳中痛处,一时沉默。   凉棚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侍卫押着萧南丹走进来。 他尴尬地笑:“哎呀我真是没用。”   萧南丹身上密密实实捆了指头粗的锁链,脖子上一个搭扣系了两根链条,两个人各持一边。 他稍一挣扎锁链便会拉紧,勒进肉里。   萧南丹本躲在暗处,伺机放毒。 不能太早,不然消息没问出来。 毒性不能过强,否则骆元两个人也要完蛋。 他们出来的太急,迷药他根本没带。   正纠结着怎么办,无上城的人已经摸到他身后。 对方顾忌他身上的毒,抓他时闭着气,手上缠了布,连他衣襟不肯碰一下。 萧南丹自己功夫就是个三脚猫,还不如骆元,不及反抗当场被擒。   郑运看了他一眼,“你这样有用的帮手,我怎可不小心一二。”   韦秦川知道不能再依靠萧南丹,只得硬拼,手掌抬起来握住了剑柄。   骆元嘶声道:“闻捡呢,他活着,到底在哪?”   郑运漠然道:“他发现埋伏,挣脱追兵,逃进了大瘴。”   骆元面色一喜。   郑运又道:“党同与泓奚带人追击,紧随其后。 闻捡记忆全无,不熟地势,必死无疑。”   骆元一个激灵跳起来想冲出茶棚,江化海闪身拦在他身前。   骆元怒骂:“滚开你个歪脖树!”   江化海面露难色,“骆元,我不能放你过去。”   韦秦川拔出长剑,“杀了你,就能放他过去。”   江化海气道:“你算什么兄弟!”   骆元当头一剑,“你拦着我,怎么可能是他兄弟!”   江化海不愿伤他,把他剑招挡回只守不攻。 一眨眼的功夫,骆元刺出四五剑,却没能迈出一步。   郑运看着韦秦川,“我不会伤你,也不能让你去救闻捡。 我知道你生气,等他死了,你怎么发火都好。”   韦秦川眼神越来越冷,他与郑运内力相当,剑术同源,只怕斗个一天一夜也分不出胜负。 闻捡危在旦夕,时间紧迫,他们耽误不得。   他握紧长剑,没有别的选择了。   旁边萧南丹突然道:“哎脖子脖子!你他么轻点!”两个侍卫吓了一跳,忙放松手里的锁链。   萧南丹猛地回头,对着江化海“噗!”狠狠吐了一口。 江化海只觉一股腥风扑面,两眼灼热刺痛,眼泪唰地流下来。   萧南丹吐完这一口,神情萎顿,软软倒在地上。   骆元立刻跃起,在江化海身上踢了一脚,借力跃出茶棚。 他回头大喝:“秦川!”   韦秦川厉声道:“去救他!”挺剑向郑运刺出,不由分说和他斗在一起。   江化海捂着眼睛叫道:“拦住他!”   旁边几个侍卫虎狼一般扑向骆元,骆元心急如焚,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每一招都是两败俱伤之势,身上立时挂了彩。   突地一只羽箭从远处林子中射出,蓝翎如电,“咻!”正中一名侍卫前胸。 那人扑通倒地,马上又一只羽箭,盯紧另一名侍卫索命而至。   韦秦川急喝:“快走!”   骆元毫不犹豫,身子一扭发足狂奔,几个起落纵到方才拴马的大树下。 骏马嘶鸣,骆元翻身而上,“驾——”   一人一马绝尘而去。    53   骆元纵马狂奔,迎头冲进大瘴,熟悉的水泽山脉映入眼帘,马蹄陷入泥沼中。 骆元下了马,放开缰绳让它逃生,自己认准方向,小心掩饰行踪,向沼泽深处行进。   临近正午的时候,他找到一处疑似最近有人经过的矮树林。 林边有刀剑厮杀的痕迹,几颗树木被砍倒,根脉张牙舞爪地露出水面。   骆元在附近仔细探查,最后进了树林。 天空被雾气笼罩,光线昏暗,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走过沼泽发出的水声。   越往林子里面走,水面越浅,不久他踏到实地上,两侧开始出现灌草和石块。   一整天水米未进,骆元实在饿得不行。 他在草丛中抓了条蛇,烤得半生不熟,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闻捡很懂得躲藏隐匿,若不是骆元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一定分辨不出哪条是他走过的路,哪条是他做的陷阱和伪装。 他一直在朝着一个目标前进。 虽然闻捡没了记忆,但潜意识中他依然记得曾经住过十几年的部落所在,只是有的地方不够确定,走了些冤枉路。   骆元感到些许放松,只要知道闻捡大致的方位,他就不需要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找人。   天色黑下来,看不到星星,骆元弄了两颗野果解渴,靠在树干上休息,好恢复些体力。   草丛晃动,沙沙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骆元一个箭步躲在树后,屏气凝神,剑牢牢握在手上。   那人走近了,眼神幽暗,面目阴柔,正是骆元避之不及的邱书蓝。 他手中提了两只獐子,轻唤道:“骆元。”   骆元知道躲不过去,显出了身形,“你还活着。”   邱书蓝笑道:“你不知道么?”   骆元闻言心里一惊,他知道自己故意纵他假死。 他下意识往邱书蓝身后看,没有风棋初的影子。   邱书蓝在地上挑了些干树枝,有条不紊拢在一起,“别看了,风棋初不在。”   骆元小心坐在地上,硬碰硬他肯定敌不过邱书蓝,只好先拖着对方,看看情况怎么回事再说。 不过该拍的马屁还是得拍,“之前谢谢你。”   那两只蓝翎羽箭,一看便知道是邱书蓝暗中出手。   虽然邱书蓝放箭助他逃脱,骆元心里还是提防着他。 进入大瘴时,他一路疾行,仗着熟悉地势拐来绕去,又放掉马掩饰行踪,想不到还是被对方跟上来。 骆元琢磨着,恐怕邱书蓝早在自己身上放了缚踪丸一样的东西,只不晓得是什么。   邱书蓝取出火石把火堆生起来,“没什么好谢的。 饿了吧?等一会儿。”   骆元道:“你帮我,不怕郑运责罚?”   邱书蓝道:“我更怕你出事。”   骆元不晓得怎么回答,眉毛皱起来。   邱书蓝看了他一眼,脸上现出笑意,“你想问风棋初哪里去了。”   骆元点了点头。   “他没事,只是被我甩开了。” 邱书蓝摇了摇头,“想甩开他真是不易。”   “上次被你们发现,我已经不能再回无上城了。 来大瘴,是想看看你出生长大的地方,再跟城主道别。” 邱书蓝把獐子架在火堆上翻烤,语气平淡,“开始我不知道风棋初在后面缀着,只想在这里转一转就走。 前两天打算离开的时候,听到身后有打斗的声音,我绕过去一看,是无上城的人在和风棋初动手。”   骆元知道,那些人恐怕是来找闻捡的。 也是风棋初运气不好,竟然和他们撞上。   邱书蓝接着道:“风棋初在无上城这么久,怎么会和城里的侍卫打起来。 我实在不解,随便找了个侍卫,问他发生什么事。 这才知道,城主已经对闻捡下手。 我命他们一面拖住风棋初,一面派人回城送信,请城主出来见我一面。”   骆元问:“你何不直接回城?”   邱书蓝笑了笑,“我怕你和秦川在。 不知道现在城中是什么局面,怎么敢贸然回城。”   骆元道:“你们约定,昨日在山脚下相见。 怪不得会遇上……”   邱书蓝道:“幸亏这样,否则,我便帮不得你了。”    54   骆元一时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面上讪讪的,暗里心思转得飞快,猜测邱书蓝的目的。 他功夫不如对方,跑也跑不掉,眼下对方好言好语,他不敢随便翻脸。   邱书蓝柔声道:“刚才没吓到你吧。 我没跟得很近,怕你紧张下逃开我找不到。 可是看你一直空腹赶路,实在担心……你要找人,不吃点东西,身体怎么受得了。”   骆元道:“我吃过了。”   邱书蓝恳声道:“我知道你不信我。 但我若是不愿你来找闻捡,之前没有必要帮你。”   骆元低声道:“你不需要这样,我不会领情。”   邱书蓝没回答,全心全意对付手上的獐子。 两人沉默了半天,邱书蓝笑道:“成了,还不错。”   他冲骆元示意,“我身上只带了盐,将就一下。 放心,我没做手脚。 你挑一只,另一只我吃。”   骆元小心翼翼走近,随便取了一只,边吃边观察邱书蓝的表情神色。   邱书蓝吃得很香,笑容满面,他摘下水囊喝了几口,问骆元:“喝水么?”   骆元谨慎道:“不用,我带了水。”   邱书蓝吃了一会儿,轻声道:“现在这样真好。 你从没这么认真地看过我,好像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骆元不出声,使劲啃獐子。   邱书蓝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包,“这是之前你放在我胸口衣服里的。 虽然我活着,应该还给你,但实在不舍得,你送了我吧。”   骆元点了点头,一声不出,他送香包的用心有多恶毒,现在的样子就有多乖巧。   邱书蓝朝他走过来,骆元下意识往后躲了下,赶忙停住,“怎么?”   邱书蓝毫不在意,柔声道:“你身上有伤,我带了金创药。”   骆元支支吾吾,“谢……谢谢。”   邱书蓝慢慢道:“我帮你去找闻捡。 你让我跟在身边。 你不需要理我,不用跟我说话,想让我做什么,我绝不推脱。 我发誓不伤害闻捡一根汗毛,否则让我这辈子,再见不到你。”   骆元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他不敢说不,也不敢随便答应。 僵持了一会儿,邱书蓝阴柔面孔上显出失望的神情,骆元赶忙道:“你跟着可以,但你必须服下这颗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龙眼大的一颗药丸。   邱书蓝不罗嗦,伸手拿过来仰头吃下去。   骆元装出笑容,“这样我就放心了。 这是萧南丹亲手配的剧毒,十日内拿不到解药,大罗神仙也救不得。”   邱书蓝一点不在意的样子,“今晚不能再走了。 天一黑,大瘴里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   骆元嗯了一声,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这药是萧南丹配的不错,不过是治脾胃消化不良用的,哪是什么剧毒。 希望能骗住邱书蓝一时半刻,救出闻捡再说。   休息一晚,天不亮又开始赶路。 两个人对大瘴的地形都很熟悉,一路小心谨慎,还做了一些手脚,引得追兵找错方向。   骆元精神绷得紧紧的,一刻不敢放松。 他不止要提防无上城的人,还要警惕身边这个送不走的大仙。   他们很快离开丰润的水泽,远处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山脉,四周浓雾逐渐散去,终于靠近旧时部落所在。   骆元脸上露出期翼,加快脚步,想立刻冲进去找到闻捡。   邱书蓝一把拉住他,“等等。”   骆元竖起耳朵,过不多时,一只手腕粗的花斑黑蛇从不远处游过,蛇信外吐,发出嘶嘶声响。 骆元不久前刚吃过它的亲戚,不由露出心虚的表情。   邱书蓝笑起来,忍不住伸手想摸他的头。 骆元直觉一躲,心里扑通一下,战战兢兢回头,看邱书蓝没有生气的意思,悬着的心放下一点。   他现在的心情太复杂了。 不想跟邱书蓝太亲近,他信不着邱书蓝,又不敢得罪对方,怕他动怒把自己抓回去。 距离实在不好把握。   他从前跟邱书蓝相处,向来漫不在乎,有时干脆视而不见,哪有现在这种时刻观察对方表情变化,提心吊胆生怕走错一步的时候。   邱书蓝看他不躲了,手留恋地抚摸他的头发,笑道:“走吧,人应该就在里面。” 55   骆元顾不得邱书蓝什么反应拔腿就跑。   眼前很快出现焦黑的巨石,一块块伫立在一人多高的草丛中,背后是倒塌的房屋。 曾经日夜站在部落入口的高高的木架,断成七八段散在四周,上面长满青苔。 诺大的村落,荒无人烟,死气蔓延,甚至没有一只鹰雀愿意飞过这里。   耳边隐约响起熟悉的欢声笑语,骆元咬紧牙关,不去回想旧日场景,一口气跑到部落最深处,突然停下脚步。   一个孤单的人影呆立在瓦砾堆中,傻傻地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表情茫然无措。   骆元轻声道:“闻捡。”   闻捡回过头,无助道:“这里,是我家……”   骆元眼眶发热,慢慢朝他走过去,“我们早没有家了。”   闻捡看起来有些狼狈,左袖少了大半截,下摆烂成一条一条。 肩膀腰背多处受伤,伤口又深又长,血迹斑驳。 骆元心口发颤,“你伤得重不重?”   闻捡道:“没事。 只有你一个人,阿秦呢?”   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闻捡高兴地看过去,不想是邱书蓝出现在他面前。   闻捡眼中的期待立刻褪去,变得凶狠嗜杀,他一把拉过骆元让他站在自己身后,掌中长鞭一甩,马上就要出手。   骆元忙拉住他,“别急。 是他帮我的。”   闻捡拉着他退了几步,“他帮你做什么,想杀我?”   邱书蓝苦笑了声,“杀了你,他心里也不会有我,况且我功夫不如你,怎么杀?我已经死心了,只要他好好的就行。”   闻捡警惕地看着他,“好听的,我也会说。”   骆元撇了撇嘴,“我是没听过你说什么好听的。 好了,他真帮了很大忙,不然我根本进不了大瘴。”   闻捡问:“你怎么进不了大瘴?阿秦呢?”   骆元一滞,闻捡的表情变了。   部落里的样子看着太压抑,他们几个离开这里,到附近一座小山包脚下,找了块干爽的地方坐下来,各自把这几日的经历讲了一番。   那日有人引开闻捡,称是韦秦川找他,闻捡起初信以为真,跟着过去了。   走了一小段路,他起了疑心。 那两个下人言辞闪烁,一前一后把他夹在中间,分明是怕他逃跑,形同押解。   闻捡试探着假称,有东西忘在萧南丹那里,想回头找他。   对方如何肯答应,闻捡确定事情有诈。 虽然缚踪丸的感应告诉他,韦秦川就在前方不远处等候,但他即发现破绽,当然不会再往圈套里走一步。   那两个下人的底子不弱,好在闻捡的功夫一直没落下,对方挣扎了一会儿双双送命。 可惜接应的人等不到他,派人迎过来,又是一顿厮杀。 闻捡意识到是这些都是无上城的人,只会源源不断地出现,越是拖延,事情越是危险。 他没有办法,只好一路拼杀,一路往大瘴的方向逃窜。   大瘴内终年迷雾缭绕,水泽遍地,是躲避追杀的好地方。   进了大瘴没多久,对方加派人手搜查。 闻捡开始还惦记着偷偷溜回无上城找韦秦川,停留在大瘴边缘徘徊,结果第二日就漏了行踪,费好大一番功夫才逃脱。 他不得不进入大瘴深处。   胡乱逃了一阵子,闻捡几乎要迷失方向。 然而走到某一个地方之后,他脑中突然一闪,分明到处都是浓雾沼泽,但冥冥中好像出现一只手在引导他,应该朝哪个方向走,哪里可以利用来掩饰行迹,躲开敌人搜捕。 他听从了这份引导,就这么边躲边逃,真的给他成功逃回旧日部落,更找到自己从前的家。   只是如今只剩残瓦灰烬,那些他在乎也在乎他的人,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56   闻捡说完,骆元也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讲给闻捡听。 邱书蓝坐在离他们有一些距离的地方,别有兴致地玩着骆元的香包。   闻捡听得韦秦川没跟上来,现在不知情况如何,急得用手捶地。   骆元一边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安慰道:“你别急。 郑运恨你是不假,但他不会害秦川。”   闻捡大叫,“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先出大瘴。 我们从相反方向走,只要不遇到大队人马,凭我们对大瘴的熟悉,顺利出去不是问题。” 骆元背着邱书蓝,悄悄在地上写了个砀字,“从前我和秦川有过约定,一旦发生意外失散,去这里碰面。”   闻捡眼神透出喜悦,“我们快去找他。”   他们稍事休息,立刻动身。 虽然鱼泓奚不像邱书蓝,曾在大瘴中呆了不知多少时日,可以来去自由。 但靠着郑运的指引,他们很快也能找到部落,这里绝不可久留。   闻捡把冲动和忧虑压到心底,闷头跟着骆元往外走。 他的伤有些重,失血到嘴唇发白,骆元担心他伤势加重,不敢走得太快。 夜里休息时,让闻捡睡在火堆旁,他和邱书蓝轮流守夜。   天空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看不到,骆元抱着膝盖发呆,面孔被火光映得发红。   邱书蓝爬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去睡会儿,天快亮了。”   骆元摇摇头,“睡不着。”   邱书蓝柔声道:“怕我害你?”   骆元干巴巴笑了两声,“不是,怎么会?”   邱书蓝往火堆中添了些干柴,“我要想害你,早就动手了。 再说,还要指望你给我解药来救命。”   骆元心虚道:“我一定会找到萧南丹给你解药的。”   邱书蓝心道,所以你还是怕我。 他微微笑了下没说话,伸手过来似乎想抚摸骆元肩膀。   骆元硬生生钉住自己不躲开,见对方只是拨开他衣领查看伤口,暗自松了口气。 闻捡重伤,还要靠邱书蓝帮忙逃出大瘴,他实在不想在这时候跟对方闹僵。   邱书蓝突然道:“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你欺软怕硬。”   骆元一顿,大眼睛里赶忙写满委屈和无辜。   邱书蓝笑得很开心,“去睡吧,我守着。”   骆元不好再坚持,走到闻捡身边躺下。 本想装睡暗中戒备,无奈白天太过疲惫,闭上眼睛很快沉沉陷入黑甜梦乡。   邱书蓝一直注视着他,看他睫毛颤动,试图保持警觉,没两下败倒在睡魔脚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越看心情越骚动不堪,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叫嚣着要靠近对方,他忍不住站起来,朝骆元走了几步。   闻捡突然一个翻身坐起,身子微微伏低挡在骆元身前。 他眼神冷静清醒,身形蓄势待发,长鞭牢牢握在手里,显然不是乍然醒转。   邱书蓝停住,“原来你没睡。”   闻捡道:“离他远点儿。 虽然我有伤在身,但你未必能占到便宜。”   邱书蓝嗤笑:“我可不想占你便宜。”   闻捡道:“你敢占,骆元找你拼命。”   邱书蓝眼睛阴得快滴出水来,他看了看骆元的睡容,压住动手的冲动,“我不想吵醒他,别再激怒我。”   闻捡口才从来没这么好,“你也别激怒我,骆元心疼。”   邱书蓝连连深呼吸,面孔越发阴森,他慢慢退回去,坐在地上让自己冷静。   闻捡见他不再上前,脸色也好了些。 回头见骆元睡得正香,他往前挪了挪,低声道:“十年前你不杀我,我谢谢你。 但你休想对骆元行猥亵不轨之事。 否则别怪我不念救命之恩,提前送你见阎王爷。”   “不需要谢我,我本不是什么好人。 但你也别冤枉我。 我就是砍掉这条手臂,也不会让自己伤他分毫。” 邱书蓝冷冷道:“十年我都等了,不急在这一个晚上。”   闻捡想了想道:“信你一回。”   他收起长鞭,隔着火堆戒备地看着邱书蓝。 对方不在意,抱着头倒在干草上,对着天空出神。   头顶树木伸出旁枝,没有叶子的枝桠扭曲地指向天空,夜幕漆黑幽暗,与地上沉睡的大瘴遥遥相对。   闻捡痴痴望着火堆,妖娆的火焰映出那人的容颜。 现在阿秦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57   天很快亮了,骆元醒来的时候,邱书蓝去林子里找野果,只闻捡守在他身旁。   骆元揉了揉眼睛,软绵绵地坐在那,“你什么时候醒的?”   闻捡拿着根木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戳蚂蚁,看到他醒来很高兴,“我早醒了,走,我们快去找阿秦。”   骆元困得东倒西歪,“邱书蓝呢?”   “采果子去了。” 闻捡小声道:“我们要不要趁机甩开他?”   骆元白了他一眼,“蠢!”   闻捡咬牙切齿,“又要吵架是不是?以为阿秦不在我会输你么!”   骆元扶着他站起来,“想甩也不能现在,还没吃早饭呢。”   等了没一会儿,邱书蓝回来,怀里用衣服抱了许多鲜嫩水灵的果子。 大瘴中所有的野果骆元都认得,知道邱书蓝采来的没有问题,他吃的心情不错。   填饱肚子后,他们熄灭火堆,把停留过的痕迹做一番掩饰,接着出发。   路还很远,闻捡和骆元心里焦急,走得比昨天快一些。 邱书蓝无所谓,静静在后面跟着。   日头升到头顶,又慢慢西沉,他们经过一片水泽,尽是露出水面的高高的野草,人走进去完全会被淹没。 还有二十里路才能到可以休息的地方,虽然神情疲惫,几个人憋足了劲儿,一声不吭地赶路。   走着走着,闻捡忽道:“别动!”   骆元立刻收住脚步,“怎么?”   闻捡小声道:“有人。”   “问题大么?”   闻捡皱眉,“他们人多,若稍加搜查,我们躲不过去。”   邱书蓝轻声道:“你们不要出声,我来。”   闻捡眼眸一缩,目光冰冷地看着邱书蓝。 骆元咬了咬嘴唇拉住闻捡,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闻捡没做声,慢慢伏下去。   围捕的人越走越近,很快趟过水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几个人的耳朵。   邱书蓝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一边问:“对面的是哪路兄弟?”   对方很快回答:“放五的,不打紧。”   邱书蓝道:“走三的,我这有腰牌。”   对方从草丛中显出身影,至少有八个人。 邱书蓝试探道:“几位从哪边过来?”   “西边,”领头那人随手往身后一指,道:“腰牌呢?”   邱书蓝见对方不认得自己,伸到內袋里的手一滑,取出另一块牌子递过去,“城主命我到各处提醒,不可伤骆元性命。”   那人道:“骆元是哪路英雄?我们只认画像,不认名字。”   验了腰牌,证实是自己人,对方态度和善下来。   邱书蓝与他们说笑,谈起几件江湖中要人的风言风语。 对方很感兴趣,被邱书蓝引着边说边走,偏离了一分原本行进的方向。   大概走出十几丈远,邱书蓝道还有要事在身,与他们抱拳作别。 几个人很快走远,全不知他们要找的人就躲在脚旁三尺之外。   邱书蓝盯着那几人的背影,见他们没有回过头探看,悬着的心放下来。 这腰牌是他从别的侍卫手中弄来的,对方没起疑心的话,可以糊弄一下。 这组人马想是进来的时间比较早,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骆元背上全是汗,重重呼出口浊气。   邱书蓝笑道:“担心我把你们招出来?”   骆元道:“那倒不是,我怕他们认得你。 否则就算此时混过去,我们的行踪也很快会暴露。”   邱书蓝道:“运气运气,这几个可能是党同那边的人,没见过我。” 他是无上城在江湖中的耳目,身份隐蔽多变,加上平日里在城中的时候不多,底下的人认不出他实属正常。   骆元道:“多谢了。 不是你,没这么容易脱身。”   邱书蓝笑了笑,“答应过你的事,我怎么能忘。”   骆元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他们继续走了好半天,总算走出这片草滩。 前方又是茂密潮湿的树林。   经历了刚才的事,闻捡的面色缓和许多,对邱书蓝不再始终臭着张脸。 按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后就可以离开大瘴。 他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脚步飞快,想立刻长出翅膀飞到韦秦川身边。   进了林子,几人稍事休息,喝几口水吃些东西。   闻捡想着韦秦川,整个人心不在焉,喝水的时候差点把水倒进鼻子里去。 骆元乐得够呛,邱书蓝在旁也跟着微笑。   远处草滩突然飞起一群水鸟,草丛剧烈晃动,有一伙人正飞快朝着他们的方向疾奔而来。   闻捡一下子跳起来,手握蛇鞭对邱书蓝怒目而视。   骆元道:“又怎么了?”   邱书蓝眯着眼睛,“不知道我哪里露了破绽,他们追上来了。”   闻捡不说话,他几下收了地上的东西,拉着骆元往林子里退。   邱书蓝站着没动,骆元叫他,“走啊,愣着做什么!”   邱书蓝回头看他,“不是我。”   骆元道:“我相信不是你,快走啊!”   邱书蓝笑出来,“你信就好。 你们先走!”   骆元一愣,邱书蓝唰地拔出长剑,头也不回冲出林子,往东南方向掠去。   骆元正犹豫不决,闻捡紧抓住他急道:“先走,都折在这儿,谁来救我们。”   骆元向草滩的方向看了一眼,咬牙道:“走!”   58   他们运起内力,脚不沾地钻进林子里。 繁茂的林叶遮住他们的身形,不一时消失不见。   身后隐约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骆元脸色灰败,“我把他扔下了……”   闻捡拉着他不敢放手,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会转身去帮邱书蓝,边跑边道:“他再怎么说都是无上城的副城主,围追的人虽多,不至有性命危险。”   骆元没做声,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肉里。 他必须逃出去,否则浪费了邱书蓝苦心营造的机会。   两个人在林子里奔行了很久,骆元内力耗尽,胸口灼伤般疼痛,几欲爆裂,他不得不缓下脚步。   两旁参天大树拔地而起,阳光透过密实的树叶照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圆亮的光斑。 骆元支着树干喘道:“歇一下,我不行了。”   闻捡道:“不能歇,要是林子被围起来,我们就走不了了。”   “这片林子这么大,他们想围捕没那么容易。” 骆元试图掏出金疮药,“你身上的伤口绽开了,上点药……”   “浪费时间,”闻捡不管他说什么,把骆元往背上一扔,“走!”   又是昏天暗地的一顿疯跑,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他们从树林中奔出来,闻捡已经累得口唇发白。   翻过一个小山丘,眼前出现一面陡峭的悬崖,好在不算太高。 闻捡背着骆元,靠仅存的一点内力爬了上去。   脚刚踏在实地上,闻捡直接趴下,有些伤口重新绽裂不说,他连吃奶的劲儿也没剩下。 骆元总算恢复些许气力,他反过来背起闻捡,继续仓皇逃窜。   前方再没出现过敌人,两人脚下不停,太阳没下山便出了大瘴。   随便找了个户人家弄两套衣裳换上,又买了两匹马。 策马穿过一个镇子走到官道上疾驰而去,大瘴被远远甩在身后,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天黑下来,两人还是不敢休息,在驿站吃了点东西继续跑路。 闻捡喝水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全神贯注也有种找不到嘴的感觉。 他累到快虚脱,现在随便来个孩子就能把他打倒。   在马上半死不活地跑了一夜,骆元的黑眼圈浓得吓人,马匹也吐起白沫。 他们绕了点路,中途换了一次马,小心戒备,终于在第二天晚上赶到砀城。   进城后,骆元带着闻捡直奔城南庆源客栈。 这间客栈不大,前面是茶楼,后面是客房,其中东边的小院常年被韦秦川包下。 小二打着吆喝,把两人领到东院上房,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很快有人端晚饭和热水上来。   闻捡跟饿死鬼一样,扑到桌边拼命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问:“阿秦……还没到?”   骆元洗了脸,整个人轻松许多,“到了他会住在这里,小二也会告诉我。 这个地方除了我们俩,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闻捡自言自语道:“阿秦……快点来……”   骆元取笑道:“不如你浪叫几声,他听见立刻就赶过来了。”   闻捡鄙视他,“怎么可能听得见?你这人真不切实际。”   骆元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所以你老老实实等着得了。”   从满怀期待到忐忑不安,足足等了三天不见韦秦川后,闻捡坐不住了。   他们在大瘴里耽搁了许多天,如果韦秦川能够赶到砀城,他必然早已出现。 一定有什么事耽搁了他,或许郑运不肯放他走,或许遇到其他更可怕的危险。 闻捡坐立不安,每天扒着窗口希望能看到那人的身影,当真望眼欲穿。   骆元也开始觉得焦虑,各种可能在脑海里不断猜测演化。 这么等下去,只怕人没等到,他们俩先要急死在这里。   两个人认认真真商议,绞尽脑汁用尽所有心力,最后决定闻捡原地留守,骆元悄悄潜回无上城打探消息。   砀城必须留一个人等候。 骆元机灵善变,熟悉路线,精于装神弄鬼,他回去更合适。 况且城中还有个赵刑,骆元必须把他带出来,闻捡去了对方不见得完全信任他。   闻捡虽百般不愿,在权衡利弊之后,还是懂事地听从了安排。   骆元把自己简单地收拾了下,胡须留起来,眉毛剃掉用炭重新画上,脸上抹了一层奇怪的汁液,变得暗淡蜡黄,眼角耷拉着,看上去像刚死了老婆的鳏夫。   第二天一早,他离开了庆源客栈。   闻捡继续望穿秋水的日子,他身上的伤很重,身心疲惫精力不济,倚在窗口常常睡过去一整个下午,就是不肯回床上好好休息。   韦秦川不在,天总是阴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人跟着陷入沮丧绝望的心态里。   这一等,五天又过去了。   在闻捡快要发狂的时候,骆元终于回来,还带回了赵刑和风棋初。   59   骆元出了砀城后,马不停蹄绕回易云山。 他先在山脚下茶棚附近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痕迹。 然后凭着自我牺牲弄出的倒霉相,有惊无险进了无上城。   混在人群里等到天黑,骆元连摸四家青楼,终于在一个美人的床上把赵刑揪出来。   这家伙在骆元他们离城寻找闻捡的时候,被派去通知郑运,然后再没见到这几个人中的任何一个。   赵刑对闻捡笑得不好意思,“你们一走,我就发现周围有暗中盯梢的人。 但没弄明白为什么,还以为是为了保护我……”   骆元啪地给了他后脑勺一下,赵刑呜呜喊痛,“后来我就知道了啊!”   骆元在美人床底下冒出来,赵刑总算找到亲人。   他们偷偷离开青楼,悄无声息摸到江化海养的外室家里,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论使坏心眼,这两位都够有一手的,把江化海气得血不知道吐了几升。 其实他俩用不着搞那套软硬兼施、黑脸百脸的作派,江化海原就打算告诉他们怎么回事。   闻捡听得快急死,“到底怎么回事,阿秦呢?”   骆元和赵刑对视了一眼,“你别急。 秦川他,他暗伤发作,跟萧南丹一起去找他师父了。”   闻捡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下去,“他暗伤发作……”   那日骆元纵马进大瘴去救闻捡,韦秦川与郑运交手,斗了一个多时辰不分胜负。   郑运知道已没办法拦住骆元,索性停了手。 韦秦川跟着停下来,可他整个人明显不对劲,嘴唇惨白,两眼无神,手脚在微微颤抖,最后长剑脱手,人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郑运摸他心口,发觉他血气翻腾,内力散乱,忙把软绵绵倒在一边的萧南丹拖过来。   萧南丹勉力给韦秦川把脉,只说了一句话:“他旧伤发作,快要死了,我救不了,回山找我师父。”   郑运大惊,他知道韦秦川暗疾的厉害。 顾不得萧南丹说的是否言过其实,他实在冒不了这个险。   郑运命江化海回城主持城务,他领着几个人按照萧南丹的指引,带着他和韦秦川去五佬山找他师父救命。   闻捡魂飞魄散,“他不可能死!不可能!”   骆元赶忙把人拉住,“没事他没事,你听我说完。”   郑运带了韦秦川去找救命的大夫,这边风棋初还在大瘴里跟无上城的侍卫周旋。 他比闻捡要倒霉多了,第一次被发现后,跟丢了邱书蓝,从此一直没能彻底甩开后面的追捕。 每天都有个一两回被追得鸡飞狗跳,危机四伏。   一直到几天前,他总算摆脱追兵跑出大瘴。   被围堵的时候风棋初便知道出了问题,所以逃出来后,他也做了一番伪装后潜回无上城。 前两天,他一直努力想回到住处找韦秦川或是骆元。 可惜十八层山镇越向上戒备越是森严,他怎么努力都摸不上去。 到了第三天,他忽地想起从前听骆元提过,江化海在底下山镇中藏了个美貌的小美人,于是趁着夜半三更溜了过来。   就这么着,两拨人终于汇合到一起。   闻捡急火攻心,“快说啊,阿秦到底有没有事?!”   风棋初慢悠悠道:“暗伤发作可能是真的,没到要死那么严重。”   闻捡一口气不上不下,几乎要噎死,风棋初的话基本没起到安慰他的作用。   骆元道:“你不用担心。 从前秦川的伤就是他在看的,化朽石也是他的手笔。 他那半吊子的水平都能护着秦川这么多年,萧南丹的医术比他好多了,肯定保得住人。”   赵刑道:“是啊是啊,萧南丹一定是故意往严重了说,不然他们哪走得了。”   “我们快去找他去找他去找他找他……”闻捡嘴里嘀咕着,原地转了好几圈,把马上从嘴里喷出来的火压回去。   骆元不耐道:“有风棋初在,我们还怕找不到人?”   他从江化海口中得知邱书蓝逃出围捕时受了重伤,遍身染血,心情着实糟糕。 可眼下对方在哪里,伤势怎么样,他完全不知道,更没办法出去找。   一行四人重又出发,千里迢迢赶往五佬山。   天气不好阴雨连绵,几个人骑着马不方便打伞,只好任暴雨临头,做认命的落汤鸡。   十几天后,天色放晴不再乌云遮顶,他们也来到五佬山下。 五佬山并不巍峨,五座山峰连绵相接,山坳间有袅袅白雾蒸腾,似有神仙升炉炼丹,驱云驾雾。   下了马,风棋初带他们连夜进山。   之前下了许多天的雨,山路湿滑泥泞,闻捡走得很不高兴。 马上就要见到韦秦川,他不想弄脏干净漂亮的衣服。   累死累活爬了半天的山,总算来到五佬山第三峰的峰顶。   眼前出现一片幽静的竹林,翠竹弯曲,挡住头顶刺目的阳光。 林间一条小路,蜿蜒伸向竹林深处。   婉转清亮的笛音在林间缭绕,似流水淙淙,清风拂面。   闻捡心头所有的烦躁和苦闷被笛音尽数吹散,他叫道:“是阿秦!”   风棋初取出一只五寸长的莹香点燃,带着大伙加快脚步,从竹林中穿过。   林外是一排青色竹木小屋,分散坐落在竹林边的空地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蓝裳老人乍然出现在屋前,身形矫健,精气神儿十足,右臂站了一只红嘴黄尾的雀鸟。   风棋初上前道:“师父。”   老人胡子翘起来,“不是让你看着萧南丹么?他自己跑回来了!”   风棋初面孔僵硬,“是徒弟的错。”   老人一甩胳膊,“一会儿跟你算账。 这几个是跟你来的?”   风棋初道:“是。”   老人道:“那个姓韦的孩子在后面寒潭里养伤,去吧。”   闻捡一直瞪着眼睛等风棋初跟他师父说话,大气不敢出。 这时得了恩准,他情不自禁欢呼一声,不管其他人,跳起来拉住风棋初向竹屋后掠去。   按着风棋初的指引,他们进了山后的岩洞,洞中曲径萤光,笛音时有时无,闻捡的心跳乱得不像话。   不一时出了岩洞,眼前豁然出现一汪碧潭,两旁林木成荫,枝叶繁茂苍翠。 潭水静寂幽深,水面如镜,回清倒影。   碧潭中立一巨石,一个白衣人半伏在石上,长发披散,发尾如水草般飘在潭水中,随着他的动作泛起阵阵涟漪。 那人手中执一长笛,正微笑着看向闻捡。   闻捡眼睛紧紧盯着他,咬住嘴唇,一口气憋在胸口。 他脚下不停大步跃起,不管不顾朝那人扑去。   人在半空中气力不继,闻捡扑通落到碧潭里。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他包围,闻捡这才想起害怕。 刚要惊叫,一双温柔的手从身后接住他,把人牢牢抱在怀里。   闻捡立刻挣扎着转身回抱,眼珠圆瞪眨也不眨,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韦秦川笑起来,轻轻地温柔地亲了亲他的面颊。   闻捡的脸突然皱成一团,哇地一声哭出来,像是这声大哭忍了太久太久,再也无法承受。   他拉开衣袖,露出已经结痂的伤口委屈道:“阿秦,好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