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本图书由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   兰亭笺纸桃花色   作者:简一墨   序章   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一架客机自青岛飞往南京。 飞机进入平流层,旅客们开始昏睡或者闲聊,漂亮的空姐推着食品架走来走去,不时显露一下她纤细的小腿。   少女掏出胸前的护身玉佩,看了一眼,转头欣赏着机窗外的万里云海。 扩音器在头顶响起,提醒旅客下一站即将抵达:“南京位于江苏省,古称金陵,曾书写了历史上的六朝繁华……”   余音未落,机翼突然震了一下,接着机舱失去平衡,在一片惊呼中燃烧坠毁。   缭乱春色禁(上)   于深沉的梦境中醒来,君羽隐约感觉到有人拉着她的手。   不对,确切说是有人将手搭在她的脉搏上。   睁开迷蒙睡眼,她的目光随意地落到腕上,那只手优雅纤细,肌肤如白瓷般找不到一点毛孔,然而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只男人的手!   再一眼看过去,君羽睡意全无,大脑瞬间空白。   眼前的男子温润如玉,穿着件样式古怪的袍子,眼角眉梢都有一种阴柔。 让她刹时联想到古装剧里“一身琉璃白,透明着尘埃”般的绝世公子。   视线下挪,奇怪,她身上的衣服哪去了?怎么只有巴掌大的裹胸?君羽抱着丝被遮住身体,发出一声惊恐尖叫:“啊——”   随着啪一声脆响,琉璃公子的俊脸狠狠挨了一巴掌。 流氓、变态这些名词在胸中膨胀,那人大概也被她打懵了,回过脸时颊上火辣辣五个手指印。 虽然一再安慰自己这是出于自卫,可君羽脑海里还是浮现出四个字,辣手催花。   男子没有抗拒,反而屈膝跪下,道:“请公主不要惊慌,当心您手上有针。” 经他这一提示,君羽也感觉手腕麻麻的,低头看去,只见血管上扎了大大小小一排银针。   尖叫声接踵而至,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将两团药棉塞进耳朵里。 等河东狮吼累了,他才漫不经心地取下棉团,继续说:“公主不要害怕,请允许微臣给您拔针。”   君羽试探性的闭住嘴,把那只插满无线电的手递给他。 男子两指夹针,快速一抽,便灵活地将针全拔了下来,动作老练娴熟,一看就是干过多年的老行家。 君羽惊讶之余,不由得暗自佩服。 她这才想起来观察此人,只见他眉目精致,脸型瘦而清绝,下巴生得十分尖俏,有点像漫画里的人物。   呆呆看了一会,男子被她盯的有些不自然,提醒道:“咳咳,公主……”   “嗯?”君羽的花痴工作及时卡壳,突然意识到哪不对,“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   男子也被她问愣了,茫然重复道:“公主殿下,有什么不对么?”   当然不对,她是很普通的大学生,什么时候变成公主了?难道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一连串疑问在脑里炸开,综合眼前表象,和这个男子诡异的装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她穿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记得机翼震了一下,广播说快到对流层。 她刚掏出玉佩,飞机就轰的坠毁……下意识地去摸胸前,锁骨上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君羽平稳了一下情绪,然后开始在身边到处摸索。 为什么之前都平安无恙,直到她拿出玉佩才发生意外,由此可以推断这一定与它有关。   “公主,您在找什么?”琉璃公子关切地问道。 君羽从巨大被褥里钻出来,一边用手比画着:“麻烦你帮我找找,有没有见到一块拇指大的玉佩,上面雕有龙纹的?”   男子皱起狭长秀眉,白皙地面上泛起困惑,沉吟片刻后,摇头道:“并不曾见什么可疑物件,倘若对公主很重要的话,臣可以派人去找。”   电光火石间,君羽的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件事绝不能张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她尽量克制心绪,模仿着从古装剧里学来的语气说:“不必了,那件东西不是多重要,你私下打探,有音信再告诉我。” 随后又补上一句,“切忌不可声张,懂了么?”   男子垂下眉眼,蝶翼般的长睫低低敛着,温声答道:“公主放心,臣自有分寸。” 什么叫隔岸观花,什么叫秀色可餐,这回可真长见识了。 君羽擦了把口水,心想这家伙用什么牌子化妆品,睫毛这么好看?   刚想请教,男子挪动下跪麻的膝盖,低声询问:“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允臣告退。” 君羽这才忙不迭收回色爪,恍然意识到已经罚别人跪了很久。 她色爪一转,装了个挠头的动作,才把尴尬掩饰过去:“哦,那个……那个你先退下罢。”   男子敛衣起身,朝着她恭敬一揖,退到门口欲转身离去。 君羽连忙叫住他:“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那抹孤绝身形忽又停下,被灯影渲染成一团灰暗。 他并不回头,只略迟疑了一下道:“在下王练之。”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迥廊尽头,君羽才收回目光,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王练之,王羲之,王献之,他们三个是什么关系。 这些家谱式的名字两下就被搅糊涂了,要知道所有事情里她最烦的就是背书,而背书背的最烂的就是历史。   烂的程度,直到高考复习前她才搞清楚唐朝和宋朝之间还有个五代十国。 而眼下的环境并不像古装剧里熟悉的摆设,更诡异的,这屋子里甚至找不到一把象样的椅子。   环顾左右,这张床也很奇怪,很低很矮,三面用类似墨玉的材质围着,有点像屏风但又不是。 对于她这种历史白痴,哪知道这东西叫围屏。   从“床”上坐起来,君羽自身边捞到一件长袍,触手温凉,可问题是没有扣子怎么穿。 如果不穿,就这样二级裸体奔出去,恐怕有伤大雅。 思想斗争一番,她把袍子胡乱套到身上,然后咬住被角使劲一撕,用布条绕着腰一圈,系个结,这样总行了吧。   不过她这身打扮,如果把袖子掳上去,再给头顶勒条毛巾,就可以去打安塞腰鼓了。   等君羽刚背过身,从殿门外透进一阵怯怯女声:“公主,奴婢来伺候您更衣。”   君羽听得直翻白眼,心想我都更好了还需要你,然而转念一想,吩咐道:“进来。”   镂花殿门闻声敞开,从外方陆续进来数十个宫女,各个纤腰束裙,暖色灯晕应着清秀眉眼,投下淡淡朦胧。 她们依次列开,手里捧着漱盆、妆奁,而后齐身跪下,将手里的东西高举过顶。   这种唬人阵势,君羽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原本以为是导演瞎编的,没料到真能让她碰见。 一种类似虚荣的情绪在心里直线飙升,君羽按捺住血压,顾作沉稳地走过去。   “平身吧,你们来晚了一步,本公主已经自行穿好了。”   一个碧色宫妆的少女跪到她面前,小声道:“公主……好是好了,可您把衣裳穿反了。”   “啊?”君羽当即大窘,低头看去果真线脚都暴露在外面。 丢人现眼啊,她赶忙去解腰上的布条,谁知方才情急之下竟系成死疙瘩。 见她狼狈地头顶冒烟,众丫鬟都掩住唇,强忍着笑意。   幸好碧衣宫女过来解围,柔声道:“让芜菁来帮您。” 说罢两下将死结解开,又捧来个朱漆托盘,盘里放了一叠衣裳,五颜六色的什么款式都有。   无奈这些衣服太华贵了,君羽只能勉强从里面挑出一件杏粉色的,展开来丝丝薄绢上金线刺绣,呈现出花瓣繁缛的纹样。 她身上的衣服像抽丝剥茧一样被脱掉,等围屏撤掉的时候,俨然已经换了个人。   宫人将金饰托盘举过来,任她随意挑了一支流苏簪子,便被顺手插进绾紧的髻里。 唤作芜菁的少女伸出小指,从錾银盒里剔出一点胭脂,用指尖沾着涂在她唇上。 然而君羽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她正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套话。   “芜菁,你打扫的时候,有没有发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玉佩之类?”   少女一边帮她绾发,一边随口答道:“宫里的玉佩多的是,公主若是想要,芜菁这就派人去取。”   “可是玉佩和玉佩也不一样啊。” 算了,懒得和她解释。 君羽一挥手,“去,你们现在把凡是玉做的东西都拿来,本公主要亲自过目。”   不消片刻,玉盆玉碗玉簪玉锁,甚至连玉案几都给她抬来了,琳琅满目地摆满一地。 君羽也顾不得形象,扑过去挨个查找。 玉佩确实不少,可就是没一块是想要的。   能到哪去呢?莫非找不到那个东西,她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莫明的朝代?而今二十一世纪的父母会怎样,以为她坠机死了,还是满大街的贴寻人启示?念及至此,心像被人攥在掌心里生生捏碎,痛得连哭都没有眼泪。   脑中反复交叠着那句话,慢慢汇聚成一道不可抗拒的谶言——你永远也回不去了。   不,她一定要找到它,而且必须抢在玉佩被毁之前。   缭乱春色禁(中)   几天过来,君羽对境况也有所了解。 据芜菁透漏,这里的都城叫建康,也就是她原本要去的目的地南京。 虽然君羽历史不好,也好歹知道南京是六朝古都,可究竟是哪一朝呢?根据前几天那个琉璃公子提供的线索,能叫王什么之的应该是魏晋南北朝。 而魏和西晋定都在洛阳,那么剩下的自然是东晋。   东晋的皇帝也不少,光年表就排了一长串,如今当朝的又是哪个?   想想就头疼,君羽捂着发胀的脑门,决定不再跟自己过不去。 这时芜菁正捧着新酿的梅酒进来,连带几碟糕点。 君羽揭开壶盖,一股干醇的果香扑面而来。 虽然她在从前不喝酒,果啤还是能饮一点的。   眼下虽没到青梅成熟的季节,可摘下来酿熟,味道酸甜,浓度也不高,喝起来反而和饮料差不多。 君羽一口气灌下两杯,转手去捏碟子里的桂花糕。 生长在北方的人很少有机会尝江南小吃,这种甜糕酥软可口,还夹了桂花丝,于是她尝着尝着把一碟尝完了。   “公主,您今天胃口真好……”芜菁在旁边瞧的目瞪口呆,她实在想不通,平时玉粒金莼都难以下咽的刁蛮公主,怎么连一碟普通糕点都吃的津津有味。   这不正常啊。   君羽打了个饱嗝,咽下最后一块桂花糕,舔了舔唇角,心想这个公主的身体如此瘦弱,原来是吃少的缘故。 减肥并不是二十一实际的专利,早在两千多年前的东周,就有嫔妃为了赢得楚王喜爱,生生饿出细腰。 哪像她一天三餐吃饱,还外加两个煎饼果子。   起初君羽照镜子的时候,真以为认错了人。 铜镜里的脸不过盈掌大小,两剪秋水低低敛着,浓睫长如蝶翼,肤色有种经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那柔软若柳的腰枝,光泽纤细的双腿,无不炫耀着一种明艳而不知的美丽。 可惜这个皮囊美归美,终究不是她的。   叹了口起,君羽暂时收起感慨,直视着眼前人。   这个芜菁对细节都了如指掌,足可见她在公主身边的分量。 以后要想混的好,首先得从她这里下手。   这样盘算着,君羽故意狠狠一摔酒杯,冷笑道:“好大的胆子,是谁派你冒充芜菁进宫的?”   小宫女吓的花容失色,扑通跪到她脚下:“请公主明察,奴婢确实是芜菁啊!”   看着她玉泪纵横的模样,君羽早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遍,然而脸上却装的不动声色:“胡说,你分明是假冒的。”   这下芜菁哭的更痛了,抱住她的腿说:“奴婢从小进宫,已经服侍了公主十年,怎敢欺瞒您呐。”   原来如此,君羽抿弯唇角,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芜菁,那本公主问你,我——叫什么名字?”   芜菁匍匐叩头,嘴唇吓的直打哆嗦:“奴……奴婢不敢直呼公主名讳。”   “恕你无罪,说!”   “公主……“她原还有些犹豫,被君羽一眼瞪过去快速回道,“公主名叫司马君羽。”   司马君羽?!不会巧到连名字都一样吧?   继续盘问之下,芜菁终于和盘托出,皇家一门子女共有八人,“君羽”排行第七,生母品级不高,生娩那天难产而死。 陈淑媛怜其无人招抚,便请旨寄养在自己名下。   听罢君羽不犹心生怜惜,这个公主虽然娇蛮跋扈,生来却没有享受过一天真正母爱。 而且只活了十六年,比她还小了整整四岁。 如今她进入到这个躯体里,那个真正的司马君羽已经死了吧。   一种悲凉侵袭过来,让她甚至感觉到,是那个素未相识的魂魄的哀意。 这个陌生躯体,是物是人非后留给世人的唯一证据,就似烟花乍开即灭,徒留一地余烬。 这样青春的生命,恐怕连爱过一个人滋味都不曾尝过吧。   “公主,奴婢所说的句句属实,若编一句瞎话不得好死。”   眼看芜菁被逼赌咒发誓,君羽也不好再拷问下去,和颜扶起她,安慰道:“好啦,我不过与你闹着玩,不必当真。”   一听这话,小宫女面色转晴,擦干腮边眼泪:“请您以后千万别再说笑了。”   安慰了一阵后,芜菁突然想起一事,抬头道:“对了公主,神爱小姐刚进宫,请您去华林园的观鹤亭小聚。”   神爱是谁?完了,这一去肯定会露馅。 丫鬟好骗,不代表别人也好蒙混过关。   强定心神后,君羽暗自提气,她需要绝对的冷静,因为这一关之后将有更多挑战。   匆匆梳洗,为了防止别人怀疑,她特意穿了套小公主平日喜爱的装束,凝视着镜子里的人,君羽叹了口气,像是在跟冥冥中的灵魂说:放心吧,我会替你照顾好这具身体。   华林园是皇家内苑,说白了就是御花园。 君羽曾经去过故宫御苑,然而这里比故宫还要奢华造度。 彼时暮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繁花似锦的时节。   越过半月形的垂花门,紫藤罗长长地从花架上垂坠下来,远远瞧去仿佛是流苏编织的紫幕。 再往前走是彩嬖,有一面瀑布从嶙峋假山上倾泻而下,正好作天然屏风。   春日午后,微熏的阳光烘的人骨头发酥,连风也染了一丝淡淡的花香。 走在羊肠小道上,四周是青葱茂密的林荫,偶尔几声莺啭越发显得幽静无人。   她心情也如日光这般静好,两个人走走停停,满眼的碧绿像是春草漫过河堤。   苑门开在隐蔽的侧处,需要穿过一段水榭长廊。 那水是开凿引渠了玄武湖,贯穿整个园落。 曲折萦环的回廊就修筑在湖上,远远望去高柳夹堤,宛如一条巨龙盘踞在湖面上。 这水榭通廊就叫霞光亭,落日时分更加巍巍壮观。   穿过漫漫长廊,微风吹过檐下垂吊的水墨纱灯,让人有种置身仙境的错觉。   “公主,你怎么不走了?”   耳边传来小声提醒,君羽只好止住频频回顾的目光,加紧步伐跟上去。   走了很久,终于到达观鹤亭。 观鹤亭位于主干道东边,地势高峻,于玄武湖上搭建两座飞桥,依托起这亭子。 观者居高临下,春可赏繁花似锦,夏可览浩淼碧波,如今虽是傍晚,夕阳洒在玄武湖上,有一种别样的妩媚。   缓缓走上飞桥,亭里设了张案几,四壁悬着天青色纱幔,风吹过,似夜来春潮层层叠荡。 案上摆满时令水果,和几碟江南小菜。   轻纱吹开,云气缭绕,女子跪在地上续茶,素色绢罗裁作的裙摆长长拖着,淡雅明艳。   君羽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女子抬起头,并没有特别修容,脸上铅华洗尽,显得素净异常,松挽的云鬓上没有任何簪饰,交衽里露出一截白皙的长颈,淡柳色明纱曳地逶迤。   刹那间,君羽明白了什么叫“惊艳”。 那容貌不染纤尘,只会让人自惭形秽,却忘了妒忌,就是那样的美。   “君羽,来呀。” 女子婉然一笑。   君羽学着她的样子挽起轻薄裙裾,促膝跪下。 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女子的眼睛像能洞穿事世,只被她打量了一眼,就开始加速心跳。   从她的年龄分析,也不过十八九岁,应该叫姐没错吧。   “神……神爱姐姐……”君羽硬着头皮喊了声,尽量克制心虚。 女子斟好一杯茶,笑着推到她面前,有些诧异道:“几天不见,你的嘴什么时候变甜了?”   呃……这么快就露馅了。 由此可见,这个什么公主平时都不带喊人的。   “君羽以前不懂事,还请姐姐原谅,呵呵呵呵……”这个时候除了傻笑,没有更好的遮掩办法。   女子含笑扬唇,正要说什么。 背后忽然传来笑声:“你们两个,原来躲在这儿快活!”   缭乱春色禁(下)   君羽蓦然回头,看见背后立着两个男子。 二人气度高华,瘦高挺拔的身量也相仿,让人一时觉得如双珠美玉般夺目耀眼。 只瞥了一秒,她就可以肯定,这两人的养眼度,绝对不亚于上次那个琉璃公子。   穿蓝衣的男子风流俊佻,嘴边始终挂着浅笑。 他走到矮几边,端起一杯热茶,放在鼻前嗅了嗅:“涪陵春?神爱,这等好茶是从你们王家拿的吧?”   女子起身朝他们敛袖一礼,笑道:“我与君羽妹妹无事煮茶,没料到二位要来,元显公子若喜欢,神爱下次进宫多带一点就是。”   原来这个女子也姓王,不知道与琉璃公子是不是亲戚。 君羽正在愣神,忽听人唤她:“公主,您上次托我做的琴带来了,不妨试试音色?”   君羽抬起头,只见一把修长的凤尾琴摆在面前,那个叫什么元显的家伙正一脸坏笑地望着她。 完了,她这种音乐白痴连五线谱记不住,哪里会弹琴?这摆明了不是整人嘛。   “啊……可是我……”   见她支支吾吾的,女子连忙劝到:“妹妹就别推辞了,谁不知道你能手挥五弦,是宫里抚琴的高手。 既然元显公子把琴送来了,你何妨奏一曲。”   “这个,呵呵……好吧。” 君羽推脱不过,只好勉强应下来。 心里却想:我管你元显还是扁显,姑奶奶不会就是不会。   怎么办,眼下只有两条路。 第一,坦白从宽,直接说自己不会,可这么做的结果肯定要露馅。 第二,是最俗也最灵的,装晕倒!可是她面色红润,体格健康,怎么看都不像有晕倒的前兆。   不行不行,要她像死猪一样突然躺到,别说旁人,就连自己都要笑掉大牙。 这条路太假,行不通。   君羽深吸一口气,手放到弦上随意一撩,音调便顺着指甲划下来,徐徐弹了起来。 奇怪的是起初还有些生涩,越到后来越流畅,弹的曲子却连她自己都没听过。   那奇妙的音律,时而柔软婉转,时而高亢凛冽,似一杯沏开的花茶,缠绵哀伤,凄裂如锦。 冥冥中像有股神力,驱使着她指尖撩拨。   随着□来临,君羽渐渐控制不住自己,心中仿佛有股澎湃岩浆,顷刻之间就要宣泄而出。 那种强烈的感情,就像迷途在沙漠中的人,在跋涉千里之后,看到的却是一场蜃楼幻景。 所有黄沙与赤地,爱恨与纠葛,全部无可挽回地葬送心底。   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才能塞进这渺小的身体里?难道是身体原本的主人,留下磨灭不去的怨气?   弹到最高处,弦啪一声断了。 君羽来不及躲闪,右手被割破了口子。 鲜血刹时涌出,如此间的爱恨凌厉决绝。 她突然产生一种强烈念头,这个公主的死不寻常!   “公主!”一片惊呼声中,有人果断地抓住她的手,撕下布进行包扎。 君羽惊叹此人的反应如此神速,抬头看去,原来是始终没有说话的那个男子。   他穿着北胡的戎装,黑帻衮袖,面容棱角分明,有种刀锋般冷峻的气质。 清风吹拂,身后那一头墨缎般的发丝随风飞扬。 君羽盯着盯着,逐渐失神地挪不开视线。   “咳咳……”男子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假装咳嗽提醒。 君羽这才意识到失态,真丢人,到哪都犯花痴,就算人家再养眼也不能一直盯着看呀。   “多谢。” 君羽报以赧笑,算是点头致意。 男子抿直唇角,面上挂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他虽不说话,却有种超越言语的威严,让人觉得冷难靠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英俊面瘫男?   按住伤口,好不容易止住血。 王神爱赶忙命人将琴抬下去,抚住胸惊恐未散。 “君羽,你的手没事吧?”   君羽摇头一笑,揭开指上的布,故意甩甩示意没事。 “没关系,不就划烂手嘛,小事一桩,死不了的。”   接着,她就察觉到众人眼底的惊诧之色,好像不认识一般。   “你们干吗这样盯着我?”君羽被他们看的毛骨悚然,以为脸上哪脏了,赶忙用袖子擦拭。   “没什么,公主今日看起来有些不同。” 元显摇头苦笑,以往的君羽掉一根头发都会大呼小叫,怎么今天异常平静,平静的有点不正常。   当然,其他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这些微小的细节,都被君羽敏感地捕捉到了。 她大概也猜到,这个公主以前有多么娇气。 虽然共用一个身体,她们两人还存在本质上的差异,小到掉头发,大到人生观。 看来宫里浮艳的生活已将这个温室里的花朵溺爱过火,以致套上一层防风塑料带还会出问题。   然而另一种情绪悄然在心底暗涌,虽然过于羸弱,却隐藏着女子独有的柔韧执着。 所以,她要尝试着训练这个身体,让它掌握一些基本的承受能力。   “这琴音色清寡,难得是把好料,可惜折了。”   王神爱拾起断弦,不禁流露出惋惜。 她也是爱琴之人,深知好料取材不易。 这把琴选用江南上好蚕丝做弦,巴岭凤尾焦桐做身,是真正的“吴丝蜀桐”,称得上真正的绝世好琴。   这时一旁的黑衣男子终于打破沉默。 “其实也未必可惜,这把琴虽好,性子过于刚烈,不适宜调养心性。 公主若不介意,我将这琴交给一个人,不出半日便能完好如初。”   “哦?那人是谁?”元显抢先问道。   男子一挑眉毛,眼里含了神秘笑意:“自然是真正的懂琴之人。”   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哑谜,君羽含糊答应了,反正在她看来这跟弹棉花也没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更让她有兴趣的反而是,这个面瘫男居然说话了,而且声音挺有味道。   闲聊了一会,观鹤台上暮色深沉,晚风徐徐吹来。 夜来气温降低,众人都感觉有些冷,于是喝了两杯茶散伙。 黑衣男子携了那把断琴,与王神爱、元显一并出宫,君羽也带着芜菁回了含章殿。   半夜躺在围塌上,君羽越想越好奇,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塌实。   按说她连琴谱都不认识,怎么会一下子弹那么好的曲子。 总觉得,是那个死去的公主在作怪,难道她的魂魄还藏在这个身体里?   君羽越想越害怕,于是推醒身边的侍女:“哎,芜菁,快醒醒!”芜菁睁开迷朦双眼,以为主子口渴,连忙起身倒了杯热茶。   “我不渴,就是有点睡不着,咱们聊会儿天吧?”君羽将芜菁拉回塌上,顺手抛给她一个“抱枕”。 这几天里,君羽依照抱枕的样式,吩咐下人缝了两个棉花袋,实用又舒适,算是她穿越来的第一项成功实验。   芜菁有些受宠若惊,这几日公主不但脾气温和,甚至允许她不顾僭越,两人共睡一张床,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 “公主,您究竟为何事烦心?”   嘿……她还挺会揣摩人心思。   君羽眼珠子转了两圈,狡黠地笑:“芜菁,你是不是我的好姐妹?”   芜菁吓得当即伏倒,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您是金枝玉叶,奴婢怎敢高攀。”   没想到她反映这么激烈,君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不必害怕。 那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你不许发问只准回答。”   芜菁敛低眉眼,微微点了点下巴。   “好,第一个问题,今天观鹤亭里的三个人跟我是什么关系?”   “……”侍女咬住下唇犹豫了片刻,“神爱小姐是公主的闺友,出身琅琊王氏,父亲是驸马王献之大人,母亲则是新安公主。”   王献之?就是那个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难怪觉得她质如兰萱,令人见之忘俗。   “元显公子是公主的堂兄,会稽王之子,深得陛下宠爱。 宫人们私下都说……”   “都说什么?”君羽急忙追问。   芜菁自觉失口,羞得面红耳赤,硬着头皮道:“奴婢讲了您可别笑话,都说元显公子英俊不凡,待人又和善,嫁了她就是做妾也甘愿。”   君羽听完扑哧一笑,心想这个志向可不太好,干吗不当大奶,非要做小三。 芜菁困窘已极,原本洁白如苍兰的耳廓立即烧成嫣红。 “就知道公主会笑,奴婢不说了。”   “好好好,我错了,你接着说。”   芜菁被她央求不过,只好继续道:“剩下那位公子名叫桓玄,是大司马桓温之子,平时不苟言笑,宫里人都很怕他。 有一次奴婢当值,恰好在回廊底下遇见桓公子。 他一眼瞥过来,吓得我手不停哆嗦,差点打碎盘子。”   “最后一个问题,‘我’以前是不是得过什么怪病?”   芜菁面色登时一白,像被捉到了某种要害,支支吾吾地,声音细如蚊呐。 “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公主上元节出宫观灯,回来以后魂不守舍,卧床三月不起。 陛下焦急万分,请了御医王练之把脉,王大人说您害的是……相思病。”   美人顾倾城(上)   相思病?!这三个字如雷轰顶,君羽听完许久合不上嘴巴。 奇怪呀,这小公主平素里结交的都是些风流人物,也可谓阅男无数,不该像没见过世面的村妞一样。   好奇心在隐隐作祟,脑中念头一闪,君羽笑着问:“观灯的地方在哪?”   “在秦淮河边的酒肆。”   “好,明天给我准备套男装,我要出宫一趟。”   秦淮河素有十里金粉之称,纵横河道来往穿梭,画舫凌波,桨声灯影。 两岸酒肆勾栏相对林立,繁华倒影在碧波潋滟中,显出纸醉金迷的天地。   一道道浮桥从头顶横过,水漾温凉被长桨拨开,仿佛碧色裁做的绸子。   乌蓬船上的棉帘一掀,从舱里走出个白衣少年。 风吹衣袂,髻上两道飘飞的缎带如新雪般泛着丝光。   他走到舷边,伸手撩起一捧清水。 粼粼波光中有依稀倒影,眉目如画。   啪一声脆响,一朵新绽的芍药花砸到眼前,溅起一脸水花。 少年扬眉怒视,只见对岸飞檐上半扇窗扉敞开着,几个烟视媚行的女子倚在窗边,不时窃笑着拿手肘推来撞去。   船娘操着一口江淮官话,笑道:“公子莫恼,姑娘们见你俊俏,不好意思嘞!”   少年当即哭笑不得,这还叫不好意思?再好意思点,直接丢石块下来好了。   “公主……啊不公子,还是进舱来吧,外面奴才瞧着危险。”   另一个书童打扮的人探出头,少年双手抱肘回道:“本少爷今天偏要站到这儿,看谁敢砸……”他话音未落,两岸如雨般的花骨朵砸下来。 什么牡丹花、山茶花、蟹爪菊,更可恨的还有人丢仙人掌……   这两个倒霉的主仆自然就是君羽和芜菁。   长桨一撑,浮船沿岸停靠。 船娘搭下跳板,放两人下去,随后划着一叶扁舟掉头转去。 上了岸,到处都是嘲杂人声,挑着担子的货郎、卖水粉的大姑娘,各个摩肩接踵好不热闹。 在这繁华市井中游逛,让人觉得新鲜又好玩。   “公子慢点,等等我!”芜菁在后面跌跌撞撞,边喊边追。 君羽嫌她走的慢,一把拉住她的手冲进人群。 好久没这么轻松,两人像是出笼的飞鸟快活无比。   跑了一段,君羽看见街边小摊上卖吹糖人,买了两个。 芜菁觉得不干净,刚想拦她,君羽早已啃了一口:“没关系,我以前经常吃的,不信你尝!”   芜菁吓得连连摇头。 “不吃啊?不吃我咬你!”   边跑边追,前面奔来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而来。 芜菁被甩了趔趄,险些被马踩到。   “没事吧?”君羽见状赶忙过去搀扶,车上的马夫嫌她们挡道,狠狠挥了一记鞭子。   “滚开,也不瞧瞧是谁家的车子!”   君羽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飞来的长鞭,扬眉冷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分明是你们没理,还敢在这儿公然叫嚣。 你家主人是谁,居然大白天放狗出来咬人?”   “你……”马夫气的怒目圆睁,刚要还嘴,忽然从车里传出一抹冷淡悦耳的咳声,隔着帘幕听的不太真切。 不知车里的人吩咐了什么,马夫恭谨答了声是,就撒开缰绳扬长奔去。   车轮滚滚驶过,擦身而过的瞬间,一阵风掀起烟青软罗。 纱后的侧影若隐若现,虽然模糊,却有种曾相识的莫名感触。 柳絮当风扬起,惊鸿一瞥,软烟罗复又落下。   随风而逝的还有些许暗香,不同与一般熏香,闻起来温厚绵长,刚想回味却消失的了无踪迹。   奇怪?这香味好生熟悉,似乎曾在哪里闻过。   君羽正疑惑着,路边摆摊的大爷叹息一声,拍拍她的肩膀说:“小兄弟,你可真胆大,连江左第一美人都敢得罪!”   江左第一美人?我管她是谁,撞了我算她倒霉。   君羽也懒得跟他争辩,搀起受伤的芜菁,两人相扶离去。   走了没多久,芜菁的脚就开始浮肿,照那情形推断,应该是拗伤了脚踝。 正发愁没有地方歇脚,前方出现了一家门面豪华的酒肆,烫金牌匾上书着三个大字“烟雨楼”。   “公主,天色不早,还是回去吧,那不是咱们该去的地方。”   君羽在门前站定,从当垆卖酒的胡姬不难推断出,这是家青楼。 然而回头看看芜菁的脚,一咬牙还是把她拖了进去。   刚迈过门槛,小二就笑脸迎上来:“两位客官,不知是吃酒啊还是打尖?”   君羽扫视了一眼正厅,只见上下三层阁楼,都跽满了宾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我朋友崴伤了脚,能不能找一间干净的屋子?”   小儿赔笑道:“对不起客官,今天雅间已经全包了,您要不嫌弃,这里还有一个空位。” 沿着过道走到最里的一张矮几,虽然偏僻,倒也干净素雅。 雕花窗扉半推半掩,依稀能听到外面喧嚣的市井声。   “这位公子长的可真俊俏!”   一支纤纤玉手扶上肩头,君羽还没反应过来,腻滑的腰身就已经钻到她怀里。 “你干什么?”女人的手继续上移,像蛇一样游到她耳边,在脸颊上徘徊。 君羽被她摸的毛骨悚然,只能像僵尸般一动不动。   “公子别害怕,是第一次逛花街吧,来我们这里的客人各个流连忘返,包准你呀来了一次还想来。”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女子扭着水蛇腰过来。 “绿珠姐,你可不能贪独食呀!”   “谁让你来搅局的,紫婵我告诉你,这个客人我要定了!”   “呦,别恼呀,生气容易长褶子,我看这公子水嫩嫩的,你做人家娘还嫌老些。”   一听这话,唤名绿珠的女子立刻掏出镜子照了照,等确定粉的遮暇度后,才满意地收回手:“小贱人,今天王家的公子归你,谢家的美人归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万一谢家的看上我呢?”   “哼,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勾引走了。”   两个美女坐在君羽腿上乱吵一通,最后不分胜负,拍屁股走人。 看的君羽莫名其妙,不知道她们为何争的面红耳赤。   躲在一旁偷笑的芜菁,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她们所说的王谢是鼎鼎大名的簪缨世家,王家公子风神俊秀,善攻书法,谢家子弟雅道相传,诗风华丽,所以世人常拿这两家互相比较。”   君羽恍然点头,她虽然历史不好,但王谢世家的盛名还是有些印象,并没有过深了解。 “那依你看,他们两家谁更厉害?”   芜菁低头想了片刻:“这个奴婢也不好评判,只知道有个袁昂的名士说‘谢家子弟,纵不端正者,爽爽自有一种风气’,想必在风骨上,谢家更胜一筹。”   她们在底下聊的尽兴,却没察觉到二楼垂着纱幕的雅座中,正有人挑帘凝视。   美人顾倾城(中)   这间白绢笼成的阁子里,坐了几个年轻人。 凭栏靠着的那个蹙起长眉,像是有些困惑。   “练之,你又看上谁了?”身侧纱幕后传来庸懒的声音,听来悦耳冰醇,夹杂了一丝玩味。 男子收回视线,按了按眉骨道;“兴许是我眼花了,楼下的人有些眼熟。”   又一个声音说:“我看你们今天心不在焉的,说好大伙聚一场,怎么只顾着闷头喝酒。”   “哎,都快成砧板鱼肉了,谁还有心思喝酒。 会稽王把持朝纲,桓玄与司马元显那俩小子深得器重,如今也越发猖狂,这样下去哪还有咱们立足之地?”   众人沉默一刻,阁子里静的有些发涩。 突然有人扑哧一笑:“其实要得陛下器重,也不是没有法子。 你们王谢两家芝兰玉树,随便挑一个人去当驸马,平步青云也未尝不可。”   “去,你出这什么馊注意!我等清风明月,早已自在惯了,可不愿受那窝囊气。”   “什么清风明月,我看你是怕娶了公主跪搓板吧,哈哈哈!”   “对了练之,你不是进宫给公主把过脉么,她长什么样,是否像传言的那样奇丑无比?”   王练之抿唇浅笑,巧妙的避开话锋:“其实女子的媸妍并不重要,贤明豁达才最可靠。 至于容貌么,也不必太在意。”   “这话我可不赞同,女人的德行不值得称道,还是当以姿色为主。 对了子混,你怎么不说话。”   众人这才发觉,那个庸懒的声音始终保持静默。 许久才淡淡地说:“我对你们谈论的不感兴趣,所以只好喝酒了。”   另一人打趣道:“子混,你也算小辈中一等一的漂亮人物,怎么在女色上颇为淡薄,难道是改好男风。 要真是那样,该有多少女子害上相思,死在建康了。”   众人愈发大笑,而那庸懒男子只顾斟酒,并不理会太多。 王练之夺去他一杯酒,仰头饮尽,笑着说:“他的心思我最明白,什么醇酒妇人都是过眼云烟。 心里真能容下的不过是山水闲致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互碰了下杯沿,很有默契的饮干酒底。 楼下传来一阵异域风情的羌笛,台上两个戴面纱的胡姬随声扭动,头上繁丽的璎珞摇曳生姿。 宽大裙摆和窄衣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细腰,艳绿媚眼横波荡漾。   “这胡姬穿的也太暴露了。” 芜菁才看了一眼就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见到什么伤风败俗的丑态。   君羽却看的津津有味,心想古代人真是没见过世面,还没让你见识钉子裤呢,这也叫暴露。 “嗳,你见过比基尼吗?”她突然狡黠地笑,冲芜菁眨眨眼。 的   “什么比鸡泥?”   君羽把手放到胸口比了比,一脸坏笑:“就是比裹胸还短的——裹胸!”   芜菁当即面色大窘,嘤咛一声再不理她了。   这时有两个醉汉挤到她们旁边,大厅里人山人海,还有不少良家姑娘踮起脚尖,朝里面窥探。 君羽心生好奇,就抓住一个人问:“你们在看什么?”   那人用惊讶的眼神望着她:“你来烟雨楼,难道不是为看江左第一美人?”   又是江左第一美人?这个女人到底是谁,看来受众很多呀。   响屐声动,异香袭鼻。   水晶幔帘扬起,从二楼姗姗走来一位绰约女子。 她身穿碧琼轻短襦,下系散纱牡丹裙,只露出一截白腻纤细的腰肢,肚脐上纹了螭龙刺青,盈盈不足一握。   席间酒意半酣的狎客们惊声四起。 惊声中,女子眼波潋滟,额上缀着的石榴红流苏颤颤摇晃,仿佛是悬在眉间的一滴嫣然血泪。 她旋身跃起,鞋尖点过席间水晶托盘,借着气势,轻飘飘落到荷叶舞台上。   “这就是江左第一美人?”君羽惊叹之余,不免有点小失望。 这女的虽然漂亮,放到现代也就是个没整容的天然美女,好象也没那么夸张。   “妙!”众人抚掌惊叹,喝彩声此起彼伏。 “南国佳人,轻盈舞腰。” 旁边托着酒的醉汉,一杯接一杯,目光却片刻也没从美人身上移开。 只听他邻座的人闷哼一声,极是鄙夷不屑。   君羽撞了下他的手肘,小声问:“哎,这位兄台,你觉得她不美吗?”那人撇撇嘴:“这也叫美人?庸脂俗粉。” 虽然他评价得很贴切,不过未免的也有点过分了。   一曲舞罢,女子走到台前,恭敬施了一礼。 声音娇嗲腻人,却又不像是装的。 “今日桃枝生辰,能请到各位赏脸,贱妾深感荣幸。 可惜桃枝自愧没有倾城之姿,现在就退下,不扫各位的雅兴。”   这样就走了?她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知道何方突然传来如水的琴声。 声动弦响,若悬一线,顷刻间又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声里。 君羽侧耳去听,只觉得虚无缥缈。 “是有人在弹琴吗?”芜菁也颦起眉:“没有啊,公主听岔了。” 君羽摇摇头“没错,不信你仔细听。”   调子清寡古雅,可知功底十分深厚,这抚琴的人绝非寻常庸碌之辈。 吵闹的宾客们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屏住气息,惟有淡淡琴声幽咽流淌。 这曲风似有颠倒众生的引力。   曲毕,四弦一划,鸦雀无声。   不知谁喊了声“是江左第一美人!”满座哗然。 男男女女放声尖叫,台下欢腾一片,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人群蠕动前呼后拥,门外还有不少听客拼命挤着,艰难地从人缝中探出头。   君羽差点被挤到墙上去。 这些人……都疯了吗?   “嗳呦!谁踩我的脚?”   “啊!谁扯我的头发?”   柳色的纱帏通天落地,里面隐约有个单薄身影,轻轻一晃,优雅侧面如剪影般倒映在屏幛上面。 等了许久,里面的人始终不出来。   旁边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议论起来:“此人如此轻狂,也不知是何身份?”另一个说:“这人不但琴技无双,听说还有倾国之貌哩。 今日要是能见一面,就是死了也甘愿!”   终于有人等的不耐烦了,站出来嚷道:“再不出来,本大爷就砸了这烟雨楼!”   那个叫桃枝的女子走过来解围,笑着解释:“大爷别急,来这儿的都是我们酒楼的客人,何必动怒呢。”   “去,本大爷可是桓冲将军的参军祭酒仇咸!赶快叫里面的美人出来,伺候本大爷祚酒!”   桃枝一听,立刻面露难色:“这……恐怕有些为难。”   这边争执不休,那边明纱后的影子绰约一晃,有个人抱起古琴悠然走了出来。   美人顾倾城(下)   漆黑的长发没有绾束,凌乱地披在身后,一派轻袍缓带的懒散模样。 精致面孔沉浸在光影里,如暗生花。 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淡淡地望着台下,身上一袭冰绢白衫,薄如蝉翼。   大名鼎鼎的江左第一美人,居然是个男人!   仅一刹那的光景,君羽觉得胸口有什么隐隐作痛,幸好芜菁及时扶住了她。 “公主,您没事吧?”她摇摇头,心中的疑惑更加强烈。   “羊将军,您也看见了,这位公子再倾城倾国,到底是个男人。” 桃枝苦笑着望了一眼。 羊咸一把拨开她,大步朝台前走去:“我管他男人女人,今天这美人大爷我要定了!”   “嗳,这位兄台请留步。” 一个墨衣男子笑吟吟地拦住他,用手中的羽扇指了指台上,“你可知道,此人并不是一般娈童,而且,他今天已经被我包了。”   “我出五十两金子跟你换,不,一百两!只要他能陪我一夜!”   羊咸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金锭,明晃晃耀人眼目。   墨衣男子手腕翻转,闲闲摇着羽扇,唇角勾起一丝邪笑:“羊兄你可要想好,一百两换一夜,不准反悔呦。” 听出话中转机,羊咸信心倍增,拍着胸脯赌咒:“君子一言九鼎,我仇咸要是反悔,天打五雷轰!”   “好,够爽快。” 墨衣男子收下金锭,侧身让出道路,扬扇做了个请的手势。 没料到这点钱就能抱得美人归,羊咸得意万分,大摇大摆地朝前走去。 结果一个不留神,给绊了个狗吃屎。   墨衣男子收回勾出的脚,在他屁股上狠狠一踹,羊咸当即被磕掉了两颗门牙。 男子用羽扇拍了拍他的脸,冷笑道:“一个小小的参军,就敢在本公子手里抢人,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今后别在建康城里露面,否则要你有去无还,滚!”   羊咸捂着打掉的牙,吓得两腿发软,喊来了两个小厮,将他连拖带拉的架了出去。   众宾客见名花有主,纷各摇头叹息,不一会的功夫就散去大半。 独留下五六个公子围着那墨衣青年,看样子像是一伙的。   等人都走光了,君羽也甚觉无趣,转头对同伴说:“咱们也走吧。” 推开桌子就要结帐。 芜菁哦了声,伸手去掏荷包,结果一摸腰间什么都没有,尖声大叫:“哎呀,我的钱!”   这一声可把君羽吓得不轻,急忙想去捂她的嘴,却发现来不及了。 尖叫声引来酒楼伙计,不出一刻,七八个彪悍猛男立时将把她们团团包围。   “什么?没钱?没钱还敢来喝花酒?兄弟们给我上!”   “哎……等等!”君羽招架住迎面挥来的拳头,露出清甜微笑。   “这位大哥,我看您面色红润,印堂发黑,应该是个大好人。 我们俩不是吃霸王餐,只是你们店的贼实在太多,把我们的钱全偷了,所以没钱付帐。 不过钱是在你们店里丢的,你们不该负责?做生意要讲规矩,打人未免太不地道了罢!”   余音未完,打手的拳头就已经再次抡圆了。 君羽吓得抱头闭眼,暗呼倒霉。 别看她平日里耀武扬威,实则是个绣花枕头布老虎。   “哎,大哥,我看他们也不经打,倒是这两件衣裳值几个钱,不如扒下来抵帐?”   打手头目将她们打量了一番,最后表示赞同。 几人互递个眼色,就要作势扯她们衣服。   芜菁吓得尖声后退,一下躲到主子背后。 君羽顾作镇定,牙齿却不由使唤地打颤:“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们不要乱来!”   “都是大男人,怕什么?”面带刀疤的打手□着,摸了一把她的脸,早已经色授魂与。 “这模样不错,真是个做娈童的好材料。” 一边说着一边凑近君羽的身子,伸着半截舌头,说不出的猥亵。   “这位大哥,求您行行好,放过我家公子,我们一定派人把钱送来。” 芜菁哭着想上去阻拦,反被人拦腰劫住,禁锢在臂弯里动弹不得。   “还废话什么,先把衣服扒了再说!” 一窝蜂扑上来,按胳膊的按胳膊,压腿的压腿,一刻间就把君羽制服了。 她被压得动弹不得,任由那些肮脏的手在身上四处摸索,亦不乏有人想趁机揩油。   “几位且慢!”一声清朗的喝止在头顶响起,君羽睁开眼,从那些兽爪缝隙中看去,只见一抹云锦袍角微微晃动,像是朝这边走来。   这个声音,怎么听着似有些耳熟?好像一个人。 那声音继续说:“有事好商量,青天白日的几位这般欺负人,未免太过猖狂。”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劝公子还是少管闲事,烟雨楼可不是好惹的地方。”   “他们欠了多少?五十两银子可够?”   “够是够了,公子何必搭救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四海之内皆兄弟,我王练之素来喜好结交善友,钱财不过身外之物,何足挂齿。”   王练之?完了完了,让他发现堂堂公主女扮男装逛妓院,传出去还不让人笑破肚皮。 不行,绝不能让他发现。 君羽与芜菁暗自互递个眼色,很有默契地用袖子遮住脸。   “既然公子出手阔绰,人又仗义,我等就卖给您个面子。 兄弟们,撤!”   一双双兽爪相继拿开,君羽在袖子底下大口喘着粗气,颓然意识到地位危机,急忙转过身去,背对着王练之。 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小兄弟莫怕,我刚烫了酒,要不要来饮一杯?”   吓得君羽连连摆手,故意压低嗓子说:“兄台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在下家中有事,不便逗留还望谅解。” 说完拔脚就要开溜。 谁知那只优雅长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既然要走,何不留下姓名,也好改日再叙。”   君羽听的牙根痒痒,心想这个王练之还真是罗嗦。 要不是看他长的不赖的份上,真想一拳挥过去,用暴力解决问题。   正在这时,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练之,人都齐了,就差你一个。” 中间停顿了一下,语气调转为几分好奇,“咦?这两位是……”   果然祸不单行,一把火不够又来个泼汽油的,看来今天横竖是脱不开身了。 君羽一咬牙,转身笑吟吟地拍上王练之的肩,在他胸口左一拳右一拳,演技发挥到超长精湛。   “哎呀,原来是练之兄,幸会幸会,小弟早已仰慕您的大名,一直未去府上拜会,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呀!”   “公……”   “不要叫我公子,小弟实在愧不敢当。” 眼看就要露馅,幸好君羽反应灵敏,看得芜菁心惊胆战,暗地里狠狠替她捏了一把汗。   王练之长眉微微一挑,显然吃惊不小。 然而他亦知道某些话的分量,所以任她胡侃乱喷也不揭穿,只浅抿唇角,忍俊不禁地笑了。 此时他穿着云色长袍,纤长清俊,笑起来还是那么干净好看。   “既然大家认识,不妨去喝一杯,人多也热闹。” 目睹了这场“认亲记”的蓝衣少年也对君羽顿生好感,遂邀请她一同入席。   踏上楼梯,走到二楼垂着纱幕的雅座前,依旧是白绢笼成的阁子,却比先前那一间要宽敞许多。 绵纸糊作的门扉骨架细致,半推半掩,隐隐可望见窗外半绿含浅的柳条。   掀开纱帘的一瞬,仿佛又闻见了那股熟悉的暗香,如清新春雨,袅袅然无尽无穷。 原本很热闹的阁子,静了一刻,贵公子们盯着这位不速之客,显然都有些诧异。   仅一个表情,君羽就断定她有多不受待见。 然而眼前的阵势,也逼的人有点呼吸困难。 不是他们的态度问题,而是放眼望去,清一色琳琅珠玉,要不是提前说明是清谈场所,真让人有点怀疑是不是传说中的美男集中营。   先不说王练之,就是单论容貌在他之上的都不在少数。 粗略数了下约有七八个,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有的气质高华、有的丰神秀骨,真是满足了广大少女们众口难调的问题。   墨衣男子手摇羽扇,故意看了眼王练之背后的白衣少年,谑笑着问:“练之,你不会真好男风了罢?”   君羽就是再傻,也知道男风娈童是啥意思,心里早把他祖宗八代问候了个遍。   王练之知道他们口没遮拦,但也不好明说,只能看着众人眼里的暧昧无限扩散。 “裴绍,你误会了,这位是——”   不等他说完,君羽就自报家门:“在下姓君名玉,打扰各位实在惭愧。”   “既然你明知打扰,为何还要留在这儿?”一个冷淡的声音打断她,言语里有不加掩饰的厌恶之感。 君羽寻声看去,临窗长塌上斜卧着一个人,乌发明眸,冰颜若雪,倦带着几分庸懒散漫,正是那个江左第一美人。   本来就对他没好感,这会更是看他不顺眼。 君羽刚想张口,被王练之暗中拦住:“子混喝罪了,这回又是赌酒输给了谁?”   裴绍也笑着解围:“上回输给我,他还没兑现呢,今儿谁也别打他的注意,子混只归我一个人。”   “谁说归你,我们可不是羊咸,让你三脚两脚就踹爬下了。 咱们不如行个酒令,子混抚琴,柳枝传到谁手里谁就做诗连句,接不上罚酒,谁接的好他就归谁。”   这算什么馊注意,白送我都不要。 君羽撇撇嘴,故意仰脸望天装听不见。   “君公子,你也一起来试试,十个人正好凑个齐全。”   “我?不用了,那啥你们慢慢玩,我看风景就好。”   “来吧,不用客气。” 说着几人就把她连拉带扯的拖到席里。   狂燥五石散(上)   君羽被安排到王练之对面,隔着好几层人,顿时有羊入虎窝的感觉。 怎么办,要是作诗情愿给她一刀来的干脆。   那个叫子混的折了支柳条,抛给裴绍,自己将琴搁到膝盖上,行云流水般抚了起来。 每轮柳条传到君羽手里,她都跟扔炸药包似的,心里一直默默叨念。 千万别给我啊千万别给我。   先开始是裴绍,又是王练之,又轮到蓝衣少年谢晦,基本都能接的上。 就是有一两句不工整的,也都罚酒相抵,不过在常人眼里早已经很玄奥了。   这回琴声一断,正好落到君羽手里。 她两指捏着柳枝,不知该给哪边抛。 而且大家都抱着想试探她的态度,有意不肯解围。   “我不会作诗。” 事到如今也只有“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一条路。   “君公子不必谦虚,也不用多工整,只要合情合景便可。”   “我……”她正准备解释,对面的王练之打起哑谜,从口型判断是在给她暗示。 不过中间隔的太远,偏生君羽又笨,结果一句也没听见。   裴绍瞟了眼指手画脚的王练之,清清嗓子说:“外人不能参与,否则两罪并罚。”   啊,还不能有枪手!太霸道了,君羽恨不得现在就掀桌暴走。   “你就以山水、风雨、诗、酒、梅花为体裁并作一首,这不算难吧?”   这还叫不难?真是灭绝人性丧尽天良。   君羽抓起桌上的酒,仰头灌了一口,面上酡红隐现,头脑也跟着眩晕起来。   “君公子,你还好吗?”   “看来他真的不会作诗……该不会连字都不识吧?”   有人在推她,君羽猛得一拍桌子,脱口道:“谁说我不会作诗,你们听好了——我是清都山水郎。 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流云借月章。 诗万首,酒千觞。 几曾著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这首词本是朱敦儒的《鹧鸪天》,君羽素来性情豪爽,这首词恰合胃口,情急之下只好拿来充数。 众人原本以为她作不出,还有几个抱了看好戏的态度,谁料到她竟连思索一下都不暇,就脱口咏出,真把这些眼高于顶的贵公子们给唬出了。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好!好句!”   裴绍率先鼓掌,一连呼了几个好字,反复回味之下越发觉得气势澎勃,胸中畅快淋漓。 众人都觉得这首作的焕采飞扬,自己挖空心思也未必吟的出一句,先前真是小瞧了他。 就连王练之都觉得吃惊不小,心中纳闷:这公主养在深宫,不曾听说有多少才气,难道真是玉珠蒙尘不成?   “君公子年纪轻轻,就能出口成章,功夫实在了得。 你若不嫌弃,我等契结金兰做兄弟如何?”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将他们哄住,君羽心里真是乐开了花。 正想答应,忽听一声叹息,那冷漠疏淡的声音再度响起:“谁说他作的好?你们仔细琢磨,他作的叫‘诗’吗?”   这一说,众人都不吭声了,回想之下那首参差不齐,的确不能称为诗。 君羽听罢也开始暗自后悔,刚才被逼的紧,只想露一手压压他们的气焰,还真没考虑这个问题。   王连之听出势头不对,赶忙帮她遮掩:“虽说参差不齐,也的确称得上字字珠玑了。 不过是个小小的游戏,大家也不必太过较真。”   那声音冷哂一笑:“连之,是你不想较真呢,还是有意掩护?虽说是游戏,可要是一点都不计较,那还有何意思?”   这下把王连之辩的哑口无言,再想说愈发显得欲盖弥彰。 君羽瞪着那人,恨不得拿眼睛剜死他。 心想这死变态可真难缠,一没招你二没惹你的,干吗非跟我过不去。 嫉妒,□裸的嫉妒!   沉寂半晌,有人嘿嘿一笑,打破尴尬道:“我看啊,是子混不愿意屈于人下。 这样吧,不如罚君贤弟一杯酒,就当以儆效尤,谁也不许再提了。”   “好好好,荀奕这注意不错,宣明还不拿酒来?”   蓝衣少年拧开酒盖,满满倒了一盅,正要递给她,却被一支颀纤的手按住。 “喝酒不难,我这一杯里加了五石散,你有胆子就喝了它……”   “子混!适可而止吧。” 王练之截断他的话,满桌人都露出好暇以待的神色,只有君羽傻忽忽的不明所以。 她自然不知道,五石散的用途。   所谓五石散是一种散剂,用石钟乳、紫石英、白石英、石硫磺、赤石脂五种化学药粉组成。 原本是张仲景发明给伤寒病人暖身的药方。 服完之后性子燥热全身发烧,之后又变冷,症状颇象轻度的疟疾。 这种东西上瘾极大,能换来一时的快乐和繁华,有多少名士沉沦其间,最后都没摆脱毒发横死的下场。   “好,喝就喝!”君羽虽不知五石散为何物,但也能猜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了不输面子,她端起那杯酒,仰头一口灌尽,喝得太猛,呛的连连咳嗽,辣泪不止。   众人缓缓坐直,对她的豪爽举动颇为讶异。 “君公子果然爽快,这酒喝下去感觉如何?”   君羽只觉得火烧火燎,哪有心思品味儿,直伸着舌头扇个不停:“这……什么破酒,辣得人胃里好……好难受。”   满座哄然大笑,荀奕拍拍她的肩,安慰道:“现在虽然难受,过一会你就会感到五体舒畅,飘飘欲仙。 那滋味真是让人回味无穷,欲罢不能。”   “真的吗?”君羽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仔细体会,好象酒液滑过喉头,一直烧到胃里,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有种辛辣缠绵的快感。 真的……挺舒服的。 于是她摇了摇空酒杯:“那再给我倒一杯好了。”   “小兄弟,这酒后劲很烈,一杯能虽好,两杯可要出事的。 况且你身子骨这么弱,未必承受的起。” 裴绍揉了揉鼻子,与身后人相顾一笑,白衣男子轻牵唇角,依旧不动声色地饮茶,低头的瞬间,一抹暧昧神色随即浮上眉角。   君羽看的莫名奇妙,正想问为什么。 王练之突然对她说:“贤弟,你不是说迟了要受令尊责罚,如今天色已晚,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啊?我说过这话吗?”君羽皱眉想了想,脚下被王练之踩了一下,当即明白是托词,于是拍着脑门说,“哎呀,你瞧我着破记性,多亏练之兄提醒。”   她刚想站起来,谁知道跪的太久,两只腿又酸又麻,晃晃悠悠差点栽倒。 幸亏有只手及时扶住她,温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贤弟我送你,各位得尽兴时且尽兴,失陪了。”   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荀奕才叹了口气,摇头道:“练之这副心性真让人担心,这个君玉不知道什么来头,居然将他俘了去。”   “我看那小子不像什么贵族,倒像出身寒门。 不过眉清目秀的,皮相不错。”   “对了子混,你好象对他很是顾忌,该不会他和练之在一起,你不是滋味了吧。”   白衣男子笑笑,只顾着低头品茶,面上全无愠色:“兴许是我多心,眼下局势吃紧,桓玄那边难保不会使些手段。 至于练之,他如今身兼要职,更需谨慎些才好。”   裴绍啼笑皆非:“你自己不碰声色,还不许别人碰。 青天白日的,哪来那么多奸细,我看君玉也就生个好皮囊,心思单纯的很,哪像你一肚子阴谋诡计。 不过,他服了那么多五石散,就算不死也要有麻烦了。   狂燥五石散(中)   烟雨楼下,芜菁焦急地兜来转去,不时朝厢庑里张望。 已经进去了两个时辰,怎么还不见出来,难道王大人为难她不成?这般胡思乱想,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二楼纱幔一挑,从里面阔步走出来两人,正是君羽与王练之。   “公子!”芜菁赶忙迎上去,拉住她看了又看,确定完好无碍后,才松懈地长吁了一气,“ 您吓死奴才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您被王大人……“说着羞赧地瞟了一眼王练之,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我有胳膊有腿的,他能把我怎么样。 “君羽笑着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忽想起什么,俯身提起她的衣裾看了看,“你的脚好些了么?店家老板有没有给你金疮药?”   芜菁急忙后退一步,遮住衣裾下浮肿的脚,笑着说:“不碍事的,咱们还是快回去吧,再晚东华门就要关了。”   君羽点点头,吩咐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马上就回来。” 她转身揽住王练之的肩,将他拉到一边:“来来来,咱们商量个事。” 王练之防备不急,距离瞬间拉近 ,令他颇有些不适。 谁知君羽不觉尴尬,反而攀住他的脖子,俯在他耳边小声说:“哎,我托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温热的鼻息喷薄在耳边,像在轻轻呵痒,一种莫明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氤氲曼延。 少女唇红齿白的笑靥如落花般坠入他心底,淡淡漾起一层涟漪。 王练之微怔,随即微恼地扯过襟袖,避开视线不再看她的脸。 “公主有话请明示,勿要拉拉扯扯。”   君羽一怔,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古代,不由扑哧笑了,心想没看出来,他还挺正人君子的。 转念间,戏弄人的心思在脑海中乍现,她故意抬腿,用膝盖在他腰后顶了一下:“喂,你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你答应帮我找玉佩的,东西呢?”   说罢手掌一摊,故意伸到王练之眼前,看着他窘迫的面色,真有种整蛊成功的快感。 王练之背过身去,板着脸说:“属下办事不利,请公主责罚。”   “喂,真生气啦?”君羽也觉玩得过火,生怕他一恼会撂挑子,随即吐吐舌头,“跟你闹着玩的,那个东西也不是很重要,找的到找,找不到……还得找。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王练之被她央求不过,勉强微微颔首。 见他点头答应,君羽才觉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于是抱拳深深一揖:“如此,小弟谢过练之兄了。”   被她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王练之轻轻摇头,无可奈何地笑了。 秦淮河灯火繁华。 人潮涌   动,花灯绵延十里,长长的没有尽头。 君羽走到路摊边停下,挑出一盏花灯。 那是一只绢纱扎   的蜻蜓灯笼,青青的碧色,一如绿了的柳条。 形状做的逼真可人,细细描了彩画。 芯里点上蜡烛,透明青碧的纱里显出竹骨,单薄如纸。   她拿在手里,放下又舍不得,正犹豫间忽听背后有人说:“老板,这个灯笼卖不卖?   君羽扭过脸去,正视着那个女子的脸。 碧色的灯笼应着她的眉眼,投下淡淡的朦胧。 她的眉心弹着一朵梅花,杏眼水眸衬着唇上嫣红的胭脂。   “公子,你买不买?二十铢,很便宜的。” 他也看出她囊中羞涩,催得急促。 君羽捏在手   里,放下了,又收回来。 老板对那女子抱歉笑笑,道:“袁姑娘,这都宫里传出来的新花样,瞧瞧剪扎做工,料子可是上好的细绢,这还有仕女、牡丹、荷花、蝴蝶……”   “不行啊,我就喜欢这只蜻蜓!”她温柔地笑笑,声音细细的很好听。 说完就来摸纱面,伸手露出腕子上的虾须镯。   “算了,让给你吧。” 君羽将灯笼大方地递给她,女子投来感激的一笑,掏出二十铢钱。 老板笑着接过去问:“袁姑娘,听说你和蔡望公家的三少爷订亲了,是真是假?”   女子羞赧地用碧纱遮住脸,微不可见地碰了碰下颌,老板拊掌大笑:“哎呀,袁姑娘好福气呦,日后有那样风流标致的郎君,可要羡煞旁人了。”   那女子洁白如苍兰的面颊烧的嫣红,提了灯笼快步走进人群里,一闪便没了踪迹。 君羽心生好奇,于是问那老板:“哎,你们说的那位少爷是谁?”   老板咧着大龅牙,正要告诉她,忽听有人在背后唤她。 君羽扭头一看,正是找了她半天的芜菁。 “王练之呢?”君羽朝她身后望了望,并没有见到那袭颀长风雅的身影。   “哦,王大人已经走了。” 芜菁随口说道。 君羽本就是个爱热闹的人,见他不辞而别,不由撅起嘴抱怨道:“连个招呼都不打,什么人嘛。”   不等她余音落定,芜菁突然“啊”的一声,颤颤捂住了嘴。 “公……公子,你的脸!”   君羽下意识摸去,只觉得鼻间有股暖流,缓缓流到唇边,滋味咸涩还掺杂了些许腥甜。 灯火映着掌心一片刺目殷红,鲜血漫漫渗出。   眩晕接踵而来,视线慢慢模糊,她忽然感到眼前一黑,软身栽倒于地。 “公子!公子醒醒,别吓我啊……”芜菁抱住她,在大街上放声恸哭。 人群包围过来,像窒息的洪水淹没头顶。   有人拨开人群,芜菁止住哭声,泪水还挂在脸上,回头看见一袭温良颀影,正是走了多时的王练之。 “王大人!”像见到救星般,芜菁胡乱抹干颊上的泪,破涕为笑。   王练之朝她浅一点头,蹲下身,将昏迷的君羽一把横抱起来。 “芜菁,你先回宫,我明早赶天亮之前亲自送她回去。”   “哎,王大人……”正欲唤他,男子已经阔步扬长而去。 不知为何,望着他飞扬的衣袂,芜菁忽然感到酸涩在心头异样浮起,竟然有种希望他怀里的女子永远不要醒来的冲动。   夜深灯火阑珊,王练之在拥挤人潮中狂奔着,他感到有种温热,正隔着重叠衣襟烫进胸口,一大滩湿滑。 乌黑柔软的青丝在指间缠绕,像掌缝里渗出的血液,慢慢勒紧心房。   一口气奔到王府宅邸,他连金环首辅都不敲,一脚踹开大门。 小厮吓得意味惹上盗贼,不想竟撞上温良如玉的自家公子。 再一看他怀里抱的女子,脸色顿时刷白:“少……少爷,您抱这是哪家姑娘,要是让老爷夫人们看见可了不得!”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快去打壶热水,送到我卧房来。”   小厮当即点头如捣蒜,一溜烟跑了。 推开镂花乌雕门扉,轻轻将君羽平搁到塌上,放下如烟纱帐。 灯晕温柔,罩在少女侵血的鼻尖凭添了几分暖意,让他片刻失神。   灯影映在墙壁上,此消彼长,隐隐约约像只鬼手,随时能捉住人的脖子。 他伸出手在君羽额上试了试,只觉得她浑身滚烫,面色嫣然如醉。   君羽渐有了知觉。 这点微妙惊动了男子,他将耳朵贴到翕动的唇上,听见她念了声:“好热……”还未听清君羽已经攥住他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好难受,爸妈我想回去,我很想你们……”   王练之心中纳闷,她的生母不是早已过世了么?一种怜悯浮上心头,他屏息凝气伸手探入她衣襟内,解开层层亵衣,露出白色素绢抹胸。 粉颈纤长宛转,胸口凸起饱满的弧度,线条美好。 那柔软若柳的腰枝,光滑纤细的双腿,令他血气上涌,呼吸也变的急燥起来。   五石散不但性热,而且有一定春药作用,能使人欲火焚身。 尤其是加了烈酒,会有更激烈的反应。 唯一的办法就是褪去衣衫,让它散发燥热。   散热过后,又开始发冷,倘若盖上厚被也会捂闷致死。 少女姣好的胴体一览无余,均匀呼出的气息有淡淡花香。 王练之颤栗地伸出手,瞳孔内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黯涌。 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他停住手,感觉疯狂跳动的心脏恨不得从喉咙里蹦出来。 仿佛夹杂着痛苦与兴奋,使他精美的五官有些扭曲。   沉默相对,时间像是淤堵的河道静止塞动。 她弱小的身体沦陷在巨大被衾里,像束没有生气的素锦。 王练之粗暴喘息着,突然俯下身咬住她蔷薇般柔软的嘴唇。 君羽渐有了知觉,无意识反抗了一下,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扣住,愈加不容反抗的亲吻。   辗转吮吸,不依不饶。 一股腥甜涌来,他咬破了她柔嫩如花的唇瓣,一遍遍贪婪舔着她唇上的伤口。 君羽突然很孩子气的哼了声,血腥味有一种让人沉沦的欲望,他忍不住摁住她的手反复亲吻。 从脖子一直曼延到锁骨,然后再向下,最后吻到饱满的胸口。   狂燥五石散(下)   “啪啪啪!”敲门声传来,惊醒了屋里的意乱情迷。 王练之松开怀里的人,慢慢走下床榻。 放下纱幔淡淡唤了声:“进来。” 小厮放下热水药罐,很有眼色的阖门退去。   王练之甩了甩头,企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盯着塌上的人,沉默片刻,伸手为她系好衣襟丝带,抚开额上的乱发,起身推门出去。   烟雨缠绵如丝,点点滴滴都透着沁凉。 雕花小窗,透过细竹帘子照见青纱幔帐,落到少女微翘的睫毛上。   君羽仰面朝天,慢慢睁大眼睛。 她伸手撩开纱帐,警惕地环顾着这间纤尘不染的屋子。 窗明几净的卧寝内衾帐素雅,窗下置一把古朴无华的七弦琴,墙角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桌案上设着笔砚。 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太过洁净了。 竹木地砖的凉意直沁到脚底心,没有熏香,空气里却有浓浓的书卷味道。   这里是哪?怎么从来没见过?   她抓了抓头发,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情,可是脑中浑噩混乱,什么也记不起来。 白绢屏风后跫音响起,一个人从后面转出来。   “早啊。” 君羽伸了个懒腰,笑着打招呼。 王练之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眼中还残留着昨夜的尴尬。 他从暖盂中取出砂壶,熟捻地用竹篦滤过药渣,盛进薄瓷碗里。   “来,把药吃了。” 吹凉匙中的药汁,送到她嘴边。 君羽捏住鼻子,不由自主地张开嘴,一口咽下去。 “好苦啊,我又没病干吗吃药?”   王练之眯起峻眼,看着她把药乖乖吃完,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桂花糖。 “公主服了五石散,烧了整整一夜,不吃点清热解毒的药,病怎么能好?”   “五石散?”君羽皱眉想了一下,浑身困乏无力,确实有点不舒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对于她的提问,王练之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敷衍答道:“那是男人吃的玩意,公主以后尽量少碰。   见他不愿多说,君羽无奈地耸了耸肩,也不追问。 她走到窗前,四野里寂然,一排六格扇门都敞着,檐下流淌着细水,窗外芭蕉碧绿,茂林修竹。   竹帘照见男子半边峻秀的脸,兀自在暧昧的光线里微微闪烁。 那支清瘦的手在她肩后抬起,又放下来,渐渐握成拳头,捏的青筋分明。 如是三番,王练之垂下手臂,终于不堪疲惫的合上眼,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时辰不早,微臣还是送公主回宫去,如何?”   “哦。” 君羽不情愿地应了声,这一天愉悦的日子这么快就结束了,真有点舍不得。 依旧裹好帻巾,还是穿着男装走了出去。   细弱缠绵的雨丝,淅沥沥从飞角廊檐上坠落,跌在洼水的方石阶上面。 竹林幽静,长长夹在蜿蜒曲折的廊道外。 雨水淋过的竹竿格外干净,青翠欲滴,空气里也透着一股子凉爽。 偶尔也有两声脆亮的雀叫,越发显的这竹林厢舍空旷无人。   “这地方风景不错,是你家吗?”   王练之穿着木屐,闲闲撑一把青油纸伞,与她并肩同走。 “不错,这是琅琊王氏的私宅,与我们比邻的是谢家的乌衣巷。”   “乌衣巷?”君羽眸光闪烁,显然提起了不少兴趣。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没想到几千年前的名胜古迹,居然离自己只有一墙之隔,她真有翻墙过去的冲动。   “听说谢安在淝水之战,大败前秦,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   王练之微微一怔,扬唇笑道:“谢太傅确有倾世之才,为我朝立下彪炳功勋,可惜他已经去世了十多年,微臣无缘瞻见。”   君羽一听不免失望,想不到跟名人见面的机会,就这么打水漂了,她还有些不甘心。 “那么,写《兰亭叙》的那位王大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是在下的叔祖。”   “哦,那也就算你爷爷辈的,对吧?”   王练之苦笑一下:“可以……这么说。”   不知不觉走上了一座青石浮桥,横跨在淮水卧波间,细雨从台阶上潺潺淌过,刷净了“朱雀桁”三个隶字。 一见大名鼎鼎的朱雀桥,君羽快步跑上去,在桥墩左右摸来摸去。 王练之撑着伞跟在后面:“慢点,小心淋雨。”   “这不过是一座普通的石桥,公主为何如此兴奋?”   君羽摆摆手说:“你不知道,这座桥在现代很有名的。”   “现代?”王练之一挑眉毛。 君羽立即意识到说错话,连忙改口道:“就是一个偏远的小镇,我昨天在烟雨楼听别人说的,呵呵。”   男子若有所懂地点点头:“说起烟雨楼,不知道裴绍他们玩到几时,想必又是通宵达旦,彻夜不归罢。”   君羽一听他说昨天的事就冒火,无缘无故被捉弄,还下五石散害她,越想越憋屈。 于是转头对王练之说:“我看他们游手好闲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不像你心地纯良,没有那些坏心眼,今后还是离他们远点,以免近墨者黑。 我是拿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的,听不听随你。”   “我想公主误会了,他们并不是什么歹人,只不过傲俗自放,年轻不知节制,性子有些过于顽略。 练之从小与他们形影不离,一同读书习字,他们的人品,微臣最清楚不过。”   “那给我下五石散那个人呢?他也算品行端正?”   “哦,公主还在生子混的气。” 摸到缘故,王练之只好笑着替好友开脱,“他的确算不上什么品行端正,为人恃才傲物,行为虽然乖张狂放,但神清骨秀,风华冠于江左,是我少有佩服的一分人才。”   “切,他有你吹的那么好吗?”君羽不屑地撇撇嘴,“长的漂亮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娈童么?”   王练之听罢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大笑。 君羽看他捂着肚子,笑得人仰马翻,心想难道我说错了吗?他本来就是人家的玩物嘛。 过了许久,王练之终于直起身子,勉强止住笑意。   “是谁告诉公主,他是娈童的。 这话让我听见也就罢了,若是让满朝文武听见,只怕又要惊世骇俗,滑天下之大稽了。”   这下把君羽可搞糊涂了:“他要不是娈童,那个羊咸为什么要掏一百两金子包他一夜?”   王练之冷哂笑道:“一百两金子也包得起?实话说吧,子混家里虽不至富可敌国,买下这半个建康城绝不成问题。 别说一百两金子,就是让他羊咸倾家荡产,也未必能见上子混一面,裴绍只是看不过眼,戏耍了一番,并不想真要他的性命。 即便不慎杀了他,也不过碾死一只蝼蚁而已。”   什么?买下半个建康城?在君羽她印象里,称得上富可敌国的惟有吕不韦和石崇,难道这个“江左第一美人”比他俩还有钱。   “公主大概还不知道,子混是什么人吧?”   君羽眨眨眼,都忘了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拼命点头。 不可否认,她虽然占着金枝玉叶的外壳,然而在骨子里还是一个嗜钱如命的拜金女。   王家有神爱(上)   王练之道:“子混出身陈郡谢氏,是真正的世家子弟,可不是您所想的卑贱玩物。 世人慕其风貌,故有芝兰玉树之称。 可他性子冷傲,做事向来凭着自己喜好,不肯结交权贵,得罪了不少王孙公子。 公主方才所提的太傅谢安,便是他的亲祖父,也是乌衣巷的真正主东。”   “他……是谢安的孙子?”君羽张大嘴巴,颇有能塞下两个鸡蛋的趋势。 世传谢家无丑人,当年的风流宰相被喻为“翩若游龙”,他的孙子是首屈一指的美人,也不会没有道理。   “家世所趋,他要是没有一点性子,便也不会是谢混了。” 王练之摇头苦笑,显然对这个好友的禀性亦很无奈。   不知不觉走到东华门,雨也停了,城台绿柳如烟,满眼柔匀的碧色,青青如织,大团白絮随风沦落,扬花漫漫搅天飞。   “公主,微臣只能送您到这里。” 两人在城门外停下脚步,君羽冲着他抱拳一揖,王练之轻挑眉梢,颇有玩味的看她耍什么花招。 君羽故作正经,装着男子的声音说:“多谢练之兄相送,小弟就此别过。”   目送她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宫门内,王练之才怅然叹息,掉头而归。   回到含章殿,门外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君羽心下纳闷:奇怪,那些宫人哪去了。 她走到窗下突然听见里面簌簌有声,音量细小,仔细听好象是有人在抽噎。   伸指捅破碧纱窗,偷眼窥去,只见里面跪了一排宫女,正堂围屏上踞着一个宫妆丽人,绾着飞天高髻,斜插八宝簪珠步摇,高鼻深目,坦露的肌肤异常莹白,看样子有点像胡人。   这女人是谁?不是说公主的亲娘早就过世了么?若说她是姊妹,又有点略显老。   “娘娘,奴婢们真的不知公主去哪了,我等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感欺瞒您啊!”有个宫女颤颤说着,声音哽咽,想是被眼前的阵势吓的不轻。   “胡说!”宫妆丽人一拍案几,霍然站了起来。 臂上的金钏子叮叮作响,石榴红妆花纱裙愈发显得身形修长,正是孝武帝的宠妃胡贵嫔。 她走到那个宫女面前,冷哼一声,“细柳都已经招了,你们以为能蒙混过关吗?”   众宫女齐刷刷转过头,用仇视的眼光剜着那个“叛徒”,细柳垂下眉目,小声哽咽着:“奴婢也不清楚,只见芜菁姐与公主换了男装,她们就一同出去了,其他的……大约就要问芜菁姐了。”   君羽在窗外看的咬牙切齿,平素见她细眉秀目,胆怯得很。 没想到关键时刻居然卖主求荣,真是个势利小人。   芜菁跪在地上,膝行到胡贵嫔脚边,不停叩头求饶:“娘娘,奴婢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奴婢。” 一面哭着,又伏下身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下次?只怕不给你点颜色,你就不长记性!”胡贵嫔扬眉冷笑,抬手扇了芜菁一巴掌。 她下手极快,声响不是很大,劲道却十足。 脆响过后,芜菁的半个身子都被抽偏过去,雪颊上刹时浮现出五个血印子。   虽然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这一巴掌却抽的她猝不及防。 芜菁噤住哭声,又不敢反抗,只好生生将嘴里的血沫咽下去。 胡贵嫔拔下髻里的金簪,用尖刃对着她的脸,笑着威胁:“本宫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答的好簪子就赏你,若有半句瞎话,这白净脸蛋可就花了!”   “娘娘请问,奴婢绝不敢欺瞒。”   “好。” 胡贵嫔将簪尖又抵深了一点,声音却轻柔有致,“你说,公主出宫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春心萌动企图私奔?”   君羽在窗外猛地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私奔?亏她想的出来。 要是游玩一趟就是私奔,那满大街不都是奸夫淫妇了?她遏止住笑意,透过纱窗继续观望。   殿里噤若寒蝉,宫女们老实跪着,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芜菁盯着簪子,秀巧的鼻尖上冒出津津细汗。 依此可以看出来,她有多紧张。 “奴……奴婢真的不知道,公主只是在秦淮河上泛舟游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举动。”   “泛舟游赏?怎么泛了一晚上还不回来,船家都不歇觉的吗?说!是不是企图私会某人?”   “不错,我是私会某人去了。” 一声轻笑从殿外传来,众人回过头去,只见君羽大摇大摆地进来,一身白衣男装风流俊佻,唇角还噙着洋洋笑意。   胡贵嫔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眼底显现出清晰的鄙夷:“恬不知耻!”   “宫外大门敞开,本来就是让人走的,每天文武朝臣进进出出,何止百人,难道他们也恬不知耻不成?”   “你……”胡贵嫔被辩得张口结舌,正要发威。 忽听有宦官传唤:“圣上驾到!”   从殿外踱步进来一个中年男子,身穿墨底蟠龙金纹衮服,墨髻上束着发冠,用一根龙首玉簪仔细穿过,古朴不失贵气,颌下蓄着短须,不怒自威。 他身后随着一个宫妆妃子,穿着工整的曲裾深衣,颜色素雅,面容干净温娴,只用柳碳扫了眉梢,唇上抿一点浅橘胭脂。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身伏倒,君羽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曲膝跪下。 她顺着余光偷瞟了一眼,只见皇帝虽然身形略有臃肿,五官却是异样的年轻,约莫三十岁左右。 看来古代男女成婚早,皇家更是尤甚,这个皇帝可能未成年就当了父亲。   “平身吧。” 威声响起,众人小心翼翼地站起来,都将眉眼压的很低。 胡贵嫔第一个起身,腻到孝武帝怀里,揉着他的胸口道:“陛下,臣妾听说公主失踪,特来含章殿探望,公主非但不领情,还出言顶撞臣妾。 陛下,您一定要替胡儿做主呀!”   君羽听的火冒金星,要不是碍于重要人物在场,真想揪住她一顿海扁。 把我的宫人脸都抽肿了,竟然在这里大言不惭,恶人先告状。   孝武帝见胡贵嫔撇过头去,受了委屈般拿绢拭泪,沉下脸道:“君羽,你真的私自出宫去了?”   君羽想解释,又怕解释不好,只能微微点了点头。 因为她出宫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身上的衣服就是最好的证据。   “胡闹!”孝武帝怒喝一声,吓得君羽一哆嗦。 “你上次出宫闯的乱子还没收拾,这次又敢再犯,真是屡教不改、冥顽不灵。 说,你都到哪去了?”   君羽翕合着唇,吞吞吐吐说:“儿臣……儿臣去了秦淮河,不过我发誓,再没有去别的地方。”   “勾栏酒肆,那是你能去的地方么?穿成这副德行,和那些浪荡公子有何分别?”   君羽心中暗呼郁闷,你算哪根葱,我爸妈都没这么教训过我。 不过这是人家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先伏个软,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瞪着前方几秒种,直感觉到困乏酸涩,眼圈已经微微犯红。 她扬起蓄满泪水的无辜双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孝武帝,一滴泪滑落腮边。   嘴上说着“儿臣错了,请父皇责罚”心里却想“丫的,骗不死你”。   这招还真管用,孝武帝竟然微有动容,缓和了脸色。 “哎,父皇不是不让你出宫,只是外面市井狡诈,万一碰上歹人将你掳了去怎么办?听说你出宫多时,去见了些什么人?”   “我……”君羽拖长音调,又开始装傻充愣。 “我见了撑船的船娘、卖桂花糖的老人,哦对,还有些贩夫走卒、店小二什么的。”   胡贵嫔蹙眉冷笑:“公主莫要哄诓陛下,那些市井之徒难道让你看了一夜不成?”   这一句可谓火上浇油,果然孝武帝听罢脸色刷地一沉,直瞪着她道:“说,你究竟去了哪?”   “我……我去了琅琊王家。” 实在找不到借口,君羽只好坦白交代。 她正想着要不要把王练之供出来。 忽听一声悦耳恬淡地轻笑,那个沉默良久的宫妆妃子突然开口:“公主去见王家的神爱小姐,那便见了,又有什么好隐瞒的。 宫里素知你们姊妹情深,互相走动一下也无妨,何必偷偷摸摸的,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假小子一样。”   真是峰回路转,这千钧一发之际,君羽不由得佩服那妃子的机智。 于是顺水推舟,含糊承认道:“我想出宫找神爱姐姐,又怕父皇不允,只好私自带着芜菁去了王家。”   众人恍然大悟,孝武帝也跟着舒展眉心,长吁了一口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回想去王家,知会父皇一声,或是派人将神爱接来,岂不更是方便。”   胡贵嫔心中憋气,又不好发作,情急之下嚷道:“陛下,那公主顶撞臣妾,也就这么算了?”   听出话中妒意,武帝也只好扳过她的肩,和颜哄道:“好啦,你何必跟个孩子过不去。 君羽一向度娴礼法,偶尔糊涂犯错,教训教训就行,不要太较真了。 何况神爱即将进宫,她还能出宫几趟?”   君羽露出惊讶之色:“神爱姐姐要进宫?”   宫妆妃子掩唇笑道:“亏公主您还是神爱小姐的闺友,连她将要当太子妃都不知道。 陛下已经把她许给了德宗太子,预备下月就完婚。”   王家有神爱(中)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一时让人反应不适。 送走孝武帝后,君羽先亲自将殿门阖上,然后转回身命她们起来。 那个叫细柳的以后必定遭到责罚,吓的跪到君羽脚边,委屈哭道:“公主,奴婢也是被必无奈,胡贵嫔说奴婢不说就将我贬出宫去,请您饶我这一回……”   君羽叹了口气,虽说她关键时刻选择背叛,细想推来,却也说的是实情。 于是俯身将她掺起来说:“起来吧,这事原本也怪我想的不够周全,以后出宫之前,我会提前差人通报一生,不再连累大家。”   众人的心里像悬了秋千般七上八下,原以为公主的脾气,势必会摔桌砸碗,至少要将她们各杖五十。 没料到她居然非但不怨,反而和颜温语,态度扭转的也太快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么,你们为什么都不吭声?”   “没……没有,公主对奴婢们太……宽宥了,姐妹们还有些不适应。” 一个年龄稍长的宫嬷出声提醒,接着剩下的人也跟着点头附和。 这倒让君羽吃惊不小,真有些哭笑不得。 她生性大咧咧的与人从不计较得失,遇到身边的女性,更是谦让随和,很少与人发生争执。 看来这个公主的恶名,她需下些功夫才能洗脱了。   虽然没有多少管理经验,体贤下恤总不会错,先用怀柔政策安抚她们,顺便挽回一点民心。 打定注意,君羽先亲自将首饰妆奁拿来,然后命她们各挑一件。   宫女们都不敢贸然行动,拿着手肘推来撞去,最后君羽一声令下,哗啦拥上去抢光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奁盒,君羽顿时傻眼,心想:姐姐们,好歹也给我留一个吧。 算了,千金散尽还富来,这些黄白之物不值得惋惜,以后问皇帝老爹多要几件就是。   正在叹息间,突然发现有一个宫女站在安静的角落,不曾争抢东西。 君羽心中纳闷,转头看去竟然是脸被抽肿的芜菁。 说实话,对这个小丫鬟她还真有些愧疚。 姑且先不论朝夕相处的感情,芜菁提供的线索的确帮了她不少忙,更何况被马车撞,现在又连累挨打,真是越想越惭愧,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光才好。   君羽低头走过去,拉住芜菁的手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连累你的。 脚上的伤好了么?”芜菁退后一步,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抽离,小声怯懦道:“奴婢怎敢怪公主,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听她这么说,君羽心里更不是滋味。 一咬牙,转手从床塌底下取出支金簪,塞到芜菁手里:“喏,这个是我的最后家当了,就当赔偿好不好?”   内造的首饰名目繁多,其中金艺尤其精湛,这支八宝簪用了锤碟剔花,嵌出只轻巧蝙蝠,确是难得一见的臻品。 原本是君羽偷偷藏起来,准备穿越回去以后,拿到拍卖行卖个好价钱。 一般再清廉的人,见了实金白银都会眼热,这个芜菁大概也不例外,就赌她这一次好了。   “请公主收回,这么贵重的东西,奴婢真的不需要。”   晕,这都打动不了你?天底下还真有视金钱如粪土的怪物?君羽急的抓耳挠腮,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只白瓷瓶,放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是我专门问王练之求的金疮药,也不贵重,你不会不需要了吧?”   不容分说地塞到芜菁手里,偏头看着她,脸上挂着阴谋得逞的笑意。 这招果然有效,小宫女赚在掌心里,犹豫来去却没有推辞。   “拿上吧,拿上吧。” 见她动心,君羽继续热烈怂恿,只到她完全收下,才松了一口气。   夜深了,一弯残月挂上柳梢,天空中繁星点点。 溶溶月色爬上屋顶,碧纱窗内灯影憧憧。   等确定君羽睡下,芜菁走到床边小声唤她:“公主,公主?”半晌得不到回应,塌上的人呼吸均匀,月光罩在她光洁的面上恬美柔和。   替主子掖好被角,芜菁才恭身退出去,闭门的瞬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毒自唇边浮起。   从含章殿出来,已是西风吹晚,氲色里有一点伶仃烟光。 她没有回去,而是沿着曲静幽廊向更深处的徽音殿走去。   步履缓缓浊重,柔软织锦垂在地上,拖出长长一匹朱砂红。 这样明暖的颜色,投在灯影里却有些血腥。 芜菁压低头,不敢看十枝灯下的女人。   “你干的很好,重阳节过后,宫里又要拔擢几名女官,到时本宫自不会亏待了你……”女人拈起白瓷瓶,于昏暗中无声无息地笑了。 她却将头埋的更低,屈服在女人脚下:“谢娘娘恩典。”   “王练之除了给她这瓶药,还说什么了吗?”   “这个奴婢不清楚,只知道当时公主昏厥在街上,王大人抱起她,样子十分焦急。 想来,他们若是没有一定交情,绝不会如此亲密。”   “那么,当天在烟雨楼,除王练之外还有些什么人?”   芜菁颦眉想了一刻,回道:“如果奴婢没看错,应该有裴绍、谢晦、荀奕、萧楷、卫默和左宣城等八个人。 哦对,还有一个白衣公子,容貌十分俊美,沉默纳言的不知是何来头。”   “哦,真有这样的人物?看来擒这只狐狸是要费些周折。 你留下继续打探,倘若君羽有任何动静,都要回来禀我。”   “是,奴婢明白。”   女人低眉走到插瓶前,扯下一朵红芍。 那鲜红陈旧的色泽在她指间辗转,恨意饱满。 “很好,芜菁。 胡贵嫔不过是条会咬人的狗,而你是条会咬人的蛇,我愿意把蛇养着,替我去咬别的狗。 不远了,等王神爱进了宫,又有一出好戏要开幕。”   王家有神爱(下)   五月时节,苑城榴花似簇。   这年的石榴花开的异常繁茂,双瓣叠缛,风一吹似若绯雪。 民间传言乃是吉兆,天降祥瑞,即将有红鸾入主东宫。   风乍起,吹的落花满院子乱飞,几个小婢人拄着笤帚,三三两两地说笑,也不甚用心。   “溜奸耍懒,倒有闲工夫在这瞎闹?”梧桐树后边晃出一个女人,姜黄色的裹裙,盘髻里簪着八宝衔珠金步摇。 单从这身妆束推断,应是东堂的老宫人玉姑。   “屉儿,纳采的礼单都备齐了么?”   “姑姑放心,除了鸳鸯九子墨和五色丝在赶织外,都已经齐全了。”   “那太子的朱冠蟒袍呢?”   “丝造坊刚送来衣样,这会儿正在量身裁剪。”   玉姑一听不由皱眉:“不是早让你们准备么?再过几日就大婚了,蟒袍还赶不出来,让老身怎么给淑媛娘娘交代?”   小婢扑通一声跪下:“不是小的偷懒,实在是赶的太急,丝造坊织不出来。”   “这些你不用给老身说,来人,将她押到刑斋去等候发落!”玉姑给左右一使眼色,两个宦官就要来拖地上的小婢。 屉儿吓得尖叫后退,头发都扯散了。   “慢着!”轻喝声乍然响起,一抹淡薄身形绕过桐阴绿午,从石榴树后转了出来。 君羽今日换了春衫,淡柳色的衣裙轻盈如纱,墨绢般的发不束不绾,长长垂在腰后。   众人见状,赶忙恭身跪拜:“参见公主。”   “起来吧。” 她略一挥手,径直朝屉儿走过去。 屉儿以为又要挨责,伏着身微微抽泣,不愿意起来。 君羽只好转身问玉姑:“她犯了什么错,让你这样责罚她?”   “回公主,这小蹄子偷懒耍滑,老身命她为太子织造新婚蟒袍,她居然一月都赶不出来。”   君羽听罢,挑了挑眉:“所以,你就为这点小事惩罚她?”   玉姑道:“公主,太子大婚这是天大的喜福,怎能算是小事呢?”   君羽闻言一怔,心想太子即将大婚了,我这个做妹妹的还没露过面,不如借此机会去东堂逛逛,顺便看他长的什么模样。   打定注意,她笑着对玉姑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太子哥哥那看一看,他要是决定惩罚屉儿,你再打她也不迟。”   “这……”玉姑面有难色,“这件事情恐怕太子插不上手。”   “为什么?屉儿是他的人,他为什么不管?”   “总之,您去了就明白。” 所有人都垂下头,不敢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君羽愈发觉得他们古怪,然而又不方便问太多,只好一个人朝东堂走去。   穿过曲静回廊,便到了太子所居的太极宫。 殿里空荡荡的,悬着通天彻底的五色纱帐,披红挂绿不像宫室,反而像巫师作法的道场。 角落里四处摆着瓶瓶罐罐,金银珠宝散落一地。   奇怪,这里的人呢?难道都被打劫了?   一种恐怖的预感笼罩心头。 突然咕咚一声,玉白罐子从头顶砸下来,君羽急忙闪身,躲过了这一劫。 罐子碎裂的余音还在耳边回响,听来有些阴气森森。   帘帐后有什么东西在蛹动,君羽纳闷地走过去,一把掀开。 帘后的东西猛然向前一倾,从里面骨碌滚出个巨大肉团。 那肉团被纱帐裹着,蠕了蠕,慢慢从锦缎里探出肥硕的头颅。   君羽吓得连忙后退。 那人皱了皱肥大的肉鼻头,甚是委屈,眼泪扑簌簌淌了下来。 脸上原本就涂了很厚的胭脂和白粉,经手一揉,彻底变成了红白相间的大花猫。   她这才看清,他虽然涂脂抹粉,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男人。 硕大的头上扎满小辫,用各色丝带缠着,活脱脱像个马戏团的小丑。 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幕更滑稽的场面,君羽不禁捂住嘴,扑哧笑出声来。   “啊!”一声尖叫,几个穿碧纱裙的宫女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将地上的人拉起来,可男子太重,反将她们压翻在地。 他越发哭的凶,仿佛活着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君羽笑容渐渐僵硬,有些尴尬地停住。   她走过去,将男子扶起来,旁边的宫女感激地点了一下头。   “太子,不哭了哦,有没有摔疼啊?奴婢给你唱首曲儿好不好?”那宫女掏出手绢,擦干男子脸上的泪,像哄小孩一样把他搂到怀里。 男子肥硕的脸贴她的胸前,一会又呲出牙,嘿嘿傻笑。   他——就是传说中的太子司马德宗?君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疯子就是王神爱的夫君,大晋朝未来的皇帝?一抹异样的失落在心底升起,不知道是该替司马德宗庆幸,还是替王神爱悲哀。   “公主见笑了,太子最近神思失常,经常无缘无辜的打骂别人。 您是千金之躯,还是快点离开吧,以免遭受意外。” 几个宫女用臂禁锢着司马德宗,尽量不让他胡乱触动。 她们身形瘦弱,看样子就没有多少力气,白皙地脸上乌青淤紫,无一例外地挂了彩。   一股怒气涌上心头,这偌大的太极宫里就没有宦官吗,凭什么让几个弱女子照顾一个疯太子。 君羽没有挪动脚步,反而关切地问她们:“这里的太监呢,为什么只留你们几个人?”   这一问,那些小婢女们都泛红了眼眶,瑟瑟抽噎起来。 有个胆子大的告诉她:“太子发疯起来,力气奇大,下手又重,太监侍卫任谁也拦不住。 我们有个叫柳叶儿的姊妹,前几天就被他活活打死了,谁还敢来这宫里当差。 我们命苦,大约离死期也不远了。”   “那发疯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   “我们做下人的,哪里敢关太子,公主千万不要把今天的事儿漏出去,要让玉姑听见,我们少不得又该捱骂。”   从太极东堂出来,伴着碌碌钟鸣,君羽向日光深处走去。 步履缓缓沉重,方才的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无端惹人心烦。 这几日接触的女子,不是忍辱负气就是命运不济,受了委屈只能和泪咽下,从不敢为自己争取什么。 连她出宫游玩一天,都被骂作行为浪荡,而那些男人花天酒地妻妾共与,甚至连疯子都能娶亲,哪还有一点人伦道理?   如果找不到那块玉佩,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这个鬼地方忍气吞声?   正胡思乱想,不觉已走到霞光亭,此时已是日落夕照,艳色晚霞洒在湖面上,有一种纸醉金迷的绚丽。 远远看见亭中立着一个人影,伶仃消瘦。   君羽认出她的形貌,忍不住胸口一窒,艰难地唤了声:“神爱姐。”   女子闻声回首,湖风吹乱她满头长发,一任青丝扑面。 几天不见,她似乎憔悴了不少,面色愈渐苍白,但依然美的纤尘不染。   “怎么,公主今天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谁惹你了么?”王神爱牵起唇角,伸手帮君羽把额上遮挡的发丝抚开。 那动作优雅的,像一纫蒲柳轻柔有致。   君羽别过脸去,任由那些无法言明的思绪在心中暗自汹涌。 腥涩的湖风扑面而来,她将两臂撑在围栏上,用手托住下巴。   此间无话,王神爱抚摩着她柔软的背发,笑着说:“听说,上月你去了我们王家?”   “嗯。” 君羽敷衍地应了一声。 听她又问:“是练之带你去的?”   “嗯。” 依旧是心不在焉地答。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是不是……”   “神爱姐!”君羽终于忍不住截断话,回首盯着她的瞳眸,仿佛像把刀直剖进心里。 “听说你就要和太子完婚了,是不是真的?”   王神爱一怔,清亮的眸光瞬时黯敛下去,像风沙吹过的天空,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对,日子都已经订好了,这个月廿十四,是个良辰吉时。”   “那你真的情愿当太子妃吗?”   王神爱苦笑一声,叹息道:“有何情不情愿,凤銮宝座不是谁都想坐上去的么?”   “你说谎。” 君羽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企图从里面找到什么。 “我不相信你甘愿把自己的一生赔付到一个疯子手里。”   “不许你那么侮辱太子,他到底是你的亲哥哥!”王神爱骤然扬声,语气里却听不到什么责怪的龃龉。 两人沉默有顷,四合暮色里静的有些发涩。   许久,还是王神爱输了势气,因为君羽只是说了自己心里不敢说的话而已,又有什么资格苛责她呢?“别傻了,君羽。 我们虽然生来贵胄,又有几人真正能左右自己的意愿,不受旁人摆布?我们不过是身缠丝线的傀儡,一哭一笑,都身不由己。 嫁给什么样的人不重要,因为你我都无法阻挠,早晚有一天,你也会明白,其实我们都活在笼子里。”   君羽身体一颤,竭力想说服她:“那只是你不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男女平等,遇到一个你真正喜欢的人。”   王神爱冷冷一笑,嘲讽道:“遇到了又怎样,你纵使把心掏给他,他又能还报你几分?”   听出话中怨意,君羽暗中欣喜,顺藤摸瓜地继续盘问:“这么说,你有喜欢过人了?那个人究竟是谁?”   王神爱悔不该矢口,又不能将话收回,于是悠长叹息一声:“那个人,你并不认识。”   “说嘛,既然我不认识,又有何妨。”   “他叫——萧楷。”   “萧楷?”君羽回想一遍,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想来想去,突然嗤地一声笑了。   王神爱不知她笑的何意,于是惊讶地问:“怎么,你真的认识他?”   君羽摆摆手:“认识谈不上,倒是见过一次面,混了个脸熟。 难怪能博得你的青睐,说实话,他长得可真不赖。”   “死丫头,拿你当正经人,你却在这里取笑于我。” 王神爱背过身去,苍白的面颊浮上一抹异样潮红。 显然被戳中了心事,君羽愈发笑地得意:“我哪里取笑你了,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唉,不许上手,打我说明你心虚哦。”   王神爱忿忿收回拳头,别过脸去,不再理她。 君羽将脸覆到她肩上,顾作无辜地怂恿:“那……你真的没什么话给他说,东西也行,我可以替你捎给他。”   肩下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王神爱随即恢复平静,从袖里掏出一纸薄笺,交到君羽手里:“这封信我原本是想亲自交到他手里,既然你愿意代牢,那就最好不过了。”   信面经久发黄,还有些茶水印渍,想来是反复斟酌才写下的。 笔力从容温健,确是世家子弟陶养多年的风骨,只书下了三个墨字——萧楷启。   君羽接过信,嘴角不知觉露出笑意,大方应承:“放心吧,不出三日信便送到。”   谁寄鱼雁书(上)   虽然答应的轻巧,实施起来却有相当大的难度。   君羽在章含殿闷了几天,始终找不到借口出宫。 一日,刚降过场急雨,凉风顺着殿角灌进来,吹的她昏昏欲睡。 薄烟从锁衔金兽连环熏炉里扩散开来,淡香氤氲,身旁摇羽扇的丫鬟相继退去,隐到水绿屏障后,一缕茶烟穿透碧纱。   芜菁趋步走到内闱前,伺候的婢女冲她摆摆手,示意勿要惊扰塌上的人。 君羽听见动静,合着眼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回公主,桓将军在外厅侯见,说是来送琴。”   君羽一听琴就头大,摆手说:“那琴让他先自己留着,放到我这里,一时也派不上用场。”   “是,奴婢这就打发他回去。” 芜菁福身应喏,转而就要走。 君羽睁眼一想,说不定是个好机会,于是赶忙跳下床吩咐:“回来,让他稍等片刻,我随后就到。”   外厅的矮塌上,一个人低头饮茶,刺眼阳光洒在他脸上,只勾勒出半侧模糊线条。 身形硬朗,玄墨色的戎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桓将军,好久不见。”   桓玄闻声急忙放下茶盏,抱拳还礼:“微臣参见公主。”   “免礼吧。” 那声音轻盈悦耳,带着女子少有的一分洒脱。 桓玄抬起头来,不免微微怔住。 君羽穿着木屐,从水绿屏障后出来,想是太匆忙来不及修饰,头发像男子一样束在脑后,与她洗净铅华的面孔倒是相得益彰。   被他盯的不舒服,君羽摸摸自己的面颊,茫然问道:“我脸上有字吗?”   桓玄回过神,尴尬一笑:“公主误会了,您这身打扮很……”   “惊世骇俗?”君羽得意地双手抱臂,冲他扬了扬下巴。 这些天熬下来,每天都要对着镜子涂脂抹粉,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梳妆上。 反而男装比较自在,宽袍大袖的坐卧也方便,最主要的穿衣的程序比女装简单,也比较符合现代人的审美观。   “其实女子干吗一定要穿襦裙,我就觉得袍子很好,宽宽松松的多舒服。”   桓玄摇头笑笑:“公主这想法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哦,是谁?”   “江州刺史王凝之的夫人,谢道韫。 王夫人清练爽达,有雅人深致,是桓某少有佩服的世间奇女子,依臣看来公主与她还有一分相似。”   听他拿自己比谢道韫,君羽自然高兴。 然而心里很清楚,这话里更多的是恭维,她连诗都不会作,还谈什么咏絮才。 没想到这个人沉默寡言的,说起话来也是涓滴不漏,心计不浅呢。   吃完茶,桓玄从背后取出古琴,琴身用丝缎缠着,揭开层层包裹,君羽顿时有些吃惊。 这把琴比上次断时更加精美,桐木上雕出繁藻花卉,新弦光洁如丝,找不到一点破绽。   “希望能合公主心意。” 桓玄勾起薄唇,笑容里带着些许自信。 仿佛吃定了她般,君羽有种被他压赌下注的逼迫感。   “有劳将军费心,可我没有什么回报给你。” 所谓无功不受赂,不如把话挑明了,也好试探他的意图。   果然桓玄一扬眉毛,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倘若刚才还有些恭维,现在他可真不敢瞧轻她了。 这个公主眼力不错,居然能看穿他的心思。 “高山流水,琴逢知音,玄某只是借花献佛罢了,哪里还敢图回报。 只是,修琴的这个人很想认识公主,请您无事去鄙府上小坐一趟。”   说是不图回报,这不是在谈条件吗?   君羽点头笑道:“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没想到她这么快答应,桓玄还有些讶异。 “公主请说,只要微臣能办到,自当尽心竭力。”   “我想请你找一个人,他叫萧楷。”   桓玄微微一愣,拧紧了眉头:“这个恐怕有些为难,不是不愿帮您,可是臣与萧楷有些私人过结,只怕弄巧成拙坏了公主的大事。”   “那……你知不知道他家在哪?”   “公主问这做什么?”   “如果知道,那就麻烦你送本公主去一趟,不过你放心,我一人进去就好。”   见桓玄还是有些犹豫,君羽拍拍他的肩道:“人我已经全部打点好了,你只需将我带出宫就行。 事成后,我自然会去桓府拜谢。”   于是,不到一个时辰,桓玄的车辇就缓缓驶出了东华门。 车夫亮出峻猊金腰牌,守城卫卒一见是御赐的信物,自然不敢怠慢,交开双樾放他们过去。   自车里躲过这一幕,君羽不由得抚着胸口,暗自庆幸。 桓玄坐在她对面,神情倒很闲适,不时挑帘以望,欣赏着窗外风景。 狭小的车厢里,因为只有他们两个,气氛变得古怪而沉闷。   虽然桓玄风度翩翩,为人也谦和有礼,可与他在一起总是卸不下防备,无端觉得心累。 那张俊脸也像一张玉雕的面具,凡事都隐藏在后面,喜怒不形与色。   相比之下,王练之就会豁达许多,一言一行犹如吹面不寒杨柳风,令人舒畅放松。 于是君羽只好闭上眼,把头靠在厢壁上,幻想对面的人是哑巴版的王练之。   “我真佩服你,居然可以一路都不说话?”过西善桥时,她终于忍不住问。   不满声终于引起了桓玄的注意,他放下车帘,将视线挪到君羽脸上。 “公主一定觉得很无趣吧,其实臣在家时,也时常能静默一天。”   “为什么?没人陪你说话么?”   “习惯了,一个人处久了,会不愿意别人在身边。”   “那么令尊令堂平时也不在身边?”   桓玄沉默片刻,平淡道:“他们早已经过逝了。 我生来克母,六岁丧父,算命的人说我鳏寡多劫,命也比常人硬的多。”   原来他有这么曲折的身世,难怪整日不拘言笑的板着脸。 君羽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遂转开话题:“你和萧楷到底有什么过结,非闹到不能见面的地步?”   桓玄叹了口气说:“萧楷此人行洒落拓,也是一个正人君子,可惜我们在政见上有些分歧,只能各司其职,各为其主了。”   桓家与司马元显相熟,背后的靠山就是会稽王司马道子,而萧楷等人投靠王谢世族,两派政见不一,加上南北战乱频繁,国势动荡,在兵马问题上无形中激化了矛盾。 孝武帝恩威并用,用两方相互牵制,于是打压政僚的争斗愈加严重,晋朝看似一湖恬淡春水,实则早已暗涌多年,大有水火不容的尴尬趋势。   不知不觉到了萧楷所居的瞻园,君羽掀开帘子,对车厢里的人说:“有劳了,你先走罢,事后我自己回去。”   桓玄道:“臣在这里等公主一刻也无妨。”   见他不懂自己的意思,君羽气的跺脚:“你是无所谓,让别人看见堂堂桓将军在对头家门口,不算以为你是闹事,还怀疑你是不是来抄人家的家呢。”   一语如醍醐灌顶,桓玄心中感慨:妄我谨慎多年,竟还不如她考虑的周全,真是关心则乱啊。 一种异样的暖流滑过心头,望着君羽跳下马车,他才收起笑容,依着车厢缓缓滑下去。   黑暗中响起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公子,你刚才为何不趁机杀了她?”   桓玄冷哼一声:“这么做未免太惹眼,鳖已入瓮还怕想不出宰炖的法子。 何不好好享受,磨刀时那份煎熬的快感。 我已经想到了一个比杀了她还好的法子。”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属下不懂,请公子明示。”   男子并不答话,浓墨般的眸子如化不开的夜,深邃无底。 许久,他嘲讽地盯着帘外的背影冷笑:“司马君羽,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谁寄鱼雁书(中)   转弯到了一处偏门,君羽见牌匾上镌着鎏金烫字,扣云板,有人从门缝里探头问:“谁呀,大晌午的敲什么敲?”   “敢问,这可是萧楷所居的府邸?”   小厮朝她翻了一个白眼,不耐烦道:“抱歉,我家公子在会客,今日不便相见。” 说完就要插闩,君羽连忙抵住门槛,从袖里摸出一只玉镯不动声色地塞到他手里:“嗳,我就见他一面,不用很久,麻烦小哥借个方便。”   摩挲着光滑镯面,小厮立即换了副嘴脸,赔笑道:“那好吧,你随我来。”   瞻园的角门开在隐处,雨过天晴,绿野葱葱郁郁。 放眼望去,一派微雨初霁的明朗。 一路沿着夕阳小径,君羽信步走着,挥手拂开扑面的飞絮。   柳堤、竹溪,精致古雅的庭院倒映在潋滟水光中,像极了古卷上描绘的景致。 一泓清泉从石涧里涌出来,池里养着几只白鹭。 绕过假山,便到了榭台,一川烟水绕着亭下的嶙峋石引入幽潭。   水榭四面都悬着浮纱,透过细竹帘子,依稀听见笙萧几许,令人心旷神怡。   亭中,萧楷俯在案上练字。 蘸了墨的笔落在茧纸上,慢慢氤氲出浅凉。 写到中途,他颓然收住笔,一挥手,将半晌的杰作揉作一团。   “写腻了就歇歇,这功夫急不得。” 另个男子斜倚在廊柱上,闲然摇着一柄团扇。   萧楷偏过头,切切地问:“子混,我怎么总写不好?”   “那是你没用心。” 男子一语道破,闭着眼淡淡地说,“字,不应局限于行次章法,而是求索旷练神达。 你的笔不过是手段,写心写情才是真。 待到你堪破了自身的束缚,才能有所大乘。”   “可这《快雪时晴帖》都摹了几十遍,能不能换一幅?”萧楷扔下笔,仿佛十分烦闷。   “换不换帖无妨,重要的是你的心不在字上。”   萧楷沉默片刻,一抬手将案上笔墨全部掀翻到地上,怒道:“她都快进宫了,你叫我怎样静下心?”   男子转动着点漆般的眸子,含笑问他:“急有什么用,难道你真打算和太子抢女人?”   “王家若是真在乎神爱,将她许给个正经人家,我也就认了。 可他们为了攀附权贵,居然将她卖给了一个傻子!子敬大人泉下有知,只怕也闭不上眼睛。”   男子默然道:“其实何止王家,你我何尝不是受制于皇权,一辈子听人摆布。 男女那些俗事,都是过眼云烟,你也早一天看开才是。”   萧楷摇头苦笑:“子混,你没有爱过人,不知道那种滋味。 我是想忘掉她,最好喝的酩酊大醉,一觉醒来就当从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不行,我做不到。 有时常羡慕你和练之,能生在侯门世家,而我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小的校隶。”   男子轻笑起来:“你说这话可真稀罕,世家又如何,早晚有艳绝人寰的一天。 朝廷现在局势未明,桓玄、殷仲堪那边蓄势待发,你要在这结骨眼上出事,才真遂了他们的意。”   “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你若是我,难道能忍受自己心爱的女人嫁给一个傻子?”萧楷以手撑额,淡淡苦笑起来,“我比不了太子,如何能比?他们只要一道诏书,就能轻易毁了我苦心营算的一切,还凭什么和太子去争?”   “谁说不能争?”   一声清亮的笑意打断他,萧楷蓦然回首,只见君羽从假山后悠然走出来。 他不禁蹙起长眉,面无表情地冷视着她:“谁允你进来的?”   对这毫不遮掩的态度,君羽反不生气,坦然一步步走上石阶,掀开竹帘在亭里坐下。 “萧兄,我可是特意来看你,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哦?我却不记得和你很熟。 你不去找练之,反来我这瞻园干什么?”萧楷讥讽地冷道。   君羽兀自倒了一杯茶,不急不徐地吹着浮叶说:“你当我稀罕来这破地方,还不是受人所托帮你这呆头鹅。”   “君玉,你莫要太过分,我不过看着练之的面子,才没撵你出去。”   “没有王练之,我就不能来么?好,不用你撵,我自己走就是,不过你可千万别后悔。” 说完她装模作样地站起来,用两指着一纸信笺,故意在萧楷眼前晃了晃。   仅一瞬的功夫,萧楷就看清了信上熟悉的字眼,劈手就要去抢。 君羽一把收回来,将信藏到身后,偏头盈盈而笑:“嗳,你干什么?说好不准反悔的,你想赖皮不成?”   萧楷面色大窘,垂下眼玉颊憋的通红:“我……萧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君公子,还请海涵。”   “这还差不多。” 君羽强忍着笑意,将信举到他面前,萧楷一把抢过去撕开,展信读了起来。 看到中途,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也不知是不是生气的缘故,指尖竟在微微颤栗。   君羽在旁冷眼看着,心里突然浮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难道王神爱在信里写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啪嗒,手一松白纸翩然飞落,萧楷愣愣站着,面上再无任何喜色。 一旁的白衣男子俯身拾起,信手翻了翻,不禁皱起眉头:“神爱为何要这样做?”   “你还不明白么?原来她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就是想做太子妃,而我不过是枚无用的棋子,挡路的绊脚石,自然要被她一脚踢开.”萧楷仰天长笑,声音沙哑枯涩,压抑许久的从容终于瞬间溃散。   他试想过千百种理由,却没料到是这个结局。 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远的让他绝望。 他真想如无数次梦中那样,不顾一切的带她远走高飞。 然而现实却是残忍的利爪,轻易撕碎了所有念想。   君羽劈手将信抢过去,喃喃自语道:“不会的,神爱姐不是这种人,她肯定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萧楷冷哼一声:“你对她又了解多少?既然想当太子妃,我就遂了她的意!”   劝了一会儿,君羽见多说无益,只好悻悻地离开。 原本想是帮萧楷,没料到弄巧成拙反惹的他更误会。 不知道王神爱到底怎么想的,为何要写这些决情决义之言,难道有人在背后操纵胁迫不成?   从瞻园大门出来,已是残阳夕照,艳金色的天光兜头洒下来。 一个人在石榴树下寂寂走着,不知不觉,花瓣已吹满了头。 这样春深似海的时节里,让人的心思不自觉在融融暖意中涣散。   走了不远,到了朱雀桥。 桥上伫立着一个年轻男子,缟白衣袂在风中翩然飞扬。 君羽原本想着心事,一直低着头,乍见前方的人以为是王练之,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一拍他肩膀。   “喂,你在这干吗?”   男子转过身来,手摇一柄团扇,精致的面孔沉浸在晚霞里如暗生花,正是在方才在瞻园里碰到的谢混。 其实他的身形与王练之有几分相似,一样的挺拔峻佻,只是更清瘦些,显得弱骨禁风。   君羽连忙缩回手,僵硬地停住笑容,对于这种人她宁可吝啬到面瘫,也绝不赏他一个好脸色。 “怎么是你,我还以为……”   男子挑起长眉,斜睨着她:“以为我是王练之?那真抱歉,让你失望了。”   虽然对谢混没什么好感,可不得不承认,他的容貌足以让女子自惭形秽,不愧为江左第一标致人物。 君羽在心里反复告戒自己,不要被他的妖孽外表所迷惑,一面顾作镇静道:“也谈不上失望,反正我也对你也从来没抱希望过。”   谢混听罢勾起一侧唇角:“哦,听公子这口气,还在为五石散的事情生气?”   一想到五石散还有春药的作用,君羽立刻耳根发烧,红着脸道:“你明知那药是给男人吃的,还……”颓然意识到说错话,却已经来不及了。   谢混扬眉审视着她发烫的脸颊,笑意越发浓重:“咦,这话好生奇怪,你不是男人是什么?”   “我……要你管!”君羽争辩不过,气得转身欲走,谁知被他一把扣住手腕,强行拉了回来。 那劲道大的出奇,像是钢铁般箍在腕上,痛的她哀叫连连。   谁寄鱼雁书(下)   “唉呦,你放开我!”   谢混非但不松,反而加重手上的力道,俯在她耳边漫不经心说:“姓君的,我虽不知你的来历,可总有一天会查清。 在此之前,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君羽顿时气噎,心想还真是冤家路窄,居然碰到了这个扫帚星。 她甩开手道:“你这人忒奇怪,是谁用了下三滥的手段给我酒里下要,现在还有脸来质问.”   谢混冷淡道:“你也不必狡辩,你给萧楷看那封信,难道不是为了摧垮他的意志。 他已经满心是伤了,你还要在伤口上洒一把盐,还有今日晌午,有人看见你从桓玄的车里下来,这又该如何解释?”   “哦,你派人跟踪我。” 君羽恍然彻悟。   谢混眯起狭长凤眼,失笑道:“即便你想,我也没那闲功夫,不过无意间撞个正着。 说吧,你开个价钱。”   开价?难道被他瞧出来是女的?君羽立刻双手环胸,紧张起来:“你什么意思?”   “不懂么?”他漫不经心地逼近,在她面前不足一尺的距离站定,“桓玄给了你多少,我出比他高十倍的价钱,只要你能离开王练之,最好别在建康城露面。”   她这才明白,大约被他当成了桓玄的奸细。 一抹狡黠地笑浮上眉梢,君羽反问:“万一我不答应呢?”   男子唇角微扬,面上依旧淡淡的:“那也无妨,不过你应该清楚,得罪了谢家的人,很难在建康有所容身。 倘若你还想平安无恙,最好考虑一下我的意见。”   君羽瞥他一眼,失声笑道,“这话什么意思,威胁我?”   谢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如若非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不待追问,他已抛下团扇,信步走下桥去。 望着飘然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淡柳含烟中,君羽才引回目光,弯腰拾起地上物什。 那扇子玉骨细致,圆润地团面用白绢裁成,无字无画,却有淡淡墨香。   兴许是在他手里捏久的缘故,仿佛留下了男子独有的干燥气息。 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只觉得清香幽雅,温厚绵长。   君羽不禁心想:这人骨子里有一股阴柔的妖气,真是奇怪。 她摇摇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回到章含殿已近日落,芜菁为她备好了热水,只等沐浴。   浴阁里水汽蒸腾,墙角设了镂花金熏炉,放了龙涎、冰片等香料,随着烟雾袅袅氤氲。 宫人用兰花香精涂抹到浴池的内壁上,等蓄满温水,才合门恭敬地退出去。   君羽正欲脱衣,忽见轻纱屏风后的影子一晃,有人缩在后面。 她走过去,一把撩开散花纱缦,只见有个小丫鬟缩在地上抽泣。   “细柳?”看清那人的样貌,君羽不由愣了一下。   细柳抬起红肿的双眼,抽抽噎噎道:“打扰公主了,奴婢这就退下。” 说罢撑起身子,就要出去。   “回来!”君羽唤住她,“别出去了,今天就由你来伺候本公主。”   外袍、深衣、腰帏像抽丝剥茧般层层褪去,君羽赤身踏进水池,缓缓蹲下去。 池水涌荡在四周,涟漪粼粼。   “细柳,我亏待过你么?”   丫鬟止住眼泪,频频摇头。 君羽又问:“那就是宫里有人欺负你?”   细柳还是摇头,这会君羽更纳闷了:“那是为什么,说出来听听,兴许我能为你做主。”   问了半天,细柳终于哽咽着道:“公主帮不了我,也没人能帮我,我哭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姊姊。”   君羽诧异道:“你姊姊也在宫里么?”   细柳点点头:“嗯,我俩是一对孪生姊妹,八岁那年父母获罪,便一同进入宫掖。 开始我们在教坊学舞,那里十分残酷,每月都要筛选一批舞娘,姊姊天资高、悟性好,被留了下来,而我则被发配到浣衣坊。 临走那天,我们埝土为香,在佛前起誓到了年龄一同出宫,生死都要在一起。 后来,我伺候了公主,姊姊也因舞姿出众成了教坊里的支柱。 可就在上月,她被师傅亲点为太子大婚的领舞,不想招来灾祸,排舞时被人暗中推了一把,从凌空高的台子上摔下来,拗伤了踝骨。 教坊师傅十分气恼,那些舞娘结了帮把罪名推到她头上,这回不死,大约也要一辈子留在浣衣坊做辛婢。”   “公主,我俩不是怕死,只是怕我出去了,她还留在宫里,到头来还是活不到一起……”细柳哽咽着擦泪,已是泣不成声。 君羽抚着她颤抖的肩,低声安慰道:“不会的,你们会一起平安出去。”   对于这番话,君羽多是深信不疑。 她也有个亲生妹妹,两人一并长大,吃住同行,彼此之间的感情已不能用言语衡量。 如今虽然穿越到古代,偶尔在无眠的夜里回想起来,抱着枕头哭累了,才疲倦睡去。 所以对于细柳姊妹的遭遇,她也可谓深有同感。   “好了,不哭了,明天你随我去一趟教坊,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翌日午后,君羽带着细柳来到了梨花苑中的教坊.依稀有琴声淙淙,顺着亭廊厢庑流到院落里。 操琴人显然是新学的曲子,弹的并不十分娴熟,有几处错了徽调。   君羽站在墙外听了阵,院里柳絮纷飞,正逢梨花信期,白如皓雪的花瓣坠离枝头,轻薄尤似层层绢绡,风一吹洋洋洒洒。 凉白梨瓣落到肩上,沾衣欲湿,她亦不弹指抚去。   忽想起苏轼有首《木兰花令》:知君仙骨无寒暑。 千载相逢犹旦暮。 故将别语恼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 落花已逐回风去。 花本无心莺自诉。 明朝归路下塘西,不见莺啼花落处。   不知怎的,就联想起昨天执扇闲摇的谢混,抛却脾气不论,他的绝色姿容确实称的上“仙骨无寒暑”了,只是“千载相逢犹旦暮”过于悲凉,惹得她不愿多想。   不像桓玄的阴骘,也不似王练之的明朗,甚至不曾有萧楷那般的执拗。   如谢混这般的男子,仿佛经一上天的手完美雕琢,有了高贵的线条。 是凌厉冰山,不能日夜相对。 只能如隔岸观花,心惊肉跳,却无关痛痒。 可她有自知之明,懂得与这种致命诱惑的男子,保持距离。 宁愿就这样远远看着,不去触碰,以免伤了自己。   君羽烦躁地甩甩头,心想这是怎么了?脑里怎么总有他的影子,挥之不去。 忽然有人拽她,回过头去,只见细柳困惑地眨着眼睛:“公主,想什么呢,咱们还是快些进去。”   院里的矮几上放着一把银筝,女子低眉拨弄,另有几个抱着曲颈琵琶徐徐和声。 君羽虽不懂,但觉得阴阳顿挫的音律十分优美,快时像脆珠落到玉盘上,慢时又像一泓暖水潺潺流过远山,加上这飞花狂絮轻盈缥缈,让人有种不知置身何处的错觉。   一舞动天下(上)   不久,一个窈窕少女嫣然一笑,十丈软红扬空腾起,像簇焰火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球。 少女折下腰身,水袖流摆如烟飞荡,在着庭庭深院中,梨花旋飞,柳絮飘荡。 那尖俏的面上,杏核一般的眼睛明丽忽闪,彩绘披帛飞荡飘扬,连笄上的墨玉流苏都簇摇乱晃.   众人正看的痴迷,少女忽然脚下一软,栽倒在地上。 细柳立刻扑上去,抱住她哭道:“姊姊别跳了,咱们不出宫了,我陪你一起到浣衣坊去。”   教舞师傅拿着荆鞭走来,拉开细柳,劈头就朝少女抽去。 “细竹,你这个小贱人,非要害我等给你陪葬不成?再不跳,老身这鞭子可没长眼睛!”   细柳护身挡住细竹,生生挨下几轮鞭子,荆刺所抽处立刻皮开肉绽,鲜血殷殷渗出。 教坊师傅冷哼一声,手下的荆鞭越发抡的使劲,两姊妹抱在一起,任由她抽挞,就是死咬着唇不肯求饶。   鞭子忽然一滞,教坊师傅足劲拽了一下,依然纹丝未动。 她愈发恼火,恶声:“是谁如此大胆,敢来琼华苑撒野?”   君羽曼声道:“你回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教坊师傅疑惑地打量她,想了半天猜不出是何人。 旁边抱琵琶的宫女小声提醒:“卫娘,这位是章含殿的晋陵公主。”   卫娘面色大改,膝下一软,扑通跪到地上,直磕的满额灰青。 君羽稍微使力,就将荆条喀嘣折作两断,抛到她眼前:“我看,你的胆子也不小,居然敢在这里颐指气使 ,琼华苑是你一人的天下吗?”   卫娘惊魂甫定,抹了把额上的汗:“回公主,老身被派来琼华苑,原本就是教习这些婢子们练舞,她们跳的不好,老奴偶尔训斥一下,也是分内之事,实应不算越规。”   没想到她老腔滑调,三言两语,就为自己找了理由开脱,反晾的君羽有些难堪。 在宫里这些天,遇上世故难缠的下人,君羽也逐渐掌握了些应对之策。 然而碰见卫娘这种老精油,还是头一遭。   她沉下心来,一面盘算着对策:”按你这么说,确实不算越规,可细柳是章含殿的人,你当我的面鞭挞她,难免不让人怀疑是在给我下马威。”   这话分量极重,卫娘吓的面如土色,连连叩头道:“公主言重了,您就是给老奴一百个胆子,老奴也不敢冲撞您呀!”   君羽顾作惊讶道:“哦?如此说来,你眼里还容得下我这个主子了?”   卫娘连道:“老奴悉听公主差遣。”   “好,那我让你放了细竹,不准再逼她练舞,你也办得到?”   “这……”卫娘为难地犹豫起来,“太子大婚在即,眼下只有三天期限,细竹那支舞极难,教坊里无人能一时学会,即便有人顶替她,万一被告发了也是死罪,谁敢冒这个险呀。”   君羽沉吟片刻,将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到细柳身上。 她们俩眉眼相仿,身量也差不多,若不仔细分辨,真能以假乱真。   “细柳,你不是以前也在教坊学过么,由你来顶替细竹,应该不容易被发现。 只要琼华苑和章含殿的人不说,大约能瞒过众人耳目。”   细柳摇头道:“不妥不妥,奴婢虽然进过教坊,天资却和姊姊差的极远,何况荒废了这些年,早就忘的差不多了,只怕一去就会露馅。”   说的也是,到时宾客满座,任谁上去都会紧张。 君羽转念一想,自觉方才的主意太过幼稚了。 正在惆怅间,突然计上心来,她走到细竹面前,指着那袭鲜红的舞裙命令道:“细竹,你把衣裳脱下来。”   细竹不明所以,困惑地蹙起秀眉:“公主要它做什么。”   君羽伸指一戳她额头,笑道:“苯呐,自然是让我穿上顶替你喽。”   这种舞衣叫“花笼裙”,是由柔软细薄的单丝罗织成,用榴花汁浆染上色,金线扎绣出凤鸟纹样。 跳起舞来,长袖回风、红衣流云,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美。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就更换完毕,从里面各自出来。 见众人眼底露出惊愕,君羽不由低头审察了一番,似乎除了裙摆有点长外,并没有什么不妥。   “很难看么?”   众人连连摇头,异口同声道:“很好,合适的就像量身裁的。” 平时只见她穿些清淡色系的衣饰,不外乎鹅黄嫩绿,或是藕荷甜白一些素服,乍看到这么浓鲜明艳的亮泽,不觉如临花照影,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公主,您下来该怎么办?”细柳担忧地望着她,浅意思是:反正你也不会跳,穿上了也是白搭。   君羽低头回忆了一刻,尝试着甩飞水袖,折弯腰身,探着细竹的舞步兀自旋了起来。 脚下踏着拍子,边跳边低声自语,仿佛在默背什么。   勉强跳下来,已经记了个大半,收完最后一步,她停下来喘息着问:“细竹,最后几个动作我记的有点乱,究竟是‘蹉步’在前,还是“云手‘在前?”   细竹结结巴巴道:“云……云手在前。”   “怪不得,我说怎么不连贯。” 她笑着迎风扬起水袖,将最后几折重复一遍。 直到步履完全娴熟,她才停下来,心中满意地说:嗯,还好几年的芭蕾功夫没有废。   君羽在现代时,被父母强行送去学过几年舞蹈,虽然资质平平,好在柔韧度不错,加上略有些古典舞的功底,恢复起来也不算太难。 她虽眼高手低,到底还能分些好坏,方才见细竹韵律不错,只是有一两处有点生硬,于是索性自己改了动作。   众人不知其中原由,以为她无师自通,都惊讶的捂住嘴巴。 连卫娘都暗自感慨道:“我自以为所授的弟子里细竹最是拔尖,没想到这公主的天分还在她之上。 倘若不是这重身份,将她调教几年,指不定还真能出来,哎,可惜了一块材料。”   “卫师傅,由我来代替细竹,即便被人拆穿了,碍与身份也不敢怎么样,到时不但大家没事,琼华苑说不定还能领赏,你看这个注意可行?”   卫娘笑道:“如此最好,大家若都能平安无事,我们琼华苑一门都会记得公主的恩德。”   君羽展颜一笑:“那倒不必,只是时间有点紧,你还需把细竹借给我三天。”   一舞动天下(中)   太元十一年初夏,苑城榴花似簇。   五月时节,日光温静。 萧楷仰起脸,张望着煌煌威仪的云龙门。 脚下,是一层一层的汉白玉台阶,遥遥铺向远方的九重宫阙。 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又随着熙熙人潮向前蠕动。   今尚是太子司马德宗大婚的日子,孝武帝昭诰天下于式乾殿大摆宴席,皇亲国戚一律都要入宫觐贺。   龙锦红毡从大殿中央平直铺开,黑压压的人头匍匐满地。 帝位上的人穿着墨底蟠龙金纹衮服,颌下系着丝结,十二条冕旒垂在眼前,不怒自威。   “人都齐了?”孝武帝问了句。 内侍恭谨答:“回陛下,除晋陵公主都齐了。” 他不禁拧起眉头,转身吩咐陈淑媛:“你去章含殿看看,君羽这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许久,陈淑媛回来禀报:“公主想是受了点风寒,可能一时来不了。”   碍于众臣在场,孝武帝也不好追问下去,点了点头,示意开宴。   两排矮几自大殿左右遥遥铺去,一路望不见尽头。 席上双雉烩鹌、百子莲果、伏羊盛世、凤彘朝阳,各色菜肴均用银器盛好,呈在几案上。   帝位左边坐着会稽王司马道子,因他是孝武帝的胞弟,特允许并肩陪坐。 越过他是世子司马元显。 国丈王恭素来与司马道子不睦,虽然坐在武帝右侧,两人却是谁也不理谁。   殿下最前端排坐着三人,分别是桓玄、殷仲堪和杨佺期,他们位高权重,连几朝的老臣都要顾及三分,安排到这个持重的位置再好不过。 剩下的王国宝、王珣、车胤、刘牢之等重臣陪坐左右,虽然看似是一团祥和,实则按官僚各分派系,一部分拥立司马道子,一部分为王恭马首是瞻,两派里明争暗斗,势容水火。   与那些诚惶诚恐的老臣不同,殿角的西南围坐着几个年轻人,喝酒调笑,好不热闹。 众人知道那都是些世家子弟,放浪形骸惯了,也不与他们计较。   “萧楷,你怎么舍得来了,我们以为你是绝意不肯进宫的?”裴绍口没遮拦,被荀奕狠狠瞪了一眼,无奈地耸耸肩,不再说话了。   王练之安慰道:“阿楷,你别听他胡说,不管今天结果如何,你都是我们的好兄弟。”   萧楷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了声:“我没事。” 抓起面前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滑过咽喉辛辣难挡,呛的咳嗽起来。 喝完一壶,他又抹干唇边的酒渍,接着去拎第二壶,一手压过来,急忙按住他,谢混抚着他的肩,低声说:“少喝点,心里不痛快的不止你一人。”   远处桓玄静静凝视完着这幕,嘴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谢混猛然扬眉,安然对上他的目光,右侧薄唇仍微微向上一牵,笑容意味深长。 隔着遥遥之远,不需要看清对方五官,目光相击,亦能同时看见淬毒匕首上那一刃寒光。   大殿深处,武帝正和司马道子闲聊着,无意间被什么吸引了去,朝着西南角的方向伸手一指,问身边的内侍:“那个人是谁?”   内侍恭谨地低下头:“不知陛下所问的是哪一位公子。”   武帝道:“白衣的那个,朕怎么瞧着眉眼有点像已故的谢太傅。”   王恭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蓦然笑道:“陛下怎连他都不认识,那就是蔡望公的季子谢混,素有‘风流江左第一人’之称。”   武帝笑道:“原来是谢太傅的家孙,朕以为谢琰谢玄已经是芝兰玉树了,没想到还有这等标致人物。 这孩子冰肌玉骨,生得的可真俊俏,想必卫玠在世也不过如此。”   司马道子曾经与谢安关系交恶,听他夸谢家人颇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不屑地冷哼一声:“谢公子龙章凤貌,动静之间出尘飘逸犹如神仙中人。 可惜过于苍白羸弱,并不见得是好事。”   王恭嗅出话风不对,假装清了清嗓子:“那么依王爷之见,难道令郎才是仪表非凡。”   司马道子顿时气噎:“你……”   “好了好了,朕又不是选婿,两位爱卿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武帝半开玩笑地说也一句,惹的内侍掩袖偷笑。   转眼到了行礼的时辰,采吉纳征、换庚谱、过文定,司仪扯着嗓子喊了声:“吉时已到,请新人入席。” 喜乐声响,几个纤腰束裙的妙龄宫女牵出司马德宗,此时他虽然身著喜服,脸上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脂粉,可依然是咬着手指,憨头憨脑的傻笑。   这席间不乏青年才俊,年龄亦都相仿,司马德宗与他们一比,两厢形成剧烈反差,简直就是蒹葭与玉树,一颗鱼目混进琳琅珠玉里。   遥想方才王恭与司马道子的争论,越发显得揣度暗喻,武帝面上无光,只好尴尬地笑了笑:“咳咳,朕这儿子是没指望了,只等着诸位卿家能帮朕物色一位东床快婿。”   王恭诚惶诚恐道:“陛下言重了。”   垂天彻地的华帐左右拂开,满座哗然。 女子从孤独深处走出,曲裾长裙逶迤曳地。 那亮红色的提花织锦上浮光游走,似她面前垂的珠帘,绝望中透着一点艳。 换上龙凤锦嫁衣、簪好珠花流苏,俨然成了个不哭不笑的美人偶。   “神……”萧楷霍然站起来,被王练之一把拦住,硬硬按回到位上。 “萧楷,你冷静点,别让桓玄他们有机可逞。”   王神爱漠然越过他,步态从容温静,一眼便知是多年陶养的结果。 当年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女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涅火重生的王神爱。 越过萧楷时,她不由自主地放快了脚步,一方喜帕蒙在头上,从此就要彻底忘了他。 明明是一刹那,眼泪早已泛滥决堤。   “神爱姐!”突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王神爱掀开喜帕一角,偷眼观去,只见重重锦帐后探出张艳丽的面孔。 她困惑地回想一遍,似乎并没有见过这个舞女。   帘后的人影急的跺脚,正欲解释,被一旁的丫鬟拽了回去。 “公主,你这副模样,任谁也辩不出的。”   君羽从帘缝里逡巡一周,在东南殿角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糟了,真是冤家路窄,怎么今天人都在?”   “什么冤家路窄?公主,都到这个节骨眼上,您可千万别打退堂鼓呀!”细柳与细竹相互对视一眼,均露出担忧之色。   外面传出紧迫地催促声,琵琶丝竹均已准备停当。 司仪报了序幕,陪衬的舞女们也都鱼贯而出,只等她蓄势代发。   “没事,你们不必惊惶。” 君羽一咬牙,将髻上的红纱扯下来,蒙在面上,只露出两只浓睫明艳的眸子,掀帘走了出去。   一舞动天下(下)   靡金色的纱幔左右拂开,君羽默然走到云台前,一扬水袖,来不及多想,只得应声而动。 踩着千百次如一的节拍,挽着细细碎碎的花式。 手腕和脚踝上都系着金铃,清泠声响   琵琶清亮,洞箫悠扬,云台蓦然升高,将她烘托到大殿的至高之上。   众人仰头望去,目光都被那一袭红衣吸引去。 风乍起,那华锦上金线勾描的凤鸾惊艳绝伦,经光折射,耀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天地逆转,墨发与红纱翩跹飞扬,君羽漫不经心地回头,越过千万人潮瞥见那一抹剔透亮白。 他淹没在鼎沸人声中,那么干净落寞。 谢混在人群中这样安静地注视着,目光从云台上扫过,与她轻轻一触。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清亮的双眸显得有些突兀。   笛韵悠扬,低吟浅唱。 台下的人心神摇曳,目遇皆是水袖翻飞,幻化成声色顶端的华丽缘。 龙涎在熏炉中袅娜而升,玉鸢花随风摇曳,伴着蹉跎光影与残香共舞。   远处,司马元显看的兴致昂然,不时用手肘撞撞身边桓玄。 “嗳,没想到宫里藏龙卧虎,居然还有这等尤物。 你不是要去江陵镇守了么,不如我给陛下说说,让他把这女子赏给你做个妾室,一路上也不寂寞。”   “分明是你色心大动,还耍赖到我头上。” 桓玄抿唇轻笑,语气是一贯的波澜不惊,“你以为此番过后,这等美事还能轮到咱们么?”司马元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武帝与会稽王也看的如痴如醉,不时跟着节拍敲击,当即恍然大悟,与桓玄若有深意的对视一笑,不再言语了。   大殿角落,同样有一群人携壶对饮,指点着云台上的女子,不时窃窃私语。   “子混,在看什么?” 王练之推推身边的好友,男子蹙起两道长眉,默声道:“没什么,只觉得这个舞女好生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裴绍也恍惚看去,并没觉得哪里不妥:“你酒喝多了吧,这等绝色藏在宫里,咱们哪有幸碰见。”   荀奕也笑道:“难得有女子也能入得谢大公子的法眼,你若面薄,我去请陛下降旨,将她赏给你如何?”   谢混不觉莞尔一笑:“在下命薄,这等艳福可消受不起。”   台上的君羽忍不住瞥回头,隔着憧憧人影,瞧见他那一抹笑容。 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   无端觉的动人。 面纱后的脸颊微微一烧,暗自在心里想:他长的可真好看……   幽幽的琵琶声在风中流转,更更迭迭地光影投在男子如玉的颊上,没有喜怒哀乐,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漆黑眸子浓如旋涡,让人沉溺。   四目相对,君羽的心跳突然漏掉半拍,一下……两下……有点眩晕,心就乱了。 脚下慌忙踏错步调,银筝已变了徽调,她还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还没站稳,仰面从高台上跌了下去。   “啊——”还未反应过来,她已经在众人的惊呼中坠落。 惶恐排山倒海而来,耳边风声呼啸,君羽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想完了完了,这回非死不可。 仅瞬间的功夫,她就落到一个安稳的怀抱中,闻到淡淡的衣料香,君羽睁开眼,碰到那人坚硬的下颌。 仰头看去,只见桓玄正将她拦腰抱在怀里。   惟恐暴露身份,君羽急忙推开他,转身退开一步。 桓玄也察觉出什么,盯着她的背影说:“姑娘,觉得你好生眼熟,咱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君羽掩了掩面纱,故意压细嗓音道:“将军说笑了,奴婢只是琼华苑的一个小角色,哪里有幸见您。” 不等他追问,她已经慌忙插进舞伴们的队伍,朝台幕后走去。   “慢着!”一声威严的喝止从背后传来,不用猜也知道,那声音发自孝武帝。 帝位上的男人捋着颌边的须髯,漫不经心道:“那个穿红衣的留下,朕有话问你。”   真是祸不单行,刚才摆脱了桓玄,这会又引得孝武帝的注意。 君羽只得尴尬停住脚步,任那些舞伴们从身边鱼贯而过,纷纷留下艳羡地目光。   见她纹丝不动,孝武帝仿佛来了兴致,继续命令道:“转过身,朝这边来,快!”   君羽犹疑着,回身一步步向前走去。 每经过那些臣僚眼前,都惹得一阵窃窃私语。 她不由放缓了脚步,经过大殿中央,最终走到了帝座脚边。 伏膝跪下,她将头埋的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谁,朕怎么从来没见过?”武帝盯着她脊上优美的弧线,笑里多了一丝玩味。   君羽颤声答道:“奴……奴婢出身琼华苑的教坊,自然无缘得见陛下天颜。”   武帝挑了挑眉:“来,你到朕身边来。”   君羽愈发紧张,心想他不会有什么别的企图吧。 提起阔长裙裾,缓缓走了过去。 武帝指着她脸上遮面的罩纱,和声道:“你不用害怕,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吞了你不成,把它给朕摘下来。”   君羽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然而除了从命,再没有别的办法。 她抬手,扯开面上轻薄如烟的纱绡,纤长的浓睫一寸寸扬了起来。   武帝终于看清了少女的面容,眉宇间神色动摇,脱口唤了一声:“君羽?”   连旁边伺立的内侍都变了脸色,惊愕地无以复加。 只有司马道子与王恭不明内因,诧异地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跪着少女。 君羽垂下头,不敢看武帝暴额的青筋,支支吾吾道:“父……父皇,儿臣只是一时好奇,想给您个惊喜。”   惊喜?武帝攥紧了拳头,刚想抬手掴她,被王恭悄然按住了袖子。 “陛下,这位大概就是含章殿的晋陵公主吧?”他将声调扬的极高,重音放在“公主”两字上,使得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句话像投进平湖里的巨石,一时涟漪四起,惊得满殿喧哗。 也正好赢得了王恭的目的。 碍于颜面,武帝只好缓和了脸色,点头答道:“不错,她就是朕的七女,晋陵公主。”   台下的殷仲堪等人纷纷嚷道:“既然来了,公主何不回过身来,让我等一睹芳容!”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武帝冲她摆摆手道:“转过去,让诸卿好好认一认你。”   君羽僵硬地挪动步子,旋身面对台下。 瞬间,大殿里一片高呼,百官惊艳喧哗。 她不知所措地站着,俯望层层跪拜的人群,山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逐渐撕裂耳膜。   “晋陵公主?”裴绍不由自主地张大嘴,舌尖打颤,推着身边的萧楷说,“我是不是眼花了,这不是在烟雨楼遇见的那个‘君玉’么?”   萧楷也困惑道:“我说她怎么知道瞻园的宅址,原来是身份所殊。”   就连熟知她身份的王练之都吃惊不小,自从东华门一别,数月未见。 本以为她在宫中安稳度日,想不到竟在这种场合下撞见,真是又惊又喜。   众人都兴奋莫明,有人庆幸公主未嫁,有人惋惜不敢高攀,只有谢混却是出乎寻常的冷静。 他唇角噙笑,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王练之:“练之,你早知道她是公主了罢,为何要瞒着我们大家。”   王练之窘迫地张了张口:“公……公主清誉重要,我怎敢随便乱说。”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假凤配虚凰(上)   谢混听罢,低头抚弄着自己细长的手指,自顾自地笑了。   转眼午时已到,婚礼继续进行。   司马德宗身着喜服,待在正殿中央,看着新娘款款走近。   从殿门到墀下长长十丈的距离,王神爱由媵人扶着一路趋来,步态娴雅从容,长长的裙裾曳于身后,如一抹凝红的血。   先是沃盥礼,司仪将金盆高举过头顶,司马德宗牵过她的手,在盆中一蘸,冰凉的水侵过指尖也淹没了她的心 。 新人对席入座,司仪切下一片彘肉,以筷夹着送到王神爱唇边,她却迟迟不肯张口。 司仪尴尬之下,不免望向一旁,司马德宗惊讶道:“娘子你真傻,连肉都不吃,那全都归我了,嘿嘿!”说罢亲自接过彘肉,全部塞进嘴里嚼完,唆了唆指头上的油。   接下来是结发礼,司仪将匕首递到她面前“请太子妃断发。”   萧楷忿忿地望着她,王神爱的眼光透过红纱在他脸上迂回一瞥,迅速地别开,木然接过匕首。 她依言割下一缕发,与司马德宗的搓到一起,共同放进锦囊里。 这里越是喧嚣,越衬的凄凉,仿佛这诺大的寝殿不是皇宫,而是一座坟墓。   最后是合卺礼,御郎斟满两杯清酒,呈到新人跟前。 司马德宗端起一杯呷了口,然后交换另一杯。 清光兀自在杯底潋滟,照见新娘浓墨般的乌鬓,和半边晦莫如是的脸。 只听媵人唱起祝酒歌:“一杯开扉,两杯喜泪,三杯五杯恩情似水……”   王神爱面无表情地端起来,准备将半盏残酒一仰而尽。 她闭上眼,把凉盏送到唇边。 突然一声裂帛,头顶的鲜红被撕的粉碎。 还未回过神,手里的酒杯就已经啪地裂了。   萧楷横身站在前面,冷冷盯着她,像是在说:“跟我走。” 女子摇摇头,眼里含了饱满的泪,亦像在说;“对不起萧楷,我不能害了你。” 她的瞳孔里像锁了面镜子,反射出所有悲哀却无力逃脱的宿命。   大殿中哗然四起,指责、嘲骂声包围过来,像窒息的洪水淹没过来。 而萧楷只有一腔的愤懑,烧得心涸如死。 满地狼籍的红纱,一如他卑微可笑的痴心。   “大胆狂徒,你是何人?” 太监扯着比女人还尖细的嗓子,颤颤地指着他,立即有几个侍卫蜂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萧楷轩眉一振,大袖翩然一甩,那些铠甲侍从们顷刻间摔倒在地,手中所使的剑戟也扭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来人啊!救驾!”宾客乱作一团。 孝武帝拍案而起:“放肆,你好大胆子!若不束手就擒,朕一定要你人头落地!”   萧楷长笑一声:“我今日能来,就不打算活着出去。”   他一抽长剑,纵身越上瓦檐。 百十个羽林禁卫蜂拥而上,锵啷几声,数百把白刃峥然弹出腰鞘。 众人惊呆了,王练之脱口大喊:“萧楷,小心!”男子在疯狂砍杀中回眸一笑,脸上渐了血迹更加妩媚动人。 一路跃过太极殿顶,黑发激扬狂舞,宛如九天玄神的阿修罗。   司马道子闷哼道:“呵,想不到金貂轻酒的贵公子,原来藏着一身好功夫。 “他转头吩咐身边人:”元显,去把那逆贼的人头提来!   司马元显略一颔首,与羽林军们相互递个眼色,一齐纵身而上。   数把寒刀飒飒乱劈,随着那一对描金红烛此长彼灭,渐渐晃花了人眼。 萧楷虽勉强应付,体力早已亏损了大半。 他稍不留神,刀尖划破前襟,发劲极狠,将胸口豁出一条半尺长的血口子。   然而司马元显并不罢休,反而像嗅到血腥的狼,愈发凶狠嘶狂,推刀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死角。 噗嗤,又一声钝响,刀峰已插透他琵琶骨,整个人被钉在紫檀殿门上。   “不——”仅仅是一刹那,眼泪夺眶涌出,王神爱张开嘴,刚想惊呼,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君羽在背后悄然捂住她的嘴,竭力劝道:“神爱姐,你冷静点,如果让别人发现,是会害死他的!”   萧楷左手握紧刀刃,死命一抽,鲜血仰天喷溅,染红了他硬挺的眉眼。 右手突变鹰爪,锁住前面侍卫的喉咙,狠劲一捏。 喀嘣,甚至来不及惨叫,那人已听见自己喉骨寸寸碾碎的声音。 司马元显大惊,犹豫着退出数步,只将刀尖一律对准他。   “谁还敢来?”萧楷冷冷扫视一圈,锉了暗花的刀身上殷红如许,一股腥热顺着血槽蜿蜒而下,映着他杀气腾腾的眼,愈发显得刺骨狰狞。   萧楷挥刀砍开一条血路,跌跌撞撞奔到门前,突然停住脚。 他脸涨得紫红,两只脚缓缓离开地面,像是一具被谁操控的木偶。 那人一手掐着他的脖子,轻轻松松将他拎了起来。   “桓……玄……” 男子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桓玄冷笑着,五指都捏的凸筋变形:“萧楷,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刚想用劲,一只手已经扣住他的脉腕,迫使他发不出任何力气。   谢混眯起凤眼,慢条斯理地说:“桓将军,陛下在此,恐怕容不得你擅自做主吧。”   桓玄眼中的杀厉一闪而过:“这种叛贼死有余辜,你这般护着他,难不成是一伙的?”   僵持许久,两人互不放手地对峙着,都是脸色苍白、眼神倔强。   “都给朕退下!”孝武帝霍然起身,从大殿深处踱下来,走到萧楷面前,“你……是北府兵的校尉?”   随扈的侍卫手执铜戟,朝他膝盖狠狠一敲,萧楷吃痛跪下:“正是小人。” 孝武帝点了点头:“不错,还算有几分胆色。 倘若你如实交代,朕或许网开一面,给你留个全尸。 说,是谁指使你来的?”   萧楷粗鲁地抹干嘴边血迹,傲然道:“没有人指使,是我自己一人的意愿。”   “哦?”武帝长眉微拧,显然对他的话很是怀疑,“那你又是为何而来,难道与太子有过结,还是另有其他所图?”   “我……”萧楷张了张口,用余光瞥了眼王神爱,此时她面色憔悴,髻上的钗簪都松散了,眼里有抑制不住的泪光。 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到心里有种痛翻江倒海。 不,绝不能连累她。   想到这里,他于刃丛中仰起头,睥睨一笑:“陛下要杀要剐,息听尊便,何必非要找些不相干的理由。 我既然不怕死,便不怕再多一重罪名。”   “放肆!”武帝勃然怒了,指着他的鼻尖道,“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孽障,给朕拖出去砍了,枭首挂在东华门上,示众三日!”   “陛下……”王练之等人立刻出来谏,被武帝漠然打断:“谁敢多言,就跟他一个下场。”   那边王神爱如五雷轰顶,不顾一切地要挣扎过去,君羽阻拦不住,只好狠狠在她后脑敲了一下。 等摆平了王神爱,她才从地上站起来,朗声喊道:“父皇,你不能杀他!”   孝武帝一怔,不由皱紧了眉头:“君羽,你还嫌今天闹的不够?莫要仗着得宠,就太过放肆。”   眼看那些侍卫就要上来拖人,君羽膝下一软,扑通跪在孝武帝脚边:“父皇,你如果真要杀他,那就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为什么?这个逆贼与你有何干系?”   “因为……”君羽咬着下唇,脱口而出道,“因为我喜欢的人是萧楷!”   她这声虽然不大,却足够让所有的人都能听清楚。 大殿里刹时变的静如死寂,一遍遍回荡着她的声音。 王练之背部僵直,像听到了什么噩耗般,心底冰凉碎裂。   “练之,你没事吧?”裴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却被他烦躁地推开。 王练之竭力抑制住内心的激荡,面上始终保持平静:“不碍事。”   谢混在旁边淡淡听完,什么都不说,唇角略微上挑,化成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假凤配虚凰(中)   孝武帝怒极,盯着她的眼睛问:“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的人是萧楷……”   啪!脆声乍响,君羽的面孔被抽偏到一边,白皙的颊上浮起五道红痕。 这一巴掌像是憋足了力气,掴的她耳内轰鸣,眼前天昏地暗,差点载倒在地上。 喉咙里腥甜腻滑,血像细小的蛇一般,从嘴里蜿蜒淌了出来。   孝武帝收回手,瞳孔内的情绪由于愤怒迅速波动。 陈淑媛见状,急忙跪倒在他脚边,哭着央求:“陛下息怒,公主年幼无知,不过一时受人迷惑。 请您看在她母妃的份上,饶她这一次!”   君羽死咬着下唇,不让眼里的温热滚出来。 其实自打出生到现在,还真没人这么甩过她耳光。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也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   “你记好,朕不过是顾念你母妃旧情,日后再敢放肆,朕绝饶不了你!”孝武帝说罢,吩咐左右侍从,“把这孽子关到含章殿,没有朕的口谕谁也不许放她出来,萧楷暂押天牢,三日后枭首示众!”   含章殿里,不时传来刺耳的摔砸声响,伴随着一个永不停歇的叫嚣。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君羽使劲敲打着,仿佛有足够力气就能撼动这苛重的大门。 夜色深沉,四野寂静如死,连蝉蜉也悄然噤声。 明月穿窗入户,将殿内映得灯影寥落。   虽不是对萧楷有什么念头,却不忍心见两个相爱的人再彼此折磨下去。 那天在霞光亭里,王神爱强颜欢笑。 瞻园里,萧楷见信黯然神伤,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倘若不管不顾那也绝不可能。 如今已经过了两天,只怕再过几个时辰,萧楷就该问斩了。 王神爱还困在太极宫,日夜守着那个傻太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正想着,门外的锁链突然响了,她惊得退到墙角。 只听一个细弱女声悄悄说:“公主,是我。”   细柳蹑手蹑脚地进来,放下一只藤编篮子,从里面取出黍饼和稀粥,递给她:“公主,陛下有旨不准给您吃食,这是我趁厨娘不在时拿的,您将就吃罢。”   君羽两天没进食,早饿的头晕眼花,乍见有稀粥黍饼,高兴地抢过去,一顿狼吞虎咽。 细柳见她饥不择食的模样,知道是饿的太久,忍不住用袖子沾了沾眼角。   “细柳,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外面的情况?”   细柳涨红了脸说:“公主,奴婢不知那位萧公子对您做了什么,能将您迷惑到这种地步,既然他已经被收押到天牢,奴婢劝您也看开点,早些放手才好。   “天牢具体在什么地方?”   “据说……在北府营附近。”   君羽费力地咽下一块黍饼,突然问她:“对了,我记得上回芜菁把含章殿的钥匙交给你,还在不在身上?”   细柳摇摇头说:“不……不在,公主别问了。”   “说谎。” 君羽蓦然抓住她的肩膀,逼问道,“细柳,我平日待你也不薄,难道这个小小的要求,你都不肯答应?”   “不是奴婢不答应,实在是有旨在先,没法放您出去。”   “怎么会没办法,你将钥匙借我一晚,赶天亮前再送回来,只要你不说,哪还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就算被人发现了,也有我来承担,保证不会牵连到你。”   细柳犹豫了一下,从腰里接下串钥匙,交到君羽手里:“公主的大德,奴婢无已为报,这已是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君羽接过钥匙,感激地点了点头:“细柳,我答应你,等这件事情过后,一定放你们姊妹出宫团聚。”   匆匆换了身短打,推开厚重的殿门,她蹑着步子鱼贯出去。 细柳收出目光,倚着门缓缓坐到地上,窗外那一轮明月安静蛰伏,静谧而恬美。   黑暗中颓然有了一丝光亮,似是女子窈窕的形影。 细柳还未看清,白凌已经套上了她的脖子,喉咙猛然收紧,惶恐地挣扎了几下,两行泪滑过苍白面颊。   “是……你……”细柳大张着嘴,费力地想唤出那人的名字,然而喉管依然被勒断。 白凌遮住了她的双眼,在风中悠悠荡着,飘然欲飞。 阴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哀婉回旋。   赶在东华门关闭之前,君羽随着一群监娥蒙混出城。 去哪呢?细想之下,似乎也只记得去王家的路。 现在去找王练之,应该还来得及。   王府内斋,夜风袭袭吹入,扑灭了案上一对描金红烛。 月色投在男子清峻的眉间,映亮了他光洁的白袍。 听出动静,王练之警惕地问:“谁?”   小厮扣窗应道:“回公子,有个陌生人执意要见您。”   “陌生人?”王练之烦躁地捻灭烛火,皱眉道,“我累了,打发他走。” 等到门欲阖上,他突然又回过身。 “等等,让他进来。”   微白月光顺着缝隙灌进来,仅仅一瞬又黯了。 外头进来一人,推门笑道:“练之兄,几天不见,好大的架子。”   王练之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疾步迎过去,差点撞翻桌上的烛台。 “公主?你是怎么出来的?”君羽道:“腿长在我身上,要是想走,当然谁也拦不住。”   想到她前天在婚宴上大胆的表白,王练之不由黯沉了脸色:“公主深夜来访,可是为了阿楷?”   “先别管那么多了,救人要紧。” 君羽一把捉住他的手,急忙拖出门去。 五指交缠相扣,徒然有冰川消融的暖意。 这一次,他没有恼怒抽出手,任由她紧紧握住。   夜色笼罩下的秦淮河,轻薄犹似寒纱。 一河之隔的正阳官道上,远远传来马蹄声。 马上的男子一手控缰,一手揽住怀中人,猎猎狂奔。   “练之,这离天牢还有多远?”   “大约有十里脚程,路上若没人盘查,不出半个时辰就到。”   君羽点点头,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出来的仓促,衣服略有些单薄,夜风钻进袖口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练之觉察到她冷得颤抖,不禁揽紧手臂,用脊背抵住肆虐地寒风。   “你说,他们会把萧楷关到哪?”   王练之一愣,尽量克制住内心的情绪:“这个臣也不清楚,北府营方圆百里,以前由子混的叔父谢玄掌管,他应该知道。 可这小子不知去哪了,我去乌衣巷也没见到他人。”   听到谢混的名字,君羽没来由地心中一颤,故意不屑道:“我觉得这个人有点不靠谱,整天懒懒散散的,等他救人,黄花菜都凉了。”   王练之笑道:“他是有些散漫,可遇到正事,却比别人都上心。”   君羽撇撇嘴:“我说你就是太好骗,说不定哪天被他卖了,还帮人家点钱呢。”   不知不觉到了北府营,王练之将她抱下马来,两人趁着夜色,潜伏到栅栏外的暗沟里。 君羽从草括里探出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铁栅外守兵重重,清一色的钢盔墨铠,各个手执刀戬,别说两个大活人,就是苍蝇也难飞进去。   “怎么办?”两人对望一眼,王练之道:“再等等看。   君羽哪肯听他的,兀自拆散束发的缚带,墨缎般的青丝飘逸如瀑。 王练之不经意地回头,不由痴怔片刻:“公主,你这是?”   “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趁机进去!”君羽说完,就站起来朝栅门方向奔去。 目送她翩跹的长发淹没在视线尽头,王练之才回过神,狠狠砸了一下拳头。   假凤配虚凰(下)   铁荆栅门外,两个卒卫互交双樾,喝道:“来者何人?   君羽嫣然一笑,软身斜倚着门栏,不是拿眼波横瞥过去,看的那两侍卫骨头发酥。 这是她从烟雨楼学到的那点粗浅功夫,如今现学现卖,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官爷,小女子夜深迷路,这里荒郊野岭的,能不能送我一程呀?”她虽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可毕竟是二八韶龄,声音还算圆润,学起来像模像样,真能把人唬住。   这些卫卒们常年不碰女色,也都是方刚血性,早已被勾引的色授魂于,笑道:“迷路了?好办呀,哥几个正愁没人解闷儿,小娘子要不要陪我们喝杯热酒,也好暖暖身子。”   “这……军营向来不准有女子,我若进去,恐怕不好吧?”君羽故意攀上他们的肩膀,让他们背对着王练之,慢慢向后退去。   “有什么好不好,我出生入死,脑袋搁在刀刃上,皇帝老儿自各吃荤,还不准我们喝口肉汤?”   那些士兵们纷纷响应,一窝蜂地拥上来,仿佛绿汪汪的狼眼瞅见肥肉。 有人还是担心,提议道:“咱都走了,总得留一个把手吧,万一有人闯进来怎么办?”   那领头的在他脑袋上狠敲一下,道:“要留你留,别扫大伙的兴致。 半夜三更的,都他娘的歇息去了,谁吃饱了撑的来这鬼地方?”   “头儿,你忘了,前天那个姓萧的才被押到水牢,总是提防一点,以免上头盘查。”   君羽一听萧楷被关在水牢,心中大喜。 抚摩着那个士卒的胸口道:“大哥,那水牢离这不又不远,咱们进去喝杯酒就出来,耽搁不了你的正事,是吧?”说着冲他眨眨眼,少女唇红齿白的笑靥在夜中闪烁,士卒盯着她,只觉得脖后一根筋一直麻到头顶去,脸皮火辣辣地烧。   摆平了最难缠的一个,那些人前互后拥地将她领进营寨。 牢里并不大,四面墙均是黄铜打造,君羽环顾四周,只见这屋内阴暗潮湿,四壁明火执仗,燃着熊熊松蜡,墙上悬挂着各种刑具,刀鞭爪勾应有尽有,墙角火炭上还烤着一只殷红烙铁,随着火舌勾舔,发出筚筚拨拨的响声。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刑房?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连君羽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压住,恶臭的气息喷薄到脸上,君羽屏住呼吸,本能地挣扎反抗。 男人俯身靠过来,拗住胳膊强按到地上,任她踢腾叫喊也不放松分毫。   “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君羽被他的口臭熏的发懵,正焦急间,那男人后脑勺狠狠挨了一下,应声栽倒.她睁开一只眼睛,只见王练之玉树般立在面前,脚下横七竖八地躺了满地狱卒。   “他们都死了么?”   王练之道:“这些废物死有余辜,我只是将他们打晕,过几个时辰就醒了,公主不必担心。”   君羽舒了口气,道:“时间不早,还是救人要紧。 我刚听说,他们把萧楷关在水牢,有没有办法进去?"   王练之思索片刻道:“如果没记错,水牢的位置应该在营寨玄关的下面。 据说设有劲弩和暗箭,把守的十分严密。 咱们若想混进去,必须避开狱卒盘查,再找到玄关的具体所在。”   “怎么避,这么一闹恐怕他们早有了察觉。”   “这倒好办,只要换套装扮就可。” 王练之蹲下身,拣了两个身形相似的,剥下狱衣来,大的留给自己,小的抛给君羽。 两人换好装扮,望着对方滑稽的模样,扑哧都笑了,匆匆善了后锁门出去。   甬道黑暗狭长,仅够一个人来往通行,并且曲里拐弯,地势十分复杂,稍不留心便会迷路。 不敢举松明火把,只有摸黑探行。 脚下踩着青砖地面,发出轻微触碰的响声,仿佛所有的光亮都已经被黑暗所吞噬。   王练之在前探路,君羽牵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 走了许久,始终找不到任何零星微光。   “哎,”她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小声问道,“咱们该不会走错了吧,怎么这么久都找不到出路?”   男子的鼻息从黑暗中传来,听起来有些急促:“应该不会,你有没有感觉脚底有些泛潮,想必离水牢不远了。”   君羽察觉下,脚心似乎真有些潮湿,她还以为是自己出的冷汗,所以也没有过多留意。 想不到王练之如此心细,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男子温厚的掌心传来些须暖意,让她心里的紧张松懈下来,慢慢凝聚镇静。   忐忑不安在黑暗中前行,越走水势越深,仿佛是地势低洼的缘故,竟聚了半尺高的渗水。 最后王练之停下脚步,终于不走了。   君羽按捺住激动地心情,颤声问他:“是不是找到出路了?”   然而王练之却不回答,只是挪开身子,君羽疑惑地摸索过去,只探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石门。 “你不是说离水牢不远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王练之背抵着石门说:“我是说这积水和水牢有关,却没料到他们会把出口堵死。 看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冰凉的水越积越深,已经漫过腰际,她原本就吹了冷风,现在泡在渗水里更是刺骨恶寒。 颓然意识到水位上升,君羽惊恐地睁大眼睛:“练之,这水是活的!”   凝神听去有哗啦啦地响动,像是平静海岸下暗涌的狂涛。 王练之猛然抓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低沉:“来不及了,他们已经放了水闸。”   “不可能,我不相信路堵死了,咱们一起试试,说不定能推开。” 君羽绝望地拍打着四壁,期待找到任何渺茫的可能。 然而任凭再大力气,也撼不开这重鼎万斤的石门。   他们过来的甬道上,渐渐地,怒潮的声音愈加刺耳,仔细听来,竟像是几万匹马放任纵驰 ,滚滚席卷而来,远处那一线白线伏隐在千里之外,转眼成了破闸的潮水,来势汹猛.   水位上升到王练之胸口的时候,已经淹过君羽的脖颈。 他们艰难地喘息着,不时呛出一口冰水。   “公……公主,你站到臣肩上来,或许还能挺一会儿。”   君羽吐出一连串小气泡,呛的咳嗽不止:“不……不行,那样我们……都会死。”   冰水淹没鼻尖,她不会游泳也不会闭气,在黑暗中像充气塑料一样上下漂浮。 情急之下,突然踢到一块软绵的地方。 脚下轰然敞开,他们本能地掉了下去。   洪水倾泄,澎湃之间声势浩淼。 君羽掉下去的时候,无意中撞到一人,坚硬地身板却不是王练之。   “练之,是萧楷,找到他了!”她高兴的都快哭了,奋力抓住身边的男子,生怕他一眨眼就被水冲走。 萧楷恹恹睁开眼,似乎受了重刑,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公主,你再坚持一下,我已经找到出口了。” 王练之游过来,将萧楷一把驮到肩上,伸手再去扯君羽,水势轰鸣湍急。 两人的指尖勉强触到,却怎么也拉不到一起。   “练之,你先放手,我自己会游过去。”   男子却将她的手握的更紧,坚持不肯松懈一毫。 指尖泡在冰凉地水里,已经僵硬地失去了知觉,就在两只手即将拉到一起的时候,机关里的暗箭突然射发,君羽身体一僵,锐箭已经深深插入她背心。 同时一股强大劲流袭来,将她拦腰卷去。 殷血遇水扩散,将急流都染了上一丝猩红。   “公主!”王练之的声音逐渐被轰鸣水流掩盖,君羽顺着奔腾洪流一路漂浮,冲进了巨大漩涡里。 激浪拍到脸上,痛得她连眼都睁不开,浑身像失去了知觉,僵硬地顺水沦落。   刺骨的疼,刺骨的冷,一时间天昏地暗,整个世界都沉寂下去。   就在失去知觉的前一瞬,有人一把将她拦腰托住,惊鸿一瞥,是张令人窒息的脸。 微弱光华投在他绝美的颊上,淡淡蒙着一层雾气。 凤眼幽幽上佻,如漩涡般让人自甘沉溺。   君羽闻到他衣料淡淡的龙涎香,如这黑暗中潮湿略带水腥的气息,淡淡萦绕,挥之不去。 视线一点点变模糊,她渐渐不痛了,疲惫地合上双眼。   方生眷君意(上)   再醒来的时候,月明星稀,远天渐渐泛起鱼肚白。 君羽翕动着睫毛,慢慢睁开眼。 头,昏昏沉沉地疼。 她觉得像拆了线的木偶,四肢百骸都透出困倦。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淡紫色的曦光中,有个昏暗如剪纸的侧影。 身边烧着堆篝火,随着火舌勾舔,发出筚筚拨拨的响声。   她支着身子坐起来,刚一动,后背上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疼。   “啊——”叫声惊动了身边人,男子走过来,将两指并搭到她腕上,白瓷般的肌肤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静静感受片刻,才收回了手。   “这里是哪儿?”君羽茫然问着。 逆光中看不清五官,那团模糊依然是清雅绝伦,鲜亮到不忍逼视。   “公主放心,这离北府营还有一段距离,追兵暂时搜不到。”   “萧楷和练之呢?他们……”   “他们去抓几只野味,跑了一晚,咱们总不好饿着肚子逃命吧。” 男子略微一笑,起身去收架上的衣服。 君羽这才注意到他精赤着上身,细滑的脊背贴着湿漉漉的漆黑长发,一展臂,黑色衣衫像蝶翼一样,披在他光洁修长的身躯上。   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闻到一股淡雅的龙涎香,耳边响起庸懒声音。 “好了,你可以睁眼了。”   谢混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君羽无意看见他白皙如玉的胸口,又忍不住羞红了脸。   “公主脉象迟滑,气血偏衰略有些虚浮,日后需多加调养,勿动冷食。” 他迅速瞥来一眼,“此外,切忌穿得如此单薄,多喝热汤,熬过这一夏自然会好。”   君羽裹紧湿漉漉的衣衫,向火堆边挪了挪,刚想说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大概是着凉了,我以为只有练之会看病,想不到你也懂医术。”   “陈年旧事,无非翻几本杂经消磨时光而已。” 谢混蹲下身,用枯枝拨着篝火,红光映着他的眉眼,韶秀侧影在黯淡光线中精致地勾勒,如暗生花。 君羽低下头,目光被他纤长的手吸引住,生得瘦且细致,袖口下露出一截瘦削腕子,骨结清晰明了,筋脉优雅蜿蜒如同山峦起伏。   “公主还冷吗?”   “啊?”她恍然抬起头,遇上他清俊地眸子,没来由地脸上发烧。 “哦,不冷不冷,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谢混道:“水牢的地势我很清楚,即便你们不去救阿楷,我也早安排好了。”   她又问:“可当时水势那么大,来路的通道已经封死了,你是怎么进去的?”   “公主可曾记得,练之说他找到了出口,那就是水牢的关闸,也是整个北府营最隐秘的位置。 我当时潜进去,一直在研究怎样拆除埋伏的机关,结果你们闯进来,无意触动了机簧,幸亏是暗箭,倘若是碰的是劲努,公主此时怕也坐不到这里了。”   君羽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还有些心有余悸。 她仔细回忆,当时跳下水牢除了萧楷,并没有发现有别的人。 如果谢混也在里面,后来被卷入旋涡中的时候,救她的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那么……救我的人也是你了?”   谢混轻叹一声:“你不知道,当时卷进漩涡的时候,练之拼了命也要过去。 我若不救你,只怕今后和他连兄弟都做不成。”   一种愧疚浮上心底,她以为彼此只是普通朋友,没想到在紧要关头,他居然不顾生死也要救她。 君羽顿时眼眶发热,颤声问道:“练之,他还好么?”   “只是受了点轻伤,死不了。” 谢混转头看她,语气里有隐隐的怒意。 “倘若公主真的在乎他,就不应在练之和阿楷间纠缠不休。 这么做,不但伤了他们,对你也并无益处。”   君羽听出他暗指自己脚踏两只船,不免又生气又好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他们中间周旋?你又不是别人肚里的蛔虫,怎能猜到别人的心思?”   谢混一时语塞,低头拨弄着篝火,不肯再理她。 沉默了片刻,远处野草地里传出窸窣的脚步声,君羽抬眼看去,正是王练之和萧楷。 两人手里拎着山鸡野兔,正朝这边走来。   她笑着迎过去,抢下他们手里的东西,拿胳膊一边挽一个,故意装做亲热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兀自擦了把冷汗。   萧楷向后退一步,看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的不轻。 自从婚宴过后,他就刻意避着君羽,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豪放言论。   谁知君羽非但不识趣,还强行逼近一步,拉住他的袖子说:“喂,我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本公主虽然不比神爱姐,可是配你做驸马也是绰绰有余吧?”   萧楷苍白的玉面由红变紫,瞬间换了几种肤色,脚下不稳,差点坐到地上。 看见他花容失色的模样,君羽扑哧一声,终于忍俊不禁地笑了:“好了,跟你闹着玩而已,就算我再没出息,也不至于去抢神爱姐抢的心上人。”   听出她有意玩笑,众人也松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方生眷君意(中)   王练之更是暗自欣喜,面上却始终保持平静,不等他说话,君羽已经走过来,拉着他受伤的胳膊关切地问:“你的手怎么样,伤到骨头了没?”   “不碍事的。” 王练之急忙抽回手,反而扳过她的身子查看一番,见箭羽还插在她肩胛上,立即流露出疼惜之色。 “公主,你稍忍一下,等回宫后臣再给你处理。”   “没关系,已经不疼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的萧楷郁闷至极,兀自很识趣地走开。 将山鸡野兔拎到湖边,开膛掏腹,洗涮干净,用木枝串好搁在架上烤。 谢混从怀里掏出酒壶,喝了一口,隔空抛给他。 萧楷亦不多言,仰头猛灌一口,抹干嘴边的酒渍说:“谢了。”   谢混摆头道:“你我的交情是以命抵来的,说谢未免太生分。 如今建康城里满是追兵,只怕也容不下你了。 我在东山置了套宅子,虽不是很大,景色还算怡人,住你一人不成问题,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让我独自一人远走高飞吗?“萧楷冷冷地笑了,刀疤劈过他硬挺的鼻梁,几乎毁了那张俊脸。   火舌勾舔,架上的烤肉咝咝冒着油香,谢混盯着暖红的火苗,眉心微微拧结。 “事到如今,你以为还有几条命供自己犯险,走吧,走的越远越好,你原本就该是自由的。”   “别光说我,你还不一样。” 萧楷扯了扯嘴角,极为不屑地哼道。 “平日里看起来自在洒脱,还不是笼里囚禁的鸟,一举一动都由不得自己。 你啊,要再不知道收敛,早晚亏到这副脾气上,太狂妄了。”   “天生如此,叫我怎么改?”谢混低头一笑,四合暮色里,静得有些苦涩,他默了许久,低声说:“其实我们都在笼子里,关了这么多年,早已经忘了天有多高。”   正说着,背后有人推了他们一把。 君羽笑着探出头,从火架上捞了一只烤鸡。 “好哇,居然在这里偷吃独食,真不够意思!”   她说着撕下一块鸡腿,在嘴里嚼了嚼,肉汁鲜嫩细滑,竟是异常的香醇。 君羽连呼了几声“好吃”,从萧楷手里抢过酒壶,仰头就是一气痛饮。 胸中畅快淋漓,她舒服地叹了口气,转头冲他们三个洒然一笑。   “都瞪着我干吗,吃呀,这肉是谁烤的,改天请他再给我烤一回。”   萧楷差点呛住,连咳了两声,想起方才自己也对嘴饮过,面上蓦地一热,尴尬地背过脸去。 谢混兀自去取架上的兔肉,低头咬了一小口,不紧不慢地咀嚼,吃相斯文优雅,一望便知受过大家教养。 “公主有时真是……”王练之搜刮枯肠,也想不出用什么辞藻形容她。   “真是什么?”君羽没有那些封建男女的概念,自然也觉得并无所谓。   望着她满脸无辜的表情,王练之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真是好性情。”   听出话里有损她的意思,君羽也不生气,寻了块干净地方坐下,又吃了几口兔肉,觉得口渴,伸手去摸身边的酒壶。 兴许是刚才喝的太烈的缘故,头竟有点晕了,背上微微发烫,像有一条小蛇顺着脊梁滑了下去。   王练之眼疾手快,发现她有点不对劲,急忙在身后撑住,“怎么了?”   君羽抚着发懵的额头,使劲晃了晃:“我也不清楚,觉得头昏昏的,背上好酸啊。” 王练之倏地低头,盯着掌心刺目的鲜血,吃了一惊。   徒然意识到哪不对,他将君羽翻扣过来,只见她背上皮肉殷紫,鲜血已经将重衣泡透了,还在不停扩渗。 那根长箭从她肩胛骨缝里没入,白色的羽翎都被染成了殷红,在风里颤颤地抖着。   “我背上怎么了?”君羽问。   王练之将手藏在身后,故作轻松道:“没事,流了点血而已。 臣去找点水来,帮你清理清理。”   他说着起身,走到湖边洗手,修长的指缝里渗出一缕缕血丝,将水都染成了淡红色。 一只滴水的壶吊到眼前,王练之接过去,不知谢混何时已站在身后。   “刚才你都看见了?”   “嗯。” 谢混蹙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王练之道:“为了让她安心,我才故意那么说。 不过照那情形看,应该是中毒了。”   萧楷也已惊觉,蓦然凑过来问:“怎么回事,不是查过箭上没毒吗?”   谢混默了一刻,缓道:“可能是箭矢上涂了剧毒,年久效弱,一开始没查出来。 伤口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又加上烈酒刺激,才将毒引了出来。”   “那怎么办?这里荒芜人烟的,到哪儿去给她找解药?”   王练之一拧眉,站起来道:“你们先等着,我回御医馆一趟。”   谢混按住他的肩:“来不及了,恐怕她等不到取药。 御医馆虽然配料齐全,可未必有你想要的。 何况毒类那么多,中的是哪一种咱们也不清楚。 如今唯一的法子就是,先将箭头拔出来,以免毒液走遍全身血脉。”   王练之听完,默然点了点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你们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君羽见他们三人回来,都各自沉默寡言,心里更加疑惑。 她一边哼着歌儿,一边架着衣服在篝火上烘烤,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王练之平稳了一下心绪,走到她面前蹲下,柔声道:“公主,你的伤不能拖,需要及时处理,否则会脓溃烂,伤势更加严重。 拔箭的时候可能有一点疼,你若受不了的话,可以咬住臣的胳膊。”   “如果不拔会怎样,正个背都会烂掉吗?” 君羽担忧地望着他们,三个人都刻意移开视线,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挤出笑容,“没关系,不就拔箭嘛,大不了不喊疼就是。 我又不是狗,干吗非咬你胳膊。” 话一出口,她就想把后半句掰碎了咽回去,这么说不是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萧楷叹了口气,原本想怜悯一下的心思,也被她打击的烟消云散。   拣了些干草铺成厚垫,君羽伏在上面,篝火在身旁烧着,映着她清丽的容颜。 那一瞬,王练之有片刻失神,恍然忆起那夜在青纱帐底,也是这般温柔旖旎。   不自觉的,指尖微微颤栗,他提起她松散的乌发,拨到一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动手吧,还愣着干吗?”她催促着,居然还能不知轻重地笑出来。   “公主,得罪了。” 王练之伸手探入破碎的衣缝,触碰到她圆润的双肩,这触感刺激了他,抓住裂口猛地朝下一撕,被什么晃花了双眼。 腻滑的血气扑面而来,入目皆是殷紫乌黑。   也许是太过用力的缘故,她原本就不多的衣服被撕成两瓣,亵衣与裹胸层层裂开,无力地垂在身下。 由颈及腰,那精致纤细的肩胛,柔软若柳的脊线,无不完全暴露在外面。   “等等!”君羽突然大喊一声,脸刷地红了。 动也不是,捂也不是,满身的不自在。 “只是让你拔箭,谁允许你……撕我衣服了?”   王练之一怔,苦笑道:“不把那些碍事的东西去掉,怎么清理伤口?”   她脸上更红了,放低声音道:“那……你们都把眼睛蒙上,行不行?   这回萧楷笑了:“他若把眼睛蒙上,你还敢让他拔吗?”   君羽瞪他一眼,只好埋下头,将自己缩到阴影里。   方生眷君意(下)   光线微黯,她贴身的衣物被褪至腰间,露出光洁后背。 王练之扯下一块布,用水侵湿后绞干,试着擦净伤口。   试过污血的肌肤,凸现出原有的白皙,暗哑地光线中,流动着象牙质感的润泽。 他一点点擦着,额角不停渗出薄汗。   “练之,你到底行不行?”谢混颇为忧心地问了句。   “不妨事。” 他擦了把汗,慎重地握住箭杆,整个人像是绷到极满的弓弦,不自然地僵直了腰身。 稍一用力,君羽就“咝……”地抽冷气,弄得他反而慌了心神。   这样试了几下,除了惹得她痛呓以外,依然无济于事。 王练之愈发焦急,手下颤抖着,连箭杆都快握不住。   “让我来吧。” 谢混走到他身后,沉静地说道。 那淡漠的口气,让他逐渐镇定下来。 看了一眼君羽,最终还是决定让开。   谢混敛衣坐下来,并不急着干什么,反将两指搭到她腕上,号了一下脉。 等确定伤食平稳后,才安然吩咐道:“阿楷,麻烦你先去烧些沸水,练之,你去找一找,附近有没有生草乌和白芷。”   等打发了闲杂人,他才重新将视线挪到君羽身上,伤口已经凝结淤痂,还不停有鲜血溢出。 不知是不是太疼的缘故,她整个后背都在抑制不住的发憷。   “别怕,我下手轻点,尽量不弄疼你。”   淡静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君羽渐渐放松了紧张的神经,呼吸也平缓不少。   谢混取出纤巧薄刀,不紧不慢地在火上灼了一遍,刃身翻转,映着他狭长的凤眼,幽幽如秋水寒潭。 等冒起白烟,他才抬起手腕,用刀尖比着在淤结处划下一道血线,剥开皮肉,黑血汨汨地侵染开来,发出腥甜的气味。   “嗯……”君羽死咬着下唇,尽量不让自己喊出来。 豆大的汗珠冒出来,侵湿了额角的散发。   谢混却熟视无睹,多一眼都不瞧她,手下加重力道,神情越发的专注。 火舌猛然窜高,蒸出袅袅的白烟。 他抛下刀,一手握住她圆润的肩头,另一手提起箭杆,用劲一拔,镞矢绞着一团粉色嫩肉脱出来,顺手撂进火堆里。   “啊!”君羽猝然睁开眼,剧烈地颤抖起来。 眼前变的迷朦一片,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谢混擦净脸上的污血,指尖一寸寸上移,巧妙地避开伤口,他的手法极轻,全神贯注地连睫毛都不曾抬一下。   乌黑溢出,不停有新血冒淌。 火光在他清凉无汗的面庞上流过,有一种超乎异常的镇静。 静默片刻,他突然俯下身,张唇攥住她背上的伤口,狠狠吸着。 君羽下意识地想推开他,挣扎几番,臂上却施不出任何力气.   单薄的唇瓣紧贴着肌肤,舌尖一点点游移,温柔地舔绕,直到苦涩的味道涤荡在唇齿间,他明白那是致人死地的毒涎。   血,那样鲜红刺眼的液体,带着体温缓缓流淌。 君羽紧皱着眉头,不让自己喊出声,却有温热的泪滑出眼眶。 视线一点点变模糊,她渐渐不痛了,只闻到一股淡雅的温香,眼皮沉如灌铅,失去了意识。   此情此景,恰好被身后的两人撞个正着。 啪嗒,王练之手的药草应声跌落,整个人呆呆怔住,耳朵里嗡的一响,脑海里瞬间成了空白。 萧楷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他们这是在干吗,我怎么看不明白?”   王练之却恍若未闻,仿佛凝成了雕像化石,僵硬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明白,这是在救人。 只是胸口像有冰炭堵塞,那一股狂烈的妒火,欲把五脏六肺都烧成灰烬。   见他没反应,萧楷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练之!练之?你发什么愣?”   男子忽然回过神,尴尬地问道:“嗯,你刚才说什么?”   萧楷愕然扬起眉毛,显然对他的失态很是困惑。 正欲追问,谢混突然直起身子,哗一口吐出黑液,急促地喘着粗气。 良久之后,他才抬起手,缓缓擦干唇边血迹。   “子混……”萧楷两步跨过去,一边抚着他的后背,焦急地问,“怎么样,那毒伤到你没有?”   谢混摇摇头,仿佛透支了全部精力,他以手撑住额,染血的双唇,衬着那张苍白如槁的脸,平添了几分邪气。 “不碍事,我已将毒全吮净了,不出意外的话,等过个三五天她就会恢复。”   萧楷长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昏厥的君羽,还是有些不放心:“她这样子,什么时候能醒?”   “至少两个时辰。” 谢混闭上眼,眉尖笼着淡淡倦意。 默了片刻,他又将脸转向火边的男子,“找到生草乌和白芷了没?”   王练之面容僵硬:“白芷有一点,生草乌没有寻到。”   谢混默然颔首:“这种冬寒的药材,如今是难找到。 麻烦你先用水漂净,加两钱泥土,和沸水一并煎半个时辰,等公主醒了,再给她灌下去。”   王练之嗯了声,默默将地上的草药拾起来,转身去湖边取水。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谢混蓦然蹙起两道长眉,仿佛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 这些天一直冷眼旁观,王练之对君羽怎样偏护,他心里早明白了八九分。   如猜测的那般,正有种强烈的预感笼罩过来,像张无形的大网,朝他最担忧的方向扑飞而去。   如练之这样的人,平素孤高冷漠,一旦动了心,便是烈马脱缰决计不肯回头。 而这个丫头性情顽劣,对谁都是没心没肺的,并不见有多少心思放在他身上。 倘若这样下去,迟早要酿出祸端。 倘若以后伤了练之,还真不如不救她,早点死了,也免得日后是个麻烦。   这样盘算,谢混回过身,冷冷盯着草垫上的君羽。 此时,她紧合着眼帘,浓黑睫毛投下弯影,宛若轻盈的羽扇。 那张脸因为失血过多,变得异常苍白,像一张没有生气的剪纸。 大半细弱的颈子坦露在外面,盈盈不足一握。   若是现在杀了她,只怕还为时不晚。 就算顾及身份,皇家追查下来,也是她自愿出宫,谎称淹死在水牢,或是兵荒马乱中被滥兵误杀,横竖也牵连不到他头上。 只要她没了,那么所担忧的一切也都会烟消云散,再也不用为之心烦。   念及至此,一抹寒光闪过他阴郁的眸子,凛然中带着杀戾。 他一咬牙关,猛地攥住她的脖子,五指收拢,劲瘦的手背上青筋暴凸。   “咳咳……”昏迷中的人闷哼了一声,发出低哑痛呓。 他冰凉的指尖随即停住,掌心不断有薄汗侵出。 不是下不去手,只是这样做未免太卑劣。   这个念头让谢混很沮丧,他叹了口气,五指一点点松开,眼中的灼热褪尽,又恢复成原先冰雪般的冷淡。   今朝选驸马(上)   两个时辰后,昏厥中的君羽突然抖了一下手指,整个人也逐渐有了知觉。 她干涸龟裂地唇轻轻翕动,喉咙中发出沙哑的呓语。 守在旁边的王练之察觉到,立即扑了过去。   “水……我要……要水……”听到她断断续续地句子,心跳骤然漏掉了半拍。 仿佛迷途在沙漠的旅人找到绿洲,王练之如梦初醒,慌忙去寻找盛水的器皿,萧楷干脆用手捧了一掬来。   “先别给她喝水。” 清冽的声音像是冷水,浇熄了众人心头的灼热。 他们俩相顾无言,唯将目光投向发话的谢混。   “毒性遇水流窜,冲入心脉中,便有麻烦了。 还是先吃点药,等耗净了毒再说。” 谢混说着,一面从袖里掏出包散粉,倒进煮沸的药汤里。 “这药里掺了玉屑、蚌粉,虽不是什么好东西,止血愈伤还是有几分成效,先给她试试。”   君羽动了动,终于艰难地睁开眼。 她捂着额头,从草垫上费力撑起身子。   “咝……”后背的伤口又火辣辣地疼,她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视线慢慢清晰,意识着自己□的肩头,条件反射地裹紧衣服,警惕问道:“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而已。” 萧楷答。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   君羽一听立刻慌了神,从草垫里滚下来,跪在地上四处翻找。 众人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均露出疑惑地目光。 见她光着脚,王练之连忙提来一双虾红缎面绣履,欲替她换上。   “不用啦,我自己穿。” 她还没习惯被人伺候,夺过鞋慌忙一蹬,对他们三人羞赧地笑笑:“抱歉啊,我得回宫了,细柳还等着我呢,要是回去晚了,估计又会连累她们几个挨揍。”   “等等,先把药吃了。” 谢混唤住她,从篝火上取出吊壶,熟捻地用篦子滤过药渣,盛入粗碗中。 君羽在身后静静欣赏,一颦一动皆可入画。   端详着这张英俊而略显阴柔的脸,不自觉已心惊肉跳,“我脸上有字么?”谢混倏然抬起眼,直直盯着她。 君羽脸一红,差点呛住,接过他手里药碗,咕咚全咽进肚里。 不知怎的,苦涩的汁液竟然夹杂着一丝甜蜜。   “慢点,烫……”王练之忍不住地提醒。 等她饮完,萧楷也牵着马过来,将缰绳交付到君羽手里:“公主的恩德,萧某没齿不忘,今后若是用得着我的地方,萧楷自当万死不辞。 只是神爱她……”   “放心吧,我会尽力照顾神爱姐的,你也要好好活着,等着有一天和她团聚。” 君羽会心一笑,王练之已经跨在鞍上,一手箍住腰,将她整个人轻巧地提上马背。 乌骏纵蹄长嘶,焦躁地来回盘桓,不时打了几声响鼻。   君羽低下头,发现身上还披着谢混的衣裳,正要脱下来,只见他摆手道:“不过一袍子而已,公主若不嫌弃就留下吧。”   那件皂袍古素无华,纯正的墨色,没有任何花纹装饰,袖底透出淡淡清冽暗香,正是他身上最常闻到的味道。 君羽略微一嗅,那股冽香直冲鼻腔,胸中的淤闷瞬间消散,似乎上瘾了般,越闻越让人欲罢不能。   “那……谢了。” 她扬唇微笑,学着侠客的样子冲他们抱拳一揖。 王练之也说了句:“保重。” 随后轻夹马腹,一路绝尘而去。   旭日冉冉上升,穿透了厚密云层。 轻薄如纱的晨风凛凛而来,吹的人衣袂飞扬。 萧楷也揽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你现在去哪儿?”。   萧楷冲着日出的方向,扬起眉毛:“到北边去,其实我以前时常想,若不当这个校尉,放羊牧马也未尝不是快活一辈子。”   “可据我所知,北方现在战祸频繁,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干净。 北魏胡虏凶残,拓拔圭跃跃欲试,姚兴、吕光也不甘寂寞,更何况还有慕容家那一群狼崽子。 你以南人的身份过去,难免会受到排挤。”   萧楷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极为鄙夷不屑:“我留在晋国又怎样,还不是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陛下昏庸无能,任用司马道子、王国宝这等佞臣,将朝野上下搞的乌烟瘴气。 桓玄虽然精明,却跟他爹桓温一样狼子野心,迟早是会篡位。 我不如走了,也眼不见心为净,少受这等窝囊气。”   他又望了一眼谢混,担忧地说:“倒是你和练之才让我放心不下。 王谢两家虽然钟鸣鼎食,可自淝水之战后,陛下明显起了戒心。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水满则溢的道理。 眼下你叔父掌控北府兵,连陛下都要顾及三分,不如趁着这个时机,你接下他手里的兵权,日后也好重振家声,桓玄就算再嚣张,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谢混静静地沉默了一阵,低声说:“我不想受制于谁,一辈子听人摆布。 相处这么多年,你也应该清楚,我的心思从来没放在夺权上。”   “你以为不争,人家就会放过你吗?隐忍抱痛可不是逃避的办法,与其任人宰割,不如豁出去与他们一争长短。 若不早备打算,等你叔父去了,兵权落到旁人手里,你还是难逃一死的下场。”   萧楷拍拍他的肩,从腰里接下佩剑,隔空抛给他,“这个拿着,权当我提前备下的一份薄礼,等你封侯拜相之时,咱们再把酒言欢,好好痛饮一番!”   谢混接过那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用力拔开剑鞘,抽出一柄秋水薄刃,锉了暗花的剑身上殷红如许,他将拇指搁在刃上一压,一股腥热顺着血槽蜿蜒而下,映着那双幽长凤目,仿佛是光华开合间,那收敛极深的一缕锋芒。   “子混,多保重。” 萧楷拨转辔头,双脚一踩马镫,向着日出的方向扬鞭奔去。 远天四际苍茫,旷野的长风浩浩荡荡。   谢混眺着他远去的背影,那一人一马都融进了晨曦中。 艳金色的天光兜头洒下来,他抬袖遮住脸,一个人在里旷野里走着。 初夏的热浪迎面冲来,吹得他的衣袂飘扬飞鼓。   天上鸿雁划过,那纯粹的钴蓝色,宛如一块大秦宝石完美无暇。 人心若能如此纯净,这世间该少多少尔与我诈,杀戮纷争?   他仰起脸,望着远处的天空,可是那双浓黑的眸子,却在一瞬间老了。 仿佛是风沙散尽的苍穹,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今朝选驸马(中)   君羽回到含章殿,趁四下无人,溜进自己寝室里,卧到塌上盖好被子。 等到了往常梳洗的时间,她就开始唤人。   殿门推开,一个鹅黄春衫的宫女趋步进来,捧着镜奁净盥,安然跪到塌边。 君羽习惯性地瞥了眼,并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绿影。 她想着细柳守了一夜哨,大概早已困倦了,也就没有追究下去。   等到下午,已经过去了六个时辰,依然不见细柳的影子。 她就寻个了借口,把芜菁找来,旁敲侧击地问:“今天怎么没见细柳,这丫头不会在偷懒睡觉吧?”   芜菁一面为她打扇,一面闲闲地答道:“回公主,她昨晚很早就歇息了,如今应该在自己房中。 公主若有什么要吩咐的,奴婢这就去唤她。”   “算了,她平日也很辛苦,就当放一天假好了。”   又过了三天,始终不见细柳露面。 君羽终于按捺不住疑惑的心情,亲自到她房里去寻,然而屋里空荡荡地,哪有半个人影。 窗明几镜的桌上摆设整齐,被褥也没见动过,平整的连一丝褶纹也没有。 打开厢柜,里面挂的衣物有条不紊,丝毫不像有出逃的迹象。 拆人去琼华苑找细竹,她也说几天都没有见到细柳。   君羽越想越奇怪,又找不出任何线索,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始终没有着落。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许多宫女抱着头胡乱逃窜。   她抓住一个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宫女吓的用手比画着说:“偏……偏殿有人上吊了,舌头那么长,吓死人了!”   君羽心里咯噔一沉,发足朝偏殿奔去。 推开沉重的大门,一个单薄的影子悬在半空中,随着风吹悠悠摇荡。 君羽撩开她遮面的披发,颤颤捂住了嘴。   女子惨白的脸露出来,舌头长长吊着。 眉眼清秀依旧,嘴角挂着一丝淤黑。 那双大睁的眸子里,仿佛还残存着对人世最后的眷恋。 君羽默然抱紧她,哆嗦着嘴唇唤了声:“细柳……”   她不明白几天前还活生生的人,怎么眨眼间就变了一具冰冷的僵尸。 她尚记得,临出宫前,细柳还曾犹豫着,从腰里接下串钥匙说:“公主的大德,奴婢无已为报,这已是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还有姐姐啊,细竹是她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宫里唯一的盼头,她怎么就舍得了结自己?   不,细柳决不可能自杀,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来人!”君羽松开尸体,将情绪尽量调节平稳。 应声进来几个宫女,她默声吩咐:“先将含章殿的下人都召集过来,我有话问你们。”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宫人监娥们都跪了满地,殿里一时死静,谁都不敢轻言造次。 跪了许久,终于有个丫鬟憋不住了,哭着哽咽地说:“公主明查,我等并没有害细柳,确实是她一时想不开,才……寻了短见。”   另一个也哭着解释:“是啊,我们平日待她也不薄,何必冒着风险去害她呢?细柳这丫头可好了,两腿一蹬,竟害苦了我们!”   “天地良心,确实没有人逼她,说不定是她自己做了亏心事,才畏罪自尽的!”   君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道:“我说是你们害死她的么?芜菁和雀儿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殿门重重合上,恢复了原先的沉静,君羽将她俩拉起来道:“这里没有外人,细柳生前与你们最是要好,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雀儿抽噎着擦了把眼泪,哽咽道:“我早上来偏殿洒扫,一推门就看见她悬在梁子上,可是前几天还好好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兆。 细柳性子活泼,平日话也很多,就算有什么烦心事,也不至于自尽呀。”   芜菁接过话道:“兴许是有人训斥过她,一时想不开才赌气寻了短见。 人死不能复生,公主也请放宽心,多赏她姐姐几两银子,打发出宫去便罢。”   君羽凝视着她说:“可是,你们真的相信她是自缢而死的吗?细柳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猫儿狗儿,你们以为几两银子就能买得了人命,买得了安心吗?”   入宫这些天,让她感受最深的,莫过于人情淡漠、冷暖自知。 这些宫女长期奴颜婢膝,时间久了,连骨子里都开始生出一种冷漠,彼此之间相互倾辄,当面亲如姊妹,背地里却斗的你死我活。 不能说她们有错,毕竟要想在血染深宫中存活下去,必须有些非常手腕。 可真当事实摆在面前,君羽却真的后怕了。   她可以忍受明枪穿身的痛楚,却忍不了这暗箭难防的世故人情。 不管怎么样,细柳的死都跟她脱不开干系,这条人命是她欠下的第一笔债,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啪啪,门上响起轻扣。 外头的人隔门唤道:“公主,陛下召您去观鹤亭,正催促的紧哪。” 君羽背过身去,抹干眼角的泪痕,吩咐道:“把细柳安葬了,她的死先不要对外宣布,能瞒细竹一天算一天。”   换了正装,由宦官引着,匆匆向观鹤亭走去。 彼时已到了立夏时节,十里平湖上浩淼碧波、蜻蜓款款,热浪的风迎面送来,吹得人浑身惬意。   一路走过曲折萦环的长廊。 水榭平湖自两侧匆匆掠过,所经之处,必有拱守在廊道左右的宫人屈膝跪下,互相递换个暧昧眼色。   君羽觉得奇怪,不由攒紧眉头问:“姜公公,父皇急着召我,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叫姜陀的太监将四周扫视了一圈,笑眯眯地说:“公主就别问了,咱家也不很清楚,总之是好事。”   “好事?”君羽越发觉得云里雾里,然而心里藏着事,也没兴趣追究。   上了飞桥,便到了观鹤亭,亭里,四人端然静坐,正前的孝武帝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淡黄色的茶汤余温未散。 合上盖,他冲着对岸的人悠然笑道:“来了。”   早有几个侍女争相打起帘笼。 君羽头进去,撩起裙子促膝跪下,口中唤道:“儿臣,叩见父皇。”   孝武帝搁下茶盏,板着脸说:“这几天闭门思过,你可有点长进?”   君羽垂着头,低声答道:“儿臣知错了,望父皇原谅我一时卤莽。”   几天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不少,脸上面带哀戚,两只眼睛红肿肿的,像是刚哭过一场。 孝武帝那天训斥过她,就有一点后悔,今天又见她这副蔫样,心中更是哀怜,怒气早消了大半:“平身罢,你今天这么老实,可是还在生朕的气?”   见君羽不吭声,武帝笑着将她掺起来:“好了,朕打那一巴掌不过是嫌你顽劣,还能真罚你不成?来来来,父皇给你引见几个人。”   说完,武帝拉过她的手,指着那个绛紫官袍的老者说:“这位是左仆射王珣大人。” 又指旁边三人介绍,“这位是琅邪内史王国宝、这位晋陵太守殷仲堪、这位是鹰扬将军刘牢之。”   君羽虽不认识,也很规矩地施了礼,那些老臣都是油精般的人物,还礼之余还不停地夸赞她。 正在热闹之时,有个小黄门进来称有紧急军务。 武帝问:“究竟什么事?”   小黄门没料到君羽在旁边,吞吞吐吐道:“北……北府营传来急报,说前夜里水牢破闸,犯人淹死了大半!”   武帝瞥了一眼君羽,略有顾忌地问:“这么说,萧楷也在其中?”   小黄门将头压的更低:“奴才也不清楚,只听北府营的人说,清敛尸首时,大部分都被泡的面目全非。 萧校尉恰巧又被关在水牢底,生还的希望很小。”   “死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武帝一挥袖,将通报的人呵斥下去。 转身端详着君羽的脸色,见她神情如常,并不像受什么太大的打击,便抚着她后背安慰了一番。   “傻孩子,那萧楷虽然脸膛长的标致,人品却不怎么样。 以后你想要哪个年轻漂亮的美男子,朕都一定满足你!”   今朝选驸马(下)   君羽顿时气噎,怎么都觉得好象在拉郎配似的。 就算她不喜欢萧楷,也不至随便一个人就能替代吧。 看来帝王之家不但人情冷漠,连婚姻都等同儿戏,从小在这种思想下灌输,心理又怎能不扭曲。   正在尴尬间,王珣插话道:“恕臣直言,常人家的儿女行过笄礼,都要谈及婚嫁。 臣看公主已过了初笄的年龄,陛下也该早作打算。”   见他蓄意解围,武帝遂也笑道:“正是正是,朕正是这个意思。 不瞒你们说,君羽这副脾气真不让朕放心。 娇纵妄为,又爱任性胡闹,也怪先前太宠她了。 昨儿私底里商量起她的婚事,也该收收心定一门亲事才好。”   “陛下多虑了。” 王国宝也笑着搭讪,“公主金玉之体,寻常人家哪能承受的起。 耽搁一年两年的,也未尝不是坏事。 等觅好了合意的人选,再谈也不迟。”   这个王国宝性情奸猾,在正事上没什么作为,却极会揣摩别人的心思。 每每给宫里送美酒美人,哄得孝武帝乐不可支,竟然给他了琅邪内史这种肥差。 借位爬上去之后,又暗中结党营私捞了不少油水。   武帝笑道:“王家人越来越干练了,也学了不少油腔滑调。 朕看这个媒人,还要你们王家人来当。”   王国宝连忙笑着应承:“这个自然,不知对于择婿,公主心里可有什么尺度?”   没想到他们竟来真格的,君羽耳根刹时烧的嫣红,半晌说了不出一个字。 见她满面通红,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王国宝早已明白了八九分,于是又问武帝:“公主不愿说,这可难为我们了,不知陛下可有什么要求?”   武帝哈哈大笑,半晌才说:“朕知道像当年王敦那样才能卓越的驸马是找不到了,而且这种人太过跋扈,喜欢干预别人家事,朕也不喜欢。 朕对女婿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像刘长真、王子敬这样的人就最合意。”   众人一听,都差点笑出来。 这条件还叫不高?他所提的三人都是晋室驸马,只不过前者有篡权的野心,而后两人较为怡情山水而已。 况且他们几人都是世家出身,又是朝廷重臣,到哪里去找这样合适的人选?   正在伤脑筋,一直不说话的殷仲堪突然开口道:“臣愿意为陛下举荐一个人,此人年轻有为,十分有魄力,而且与公主年龄相仿,当驸马再合适不过。”   “哦?不知卿所说何人?”武帝笑问,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殷仲堪笑道:“正是宣武公之子——桓玄。”   这个提议简直就是惊天炸雷,君羽刚掀开茶盖,手一抖,瓷杯差点摔飞出去。 眼前立时就浮现出那双阴骘如鹰般的眸子。 不得不承认,桓玄是年轻有为,而且长相绝对符合俊美。 可是被那双犀利的眼睛盯着,她除了觉得毛骨悚然之外,打死也没有脸红心跳的感觉。   武帝眉毛一挑,若有所思道:“桓玄是不错,也深合朕的心意。 只是他常年领兵在外,只怕会冷落了朕的宝贝闺女。”   殷仲堪连连摇头:“陛下这就错啦。 桓玄自小承袭了他父亲的爵位,封为南郡公,也算得上世家出身,何况风姿秀美出众,长得一表人才,即便是潘安嵇康在世,也不过如此。 而且精通音律、才艺非凡,公主配了他才称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   武帝摸着下巴,显然已被说动了心,殷仲堪继续道:“陛下想想,他现在手握我朝几十万雄兵,位高权重,您就真的那么放心?朝廷要想招揽住他,靠的又是什么?桓玄家底殷富,寻常的金银俗物哪能放在眼里。 如今局势紧张,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陛下派他去镇守江陵,就不打算安抚一番?若是把公主许配给他,以后都是一家人,您不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武帝默然道:“可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为人君者岂能在乎这一点小痛,燃眉之际别说是公主,就是血肉您也要割舍得下啊!”   这话说的极有分量,连武帝也一愣,许久道:“朕倒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不知桓玄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万一人家不情愿,朕岂不是碰了一鼻子灰。”   殷仲堪抚掌笑道:“原来陛下是担心这个,实不相瞒,其实桓将军早有求亲的意思,只不过他面薄,一直不好意思开口,才托臣来表明心意,只要陛下答应这门亲事,他不但愿意领兵镇守,而且挥师北伐、为我朝一统天下也绝不是难事。”   武帝终于被说动了心,松口道:“既然这样,朕也不好逆了他的面子。 你帮朕查查哪天是黄道吉日,先把这事订下来……”   “父皇!”君羽急忙截断他的话,摇头苦求,“儿臣不想这么早就走,我情愿一辈子留在您身边,侍奉左右,请您不要这么快就打发我。”   武帝拉起她道:“傻孩子,朕就算富有天下,也没有把你留一辈子的道理。 女儿家长大了,迟早叫嫁人生子,你和桓玄虽然生疏,日子久了自然会磨出感情来,朕看他相貌英武,哪一点也不输给那个萧楷,成了婚指不定还真是件美事。”   君羽见无效,膝下一软,扑通跪到他脚前:“儿臣真的不想这么早就成亲,求您不要赶我走!”说着眼圈一红,伏身磕了几个响头。   见她执意不肯,武帝也被逼的得哑然失色,铁青着脸问:“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个萧楷?实话告诉你,别说他死了,就是活着也绝不可能。 婚事上朕说谁就是谁,轮不到你来做主!”   众臣尴尬不已,没想到好好一件喜事,竟闹得彼此不欢。 对峙了许久,还是刘牢之出来解围:“陛下此举是有些草率,不如再考虑考虑。 臣久闻琅琊王家与乌衣谢氏多风流才俊,右军大人和谢太傅又是极博雅的人物。 陛下若是能在他两家中挑选出一位王孙公子,想必也不是件难事。”   一番话可谓峰回路转,殷仲堪虽然嫌他多嘴,却也不敢明着表现出来。 这席间王珣、王国宝都是王家人,况且刘牢之也算陈述事实,并没有夸大其词,所以最后谁都没有反对。   孝武帝沉吟片刻,缓和了脸色说:“罢了,这件事让朕想想,王珣你先留神着点,等过了这个月,朕再给你们答复。”   君羽一听总算长舒了口气,然而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个几百斤的重担。 可眼下除了拖延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初访乌衣巷(上)   回到含章殿后,秉退所有人,偌大的宫宇里变的空荡荡。 黄昏骤然起风,淅淅沥沥地下起急雨。 外头有人叩门,她隔窗问何事,婢女回道:“方才芜菁姐已经差人把细柳拖走了,埋在后院槐树底下,公主还有没有别的交代?”   君羽只觉喉咙一紧,整个胸中憋闷的都快窒息。 停了许久,她才平静地说:“没有了,你下去罢。” 外面传来窸窣地脚步声,渐渐走远了。   她没有出声,一时辨不清悲喜。 空落落地坐了半晌,才敢擦去眼角冰凉已久的泪。 咕咚一声,凉风长驱直入,扑倒了镜台前的梅瓶。 她走到大敞的窗边,一任凛冽风雨吹开满头青丝。 簌簌雨珠扑面飞来,氲湿了唇上的暖意。 已经六月了,为什么天还是这样凉?   终于明白,这里注定是不属于她的世界。 她不是公主,只是个冒牌的赝品。 这里每个人都低声下气,伏仰鼻息地对她,也不过是顾及皇权身份。 身边的所有人都只是陌生邂逅,仅仅一擦肩的缘分,就要匆匆逝去。   每个人都守在不同的地方,面对着不同的人生,各自在生死两端寂寞盘旋。 分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远的让人绝望。   她开始有点后悔,有点想家,有点想不顾一切地离开这个冷漠的地方。 但是她有不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了这个沉闷的牢笼,再没有一个可以安身的所在。 真想像鸵鸟一样把头藏起来,埋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受打扰,可是逃避不了,每个人都要朝着未知的方向前行,无论前面是黑暗还是光明,是阴谋还是陷阱。   窗外风雨如晦,她蜷缩在巨大床塌的一角,抱紧自己的身体,将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颤颤抽动着,似乎在低声呜咽。 她只顾着发泄,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门外有人隔帘偷窥。   那人只在廊下站了一刻,见她哭累了沉沉睡去,才满意地勾起唇角,旋身离开。   一声清啼,天已经亮了。 睡塌上的女子裹着羊绒毯子,翻个身从梦中醒来。   “公主,快醒醒!”有人轻轻摇她,从梦中脱出来。 君羽整开惺忪睡眼,正迎上一双温柔清亮的眸子。   芜菁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关切地问:“梦见什么了?瞧您哭的这一身的汗。” 君羽夺了手巾,揩去眼角泪渍:“哪里哭了,只是做噩梦了而已。”   她兀自笑着,眼里像糅了一粒砂,酸酸的泛着疼。 撑身站起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雕花窗扉,阳光兜头洒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微风从她鼻尖上掠过,就像暮春四月柳絮从枝头坠落。 君羽不自觉扬起嘴角,会心地笑了。 昨夜的烦闷扫去一空,今天又是个新的开始。   “公主!”一声轻唤,让她从沉湎中醒悟过来。   芜菁整理床铺时,无意间从被褥里拉出件袍子。 那件皂袍古素无华,纯正的墨色,没有任何花纹装饰,虽然有淡淡清冽暗香,却十分宽大,她是做衣裁剪的好手,这袍子一眼就能辨出是男人的样式。   芜菁吓当即变了脸色,颤声问君羽:“公主,这……男人的衣裳怎么会在您屋里?”   君羽回头一看,心中暗呼倒霉。 那天穿着谢混衣服回来,被烦心事一搅,居然忘了藏起来,真是太大意了。 她慌忙夺过来,笑着圆谎:“哎呀,你瞧我这记性,这衣服还是上回去王家,练之借给我的,最近事情多都耽误了。”   芜菁一听她提王练之,心里顿时酸酸的,有些不自在。 然而脸上却挂着笑,不动声色道:“原来是这样,公主既然出宫不方便,不如让奴婢替您去送给王大人。”   君羽吓得连连摆手,尴尬笑道:“不用不用,我已经托他府上的人来取,估计快来了,我一会就派雀儿去崇明门等着。”   芜菁见她执意不肯,也不好再坚持下去,打扫完后便从卧寝退了出来。 等门掩上,君羽才抱着衣服长松了一口气。 她疾步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微红的面颊。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谢混她就会无端紧张,用手摩挲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像是开了   一朵莫名的花,脉搏血流霎时失衡。 想到他模糊的影子,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是酸,是甜,还有一种莫名的怅惘。   那双秋水般的凤目,仿佛是千古寒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想试图从里那双眸子里捕捉到什么,哪怕一丝也好,然而像是望进了瀚海漩涡,反而迷失了自己。 想起他的仙骨姿容,竟然透出侵人的寒意,仿佛雾里探花,诡秘难寻。   她抱着衣服坐下来,心里盘算着到底该不该还给谢混。 思想挣扎数番,最后一想:“管他呢,反正闲着闲着,就当出宫散心,说不定哪天又被软禁,再想出去可就难了。” 打定注意,君羽匆匆换了男装,带着衣服阖门出去。   下了一夜的雨,晴空万里,广阔无垠,湛蓝的天空上白云舒卷,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子凉爽。 从崇明门出来,已是未时三刻,日光略微向西倾斜,温煦却不十分刺眼。 一路上穿花拂柳,大约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看到朱雀桥。   此时申时已过,云空里略有了夕阳霞影,几行燕子点水飞过,桥下一脉碧波泱泱向东缓去。 君羽站在桥上,远眺着秦淮河里的桨声灯影,一叶叶乌蓬船在桥下穿梭,竟有些许寂寥。 她忽然想起萨都剌那句:王谢堂前双燕子,乌衣巷口曾相识。 寓情于景,都让人倍感落寞。   朱雀桥向南,转弯到了街尾的巷子前停住。 她仰头一望,墨漆牌匾上篆书了两个大字“谢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奢华,反而有种世外闲雅的幽僻。 君羽扣了几下云板,门嘎吱一声开了,有人从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这位公子,你找谁?”   君羽忙上前询问:“敢问谢混可在家?”   那仆人用怀疑的眼光将她上下打量一遍,似觉有点眼生,不禁皱起了眉头:“我家少爷今日特地吩咐,不便见客,不知你可否有拜帖?”   没想到初次来就吃了闭门羹,君羽颇有些尴尬,她举起手里的东西说:“我是来给你家公子还衣裳的,麻烦你通报一声。”   那仆人见她衣着清雅不似凡俗,便与守房商量了一下,开门道:“那你进来吧。”   府中景色诡魅,还未到六月这里已是郁色青葱,有了盛夏的景致。 走过窄窄的青石板路,穿过花庭便到了西角门。 四野里寂然,一排六格扇门都敞着,暮色里有一点伶仃烟光,绕过了抄手游廊。   这些天来,君羽也算长过不少见识,无论是皇家御苑还是萧楷的瞻园,都称的上顶尖极的豪宅,自然不乏怡人景色,却抵不上这乌衣巷的精致奂美。   这里没有多少奢华,地方却大的出奇,放眼瞧去满目的绿色,竹子遮天蔽日,映衬着江南独有的曲院风情,真有种人在画中游的妙感。   走了大半晌,君羽脚都疼了,还没到谢家的客室。 她正想说找个地方歇脚,猛然在前方撞见几个人。 为首的男子约有四十来岁,穿着墨铠重甲,从眉眼中依稀能辨出年少时的清俊。   领路的仆人看见他,立刻必恭必敬地迎过去,低头唤道:“玄老爷。”   君羽一惊,心想这人难道是大名鼎鼎的谢玄?那人略一点头,沉声问:“你这急匆匆是作何?”   小仆瞥了眼君羽,恭敬答道:“回老爷,这位公子要见三少爷,奴才为他引路。”   那人将目光移向君羽,神情稳重坦荡,并无多少苛责。 他点了点头道:“既然是子混的朋友,不可怠慢了人家,先引到正厅去看茶伺候。”   君羽见他为人亲和,并没有架子,心里不由提升了好感。 匆匆行了礼与他擦身而过,等那人走远了,她才小声问仆从:“刚才那位是你家什么人?”   小仆眯起眼,颇为自豪地说:“那是我家七老爷谢玄,三公子的叔父。”   君羽点点头,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   初访乌衣巷(中)   到了正厅,青衿侍女们挑帘进来,有的恭敬上茶,有的在象牙屏风后打扇,君羽老实坐着,等了许久,都不见主人的踪影。 渐渐地她也觉得乏味,就起来观赏走动。 这厅里每一样陈设都是竹子做的,结构细致的壁架上,摆着几样古董,墙上悬着四幅字帖,落款写着“永和九年王羲之”。   正百无聊赖,忽听得走廊上木屐声响,君羽的心跳骤然加速,慌忙回过头,来人清秀斯文却不是谢混。 那少年一身蓝衣,正是在烟雨楼遇见的谢晦。   “君公子,好久不见。” 谢晦笑着跟她打招呼,敛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君羽只好坐回原位,不时朝外张望。 谢晦看出她有些焦躁,安慰道:“君公子不必着急,我季叔正在沐浴,可能一时还来不了。”   “季叔?他是你叔叔?”君羽不由吃了一惊。   谢晦腼腆笑道:“说来惭愧,我们虽然是叔侄,年龄却只差三岁。”   “哦。” 君羽点了点头,心想难怪觉得他们有几分相似,原来是血缘亲戚,这两人一个禀性温文,一个脾气冷漠,还真是有意思。   光影蹉跎变幻,一寸寸绕过日影。 渐渐地天色黯淡下来,君羽有些后悔,起身就想告辞。 侍女进来回报:“少公子,老爷在曲院水榭摆了家宴,吩咐您现在就过去。”   谢晦一听便对君羽说:“君公子,天色不早,你也一同去吃顿便饭吧。”   君羽连连推脱,却拗不过他的坚持邀请,只好应承下来。 从正厅出来,穿过几个半月门,进入到缦腰曲折的回廊,檐下悬着六角纱灯,随风迎送。 透过错落的隔窗,能看见庭院里的明花幽树,每移一步都换一番情趣。   转眼越过一段狭窄的嶙峋石涧,视野蓦然开阔,君羽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十里平湖上荷叶接天,亭阁水榭,四壁透风,悬挂着天青色的绢烟纱。 淙淙琴声就从薄幕后泻出,透过竹帘的细隙和烟障,依稀能窥见舞姬妙曼的腰肢晃动。 同时,又有人和着琴声,柔柔吟唱:   风恬浪静兮,见人生之真境。   味淡声稀兮,识心体之本然。   谈丝竹乐兮,未必得山林之趣。   厌功几烦兮,未必忘名利之情……   君羽随着谢晦进入水阁,里面已经满座,不免有点紧张。 随机找了位置坐下,席上的人逐渐安静下来,都将目光聚集到她这个局外人身上。   一个中年女子问:“晦儿,这位是……”   谢晦笑道:“回祖姑母,这位公子是季叔的好友。”   那女子听完,不禁蹙起眉:“既然人家来拜访,怎么还不见子混出来,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了。”   君羽心想:“不知道她是谁,居然敢这样训谢混。” 偷眼观察,只见她面容素净,乌发用一只银簪松绾着,素色绢裙淡雅明艳。 清逸出尘,却不失风骨,颇有几分世外贤人的风采。   旁边紧坐的谢玄,此时也更换了常服,回头道:“去把三少爷请来,就说是我的吩咐。”   只听那女子叹道:“都说咱们谢家是芝兰玉树,我看这小儿辈里,子混还算有点灵气,可怎么总不见长进,不知道是尘务经心,还是天资有限?二哥,你也不管管他。”   对面的中年男子苦笑一声:“管?他现在眼里哪还容得下我这个当爹的,一天到晚闲着,分毫不体谅家里的处境。 我看四弟手里的军权,迟早让姓桓的夺去。”   谢玄笑道:“北府兵是咱们谢家一手培养的,岂能那么容易就落到别人手里。 等过了今年,我就向陛下请辞,把官职让出来留给他。”   正说着,水廊外传来屐声,婢女们早争相去打帘笼。 君羽侧过头,见谢混披着件白袍,漆黑长发无拘无束,散在背后,周身萦绕着冷月般的光华。   君羽立刻垂下头,装着饮茶。 谢混瞥了她一眼,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中年男子道:“君公子等了多时,你却迟迟不来,真是太不象话了。”   谢混吹着浮茶,淡淡问她:“你找我什么事?”   君羽被问的张口结舌,慌忙道:“哦,是练之兄托我给你送样东西。” 明知她是托词,谢混听完也不细究,只低头呷了一口茶。   那中年女子笑道:“君公子也认识练之,那真是太巧了,改天还要请你去王府上坐坐。”   君羽听的糊涂,谢混在旁边低声解释:“我姑母也是练之的婶娘。” 君羽恍然大悟,惊讶地问:“您可是天下第一才女谢道韫?”   那女子抿唇笑道:“天下第一不敢当,只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 君公子难道也知道我?”   君羽自小就仰慕她,今日无意撞见,心中别提有多激动:“当然知道,天下谁人不识谢先生的大名,先生那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真可谓千古绝句,巾帼不让须眉,是我们所有女子的骄傲……”   话一出口,她就想把后半句咽回去。 众人嗅出话风不对,投来诧异读目光,她慌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先生的才学让世间男子汗颜。”   谢玄咳嗽一声,笑道:“阿姐,想不到我们十几年前的咏雪联句,居然在小儿辈里成了笑话,看来叔父说的对,比起雅人深致,我等确实不如你。”   谢道韫安然笑道:“你的‘撒盐空中差可拟’也不差,只是叔父要求过苛了。 我看这位君公子年纪虽轻,胸襟却十分开阔,想必对女子有什么特别的高见。”   这些天忍够了封建压迫,君羽早有种不吐不快的憋闷,于是放大胆子道:“高见不敢,我只是仰慕像先生这样的女子,独立自主,不复依傍。 为何男子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女子却要整日守在家里,遵循三从四德,这本就不公平。”   谢道韫听完,微笑着点头赞许:“不错,这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世间女子中我也只佩服两人,一个是替父从军的花木兰,一个是梅溪义妇祝英台。”   君羽刚想接话,却听谢混打断道:“小侄私以为,祝英台不如花木兰。”   “哦,何以见得?”   “木兰从军并非出于本意,而是因父老无兄,逼不得已才女扮男装。 而祝英台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却不知自重地与男人们混在一起,以至梁、马二人因她反目成仇,敢问这样轻薄的女子又有何值得称赞的地方?”说着,他斜睨了君羽一眼,唇边蓄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君羽听出他是在暗讽自己,于是说:“子混兄这话我不赞成,女子为什么不能选择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 自古多少女子委曲求全,为了父辈的颜面嫁给不爱的人,她们与祝英台相比,恰少了一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 至于马文才,他若是真心喜欢祝英台,就应该大度放手,也不至落得害人害己。”   啪啪,只闻几声脆响,谢道韫抚掌笑道:“君公子才思敏捷,身为男子却有如此见解,实在难能可贵,道韫佩服。”   谢玄也笑道:“罢了罢了,好好一场家宴,却搞成了清谈会。 让外客瞧见,又落人笑柄了。 君公子尝尝这金盏琵琶鸭,可是东山会稽的一道名菜。” 说着,夹了筷鸭肉放到她碗里。   君羽低头一尝,只觉得皮脂松滑、清香四溢,味道鲜美却不油腻。 偷眼看向谢混,只见他兀自斟饮,执着杯沿的手比玉还白皙。   酒过三巡,谢琰突然笑着问王凝之:“妹婿,我听说朝中最近出了一件怪事,桓玄请旨欲尚晋陵公主,却遭到了拒绝,这传闻是真是假?”   君羽正在喝茶,一听差点呛住,赶忙掩住嘴装着咳嗽。 只听王凝之回道:“具体是何种情况,我也不大清楚。 只听珣兄说当时在观鹤亭,陛下有意为公主挑一位驸马,殷仲堪极力推荐桓玄,但是公主似乎不中意,最后竟闹的不欢而散。 珣兄只好将这差使揽下来,让我帮他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谢玄也叹道:“这事说来也怪,我虽不喜桓玄为人,可他年轻英武,也算小一辈里的漂亮人物,不论从家世才学都够得上驸马的资格。 公主待字闺中,不该反应那么激烈。”   谢道韫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选不上了才好。 桓玄已操控我朝几十万雄兵,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走一步好棋,他若是当了驸马,朝野内外不就成姓桓的半家天下。 再说了,咱们王谢两家多风流才俊,公主随便挑一个,也不会输给桓玄。”   王凝之抚掌大笑:“夫人所言极是,我回去就给珣兄提醒,让他在两族中选一个。”   君羽越听越羞,两颊滚烫似火,将脸埋进碗里,只顾着低头吃饭。 谢道韫见她不发表任何意见,便笑着问:“君公子,你和子混、练之都熟,他们两人之中谁当驸马更合适?”   初访乌衣巷(下)   “咳咳……”君羽被呛的咳嗽不止,抓起一杯茶仰头灌尽,抚着胸口说,“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了。”   谢道韫见她表情奇异,不解地问:“公子何顾如此反应,难道是觉得他们不好,都配不上公主?”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君羽吱吱呜呜,搪塞地说不出话来。 进退两难间,谢混忽然道:“姑母,莫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我一向无拘无束惯了,只怕娶了公主也承受不起。”   君羽面色登时一白,红潮尽褪,呆呆地凝视着他玉雕般完美的侧面,心里忽然有种落空的感觉。 好象被人当众拒绝一样,百般滋味酸涩难言。   如果王练之说这样的话,她大概也不会有这种触动。   君羽匆匆低下脸,不想让人觉出更多的感慨,盯着碗里莹莹的米粒,用筷子戳一点送到嘴里,怎么都觉得像嚼蜡。 谢混的目光亦在她脸上迂回一瞥,便迅速地别开,待她犹比陌生人更薄些。 那波澜不惊的神态,淡到骨子里。   正尴尬间,谢玄笑着打破沉默:“阿姐啊,他们年轻人的事,哪还轮到咱们做主,还是省省心,多享几年清福罢。”   众人亦随声附和,夹菜闲聊,将这个毫无头绪的话题掩盖下去。 不知不觉,月已过中天,一片清辉洒在湖面上,连蝉蜉也悄然噤声。   等饭菜都凉的差不多,谢琰才推开桌道:“时辰不早了,各自回去歇息吧。 今日天色已晚,君公子就在府上将就一夜,等明日天亮了走。” 说罢吩咐谢晦,“带君公子去甘棠轩,安排一间客房。”   君羽行了礼,转身退出曲院水榭。 一路上她都沉默着,心情有些低落。 到了甘棠轩,屏退了所有人,她独自躺在陌生的塌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无意中向身边摸去,摸到了一团软绵绵的织物。 她凑到鼻前闻了闻,淡淡地缱绻衣香在暗室中扩散,像是毒药般让人沉醉。   那是谢混的衣服,今天匆忙之间也忘了还给他。 明月穿窗入户,将这宽阔的屋宇照的分明。 于是君羽再没了睡意,推门出去,院子里满架蔷薇,淡白色的花瓣疏影错落,压的花枝垂下臻首。   清风徐来,她踏着月色欣然漫步。 不知不觉出了甘棠轩,到了一处景致古雅的廊院前,庭中的月光如流水一样清澈透明,水中藻荇般交织,却是绿竹晃动的影子。   夜深人静,绵纸窗里透出摇曳的烛影,在黑暗中跳动。 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君羽在庭中站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正准备走,忽然听到木屐的声响。 她回过头,只见憧憧烛光映在窗上,托出一个人形,那抹清雅侧影在黯淡光线中轻轻勾勒,让她停下了脚步。   君羽抱着衣服犹豫了一刻,终于狠下心去敲门。   啪啪啪,里面的人应声出来,门扉一开,浩荡夜风长驱直入,吹起男子披散的墨发。 君羽抬眼看去,不觉心神一漾,瞬间连呼吸变的艰难。   “这么晚了,有事吗?”谢混面容微动,似乎也小小吃了一惊。 可能临到了睡觉的时候,他衣襟敞开着,直露出白皙如玉的胸口。 君羽慌忙低下头,竭力掩饰眼底那一抹惊艳,任由那些无法言明的思绪在心中暗涌。   “哦,其实也没什么,上次你借给我的衣服,我带来了,白天人多不方便给你。” 说着从身后拿出来那团皂袍。 谢混看了眼,却不肯接,淡淡道:“我不习惯和别人共用一样东西,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好了。”   君羽心想:有洁癖的人还真难伺候。 于是没好气地说:“我都带来了,总不好再抱回宫去吧。” 谢混只好从她怀里捞回衣服,顺手扔进纸篓,回头问:“还有事么?如果没有的话请回吧,我想看会儿书。”   “有……”没想到他这么快下逐客令,君羽慌不迭地应道。 “外边这么热,你总不好让我喂蚊子吧。”   谢混无奈地白了她一眼,松开撑在门上的手,侧身让她进去。 淡雅的瑞龙脑,闻起来沁人心脾,仅燃了一线就馥郁满室。 窗明几净的寝室内衾帐素雅,窗下置一把古朴无华的七弦琴,床尾悬着御赐的鱼肠古剑。 想不到,传说中富可敌国的谢家公子,居然比寻常人家还要节俭朴素。   君羽在这间纤尘不染的屋子里站定,环视了一周,坦然坐下。 “你这里满干净的嘛,比练之家还要简洁,跟我想象的差了一截。”   “公主深夜驾临,到底有何贵干?打扰别人歇息,你不觉得很失礼么?”   “说起失礼,我还要问你呢。” 君羽端起茶杯,咽了一口说,“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该那样说吧。 搞的我像个母老虎一样,谁娶我谁倒霉似的。”   谢混一愣,不觉莞尔笑道:“那我该怎么说?子混命薄,这等艳福可消受不起。”   君羽被他这番强词惹得哭笑不得,只好认输道:“算了,咱们不争这个。 你这人呀什么都好,就是嘴上不饶人,练之这点可就比你强多了。”   “哦?”谢混也斟了杯茶,嘴角溜上一抹浅笑。 “那这甚好,我也不必担心和桓玄一个下场了。”   提起桓玄,君羽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怎么都笑不起来。 她叹息一声,无限烦闷地问:“如果真要降旨,让我和桓玄成婚怎么办?萧楷和神爱姐已经被害的天各一方,难道我也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其实也不尽然,他们是有情却被拆散,而公主并未有心仪的人,说重蹈覆辙未免太过牵强。” 他低头抚着自己纤长的手指,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场无关紧要的琐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她扬起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男子韶秀完美的侧面,坚定说:“除非是我真心喜欢的,否则又有什么意义?”   “哦,看来我低估了公主。 桓玄这样的人,看似领兵在外,实则是一手操控朝局,比起练之的温柔无害自然要逊色不少。 可恕臣直言,陛下素来看重武将声名,稳出他的野心,唯有赐婚这一计,到时公主再不情愿也未必逆的了天意。”   君羽心底一凉,苦笑道:“我还没有那么自不量力,以为能扭转什么。 只是没料到,自己还有这个本事,居然成了君臣博弈间的一枚棋子。”   “那么抛开别的不论,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谢混放下茶盏,遮住身后的微光,君羽不解地问道:“什么怎么想的?”   “就是我姑母今天问的,倘若在我和练之间,你会选择谁?”谢混不动声色地靠近,气氛被渲染的更加暧昧不明。 身后的烛火明明灭灭,似谁慌乱未定的目光。   君羽闻言震惊,不禁背过身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缱绻无已时(上)   “公主不用刻意回避,是真的不懂还是不愿说?”谢混唇角微挑,面上依旧淡淡的。   君羽凝视着他犀利的眸子,一时间被逼的哑口无言:“你……你说过的,这个玩笑很无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耳根烧的嫣红,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轻扣声。 屋里的两个人均是一惊,都些不知所措地愣住。 等了片刻,敲门声愈加急促。 只听外面的人道:“子混,还不开门?”   “糟了,是姑母。” 辨出来人的声音,两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君羽急的团团转,在屋里到处找地方藏身。   “不行,那个箱子太小,躲不下人。” 谢混环顾一周,最后将目标锁定到镶牙塌上。 他说了声得罪,不由分说地揽住君羽的腰,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大步跨进内卧,轻轻平放在床榻上。   “喂, 你干吗?你放开我……”   君羽极力扭动着身子,不等她喊出声,唇已被他纤长的手指封住。 谢混扯开被褥,蒙住她的头,将身下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里,压低嗓音道:“嘘,千万别出声。”   君羽瞪大眼睛,用力眨了眨,乖乖地闭上嘴巴。 谢混镇定了一下思绪,掩好衣襟去开门。 夜风袭袭,扑灭了案上一对描金红烛。   月光照亮了谢道韫的眉眼,她手里摇着柄团扇,笑意盈盈地迈过门槛:“我敲了这么久都不开,里面有鬼吗?”   谢混闻言一笑,避开话锋道:“姑母,这么晚来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么?”谢道韫故意拿眼斜他,余光却若无其视地扫过桌上的茶盏。 淡黄色的茶汤余温未散,冉冉腾着白烟。 她走过去,拈起一杯来瞧了瞧,愈发觉得好奇,“咦,你这屋里何时来人了?”   “哦,是晦儿来找茶吃,刚被我打发走了。” 谢混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身形一转,抢先去收拾桌上的残局。 谢道韫心知他说谎,却也不拆穿,兀自摇着团扇说:“子混你跪下,我有话审你。”   谢混不解何故,笑着问:“侄儿惹姑母生气了么,这话从何说起?”   谢道韫冷道:“好一个世家公子,居然背地里拈花惹草,让人家姑娘撵到咱们家里来,你休想狡辩,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谢混手里的茶盏一晃,勉强转过身:“我不懂姑母在说什么。”   谢道韫把团扇往桌上一拍:“你还装傻,今天来府上那位姓君的姑娘是怎么回事?人家为何谁都不找,偏偏来找你?”   谢混倏地抬起头,脸色愈发白得像张纸:“姑母……您怎么看出来,她是女扮男装?”   谢道韫扑哧一笑,反问他:“哪有个男子的脸皮比玉脂还白细,浑身一股子胭脂味儿?瞧她那水嫩嫩的模样,别说是你,连我都要动心了。”   谢混面色窘迫,漠然道:“姑母莫要取笑子混,我和她并不是很熟。”   望着他微恼地背影,谢道韫忍不住轻笑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害羞就装出恼怒的样子。 平日里看你总是冷冰冰的,与女色上颇为淡薄,还真以为不食人间烟火。 人家既然已经追来了,你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吧?”   谢混顿时深锁眉心,一言不发的转过头去,将脸埋进阴影里。 月色投在男子清峻的眉间,映亮了光洁的白袍。 夜风撩起他披垂的发丝,那精致的唇角抿成直线,在黯淡的光线中有种摄魂夺魄的优美。   见他半晌不语,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谢道韫亦只好摇头叹道:“其实姑母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你生成这等模样,多少人明里暗里都会盯着你看,但凡是个女子哪有不动心的。 可是年轻人总要有个分寸,玩的过了早晚要吃亏。 你是世家子弟,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不可辱没了谢家的名声。”   谢混沉默片刻,低头道:“姑母教训的是,侄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 谢道韫点点头,收敛起笑容,“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知道世族之间最重视的是门第。 即便再喜欢一个人,也不可逾越了身份。 就拿我说,虽然与王郎并无多少感情,最后还不是遵循媒妁之言。 那君姑娘固然知书识理,连我也喜欢,可是咱们家门槛高,若相差太悬殊,一般人家的姑娘是不可能进来的。 你也适可而止,早点有个准备。”   谢混默然明了,平静地答道:“姑母放心,我自有分寸。”   谢道韫略一点头,站起身来:“时辰不早了,我也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 说罢朝门外走去。 谢混将她送至庭里,才回身掩住门。   君羽从被里探出头,等确定人走了,才抚着胸坐起来,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 “憋……憋死我了。”   谢混倚门而靠,抱着双肘说:“人都走了,你还要在我床上赖到什么时候?”   君羽这才发现自己的处境,脸颊一热,耳根都烧成了透明的嫣红。 这屋里衾帐素洁,寝染熟悉的淡雅墨香,让人无端贪恋留连。   她撩起纱幔,尴尬地从塌边挪下来:“对不起,害你无故被骂了一顿。”   “无妨,这件事与你无关。” 谢混按住额角,慢慢使思绪松弛下来。   君羽斟酌着字句,忍不住小声问道:“刚才谢先生所说的那些什么门第,是不是真的?”   “恩。” 谢混沉默有顷,敷衍式地点了点头。 “生在王谢两家,本身就套了无形的枷锁,活的比常人辛苦。 所以别说是你,就连我与练之,也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君羽凝视着温润如玉的面孔,自他的瞳孔内望见一抹浅浅呈出的讥诮,心里只觉酸楚。   这般倨傲的人,却也有看不开的时候,但见他平日庸懒自放,任何事都不放在眼里,原来内心也是这般矛盾。 或许每个人都一样,各自曲折之后做了命运的傀儡,心中所想所愿,谁又敢直言?   正在沉闷间,忽听嘎地一声响,雕花门毫无预兆地被再次推开。   “谁?”谢混本能地背过去,将君羽蓦然揽在怀中,用整个身躯遮蔽住她。   谢道韫在门外含笑站住:“瞧我这记性,方才走的太疾,忘了拿扇子。”   谢混揽紧怀里的女子,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勒进身体里,声音却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我已经解衣了,不便走动,请姑母自己拿罢。”   挺拔颀长的背影遮住月光,羽感到略微的疼痛,却只能将脸埋在他胸口里。 闻着那淡淡地缱绻衣香,她闭上眼仿佛飘在云端,笑容偷揶绽放。   缱绻无已时(中)   谢道韫拿了团扇,兀自出去,屋里的两人才小舒一口气。 君羽感到腰上一轻,谢混已经不知察觉地松了手。   “夜深了,公主早点歇息,我也累了。” 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语气却恢复了往常的淡漠。 她眼中的灼热顷刻转凉,笑容晾在嘴边,不知如何收场。   “恩,打扰了,你也早点休息。” 君羽转过身,一步步走出去。 门在背后寂然阖上,没有分毫的迟疑。 庭院里月凉如水,夜风凌乱荡过竹影,发出沙沙地声响。 她就那样站了一刻,沿着月下的女墙,向黑暗深处走去。   隔着一纸白窗,灯下的谢混独自坐着,不等窗外的那个剪影消失,他就伸手捻灭了烛火。   翌日清晨,天亮的格外早。 君羽整装完毕,准备出去辞行。 进到前厅里发现众人齐聚一堂,都在用早饭。 谢晦见她来了,起身让出席位:“君公子,一起来喝碗甜羹吧。”   君羽扫视一周,发现惟独缺了谢混,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笑着摇头道:“不用了,谢谢,我不饿。” 谢道韫早看出了她的心思,一手摇着团扇,吩咐身边侍女:“青婢,你去看看三公子起来了没有。”   那侍女去了一会,回来禀报:“桐竹轩的门关着,想必公子还没有醒。”   “好,你下去罢。” 谢道韫偏过头,对君羽歉意地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子混向来是这副脾气,懒懒散散的什么事也不挂在心上。 大约等他起来,都要日上三竿了。”   君羽明白人家有下逐客令的意思,于是很识趣地说:“既然这样,在下也不便叨扰了。 等子混兄起来,替我转告他一声,多谢大家的款待。”   见她真的要走,众人也不便挽留。 谢琰搁下手里的碗筷道:“晦儿,你替子混送君公子一程。” 君羽仰起袖子微微揖身,与谢晦并肩走出来燕堂。   此时天外晴风日朗,明媚阳光从叶影花荫下滑过。 走在羊肠小道上,四周是青葱茂密的林荫,几声燕啭越发显得幽静无人。   出了大门,谢晦收住脚步道:“君公子,我还有些事情未处置,恕不远送了。”   君羽点了点头,也并不介意:“快回去吧,不用管我。”   两人相互辞别,跨过门槛的刹那,她蓦然回首,最后看一眼乌衣巷。 身后,绿油油的梧桐叶子匆匆掠过,零星微光从树缝里渗露下来,留了满地班驳的影子。   她摇摇头,深呼一口气,心里却暗自疑惑: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在意谢混?他嗔怒时拧起的眉,温雅时勾起的唇,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甚至说过的每句话、每个字,她都像烙在了心里般,记的清清楚楚,越想忘越忘不掉。   那些情景像是过电般,不停在脑海里回放。 想到他神坻般模糊的影子,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是酸,是甜,还有一种莫名的怅惘。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之前重未有一种感情比这次来的激烈,像是巨大的沼泽漩涡,正吞噬着她一步步,朝里面深陷进去。   无端地心烦意乱,她一路低头走着,并未发现前方槐树下立了几个人。 越走越近,结果差点撞到一起,君羽倒退几步,捂着碰疼的鼻子道歉:“不好意思,冲撞了各位。”   前面的人却不以为然,横身挡住了去路:“你没长狗眼么,有路不走居然敢撞本大爷?”   君羽愈加恼火,却没心思跟他纠缠下去,于是绕到一边小道,没想到又有一人拦住她:“想跑?没门儿,今天你不给我家主子服软,休想从这里过去。”   她听的哭笑不得,无奈地问:“那怎么个服软法?”   那人咧开大嘴,脸上刀疤愈显狰狞。 他干笑两声,翘起一条腿横在槐树之间,撩开裤裆道:“从这里钻过去,爷们就饶了你。”   君羽心想出门不利,竟碰上了无赖。 于是定平脸孔说:“我若是不钻呢?”   “不钻?那你就休想过去。” 疤面男扯开嘴角,径直就要过来。 旁边的仆从伏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主子,我瞧这人有些眼熟,像在那次烟雨楼见过,该不会跟那个江左美人是一伙的吧?”   “哦,你可认清楚了?”那仆从又将君羽打量一遍,肯定地点头:“错不了。”   疤面男挑了挑眉峰,摸着下巴狞笑道:“逮不住那只兔子,这个细皮嫩肉的,抓回去也不错!”言罢一挥手,四周人都慢慢聚过来,铁桶般将君羽围在中间,   “你们是什么人?”君羽顿感形势不妙,后退几步又被几只大手箍住肩膀。 偷眼观去并不认识这他们,仔细一想,那个疤面男似乎是桓冲帐下的参军祭酒羊咸。 他脸上的疤大概也是被裴绍揍后,留下的证据。   怎么办,这些人少说也有十来个,从那魁梧的身形判断,至少也有些拳脚功夫。 这回别说是她,就算裴绍真的在场也未必能讨得了便宜。   思绪混乱如麻,渐渐汇聚成一个强烈的念头。 她蹲下身,右手不动声色的抓了把土,猛地一扬,左手支起地,使尽全身的力气向外奔逃。   羊咸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松松拎了回来:“跑什么,怕我吃了你?”   君羽方寸大乱,心底盘算着该不该把身份说出去,可转念一想,她现在女扮男装,只怕说出去也没人肯信。 铁钳般的大手伸过来,君羽情急之下,捉住手背上狠咬一口。 羊咸青筋暴怒,猛的捏住她的脖子。   君羽憋得满颊潮红,大口喘息着说:“放,放开我,不然你会后悔的……”羊咸非但不松,手上的力道愈发加重,勒的她几欲窒息。   “放了她。” 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地响起,悦耳而冷淡,足够让所有人听的分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树荫后走出个年轻男子,白袍缓带在风中翩然飞荡,一派气定神闲的姿态。   众人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回头相互对视,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主子,他不是……”   谢混安然站定,与那些目光一一触碰,分明能捕捉到他们眼底的惊艳之色。 最后,他将视线琐定到羊咸脸上,再次开口道:“放了她,你不是要找我吗?”   “是你?”羊咸僵在当场,手上的劲力也不觉松懈了几分。 趁着他愣神的间隙,君羽也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不错,是我。 你派人四处搜寻,守在我必经的路上,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谢混扬眉不动。   “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何躲着不出来?为了你,老子差点翻遍了整个建康城,好在苍天有眼,终于在这逮到了你.聪明的乖乖跟我回府去,把老子伺候舒服了,指不定哪天赏你个一官半职,你看怎么样?”   谢混微微蹙起眉,故意装作苦恼的样子:“羊大人实在太抬举小人了,在下除了吃喝玩乐,胆子实在小的很。 万一上不了台面,坏了大人的好事,您岂不是太吃亏?”   他那一笑虽不经意,却有说不出的风流蕴籍,活脱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毫无寻常男子的浊气,只引得羊咸吃怔片刻。   “胆小了好,你只需伺候我一人,别的都不用管。 到时候别说金银玛瑙,就是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见他袖手立着,面上淡泊不惊,依旧不为所动,羊咸又慌了起来:“我在会稽东山还有一套大宅子,你要是厌倦了建康的日子,咱们还可以去那住。 那里春暖花开,有山有水,就连谢安这样的大人物都在那儿安身。 对了,你知不知道谢安?”   君羽一听,差点噗地笑出来。 心想这个暴发户还真是蠢的可爱,自以为一掷千金,博得美人垂青,到头来却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没打听清楚。   但听谢混忽而笑道:“恕我直言,像大人这种朝三暮四的浪客,我也见得多了。 您若是哪天厌烦了小人,一甩手弃之如履,在下又该找谁去?”   缱绻无已时(下)   “你要是不相信,我将心挖出来给你,你要不要?”羊咸情急之余居然屈膝跪下,那份火急火燎的模样,早被谢混收尽眼底。   他低头抚弄着自己细长的手指,自顾自地笑道:“心就免了,我只要你五个手指头,一根也不许少,你给不给?”   羊咸被他盯得毛骨悚然,仿佛有条毒蛇盘亘在背,从脊梁上一顺滑进去:“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你到底给不给?不给我可就自己动手了。”   羊咸僵持了片刻,冲身后吼道:“拿刀来!”侍从们拿着手肘推来撞去,谁都不敢应承。 终于有一个人被推了出来,从鞘里拔出腰刀,颤颤地递给他。 羊咸接过刀,手心腻滑捏出一掌的湿汗。 他将刀举到眼前,阔刃方口,锐利中透着彻骨的寒气。   悠悠翻转手腕,他将刀刃对准手背平直一切,刀光乍起即灭。 喀嘣,甚至来不及惨叫,羊咸已听见自己指骨寸寸碾碎的声音。 鲜血仰天喷溅,顺带出五根模糊肉块,滚进尘泥里。   “主子!”一声惊呼从众口中发出,显得异常的整齐。 那些仆从慌忙去扶他,止血的止血,包扎的包扎。   “滚开!”羊咸却一把推开他们,用完好的左手拾起地上的泥团,慢慢爬到谢混脚边,去抓他缟白的衣角。   “我……我恋慕了你五年,这脸上的疤为你,这斩断的指也是为你。 除了满城的打听,我没有办法啊。 我知道你对我无半分心意,也不敢奢求能回报半分。 人都说我疯了,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折腾成这样。 可我不在乎,你是娈童也好,不是也罢,我什么都不在乎。 有时候只想,这一辈子你若不是男人,该有多好……”   谢混睨视着脚下人,精致地脸庞上没有一丝的表情,冷若严霜。 那华贵如雪的霰云缎染了血,面料上隐浮出暗纹,愈发显得贵气逼人。 他脚尖一踢,男子掌里的断指滚到泥尘里,羊咸下意识想接住那些血肉,却只能空落落地伸着,什么也接不住。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不喜什么?”   谢混蹲下身,伏到他耳边低声说,“我最不喜男色,尤其不喜与你这种人共行床第之事,所以——别让我再撞见你,能滚多远就滚多远,明白了?”   温风,细密吹过耳际。   君羽于深沉碧影后,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男子玉琢般完美的侧面,突然有种凉入骨髓的寒意。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却发觉自己从未了解过谢混。   这样的人,明明相隔站在咫尺之外,却发觉原来彼此陌如路人。 靠得愈近,愈像握紧了一把双刃剑,凭你怎么拿,到头来伤得总是自己。   胸口,有什么在隐隐作痛,心像被谁攥在手里,狠狠捏碎,疼得发不出声音。 她扶住树,清晰地感觉到是来自那个潜伏在身体里、素未谋面的灵魂的痛意。   这些天来,她总是莫名其妙的心疼,尤其是接近谢混时,那种痛楚就更加的强烈。 冥冥中,似乎有个人和她共同存活,隔着同一双眼睛,去察赏他的喜怒哀乐。 这所有事情的背后,都有段不为人知的隐幕,思绪都汇集于此,一发不可收拾。   “还愣着干什么?” 一只手自身后伸过来,覆上她的肩。 君羽蓦然回头,正对上那双清峻地眸子。 不等她回过神,谢混已经兀自向外行去。   “想走,没那么便宜,今儿你不血债血偿,休想出这林子半步!” 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数把白刃峥然弹出腰鞘,齐刷刷对准圈里的人。   羊咸挣扎着喘息,用劲全身气力说:“让他走,都是死人吗?给老子放下刀!”   谢混环视一周,眼色平静如常,然而所有与他目光相触的人,都无一例外地抛下刀,自觉让出条道路。 他最后从余光里瞥了眼羊咸,头也不回地走出树林。   有些人固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任由他去。   从树林里出来,两人都静静走着各自沉默不语。 君羽叹了口气,谢混在她身旁并肩停下,问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 君羽低低回答,“只是刚才听羊咸说那番话,心里闷得慌。”   谢混看了她一眼,若无其视地转回头。 见他神色冷淡,她不免有些失望:“你怎么不问原因?”谢混道:“你想说了自然会说。” 君羽顿时气结,心想:这人还真没趣儿。   “你不觉得做的有点过分么?随便一句话,就险些要了别人的性命。 他纵使有一万个错,至少对你是问心无愧,你又何必把他逼那种地步?”   “过分?”温鸾挑起长眉,斜睨着她道,“我从来没心思怜惜别人的命,也没有‘断袖之癖”的嗜好,他死他活又与我何干?”   君羽不禁后退一步:“你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谢混勾起一侧唇角,淡然道:“世人怎么看我无所谓,我只明白在死之前,不辜负自己就好。”   君羽听得手足渐凉,从心底透出一股寒气来,只见眼前这人容色冷酷,慢条斯理地说:“人生苦短,百年如流电,你那么在乎别人的死活,难道不知这世上最贱的就是人命。 后宫之中波谲运诡,个中的斗争又算得了什么?公主现在无忧无虑,不过是有人庇护。 一旦哪天陛下龙舆归天,你还能快活到几时?”   君羽整个人顿时僵在当场,心中又是苦涩又是酸切,思潮反复,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呆了许久,盯着他的眼睛问:“如果今天吐出这番表白的人不是羊咸,而是一个深爱着你的女子,你还会这么无所谓?”   谢混一挑眉毛,唇角勾起玩味般的弧度:“子混的私事不牢别人费心,我向来是个俗人,虽然贪生怕死,酒肉色荤却一样不缺。”   他漫不经心的走近,在她身后不足一尺的距离站定。 细碎光阴透过树林,照见男子半边峻秀的脸,兀自在暧昧的光线里微微闪烁。 他俯下身,修长五指抚过她满头乌发,在耳边轻柔地游移:“不过,你该知道的,毕竟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投怀送抱的女人。”   他故意靠紧她颤抖的躯体,温软的鼻息扫过在脸颊,让她头晕目眩,几乎停止呼吸。 君羽脑中瞬间空白,竭力掩饰紧张,任由那些无法言明的思绪在心中翻涌。   “公子!”有人从绿树掩映中跳出来。 君羽身形摇晃,警惕地推开他,谢混也本能地向后略退了一步。   来人一身短打,穿着皂靴黑帽,正是谢府上的家丁。 他气喘吁吁地凑过来,擦了把头上的汗。 谢混颇感不妙,皱眉问道:“出了什么事?”   家丁伏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谢混顿时变了脸色,苍白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思虑了片刻,转身对君羽说:“抱歉,我家里出了点事,现在要及时赶回去,恕不远送了。”   说罢带着家丁朝乌衣巷回去,望着他缟白的衣袂湮没在视线尽头,君羽才长长嘘了口气,惊魂稍定。 紧接着,一个疑问浮上心头,谢家究竟出了什么事?   情近日已深(上)   章含殿里寂静如死,吊笼里灌满麝香,熏得人心发慌。 丫鬟们着急地转来转去,在灯下拖出困顿愁影。   细眉秀目的岚兮哭的以近抽噎:“荇柔,咱们不会都死吧?我不想死,还有半年就熬出宫了,我真的不想死……”   叫荇柔的搅着绢子说:“哭哭哭,你就知道哭,弄的我心都乱了。 不是还有半柱香的时间么?再等等!”   她低头想了一刻,突然挑起眉梢问:“说也奇怪,好端端的,陛下怎么会知道公主一夜未归?是不是谁口风不紧,说漏了嘴?”   “是呀,我也觉得奇怪,公主出宫这几趟,回回都被逮住,一次也就罢了,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一定是有内奸。”   旁边梳双缳的小丫头一下紧张起来,跳着往绿衣女子身后钻:“芜菁姐姐,我害怕,自从细柳死了以后,我时常在偏殿里看见有白影在飘,晃晃悠悠的,轻的像一缕烟。”   芜菁长指一戳她额头,温柔地笑道:“小孩子家,瞎说什么。 大白天的哪来什么鬼,细柳的品性我最清楚,就算真做了鬼,也不会来吓咱们的。”   岚兮使劲摇摇头,哆嗦着嘴唇说:“不,芜菁你不知道,细柳死的那晚上,我正巧路过偏殿,结果看见了……”她似乎又觉得不合适宜,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看见什么?这儿没外人,你说啊!”众人都推搡着她,急急地逼问。   岚兮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嗓音道:“我,看见了殿里有两个影子,第二天她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啊——”众人大惊,都颤颤捂住嘴巴,眼底透着不敢置信地惶恐。 荇柔抓住她的肩膀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岚兮哽咽道:“我哪里敢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宫里行差踏错一步都会掉脑袋,何况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完了,我看一定是公主得罪哪位主子,才有人想置含章殿为死地,她自己闯的祸,却叫咱们做替死鬼,先一个细柳,下一个又轮到谁?”   初夏午后的光隔着窗纱漏进来,散了一地的寂寥。 柔密缱绻的重重罗帷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淡青色的人影,挺括而冰冷。 宫女们哭累了,蜷缩着抱成一团,绝望地盯着跌落的香灰。   就在香燃到不足一指长的时候,殿门无声开了。 君羽刚迈过殿槛,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梳双缳的小丫头第一个扑过去,合臂抱住她的腿哭:“今日晌午,陛下来含章殿巡视,见您不在龙颜大怒,下旨一炷香之内您再不回来,便将我们全部处死。”   君羽瞬间愣住,回来的路上她就有种预感,果真还确实不妙。 她转身询问:“芜菁这到底怎么回事?”   荇柔抢白道:“公主还是别问了,先去明堂要紧,陛下在那里召见你。”   明堂龛位上供着尊鎏金古佛,紫檀作盘,高高悬在殿中央。 佛像结跏趺坐,左手横置双膝上,结定印,右手置右膝上,掌心向内,手指指地是一尊成道像。 香炉里袅袅青烟从佛前飘过,在这大殿里氤氲释化。 堂下的孝武帝双膝打盘,合目坐在蒲团上,手里的玛瑙串珠一颗颗捻过,化做唇间的无声诵吟。   待他把经文诵完,才缓缓睁开眼,悠然问:“说,什么事儿?”一旁伺立的宦官赶忙过来搀扶他,低声秉道:“回陛下,公主已经到了。”   武帝直起身,扶着宦官的手道:“去叫她进来.”太监出去传唤,不久掀帘进来一人。   武帝看向门外的女子。 君羽趋步跪到他面前:“儿臣叩见父皇。”   武帝瞟她一眼,冷道:“先给桓将军见礼。” 君羽闻言一惊,侧头看去桓玄无声无息地立在身后。 他今日穿着素纱禅衣,广袖宽大,颇有山林名仕的风度。 相比平日里骑装戎服,少了一份威严,多了一分超然拔俗的俊逸。 若不是身上独有的霸气,还真以为他是哪家的翩翩公子。   君羽咬着唇,极不情愿地挪了一步,还未说话,桓玄已经俯身行礼,那动作优雅至极,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微臣见过公主。”   武帝缓和了脸色:“爱卿先下去罢,朕改日再召你进宫。” 桓玄朝他深鞠一揖,依言退出殿去。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迥廊尽头,武帝才收回视线,对君羽说,“你还知道回来?”   君羽自知理亏,垂着头半个字也不敢乱说。 隔了许久,只听他长叹一声,悠然道:“朕告诫你多少遍,女儿家要温良恭谦,就是不听劝,你怎么就没一点分寸?”   “这宫里勾心斗角,到处都是人尖子,千百双眼睛盯着你,你倒好,时时落人家把柄。 朕虽然贵为九五,也不能保你一辈子。 眼下朝局紧迫,朕打算下个月就操办你的婚事。”   君羽闻言猛然抬头,脸色变的煞白。 武帝又道:“你也不必害怕,朕择婿的标准也不一定是桓玄。 桓玄虽为武将,到底是世家出身,容貌一等的标致,可是你却推三阻四,真让人费解。”   见她脸颊微红,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武帝心里已揣度出八九分:“孩子,那你就实话告诉朕,心里那个人是谁?”   “没……没有,父皇您多想了。”   “是吗?”武帝凝视着她发烫的脸颊,故意挑了挑眉,“好,但愿你没有撒谎。 朕已经托王珣在朝中物色几位人选,下月在兰亭先召见,到时候你也可以一同陪看。”   情近日已深(中)   君羽不好再推辞,便低头应下来。 出了明堂,已是暮鼓时分,她沿着千尺汉白玉阶一级级下去,影子被夕阳拖的老长。 长久以来,这个皇宫给她的除了锦衣玉食的富足,更多的是心理上的负担。 步履缓缓浊重,她拖着沉重的步子,逐渐停了下来。   夕阳喋血,她眺望着宫墙外的风景,在台阶上席地坐下。 宫墙之外车水马龙,行人疾色匆匆。 从他们焦急的脸上,不难看出是对回家的渴望。 她就那样默默凝视,想起一句诗“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孝武帝对她不可谓不好,甚至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封建帝王对子女的宠溺。 他担忧女儿,竭尽全力的为她谋划未来,这本也无可厚非。 可她毕竟不是真正的公主, 当他知道她不是亲生骨肉,只是个赝品的时候,还会不会这样对她?   羡慕城台前的绿柳,看惯浮生繁华,却不知人间喜忧。 她现在累了,只想找一个安稳的角落隐蔽下来,浮生寄日,再不用受王图倾辄。   身后跫音暗响,有一人无声走来,在她旁边的台阶坐下。 君羽侧过头,正对上桓玄淡笑的双眸。 “公主好兴致,您知不知道这台城的‘夕柳晚照’是建康十大美景之首?”   君羽将发丝掠到了耳后,侧过来的眉眼,盈盈笑道:“是吗?这样的景色我也是第一次留意。”   橘红色的夕光中,她的眉目染成一团灿烂的笑意,像是雨后清朗的暖阳,照出人久已遗忘的记忆。 那一刻,桓玄竟有微微的失神。 回忆倒退到几月前,车厢里暧昧的碰撞,以及他不曾察觉的,在内心深处隐着一脉遗憾。 那些纠缠的思绪,总让人禁不住往后去想。   唇角抽动,他突然想拥住这个一派天然,又必将在人间碰的伤痕累累的女子。 然而伸出的手又放下来,渐渐隐握成拳。 内心激烈的撕扯被生生泯去,他表演的无懈可击。   “你来这儿是专程等我的吧?”君羽望着夕阳,微叹了口气。   桓玄胸口微窒了一下,坦然说:“是。 臣今天来,是想劝公主一句,有些事情适可而止,早一天认清形势对谁都有利。”   “呵,你就这么自信,吃定了我会听你?”   “听不听自然由公主,但话一定要挑明。 臣是习武之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有什么得罪了您的地方,还请见谅。”   “好!”君羽听罢一笑,盯着他的瞳孔说,“你我相熟不过几月,也自认没有吸引过人的地方。 如果你还算坦诚,就实话告诉我,你求婚的目的是什么?”   桓玄安然迎上她的目光:“不错,臣求陛下赐婚的确是出于私心,也从不想隐瞒什么。 我桓氏一族历任五朝,祖父死于苏峻之乱,家父身为驸马,曾三次领兵北伐,为大晋鞠躬尽瘁,也算对的起朝廷。 可家父在世的时候,朝中就一直多有微词,太傅谢安更是联名上奏,让陛下罢免他的军衔,摆明了要我父难堪。”   君羽冷笑:“令尊贵为重将,长期手握大权,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不臣之心?”   桓玄长眉微震:“是,倘若我矢口否认,只怕也人肯信。 家父生前曾说‘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难不足覆遗臭万载?’有人将他比作霍光,也有人将他看作王敦。 陛下赌他不敢反,可他真敢反了,谁又能奈何?”   君羽叹道:“你说这些,就算我信,别人也未必肯信。”   桓玄冷哂:“桓家这门心思没人能懂,也不求人懂。 我桓玄不怕死,也不怕灭九族,只怕背上不忠不义的千古骂名,死了也无颜面对祖宗。”   “所以,你就上表朝廷,以尚主为由显示你的忠心?”君羽扯一下嘴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倘若我不是公主,只单是一个我自己,你还会这么做?”   没想到她突然有此一问,他怔了怔,才答道:“我不知道。”   君羽点头,无谓地耸了耸肩:“很好,至少你肯坦白,我还是要谢谢你。”   其实早知道答案,回答与否都不重要,可她有种非要从他口中证实的固执,就如棋子在落定前,一定要明白被利用的价值。   两人依然是尴尬,想问又怕触到对方那根敏感的神经,再闹得不欢而散,于是只好沉默着,各自斟酌字句。 最后还是桓玄率先打破僵局:“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君羽颔首:“你说。”   “据臣所知,公主近日与王谢两家来往频繁,这对您的处境并不利。”   “呵,桓将军管的未免太多了,我现在毕竟是一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还轮不到你来干涉。”   桓玄面容微动,却也不生气,笑着说:“这个自然,可恕臣直言。 陛下虽顾忌我桓氏,对王谢两家也不放心的狠那。” 君羽扬眉,显然对他的话来了兴致。   “太元十年,谢安去世仅三天,陛下便任命会稽王为扬州刺史,掌握了兵权。 后来谢玄虽有北府兵,却深遭会稽王等人的猜忌,借征战已久为名,让他退守到淮阴,以至国事日非,北伐的良图成空。 谢玄上疏革职,朝廷碍于面子没有应允,却将调到更远的镇南。 这一切还不明显么?”   君羽道:“谢家倒了,这不正如你的意?”   桓玄闻言一笑:“公主这话错了,谢太傅死时我不过十岁,谈不上什么恩怨。 甚至当年会稽王在朝堂上说我父亲有窃国之嫌,也多亏谢重解围。 可以说,谢家对我是有恩的。”   “那我与王家来往又有什么错?”   “王家世代书香,的确比谢氏子弟安稳。 可公主别忘了,他们始终是当朝最热衷权势的世族。 这混水一旦趟进去,很少有人能活着出来。 陛下是弄权的高手,自然知道‘贤则用,不用则黜’的道理。”   君羽听完一怔,想到历史上王谢的命运,急忙问:“你是说我父皇会扳倒他们?”   桓玄揉着眉骨,叹道:“谢太傅余威犹烈,不借用王家的水,就灭不了谢家的火。 臣言尽于此,请公主好自为之。”   他振衣起来,拍净身上的土,沿着一级一级的台阶走下去。 忽然想起什么,他并不回头,只略迟疑了一下说:“谢混并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他祖父身上的磊德,劝您离他远一点为好。”   君羽默默地看着,至到他的身影湮没在一片夕辉之中,那晚霞的色泽,红的凄艳亮烈,像是炽烈澎湃的血海,隐隐透着一丝不祥。   情近日已深(下)   转眼八月处暑,廿十四日,正是孝武帝三十五岁的生辰。   宫中摆了私宴,所请的不过是些相熟的宾客,地点设在西池兰亭。 取当年王羲之等人曲水流觞之意。   午后的西池绿树浓荫,蜜槐硕大的蓬冠高高耸着,遮住了阳光。 亭下阴凉,微风顺着竹帘灌进来,吹的人神思惬意。   武帝看时辰差不多,对身边吩咐:“人快来了,你先回避回避。” 君羽低声答应,随着摇羽扇的丫鬟相继退去,隐到水绿屏风后。   片刻之后,太监姜陀过来禀道:“陛下,王珣、王恭大人来了,正在亭外侯着。”   “宣他们进来。” 武帝招招手,兀自正襟危坐。   竹帘挑开,碧绿的夏光映亮了亭阁,像水一般在穹顶荡漾。 武帝眉尖一挑,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他的目光越过前头两位老臣,落到后边几位年轻人身上,盯着盯着,逐渐失神地挪不开视线。   众人伏下身,口中呼道:“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久不见回应,堂下的几人依旧趴着,他不说平身,谁也不敢妄动。   “陛下……”姜陀扯扯他袖襟,在底下小声提醒。 武帝觉察出失态,尴尬地笑道:“平身平身。” 王珣与王恭对望一眼,都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笑。   “两位爱卿,朕活了一把年纪,今日才知道什么是蒹葭与玉树,真是可悲可叹!”   王珣笑着瞟向王恭,故意道:“陛下此言差异,臣听说孝伯兄当年也是光彩照人,素有‘濯濯如春月柳’之美誉。”   王恭连连摆手:“几百年前的老账了,元琳这么说,可真是羞煞老夫呦。”   “这位是谁?” 武帝指着最近一个问。 王珣拱手笑道:“这是老臣的内侄王练之。”   水绿屏风后的君羽悚然一惊,隔着水晶帘,果然看到王练之在外面。 人头攒动,逆着光影面容都不太真切,分不出谁是谁,她正试图看清,被身边侍女扯了扯,只好又藏回去。   “你们可知道,朕招你们来是为何事?”武帝的声中透着威严,有种恢弘的气势,直压的人喘息急促。 堂下许久不听回话,于是他又道:“朕此番招你们来,是经几位卿家的推荐,从你们中间选出一位驸马。”   王恭皱眉问:“陛下,您不是有意与桓玄么?怎么……”   武帝扬手止住他:“朕是有这个意思,只是对桓家的人到底还有些顾忌。 如果有个才能卓越,又不爱干政的,朕也就放心了。”   王珣笑道:“说到才能卓越,臣这里倒有一个人。”   “哦?是谁?”   王珣含笑不答,顺手指向临窗而坐的男子。 那人白衣曳地,玉簪绾髻,淡墨画就的眉眼略抬了抬,便让人觉得似浮冰碎雪,在这炎炎夏日中清凉一震。   武帝看的眼熟,觉得似在哪里见过,却偏又想不起来。 那人低眉回道:“在下谢混。”   “你就是谢安的孙子?果然清逸出尘,有几分世外贤人的风骨。”   谢混微一抿唇,脸上却并无多少笑意:“陛下过奖了。”   他那一低头的刹那,君羽也在碧纱屏后看的清清楚楚。 心跳瞬时加速,她晃了晃,险些没有站稳。 侍女连忙过来相扶,悄声问:“公主,你怎么了?”   “嘘——”她把指头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偷眼向外面瞧去。 奇怪,这种场合他们怎么会来,谢混和王练之难道也是来选驸马的?这样琢磨着,内心深处竟然有一点甜蜜,望着帘外人的侧影,君羽不自觉噙起了一丝微笑。   “你在朝中是什么官职?”   “回陛下,臣曾当军师祭酒,后因得罪了上任,被罢免了官职,现在是闲人一个。”   谢混言语温润,说起人情利害来也不温不火,武帝听着心中舒服,和颜笑道:“小小一个军师祭酒算得什么,用你这样的人岂不屈才,朕看中书令一职最为清贵华重,再适合你不过。”   话一落音,众人均露出吃惊之色。 中书令是自汉朝起的重要职务,历来掌握国家机要,仅次与三公、仆射等职。 谢混虽然出身高贵,毕竟没有多少实际才干,武帝初次见面就封他这么大一个官,难免让人觉得有偏袒的私嫌。   王珣第一个反应过来,赶忙小声提醒:“子混,还不谢恩……”   谢混拱手略揖,却没有跪下:“微臣素来胸无大志,朝局之事并不真的关心。 陛下若把中书令一职交给臣,实在是看错了人。”   没想到他竟公然推辞,武帝面上无光,多少有点下不来台。 “你何必妄自菲薄,看轻了自己,朕还是相信谢家子弟,必然有胜出常人的地方。”   “谢家在朝中为官的已不在少数,多不多臣一个,都不足为奇。”   武帝凝视他良久,笑道:“傻孩子,这天底下的官本就有你们谢家一半,何况当年淝水之战,朕尚且欠你祖父一个人情。 你只管做你的中书令,剩下的事,由朕来操办。”   谢混静了一刻,依旧垂下眉目:“请,陛下收回成命。”   武帝深吸了口气,将胸中的怒火强压下去,沉声说:“不做中书令可以,朕让你当驸马如何?”   亭里顿时沉寂下来,连空气都凝滞了一般,静的连呼吸都听不到。 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像拉满的弓弦,绷到了最紧的一刻。 君羽躲在水晶帘后,手里的珠串慢慢搅紧,不觉已勒出红印。   王练之同样是胸口一沉,眼底腾出灼热,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谢混的目光落到屏风后那双隐藏的鞋上,转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武帝在前方,他的视线没有闪避,唇角上扬,呈出一丝浅笑:“对不起,恕臣不能从命。”   听完这句话,王练之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也宽慰了许多。 想起方才对谢混的妒意,竟有点愧疚起来。 毕竟是多年兄弟,怎能为这件事生出间隙。   屏风后,君羽终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手里一紧,只勒的掌心渗出血迹,透明的水晶圆珠簌簌滚落,在地上跳跃着,不停的弹起、落下、弹起、落下……   她将手心握紧,感到腻滑的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下,奇怪的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痛。 好象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一寸寸抽离,整个灵魂都不在了,只余空荡荡的躯壳。   奇怪,为什么心不跳了也不痛了,反而一点感觉也没有呢?   “为什么?”武帝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是朕的女儿配不上你,还是另有原因,你至少给朕一个理由。”   谢混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家父为臣自小定过一门亲事,虽未完婚,也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总不好再毁约。”   武帝怒极反笑:“那你为何不早说?视朕的尊严为儿戏?”   王珣见形势不对,擦了把汗道:“这个其实怨老臣,陛下下旨择婿,一时挑花了眼。 只看谢混合适,忘了他已和吴郡太守袁山松的女儿定了亲,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息怒,息怒……”   武帝定定站了片刻,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阴晴不定,不时换了好几种颜色。 他垂下臂,按住手边的白玉扳指,渐渐握成拳头,捏的青筋分明。 忽一扬手,正要发作。   水碧屏风后,有一个人影轻快地走了出来。 淡青色的束腰宫袍,随着走动,笄上的墨玉流苏跟着簇摇轻晃。 王练之的视线顿时僵住,盯着她一眨不眨,一直随到孝武帝身边。   “君羽,朕不是不让你……”   君羽笑着走到他面前,促膝跪下:“父皇,儿臣不想挑了,就赐桓玄做驸马吧。”   武帝微怔,拧紧眉头说:“你不是一直不愿意么?怎么突然之间……”   “您也说过,女儿家自己把握分寸,我现在后悔了,改注意了不行吗?”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扬着嘴角,甚至还有些调侃地意趣。 弄的武帝一脸茫然,摸不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罢了,就依你的吧。” 武帝被她央求不过,也只好顺着这个借口下台。 君羽叩头谢恩,才从地上起来。 她背后,王练之身形微动,扶着墙险些有点站立不稳。   然而谢混的神情依旧是平和的,眼中空澄如水,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君羽转回头,与他的目光微微一触,都没有促狭地避开。   虽然相隔咫尺,却似乎有千山万水之远,远的让她绝望。 她终于明白,高山湖泊并不是距离,真正的距离是他骨子里生出的冷漠。   夏末的微光透进来,照在清朗地眉目间,谢混坦然勾起薄唇,冲她微微地笑了,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那样的笑容有多好看。   君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终于回敬给他一个愉悦洒脱、如释重负地笑,像是繁花落地,只听见声音,却听不见心碎。   浮生惊一寐(上)   从兰亭出来,天色渐浓,乌云缓缓聚拢,自远天逶迤而来。 君羽禀退了所有人,独自在路上游荡,只觉得头晕晕的,像丢了魂一样。 这般漫无目的的走,也不知道该去哪,整个人也恍惚起来。 她忽觉颊上冰凉,身上的裙裳也湿了,原来竟下起骤雨。 豆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顷刻间如瓢泼般从天而降。   迎着风雨,也不知走了多久,步子由快到慢,渐渐两脚困乏,过一个台阶时,不小心一跤跌倒。 手也蹭破了,也不知是不是刚才拽帘子划烂的,渗着雨水却不觉得疼。   君羽狼狈地爬起来,搂紧自己湿漉漉的身体,冷的直发抖。 记得小时候最讨厌雨天,仿佛受了莫大委屈,要人间也陪着老天恸哭一场。 可是这个时候,天似乎真的受了委屈。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装的很洒脱,洒脱到一转身就可以忘的风轻云淡。 可是错了,原来人受了伤,都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别人。   桓玄说的没错,谢混不是什么好人,他性子淡定,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摸不找痕迹,随口一句话都可以让羊咸自断五指,又何况她这个涉世未深的黄毛丫头。   他说“我从来没心思怜惜别人的命”,也说过“世人怎么看我无所谓,我只明白在死之前,不辜负自己就好”,更说过“我向来是个俗人,虽然贪生怕死,酒肉色荤却一样不缺”,可他为什么没说自己早定过一门亲事?   混乱地走了一阵,脸上微微有点热,君羽伸手摸去,竟然拭下一片泪来。 “我这是在嫉妒吗?嫉妒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子?”她仰头望天,突然觉得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   谁都没有错,如果说错,是她作茧自缚,为难她自己。 笑了一阵,又忍不住哭了一场,哭完了之后,心中舒坦一些,却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回到章含殿,敲了敲门没有人开,她就那样在空地里站着,立了几个时辰,雨势越发的大了,倾盆瓢泼雷电交加,一直到天色黑透,门才嘎吱打开。   芜菁提着灯笼出来,火光一耀,是团黑漆漆地影子。 门外的人湿发遮面,浑身都散发着寒气,芜菁觉得眼熟,用手拨开她披面的长发,忍不住捂上了嘴。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公主?”她刚叫了两声,君羽身子一软就跌倒到怀里。   夜晚高烧不褪,又发起寒来,整个人一会冻的裹几层棉被,一会又烧的满面通红。   君羽恍惚在梦里,看见一个跟她面孔孪似的少女,一路跌跌撞撞,栽了无数跟头。 前方渐渐亮堂起来,极亮之处立着一名男子,神采熠熠飞扬,清朗俊美宛若神坻。 她觉得颇为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奋力追过去,那个面孔孪像的少女挡在前方,掐住她的脖子说:“我才是司马君羽,你还我身体,还我的子混!”她突然惊叫一声,原来脚下布满了荆棘。 再向后退缩,一步踏空身后竟是万丈悬崖。   连发了三日高烧,病情才渐渐有了起色,君羽天天倚在窗台前,饭也不老实吃,身子像被掏空了般,困乏的没有一点力气。 半月之后,她终于想下床走路了,刚迈过殿槛,见院里闹哄哄的嘈杂一片。   君羽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岚兮回来笑着禀告:“是丝造坊派来的绣娘,要为公主量一下身段,好回去赶织嫁衣。”   “怎么这么快?” 君羽喃喃说着,心里愈发的沉重。   岚兮笑道:“这还快,公主真是病糊涂了,陛下已经将婚日定在下月初六,横竖算来不过十几天的时间。”   “是吗?那让她们进来罢。” 君羽有气无力地说完,也懒得追究。 回到内闱寝室,遮了青绫布帐,她褪去罗杉赤身站着,绣娘用手扎了两把,啧啧叹道:“公主这细溜溜的腰身好生让人羡慕,都说那袁家小姐模样俏,老身看比您还差三分!”   “袁家小姐……”   那绣娘原本就是上了岁数的人,喜欢闲言碎语,拉扯家常。 听她重复立刻来了兴致:“那袁家小姐是吴郡太守袁山松的闺女,自小就是个美人坯子,如今大了出落的越发水灵,城中的王孙公子哪个不想娶她。 不过袁小姐命好,竟许了一等一的好人家。 公主猜她夫婿是谁?竟是建康城里的大红人儿,那‘江左第一人’之称的谢混公子……”   她边描着锈样,边唠叨不休,丝毫没意识到君羽已经变了脸色。   “袁家小姐好福气呦,饶是我这把年纪的老婆子都瞧了羡妒,更甭提那些怀梦闺秀,等这对神仙人物成了亲,不知该多少姑娘伤心落泪了。 听说早年荥阳潘氏想与他家攀姻,谢家因门第悬殊,推说公子年纪尚幼,竟闹成了城里的一大笑谈。 那姑娘回去哭的寻死逆活,没过两天就上吊了,潘老爷又气又悔,只能挨了一肚子窝囊气,哈哈,您说可笑不可笑……”   君羽平静听完,白纸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心里默默苦笑:原来我还不是最惨的那个。 眼里有什么温热要溢出来,她反手擦净,背过身吩咐:“你下去吧,我有点累了。”   绣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收拾了剪刀器具,小声咕哝着扭出门去。   等人走光了,偌大宫寝里空荡如也,她躺在大殿的岩板上,枕着冰凉的地面,又沉沉睡了一夜。   浮生惊一寐(上)   眼看九月初六的日子近了,君羽还是照常的生活,重复着单调的生活,像以往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平淡无奇。 思念却是与日俱增,和吃饭喝水一样养成嗜好。   九月的风是熏热的,夹了一丝颓败。 鸿雁划过飞檐殿角,义无返顾向南翱去,男子勾起一侧唇角,笑意刻进深痕。 这偌大一座宫宇,连只鸟都留不住,何况春草暮生人事无常。   “太医令里边请。” 侍女褪去他脚上屐袜,恭身退到一旁。 王练之略微颔首,欠身迈进殿门。 殿里悬着皂色帏幔,黑漆漆的,他走过去一把拉开,光线瞬时明亮起来。   窗前的围屏里,一个人懒懒倚着,刺眼阳光洒在她脸上,脸色愈渐苍白,发也未梳,墨绢般长长垂在身后。 若不是他来,已经很久不见日光了。   光线并不刺眼,却惹得她伸手遮脸,于指缝间照见高高立于头顶的男子。 “练之,你来啦。” 君羽歉意地笑笑,想支起身来,却发现自己没有半点力气,也不知是躺的太久,还是没吃饭的原因。   “公主,一月不见你……”望着她瘦骨伶仃的模样,逼的他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呵呵,我很好呀,能吃能睡跟头猪一样。” 说着她晃悠悠地站起来,想证明自己还不错,可惜几天不吃饭,已经饿垮了身体,刚一起来就头晕目眩,差点栽倒。   “不好意思,可能是窝久了,腿有点麻。” 君羽笑着坐回去,却发现王练之一直盯着自己,面上不露任何笑意。 她又尴尬地摸摸颊,问“怎么了,我脸上脏了吗?”   王练之缄默不语,拉过她的手,将两指并搭到腕上,静静感受片刻遂收回手。   “我得了什么病?”君羽紧张地盯着他问。   “没什么大碍,气血偏衰略有些虚浮,多加调养几日就会好。”   “看,我说不严重嘛,没什么好担心的……”   “虽说没什么大碍,脾胃还是有些毛病。” 王练之劫断她的话,“臣劝公主还是出去透透气,再在这样捂下去,好人也憋出病来。” 经她一提醒,君羽确实觉得胸闷气短,应该出去走走。   王练之提笔,龙飞凤舞地开了些药方,命芜菁按方抓来,又命厨房熬了些稀粥,炒了几碟清淡小菜。   “练之,现在也只有你来看我了。” 君羽勉强吃了点,还是没什么胃口。   王练之夹了些青笋搁到她碗里:“公主不必客气,臣身为御医,诊病治患乃是本分,即便与您没有交情,臣也是会来的。”   君羽明知他是客套,然而心里越觉得感动,胡乱笑道:“你这样可不行,没有交情也给人家看病,滥好人要吃亏的。”   聊了一会,王练之收住笑容:“公主这病究其根源,还是处于心结,究竟是什么事情让您这样看不开?”   君羽低着头,只顾不停吃饭,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只听王练之又问:“是不是和桓玄的婚事,您不愿意?”   君羽搁下筷箸,笑道:“别瞎猜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怎么可能不愿意。 大概是天气转凉,冻伤了胃,才弄成这样的。”   “公主不必瞒我,臣是大夫,胃疡什么症状,难道我会看不出来?您早先拒绝桓玄的事情人尽皆知,怎么会转眼几天就改了主意,这未免变的也太快了些。”   “我的性子向来反复无常,早上决定的事情,很可能下午就改。 再说,桓玄虽然有些城府,我却也说不上讨厌,甚至还算坦荡磊落,有这样一个人做靠山,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王练之听罢黯然一笑,明知她嘴硬,却也不想揭穿。 “好,咱们不争这个。 臣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上次在兰亭子混确是事出有因,并不是驳公主的面子,还请您勿要跟他计较。”   “我跟这个人又不熟,有什么可计较?”君羽冷淡地说着,推开碗筷,撑身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边,面对着漠白阳光,黯然仰起头,天空上清练如洗,偶尔遗落一片寂寞浮云。   一片黄叶打着旋飘下来,这般秋高气爽的气候,才九月里,天就这样凉了。 “练之,陪我出去走走,咱们聊几句。”   出了含章殿,沿着满地金黄一路漫行,像是四时的变迁都从身边掠过。 君羽呼吸着新鲜空气,踢一踢脚下落叶,人也变的精神不少。 王练之在旁边默默跟着,一路上很少开口说话。   “没想到这里的景色这么美,以后大概也看不到了。” 君羽趴在桥头,一边逗着池中的锦鲤,一边摇头叹息。   王练之也觉得内心萧索,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公主若是想回来,请陛下颁一道谕旨就可以。 桓……桓玄常年驻兵在外,应该很少顾家。” 他低头说着这些违心的话,都觉得自己很虚伪。   君羽微微一笑,盯着池水说:“原来连你都这么想了。 如果他常年领兵,我大概也会清净不少。 你说桓玄当了驸马,朝廷会给他封个什么样的官?”   王练之硬着头皮道:“品级大概不会很高,为防外戚干政,一般会封驸马督尉或者散骑给事中,这类官职只是虚设,并没有什么实权。”   君羽笑道:“那他岂不是亏大了,我还以为他能借着这次机会狠捞一笔。”   “其实这也说不准,眼下朝局动荡,正是用人的时机,桓玄虽然被封为驸马,也不排除会给他一定数量的兵权。”   “朝局动荡?我看都风平浪静的,能出什么大事?”   王练之笑道:“公主整日关在深宫里,哪里知道天下的局势。 陛下自从封了王恭为荆州刺史,会稽王便越来越忌恨王恭,两方明争暗斗,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前几天王恭上表,要陛下削去会稽王的爵位,否则就罢兵还朝,再不去江陵镇守。”   君羽吃了一惊:“那父皇答应了?”   王练之摇头:“当然不会,且不说陛下和会稽王是同胞兄弟,就算皇太后那一关,也没人过的去。 陛下想息事宁人,只好分给王恭五万兵马,让他退守到京口。 现在朝中兵权最大的就是桓玄,除了笼络他,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兴许也是陛下急着为公主操办婚事的主要目的。”   “原来是这样。” 君羽苦笑一下,心想这桩买卖好划算,人人各需所得,惟独她成牺牲品。   王练之看出她闷闷不乐,自己又何尝痛快到哪去?走过柳桥,即将到东华门,朱红色的宫墙遥遥在望,送过这一重门,或许再见也将是陌路生人。 念及至此,他心里像有冰与炭交错填堵,一时百般滋味,难以言摹。   想起她第一次出宫,还是由他护送到这里。 那时节尚是暮春气候,街衢两旁高柳夹道,满眼柔匀的绿色。 扬花漫漫随风沦落,转眼春去一年,花事都谢了荼蘼。   柳条由浅变深,由绿变黄,逐渐已近枯萎。 他感慨万千地折下一枝,捏在手里把玩,都说故人惜别要折柳,可这柳,到底不是留。   “你很喜欢柳树吗?”君羽也折下一支,绕在指间,漫不经心地玩。   依仗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他的目光很自然落到她脸上,白若润玉的颊经风吹抚,渐渐有了色泽,两缕若有若无的散发垂在耳际,更有种恬柔如水的少女风华。   久不得不到回答,君羽侧过脸,故意用柳条挠了一下他鼻尖,歪着头问:“喂,到底喜不喜欢?”   王练之顿时怔住,她那一瞬的目光,潋滟而俏皮,竟令他难以逼视,心生畏惧。 即将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盯着她的眼睛,安静地说:“喜欢,很喜欢。” 其实他本想加个“你”字,话一出口就莫明变了。   “我想也是,柳树清俊窈窕,最适合你这种君子。 对了,你会不会吹柳叶?”她说着撕下一片,放到唇边呜呜地吹起来,可惜怎么听都很聒噪。   王练之不禁微微皱眉:“看清楚了,是这样吹的。”   他把柳叶夺过去,凑到唇边轻轻吹奏起,白皙指尖在碧绿上跳跃,悠扬的小调婉转悠扬,令人心驰神往。 一曲吹完,君羽早已高兴地鼓掌:“厉害厉害!”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王练之笑道:“这其实也没什么,吹箫抚琴我虽不如子混,这类小调还是不成问题。”   君羽听见那个刺耳的名字,刚已尘封的记忆又重新回了来。 她撇开柳条,脸上的笑意减淡:“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王练之见她脸上隐有倦容,以为是玩累了,也不好再强求下去。 于是略拱手一揖:“既然公主累了,臣也不便打扰,就此告辞了。”   “恩,路上小心。” 君羽点点头,目送他渐行渐远。 王练之转过身,脚下沉甸甸的,像有千斤之重。 心里突然有种欲望,冲击着肺腑,他狠下心转过头,踱回到她面前。   “怎么又回来了?”君羽以为他落了东西,不解地问。   王练之疾步走近,凝视着她的眸子低低喘息:“臣……臣还有一句话想问公主……”   君羽含笑点头:“你说。”   浮生惊一寐(下)   王练之屏住呼吸,一字一顿地说:“臣想问……倘若那天陛下挑中的人是我,你还会不会选桓玄?”   君羽怔住了,盯着他浓黑的瞳孔,那其间的情绪像潮水一样黯涌,夹杂着渴望、迷茫还有些许痛楚。 他精致的薄唇微微张启,露出洁白皓齿,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耸动,男子独有的干燥气息包围过来,温暖并不浓厚,仿佛蓦然拉近了距离,有一种暧昧不明的情绪在迅速滋生。   “会,还是不会?”他焦急地又重复了一遍,手已不自觉攀上了她的肩。   沉默,还是沉默。   君羽渐渐变了神色,满面迷惘。 她的心跳忽然停了一下,气息也变的急促起来。 脑海中混沌如初,却没有丝毫感到欣喜的愉悦。 为什么?盯着这张清俊绝伦的脸,为什么还是没有感觉?这代表她已经哀莫大于心死,对一切异性的诱惑都没有反应了么?   踉跄着向后退一步,君羽脚下站稳,心里的那一丝涟漪也泯灭无痕。 她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牵起嘴角,毫无预兆地大笑:“哈哈,练之啊,我以为你最会装深沉了,想不到居然这么会开玩笑。”   眼中的灼热慢慢褪尽,空留余烬。 王练之勾起唇角,苦涩地笑了。 “是么,公主以为我在跟您开玩笑?那就算是罢。”   他向后倒退几步,面上始终挂着温雅的微笑:“臣告退了。” 旋即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宫门外走去。 风拂杨柳,在空中款款飘荡,亦如他黯淡的背影,有些许落寞.   等他走了良久,君羽才俯下身,拾起地上的柳条,枝杆纤细,只有几片凌落的叶子,随风一吹,飘然跃出宫墙.   这到底是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转身回含章宫而去。   路过水桥的时候,正好看见琼华苑就在不远处。 她想起细柳姊妹,便悄悄走了进去。 院里的梨树葳蕤繁茂,硕大的冠蓬遮住了夕阳,露出零星天光。 她找了一个合臂都抱不住的大树,藏到后面。   等了一会儿,帘子一掀,有个女子从屋里探出腰身。 碎花裙子略有点长,她也只好迫不得已挽起裙角,看样子有些洁癖。 几只画眉从树丫上飞过来,落到她怀里的竹簧沿上,伸头啄筐里洒满的谷子。 君羽趁她抬头的功夫看清,那女子就是细竹.   细竹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清水,鸟儿吃饱了趴她手心喝两口。 似被啄痒了,她忍不住轻声地笑,头上细长的流苏簪子也摇晃起来。   君羽想起细柳的死,多少有点对不起她,总这样逃避责任也不是办法。 于是考虑来去,决定不管怎样应该先找她谈清楚。   “细竹,你又偷懒了!”   清醇干净的声音,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苛责。 门外幽影轻晃,又进来了一个人。 君羽心中诧异,不禁又躲回到树后。   细柳仰起脸,看见门外走来的年轻男子,身穿朱色锦缎常服,袍上绣着四角金虬,一派贵气逼人的气势。 他走到廊檐下面停住,细竹跪着帮他褪去脚上的木屐,另换了双干爽布履。   “公子又取笑婢子。 我闲的没事,看它们没吃食,就从厨房里要了碗谷子。” 她说着站起来,拎着木屐就要挑帘进去。   那男子一把握住她的腰,将她揽回到怀里。 细竹羞的满面潮红,在他怀里撕扭着,想挣脱禁锢在腰上的手。 “公子,快放手,让人瞧见如何是好?”   那男子反绑住她的双手,嘴角挂着邪谑的笑意:“瞧就瞧见了,以我司马元显的地位,想要一个女人都办不到?明儿我就去找那老东西,直接跟他要了你,省得偷偷摸摸的麻烦。”   君羽一惊,仔细分辨那人的轮廓是有几分像司马元显。 他来琼华苑做什么?怎么又和细竹搅到了一起。 照这情形看,他们之间的私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公子何必贪图一时之欢,奴婢这颗心,早晚都是您的。”   司马元显被扫了兴致,松开手冷道:“哼!你每次都这样,瞻前怕后的,有我撑着你怕什么?”   细柳反身腻到他怀里,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只是自从我妹子死后,他们就越来越猖狂了,我怕哪天一个不留神,也被杀了灭口。”   “你是我的人,谅他们也不敢动手。” 司马元显缓和了脸色,从袖管里摸出一支玉瓶。 细竹拔开塞嘴嗅了嗅,一股芬芳直冲鼻腔,她忍不住叹:“好香,倒有点像西域安息香的味道!”   司马元显挑起眉毛,玉面含笑:“这是我新配的料,加了冰片、罂子粟,只需用簪子勾上一点,就能要了那老东西的命。”   细柳脸色煞变:“你们准备动手了?”   “不动手怎么办,难不成等死吗?王恭那老匹夫已经去了京口,又凭白得了五万兵马,我父王虽有实权,却没有军功,遇到丢卒保帅的关头,自然是死路一条。 可我们辛苦谋划了这么多年,扳倒了桓温、耗死了谢安,又岂能容一个小小的王恭坏了大局!”   “所以你们就要……”她话未说完,就被司马元显捂住了嘴。   “你不用担心,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等事情一成,就立马派人送你出宫。”   细柳还是有些忧心:“这毕竟是惊天的大事,万一不成呢?”   “不成?”司马元显微微一笑,眼里浮起阴鸷,“不成也无妨,这宫里多的是活人,随便拉一个当替死鬼,横竖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果真如此顺利,朝里这盘死棋可就解开了。”   “可是禁宫上上下下勾连的如铁桶一般,我怎能掩过人耳目,私混进去?”   司马元显道:“不用去禁宫,你只需去式乾殿的中斋,交给张贵人就可。”   细竹点点头,将玉瓶掖到袖里:“婢子明白,时辰不早他们也快回来了。”   “嗯,你仔细藏好,别让他们觉出动静,我先走了。” 司马元显说着,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转身退出琼华苑。 细竹在门外痴痴地站了片刻,也掀帘进屋去。   碧叶沙沙作响,君羽躲在梨树后边,等确定人走光了,才探身绕出来。 刚才那番话,被她一字不落地灌进耳里,虽然听的真切,可话里的意思却弄不懂,像是打哑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什么杀人灭口、丢卒保帅,他们在辛苦谋划什么?王恭去京口镇守,怎会搅坏他们的大局?还有司马元显口口声声所说的“老东西”是谁?张贵人又是谁?   君羽越想越不对劲,脑中牵出一连串的疑问,隐隐觉得细柳的死也没有那么简单。 她哪里知道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卷进一场阴谋里,再想脱身已经晚了。   一任挽狂澜(上)   傍晚掌灯时分,宫里传来晚膳。 君羽胃口不错,多吃了两碗莲子羹。 芜菁旁边伺候着,不时给她夹几片清笋冬瓜。 君羽一直在想下午发生的事,随后问道:“芜菁,你知不知道式乾殿的中斋在哪儿?”   芜菁夹菜的手一晃:“公主问那做什么?”   “哦,我就是随口问问,这几天闷的发慌,想出去走动走动。” 君羽轻松地说,眼光却淡淡瞟过她的手。   芜菁意识到失态,立刻换上笑容:“式乾殿的主子是陛下新封的张贵人,听说脾气有些古怪,宫里素来不喜欢她的为人,奴婢劝公主别去碰钉子。”   君羽皱起眉:“奇怪,平时看你温温懦懦,最不爱说别人的长短,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芜菁悔不该失口,牵裙跪下道:“奴婢该死,不是有意挑拨是非,请公主责罚。”   君羽笑着扶起她:“才说了一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胆子也忒小了吧。 我只是不明白,一个新封的贵人,哪来这么大脾气,难道父皇就由着她的性子来?”   “这个……奴婢就清楚了。” 芜菁低下眉眼,不肯再多说半句。 君羽也不勉强她,匆匆用完膳回房休息。   夜里睡不着,君羽有些口渴,就唤人起来掌灯。 立即有宫女捻明蜡烛,用薄绢灯罩轻轻盖上。 岚兮应声进来,去提案上的茶壶,结果一摇壶里却是空的。   “算了,我不喝了。” 君羽摆摆手,准备继续躺下。 岚兮哪肯放过这殷勤上位的好机会,连忙说:“公主稍等一下,奴婢去厨房盛点汤来。”   过了一会儿,岚兮回来带了食盒,从里面拿出汤盅。 她舀了一碗,满心欢喜地递到君羽手里:“公主尝尝奴婢的手艺。”   君羽喝了一口,抬眼问她:“这汤不是你煲的吧?”   岚兮瞪大双眼,惊讶问道:“公主怎猜出这山菌汤不是我做的?”   “很简单啊,只有芜菁知道我不吃姜。” 君羽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这丫头手艺又长进不少,我都快离不开她了。 不过说也奇怪,这山菌汤和上次的野鸭汤的味道竟然一样。”   岚兮笑道:“公主说笑了,这两个汤的食材都不同,味道怎能一样。”   “不信你尝。” 君羽递给她,兰兮浅抿了一口,不禁皱眉:“是啊,真的有点像。”   味道相同,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两种汤里放了同一种东西。 君羽揭开盖,用匙子在汤里捞了捞,除了几片漂浮的山菌,并没有找到任何别的东西,甚至连调料渣滓都没有。   “奇怪,这汤里为什么没见作料?”   岚兮随口回道:“大概是芜菁姐用纱布包好,才放进锅里煮的。 这样做既能入味,又没有渣滓,入口汤才细滑。”   “哦。” 君羽默然点头,心中更加疑惑。 她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塞到岚兮手里,“我也快成亲了,以后想尝到芜菁的手艺恐怕也不容易。 等明天她再煲汤的时候,你偷一包调料出来,但是一定不能被她发现,事成之后,我会再赏你一只镯子。”   岚兮自然是喜上眉梢,满口答应:“公主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奴婢身上。”   君羽见她还算听话,于是继续问:“对了,我记得细柳生前和你关系最好,她现在走了,屋子一直闲着,不如你以后住进去怎样?”   “不……不不,不行!”岚兮吓得连连摆手,“那屋子死过人,不吉利的。”   君羽扬眉笑道:“你们不是好姊妹,关系一直很要好么?”   岚兮吓变了脸色:“可……可细柳死的不寻常,她的冤魂一直不肯散呐!”   “冤魂?这么说她不是自杀,那她是怎么死的?”君羽继续逼问,见岚兮不执意不肯说,她笑着点头,“好,你不说也可以,大不了我明天就派人去细柳房里给你收拾床铺……”   “我说!我说!” 岚兮带着哭腔哽咽道,“她不是自尽,而是被人暗中缢死的。”   君羽听完,胸口略微一窒,心中暗想:果然被我猜中了。 当日细柳匆匆下葬,连尸体都未来得及查验,现在想来,其中的蹊跷果真不少。   “你说这些我信,可是一个小丫头,能妨碍到谁的利益,非得让人家赶尽杀绝?”   “这个……奴婢也不好说,总之宫中的争斗历来晦暗难明,踏错了一步都是死路。 依奴婢看,细柳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内幕,才惨遭灭口的。 公主您既然快出宫了,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对您越有益处。”   君羽默默颔首,心里已经有了些底数。 窗外夜色渐明,更漏深沉,她望了一眼天色,低声说:“你下去罢,我也累了。”   婚期日渐逼近,含章殿里张灯结彩,一团喜气祥和。 这样大张旗鼓地布置了几日,终于到了九月初五,婚礼举行的前一天。   精致的牙床上平铺着丝造访送来的嫁衣,由深到浅数重红色,每一重衣裾下缀满了茸羽,底色如火如荼,华锦上金线勾描的凤鸾惊艳绝伦,一经光折射,仿佛振翅欲飞 。   嫁衣静静地躺在那,不必试穿就可以看出它的熨帖,亮红色的软锦上浮光游走,奢华中透着一点艳。   君羽依旧穿着素服,照常梳洗吃饭。 从早晨到下午,不停有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宣读礼单。 宫女走马灯似地穿梭,混乱中有咒骂声,似乎是训哪个不慎打翻胭脂盒的小丫鬟。   她也懒得过问,午后闲来无事,凭着仅有的一点书法水平,找来字帖临摹。 这几天君羽也看开了,既然人家无意,她也总不能死乞白赖的纠缠下去,不如早点放手,退一步海阔天空,也不至让自己输的一败涂地。   黄昏戌时,召见她去一趟武帝所居的龙宸殿。 君羽来不及修饰,就匆匆随传诏的宦官而去。 迈过龙宸殿的门槛,地上铺了赭红雷云纹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听不到一点跫音。 衔锁熏炉里依旧薄烟袅袅,上面坐的金貔貅眦牙咧嘴,仿佛躲在昏暗角落窥视一切。   武帝原本在塌上睡觉,听见动静,微微睁开了一只眼。   君羽趋步上前,跪到他面前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武帝扶起她,脸上挂着慈和的笑意:“起来罢,今天气色不错,看来王练之医术不错,朕得考虑给他升官了。”   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君羽也感受到武帝对子女的真挚,逐渐把他看成一个慈爱的父亲。 经常过来问安,武帝也和颜悦色地教她下棋,偶尔兴致来了,亲自手把手地教她练字。 武帝酷爱书法,尤其喜好王羲之的行楷,命君羽将《兰亭集序》临摹了近百遍,半个月下来,她的字已经大有长进。   “最近偷懒了没?”   君羽拿出藏在背后的纸,平坦到案上,武帝捋着须髯,笑道:“嗯,字形虽有些拙稚,已经隐见风骨,还算没有辱没咱们皇家的脸面。”   “父皇过奖了。” 君羽谦虚一笑,露出皓白的贝齿。   这几天她似乎温驯不少,待在自己的宫里,平时甚少出门。 武帝本担心她闹出什么乱子,可从这段日子的观察来看,似乎真的转了性子。 想到她从小就失去母妃,自己政务繁忙,也很少抽出时间陪她,这十七年来父女之间都没有真正沟通过,平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武帝越想,心中越是愧疚,不犹拉着她的手坐下:“孩子啊,你明天就要出宫了,到了桓家要时时留心,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受了委屈忍一忍,也别太计较,毕竟那儿不比家里由着人宠你。 朕其实也想多留你两年,这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不疼自己的骨肉,不想把孩子在身边多留几年?朕就是太宠你,才一来二去的,把你的婚事耽搁到现在。”   君羽促膝跪下,将头搁在武帝腿上闭上眼睛:“父皇,既然已经耽误了,那不如多耽误几年,反正我也没人要。”   武帝抚摩着她柔顺的乌发,呵呵笑道:“ 傻孩子,朕就算再不舍得,也没有留你一辈子的道理。 朕知道,这么多年你心里的恨一直没有平息过。 你娘早死,朕心里头又何尝不苦?这些年过去,也没有好好弥补过。 朕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你交给一个可靠的人,让他安安稳稳地照顾你下半辈子,替朕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 等你儿孙绕膝的时候,朕也就安心了。”   君羽鼻腔泛酸,勉强笑着说:“父皇您又乱说,其实女儿在心里一直都没有怨过您,赐婚也好,别的也罢,您都有不得以的苦衷,怪我之前没有体谅过您的难处。”   君羽说这番话的时候,的确是发自肺腑,恍惚有那么一刻,她甚至真觉得武帝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   一任挽狂澜(中)   “你刚出生的时候,朕抱着你,你的小脸只有拳头这么大,你八岁那年闹着要学骑射,还是朕亲自去马厩里挑了匹青玉骢。 一眨眼过去,朕都老啦。” 武帝黯淡一笑,眼尾平添不少细纹。   尚记得君羽出生时,他慌张迎上去,像初为人父那般激动。 襁褓中探出一颗小脑袋,红通通地脸上皱纹满布,哭起来眼睛鼻子全缩不见了,只余一张喇叭般的小嘴。 他抱着他,越看越心欢。 然而塌上的女子合着眼,陷在巨大被褥里,像一束没有生气的素锦。   回忆犹如泥沼漩涡,让人还未意识就跌陷其中。 愈是挣扎便愈是身不由己,直到它扼住生命的咽喉才算解脱。 武帝仰起头,隔着万里苍穹仿佛望见女子合上的双眼,黯淡犹如寥落星辰。   “夜深了,朕也有点乏了,你早些回去歇息,明天一早朕就去含章殿送你。”   武帝从沉湎中醒悟过来,月凉中宵,不觉寒风渗透薄衣。 君羽也觉得有些冷,起身行礼,准备回去。   “回去多添点衣裳,别受凉了。” 武帝笑着提醒,君羽临走前最后一次回头,望见他端方温和的脸上,饱含着慈父般的暖意。 她一路走着,不时频频回顾,仿佛想把他最后的笑脸铭刻到心底。   从龙宸殿出来,走过一段曲折回环的浮桥。 天色黑暗,浓墨般的夜空中有隐隐的猩红,像是殷血风干后的色泽。 二十八宿拱卫的星辰中,有一颗异样的明亮,那是传言中的帝宿紫薇星,犹如一颗跳动的心脏,隐隐搏动,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今儿的天真是怪呀,红的跟火烧似的?”   君羽走上浮桥的时候,身边两个挑灯的宫人低声议论。 只听另一个叹道:“明儿个白露,又该下雨了吧。”   这样议论着,浮桥对面走来一行人,疾色匆匆的样子。 两个挑着六角纱灯的宦官走在前头,后面紧跟着一个异装女子,穿着身滚金边火红胡裙,□着纤细蛮腰,手腕和脚踝上都系着金铃,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带起一股浓烈的馥香,非兰非麝,让人闻了几欲窒息。 君羽忍不住转过头,正巧那女子也侧过眉眼,那双淡茶色的水剪瞳轻轻一扫,与她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君羽不禁微微一颤,仿佛看见淬毒匕首上那一刃寒光。   等她回过神儿,那群人已经走了老远了。   君羽拉住身边一个人问:“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个穿红衣的女人是谁?”   那宫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公主连她都不知道?那位就是陛下新封的张贵人。”   另一个也说:“是啊,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媚功,居然把陛下迷的晕头转向,一夜都离不开她。”   “这个张贵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君羽问。   宫人见四下无人,伏到她耳边悄声道:“听说是会稽王府里养的舞姬,今年开春才献进来,她身上的香味儿十里之外都闻的见,何况容貌绝丽又能歌善舞,谁见了能不动心?”   另一个说:“这样的美人,十年也未必能调养出来一个,会稽王能将她献出来,是摸准了陛下的脾胃,可他已经是王爷了,下那么大功夫图什么呢?”   君羽听她们一路谈论着,也没甚留心。 回到含章殿已经过了亥时,院里厅里披红挂彩,下人们都安歇去了,满地的枯叶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脆响。 白天喧闹的已不复存在,只有空荡荡的风声呼啸而过,听起来有些凄凉。   进了内寝,她也懒得唤人掌灯,只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床塌,合衣躺下。 尽管再不希望明天的太阳升起来,可总有些事情是逃不脱避不过的,不如安心睡觉罢。   她合上眼,想起乌衣巷那个晚上,庭中的月光如流水一样清澈透明,水中藻荇般交织,却是绿竹晃动的影子。 不知道偶尔在无眠的夜里,那个人是否也会想起,哪怕只是一点吉光片羽的回忆。   “啪啪啪!”窗外响起急促的扣声,君羽开了门,一团影子晃进来。 捻明了烛火,晕黄映照亮了一双伶俐的眉眼,她才看清进来的人是岚兮。   “这么晚了什么事?”   “公主,您要的东西奴婢给您带来了。” 岚兮从袖里掏出一包褐黄色的湿物,笑意盈盈地摊在掌里。 君羽眼光一亮,急切切地接过去。 揭开一层层包裹的纱布,焦黑色的东西终于露了出来。 似乎用石磨精细地研过,调料被碾的很细,都是绿豆大的小粒。   君羽对厨艺一窍不通,别说这么小的颗粒,就算真把囫囵的大料摆到眼前,她认识的也几乎没几个,更别说分辨谁是谁了。   自己不认识,也没规定不能找枪手。 计上心来,君羽开始拿眼斜岚兮:“你干的不错,可我还是不能赏你。 这东西研的这么碎,谁知道是不是调料,万一你随便包来糊弄我呢?”   岚兮立即喊冤:“公主明鉴,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糊弄您!”   “好,那你就认一认这调料的种类,认的出来我就信你。” 君羽把东西往桌上一撂,用绢帕擦着手上的脏水,好暇以待地望着她。 岚兮没有办法,只好开始逐个辨认起来。   “这个是大茴香、这个是酸枣、这个是龙眼肉、这个是薤白、这个是藿香……”她每拿出来一个都很快地分辨出来,并且能熟练地叫出名字,君羽默默记着,并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挑出一块黑色小壳的时候,岚兮止住了,她拿到烛火底下看了看,辨认的十分仔细。 君羽见她神色有变,立刻紧张的问:“发现什么了吗?这是什么东西?”   岚兮蹙起秀眉,不确定地说:“奴婢也不敢肯定,只是瞧着这个东西,有点像百姓家里藏的罂子粟。”   “罂子粟?它有什么作用?”君羽继续追问。   岚兮道:“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本是华佗用在麻沸散里,给病人止痛用的药物。 后来民间用它的壳熬汤,吃多了上瘾,还能要人命呢。 如果真是罂子粟的,那麻烦可就大了。 芜菁姐与您无怨无仇,为何要在汤里加这个?”   君羽旋即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说,芜菁用这个熬汤是想害我?”   岚兮小声怯懦:“奴……奴婢也不敢一口咬定,这东西若真是罂子粟的话,公主可就要留心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处于本意?还是背后另有人指使?”君羽这样想着,和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勾连到一起,看似不相关,仔细追究之下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为什么她每次出宫,都被碰巧逮住,即便说巧合,也不可能巧到她人还未到,宫里已经闹的沸沸扬扬。 若不是有人提前泄密,胡贵嫔怎么可能守在含章殿里捉她?   还有她病的这些天,明明药食人参补了一盅又一盅,就算生死忧关的大病也该补好了吧?为何半个月过去,病不见痊愈,然而人越养越瘦,身体越养越糟?   这些事关乎她的地位甚至生死,而唯一与她生活休戚相关,并且有理由干涉的人就是芜菁。 她明知道她对任何人提防,都不会对她起疑心,所以她才这么大胆肆无忌惮地害她!更可笑的是,这么一尾阴险的毒蛇潜伏在身边,她居然还可以把她看作情同姐妹、共塌而眠?   想起前日在琼华苑的一幕,细竹分明是埋伏在宫里的内线,那么同为孪生姊妹的细柳也难逃干系,她的死也一定是暴露了身份,才惨遭灭口,杀她的人有可能是敌方,更有可能的是自己人。   如果细柳是奸细,那么她潜伏在含章殿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监视主子。 甚至细竹摔伤脚都可能是她们姐妹合伙编的一场苦肉计,目的是骗君羽上钩。 芜菁能在汤里下药,也至少证明她不干净,很有可能是埋伏最深的一根内线。   君羽越想越后怕,后颈像灌了风般,寒毛耸立惊出一身的冷汗。 回想这些天,她深陷在层层陷阱中,四周都是豺狼环绕,她却毫无警惕地穿梭期间,一点防范的意识都没有。 倘若不是无意撞见,她还不知道要被蒙蔽多久?   不行,这样坐等只有死路一条,她必须抢在他们下手之前,把幕后操纵的黑影找出来。 眼下的线索只有这包调料,这只能这下手。   她拈起黑色小壳的小壳,在鼻前嗅了嗅,浓烈的大料水依然掩盖不住那股诡异的香味。 有种莫名的熟悉,似乎在哪里闻过,在哪里……   君羽眯起秀眼,脑中忽然闪过浮桥上那红衣女子淡茶色的瞳眸,以及萦绕在她周身,那股非兰非麝的烈香,是她!   前日在梨树底下,司马元显掏出那个神秘的玉瓶,清清楚楚地说:“这是我新配的料,加了冰片、罂子粟,只需用簪子勾上一点,就能要了那老东西的命。” 后来他又说:“不用去禁宫,你只需去式乾殿的中斋,交给张贵人就可。”   君羽一直想不通,他口中的“老东西”是谁,现在想想那瓶里装的,极有可能是混有罂子粟的毒药,而他们密谋要害的人就是——武帝!   念及至此,君羽身心一颤,手里的纱布包啪地跌落,她推开门疯也似地朝帝宸殿飞奔去。 冷烈的夜风从单薄的衣袖间穿过,刺入骨髓,胸口剧烈的跳动,已经分不清是因为焦急还是奔跑。   还未奔到,隔着遥遥之远就看到灯笼亮了起来,一盏接着一盏,宛如两道火潮在甬道边点燃,东止、西止、云龙、千秋数座宫门轰然关闭,从里面撞出四下洪亮的钟声,传音千里,在夜里久久不肯散尽。   伴着沉重的钟鸣,一个尖凄地嗓子嘶喊起来:“陛下——薨了!”   顿时人声鼎沸起来,哭嚎声一浪接着一浪,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愈渐撕裂耳膜。   君羽刹住脚步,两手扶住膝盖喘息不定,仰起的脸上露出极迷惘的表情,夜风吹动长发,渐渐遮住了眼帘,看不见前方,视线模糊起来。   她尚记得,临走前最后一次回头,望见武帝端方温和的脸上,饱含着慈父般的暖意。 那样笑着说:“回去多添点衣裳,别受凉了。” 像寻常百姓人家一样,父母对孩子不厌其烦的叮咛。   君羽就那样一直在风里站着,没有出声,一时辨不清悲喜。 空落落地呆了阵,才敢擦去眼角冰凉已久的泪。 一任凛冽秋风吹开满头青丝。 簌簌白珠扑面飞来,氲湿了唇上的暖意。 才九月里,天就这样凉了。   这是她在半年之内,第二次眼睁睁看见,身边最亲最近的人蓦然离开。   一任挽狂澜(下)   天色窘暗,浮现出血般殷艳的红色。 搏动的紫微星倏地一亮,突然黯淡下去,拖着深长的白尾向天边陨落。   太元廿十一年,九月,星罡异动,天下谓之变矣。   同样的夜晚,建康城的某一处角落里,有人倚窗独立,仰头静观着迥变的天象。 他高挑颀长,略有些消瘦,风吹起霜白的袍摆,像是猎猎招展的一面旗。   良久,他长眉一颤,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怎么?”王练之审视着他的脸色,立刻紧张起来。   谢混掩上窗,悠悠转过身来:“哎,天象异动,只怕过了今晚天下有变。”   “怎何以见得?”   “你看孤星犯煞,即便不是血光之灾,也未必有什么好事。”   话音未落,门上响起了轻扣。 谢混隔着窗问:“何事?”   外头的人回道:“禀公子,宫里传来疾报,说陛下夜里遭魇驾崩了!”   屋里的两人一惊,都不约而同地回头,观察着对方愕然变色的脸。   “知道了,你下去领五百铢银钱,给送报的使官。” 谢混打发完下人,转头问王练之,“练之,以你平日的观察,陛下可有梦魇的毛病?”   王练之想了想,摇头道:“陛下不过三十五岁,正直鼎盛之年,身体一直很康健,就算有梦魇的症状,也不可能一下就丧命。”   “你的意思是说,这其中有蹊跷,陛下不是死于魇疾,而是有人蓄意隐瞒真相?”   “不错,我好歹是大夫,这点是论断还能推的出来。 “王练之皱眉道,“可我有一点不明白,这样做到底对谁有益处,何况谁有这么大胆子,能瞒天过海?”   谢混按住额角,沉吟道:“这个倒也不难,去尚书台查一下录薄,就知道陛下留宿在哪个宫。 能下手的无非是身边人,寻常太监宫女估计没这个胆子,唯一有机会得逞的就是那些嫔妃。”   王练之点头道:“这个我信,陛下向来放纵私欲,后宫所纳之人不下上千,冷落了哪一个,以至于惨遭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事情未必这么简单。” 谢混摇头,“你想,那些嫔妃虽然失宠,只要陛下活一天,便还有一天的盼头。 可陛下若是死了,只怕点这点盼头也没有。 她们不会蠢到自掘死路的地步。 这个人既然敢干,而且干的明目张胆,一定是背后有人撑腰,吃准了查不出来。”   “什么后台能硬到连弑君都不怕?”   “至少是操控了半个朝廷,且有一定量的兵权。 这事情成则矣,不成就是灭九族的大罪。 没有周密的计划和手腕,谁也不敢拿自家脑袋开玩笑,所以我敢打赌,一定是朝中人干的。”   王练之点头道:“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人。 桓玄手握重权,也算有点势力,难道他现在生了异心,想走他爹废帝篡权的老路?”   谢混摇头道:“这我也想过,但可能性不大。 桓玄既然肯做驸马,就说明他还想投靠朝廷。 明天就是成婚的日子,如若陛下一死,他苦心营算的一切岂不是沦落成空?”   王练之默然颔首,一想到明天婚礼不成,暗自竟有种按捺不住的喜悦。 他心里虽这么想,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只赞同道:“不是他又是谁呢?”   谢混低笑说:“这正是我一直困惑的地方,你想想,王恭才去京口镇守,陛下就莫名其妙的暴毙了。 其中谁的获益最大?”   王练之恍然省悟过来:“你是怀疑会稽王父子?可是会稽王身为皇亲,与陛下又是同胞兄弟,他怎么下的去手?”   谢混冷冷一笑:“为了夺权,同室操戈的例子还算少么?生在皇家,还讲什么辜负情面?依我看,别说陛下,就是他们会稽王父子之间也未必合得来。 此番果真顺利的话,等到太子即位,宫里又有一轮更激烈的争斗。”   王练之听他说的不寒而栗,一想到君羽就更加焦心。 如果明天成不了婚,她就得继续困在宫里,少了武帝这顶保护伞,谁还为她遮风挡雨?以她那点心机,只怕单纯的连个孩子都不敌,又怎样能在这血染的深宫里存活下去?   “你在担心公主?”谢混看出他的心思,索然问。   王练之不置可否地点头,毫不避讳:“是,以她现在的处境,应该是最尴尬的一个。 桓玄可以无所谓,成不了亲继续领他的兵。 可公主不同,她毕竟也是个女儿家,虽说这件事不怪她,可到底有损颜面。 陛下一不在,有多少人单等看她的笑话,还有谁肯插手去管?”   谢混抚着眉心,叹道:“让她历练历练吧,人总是不能一辈子傻下去。 何况我觉得这未必是件坏事,至少对于你来说……”   王练之立刻敏感地否认:“少胡说,公主成不成婚,与我有何相干?”   谢混拍拍他的肩,笑里别具深意:“先别急嘛,我又没说你和她怎么样,你干吗急着撇清自己?其实君羽这丫头,除了头脑有点简单,也算是个美人儿坯子。 那天在兰亭里,我差一点把持不住,险些答应了陛下的要求。 可惜我性子懒散,最进不得皇宫那种憋闷的地方。 只能错过了驸马这等好差使,把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王练之这才省悟,指着他问:“那你那天说的定亲……”   谢混扬眉笑道:“自然是托词。 我若下定决心想要一个女子,别说定亲,就算得罪了朝堂天下也再所不惜。 只是我现在寄情山水,不想沾染男女间的俗事,这颗心也就闲着,不知道该给谁。 袁山松的女儿我见过,样貌归美,到底有些小家子气,与君羽相差甚远。 说实话,她若不是生在帝王家,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我或许真的会考虑娶她。”   王练之心中一颤,忍不住问:“那你对她……到底有没有一点动心?”   谢混一愣,旋即挑高了眉峰,嘴角噙笑:“如果我说有,你信不信?   没想到他这般直接,王练之反而被堵的哑口难言,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端详着他流露出的异样神情,谢混看在眼里,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信不信无妨,你也不用担心,我做人有个原则,绝不抢兄弟看上的人。 感情不是珍玩赏赐,你喜欢就去争,没有必要迁就我。”   王练之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也略有些动容。 可一想到那天在东华门,君羽半玩笑式的拒绝,他又心灰意冷下来:“你说的没错,感情不是珍玩赏赐,有时候不是争了,就一定能得到的。”   谢混闻言淡淡一笑:“怎么,她心里有别人,所以拒绝了你?”   “这倒也算不上。” 王练之叹息道,“其实我最初进宫问诊,就已经知道她心有所属,否则也不会害那种病。 至于她心里有谁,我也不想知道了,总之不是桓玄。”   谢混默然颔首,虽然没点透,他也已大致猜到君羽患的是什么病。 想到那夜乌衣巷,她红着脸争辩,说:“你怎知道我没有,除非是我喜欢的人,否则又有什么意义?”虽然直白的有些幼稚,却让人有几分动容,即便游刃有余的他也不免心有余悸,只怕再多迈一步就是在劫难逃。   不知怎的,竟有点微微嫉妒她心里的那个男子,像是一条小蛇,在啃噬着他冰冷多年的心。 谢混烦躁地合上眼,努力牵引着自己的思绪,想忽略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一脉遗憾。   他暗自嘲笑:“谢混啊谢混,枉你平日孤高自诩,自以为性子淡定,波澜不惊,原来也不过如此。” 这般笑着,已不愿再放任地想下去,于是与王练之别开话题,聊别的去了。   孤身对众敌(上)   九月六日,也就是武帝驾崩的第二天,皇宫内外已经撤下艳红喜布,挂上了白色的招魂幡,整个建康城沉浸在一片悲戚之中。 武帝的灵柩停置在帝宸殿,每日毕上的早朝也被迫取消,因太子司马德宗天生痴傻,主持不了大局,国事暂由会稽王司马道子摄政。   有的大臣觉察出端倪,对武帝“因魇暴崩”的说法表示怀疑,欲入宫觐见,被会稽王降旨斩杀在东华门外。 同时又有一干重要官员被秘密捕杀,与王国宝等人无故提拔相比,形成了鲜明落差。 这次大清洗使人们重新意识到另一势力的崛起,纷纷祸乱避走。   五日后会稽王拿到虎符,匆匆将武帝下葬,同天呈出一纸遗诏,昭告天下传位于太子。 连龙袍都来不及赶织,就让司马德宗在帝宸殿宫匆忙登基。   桓玄的婚事虽然耽搁下来,朝廷为了安抚他,封其为督交、广二州军事、广州刺史。 赏的赏,罚的罚,众人各得所需,又正逢良辰吉日,很快便把丧事忘到脑后。   就在这一片欢娱当中,若有一个人的处境最尴尬,莫过于出嫁未成的君羽。 宫里的奴才私下嚼舌根,纷纷开始议论起这件事。   “哎,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你说这是什么命呀!”   “总不是好命,克死了爹,又去克夫,谁娶她可要倒血霉的。”   “嘘——你声儿小着点,当心让人听见了撕你的嘴!”   “怕什么,先帝都不在了,新皇一登基谁还给她撑腰,……”   这两个宫人在窗下私论着,不时窃窃偷笑,丝毫没有意识到隔了层窗户纸,有人听的清楚入耳。 君羽默然走出去,悄无声息地站在她们背后,那两人似乎觉出有异,蓦地回头,当即吓得面如土色,膝一软扑通跪到地上,没命地磕头。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   君羽盯着她们,面无表情的问:“你们说什么?太子登基了?”   两个宫人擦着汗,侧头对视一眼,支支吾吾道:“是……都五天了,会稽王见公主近日身体不适,让先瞒着您,不必参与登基大典了。”   “呵,人刚一走,他们就迫不及待了。” 君羽冷笑着,转眸扫视伏跪的两人,“本宫饶你们可以,但是必须替我办一件事,办的好了有赏,办不好了两罪并罚,你们可愿意?”   “愿意!愿意!奴婢悉听发落。”   “好,这件事说也不难,本宫要你们尚书台一趟,把先皇生前的起居录拿来。”   “这……”那宫人一听,立即面露难色,“不是奴婢不愿,起居的录薄向来由尚书令掌管,除非得到圣上手谕,外人不得干涉。 公主若有手谕,奴婢这就给您去办。”   君羽停了一下道:“算了,尚书台在哪,本宫亲自去取。”   “公主,您可要三思,这弄好追究下来……”   “说,尚书台在哪?”   “在……承云阁的尚书斋。”   待完全问出地址,君羽才满意地点头:“好,本宫现在就出去一趟,你们两个守在门口,任谁也不准进去,如果有人敢走漏了口风,立刻仗毙!”   那两人镇于她的威慑,早吓的汗流如浆,战战惊惊道:“公主放心,奴婢紧遵旨意。”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迥廊尽头,宫人们才抬起头,擦了把虚汗。 一个撞了另一个手肘问:“喂,我怎么瞧着公主有点不对劲。”   “是呐,以前见她有说有笑的,很少发脾气,怎么最近一天到晚的板着脸,活像变了个人一样。”   回到内寝,君羽匆匆换了正装,直奔承云阁而去。 自从武帝去世,宫里宣布是“因魇暴崩”,有人提出异议遭到屠杀后,很少再有反对的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坚持不信。 为此,她曾亲自去找太后,结果被羽林军挡在门外,第二天宫里传来懿旨说她“因沉痛言语失常”,变相软禁了起来。 以至连太子登基这样的大事,都将她瞒了过去。   太子懦弱,琅琊王太小,会稽王父子仗着太后袒护,侍宠而骄,日渐独揽大政。 桓玄掌权后,将“随扈增加到六十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明“,已大有权臣跋扈的风范。 朝中上下一时怨声载道,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君羽被软禁在后宫,身边到处是埋伏的眼线,每动一下都是寸步难行。 面对重重困难,前方像有数不清的罗网,只等着她自投进去。   可她明白,现在连悲痛的功夫都没有,当务之急是收起眼泪,早一日查出武帝的真正死因,揪出幕后黑手。 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藐小,何况她这个没什么威信的冒牌公主,必须借助外部势力,才能扳回这一局。   到了承云阁,如她预料的一样,尚书斋外果真戒备森严,里里外外都把守了侍卫。 两个羽林军互交斧樾,厉声喝道:“来者何人,胆敢闯皇宫重地?”   君羽一步步走上石阶,坦然冷笑:“你的胆子也不了,连本宫都敢质问。”   旁边有个小黄门在含章殿当过差,伏过去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侍卫当即变了脸色,屈膝跪下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公主,请您恕罪!”   他身后,那些侍卫也都呼啦啦跪下,撞的铠甲闷声作响。 君羽整顿了下襟领,将一缕散发掠到耳后,才轻声道:“都平身吧,本宫现在有急事,要进尚书斋。”   那侍卫面露难色,依旧跪着没有起来:“公主,尚书大人有令,没有圣上手谕,谁都不得踏进尚书斋半步。”   手谕,又是手谕,那个痴呆皇帝还不是让别人代笔。 君羽稳住怒火,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呵,你倒是挺听话,本宫问你,是尚书令大还是公主大?你怕得罪他,就不怕得罪本宫?”   “这……”那侍卫被噎的没话说,只跪着不肯抬头,“总之小的还是不能放您进去。”   君羽无奈,只能僵持着不肯离开。 对峙了一会,承云阁二层的门扉推开半扇,从里面徐徐走下来一人。 那男子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样貌十分年轻,发上用玉笏绾着簪髻,眉如墨画,肤白如玉,一双琉璃般的眸子亮如点漆。 最奇怪的是,原本很宽肥的青灰公袍,穿到他瘦硬的身上,竟有一种超乎寻常的飘逸。   他慢慢走下来,逡巡四周,那一抬眼的神色清峻飞扬。 “都吵什么?”   那些侍卫低头抱拳:“回大人,晋陵公主要闯书斋,小的们阻拦不过,又不敢放她进去。”   “行了,你们退下。” 年轻男子挥挥手,原本张牙舞爪的侍卫都消停下来,安静地退到一边。 他走到君羽面前,敛衽一躬,毕恭毕敬道:“在下萧以轩,见过公主。”   君羽凭知觉感到这人不简单,不由提高了警惕。 “免礼,你就是尚书令?”   萧以轩温言答道:“蒙陛下不訾诟耻,正是小人。”   她问的谨慎,他答的谨慎,这倒让人有种棋逢对手的默契。 君羽挑了挑眉,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心想:这么年轻就坐上尚书令的位子,这人不是家世优厚,就是有些心计手腕,看来不好对付。   “萧大人,本宫现在要进尚书斋查些底料,麻烦你让一步行吗?”   萧以轩依然不动,横身挡在路中间。 “恕臣不能从命,尚书斋是机密重地,不是臣一人说了算,请您拿来谕旨再说。”   孤身对众敌(中)   君羽逼近半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本宫现在只问你,让还是不让?”   男子与她沉默对视,面目从容,没有半分退让的怯意。   “臣身为尚书令,行的便是天下的公道,臣若为公主一人坏了礼法,国法难容,既然横竖是死,臣宁愿得罪公主,也不坏了两法。”   没想到这人年纪轻轻,骨子里却是个老古板。 君羽拗不过他,只好另想别的办法。 她咬着唇,焦急地搅着衣角,手指无意间一绕,竟触到腰内一块冰冷的硬物。   “好,本宫不逼你。 你说非要圣旨,如果不是手谕,是口谕算不算?”   萧以轩锁眉,想了片刻道:“即便是口谕,也要有信物才行。”   君羽猜出他已经有点动摇,唇边不由溜出一丝浅笑。 她从腰间取出块东西,攥在手心里,往对方眼前一晃,只露出半个角。 温润的白玉上螭龙盘绕,坠着半尺红线丝绦。   “看清楚了,这是陛下亲赐的信玺,你不会连这东西都不认吧?”   萧以轩听见“信玺”两个字,心中不免一惊,然而还是谨慎地说:“请允臣查看一二。”   “好。” 君羽伸出手,脚下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萧以轩亦伸出手,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无意识抬头,正撞上她盈盈投来的微笑。 那分温柔缱绻,饶是多年修习黄老之术的他,也禁不住心神摇曳。   君羽抓住这着千载难逢的瞬间,扬腕一翻,玉玺从指尖脱落。 眼看划过一道弧线,刹那间碎不能弥补的结局。   萧以轩下意识伸出手,想接住碎裂的玉块。 纷纷扬扬的白色和尘土混在一起,哪还分的清楚。   “呀!玉玺!”君羽抢先扑过去,跌到地上,竭力拢着满地的碎渣。 “怎么办?玉玺碎了本宫回去怎么交差?”   看她急都快哭出来,萧以轩也是惊魂甫定,冒了一头的冷汗。 暗想要不是刚才失神,也不至于一时疏忽,心中又怨又悔,早把自己责骂了千百回。 他默然走过去,对着君羽深深一揖,开口道:“都怪臣疏忽大意,摔坏了信玺,公主不必惊慌,臣明日就去向陛下请罪!”   君羽擦干眼泪,微红的眼睛望着他,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你去了也是一死,本宫怎能眼睁睁看你送命。 玉玺是我拿来的,既然摔坏了也由我一人承担,跟你没有关系。”   “公主,这件事是由臣起,自然也由臣一人承担。”   “咱们还是别挣了,这样挣下去天黑也没有结果。” 君羽将玉渣用手巾裹住,小心翼翼地装进袖子里,抬头对萧以轩说,“萧大人,现在唯一能救你我的,就是早点进尚书斋,找到陛下所要的资料,看能不能将功赎罪,不知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萧以轩缄默片刻,似乎也早不到更好的办法,于是点头道:“臣尽当极力配合,不知公主要找的是什么资料?”   君羽见他松口,早兴奋的心花怒放,心想为了摆平你,我堂堂公主又哭又笑,连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你还敢不配合。   她暗地里虽得意,面上却始终不敢表现出来。 深呼了口气,义正严词地说:“陛下让本宫将先皇生前的起居录带回去,说是有些疑点需要考证。”   “起居录?”萧以轩皱起眉,“前几天会稽王也派了人,来索要此物。”   君羽倒吸口凉气,心想他们不会动作这么快吧。 “你给他们了?”   “自然没有,拿不来谕旨,臣怎能给他们。”   “噢,那就好。” 她抚着胸口,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倔脾气也不是一无是处,紧要关头还是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她拍拍灰尘,从地上站起来:“时辰不早了,我必须赶落日之前找到它。”   “既然如此,公主请随臣来。” 萧以轩施了一礼,转身向二楼走去。 君羽跟在他身后,织锦软鞋一路踩过木梯,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萧以轩却走的十分坦然:“公主别担心,这梯子是千年铁杉所造,承几百斤的力士都没问题。”   上了二层,到了一个更宽阔的通廊里。 上下高三丈,摆满通天落地的壁柜,排排紧挨,彼此之间只有半尺的距离。 君羽看了不觉惊讶,心说这跟现代档案馆的构造倒有几分相似。   事实上,这里确实承载了整个晋朝,自开国以来所有的宫档,大到国政祭祀,小到饮食穿衣,事无巨细无一不全。   萧以轩攀着云梯,一直到第九层,在屉阁里找出一只精致的朱漆箱奁,抱了下来。 君羽连忙接过去,急急地揭开,果然在里面翻到一本帐薄,封皮的黄缎绢面上写了几个大字“晋烈宗孝武帝实录”。   “对,就是它!” 君羽与萧以轩对望一眼,都有些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翻开来,一页页仔细览阅,生怕漏掉了半个字。 一直查到最后一页,字迹竟有些潦草,甚至有蜡烛滴上的印渍。 不像是经过商榷写下的,反而像应付交差,也不知是不是操笔的人手抖,最后几行歪扭扭,几乎辨认不出内容。   上面记载,武帝在帝宸殿夜宿,从亥时到寅时,临幸的人竟然是胡贵嫔。   可君羽明明记得,她那天从帝宸殿出来,在浮桥上遇见的人是张贵人,由别宫抵达只有那一条路,也就是说欲去帝宸殿必须经过浮桥。 她后来回到含章殿也不过亥时三刻,武帝不可能在同一时间临幸两位妃子。   就算张贵人和胡贵嫔当晚都在,为什么起居录上只记了一个人的名字。 是誊抄的人忘了,还是刻意隐瞒了实情。   “怎么,公主发觉有什么不对了么?” 萧以轩问。   君羽把帐簿摊到他面前,指着“胡贵嫔”的胡字,问:“萧大人,你看这个字的墨色是否和其他字不一样?”   萧以轩辨认了半天,皱眉道:“是有点不同,似乎原先用朱砂写了几画,又用墨笔盖住了。 不过这誊抄的人十分精明,遮掩的也很巧妙,一般人很难看出来。”   “那以你看,什么情况用朱笔写,什么情况墨笔写?”   “以微臣所知,朱批向来只有天子可用,一般奏章也是如此。 起居录上用朱砂,应该是指陛下亲自手书,后来用墨笔,大约是记事官代笔。”   君羽豁然开朗:“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说朱砂是陛下自己的意愿,而墨笔代表后人增添的。”   萧以轩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君羽将笔迹又看了一遍,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就算那人要改,“胡”与“张”两字的笔画也相差甚远,怎么可能弥盖的一点不露。 她带着疑惑,将起居录收回到袖里,转身对萧以轩说:“多谢你,我还要回去交差,就不打扰了。”   她缓步走到下楼,听见了背后的声音,“公主。”   “萧大人,还有什么事么?”君羽停下来回头,淡金色的夕晖洒在她的眉间,整个人都融入了暖暖笑意。   “请公主……”萧以轩静默片刻,低头笑了笑,“以后叫臣以轩。”   君羽一愣,唇边旋即绽开优柔笑容:“以轩,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嘛,以后要记得多笑。” 她说着挥挥手,转身走了出去。   萧以轩站在阁楼上,回忆着那一瞬阳光洒落的情景。 可他只是在原地站着,始终不曾走出半步。   孤身对众敌(下)   君羽拿到起居录的半月后,京口传来疾报,王恭叛变了。 他原先的旧部加上新增的五万兵马,又有南彭城内史刘牢之响应,一时揭竿而起,过了江陵直奔建康。   安帝司马德宗痴傻,会稽王昏庸无道,将朝政大权交给王国宝这个奸臣,自己天天饮酒作乐,把府宅又扩建了一倍,奢华挥霍,已然堪比城台行宫。   朝廷害怕身在蕃地的殷仲堪再趁机作乱,竭力拉拢,然而那边王恭也派人,主动联络殷仲堪,撺掇他起兵。 这样持续了一个月的拉锯赛,朝廷终于筋疲力竭,将希望寄托到手握大权的桓玄身上。   立冬那天,宫里设了场筵席。 君羽也受邀参加,她本不是很愿意应酬,无奈太皇太后降旨,只好应着头皮去了。   午膳设在太后所居的愈安宫,她刚进去,就看见一席黑压压的宾客,逼的人喘不上气来。 席见太后端坐在正中,左右依次是安帝和皇后王神爱、会稽王父子、琅琊王、王国宝、王珣、车胤、袁山松等人,最后是桓玄,亦只有他身边空了一个位置。   君羽深吸提气,在桓玄身边安然坐下。 这些天的接触,已让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他。 在她看来,只要彼此之间没有爱意瓜葛,那么便没有任何牵连,何况桓玄所要的也只是纯粹的利用她而已。   “几月不见,哀家怎么瞧着羽儿越发清瘦了?”太后问道。   君羽淡笑着答:“多谢太后挂念,儿臣只是胃口有些不好。”   “哦,看来宫里饭菜养不住你了。” 太后将目光挪向桓玄,示意他给君羽夹菜。 等到桓玄夹了筷鲈鱼放到她碗里,太后才满意笑道,“桓将军越发会体谅人了,羽儿真是好福气。 可惜先帝一走,将你们的婚事耽搁下来,哀家心里也过意不去。”   桓玄笑道:“太后言重了,臣身为朝廷器重,自当披肝沥胆。 国贼一日不灭,臣何以为家。 只是如此一来,拖累了公主受苦。” 他说着很自然地握住君羽的手,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君羽又惊又恼,想从他掌里脱出来。 然而桓玄毕竟是习武出身,不需使力,铁钳般的大手已将她箍的死死的。 他们之间虽然心知肚明,看在众人眼里,却是颇有暧昧。   她挣不脱,只好由他那样一直握着:“桓大人言重了,你尽管去领你的兵,本宫现在是戴孝之身,怎么说也要守三年的丧期。 如果桓大人真的有心,不妨就再等我三年。”   桓玄盯着她盈盈而笑的眉眼,像一簇猛然蹿高的火苗,灼的他心神一凛。 手下的五指无声收紧,甚至能感到她因疼痛微微颤栗的肌肤。 他攥了片刻,意犹不甘地松开,笑容在唇边隐去。   “为了公主,别说三年,就是三十年臣也愿意等。” 他话音虽温柔,语气里却含了隐隐怒意,说出来也带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摆明了就是:别想耍什么花招,横竖你逃不出我的手心。   太后插言道:“其实也不一定要三年,只要先皇在世时尽了孝,满一年丧期也就可以谈婚论嫁了。 那些规矩是人定,怎么不能由人改。”   王国宝最会察言观色,连忙顺着说:“太后所言极是,依臣看,桓大人即将领兵出战,不如将公主带上,一则可以成全他们,二则也可以稳住军心。 到时候太后只要降一道懿旨,由公主出面招降,那些叛贼还不闻风丧胆、伏首称臣?”   这番话说的极周全,众人连连附议,会稽王也十分赞同:“嗯,王大人这话不错,本王也一直想找个人招降,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 君羽是帝女,又是当年皇帝的御妹,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   太后若有所悟,点点头道:“不错,哀家也正是这个意思。”   “太后!”君羽打断她,投去急切哀求的目光。   王神爱看在眼里,忍不住小声插言:“太后,公主毕竟尚未出阁,女儿名节重要,这么决定未免有些草率,不如等商量好了,再做定夺……”   太后将目光挪向她,唇角忽地上挑,拉出道冷冷的弧度:“皇后,有陛下在,还轮不到你插言。 君羽既与桓将军定亲,迟早是一家人,谁敢有非议。 你怎么说,是在指责哀家了?”   王神爱脸色大变,忙颔首道:“太后见谅,是臣妾失言了。”   太后没再理她,收起笑容,掷下一句话:“这件事哀家说了算,陛下起草一份诏书,由君羽出面招降,随桓将军一同出征,就这么定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还敢多言,都垂下头不再答话。 王神爱望向君羽,露出一丝无奈苦笑,也低下眼帘不忍看她。   气氛略有些尴尬,太后忽而对席岸微笑:“袁大人,听说你家里近日也有喜事?”   袁山松拱手答道:“谢太后挂怀,是微臣小女出阁。”   “哦,许的是哪个的公子?”   袁山松笑道:“说来惭愧,臣与望蔡公谢琰相交好,便指腹为婚,许给了他家季子谢混。”   君羽的手轻轻一抖,险些碰翻了碗碟。 她装作不经意地咳嗽,很快掩饰过去。 桓玄用余光瞥见她握杯的手,挑起一边眉毛,若有所懂地淡笑。   太后眉尖微蹙,似有些不屑:“就是那个不识抬举的谢混?听说先皇想封他为中书令,竟让他当面拒绝了。 这样的人太过轻狂,心性也难测,哀家最不喜欢。”   司马元显哼道:“说不定他是嫌官小,想学他祖父当宰相呢。”   “宰相?”太后冷笑,“只要哀家活一天,绝不许朝廷再出现谢安这样的骄纵跋扈的权臣。 先帝就是太放任谢家,才事事受他们牵制。 前家天谢玄病倒了,上疏请求解除职务,哀家就允了他,改授会稽内史养老去罢。”   谢玄身体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一下罢了他的官,未免有点太不近人情。 王珣担忧地问:“罢免了谢玄,他空出来的位子,由谁来填补?”   太后笑道:“这你不用操心,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把北府军分成两拨,桓玄和元显各领一半,到京口杀敌去。”   “不行!”君羽脱口而出,满脑子都不能让他们的势力再膨胀,却没有想出辩驳的台词。 眼看太后的脸沉下来,她只好应着头皮说:“太后明鉴,北府军是谢家的亲兵,毕竟这么多年也有感情。 如果执意把他们分开,别人未必调遣的动。 谢玄虽然倒了,不是还有谢琰还在吗?不如把北府军的兵权交给他,也总好过别的不相干的人。”   王珣也道:“公主说的对,谢琰毕竟是老臣,淝水之战时又任过辅国将军,不如从北府军里选出八千精锐,由他带领,也好任派调遣。”   听他这么说,司马元显有点急了:“太后,把兵权交给谢家,等于放虎归山,您可要三思啊!”   太后沉吟片刻,缓缓道:“这样罢,封元显为征讨都督,指挥总军,王珣为卫将军,谢琰为右将军,各带亲兵一起讨伐王恭。”   众人见她语气决绝,也不敢再反对,只好领命称诺。 君羽虽然遏制不住他们,但至少让她欣慰的是,还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装神又弄鬼(上)   出了愈安宫,她独自一个人,在路上寂静地走着。 背后突然有人唤:“公主。”   她转过身,望着眼前黑衣端雅的男子,轻叹了一口气:“将军还有什么事么?”   桓玄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笑了笑:“臣只是觉得,每次都看见你的背影,所以想看你会不会回头。”   “对不起,我还有事,失陪了。” 君羽冷淡一笑,转身不想再跟他磨缠。   “公主,我们非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君羽停下脚,却没有回头:“你我不是同路人,还是不相为谋的好。”   桓玄嗤笑:“那您愿意和谁为谋,王练之?萧楷?还是谢混?”   如他预料的一样,她微微颤了下。 “桓将军,你的事情本宫不想干涉,而本宫的事情,也轮不到你来插手。”   桓玄悠悠笑着,在她身后停下:“不错,臣现在是没资格,但不代表以后也没资格,咱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陪你慢慢耗,耗到把那个人从你心里赶出去为止。”   君羽蓦然回头,冷冷盯着他的眼睛:“那么,我只能遗憾的告诉你,你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   “是吗?”桓玄轻笑着,勾起一侧唇角。 他俯下身,英挺宛若刀锋的鼻梁离她的脸,只有一线之隔。 “臣也怕等不到,你说我们有没有办法,让那一天提前到来?”   君羽抵住身后的树干,虽然已无退路,还是保持着原有的尊严。 “桓玄,我劝你说每句话之前,最好考虑清楚。”   桓玄一手撑住树干,一手捻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着说:“如果我是你,就会聪明的选择沉默,现在可不是嘴硬的好时候。”   “这里是宫里!”君羽下意识向后躲避,视线却在他腰间徘徊。   似乎猜出她要找什么,桓玄半垂着目,淡然说:“不用找了,我身上从来不藏匕首和刀。 就算这里是宫里,驸马想对公主做什么,也不算过分吧?”   “你敢!”君羽扬手要扇他,被桓玄敏捷地偏头躲过,一手摁住她的双腕,反扭到背后。   此刻她微抿着唇,隐隐呈出倔强的弧度。 他的目光沿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柳色衣衫内的胸口轻微起伏,线条美好。 那明艳而不自知的姿态,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美。   “你看我敢不敢?”他不动声色的靠近,作势要吻她。 唇瓣越靠越近,温热的鼻息扑来,有男子独有的霸道气息。   记忆一闪而过,电光石火摩擦心痛。 两张俊美的脸在眼前交错而过,一个笑着说:“你该知道的,毕竟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投怀送抱的女人。” 另一个逼紧问:“倘若那天陛下挑中的人是我,你还会不会选桓玄?”   君羽渐渐安稳下来,仰头平静地望向天空。 这一瞬间,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存在,横冲直撞的被误解、被欺骗,除了这个虚假的身份,她到底还有什么被利用的价值?   即将触到她唇瓣的时候,桓玄忽然停住了,看着她怔仲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份平静陡然激起了一丝怒意。 他甩开手,狠狠将她推到树上,心底的耻辱越来越浓。 终其一生,他可以征服最高的山岭,最强的敌人,却驯服不了这个女人。   “你知不知道,对于驯服不了的劣马,我从来不允许它活着。”   君羽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一点点挪到他脸上,茫然的笑了。 “呵,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匹马么?你可以利用我,但是,也请你尊重一个还有点价值的傀儡。”   她的眼波漾入他眸心,桓玄不禁后退一步,唇边泛起嘲讽的冷笑:“你以为,我娶你只是为了利用。 我桓玄一手打下的这半部河山,除了荣华权势,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如果要反,别说是你,就是整个朝廷又能奈我何?”   “那弑君呢?”君羽盯着他冷冷说,“就算你没有篡位的野心,我父皇的死,你敢说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桓玄一愣,矢口否认道:“陛下是不是梦魇而亡我不清楚,但这件事情跟我确实没有干系,也没有瞒你的必要。”   “好,你可以把自己撇干净。 可父皇一死,会稽王就立即你提拔为军事刺史,大肆打压那些敌对的臣僚,这又该怎么解释?”   桓玄摇头:“我承认之前与会稽王走的近,但这并不代表我有弑君的野心。”   君羽逼近一步:“你不承认也没关系,九月五日那晚,我在帝宸殿外遇见了张贵人,不到半夜父皇就莫名其妙的死了。 整晚只有她的嫌疑最大,而张贵人恰恰是会稽王献进宫的,在此之前你们一直关系密切,你还敢说这件事与你无关?”   桓玄张了张嘴,刚想解释。 远处林荫道上突然来了两个太监,深褚色的衣袍提了拂尘,急匆匆就要过去。   君羽见他们行色匆忙,喝道:“你们两回来,出了什么事?”   那两人跪下说:“回公主,式乾殿的张贵人自尽了,留下遗书说要为先帝殉葬!”   君羽闻言大惊,如果张贵人自尽,死无对证,这仅有的一条线索就断了。 难道他们发现什么,所以提前一步下手了?   回头望向桓玄,他眼里平静如水,找不到一丝波澜破绽。 君羽走过去,咬牙切齿地说:“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早晚会查的水落石出。 你回去告诉会稽王他们,凡事不要做的太过分,否则我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他一败涂地!”   回到含章殿,已经是日落时分。 摆上晚膳,君羽吃了两口,突然问:“芜菁人呢?”   岚兮回道:“我看她好象往式乾殿的方向去了。”   君羽皱眉道:“张贵人自杀,跟她有什么关系?”   自从发现芜菁在食物里捣鬼后,她每天便把送来的饭菜喂猫,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死了四只。 那些猫吃过一段时间后,开始出现抽搐吐沫的现象。 君羽凭着仅有的医学常识,可以断定这是慢性中毒。 毒量很小,但是在体内积累多了,同样会死。 在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突发身亡,很少能查出病因。   她没有急着揭发芜菁,而是命岚兮每天偷来装有毒药的作料包,留作证据。 一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用重金收买两名手脚灵活的眼线,派他们跟踪芜菁,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汇报回来。   这样持续了几个月,她不但发现芜菁是专人训练的内奸,而且还和琼华苑的细竹有关系。 她们经常私下联络,互相交换情报,于是君羽也就故意把每天的行踪泄露出去,好让她们汇报给背后的主子。   晚上,君羽照常熄灯入睡,打发下人都早早回去休息。 含章殿里平静如常,冷风吹着近百扇窗与扉,撼动着无声的静夜。   过了子时,故意虚掩的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个影子鱼贯而入,迅速溜进院里。   装神又弄鬼(中)   过了子时,故意虚掩的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个影子鱼贯而入,迅速溜进院里。 芜菁像平常一样回自己房里,满庭的枯木树干簌簌摇曳,仿佛张牙舞爪地要撕裂这静夜。   冷风低吼而过,在夜里听来有些刺耳。 廊下的红纱灯飘来飘去,泛着昏暗的光,挣扎几番终于熄灭在夜里。 芜菁有点害怕,加紧了脚步,摸黑向前走着。 隆冬的夜已近酷寒,刺风钻进脖颈里,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经过中庭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一间屋子亮着灯,微光从棉白窗纸里透出来,飘飘忽忽的,在这幽暗的夜里有些渗人。 她满脑子都是可怖的画面,想快点走,腿却软的发抖,怎么都挪不动。   那窗子像面诱惑的人脸,勾引着芜菁忍不住回头。 一看之下,她突然想起来,那是细柳生前所居的屋子,自从主人死后,它就一直空着,传言里面有不干净的祟物,白天都没人敢进,说那是间“鬼宅”。   其实她对怪力乱神的东西向来不信,可自从细柳死后,就经常有人说看见窗上有鬼影。 传来传去,她潜意识里也有些信了。   风哗一下吹来,撞开了窗户。 屋里并没有人影,只有一盏孤灯,在幽幽燃烧。 奇怪,闲了半年的空屋,怎么可能有灯?她强定心神,捂着胸口慢慢走过去,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刚走到跟前,门嘎吱一声,自动开了。 她忐忑不安地跨过门槛,继续朝前走。   “呜呜……”背后突然响起一阵哭声,芜菁吓得一哆嗦,转身什么都没有。 她确定是自己的幻觉,阴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哀婉回旋。   火苗猛地蹿高,她大着胆子走近,想取桌上的烛台。 就在手指触到的刹那,火突然熄了,腾起一缕青灰色的烟雾,在夜里袅袅飘散。   她扔下烛台往外跑,脚下一绊,跌倒在地上。   “呜呜……”哭声又响起来了,这回却无比的清晰。 芜菁从地上爬起来,大着胆子喊:“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我滚出来,出来呀……”   一条白绫突然吊下来,正好蒙住了她的眼,芜菁恼怒地扯开,仰头看去,屋梁上悬着一袭白衣,没有手脚四肢,空荡荡地飘着。 她吓得尖叫一声,急忙向后退。   这一退竟撞到了软绵绵的物体,她下意识回头,一个披头散发的东西浮了出来。   “姐姐……别走……别走……”那东西发出颤颤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是谁?别过来!” 芜菁吓得方寸大乱,没命的往后退。   那东西慢慢的逼近,飘到了她眼前。 “姐姐……你忘了我么……我是细柳啊……”   “你不是死了么?还回来干什么?”   那东西依然逼近,缓缓凑到她眼前,黑黢黢的头发盖住脸。 “姐姐……我脖子勒的好紧啊……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脸啊……”   “不不……我不看……你滚……” 她捂住眼睛、捂住耳朵,好像这样就能逃避精神上无以复加的恐惧。 那东西伸出手,撩开遮面的长发,露出一截猩红的舌头,长长坠下来。   “啊——”芜菁捂住脸,不敢再看第二眼。   “为什么要杀我啊……我死的冤枉……你还我的命来……”   “啊!别……别找我,是张贵人让我杀你的,你去找她报仇呐……”   灯依次亮了起来,照的这间屋子无影遁行。 芜菁抬眼看去,那白衣的东西立在眼前,哪是什么鬼。 她猛地惊觉,陡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引的她自投罗网。   “怎么样,本宫的想法还新鲜吧?”十枝灯后,君羽款款走出来,云髻上金簪摇曳。 岚兮撤掉头上的假发,冲她扮了个鬼脸。   芜菁这才反应过来,趴到地上拼命磕头。 一下、两下,直到额头磕出淤紫血痕:“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君羽寻了张矮几,在她眼前坐下,轻叹一声道:“芜菁,这么久以来,我可曾亏待过你?”   芜菁咬着唇,小声怯懦说:“公主……待奴婢恩重如山……”   “好,你既这么说,还算有点良心。 可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害我?”   芜菁瑟瑟地低头说:“奴婢不懂公主在说什么?”   君羽凝视着她,冷笑:“不懂?是谁在本宫的汤里放罂子粟,还美其名曰是‘补药’。 又是谁每天暗中监视,将本宫的一举一动都泄露出去?你看看这是什么!”   岚兮将东西丢给她,芜菁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只死猫的尸体。   “好好看看,它们就是吃了你的‘补药’才死的,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芜菁面色苍白,拼命磕头:“公主饶命,是张贵人指使奴婢来监视您的,我也是逼不得已。”   “那她为什么要指使你杀细柳?”   “因为……细柳不忍心害您,又企图逃出宫去。 她知道的太多,张贵人害怕她泄密,索性杀了灭口。”   “张贵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本宫与她素不相识,为什么要害我?”   芜菁垂目道:“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张贵人是会稽王府的细作,进宫为了迷惑先帝,他们经常在一起密谋,我只是传话的线人。”   君羽蹙眉道:“那她为什么要自尽?是不是先皇的死和她有关?”   芜菁答道:“我听细竹说,张贵人用了种毒香,才使陛下暴毙的。 但是她并没有死,只是服了假死药,明天运出宫去,十二个时辰后就能醒过来。”   “原来是这样。” 君羽点点头,“我可以饶不不死,但是这几天你必须待在屋里,以后还要你出来左证。” 她转头吩咐岚兮,“将她锁在这屋里,除了一日三餐,谁也不许接触。”   翌日,君羽早早守在东华门口,果然天还未亮,就有一辆马车赶着要出宫。   她紧跟着尾随出去,自从武帝驾崩,没人再约束她,出宫也变的相对自由很多。   沿着崎岖小路走了很久,经过一段山阴,终于到了秦淮河畔。 那辆马车随着人流涌动,很快没了踪迹。 君羽站在街上,人潮来来往往,从身边擦肩而过。   她丧气地走着,后悔刚才一时疏忽,把车给跟丢了。 恍然走到一处酒肆跟前,正是烟雨楼。 想到这一年来的物是人非,她心头感慨万千,不知不觉踏进去。   过门越槛,正厅里依然鱼龙混杂,满满一屋子酒客,划拳调令嘈嘈杂杂。 她处在这个喧闹的环境里,突然有种久违了的亲切。 市井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至少不用尔虞我诈,戴着面具互相猜忌算计。   小厮笑着迎上来,开口就问:“姑娘,您要吃酒呀还是借宿?”   君羽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装扮,素白曲裾,交领里透出一抹蔷薇粉的亵衣,松绾的笄上插支流苏簪子,耳边明珠荡漾,细巧玲珑。 原来早上走的太急,竟将平日的常服穿了出来。   她依旧找到以前的位子,环视四周,雕花窗扉半推半掩,墙角摆了盆墨竹,干净幽僻。 这里每天迎来送往,一年过去,居然什么都没有变,原来嬗变的只是人心。   要了几碟小菜,一壶清酒,她才想起来又没带钱,于是从腕上脱下玉镯,好不吝啬地拿去抵帐。 转头望向对面,二楼的雅阁依然纱幕低垂,隐隐绰绰,有几个人形。   她扬唇苦笑,发现自己经历了这么多,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至少在感情上,她是优柔寡断最放不下的那个。   趁着愣神的功夫,背后突然有人说:“把镯子还给这位姑娘,这钱够不够抵帐?”   君羽觉得有点耳熟,回头看去,黑衣男子投来礼貌的微笑,她想了想,突然忆起是裴绍,于是也示好地点头。   “对不起,我还有事失陪了。” 她站起身要走,裴绍却在背后叫住:“请等等,我刚烫了酒,要不要来饮一杯?”   “不必了,谢谢。” 她加紧步伐,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避开那些不堪回首的一切。   裴绍又说:“只是故人叙旧,有点私事想请教。”   君羽推脱不过,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上了二楼,依旧是白绢笼成的雅阁,早有几个侍女争相打起帘幕。 阁里的人一静,都有些诧异地盯着她。   裴绍自唇边泛起一丝得意的笑,嚷着说:“大家都认识,怎么还大眼瞪小眼的,进来吧!”   果然如她预料的,还真是狭路相逢。 君羽平静地走进去,心想桓玄都应付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公主,你怎么出来了?”王练之第一个反应过来,面上又惊又喜,仿佛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君羽在他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别过目光,全然不去看对面的谢混。   “哦,出宫有点事,碰巧遇上了。” 她语气淡然,相较比以前成熟了很多。 明眼人谁都看的出,这半年来她蜕变了多少。   谢混临窗而坐,正好与她面对面。 他的目光亦在她脸上迂回一瞥,淡然地别开,兀自低头斟酒。   装神又弄鬼(下)   气氛骤然沉重起来,变的古怪且尴尬。 自从上次在东华门,王练之仓促式地表白,让君羽对他也若有若无地形成了一曾隔膜。 几乎半年不见,彼此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想起一件事,君羽从袖里掏出一样包裹,摊开来,纱布里都是些褐色的碎渣。   “对了,练之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她拣了块相对完整的,王练之接过去看了看,皱眉道:“这是罂子粟,公主哪来的?”   君羽淡淡道:“是我身边的人放在饭菜里,想毒死我,碰巧被发现了。” 她说的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情,听者却都闻言震惊,良久说不出话来。   裴绍愕然道:“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加害公主?”   君羽摇了手:“是谁不重要,我只想弄清这种东西有没有可能制成香料?”   谢混接过话,开口道:“有种西域的安息香里加了加了冰片和罂子粟,只不过有剧毒,闻多了不但会上瘾,而且会死人。 五斗米道的那些天师,倒是经常用这东西害人。”   “五斗米道?”君羽蹙眉,显然对这个名词很陌生。   谢混微微颔首:“不错,是汉朝张道陵创立的道派之一,入教者必须出五斗米,他们现在的天师叫孙泰,据说会妖术,迷惑了不少善男信女。”   “公主问这干什么?”王练之疑惑地望着她。   君羽叹息道:“我怀疑有人用加了罂子粟的毒香,害死了先帝。”   众人闻言一愣,裴绍张大了嘴:“你是说,先帝不是暴魇而亡?”   “嗯。” 君羽点点头,“他的死很蹊跷,我正在着手查此事。”   谢混挑眉问:“公主说先帝是被毒死,可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她安然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半月前我去了尚书台,查到父皇生前的起居录。 恰好他临死的前一夜,我在帝宸殿外遇见了张贵人,不到半个时辰父皇就暴毙了。 但是我一直想不通的是,起居录上写着侍寝的人却是胡贵嫔,上面的字迹明显有人改过。 昨天张贵人在式乾殿自尽,我的人却说她没有死,只是服用了假死药,于是我就一路跟踪运尸的车到这里,可惜还是让他们跑了。”   谢混略一沉吟,盯着她的眸子说:“张贵人是会稽王的人,你要动她必须扳倒会稽王,以他们现在的实力,你一个人恐怕不是对手。”   君羽睫毛一瞬,浅笑道:“这个我知道,所以我现在掌握了一个人证,等到必要的时候,会把她请出来。”   她的余光扫过窗外,忽然看见楼下大街上有一辆马车飞驰奔过。 “对,就是那辆车子!”   见她指着楼下,王练之作势要追,被谢混一把拦住:“来不及了,那是五斗米教的车子,只要派人走一趟,就能查出来。”   他转头吩咐了几个随从,将车马的样子大致描述了一番,那几个人领命出去。 于是君羽就安心坐下来等待消息。   “公主不回宫么?”等到下午,裴绍问。   “嗯,出宫一趟不容易,我必须等到消息再走。” 她已经不期望能真抓住张贵人,至少能掌握相对有用的证据。   “听说桓玄跟公主的婚事耽搁了下来……”王练之终于忍不住问。   君羽怔了片刻,点头道:“最近事情太多,没时间顾暇。 前几天太后决定拆分北府兵,让司马元显和桓玄调用,被王珣拦阻了下来。” 说到这里,她故意瞥了谢混一眼,“谢公子,以你们家现在的处境,似乎并不乐观。”   谢混轻挑眉尖:“公主这是在提醒在下?”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先帝的封赏,是嫌官小还是别的原因,但至少做了中书令,总比在家赋闲的强。 谢玄将军已经退隐,谢琰将军虽然尚在军中,毕竟年事已高,难道你想一直这样逃避下去,把家族的重任都抛到给别人?”   “我从来没有逃避,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 就算真要出仕,一个无权无势的中书令能干什么?公主是长进不少,但在朝廷大事上恐怕还欠些火候。” 谢混笑意不减,话里却含了隐隐的微愠。   君羽哑然失笑:“呵,为什么我一片好心,总被别人当成驴肝肺?言尽到此,听不听由你,我先失陪了。” 她站起身来,推开桌子就走,王练之立刻追了过去。   裴绍望着她蓦然远去的背影,也有些愤慨,推了一把谢混道:“你也太失礼了,她毕竟是公主,好歹得顾及点脸面。”   谢混斟了一杯酒,低声道:“我的事自有分寸。” 说完仰头饮尽。   隔壁的厢房里,光影摇曳,一对描金红烛眼看就要燃尽。   晕黄映照在女子莹白的颊上,渐渐染上一丝寂寥。 桌上摆满山珍海味,各色菜肴,她不动筷子,反去倒那坛酒,满满注了一碗。 王练之见状急忙去夺,已经晚了,眼睁睁看她一仰而尽。   “少喝点,这酒太烈容易伤身。”   君羽摇摇头,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你不懂吗?酒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我以前也不懂,不知道原来醉了这么好,什么烦心的事都可以忘了。” 她说着又喝了两碗。   “别喝了,把碗给我!”王练之用命令的口气,强行去夺她手里的东西。   “别拦我,你让我醉一次好不好!” 君羽推开他,转手去抱桌上的酒坛,她且喝且笑,呛出满脸泪来。   “你心里憋着苦,就痛痛快快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练之,你不知道我有多蠢,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了,细柳被人勒死,父皇被人毒死,其实我早发现了会稽王的阴谋,却救不了他们,就晚了那么一步,你说可笑不可笑?”   她难受地弯下腰,终于开始大口大口呕吐,撕心裂肺像要把胃都吐出来。 王练之赶忙过去扶,一边捶着她的背,心疼道:“人死不能复生,这些事情不怪你,你也有没有自责的必要。”   君羽抹了颊上湿痕,指着自己胸口的位置说:“可是我安不了心啊,现在每天只要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他们的脸。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辈子都安心不了!”   王练之夺下她手里的空酒坛,恶狠狠道:“你闹够了没有?你这样作践自己,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君羽胡乱抹干颊上的泪,摇晃着站起身,手一推酒坛子啪嗒栽在地上。 她望着那一地碎片,像是一具千疮百空的躯壳,怎么也拼凑不完整。 玉碎了尚如斯决绝,何况人心。 也许很多事情就如这酒坛,早已支离破碎,无可挽回。 这般想着,自觉了无意趣,酒意也淡了。   “练之,你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嫁给桓玄,他娶我也只是为了利用而已。 原来我可怜的,只剩下利用的价值。 那个皇宫就像个笼子,到处都是眼睛。 可我累了,只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为什么都找不到?”   她眼里噙着泪,目光慌乱迷茫,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不知道该怎么舔拭伤口。 王练之沉默了片刻,静静将她揽进怀中,再也不愿松开。 他抚摩着手底柔软的发,温声说:“好了不哭了,一切都过去了。”   君羽抱紧他的腰,伏在那宽阔的胸膛上,终于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王练之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她头顶的发上,默然闭上眼。 他感到有种温热,正隔着重叠衣襟烫进胸口,有淡淡的暖意。   烛影摇曳,红焰无声窜高。   白纸窗上,那抹清雅侧影在黯淡光线中轻轻勾勒,无声立着。 谢混原本无意中经过,想到君羽在里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愣在门外。   静静注视着拥抱的两个人,他蹙起长眉。 那双浓黑的眸子却像冻住了般,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心里有什么在隐隐作痛,他背过身,快步走了出去。   冰雪为卿暖(上)   第二天,“嘭嘭”的敲门声,夹杂着酒保的大嗓门,“客官,开门送水了!”   君羽睁开眼,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昏昏沉沉的,还有些醉宿的头疼。 她一边答应,一边匆匆忙忙的去开门。 塌角的铜镜里,乌鬓红颜的影子一掠而过。   将就着梳洗,依旧穿着昨天的素白衣衫,随意绾了个闲髻,推门出来。 正厅里已经整装待发,王练之几个人坐在靠窗的桌边,低头商讨着对策。   君羽走过去,裴绍笑着打招呼,谢混也点了点头。 想起昨晚喝醉后,又是呕吐又是说胡话,她略有点不好意思,向王练之歉意地笑笑。   “昨天失礼了,不知道有没有弄脏你的衣服?”   王练之浅呈笑意,摆手道:“公主没事就好,一件衣服算不得什么。 我还怕你喝了那么多酒,胃里吃不消。” 转首吩咐仆从,“去把熬好的醒酒汤端来。”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姜汤摆上桌,君羽捧着碗,徐徐吹着热气,连眉眼都晕开在朦胧中。 抿了一口,她抬头笑着说:“这汤真不错,喝到胃里舒服多了。”   裴绍在旁边酸溜溜地说了句:“那当然,他天不亮就去厨房,熬了一大锅,我们连半碗都分不上,只独各给你一人留的。”   君羽略惊讶地抬起头,王练之笑着解释:“公主,别听他胡说,大伙都喝过了。”   两人相视而笑,对面的谢混看在眼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昨夜那一幕被他撞见,回去久久不能平静。 脑中全是他们互相拥抱的场景,那些感觉错综复杂地交缠在一起,简直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心底里五味杂陈,竟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趁他愣神的功夫,两个随从悄然走过来,耳语了几句。   谢混脸色微变,朗声说:“查出来了,那辆车子进了五斗米道在梅花山的总坛。”   “梅花山不是孙陵岗吗?”   “对,就因为是墓地,人迹来往稀少,才好蒙混遮掩。”   君羽搁下汤碗,起身说:“趁他们还没转移,赶快追吧。” 王练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那地方危险,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公主你还是留在这等消息。”   “不行,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也不安心。”   “别争了,公主你留下。” 这次谢混倒是跟王练之保持一致,“姑娘家骑马不方便,不比我们男人。 没时间了,这边也不缺你一个。”   “谁说我不能骑马?你们都没见过张贵人,万一认不出怎么办?”她说着夺过桌上的马鞭,抬脚奔出门,众人拗不过她,也只好跟了出去。   深冬的建康,已经开始飘雪。 烟灰色的苍穹,暮霭沉沉欲落,地却是纯净无垠的雪白,明晃晃耀人眼目。 鹅毛雪絮打着旋子,一片片翩然跌下,好似银妆素裹的琉璃天地。   出来的太急,君羽身上衣裳绡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王练之与裴绍也都穿的不多,没办法脱给她。 烈风迎面吹来,像刀子一样刮的脸生疼。 君羽缩了缩冻僵的鼻头,忽觉得肩上一重,整个身体都裹在玄色貂氅中。   她侧过头,正遇上谢混秋水般的浓眸。 他握着缰绳,自己只剩了件单薄的内衫。 一踢马腹,缓缓行了过来:“还冷吗?”   君羽摇摇头,心里悄然涌起一股暖流。 玄貂绒毛丰厚,乌缎子般的裘面泛着光泽,柔软的貂毛拂过脸颊,她将自己又裹紧了一点。   山路崎岖泥泞,马蹄子踩在雪地上不停打滑,走一走停一停,这样磨蹭了几个时辰,终于到了山中腰的半麓。 梅花开的漫山遍野,疏影错落,浓烈的郁香扑鼻诱人。 接近山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竿子上挑着九宫八卦旗,在风里猎猎飘舞。   几十里路过来,君羽在马上颠簸的险些坐不住。 幸好王练之在背后扶了一把,低声说:“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她嗯了声,勉强维持住笑容,踩着马镫的脚已经没了知觉。   谢混原本在旁边并辔走着,瞟见他们亲密的举动,立刻稍稍夹紧马腹,赶上前头的裴绍,不动声色地拉开一段距离。   裴绍看了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寒冷如冰,有些摸不着头脑。 回过头去,后边两人说说笑笑,座下的马几乎撞到了一起,这反常的景态让裴绍悟出点什么,他装着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子混,我看他俩在一起,也挺般配的。”   果如他预料的一样,谢混微微颤了下,冷冷回道:“你觉得是就是罢。” 不与否认,也不与肯定,这般谨慎小心反而暴露出内心的悸动。   裴绍一笑,心里的揣测又肯定了几分。 “怪了,你一向不是最重义气?这么漠不关心,可不像你的风格。”   谢混不由皱眉,面上依旧是淡淡的:“他自己的事情,难道非要我来做主。”   裴绍故意挑眉:“我只问你配不配,何时让你给他俩做主了?”   谢混顿时噎的说不出话来,只哼了声,懒得跟他斗嘴。 平日里伶牙俐齿的人物被自己   辩的哑口无言, 裴绍咧开嘴,忍不住想笑出声来。   狂雪漫天,巍峨旌旗在风中猎猎招摇 ,隐见上面绣着墨金大字。 旗下站着几个巡逻的小道,来来回回走着,不停跺脚哈气。 看这阵势,里外防守的还算严实。   君羽一行人跃下马,寻了个隐秘的雪窟埋伏起来。 等了阵子,始终不见有动静。 逐渐地手也僵了脚也麻了,裴绍搓着冻红的手问:“再不出来,咱们要不派个人去打探一下?”   王练之皱眉:“再等等,打草惊蛇可不好收拾。”   正说着,君羽忽然把指头放到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众人会意,都噤住声不再多言。   那边厚绒帘子掀开,有个道士探出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几个巡逻的小道立即凑过来,低头抱拳:“拜见天师!”   道士向四周观察一遍,确定无人后,才甩开拂尘说:“好生在这守着,等过了今天,本天师就提拔你们当祭酒。” 话音未落,从里面又走出来一个人,浑身裹着杂灰银鼠皮的大氅,头上罩着风帽,逆光中看不清五官,只从柔软的身形依稀能判断出是个女子。   “这帝都的雪景果真比别处壮哉!”那道士身披紫荆纶袍,头戴偃月冠,须眉飘然皆飞,一派仙风道骨的神采。   听他这一夸,身边的女子哼了声道:“帝都又如何,你才食了几日的人间烟火,也庸俗起来,真是越老越没出息!”   那声音腻滑甜美,饶是君羽听起来,都觉得骨头发酥。 她虽和张贵人罩过面,可并没有交谈过,所以一时也不敢肯定。 根据口气判断,这女子和道士的应该是熟稔已久,地位想必也不低。   他们埋着头,不知道又谈了些什么,那道士一脸阴沉地拧着眉,忽然扬高声调:“你回去给他们说,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我孙泰的教众何止百万,只要一跺脚,这建康城就别想安宁。”   那女子嫣然一笑,伸手搭上他的肩:“我说天师,话可别说的太满。 你们号称‘长生人’,实则不过是个邪教头目。 招摇撞骗地迷惑百姓,大肆聚敛钱财,哪一项不是死罪。 要不是我们王爷在背后撑着,朝廷还能留你们在这里妖言惑众?”   道士怒道:“你们到底想怎样?”   女子拍拍手,即刻有几个壮汉抬了五大只紫檀箱出来,掀开盖里面码着满满的雪花白银。   “区区五千万两银钱不成敬意,请大师务必笑纳,算我等捐了一份香火钱。 等他日成了大事,我王愿再奉上五千万两黄金作酬礼,另为大师选万年吉地开辟道场,塑金身法像永享仙火。”   孙泰被这明晃晃的东西压低了气势,缓和口气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贫道身为出家人,何苦陷我于不义呢?”   “我知道这等腌什物入不得大师法眼,可我们王爷除了银钱之外也没什么可供奉。” 女子瞟他一眼笑道,“何况咱们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大师现在想抽身出局,恐怕为时太晚吧?”   她笑着瞥过脸,那双淡茶色的水剪瞳轻轻一扫,君羽立刻认了出来。   冰雪为卿暖(中)   王练之也察出不对,低声问:“是张贵人?”君羽点点头,脸色已近苍白。 她眼里冒着火站起来,贸然就想上去,被谢混一把拽住:“回来!你这样莽莽撞撞的,想去送死吗?”   他口气肃厉,镇的君羽一愣,都忘了该怎么反驳。 裴绍打圆场道:“都别争了,还是我去把他们引开。”   说罢,他起身溜过去,从背后捂住小道的嘴,猛击后枕穴,放倒了几个。 顺手抢了几把刀,隔空一抛,谢混和王练之扬手接住。 “在这儿老实待着!”撂下这句话,两人躬身一闪,也都蹿了出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雪窟里就剩下君羽一个人。   她知道他们身手不弱,可心里还是揣揣的,有些放心不下。   眼看就要逼近目标,一个小道从裴绍掌里脱出来,张口就喊:“救命呐!”这声虽不大,却惊动了孙泰,他蓦然反应过来,拔腿就往营帐里钻。 片刻之后,一声鸣镝乍响,人从四面八方,哗一下拥了上来,铁桶般围了个水泄不通。   “糟了!”君羽一惊,眼看他们三个被困在中间,急的直冒冷汗。 她心中疑惑,这明明是道士的法场,突然之间哪来这么多兵卒?难道是事先埋伏好的,以防他们来偷袭?   喊杀震天,那些兵卒一看就是训练好的精锐,配合的十分默契,一旦有人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而且人数越拥越多,远远超出了意料之中。   王练之在重围中奋力砍杀着,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在他分神的刹那,寒光一闪,利刀劈面而下,来不及躲避,眼看就要砍上他肩膀,谢混顺势接住那一刀,厉喝道:“还愣着干吗?”   王练之缓过神,闪过腰间突刺,一记平挥,扫起地上纷纷雪霰。 他用余光扫去,刀剑如林的血雨腥飞之中,谢混一人一刀,似乎已经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并不算太快,出手却拿捏的狠稳,迅疾如风雷,连周围的气流都被激得振荡起来。   君羽看的眼花缭乱,目光都不知道该跟谁走。 混乱中,一袭杂灰银鼠皮大氅在中间流窜,她眼尖立刻跟了过去。 越追越远,嘶杀声也渐渐变的模糊,追到悬崖边的空地上,人影消失了。   放眼远去,苍莽连绵望不见尽头。 君羽向前迈一步,积雪滚落悬崖,脚下是飘渺纵横的云海,一眼望不见底。   奇怪?人哪去了?她撑着腰,站在雪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突然耳根一凉,刀已经架上了脖子。 张贵人站在她身后,吃吃笑道:“一个黄毛丫头就想抓我,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君羽挣扎了两下,还想反抗,刀已经切进了脖后的肌肤,一股辛辣的暖流,疼的她直抽冷气。 背后的人说:“我劝你最好老实点,这刀可没长眼睛,现在跟着我走,敢出一点声我就要了你的命!”   君羽不敢乱动,只好让张贵人胁迫着她,朝不远处的马车靠近。   这危急的关头,那边三个人都杀红了眼,不停重复着劈斩的姿势,身边的敌人一层层倒下,像砍瓜切菜般容易。 敌兵却越上越多,使他们陷入了一个前后夹击、腹背受敌的窘境。   刀光剑影中,王练之朝君羽藏身的地方望了一眼,雪窟后哪还有半个人影。 他吓的打了一个激灵,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然而身陷重围,别说出去找人,就是想脱开身都难。   谢混缠斗了一阵,侧身靠着他的背问:“出什么事了?”   王练之挥手扛住一刀,艰难地说:“公主失踪了。”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她!”谢混丢下句话,闪电般冲入战阵核心,直劈开了一条血路。 刀风疾旋而起,他单薄的衣衫被豁开一道,直露出里面白皙如的胸口。 破空的寒光起处,触及的敌兵人仰马翻。   一路势如破竹,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几个尾随的小兵也被他干掉了。 谢混在原地略站了站,发现只有一条通往山顶的路,他二话不说,立刻奔了过去。   一路上满都是凌乱的脚印,深深浅浅,似乎走的十分艰难。 他沿着这些线索,一直追到悬崖边,脚印却消失了。 正纳闷间,突然听见背后有嘶鸣的声音。 他蓦然回首,只见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而来。   “驾!”张贵人甩开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掉头就要朝山下奔。 刹那之间,君羽的身影从车窗里一闪而过,被谢混捕个正着。 他来不及多想,追上去一把拽住缰绳,将马头硬生生拉了回来。   “啪!”马鞭迎头挥下,他来不及躲闪,脸上顿时多了一道殷红的鞭痕。 张贵人恶狠狠地喊:“滚开!”   “谢混——”君羽跌跌撞撞地从车厢里爬出来。 那一鞭像抽到她心上了般,疼的连呼吸都失去了控制。 她的眼睛在谢混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雕刻般精致的五官,轮廓棱角分明,是一种绝对不同于女子的美貌。 纵然是在这样的血污、汗迹之下,他的英秀仍然不减分毫。   可那么一刻,她甚至觉得就算这张脸毁了,他也是天底下最完美的男子。   张贵人的鞭子接二连三的落下,谢混被抽的皮开肉绽,到处都是血痕,他虽说功夫不弱,毕竟是赤手空拳,拉扯缰绳又被马牵制着,一点都不能放松。   张贵人抛开鞭子,从腰里拔出匕首,照准他的手背扎了下去。 那一刀扎的极狠,将他整个手背都钉在了马鞍上,一阵火辣剧痛,冷汗顺着英挺的额角滑下来,他不堪忍受的闭上眼。   君羽彻底急了,扑过去在她臂上狠咬一口,张贵人反手抽了她一个耳光,两人在车里扭打起来。 谢混一咬牙,将匕首拔下来,鲜血喷溅,瞬间遮住了视线。 他用肩头蹭去脸上血迹,脚下猛踢马踝。   那马受惊狂嘶,扬起前蹄,疯也似地朝悬崖边奔去。 由于力量太大,谢混被甩飞出去,远远摔在地上。 眼看着那辆马车冲下悬崖,他翻身追过去,只抓住车尾的后辕。   马已经掉下去了,只留了半截车厢高高扬着,倒立在悬崖边。 车里的人顺着惯性,往低处滑,君羽和张贵人各攀住一个角,吊悬在半空中。   谢混手上受伤,本来就没多少力气,加上一个车厢两个女人的重量,他根本承受不住。 僵持了片刻,车厢开始往下滑,崖边的积雪簌簌滚落。 张贵人眼看抓不住,吓得尖声惊叫,君羽还是不忍心见死不救,伸手捉住了她一点衣角。   张贵人不停的说:“我不想死,求求你不要松手!”君羽点点头,使劲全力地拽住她,可是那点衣角哪能承载一个人的重量,只听“咝”地一声响,张贵人在惊呼中坠入崖底的深渊。   “啊——”   君羽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惊的连嘴巴都合不上。 咯噔一声,车厢又往下滑了几分。 谢混探出半个身子,艰难地伸出一只手,淋淋漓漓地往下滴血。 他说:“把手给我!”   君羽盯着那只手,血一滴一滴地砸到脸上,流到嘴里有些许腥甜与咸涩,已经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泪。   见她不动,谢混又催促了一遍:“快,把手给我!”   来不及多想,她咬着牙把手递过去,拼命地向上够。 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两只手碰来碰去,就是够不到一起。 谢混也急了,索性松开另外一只手,让自己也滑下去几分。 这会距离缩短,他勉强能抓住君羽的指尖,然而整个身体已经倒悬在空中,仅凭着一只脚勾住地面的枯树根。   天地逆转,墨发在空中凌乱飞扬,晶莹雪屑随着汗水,从下巴到鼻梁再到额头,淌成一条挺拔的直线。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轮廓,清雅而俊逸。   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就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   可是,不可以,她凭什么为了自己的私心,毁掉一个这么年轻的生命。   如果非要一个人死,她宁愿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换这个人一生一世的幸福。 是傻也好,是蠢也罢,只要他能活着,好好地活着,她都认了。   如果上天再重来一次,她宁愿从来不曾认识这个人,那样就不用辗转反侧,为了一次惊艳,而轻易动摇心神。   可是,没有如果,在毫无预兆的那天,他悄然走进,笑着掀开这一场宿命的罗幕,像场精心预演的闹剧,不偏不倚恰合时宜。 直到时光沉寂,她愈渐深陷其中,终于无法自拔。   这大概就是爱吧,没有道理也不明所以。   放手吧,还有什么舍不得,今后会有一个和他赌书泼茶、举岸齐眉的女子,只可惜那个人永远不会是她。 而她只能把那些未能启齿的话埋进肚里,永远不能吐露半分。   明明只有一刹那,却仿佛长的有一世纪。   君羽笑了笑,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没有了犹豫。 她平静地说:“你放手吧,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得死。”   谢混仍旧坚持着,不肯松开:“你说什么傻话,要死,一起死!”   君羽却铁了心,冲他大声吼道:“我是公主,我命令你现在就放手!”   谢混也不禁拧起浓眉,不甘示弱道:“你闭嘴,现在我说了算!”   沉默对峙,两人都是脸色苍白、眼神倔强,如同两只呜咽受伤的兽。   然而时间却不等人,车厢每分每秒都在往下滑着,像只即将干空的沙漏。 谢混终于不耐烦了,脚下一松,彻底抓住君羽的手,将她一把拦腰抱住。   没有了支撑,车厢轰隆隆往下冲去,君羽吓的面色苍白:“你疯了,这是干吗?”   谢混勾起桀骜而浅淡的笑意,低声说:“既然活不成,就陪你一起死吧!”   世界急速颠倒,风声呼啸而过,他们仰面倒下,贯穿云海朝悬崖深处坠落。   冰雪为卿暖(下)   阴风呜咽,在耳畔凄厉的盘旋。 她睁开眼,头里像有一百把刀在搅,痛的混沌窒息。   如刀的风刮在脸上,已经不觉得疼,她努力张开嘴,却发现嗓子发不出声。 整个身体已经冻僵了,连动一动手指头,都没有力气使唤。   冷,彻骨的寒冷,君羽抬起沉重的眼皮,周围白茫茫的,除了一片大雪什么都看不见。 从悬崖摔下来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仿佛脱离了所有束缚,终于可以乘着风,换回一段属于自己的路程。   可天意就是这样弄人,她被半山的一棵松树拦腰劫住,还是捡回一条命来。 那么另外一个人呢?他在哪?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不死恐怕也要送掉半条命。   不远的松树上积雪被压塌了大半,簌簌滚着,枝头挂着一条撕裂的白布,上面隐血斑斑,在风里无力地飘荡。 她清楚记得,在掉下悬崖的瞬间,他们两人同时被那棵松树挂住,她还未反应过来,谢混就已经掏出匕刃,割裂了衣裾。   看到那片飘荡的白布,君羽只觉胸口一堵,心突然就不跳了。 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死了。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么害怕。 她在心底不停安慰自己,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定是老天在开玩笑。   他不能死,他怎么能死?她还有那么多话,没来得及给他说,这半年来的每日每夜,都过的异常艰难,好不容易熬到出宫,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话,这个人怎么就死了?   喀嘣,松树经不住重量,终于折断了。 君羽径自向下跌落,重重栽到雪窝里。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耗尽全身的力气。   谢混,谢混,谢混!   她脑中空白如也,全部填满了这个名字。 只有这两个字,才有力量支撑她走下去。 一个人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该去哪。 终于走累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鼻腔里酸痛难忍,直辣的人都能掉出泪来。   失魂落魄地坐了会儿,脸上突然有点温热,伸手摸去,才知道自己哭了很久。 她慌乱擦净,手臂无意间一滑,忽然触到一团软软的衣物。 那个人被掩埋着,只凸出成形的雪包,不仔细看真分辨不出来。   君羽咬牙用力一扳,将他掀翻过来。 拨开脸上的乱发,连眉毛都结满了冰。 她喜急而泣,温热的泪滑出眼眶,砸到他苍白的唇上。 男子蹙起眉,一连串白气从鼻口溢出。 原来还有呼吸。   “谢混!你怎么样?”君羽拨开厚厚的雪,将他费力地推起来。   “咳咳……”谢混醒过来,立刻开始剧烈地咳嗽。 他满身是伤,衣裳被刮的到处是口子,破的已经褴褛不堪。 衣上血迹斑驳,只能从没污脏的地方勉强认出料子原有的白色。   他勉强点了点头,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已经没力气说话。   “你先别说话,再坚持一下。” 君羽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有一个山洞,于是扶起他朝那边挪去。 谢混虽不算魁梧,到底身量颇高,还是有些分量,刚走两步,她便被压的喘息都困难。   刚拖到洞口,君羽就已经大汗淋漓,累的差点虚脱。 洞里阴潮,光线又十分昏暗,她拣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将貂氅脱下来,平铺到上边。 然后扶谢混坐下,让他靠着石钟乳,稍微休息片刻。   君羽安顿好后,站起来说:“你在这等一下,我去看附近有没有火石。”   她刚转过身,就被一只虚弱的手拉住,谢混皱着眉头:“咳咳……冰天雪地的,哪来的火石,我随身带了一个火折子,应该能用得上。”   君羽眼光一亮:“那你还不拿出来?”   谢混苦笑道:“我现在全身上下,恐怕也只有这一张嘴还能动,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火折子在这儿,麻烦你来取一下。”   君羽顺着他的视线,一直落到他的胯部,脸蓦地烧红了。 然而也顾不得许多,一咬牙把手伸进去,在腰间探了探,摸到一团土制的纸卷。 这里似乎来过人,她在角落里找到一堆枯叶,钻热后用力一吹就燃了起来。   温暖的火光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这处背风的山洞。   她收起火折子,对身后的人说:“这里太冷了,你要不要也烤烤火?”   谢混合着眼,靠在石壁上,冰霜化成水,沿着发梢缓缓滴落。 他摇了摇头:“不行,冻僵的人经火一烤,就彻底废了。 我这双手还有用,留着弹琴也是好的。”   君羽扑哧一笑,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耍嘴皮子。   她拍拍手上的土,起身走过去,挨着他身边坐下。 抓起那双冻僵的手,不由分说地捂到自己掌心里。 谢混一怔 ,不解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君羽抬头看他一眼,又握紧了几分,故意没好气的说:“如果你还想要这双手,就最好别动,现在由我说了算!”   她低下头,轻柔地呵着暖气,他的手细腻而秀致,指尖和掌心都磨了一层薄茧,明显是常年握弓拉弦才有的特征。 手背上那一刀血口,已经贯穿了整个掌心,看起来狰狞可怖,让人不敢想像当初受伤的时候,忍受了何等的痛苦。 照这情形下去以后结了痂,也会留下疤痕,就算用最好的貂油,只怕也恢复不到原来的光滑。   “还疼吗?”她轻轻吹着气,生怕触到伤口。   谢混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盯着她的侧脸,缄默了一刻,才淡淡地说:“不疼。”   “撒谎!都成这样了,你还想瞒我。” 君羽瞪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揉搓。 火光映亮了眉眼,依仗居高临下的优势,他的目光很自然落到她脸上。 此刻她神情专注,呈出隐隐的倔强。 松绾的结缳上,两缕细发长长垂在耳寂,却有种异样的温柔。   谢混心里微动,多年冷漠的孤傲,在这一刻也悄然融化。 被这双掌心握着,突然有种很安心的感觉,而那种感觉,他却从来不曾体会过。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思开始被她俘虏?是初见时,她豪放地饮下那杯加了五石散的烈酒?还是水牢底,她从漩涡中绝望地伸出手?抑或是兰亭里,她风清云淡的笑容?那时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天他会为了她,在暴风雪中追出几十里,悬崖边生死一线的时候,还是放不开手。   可是,她已和桓玄定婚,也是王练之在乎的心上人,他怎么跟自己最好的兄弟去争?   不,永远不能,有些话烂到肚里一辈子也不能说,因为一说就错。 宁愿退回到最初,就当彼此陌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筋脉灵活疏通,手指也渐渐有了知觉。 他漫不经心地从君羽掌心抽离,靠着石壁,闭上眼叹息。 只要她在身边,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早该斩断了结,以免终有一天无法自拔。   巫山不是云(上)   那一点微小的动作,还是让君羽觉察到了。 她张着空无的双手,有点不知所措。 是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算没人知道,他也会有所顾忌。 毕竟彼此都有了婚约,就算她再心有不甘,也该顾虑到其他人的感受。   她向后略退了退,低下头斟酌良久,才沉吟道:“我,有句话想问你……”   谢混闻言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她,四目交接,刹那间连呼吸都为之停顿。   君羽窘迫地别开脸,耳根已经微微发烫。 谢混扬起眉,审视着她欲语还休的模样,索然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吞吞吐吐的。”   君羽心想:终其一生他也不明白我的心思,既然早已无望,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念及至此,安然迎上他逼来的目光,她咬着唇问:“你什么时候成亲?”   谢混一震,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沉默有顷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敷衍式地答道:“快了吧,总不过一年半载。”   君羽的脸色蓦地苍白,顾作平静地问:“那你喜欢她么?”   谢混一时被逼的哑口无言,匆匆别过眼,不愿自先输了底气。 “有什么喜不喜欢,父母之命,只是不想违逆罢了。 何况是谁不一样,在我眼里也没什么分别。”   君羽点点头,心中交杂着庆幸与失望,分不清是何种滋味。 这样的人,光鲜外壳裹着一颗冷漠坚硬的心,就算耗尽所有热情,也未必能赢得他的半分怜悯。 可是即便如此,也是好的,至少他的心不属于任何人,任谁也夺不走。   火光温柔的摇曳,天已经黑透了,四周的气氛恬静而平和,连风雪的呼啸也变得遥远。 她静静地坐在地上,希望洞外的雪永远不要停,就让这一夜凝成永恒。   “你呢,今后有什么打算?”谢混见她心不在焉,突然问。   君羽原本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忽被打断,抬头不经意间正与他目光相触。 心底微微一震,甚至都舍不得挪开视线。 她只好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以免贪恋的更深。   “我也不知道,张贵人一死,最后的线索也断了,再耗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等明天雪停了,就想办法找路回宫去,继续过我的日子。”   谢混静默了一刻,盯着火苗说:“一人的力量毕竟有限,会稽王老谋深算,你绝不是他的对手。 我劝你先放一放,等过了这个风头,搜集好罪证,再跟他斗也不迟。”   君羽黯然垂下头,似乎有些丧气:“嗯,这次的事已让我尝到教训,以后不会冒失了。 太皇太后下旨,已经决定派我去招降,大约下月就会动身,跟桓玄一起去京口,所以留在建康的日子也没几天了。”   谢混闻言一怔,脱口问道:“你要走?什么时候回来……”话音未落,他就开始后悔没沉住气。 这样把持不住,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失态。   幸好君羽只顾着低头,并没有注意太多。 她长叹了一声说:“不知道,看这场仗能打多久。 如果要打半年,我就等半年,要打一年,我就等一年。 要是三年五年都回不来,看来想报仇,怕也没什么指望了。”   火光明暖,投在她脸上有一抹嫣然。 谢混的手悄然抬起,在空中停留片刻,即将触到她肩膀的时候,又骤然握成了拳,犹豫着重新落回身侧。   “公主不必太担心,据我所知王恭此次起兵,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 眼下虽然大权旁落,那些人多少还是有点顾虑,不敢轻易造次。 只要朝廷杀一两个替罪羊,这场仗就打不起来。”   君羽盯着前方,眼神迷惘:“其实谁赢谁输,我都不是真的在乎。 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平静的地方,不被任何人打扰。 可偏偏连这么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   谢混顿了一下:“桓玄,毕竟是世家子弟,还算有些胸襟,等成了亲,他应该会好生照顾你。 先皇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一股酸涩堵上胸口,说出这种违心的话,连他自己都难以信服。   谢混匆匆地取过火上烤干的貂氅,趁君羽还没反应,就已经不容抗拒地盖在她肩上。 此刻再多的话,都无从说起,既然天亮后就是从此陌路,不如现在安下心来,照顾她最后一夜。   君羽抬起头,秀澈的眸内如水波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却无从开口。 眼前的身体不动声色地靠近,闻着他温热的气息,她快要窒息了,恍惚是活在梦里,生怕梦醒了,一切都转瞬成空。   “子混……”君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脑中嗡嗡作响,心跳却如此真实。 她蓦然抓住他纤瘦的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谢混身躯微震,像烫住了般迅速抽离,然而那双手却死死地锢住,一刻都不肯放松。   “公主,请放开臣的手。” 他淡淡说了句,目光始终不着痕迹。   “不!”君羽终是忍不住,当某种感情超出了界限,撕裂所有不敢承认的禁忌。 凛凛的火光,映着晶莹的明眸,她与他沉默对视,面目从容,没有半分退让的怯意。   男子峻秀的容颜,兀自在暧昧的光线里微微闪烁。 这个瞬间,谢混竟有一丝把持不住的动摇。 屏息静气,他挣开腕上的手,硬生生从她掌中抽里。   一滴泪从君羽颊边愀然滑落,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慢慢变凉。   “你能不能入朝做官,不管是中书令还是接手北府军,任何一个官职都可以,只要你说,我就一定帮你争取……”   “不用了。” 谢混蓦地打断,疾步走洞口前,“微臣素来胸无大志,并不想搅进朝堂之争。 公主这样强人所难,到底是为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君羽平静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风声怒号,在黑夜里肆虐呼啸。 谢混停住脚步,尚来不及转身,君羽突然从背后抱住他。 震惊、悸动,所有的思想刹那间陷入停顿。   谢混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般僵住,连喉咙都变得窒息。 “你——”   君羽抱着他的腰,将脸贴到他背上,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喜欢你,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那天从兰亭出来,知道你有婚约后,我想了很久才决定放弃。 可是没用,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憧憧火光映在墙上,托出两个重叠的人影。 她幽幽的声音透过胸腔,在耳边清晰地萦绕:“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这么做只想明白的告诉你,也不想骗自己。 等天亮以后,从这里出去,你还是你的谢混,我还是我的公主,从此两不亏欠,就当从来不相识。”   谢混闭了闭眼,分明感到心里有种痛翻江倒海。 环在腰上的手,勒的那么紧,仿佛三生三世都不愿松开。 他低叹一声,嗓音清冷如冰:“你是说真的?”   许久不见回应,背后的人近乎哽咽,默然点了点头。   从这里出去,天涯陌路两不相欠。 君羽何尝不明白,自己有多不舍。 因他是高山仰止的谢混,那样凌驾于浮云之上的人儿,近在咫尺也远隔天涯,若乾坤日月是那不可企及的妩媚,就算真有可堪匹配的女子,那个人也绝不会是她。   究竟是原本殊途,还是太过年轻,不懂得缘浅命如沙的道理。 倘若没来得及付出感情,不能算是被辜负,今生的相遇为何又是上天注定的劫数?   谢混静默片刻,呼吸变的急促,胸口起伏不定,压抑许久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汹涌。 他猛然转过身,凝视着君羽微红的双眼,将她狠狠抵到墙上。   下一秒,他就粗暴喘息着,霸道地压上了她的唇。 君羽反抗了一下,徒劳挣扎,她的手腕被死死扣住,愈加不容反抗的亲吻。 身后的石壁冰冷刺骨,却抵不上这一刻如火的焦灼。   他的吻轻柔有力,舌尖灵巧地撬开她的唇,贪婪辗转不依不饶,混有龙涎香的独特味道融进齿间,那唇瓣像两片饱受蹂躏的蔷薇,正被他毫不怜惜地摧毁。   什么婚约、什么王练之、什么桓玄?将一切都统统抛到脑后,此刻她只属于他一个人,谁都别想夺走。   君羽垂下手,忽然很绝望地哭了,像个孩子般颤栗地抽泣。 明明不能再心动,然而一切都失去了控制,像是对他的嘴唇有了依赖,渐渐堕落其中。 倘若能这样一直沉沦下去,即便是万丈深渊火海刀山又有何妨?她闭上眼,放任自己他舌间轻轻颤栗,逐渐忘乎所以。   这种热烈的回应,似乎刺激了谢混。 他忍不住俯首,一遍遍吮亲着她脸上的滚烫的泪。 那种暖暖的液体,有一种让人沦陷的欲望,   从脸颊一直吻到耳根,像是燎原的烈火,蔓延到她纤细的锁骨。 君羽忽然身体一僵,感觉有只手已经探进了衣衫内,谢混伏在她耳边喘息道:“这样……你可满意?”   “公主——”   “子混——”   此时天色微亮,呼啸一夜的风已经停歇,雪地里传来隐隐的呼喊声。   “练之。” 君羽蓦然警觉,挣扎着脱出他的怀抱。 谢混却不肯放松,反而加重了臂上的力量,一边低声说:“别管他们。” 一边开始熟练地解她的衣带。   显然明白他要干什么,她努力想推开借衣的手,声音已带了哭腔:“我求求你,别这样……”   谢混充耳不闻,纤长的手指来回折腾 始终不曾停下动作。 他不敢肯定此时放手,以后还有没有勇气继续,如果现在饶了她,此去经年,还有没有机会交集。   “公主——”   “子混——”   一阵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在洞口外盘旋。 君羽又羞又愧,扭摆着极力不肯配合。 焦躁的心情陡然激起谢混一丝怒意,他毫不怜悯地强按住她,伸手探入衣襟猛地朝下一撕,清脆的裂帛声响,她颈下大片的肌肤立刻暴露出来。   “放开我!”君羽终于忍无可忍,狠命推开他,慌乱地裹住身体。 谢混骤然松手,眼里的灼热一点点褪散,理智也开始克制思绪。 他深深吐息,看着她站起身,快步跑到洞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君羽望着他,眼里滚动着灼热的荧光:“我虽然喜欢你,但还不至于放弃自尊,如果你以为这样就算弥补,未免太轻贱我了!”   她反手在脸上粗鲁地一抹,转身奔出洞去。 谢混缓慢地收拢手心,只攥到一小片撕裂的衣裾,犹带着体温留下的暖意。   远远的风中传来她的声音:“本宫在这里!”   巫山不是云(中)   风雪刮在脸上,刀割般的锐疼。 洞外的几个人听见动静,立刻奔了过来。   “公主,你没事吧?”王练之抢在最前面,这一天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合眼,风尘仆仆的人也憔悴不少。 君羽略退了退,抽出手将散发别到耳后,低下头道:“我没事,连累你们费心了。”   裴绍气喘吁吁地追来,将她上下打晾了一番,眼里多了几分好奇:“你这衣裳……”   君羽慌忙掩住前襟,耳郭都烧成了透明的嫣红:“哦……我追张贵人的时候,从悬崖上掉下来,衣服被刮破了。” 她说着心虚地别过头,生怕被人发现什么。   裴绍挑了挑眉毛,眼里还有几分怀疑,故意问:“子混呢?公主可曾见到他?”   “不必担心,我在这。” 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遁目望去,谢混不紧不慢地从山洞里走出来,一身貂氅盖在身上,露出颈肩清峭的线条,面上雪净如常,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平淡。   他走到君羽身后,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迂回一瞟,若无其事地转开。 王练之的视线落到他们之间,呆了一呆,心里突然生出不安稳的情绪。 这一天一夜,他们都在一起,虽然说不出哪不对,可总是怪怪的有点别扭。   君羽向旁边避开两步,故意躲着谢混,她奔到崖边大口喘着粗气,俯瞰着一望无际地旷野,朔风凛凛,满地白雪皑皑,苍莽连绵至天地尽头。   到底该怎么办?她现在满脑子都很乱,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满路荆棘,要不是先前犹豫不决,怎么会把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那个人就在身后,可是她没有勇气回头,思绪纷杂如织,像团乱麻般剪不断理还乱。 真想从这里纵身跳下去,再不用管这些是非纠缠。   远处传来马嘶声,侧耳听去竟像几千匹马放任纵驰。 片刻不到,那马群就从远处一线锡   灰中伏现出来,转眼成了破闸的潮水,滚滚席卷而至。   队伍奔到百步开外,为首的黑衣男子一控缰绳,拨转马头急急刹住。 他身后的百余扈随纷勒马,也隔着十来丈停下来。 那人掀去头顶的风帽,雪屑拍打在脸上,露出刚毅的线条。   无须看的太清,也知道来的人是桓玄。   桓玄翻身下马,将钢鞭丢给随从,踏着及膝的厚雪,一步一步朝崖边走来。 君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脚跟忽然一软,雪块伴着泥浆簌簌滑落,滚下山崖。 众人脸色微变,提心吊胆地望着她。 谢混和王练之都迈出几步,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紧张。   “别过来——”君羽转身大喊,刺耳的风啸盖过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渺。   桓玄收住脚,在离她不远处的雪地停下,单膝跪倒:“臣等迎驾来迟,请公主回宫!”   君羽遥望着他,已恢复了先前的警惕:“你怎么知道本宫在这儿?”   桓玄垂下头,盯着前方的积雪回答:“公主私自出宫,太皇太后降旨,派臣亲自来迎您回去!”说着掏出腰里所藏的狴犴金牌,亮给她看。   “我如果不回去呢 ?”君羽冷冷道。   桓玄微怔,拔出腰间的佩剑,反手扎进雪窝里:“那臣就在这里等着,一直等到您回心转意。” 他单膝跪到地上,雪水淹湿了大半截裤管,脸上却浑然不觉,带着决绝般的坚毅。   僵持许久,君羽终于叹了口气,认输道:“好,我跟你回去。”   她平静地从悬崖边退转身,慢慢走过去,桓玄见状立刻迎上来相扶,被君羽轻巧地躲开。 她皱了皱眉,眼里似有说不出的厌恶:“不用了,本宫自己会走。”   “是。” 桓玄只好忿然收手,恭谨地退到一边,生怕她跑了般,始终追随在左右,保持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迎着鹅毛大雪,君羽在刺骨烈风中走着,雪絮纷纷扬扬从天降落,像道无形屏障,为眼前蒙上一层迷惘。 望着前方漫天风雪中伫立的人,她只觉胸口一窒,刹那连呼吸都成了难事。   谢混就站在百步之外,远远看着她迎面走来。 烈风吹着他墨缎般的长发,劲瘦身躯挺的笔直。 君羽踟躇着垂下头,每迈出一步,都仿佛拖着千斤的重量。 短短一段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冰冷的岩洞里,那个绝望的瞬间,她拥着他的背不肯放。 可也仅是片刻的温暖,就像壁上融化的雪水,泯灭的无声无息,什么都留不下。 从今往后就是互不相干,即便再见,也是形同陌路,那么何不忘的彻底一点,还有什么好留恋?   念及至此,君羽闭了闭眼,再抬头时已没有了犹豫。 她加快脚步,漠然从他身边越过,神情陌生冷淡。 刹那交错而过,就在擦身的一瞬间,有只冰凉的手捉住了她的右腕。   那只手的劲道并不大,却有股坚定不移的力量,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谢混略一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寒彻如冰。 君羽被迫停下脚步,隐忍着不肯回首,她倔强地盯着前方,身子默然不动,双肩却在风中控制不住地瑟瑟而抖。   无语对峙,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却被拉的格外悠长。 空中不停有雪落下,细白的雪屑急如骤雨,拍在脸上化为一粒粒纤细的水珠,迅速悄无痕迹。 她坚持站着,看他何时放手。   “放肆!”桓玄怒然走来,转而锵啷一声拔剑出鞘,抵到他胸口前。   众人猝不急防,甚至来不及阻拦,凛冽剑风擦着寒光破喉而来。 谢混稳然不动,淡墨画就的眉目略抬了抬,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   王练之急忙过来拉扯:“子混,你这是干什么?”   谢混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冷冷哼了一声。   这种轻蔑的态度让桓玄极为恼火,他提剑刺进一寸,咬牙切齿地说:“姓谢的,你不要得寸进尺,实话告诉你,我早就看你不耐烦了!”   “哦,听这话的意思,桓大人对谢某是积怨已久?”谢混斜过视线,笑意里有公然的挑衅,“那可太巧了,我看大人您也不怎么顺眼。 这动不动就拿剑指着别人,恐怕有失您未来‘驸马’的身份。”   经他这么一损,桓玄顿时脸色铁青:“看来,你今天非逼我动手不可了?”   谢混扬眉审视,唇边泛起饶有兴致的冷笑:“打就打,哪来这么多废话?”   “都给我住手!”君羽猛地挣开,她不知那里来那么大的劲,竟然一下子从谢混手中滑脱,她踉跄了一下,竭尽全部的气力喊道:“有本事就去战场上拼去,在这里逞强,算什么能耐?”   周围一片死寂,都被她的话给震愣了。 君羽定定看了几秒,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许久她将视线从谢混脸上移开,转头吩咐:“给我一匹马!”   桓玄呆了片刻,盯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瞳,似乎没听懂。   “还愣着干吗?”她抬脚在他膝盖上狠狠一踢,转身抢过铁鞭,一言不发的翻身上马,这刻的姿势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流畅矫健。 马匹长嘶一声,焦躁不安地扬起前踢。   “公主——”王练之紧追几步,突然收住脚,眼里有难以掩饰的眷恋。   纷纷雪屑好似散粉碎玉碾转成灰,在风中散扬开来,簌簌飘落而飞。 这一刻连天地都已被封冻凝固。 君羽握紧缰绳,侧头看了看王练之,又与他身后的人相视片刻,闪烁的双眸顷刻潮湿。   暗淡的流云急速后退,四周响起千军万马的嘶鸣。 雪地里的三个人静静站着,从不同角度凝望着马上的女子,面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却是一样的爱恨纠葛。   她闭上眼,仓促地背转身,朝着他们都无法看见的方向,抬袖擦干脸上的痕迹。 狂风吹乱发丝,在空中搅成纠缠的弧线,她再不犹豫,双腿夹紧马腹,迎空抽了记响鞭,对身后陈列的大军高喊:“回宫!”   众将齐声应喏.先是掉转马头离开,断后的步兵急忙尾随上,她的身影夹杂在人潮之中,像   是乌沉沉的闷雷滚滚北去.天光顺着大军远离缓缓亮开,视野蓦然空旷起来。   桓玄狠狠地回头,仰手一抛,长剑扎进雪地里,兀自泛着冷蓝的寒光。 他径直走过去,在谢混身边停了一下,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听着,今日之辱我会永远记住,他日加倍奉还,君羽是我的女人,你最好不要有非分之想,否则我让你痛苦一生一世!”   谢混转过头,静视着他眼中异忽寻常的幽妒火光,忽而展颜一笑,唇角牵起优雅的弧度:“好,咱们拭目以待。”   巫山不是云(下)   君羽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愈安宫请罪。   从偏殿角门进去,绕过一幅丈二碧玉插屏,便到了愈安宫的暖阁。 此时天色昏沉,阁里掌着八角黄绢灯,塌褥靠垫也用了一色明黄,抬眼望去金碧辉煌。 外面风雪交加,这寝殿里却温暖如昼,四壁悬着通天彻地的纱幔,薄烟从锁衔金兽连环熏炉里袅袅扩散开来,淡雅熏香氤氲满室。   太皇太后端坐在东面矮塌上,黄缎锦袍上绣满鸾凤纹样,手里捻着串玛瑙串珠。 王神爱与胡贵嫔各坐在塌的两边,见她进来,齐齐抬起头。   这种阵势前,君羽难免有点怯场,她屏息走过去,跪下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闭着眼,神态静如古佛:“你去哪了?”   没赦平身,君羽也不敢妄动,她考虑了良久,如实答道:“回太后,儿臣去了梅花山。”   “梅花山?”太皇太后皱眉,睁开眼问,“那里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让一个堂堂的公主不顾礼法,在外头抛头露面,竟敢彻夜不归。 是不是哀家不下旨让桓玄去,你还不打算回来?今儿不给哀家个说法,你就休想出这宫门半步!”   “我……”君羽咬了咬下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干什么去了?”   “太后息怒。” 王神爱过来解围,“臣妾听说梅花山上近日有个道坛,名曰五斗米。 教里的天师叫孙泰,会玄门法术未卜先知,公主去那儿大概也是为宫中祈祷吧。” 说着朝君羽努努嘴,示意她自己说。   君羽当即领会,支吾道:“唔……我前段日子老做噩梦,心里不塌实,皇后建议我去请柱香,说是驱驱晦气,我听说梅花山上的道士很灵,又怕太后您不答应,所以就自作主张去了……”   太后略挑眉梢,斜眼一瞟:“皇后,是这么回事吗?”   王神爱深垂螓首,低声答:“回太后的话,公主是曾与臣妾说过宫中有秽物作祟。”   话音刚落,就听背后有笑声。 胡贵嫔掩住嘴笑道:“真是稀罕,公主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也怕起鬼神。 臣妾倒听过一句老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公主这样惶惶不了终日的,可是隐瞒了什么实情?”   君羽微微一笑:“太后明鉴,有没有秽物作祟我不知道,可这宫中有‘鬼’倒是不假。”   “罢了!”太皇太后把脸一沉,喝止住她,“皇宫乃天子之地,万民景仰所归。 这种乱力怪神的谣言,以后休要再提。 巫蛊之事历来是宫中的大忌,君羽你擅自出去,就算不是私逃也触及了宫规。 你心浮气燥,守孝期间屡屡犯错,哀家要是不治你的罪,难平众怒……”   “太后!”王神爱立即屈膝跪下,极力帮她求情,“公主年少无知,请您念在先皇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下月鸡鸣寺祈福,太后年事已高,不如让公主代您前去,一则理应杜除邪秽顺应天道,二则也可以代功赎过,岂不更好?”   沉默半晌,太皇太后轻呷一口蜜茶,合盖道:“唉,既然这样,哀家就罚你在明堂面壁一个月,将《华严经》抄三千遍,对着菩萨好好思过。 下月祈福之前,没有哀家的旨意谁也不准放你出来。”   “是。” 君羽磕头谢恩,俯下身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释怀了很多。   也许,在这个时候,需要的也仅是一个人静一静。   此时,乌衣巷内沉寂如死,气氛闷得人有些发慌。 一双皂靴在眼前踱来踱去,步履缓缓浊重,拖在灯下深长的暗影。   那双脚徒然一滞,穿绛紫便袍的男人回过头来,沉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灯影肃杀,白衣公子跪在地上,露出背部清峭的线条。 他仰起下颌,微微踌躇着说:“孩儿不想成亲。”   话还未落音,四周已经引起一阵骚动。 童仆侍婢们交头接耳,相互窃窃私语。 裹着鼠锦披肩的女子快步走过来,髻上的簪子纷摇乱晃。 她横身挡在老者面前,回头拼命使眼色:“三哥别气,年轻人心高气傲,说一两句糊涂话,过阵子就好了,你哪能跟他当真。 子混,还不过来认错?”   跪着的公子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僵持了数久,男人挥手推开谢道韫,疾步走过来,沙哑着嗓子问:“你再说一遍。”   谢混抬起头,乌沉沉的眸中映着灯影,一字一字,毫不犹豫地说:“我,不会成亲。”   啪!脆声乍起,他的面孔被掴得偏到一边,黯白的脸颊上浮起五道指痕。   谢琰喘息着,声音低沉的以近嘶哑:“我谢氏一门清誉,怎么生出你这个不肖子?这等背信弃义的话,你也说的出口?你想退婚,除非我死了,否则门都没有!”   谢混仰起那张淡漠的脸,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爹您尽可以的发泄,但话我摆到前头,不管是谁家的女儿,我谢混都不会娶。”   “那袁家怎么办?你让我怎么跟袁山松交代?这亲事订了二十年,凭你一句话就想毁了?说出去,你让外人怎么看咱们谢家?”   “哼,一桩没影的婚事就能挽回谢家的脸面?若真是这样,我倒宁愿从来不姓谢。” 他唇角微挑,说出的每个字都咄咄逼人,带着不肯妥协的微蔑。   谢琰怒极反笑,一甩团锦袍子的衣袖:“好,好。 你翅膀硬了,本事大了,连祖宗都敢不认了。 要是真有天大的本事,去年先帝赐官,你为什么不收?整日不学无术,只顾着吃喝玩乐,靠着祖辈糟蹋银子,还敢有脸说不姓谢?”说完气的命令左右下人,“去,把家法拿来,老夫今天打死这个孽障,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   婢女们都耸着脑袋,谁也不敢吭声,只是拿肘撞着互相推委。 这些小丫头平日暗慕谢混,私底下撞见都羞的满面潮红,哪还舍得见他挨打。   谢琰见没人肯动,越发气的面色铁青,转过身,亲自去取墙上御赐的宝剑,拔鞘气冲冲地过来。 谢道韫见状立刻扑到谢混跟前,用身子挡住他:“三哥,有话好说,这动刀动枪的成何体统?”   “你问问他,眼里哪还有体统?上次公然顶撞先帝,这次又藐视家法,这种目无君父的东西,留着还有何用?”   “住手……咳咳……”庭外传来一阵咳嗽声,谢玄扶着门进来,兴许是走的太急,披着的裘衣已然滑落,落在门槛外瑟瑟吹拂。 他紧走几步,犹带着外边的风寒,那张端方阔长的脸双颧凹陷,已经被病痛折磨的不成样子。   “三哥,咱们家虽说风光荣耀,到底已经不比从前,自从我辞了军职,身子一直不见好转,怕也熬不了几天了。 子混毕竟是一脉单传,流着叔父的骨血,由他掌领北府兵的军权,我也放心。 等过段日子,我就向朝廷上书,先给他一个军职。 至于和袁家的婚事,不如先放一放,我去托王珣给袁山松说和,你看怎么样?”   谢琰微微一愣,赤红的双目看着前方,过了半晌方转眼,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谢混。 从侧面望去他双膝跪地,唇紧紧地抿着,眼中神情复杂,虽看不透在想些什么,却有种说不出的冷漠清峭。   谢琰蹲下去,单手握住他的领襟,俯身看着他:“孽障,你如果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就实话告诉我,你不要袁家的女儿,是不是自己早就有了主意?”   谢混略扯了一下嘴角,眼神明澈如坚冰,缓缓答道:“不错,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说完就听啪的一声,谢琰扬手又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啊——”婢女们吓得失声惊叫,全都筛糠似得打了哆嗦。 别说是她们,就连谢道韫这数十年来,也没见过他们父子发生这种直面冲突。   谢琰猛地怂开他,喘着粗气说:“畜生,给我牢牢记着,这巴掌是你欠袁家的!”   淡玉色的颊上一记鲜红的掌痕,火辣辣地疼。 血像条小蛇般,蜿蜒地从嘴角钻出来,沿着他峻俏的下颌,缓缓淌到喉结上,仿佛是一抹胭脂滑过白皙洁玉。 谢混抹干血迹,再抬头时已浮起意态轻慢的笑。   “呵,一巴掌抵一辈子,孩儿多谢父亲成全。”   像是终于达到了目的般,他心满意足地站起来,低头行了一礼。 也不等谢琰发话,就自行向门外走去。 经过谢玄身边时,他忽又停下脚步,略迟疑了一下说:“叔父,退婚的事就劳烦您了,北府兵的军职我会接手,等到旨意降下来,我就立刻去赴任。”   谢玄露出一丝惊疑,随即笑着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叔父信你,但愿不要辜负了为叔的期望。”   从门里刚出来,迎面的风拍在脸上,凛凛酷寒中,夹杂了一丝微熏的暖意。 雪已经停了,皑皑地堆在庭里的松枝头,压的几乎承受不住。 冰水无声消融,露出苍绿色的一点松针。   回想那一夜在山洞里,冰封的天地,不觉已经过了半月的时光。 他闭上眼,至尽还记得那夜篝火的温度,有个声音在背后幽幽地说:“我喜欢你,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寒波不溯流(上)   群山蜿蜒环抱,苍穹在头顶栩栩展开,宛如一卷倾世名画波澜壮阔,放眼扫去一片苍茫碧草,青色连绵。 巍峨旌旗在风中猎猎招摇,隐见上面绣“晋”的墨金大字,旗后一排人马浩浩荡荡,皆身穿羽林甲胄,头盔上插一束红缨。   旧历三月十五,正是每年皇家祈福的日子。   车轮缓慢,鎏金飞角的宫辇从眼前滚滚碾过。 天青色的缂金缎帘子撩起一角来,里面的人探出头,盛妆潋滟,神色略有些疲惫。   道路两旁拥着人山人海的观潮,争相笑着竞睹,你推我赶,夹杂着小孩子嚷闹的哭声。 人群中只有一个女子是安静的,喧闹中反而显得异常惹眼。 她的眉心描着一朵花钿,杏眼水眸衬着唇上嫣红的胭脂。   君羽扭过头,正视着那个女子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似在哪里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女子望着她,只微微一笑,车辇重又向前行去。   “公主,看什么呢?”侍女也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瞧去,并没有察觉到特别之处。   “没什么。” 君羽放下窗帘,隐隐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   到了鸡鸣寺,塔刹巍峨高耸。 寺里的主持听说鸾驾到了,早命沙弥们清扫理尘,惟恐招待不周。 晋朝崇尚佛法,武帝开始就养了一班僧尼,在建康大兴土木,营造了许多寺院台阁。 鸡鸣寺在西晋的基础上大加修缮,风景幽雅依山傍水,香火一直很旺盛。   君羽随着指引,迈步进了正殿。 方丈捻着墨檀念珠,率众沙弥在门口相迎,见她进来,低头诵了一声佛号。   入门供着弥勒菩萨.背面是护法韦陀菩萨,。 君羽这些天抄颂佛经,凝望着端方肃穆的圣像,也悔悟了不少。 聆听着咒唱梵音,她突然问:“大师,您看我可有慧根?”   方丈捻着长须,笑道:“公主龙章凤貌,自有浑然天成的灵气。”   “那如果皈依佛门呢?”   “这……”方丈讪讪笑着,不知如何回答她,“公主说笑了,您尘缘未断自然不可能出家。”   君羽闻言一笑,心想:是啊,我这种六根不净的人,一辈子也做不到心如止水。   祈福也是按部就班,从别人手里接过香,恭敬地插上,叩头跪拜,再叩头再跪拜。 等一切礼毕,殿里开始转法轮,上百名僧人诵念经文。 君羽觉得没必要再打扰,就一个人出去,沿着层层台阶,上了鸡鸣寺的高塔。   倚在扶栏上,早春的风犹带寒意,吹得她身上的衣衫瑟瑟抖动。 寺里的樱花开的绚烂,正是春寒始盛的季节,芬芳媚朵簇堆在枝头,压的花枝垂下赧首。 风一荡,吹花落雪,淡粉色的花瓣纷纷扬扬,不知不觉沾了满头。   君羽想起以前读杜牧的《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那时候还在现代上学,每天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平淡,却是无忧无虑。 可是一只玉佩就改变了她所有的生活轨迹。 这短短一年,看惯了生死别离,回想起从前,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公主好兴致,在这里登高望景,可真有闲情逸致啊。”   清甜的声音,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君羽蓦然回头,不由愣住。 一只纤纤素手扶着塔梯,轻轻款款地走上来。 女子提起红缎罗裙,水袖下露出一串虾须镯,随着手腕的起伏泠泠作响。   “这位姑娘,你是……”君羽皱眉问,打量了片刻,突然想起来她就是那个额间描花钿的女子。   女子凭栏站定,淡粉花瓣落到肩头,沾衣欲湿。 她眺望着满院的花海,扬唇笑了笑:“哦,公主大概还不认识我,民女姓袁名叫锦衣。”   锦衣,人如其名,漂亮的像匹花团锦绣的丝织品。 君羽心里咯噔一声,没来由紧张起来。 “姑娘,你也是来这里祈福的?”   “不错,我求菩萨开开眼,把我的夫君还给我。” 袁锦衣转过脸,直直的盯着君羽。 那尖俏的脸不过盈掌大小,浓长的睫毛一瞬不瞬,美得近乎肃杀,尤其她笑起来,总让人觉得不安。   君羽被逼的别开视线,犹豫道:“姑娘不必担心,缘分这东西,是你的终归是你的,别人也未必抢得走。”   “是吗?”袁锦一挑眉梢,弹指抚去肩上的落花,冷冷地笑了,“我可不这么认为。 倘若跟你抢的人位高权重,什么都有,你还会这样说吗?”   君羽胸口未窒,隔了许久,才勉强说:“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东西不公平,不是付出了,就一定能得到。 与其辛苦争夺,不如退一步,早些看开点才好。”   袁锦衣刻意瞟了她一眼,肆无忌惮地笑了:“抢了别人的东西,反让别人退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美事?想不到堂堂大晋朝的公主,除了蛮横跋扈,连头脑都这么简单,真是蠢的教人可怜。”   “你……”君羽顿时哑然,冷冷盯着她艳丽的面孔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生气了?”袁锦衣勾起唇角,笑里含了饱满的恨意,“公主既然有胆量抢别人的东西,还受不住这一句话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本宫还有事,告辞了。”   君羽不想再跟她纠缠下去,转身欲走。 袁锦衣横身挡在面前,漫不经心地走近,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却,转变成激愤的神情,君羽被逼的步步后退,腰脊突然一痛,已经抵住了身后的栏杆。   此时寺院里寂静无人,所有的侍卫都被禀退了,只有满树的樱花澎湃如海,像水波一样在风里起伏,极其凄艳亮烈。 这样春深似海的时节里,却让人感觉不到分毫的暖意。 君羽踉跄移动,退到不可再退的死角,袁锦衣一脚踩住她繁长的裙摆,眼里腾起森然的幽光。   “你到底想干什么?”君羽扳住身后的白玉栏杆,仍是隐忍不发。   袁锦衣乌沉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别害怕,你是公主,我能把你怎么样呢。 只要答应我一桩条件,我就立刻放了你。”   “什么条件,你说。” 君羽镇静地问。   袁锦衣蓦然俯到她耳边,悄声道:“其实也不难,我要你离开谢混,永远不许再缠着他。”   君羽浑身一颤,霎时面色惨白。 她仰起脸,从颤抖的唇间吐出字句 :“万一我不答应呢?”   袁锦衣微微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捏住君羽的下巴,反手从髻里拔下根簪子,用簪尖对准她的脸颊,轻轻划着说:“没有万一,你现在别无选择。 啧啧,多美的一张脸蛋呀,要是就这么毁了,子混该多心疼。 倘若你现在反悔,失去的只是一个人,如若不然,这根簪子下去,可就再也迷惑不了男人了。”   君羽深吐气息,望着眼前浓艳到极致的面孔,平静地说:“你不敢。”   她话音未落,突然感到巨大的冲力袭来,仰面倾了下去,半截腰身都倒仰在护栏外。 袁锦衣揪着她的衣领,居高临下地说:“实话告诉你,我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大不了咱们一命抵一命,谁也不吃亏。 你已经贵为公主了,王孙贵胄什么样的男人得不到,为什么偏偏跟我抢子混,你说你说呀!”   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起来,君羽闭着眼,任由她疯狂地推搡,始终缄默不语。 其实略想一想,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理由来责罪她的。   袁锦衣依旧固执地抓着她,压抑许久的泪憋在眼眶里,终于倾泄而出:“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想嫁给他,这一生除了他,我什么都不想要。 可是你,自从你这个狐狸精一出现,什么都变了,你就那么轻而易举地,毁了我所有的一切!”   君羽睁开眼,世界急速颠倒,她艰难喘息着,漠然说:“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抢,你们成亲的事,我也绝不会打扰。 至于信不信,由你自己做主。”   “司马君羽,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狡辩?” 袁锦衣陡然尖叫着,手上的力道不由加重了几分,“你知不知王珣前几天来袁府,告诉我父亲谢家要退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子混说他心里已经有人了,以至险些被逐出谢家,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让他对你念念不忘,你教教我呀……”   君羽望着泣不成声的女子,逐渐变了神色,眼中露出迷惘:“你怎知道,他所说的人就一定是我?”   袁锦衣唇边挂着泪,冷笑道:“子混平日孤高冷傲,极少与女子接触。 梅花山上,他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这还不够明白吗?”   她自顾自地说着,全不曾注意到君羽愈发惨白的脸色:“既然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夺走。 是谢混先违背承诺的,那么我杀了他心爱的女人,也不该算过分。”   君羽艰难地苦笑:“你以为……杀了我就有用么?”   “是没用,但至少杀了你,比杀所有人都更能让他感到愧疚和痛苦!”她咬牙切齿地笑,眸中凝聚出一丝冷寒厉色。   寒波不溯流(中)   “你值得吗?”   “你还敢问我值不值得?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在乎他。” 袁锦衣忽地放声而笑,直笑的泪流满面,她眼睛盯着塔下,低低地说,“我已经给谢家投了信笺,他马上就会到,我要让你们后悔一辈子。”   微风在黄昏中荡着,妖冶的樱花一浪袭着一浪,仿佛是炽烈澎湃的云海。 君羽仰面朝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浓馥的香气呛得人鼻腔发软。   “司马君羽,你记住,一切不会尽如你意。” 袁锦衣诡异地笑着,突然一把拨开她,朝白玉阑干外翻了出去。 君羽惊呼一声,试图去拉住她,却已经来不及了,眼看那单薄的身躯如同苇叶飘落,带着最快的速度,仿佛是一道亮丽的闪电垂直劈下,在落英如雨中轰然崩塌。   “砰”地一声,尘土飞溅,砸开满地落花。 一脉细血蜿蜒流出,沿着裙底氤氲开来,她像躺在鲜红锦缎上,横陈在白衣公子脚边。 她伸出一只血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艰难地张了张嘴。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谢混蓦地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君羽呆呆地站在塔顶上,俯视着他冰雪般的容颜,突然有种彻骨的寒意。 她的气息卡在喉咙里,只听到自己紊乱的急促呼吸,却什么都无法出口。   而袁锦衣最后望了她一眼,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安然睡去。 人群缓缓聚拢,先是袁山松问讯赶来,扑在女儿的躯体上呼天抢地,被侍卫硬行驾走了。   接着有人来拖运尸首,女子曼秀的乌发在脚下蜿蜒而过,拖出长长一匹朱砂红。 这样明暖的季节,投在日影里却有些血腥。   君羽扶着楼梯,一阶阶走下塔。 侍女们迎过来,对她恭恭敬敬地说话,礼貌周全,却是异常地生疏。 她们也隐约听到有关公主与这个陌生女子的传闻,在她们眼里,即便袁锦衣不是君羽杀的,也是她逼死了她。   然而君羽什么都想管了,懵头懵脑地走着,从塔上下来,仿佛像过了一生那么漫长。   咒唱的佛经在耳边飘忽不定,一阵一阵,萦绕不去。 人来人去,在身边匆匆游晃。 慌乱中有一个小沙弥与她擦身掠过,将她撞了个趔趄。 沙弥手里拎的桶滚到地上,水哗啦一下淌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浅红。   像被这束灼烈的光烫住,君羽愣了一刹,闻着空气中浓重的腥味,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司马君羽,你记住,一切不会尽如你意。   袁锦衣何其的聪明,她要让她愧疚一辈子,这比杀了她都来得痛快,于是她的目的达到了。 谁又能与死人抗衡?   淡青色的薄雾弥漫在空中,依依杨柳如烟行。 三四月里野桃花开的正疯茂,隔着雾看去一大蔟嫣红。   君羽低着头,也没防备太多,走着走着忽然撞到一团白影,两人几乎撞到了一起。 男子的身形极高,几乎遮没了头顶的阳光。 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淡香,君羽霍然抬头,慌乱地迎上他的目光。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谢混悠然望着她,神态从容不迫,此刻他乌发披散,身上的衣衫白地近乎耀眼,即便在这个时候依然是绝好的风姿。   君羽有种压抑不住的冲动,觉得伪装的镇定就要溃散。 她转身就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现在说什么,怎么说,既然一切的解释都显得苍白虚伪,不如什么都不说。   刚走几步,就听谢混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不想知道,她临死前给我说了什么?”   君羽停下脚步,犹豫着没有回头:“她说……是我把她从塔上推下来的,对不对?”   身后没有声音,安静的不置可否。   果然是这样。 仰起视线,微刺的光穿过瞳内的虹膜,有一点点酸涩。 君羽长吁口气,累的仿佛虚脱了般,默然朝前走去。   “你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谢混折下一枝桃花,凑到鼻端嗅了嗅。   “不错,是我杀了袁锦衣,她的死我脱不了干系。” 君羽坦然转回身,眼里静的没有一丝波动,“你要是想替她报仇,就尽管来吧,反正死到你手里,我也无话可说。”   “好,你既然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谢混揉揉鼻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对着阳光晃了晃,寒光乍起即灭。 薄如秋水的刃上潋滟宛转,映着一双同样冰凉的的眼,直透出凛凛的幽蓝。   那一刻,君羽分明感到了杀机,前所未有的杀机。 她不由打了个哆嗦,暗中后悔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袁锦衣不惜以死换她一条命,就是摸准了谢混的脾气,他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也绝对狠的下心肠,说到做到。   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近,君羽脸色骤变,浑身不可自抑地颤抖。 若不是相同的容貌,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谢混就是曾经在山洞里拥她热烈激吻的那个人。   想到那一晚的抵死缠绵,心里突然像有把刀,无声的插进去,痛的几欲窒息。 她早该想到的,飞饿扑火的爱上这种人,是多蠢的决定,明明看见火舌张狂,却还要义无返顾扑上去。   一切不会尽如你意。 原来因果报应,来的如此及时。   这么想着,谢混已经从阴暗处漫步行到眼前,目光阴郁:“害怕了?你要是后悔的话,现在就逃,或许还来得及。”   君羽微微一愣,晃了晃身体,站稳了缓缓笑道:“为什么要逃?以你的身手,我能逃的了吗?”   谢混眉尖微挑,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他漫不经心地走近,猛地捉住她手腕,一把拉到怀里。 君羽被他箍的动弹不得,只能瞪大眼睛,胸口剧烈起起伏。   谢混一手用拇指推开刀鞘,将匕尖对准她的下颚,轻轻抬了起来。 君羽垂下眼帘,感觉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冰凉匕首贴在脖颈上,只要稍稍朝内一切,她这条命就完了。   合上眼,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奢求他的谅解,既然所有的误会就是上天注定的劫数,那么任凭真相被隔绝在咫尺之外,永远也进不来。   这短短一瞬,漫长的犹如永无尽头的黑夜。   时间倏忽倒流,想起那夜他炽热缠绕的舌尖,在她颈间放肆的游移,混着龙涎香淡淡的味道,一寸一寸,不依不饶。 可仅仅是几个月过去,居然就替代成了冰冷的匕首,真是莫大的讽刺。   分明显感到怀里人的恐惧,谢混却不着急,纤秀白皙的手握着刀柄,在她咽喉部位上下移动,每滑过一分,都清晰地察觉到肌肤在微微颤栗。   温热的鼻息喷薄在脖间,像是指尖轻柔地抚摩,撩拨着心底最敏感的那一根神经。   君羽的身体已经绷到了极限,也不知是不是害怕的缘故,连唇齿都在打颤。 她扬起脸,正对上谢混乌黑的眸子,那双眼睛冰冷绝艳,比女子还美上几分。 像是深邃的漩涡,让人不由自主沦陷在那片浓郁的黑里。   君羽拔开视线,斩钉截铁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吧!”   一滴泪悄然滑出眼角,缓缓淌过脸庞。 谢混手指一动,阴鸷的光闪过双眼,带着凌厉风声,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手起刀落,一缕青丝飘然割断,晃晃悠悠坠到肩头。   君羽分明感到脖根的寒凉,却感觉不到疼痛。 疑惑地睁开眼,只见谢混逸态闲疏地握着刀,正在吹刃上的发丝,他看了半天,随后两指一转,将匕首收回鞘中。   “吹刃断发,果然是把好刀。”   “你……”君羽气愤地瞪着他,突然有种被戏弄的觉悟。   谢混眼波一斜,笑意在棱角分明的唇边绽开。 他伸手勾住她的下巴,低声呢喃道:“你想死,没那么容易,这世上我一天不准你死,你就得活一天,懂吗?”   寒波不溯流(下)   君羽望着他,疑惑地问:“你不相信袁锦衣是我杀的?”   谢混捡起她肩上的断发,握在手里捋了捋,收到袖中说:“你当我是傻子么?塔顶的围栏足有半人高,你们两个身量相当,一个把另个推下去,恐怕没那么容易。 再说她威逼公主在先,就算活着,按律也是灭九族的大罪,袁家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反不如死了干净。”   “可她毕竟是因为你才……”   “那又如何?”谢混截断她的话,面上蓄着漠寒的冷意,“我早说过,没有心思怜惜别人的命。 当年与袁家定亲,原本就是出于一相情愿,他们何曾顾虑过我的感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管她是怎么死的,都是自己的抉择,与旁人有何关系?”   眼见君羽变了脸色,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她的下颌,问:“怎么了?不高兴?”   纯白的袖口下,手指冰凉得几乎没什么温度,君羽缓缓张开眼,眼前的谢混笑意更浓。 她偏过头,一把打掉他的手,后脊上森然冒出一股透凉寒意。   “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先是羊咸断指,现在袁锦衣又送了一命,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   她说着挣脱开,连退数步,不慎踩到繁复迤逦的长裙,险些就要绊倒。 身体摇摇欲坠,谢混伸手将她拦腰揽住,但因用力过大,两人都歪倒在草地上。   风一吹,满树的桃花纷摇陨落,如纸般绡薄盈飞。 滚在一堆落花中,浓烈的馥郁萦绕在四面八方,分不清是花香还是他身上的味道。 君羽被压得喘不上来气,头枕在草地上,身下的泥土松软如毯,湿漉漉的露水透过叠衣,层层渗透,有微凉的触寒。   谢混看见她皱眉的样子,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俊秀已极的容貌在金粉色的日光下,更有一种耀眼的邪魅。 平时总是见他喜怒无常脸上惯着严霜,这一笑似冰层乍裂,荡起满池春水,在君羽心底投下淡淡涟漪。   她突然感到颊上有点痒,伸手想去挠,被谢混一把摁住。   “别动,你脸上有虫子。”   君羽被他一唬,当即吓得毛骨悚然,也不敢乱动:“在哪呀?快帮我拿掉!”   “害怕的话,就把眼睛闭上,别乱动!不然就钻到耳朵里了。”   “啊,到底在哪呀?拿掉了没有?”   谢混强忍住笑意,在她耳边轻轻吹着气。 君羽颤动着睫毛,感到温痒的触觉,正犹豫着要不要睁眼。 忽然脸上一阵冰凉,什么东西覆盖住了双眼。 她用眼角的余光往外看,能透过白皙的手背瞧见朦胧重影。   “你到底捉到了没?”君羽忍不住催问。 温暖泼洒下来,在春日午后,微熏的阳光烘的人骨头发酥,连风也染了一丝淡淡的花香。   “别急,马上就捉到了。” 谢混蒙着她的眼睛,声音中带了一丝暧昧的笑意。 他俯下身,张唇噙去她嘴上的花瓣,君羽惊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立刻停下来,用略带研究的目光,观察着她的表情。   等了许久,她似乎并没有厌恶,只是害羞地微红了脸。   于是谢混放心地又重吻了下去。 她的舌尖带有少女自然的清甜,吐气如兰。 温柔辗转,轻柔细致,吻到恣意动情处,唇瓣上沾染了涎水,经光折射仿佛是透明的水晶。   彼此挨的这么近,君羽恍惚能听见他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心跳。 屏气凝神,连呼吸都变的小心翼翼。 在他刻意的挑拨下,渐渐犹豫着笨拙地回应。   直到快要窒息时,他才放开手,抬头调整呼吸的频率。 君羽紧张地睁开眼,双唇已经被揉成了淡淡地樱红色。   谢混勉强止住笑意,故意正色道:“好了,虫子拿掉了。”   “你骗我!”君羽羞恼地推开他,撑身就要坐起来。 谢混接住她迎面挥来的拳头,笑着告饶道:“公主大人息怒,微臣罪该万死,看在往日的情面上,不知您能否饶了微臣这一条薄命?”   君羽被他整的哭笑不得,背过身去,故意生气地说:“你还知道罪该万死?既然你明知袁锦衣不是我杀了,还敢拿刀指着我?”   谢混微微牵起嘴角,似笑非笑地说:“若非如此,微臣怎么有理由来见你,怎么知道你对微臣有多死心塌地。 话又说回来,就算真拿刀对着你,我又怎能舍得下去手?”   “花言巧语。” 君羽狠狠瞪一眼,把手横到他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架势,“再敢欺骗本宫,小心你的脑袋!”   谢混捉住她的手,苍白唇瓣在指尖浅浅一吻,慢条斯理地说:“微臣是该死,可是局外人看来,定会认为公主争风吃醋未果,以至逼死情敌。 反正臣现在已是孤寡一人,你要怎样赔偿我呢?”   君羽尴尬地抽回手,耳根都烧成了嫣红:“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赔你的袁锦衣就是了。”   “怎么赔,你又不能替代她?”谢混笑意更浓,嘴唇覆在她耳边轻声道,“除非,你当了‘谢夫人’,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这笔买卖如何,很划算罢?”   君羽刚想开口,他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威逼利诱:“你若不答应也行,反正以我谢混的世家身份和‘江左第一’的名头,想找个夫人估计也不算太难。 只要我发句话,上门求亲的女子恐怕能绕着建康城围三个圈,到时候我若娶了别人,你可莫要后悔。”   “你敢!”君羽脱口而出,恍然发现说错话,只好硬着头皮说,“这辈子除了我,你不许再碰别的女人,想都不准想,否则……”   “否则怎样?”谢混旋即挑高了眉峰,嘴角噙笑,颇有玩味地望着她。   “否则……否则我就宰了你!”君羽恶狠狠地推倒他,翻身压在谢混身上,在他唇边飞快啄了一口,带着几分霸道咬牙切齿地说,“既然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夺走。”   谢混微微一怔,揉着被咬疼的嘴唇说:“那臣岂不是公主的‘禁脔’了?”他这样说着,弧度优雅地上扬,勾画起一抹狷狂而妩媚的微笑。   君羽不经意地瞥过一眼,不禁心中怦怦乱跳,然而想到自己婚约在身,眼中的灼热又渐渐冷淡下来。 索然推开他,深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用呢,即便在这里赌咒发誓,转眼还不得忘得风清云淡,她自己都是皇权操纵下的傀儡,又如何能给别人一个完整的承诺。   “怎么?生气了?”谢混撑身坐起来,强行扳过她的腰肩,君羽欲拨开他的手,却被他轻柔有力地攥住。 纤瘦的手指筋络分明,带着微凉的烫度,指尖相抵,像困顿已久的决心,有团火焰般慢慢地沸腾,让君羽有些瑟缩。   “ 子混,有些事情天命不可违,不管是桓玄还是袁锦衣,都已经注定了我们的劫数。 就算没有他们,宫墙内外有多少艰难险阻。 眼下袁锦衣已经死了,这件事毕竟是因你我而起,袁山松怎会善罢甘休?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可是你毕竟身为世家子弟,回去又该如何交代?”   “公主这是在担心我吗?”谢混脸上的笑容并未敛去,声音低如耳语,仿佛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 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似要连她的骨头都想捏碎,面上盈着浅笑,满不在乎地说,“如何交代那是我的事,你只要告诉我,愿不愿和我一辈子在一起?”   君羽只觉心中怦地一跳,茫然顿了顿,才摇头道:“不,不行……”   “为什么?我配不上你?”谢混抚弄着她的耳垂,声音温柔如水。   “不,不是……”   “那么就是,你心里装着别人,容不下我?”   君羽仓皇地摇头,咬着唇说:“不是,都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不想?不愿?还是不敢?”温柔的气息包围过来,他的声音像毒药般要命 ,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一步步诱导。   君羽慌了神,忍不住面红心跳:“什么都不是,反正就是不行!”   “哦?公主既然不准臣娶别的女子,又不愿和臣成亲,这可让人左右为难啊。 看来臣得使些非常手段了……”他故作苦恼地皱眉,猛地拗住她的身子,不动声色按到膝盖上,眼看就要压下来。   君羽惊恐地无以复加,慌忙道:“你这个人脾气古怪,身边又那么多女人,袁姑娘前车之鉴在先,我怎么敢再重蹈她的覆辙?”   谢混停住动作,嘴角旋即牵起晦暗莫测的笑意:“这可以理解为,你在吃醋么?”   君羽横他一眼,不服气道:“好不要脸,你我君臣有别,本公主犯的着吗?”   谢混审视着君羽微烫的脸颊,伸手拧住她的下巴,轻描淡写地说:“也不用急着嘴硬,反正你迟早是我的人。 你既有心同情袁锦衣,是想让我真的眷恋于她,还是专宠你一个人?”   “你……你……”君羽气的接不上话。   “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么?你们女人的心思还当真奇怪,明明心里想一套,嘴上却不敢说。 这般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又是何苦?不如大方承认了,愿不愿意做我的女人?”   这般坦率到直白的问话,却让君羽一时不知所措起来。 她何尝没在心里纠结过千百遍,只是爱的太深,又不容他拒绝,才将那些未能启齿的话埋进肚里,从不敢轻易吐露半分。   倘若今生仅这一次机会,即便只是空许的允诺,也好过一无所有吧?   答应?还是舍弃?抓住?还是错过?   期盼已久的结局就在眼前,心里像是开了一朵莫名的花,脉搏心跳霎时失衡,卷进这巨大的兴奋漩涡里无法自拔。   君羽颤动着睫毛,脑中剧烈斗争着,抬眼看去,谢混已经收敛了笑容,琉璃似的明眸一瞬不瞬,在清朗地日光下闪着惊心动魄的光泽,竟令她几乎不忍逼视。   微闭上双眼,君羽终于狠心点了点头。   谢混怔了一刻,嘴角旋即上扬,带着满足的笑意,轻轻将她拥入怀里。   禁脔:比喻珍美的、独自占有而不容别人分享、染指的东西。   旋乾定转坤(上)   静静依偎片刻,君羽伸手环住他的腰,闻着淡淡缱绻衣香,仿佛在云端飘荡,这身这手都不是自己的。 她暗自嘲讽:“我就这么没用?这么割舍不下?”悄然仰起头,那双秋水目半阖半张,隽长的浓睫落上晶莹光影,恍惚世间的钟灵毓秀都归于其身。   这个人如果一生都在自己手里,该多好。 如果连骨头都碎在自己手里,该多好。   冷不妨冒出这个念头,连君羽自己都吓了一跳,谢混原本惬意地闭着眼,感到怀里人有异动,不禁懒懒地问:“不舒服吗?”   君羽摇摇头,使尽全力掰开肩上的手,撑身坐起来:“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谢混越过她的头顶,无意间瞥了一眼,发现树林里隐藏的人影。 那小宦官原本是出来寻公主,没想到撞见这种尴尬场景,当即吓得瑟瑟缩缩。 谢混与他的目光一撞,并无躲闪,反而揽过君羽的腰,在她额上猝不及防地落下一吻,刻意演给他看。   那宫人险些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趔趄,仰面绊倒,连滚带爬地跑了。 君羽听见动静,心里也惊的厉害,急忙推开他。 谢混钳制住她的手腕扭到背后,附耳低语道:“怕什么?就算全天下的人知道我们在一起,又有何妨?”   他手劲奇大,君羽心中又乱又急,费尽全力去挣脱。 慌乱之间,谢混的手无意识触到她的腕,却被一件温凉的物体隔开,翠碧色的玉镯,剔透无暇地浓绿,在袖口下浮光晃动。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谢混握住她腕上的镯子,悄然褪下来,不露声色地藏到背后。 君羽的心思都在四周,也没注意太多,等挣脱开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凝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谢混才收敛笑容,恢复到原先的冷峻。 他将玉镯凑到鼻前嗅了嗅,突然说:“出来吧,偷看别人的私事,可不是什么君子作为。”   只听沙沙响动,从树林里走出一个身姿颀长的男子,朱色锦袍上绣着四爪虬龙,光华内敛,面容清朗坚毅,隐含着一抹戏谑的讽笑。   “久闻江左第一美人生性淡泊,不爱女色,原来也不过如此!”   谢混转过身,目光洞穿眼前的树叶,直落到司马元显的脸上。 “公子过奖了,不是太上岂能忘情,在下也不过是一介俗人而已。”   “我看未必吧。 君羽这丫头关在深宫里,打小就没见过几个正经男人,以你的心计,勾一勾指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有了她这张金牌,既可以加官进爵,又可以保你们谢家衣食无忧,顺带着给桓玄个下马威。 这一箭三雕,谢公子,你好高明的手段呀。”   谢混悠然浅笑,纷乱挑花落在胜雪的白衣上,一派谪仙风采。 他低头抚弄着手指,漫不经心道:“我想做的事情,从来只要结果,不问手段。 你们司马父子争权夺利,又何尝不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拨开碍眼的树枝,司马元显笑着走过来:“你我不同,我每日都和权贵打交道,入眼的皆是阴谋骗局。 而你足不出户,却对朝野之事了如指掌,千般都在算计之中,真是让人佩服。 先帝赏你个中书令,你都不接,怕是嫌官小吧?”   “那等清贵的官职,还是留给别人,于我也是浪费。” 谢混拂去身上花瓣,郑重地盯着他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桓玄那边已经操练水军了,不出半月粮秣囤齐,就要往京口进发,不趁着眼下这个时机,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司马元显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说:“我们没急,你反倒耐不住性子了。 是怕君羽跟他去了京口,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吧?放心,美人迟早是你的,桓玄他抢不走。 我只是好奇,君羽怎么会去梅花山,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谢混冷笑道:“你们明目张胆的弑君,天底下有几个人看不出端倪。 太皇太后也未必蒙在鼓里,只是不肯追究罢了。 只有她一个人不死心,想替先帝报仇,可惜力量悬殊,与你们只是以卵击石,这个傻丫头。”   “难怪我问萧以轩要起居录,他说不在手里,该不是被君羽拿到了?”   司马元显恍然顿悟,挥拳砸到树干上,震的桃叶纷纷摇落。 谢混一把叩住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别人怎样我不管,但你们休想动她,否则我让北府兵踏平整个会稽王府,也再所不惜。”   司马元显几乎听见自己腕骨的格格声响,似欲碎裂。 他忽地一扯嘴角,露出邪谑冷笑:“谢混,你不会真对她动情了吧?”   盯着他鹰隼般的眸子,谢混眼中平静如水,惊不起一丝波澜。 然而那貌似恬淡的目光之下,到底掩盖了多少凶险波涛,却没人看的穿。   “是又怎么样,我不但要得到她的心,还要得到她的人,要她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一个。 所以桓玄这个绊脚石,无论如何都得除掉。”   拿刀威逼也好,不着痕迹地引诱也好,从头到尾都是他精心设下的套局,为的是一步步引君入瓮,让她自投罗网,心甘情愿被他据为己有。   司马元显瞧见他腕上莹绿的玉镯,分明是女子饰物,艳光婉转甚至有几分眼熟。 细想之下,不由恍然挑高了眉峰:“你们……呵,等君羽有一天知道了,你这样不择手段的算计她,恐怕就没那么好哄了。 被你这种人喜欢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谢混掏出袖里藏的一卷断发,淡淡笑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日后自会补偿她。 太后那边,就烦你多美言几句。 整垮了桓玄,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果真如此顺利,即便逆天而动,这局死棋也要给它扳赢过来。”   “这你放心,人我都安排好了,等时机一到就立刻动手。 你若不放心,我们击掌为盟如何?”   谢混淡笑不语,伸出手来与他右掌相击,“啪”地一声极为响亮,两人展颜笑了起来。   望着他冰雪剔透的面容,司马元显暗自在心里起誓:此人日后绝不能留。   君羽回宫后,立刻去愈安宫给太皇太后复命。 白天鸡鸣寺里发生的一切,早都疯传进宫里。 太监宫女们窃窃私语,纷纷揣测议论。 有的更是描述的绘声绘色,说公主礼佛烧香,被一个艳装女子劫持到塔顶,扭打的时候,那女子不谨失足掉下来。 更有人说,根本是公主嫉妒人家美貌,将那女子推下去纭纭。   这些风言风语,太皇太后也略有耳闻,于是拣了一个伶俐的小宦官,传唤过来审讯:“哀家问你话,要如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仔细你的脑袋!”   那宦官听说被点中,早吓得两腿发软,扑通跪下磕头:“太后尽管发问,奴才一定如实禀报。”   “好。 哀家问你,今天公主在寺里祈福时,可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小宦官立刻答道:“回太后,公主一直谨慎行事,生怕行差踏错,按照方丈的指示,不管颂经还是礼佛,都是亲历亲为,连上香都不假他人之手。”   太后点点头:“那祈完福呢?她去哪了?”   小宦官目光一颤,略有些踟躇地说:“后……后来,公主去了塔顶,不知为何竟和一个陌生女子争执起来,奴才就听见怦的一声,那女子就从塔上跌下来摔死了……”   “无缘无辜那女子为何纠缠君羽?”   “这个……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那女子是吴郡太守袁山松的女儿。”   “袁山松的女儿?”太后听的越发糊涂,不禁蹙眉问身边内侍,“哀家没记错的话,可是和谢家定亲的那个?”那内侍垂下眉眼,恭谨答道:“回太后,上次付宴时袁太守确实亲口证实过此事。”   太后听完默思片刻,又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公主身为天潢贵胄,一向知娴礼法,处事大体,怎会平白无辜地与人起争执。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这里造谣诽谤,来人!将他拖下去立刻仗毙!”   小宦官吓得魂不附体,跪着爬过去磕头:“太后饶命,奴才没有说半句瞎话,事发时公主确实与那女子同在一起,不止奴才看见,连鸡鸣寺的和尚都可以出来指证。 而且据知情的人说……”   “说什么?”太后横眉催问。   “说那女子之所以纠缠公主,是因为与谢家公子有关,加上不久前,谢家不知什么原因硬要与袁氏退婚,闹得满城风雨,多亏有王珣大人出面擀旋,才没闹出乱子。 今日事发后,公主一度失踪,后来奴才发现……她与名俊俏男子在一起,举止暧昧,而那男子的模样恰好像……袁家小姐的未婚夫婿谢混。”   “胡闹!”太后猛拍桌案,差点震碎了茶碗。 她霍然站起来,紧走几步问,“你看的可曾真切?这件事关系着公主清誉,如半点疏忽,你一百个脑袋都担待不起。”   “太后明鉴,奴才说的句句属实,谢家公子生成那等样貌,有多少人明里暗里都盯着他看,奴才又怎会认错……”   正说着,殿外突然有人高喝:“晋陵公主到!”   太后猛挑眉梢,给伏在地下的人使眼色:“你先退下,暗地里查着,一有消息就立来回报哀家。” 那宦官隐到帏帐后,悄没声的溜走了。   他前脚刚走,君羽后脚就跟了进来。 太后依旧若无其事地坐在塌上,低头啜饮。 见她进来,才不疾不徐地吹着浮茶说:“累了一天,辛苦啦。”   君羽行完礼,观察着她的脸色道“多谢太后挂念,这是儿臣分内之事,哪里还敢怨言。”   太后合上茶盖,似笑非笑地问:“听说今天有一个女子坠塔身亡,有没有惊吓住你?”   君羽心里咯噔一声,很快调匀了呼吸:“当时儿臣确实在场,不过处理的及时,也没受什么影响。”   “那就好,哀家还当你被劫持了,担心的要命。 既然你平安无恙,这件事就算了。 京口那边传来消息,王恭这逆贼越发猖狂,朝廷必须派人去清剿。 刚好桓玄的水师已经操练好,就等着出船的日子。 哀家看后天就是个吉时,你就带上圣旨,跟他一同去招降。”   听到这话,君羽的脸当下就白了:“这么快?”   “怎么,你不高兴?”看出她脸色变化,太后故意笑着问,“难道是建康城里有什么让你留恋的,舍不得走?”   “不……不是,这个决定太快了,儿臣还没反省过来。” 君羽心虚地低下头。   太后扬唇冷笑:“没反省过来,就慢慢反省。 你回去早点准备,等后天天一亮,就立刻出发。”   旋乾定转坤(中)   回到章含殿已是戌时三刻,天已经黑透了。 烛火明明灭灭,无声地燃着,在这黯淡的天色里有点寥落。 君羽靠在窗边坐了一会,连累的心思都没有,望着窗外的天空由蓝变紫,一点点黑透。   这些天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让她连停下来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孝武帝的疑案也因线索中断,暂时搁置下来。 可她一直没有死心,总觉得这件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攒足证据,然后一举告发。   她知道自己的势力太过薄弱,所面对的敌人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 这件事成则矣,不成就是欺君罔上的大罪,绝不可掉以轻心。 然而照当下情形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供她犹豫。 如果去了京口,这件案子就等于石沉大海,想再平反可就难了。   现在虽然拿到了起居录,也有芜菁这一个人证,可是信服力还不够。 必须抢在临行之前,找到一个通晓内幕的证人,才能有几分胜算。   思来想去,只有细竹是贯穿始终的线人,于是决定先从她下手。   翌日天刚蒙蒙亮,君羽就带着心腹侍女岚兮,去了琼华苑。   几月不见,这里依然歌舞升平,院外的梨花开的潋滟如锦,依稀有歌伎咿咿呀呀的唱着,和着萧管笙簧漾出淡淡醉意。   卫娘依旧拿着荆条走来走去,看见谁敢偷懒,就毫不客气地抽一下。 君羽进来后,将四周观察了一遍,发现舞姬里并没有细竹的影子。 她立即有种不祥的预感,心想该不会被灭口了吧?   正胡乱猜测着,卫娘笑着迎上来:“公主驾临琼华苑,老身有礼了。”   君羽止住她说:“免礼罢,本宫近日新学了支西域舞,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细竹姑娘。”   “这个……”卫娘面露尴尬,“细竹最近身体不适,恐怕教不成舞了。”   “她得的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人……也没什么大碍,就是医治起来比较麻烦。” 卫娘迟疑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她这里出了点问题,得的是疯病。”   “疯了?”君羽惊讶地跟岚兮对视一眼,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   随后,她们被领到一个小小的柴房外,推开木栅门,呛人的灰尘扑鼻而来,墙角到处挂着蛛丝。 一个衣裳褴褛的女子蜷在稻草垛里,头发枯黄蓬乱,脸颊和双唇都毫无血色。   当门被推开的一刹那,那女子下意识扭过头,吓得惊声尖叫。 君羽停住脚步,目光不由自主落到她隆起的肚腹上。   卫娘在一边忿忿地解释:“造孽呀!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也不知被哪个男人弄大了肚子,死也不肯说,真是天生的贱骨头!”   细竹缓缓转过头,大睁的眼睛无神而空洞,不时啃着指头傻笑。 曾经娇艳动人的脸庞,已经憔悴不堪。 君羽微微一颤,像粒寒冷的冰珠滴在心上,脑中立时浮现出,司马元显那张轻佻而可恶的嘴脸。   她蹲下身,和颜悦色地问:“细竹,你还认识我么?”   细竹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傻呵呵地笑道:“你这衣裳好漂亮,在哪买的?”   一听这话,君羽心里立刻凉透了半截,稳定心神后,已预料到最坏的结局,她继续问了几个问题,细竹都东拉西扯,答的乱七八糟。 无奈之下,君羽只好暂时放弃,起身吩咐岚兮:“把她先带回章含殿,你随后派人去请御医王练之,就说本宫有事找他商量。”   疯了。 君羽自然有心理准备,不会天真的认为司马道子父子会放过任何一个销毁证据的机会。 可这个结局未免有点让人哭笑不得,留下活口,却跟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   将细竹带回去后,先给她梳洗沐浴,换了套干净衣裳,然后喂点稀粥,安顿在细柳曾住的卧房里。 君羽守在塌前,忽听外头报:“御医王大人到。”   她起站起身,对拎药箱的男子微笑:“练之,你来了。”   王练之听说她要去京口,早就想进宫,一听传唤,连便服都没换,就匆匆赶了过来。 “公主急着召臣,究竟什么事情?”   君羽拉过他的手,一直拽到塌前,指着熟睡中人说:“先别问那么多了,看看她的病如何,能不能治?”   感到她掌心柔暖的温度,王练之身体一颤,不自然地放开手,心里生出微妙的触动。 不过那点变化,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掩盖过去,面上始终平静如常。 掀开被子,他两指搭在细竹腕脉上,静静感受片刻,又揭开眼皮看了一会儿,叹息说:“是谁告诉公主,她有病的?”   君羽愣了一下:“你是说,她没有疯?”   王练之点头道:“据脉象来看,她除了受一些皮外伤和有四个月身孕以外,没有任何问题。”   事态越发的扑朔迷离,但如果她只是装疯的话,就还有一线转机。   等细竹从睡梦中醒来,正对上一双审视的眸子。 君羽盯着她的眼睛说:“你好的胆子,居然敢欺骗本宫。 说,是谁让你装疯卖傻的?”   细竹目光躲闪,推开她就想跑,被王练之伸臂堵住去路。 他摊开针砭包裹,亮出一排细密银针,取了一根说:“既然你不肯招供,我只好把你当疯子治了。”   细竹见逃脱无望,扑通跪到地下,哭着说:“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欺骗您,实在是万不得已啊……”说着,拼命磕了几个响头。   君羽看她怀有身孕,于心不忍,便叹了口气说:“起来罢,上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是我原谅你一次,不等于我会容忍第二次。 说,你是不是司马元显安插在宫里的奸细?”   细竹低下头,犹豫了很久,才含着泪说:“我……我确实是会稽王培养的线人,从小潜进琼华苑,就是为了给他们通风报信,将宫里的秘事泄露出去。 可我真的是被逼的,如果我不干,他们就会杀了我!”   “所以,细柳就是这么死的?”   细竹低头,咬住发颤的嘴唇:“是……我妹妹不肯合作,就被灭口了。 公主,求您救救我,因为我知道的实在太多了,如今又有了身孕,如果不装疯,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君羽冷冷盯着她问:“是不是司马元显指使你给张贵人罂子粟,毒死了先帝?”   “是……事发后我很害怕,尤其是张贵人死了以后,天天梦到冤魂来索命,他威逼我说如果敢泄露半句,我和肚里的孩子都不能活。 这些伤,都是他打的……”她说着挽起袖子,展示给外人看,从双腕一直蔓延到肩头,满眼都是触目惊心的伤。 那些血红疤痕、瘀青斑块,有的是鞭挞、有的是杖刑,甚至还有烙铁烫过的痕迹。   这些斑斑烙印,饶是见惯血腥场面的王练之,都不忍看下去。 实在不敢想象,将那些酷刑是怎么施加到一个弱女子身上,而她又是怎样挺过来的。   “公主,求您救救我,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细竹说着,已经泪雨滂沱。   君羽扶起她说:“唯今之计,能帮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明天就去向太后禀明一切,到时候,你必须出来指证!”   细竹哭着点头,答应道:“只要公主吩咐,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好。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君羽替她擦干泪,转头吩咐岚兮,“去收拾一下床铺,今晚就让她跟芜菁将就一夜。”   安顿好一切,君羽总算松了口气,想到明天就能揭发会稽王父子的阴谋,替孝武帝报仇雪恨,她就感到热血沸腾,浑身都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送王练之出宫,依旧是沿着柳堤小桥,徐徐走向东华门。 一路上君羽都闷不做声,思考着明天的说辞。 王练之看出她心不在焉,挑开话题道:“臣听说,公主明日就要出发了?”   提到这事,君羽心中的喜悦扫去一空,垂下头闷闷地“唔”了声。   这态度已是再明显不过,王练之也懒得绕弯子,径直问她:“公主既然无意于桓玄,为何要答应他的婚事?”   君羽轻叹一声,也供认不讳道:“你猜的没错,是我一时鲁莽,才造成现在这个无法挽回的尴尬局面。 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 她语调疏淡和缓,有种早已认命的无奈。   固然心有不甘,可她毕竟利用着晋陵公主的身体,就要肩负起一个公主的责任,无论情愿与否,都要坦然去承担,无可逃避也无可退缩。   柳絮飘飞如雪,翩然在空中跌荡,带着几分无奈,坠落进尘埃里。 王练之望着这满眼新绿,却有种四季过尽的缱绻。 他捡起一片柳叶说:“古人昔日送别,都要在灞桥折柳。 可惜这‘柳’,到底不是‘留’。 公主既然要走,就把这片叶子带上,无论天涯海角,就当练之一直跟在你身边。”   君羽伸手去接,结果一阵风吹来,将他掌心的柳叶卷上天,转眼就消失了踪影。 她惋惜地望着空无的蓝天,王练之摇头道:“原来缘分这东西,真是强求不来。”   君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不过是一片叶子而已,以后无论在哪,只要看见柳树,我都会想起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患难知己。”   “患难知己……”王练之默念一遍,越发觉得这四个字有多可笑,于是低头凝视着她问,“我们之间,只能做朋友么?”   君羽闻眼诧异抬头,迎上他深沉如水的目光,扑哧笑道:“不做朋友做什么?”   这句戏谑式的笑意,点燃王练之心中的愠怒,他突然盯着她的眼睛,鼓起勇气说:“除了朋友,还有很多关系,比如说……夫妻。”   吐出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力气。 果如他预料的那样,君羽瞬间愣住,眼中波澜起伏如潮跌宕。 僵持片刻,她茫然无措地推开他,踉跄倒退几步。 王练之追上去,大力握住她的双肩,直欲把骨头捏碎:“公主,我是认真的,从水牢救萧楷时,我就已经认定你了……不,不,还要更早,在烟雨楼你偷跑出宫那时,在大殿上你扮舞姬跳舞时,甚至,在初见那天,我为你号脉时……”   君羽在他激烈的告白声中,逐渐安静下来,半晌后才勉强微笑,惭愧地对他说:“练之,对不起,可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王练之颓然松手,眼里的灼热一点点褪散,最终如影幻灭。 他勾起唇角,颤声问道:“公……公主喜欢的人,可是子混?”   君羽避开他的视线,默然颔首。 刹那间王练之觉得几欲窒息,像冬日止水般,被这句结局凝成了冰。 他眼底的痛霎时满溢,一点点,如滴落在宣纸上的墨,逐渐在心中扩散侵染,却近乎不着痕迹。   为什么是他。 多年的挚交、盟友、兄弟,没有血缘却斩不断的千丝万缕,是这世上唯一那个,他连恨都不能恨的人。   黯然收起悲伤,王练之平静地吐了口气,胸里的郁结消散不少。 仰望着清练如洗的天空,他低声说:“其实我早知道,你爱他之深,否则也不会得那种病。 子混俊逸儒雅,世间有几个女子不动心。 只是太过脱俗的人,心性难测。 公主,你可要当心了!”   君羽一振,勉强掬起笑容:“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反正我就快成亲了。 他是什么样的人,跟我都没有关系。 时候不早,就此告辞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淡柳含烟中,王练之一手猛撑住树,突如其来的眩晕令他几乎无力站稳。 掏出怀里的一块玉佩,只有拇指大小,玉上光华潋滟雕有龙纹。   他将玉攥在掌心里,缓缓收拢五指,唇边溢出一丝快慰的笑。 此时君羽还不知道,她丢失的那块玉佩,就在王练之手里。   旋乾定转坤(下)   窗纸上的天光微微亮了,打开箱奁盖子,从里面取出那本厚厚的起居录。 她信手翻开捻金锻面的封皮。 厚白宣纸上用朱批端端正正写满隶书,漂亮方遒。   君羽闭目,默默祷告一遍,啪地合上奁盖,缓缓睁开双眼。   “公主,陛下的旨意到了,请您去式乾殿饯行——”   “知道了。” 她在催促声中,对着铜镜中的自己坦然而笑,眼里多了几分从容坚定。   式乾殿上百官伫立,正是早朝述职的时候。 选在这个场合告发,应该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君羽暗自想着,目光越过帝位上穿着墨金衮服的人,一直落到珠帘后,盛装肃穆的太后脸上。   太后亦看着她款款走近,每一眼都带着挑剔,审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单从这眼神就可以断定,晋陵公主不受太后喜爱,甚至是积怨颇深,想取得她的信任恐怕很难。   众人见太后神情如此肃穆也隐隐觉的奇怪,都不敢出声,原本就安静的大殿,一下子变的更鸦雀无声。   一道道目光射来,君羽严妆下的额头也渗出了薄薄的湿汗。 她今日特地穿着考究,就是不想给人留下把柄。 云髻高绾,斜插上一支金簪,玄朱色的裙裾匍匐在地上,隆重而沉静。 她走的极轻缓,裙福微动,迤俪如红波的披帛拖过众人眼前,艳丽似榴花吐火。   桓玄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只静静地凝视着君羽,仿佛她此刻的惊艳,已点燃了他眼底最原始的欲望。 君羽避开他灼辣的目光,一直走到会稽王身边,才放缓脚步,略停了停。   扭过头,她双睫交错,若有若无地扫视一眼,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会稽王漠然别过眼,似乎端着王爷架子有几分不屑。 而他身后的司马元显,却扯了下嘴角,回敬了一个诡秘莫测的阴笑。 笑容里暗藏着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寓意。   君羽心中一凛,目光对视的瞬间,仿佛看见了淬毒匕首上那一刃寒光。 她不由挺直了腰脊,不愿在敌手面前先输了底气。   牙关咯咯微咬,定定看了一瞬,她就收回视线,将饱满的恨意暂时隐藏下去。   走到大殿尽头,君羽径直跪下,对着前方行叩拜大礼。 许久不见回应,帝座上的司马德宗两眼迟缓,不赦平身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嘿嘿傻笑。   “咳咳……”太后尴尬地咳嗽一声,暗中掐下他大腿。   “啊——”司马得宗立刻喊了出来,痛的呲呀咧嘴。 大臣们强忍着笑,一个个表情比哭还难看,司马元显撇撇嘴,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   “呃,陛下有旨,赐你平身。” 太后只好暂行权利,待她起来后又说,“君羽,这次招降就由你来执行,切不可松弛懈怠,辜负了陛下与哀家的厚望。 桓玄,公主金玉之体,你一定要保护周全,万不可让她有任何闪失,明白了吗?”   桓玄单膝跪下道:“臣领旨,定会守护公主安危。”   “好。” 太后满意地点头,微笑道:“等你们班师回朝,就请陛下亲自为你们住持婚仪,也圆了哀家的一桩心事。”   桓玄大喜过望,低头抱拳说:“臣,多谢太后成全,誓死不辱使命。”   君羽张了张唇,喉咙里像有什么堵着,却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 太后看出她表情牵强,故意冷笑着问:“公主,你对哀家的决定有什么成见吗?”   “儿臣不敢。” 君羽立刻垂下头说。   太后从鼻里哼了声,珠帘后的脸色僵若寒霜,冷冰冰道:“时候也不早了,陛下有旨请公主与桓驸马上路。”   无奈之下,君羽只好叩头谢恩。 内侍宦官将圣旨呈到她眼前,所有人都屏气等待,她却一直犹豫着不接。   “公主,接旨呀!”太监干举着托盘,头上直冒冷汗。   君羽郑重地磕头,正视着帘幕后的人说:“太后,儿臣在走之前,想请您查清一桩案子,否则我是不会接圣旨的。”   “哦,你这是在威胁哀家?”珠帘的声音已隐含了怒意。   “不敢,儿臣人微言轻,只想替天下人讨一个公道。 而且这桩案子,也与太后您有关。”   太后高扬起眉梢,示意她继续说。 君羽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缓缓道:“想必您还记得,去年九月先帝在帝辰殿梦魇身亡。 我怀疑,事情并非这么简单,而是被人蓄意谋害而死!”   话音一出,满朝百官哗然迭起,众人面面相觑,相互窃窃私论。 会稽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背影。 反倒是司马元显表情轻松,抱着双肘,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太后的脸色越发难看,开口问她:“无凭无据,让哀家怎么能信服你?”   君羽不疾不徐地从袖里掏出一本册子,举在手里说:“这本就是先皇的起居录,上面记载了他生前的一举一动,至于详细的程度,不用我说大家也都清楚。”   “你何以证明,这本起居录就是真的?”   “尚书台历来掌管此事,您若不信,可以问尚书阁的萧大人。” 君羽目光一瞬,队伍里的萧以轩立刻站出来,尴尬地说:“回太后,这本册子确实是臣拿给公主的。”   “你好大的胆子!”太后拍案而起,厉声喝道,“没有陛下的圣旨,你居然敢擅自挪动国库密档,来人,把他拖下去……”   “慢着!”君羽挡在萧以轩前面说,“此事皆因我而起,跟萧大人无关,等查清了案子,我自愿甘受处罚。”   其他大臣也出来纷纷劝柬,太后无奈只好挥了挥手,示意侍卫撤下。   君羽继续说:“这本起居录虽然是真的,却有问题。 在最后一页上,有明显修改的笔触,也就是说上面的记录是假的。 事发当日,陛下曾招我去帝辰殿,后来我殿外遇见了张贵人,不到半个时辰父皇就暴毙了。 但有一点想不通的是,起居录上写着侍寝的人却是胡贵嫔,而且上面的字迹明显有人改过。 不久张贵人在式乾殿自尽,如果不是畏罪,她什么要死?”   “你的意思,先帝是张贵人杀的?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   “太后明鉴,您曾问我去梅花山干什么?其实,我撒了谎。 张贵人自杀后,尸体被运出宫,所送的地方就是梅花山。 我跟踪马车一直到山上,居然看到张贵人好好的活着,其实她没有死,只是服了道士孙泰所给的假死药,以便金蝉脱壳。”   太后皱眉道:“哀家凭什么相信,你所说都是真的?”   “我说的不可信,但是有人说的,您就不能不信。” 君羽微微一笑,拍拍手说,“你们俩出来吧!”   众人诧异地扭过头,从大殿外瑟瑟缩缩进来两个女子,正是细竹和芜菁。 司马元显猛地扬高眉毛,眼中泛着凶狠的光,直直地盯着她们。   “她们是何人?”太后问。   君羽回道:“她们一个是我的侍女芜菁,一个是琼华苑的舞伎。 但她们同时还有另一个身份,就是别人安插在宫里的奸细。” 她轻声对身边人说,“你们别害怕,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太后会替你们做主的。”   芜菁与细竹相互对视一眼,扑通跪到地下:“太后饶命,公主所言不假,奴婢们确实是宫中的线人。 去年九月,是有人指使奴婢给张贵人一种毒香,将先帝毒死的。”   满座皆惊,众人偷窥着太后的表情,见她面色铁青,又都恢复到鸦雀无声的状态。   “是什么毒香?证物呢?”   细竹从怀里取出一只玉瓶,呈给内侍:“这一种西域的毒香,加了冰片、罂子粟,只需用簪子勾上一点,就能要人性命。 张贵人用的就是这种毒。”   随后宣了几位太医属的御医,经过鉴定确实含有毒药。   众臣群情激愤,嚷着要揪出凶手。 太后也阴沉着脸问:“说!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干的?”   细竹两人吓的一哆嗦,眼含着热泪,踌躇道:“奴……奴婢不敢说,这个人位高权重,现在又在这大殿里,奴婢们怕说了,他会杀了我们……”   太后环视一周,冷笑道:“你们怕他,就不怕哀家吗?说,到底是谁?”   细竹咬着唇略显迟疑,她犹豫地站起来,转身慢慢走了过去。 司马元显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眼底泛着狰狞的光,仍旧危然不动。   仅仅是片刻的功夫,却漫长的让人心焦。 君羽的心跳也在一瞬间加速,调匀了呼吸等待着结果降临。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牵引着,细竹走到司马元显前面停住,两人的视线微微一碰,都扬起唇角,晦暗不明地笑了。 她突然转身,指着不远处的桓玄说:“桓大人,您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啊?居然是他!”指责、嘲骂、人群包围过来,像窒息的洪水淹没头顶。 桓玄蓦地倒退数步,突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圈套里。 他跪到地上,一路膝行着趴到帝座前面:“不,不是我……太后明鉴!陛下明鉴!臣是冤枉的……”   然而他很快意识到,此时解释什么都没用了。 在天下人眼里,他们桓氏父子就算没有篡位,也有弑君杀帝的野心。 甚至这种怀疑,从他步入仕途开始就一直不曾平息过。   磕了几下头,桓玄突然回首,眼神汇聚成一股毒辣凶狠的的箭,毫不留情地掷向君羽。 君羽脚下不稳,踉跄的几乎栽倒。 怎么会这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骗了。   “细竹,你为什么要胡说?那个人明明是他!”君羽指着司马元显,分明看到他眼中按捺不住的得意。 她蓦然抓住芜菁的肩膀,使劲晃着问:“芜菁,你说,那个人到底是谁?”   相濡共以沫(上)   芜菁看了一眼司马元显,又看了一眼桓玄,哆哆嗦嗦地说:“是……是桓大人,八月二十九日,是他亲自把毒药送给我们的。”   细竹扑上去,死揪住他的衣襟,哭涕道:“大人,你不认我,连我肚里的孩子也不认了吗?”   “贱婢!你为什么要害我?” 桓玄怒极扬手掴了她一巴掌,细竹被打的一个趔趄栽倒在地,顿时口吐鲜血。 司马元显架住他的胳膊,冷笑道:“桓大人,你真想杀人灭口么?”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头泼下,桓玄感到脊背发凉,彻骨的寒意。 就听背后幽森的声音传来:“桓玄,先帝待你不薄,你居然这样加害他。 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臣是冤枉的,陛下!是他!一定是他陷害臣!”桓玄百口莫辩,恍然意识过来,忿忿地指着司马元显。   司马元显斜睨了他一眼,郑重跪下说:“太后、陛下明鉴,八月二十九日臣与好友相聚,根本不在场,又何来给她们毒药?”   “哦,既然你说与好友聚会,那个人是谁?”   司马元显笑而不答,只拍了拍手,就从殿外进来一人。 那人白衣胜雪,慢慢走到大殿中央,一抬头他眼中的神色清峻飞扬。 君羽以为自己眼花了,晃了晃险些从丹墀栽下来,撞翻烛台。   是他?原来步步为营,苦心设陷的人居然是他。 那瞬间,君羽恍然觉得什么都碎裂了,一点一点在心底震荡溃散。 只有昨夜的话在耳边回响:“太过脱俗的人,心性难测。 公主,你可要当心了!”   谢混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坦然望着,眉宇间浮起莫测如晦的浅笑。   刹那交错而过,他径直站到大殿中央,在司马元显身边跪下,朗声道:“臣谢混叩见陛下。”   太后也颇感意外,蹙眉问:“你就是谢混?果然有倾城之姿。 去年事发当日,你可跟他在一起?”   谢混唇微动了一下,坦然微笑道:“回太后,臣与司马公子相谈甚欢,一直醉饮到深夜才回去。”   桓玄身体猛颤,不住地喃喃说:“你们……联手害我……”   “桓玄,事到如今了你还狡辩!太后,断不能把公主嫁给这种虎狼之子!”许多臣僚私下与他有间隙,正好落井下石,集体随声附和。   只有殷仲堪出来主持公道,说:“臣看此事有些问题,真假还待商榷。 张贵人是王国宝进献入宫的,跟桓玄应该扯不上太多关系,请太后再斟酌考虑。”   太后等了好半晌才开口道:“这样罢,免去桓玄两州刺史之职,暂听发落。 就算你不是主谋,也跟这件事脱不开干系,与公主的婚事就算了吧!”   “臣是冤枉的……”   太后摆摆手,对身边侍卫说:“你们愣着干吗,还不把他押下去?”   侍卫们领命,都惧怕他身上的余威,不敢硬拉。 桓玄见辩解无望,最后看了一眼君羽,那目光像在说:“我不会放过你的!”随后甩袖扬长而去。   看着桓玄被押出去,殷仲堪多少有些气不过,回身质问谢混:“你说你们当天在一起,有本事拿出来真凭实据!”   谢混眉尖轻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殷大人您真厉害,居然猜得出我留了一手。” 他抖了抖腕子,从袖口滑出一封信笺,夹在指间说,“这——就是司马公子当日约我的信,大致内容都在里面,请太后过目。”   司马元显脸色微变,劈手想去抢,被谢混轻易躲过:“司马公子,给人的东西,不好再要回去吧?”   他心知那封信是前几天才写的,又不好说明日期,如果现在反悔,不等于自己抽自己嘴巴。 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监将书信呈上去,太后拆开浏览了一遍。 众人暗窥着她的表情,只见太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渐次沉重起来,好半晌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元显,看你干的好事!”   司马元显浑身发颤,刚才的得意早不见了,指着身边人说:“不不,是他害我!谢混,你这个卑鄙小人居然出卖我?!”   谢混面不该色,眸中寒光一闪,旋即淡淡地望向他:“司马公子,你敢说这信不是出自你的手笔?你敢说你没有暗中拉拢王恭那个叛贼,想借我谢家的北府兵,来推翻朝廷?”   司马元显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一直重复着:“我不想造反,我没有背叛朝廷,只不过想多要一点兵权,我没有造反……”   “这么说,你承认这封信是你写的了?”太后冷冷逼问。   司马元显垂下头,无声地点了点。 会稽王立刻离开席位,跪下求饶道:“太后开恩,犬子一时糊涂,请您看在同室宗亲的份上,从轻发落。”   “你们……”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殿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件事虽不比弑君罪大,但是牵扯上勾结叛贼就已经够受了,更别说私调军队造反。 当着满朝百官的面,她就是有心包庇,也实在遮掩不过去。   “传哀家旨意,免去司马元显一切职务,暂扁为庶人,一年之内不准踏出会稽王府半步,否则定斩不饶。 至于谋反嘛……哀家估计他也没这个胆子,不过是小儿脾气闹着玩,谢公子你说是吗?”   明眼人一下就能猜出这话的意思。 谢混没有直接回答,只轻描淡写道:“哪里,太后所说的话自然没错。 臣今日来是有个不情之请,想与您私下商议。”   珠帘后的声音始终不答,过了许久,才缓缓说:“请谢公子到后堂一叙。”   愈安宫,后堂。   四壁悬着淡青的纱幔,薄烟从锁衔金兽连环熏炉里袅袅开来,淡雅熏香氤氲扩散。   内侍们鱼贯而出,合上檀红色的大门,独留下室里三个人。 太后的贴身侍婢携着壶蜜茶进来,寻了两只黄釉双龙牡丹纹瓷盅,将茶水有条不紊地蓄满。 太后接过去轻呷了一口,合盖道:“公子不愧是谢太傅之孙,举止之间都颇有你祖父当年的风范。”   谢混低下头,面上没有一丝拘谨:“太后过誉了,臣比家祖还差的远。”   太后冷笑一声,眼角里掺杂了讥讽:“公子不必自谦,哀家见你也不过第一面,没必要恭维你。 今天在朝堂上,不过一会功夫你就斗垮了他们两个,没有一点手腕,绝对做不出来。 元显和你玩心眼,是他自不量力。 不过哀家一向不喜欢太过聪明的人,也不喜欢和人绕弯子,你有什么要求,不妨直接提出来。”   “太后圣明,这点伎俩瞒不过您的眼睛。 臣此次来,是想问您要一个人。”   “谁?”   “晋陵公主。”   太后轻巧地一挑长眉,面色突然凝重起来:“谢混,不要以为哀家敬你三分,就得寸进尺。 天潢贵胄是你想要就能要得了吗?”   谢混淡墨似的眉眼抬了抬,唇边慢慢聚起笑意:“太后息怒,都说王谢两家并拥天下,自从我朝建立至今,王家尚主的就有六人,而我谢家一个也没有。 晋陵公主既然解除婚约,论门当户对,臣提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吧。”   “跟你说过,不要跟哀家讲条件!”太后猛地一拍桌案,琥珀色的茶汤溅了出来。 吓得内侍赶忙拿丝帕擦拭。   “可臣不以为这个条件不妥。 公主已到了初婚的年龄,您无理由留她一辈子。”   太后一时语塞,眼光转动无意间落到他的手上。 那只手露在袖外,纤瘦的筋络分明,然而腕上却挂了一只女子才戴的玉镯。 剔透无暇,艳光婉转,绿的甚至有几分眼熟。   “你这镯子是哪来的?”太后无意识抓住他的腕,毫不客气地问。   谢混任由她握着,迎着她锐利的目光,脸上笑意不改:“太后既然知道,还何必问臣。”   “你放肆!”   “好,那臣就告诉您,这只镯子是晋陵公主的,您可满意?”   太后死盯着他,胸口不断伏,良久才敢颤声问:“你们……已经到了哪种地步?”   谢混自袖里掏出一个锦囊,太后接过去拆开,从里面取出一束乌亮的断发,当即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居然敢私定终身?”   “不。” 谢混摇了摇头,从齿缝里清晰地蹦出几个字,“不止,公主已经怀了我的骨肉。”   太后蓦地抽回手,连带着那只玉镯从他腕上滑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啪一声极为响亮,跌的四分五裂,碎成绿莹莹的碎渣。 谢混收回视线,更加决绝地说:“如果您不想自己的重孙生下来没爹的话,就请答应了这门亲事。 如今我们所欠的,也只差一个象样的仪式。”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反醒过来,冷冷地笑道:“别以为随便几句话,就能糊弄哀家。 你有什么资格娶君羽?”   谢混敛去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因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肯毫无条件地爱她,护她,没有任何要求。”   内堂里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急促的呼吸愈渐清楚。 太后定定看了他几秒,终于开头道:“传——哀家旨意,将晋陵公主许配给望蔡公之子谢混,择吉订下日子。”   那内侍原本在清理地上玉渣,听见这愣了一下,只听太后冷喝道:“还杵在这儿干吗?快去拟旨呀!”   内侍哼了一声,来不及回话,太后就仰面栽倒气厥了过去。   相濡共以沫(中)   谢家的聘礼五日后就送到了含章殿,内侍监站在宫门外,吆喝着礼单上的名目。 什么明珠、麝香、蜜蜡、玛瑙、孔雀石,各种锦缎金绡、琳琅珠玉,还有晋人的古玩字画应有尽有。 每一箱都是珍奇万象,正川流不息地往进搬运,依次陈列起来,足足摆满了整个后殿。   面对着几百箱的珍宝,连见惯世面的老宫人都看的眼花缭乱,暗自惊叹世家的大手笔。 更别提那些小婢女,早羡慕的两眼冒火。 看来谢家这回真是下了血本,就是再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也抵挡不住这倾世的诱惑。   “滚出去!”君羽举起一只花瓶狠狠掼在地上,温润的羊脂玉断成几截,她又觉得不解气,随手抄起鎏金的博山炉砸下去,一下一下,直到将玉块砸得粉碎。   “公主……您……您这是干什么呀?”太监姜陀自恃是身份高,腆着脸上来夺她手里的东西,被君羽一把掀了个趔趄。 砸完了玉器,她又抢过几匹绸缎,狠命地往下撕,只听刺耳的一声裂响,珍贵的就缂丝锦就撕成了两半。   丫鬟们想夺又不敢抢,只吓的跪了满地,她每撕一下,都心疼的直抽冷气。   渐渐地,君羽连手都砸累了,却还是顽固地重复着那些动作,满头的汗冒出来,湿透了整个背,   几个有眼色的小太监去报信,太后问讯赶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刺耳的碎响,伴随着一个嘶声力竭的叫嚣:“滚!给我滚出去——”   “你让谁滚?”太后抬脚进来,越过满地的凌乱狼籍,冷冷盯着她。   君羽手里的东西“啪嗒”跌在地上,格外响亮。 满地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都下去!”太后哼了声,那些仆从都得了圣旨般蹿出去。 等人都走光了,太后阴沉着脸,扬手就给了她一记耳光。   “金枝玉叶,你配得起这四个字!”   君羽生生接着这记耳光,脑中轰的一声,心像被刀狠狠地捅开,连血都是麻木的。   太后自恃尊贵,从不轻易亲自动手,这巴掌却是打的又狠又重,必定是气极了。 在她眼里女子失去贞洁,就是自甘堕落,何况是身份矜持的公主。   平定了会儿情绪,她才开口说:“日子已经订好了,三天后是个黄道吉时,由陛下亲自送你到乌衣巷。”   君羽的手蓦然攥紧,都忘了手里有碎玉渣,血顺着指缝淌下来,痛的连呼吸都紊乱了,咬牙切齿地说:“他别做梦了,我死也不会嫁。”   话还未完,太后压抑许久的怒火又喷薄出来,随手一扫,供奉的水月观音像就从佛龛上栽下来,顷刻砸的粉碎:“这话由不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这边正僵持着,忽听殿外有人回道:“太后,皇后娘娘请您过去,说是公主的嫁妆都备齐了,等您过目。”   “先在外边侯着,哀家说几句梯己话,随后就到。” 太后长舒了一口气,胸中的淤堵减了不少。 再回过头来,看君羽的眼神也带了几分柔和。 晚霞照进来,窗影斑驳,她的脸庞笼罩半明半暗的微光里,连眉目也晕开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五道指痕,深深印在素白的颊上,带了异样的浓艳。   “起来吧,哀家手下没轻重,打疼了没?”太后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明显感觉触到的肌肤在微微颤栗。 “你这模样也好,真给了桓玄,哀家还舍不得。 非得谢混那样才貌双全的人物,堪配的起。 说起来淝水之战那么大的头功,咱们是欠人家一个情。 你去了,也不算受委屈。”   君羽咬着嘴唇,只是低头默不作声。 太后搀起她,轻轻笑了一下:“好了,以后嫁了那样的玉人,不知道让多少姑娘羡慕呢,哀家要有你这福气,也就知足了。”   笑过之后,苍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年少时的青涩,多了些许惆怅。   初夏暮春的天色,亮的特别早。 刚到五更,窗纸上就泛起了浅白的朦胧。 外面愈渐吵杂,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过,姜陀尖细地嗓子就嚷了起来:“还没起来?快去叫哇!”   宫女怯懦地小声说:“嘘——公主还睡着呢,您晚点再来。”   “还晚,这耽误了吉时如何是好?”   君羽翻了身,从围塌上坐起来,苍白的脸色显然是一夜阖眼。 鞋也不穿,一双裸足踩在乌檀地板上轻巧地踩过,她走到雕花门跟前,豁然打开。   外面嘲嚷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侍婢们愣了一瞬,全都有眼色地跪下。   “都进来吧。” 她这回出乎意料的安静,声音里带了说不出的疲倦,恹恹地转身,坐在镜台前。 宫女们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样不同的器具。   等她懒懒地洗漱完毕,岚兮打开妆奁匣从里面取出胭脂水粉,正要给她上妆,君羽厌倦地一挥手:“别抹了,我不要。”   那只镶金的胭脂盒落到地上,滚出一大片艳红,陀螺般旋个不停。 岚兮尴尬地空着两只手,还是开口劝道:“公主,这不合规矩……”   “我说的就是规矩!”君羽冷地打断她,伸手一指桌上的妆奁,“去把那东西拿来,让我自己挑。”   翻开漆红色的盒盖,里面缠金带玉,各种的流苏璎珞纠结在一起,明晃晃耀花了双眼。 君羽随意拨了拨,手指无意碰到一个圆扁的物体,在绚烂的金光之间露出一小片月白。 她硬往外一抽,原来是只白绢团扇,精致的扇面上无字无画,有淡淡地墨香。   她恍然想起来,很久以前,这只扇子原本在谢混手里,后来被他扔了,她就顺手捡回来,当宝一样藏在盒里。 感情也是这样吧,被他不屑一顾的东西,她却捡起来珍藏至今。   君羽盯着那扇子,心里无端涌起一种愤恨,扬手摔在地上。 精致的玉骨顷刻断裂,碎成不能弥补的痕迹。 她站起来,就那样毫不留情地从扇上踩了过去:“更衣!”   从章含殿出来,外面已经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十八抬的鎏金轿辇停在门外,随扈的禁军有上百人。 她提起华丽的炽红裙摆,欠身坐进轿里,在帘幕放下的瞬间,最后看一眼,像是和曾经的自己说再见。   不知道什么原因,路走的很漫长。 她在轿里睡着了,恍惚梦见一个容貌相似的少女,盈盈笑着对她说:“我恨你。” 醒来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如潮水般漫来,不着痕迹地定格在记忆的幽深处,似梦还真。   婚礼仪式很繁琐,一道一道的程序,每走一步都有人在耳边提醒。   该行的礼节过后,君羽被媵人搀扶着进入桐竹轩。 想起那一夜,她踏着月色敲开门,慌乱羞涩地抱着他的衣服,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等宾客散尽,一个人坐在红纱幔帐中,床塌上散着莲子、豆枣、圆果,寓意瓜瓞连绵、子孙圆满。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地一声开了。   透过眼前的红色,君羽看见盖头下的那双脚,有条不紊地走过来,步态从容优雅。 接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略停了停,正犹豫着动作。   君羽自己一把掀开遮眼的东西,仰脸瞪着他,目光中没有半分羞涩,只有冷冷的戒备。 谢混一愣,唇边勾起轻浅的弧度,仿佛早知道她会这样般,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公主等了一天,也累了吧?”   君羽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他。 谢混也不觉得尴尬,兀自走到桌前,斟了杯酒,自己先饮了一半,再递到她唇边。 “喏……”   君羽一言不发地别过头,始终不理睬他。 静静对峙了片刻,谢混只好将剩下的一仰而尽,酒渍沿着他峻俏的下颌,缓缓淌到脖子上,仿佛是一抹蜜金划过白皙的洁玉,带了几分诱惑。   “没想到成个亲这么麻烦,比骑一天马都累,对了,你还没吃东西吧,饿不饿?”谢混在她身边坐下,随手从满床狼籍中拣了一只圆果,剥去皮壳递给她,见君羽不接,索性塞到她手中。   “别碰我。” 君羽打开他的手,霍然站了起来。 没料到她有这么强硬的抵触,谢混不禁一怔,暂时没有任何举动。 过了许久,他才踟躇着说:“我知道你恨我用那种方式……可是我不那么做,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就是桓玄了。”   “那又如何?比起你这种不择手段的人,我倒宁愿欣赏他。” 她蓦然开口,兴许是情绪激动的缘故,连声音里都带了一丝颤抖。   “欣赏不是爱,你总不能因为一时赌气,就毁了自己这辈子吧?”   君羽嗤地一笑,走到桌边斟了杯酒,缓缓转动着杯沿说:“毁我的人是谁,你心里最清楚,何必假惺惺的说这种话。 如果你只是想娶一个公主头衔的话,大可不必费尽心机,直接说出来,岂不是干脆。”   谢混定定地望着她,片刻后也笑了出来,眉宇间隐忍着微痛:“不错,我是用了些手段,可那时那刻,若不那么做,你会留在我身边吗?”   君羽避开他的眼,答得利落干脆:“不会。”   闻言,谢混眼里的笑意逐渐加深,白玉般的面孔上,五官美得近乎残忍。 他忽然夺过君羽手里的酒仰头饮尽,随后伸手勾住她的下巴,指尖在唇畔留连。   君羽勉力推开他,一连倒退数步,似对这个轻佻的动作有说不出的厌恶。   谢混叹了口气,无限疲惫地按住额角,说:“放心,在你不同意之前,我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 早点睡罢,我去厢房休息。”   说完转身推门出去。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迥廊尽头,那烈焰般的大袖在夜色里荡着,仅仅是一瞬惊艳掠过。   相濡共以沫(下)   次日清晨,谢府的侍女们在新房外踌躇了片刻,推开半扇门,好奇地窥探了一遍。 前边的扒着门扉,竭力伸长了脖子,身后捧盂盆的丫鬟捅了她一下,小声嘟囔道:“头往那边点,让我看一眼嘛。”   前边的急忙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小声点。”   经手一捂,那丫鬟的声音从指缝里含混不清地蹦出来:“怕什么,这都快到晌午了,还不起身,也不知道在里边磨蹭什么?”   前边的人瞪一眼,伸指戳了下她的额头说:“能磨蹭什么,自然是干该干的事了。”   说完几个人掩住嘴,眼底浮现出一丝暧昧,偷偷笑了。   卧房里寂静如死,桌案上一对描金红烛眼看就要燃尽,在大白天里,依然窜升着明丽的火焰。 丫鬟们蹑手蹑脚地进去,发现屋内衾帐拂开,两边用五彩丝绦的同心结绾着,塌上被褥整齐的叠着,没有一丝凌乱的痕迹。 那些莲子、圆果散落满床,居然原样摆着。   有个老成的婢女快步过去,伸手揭开褥子,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褥下那方素色的丝帕,干净整洁,白的近乎刺眼。   “没有见红?”看到这一幕,众人惊讶地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了八九分。   “不用看了,来帮我更衣。”   清冷的声音传来,吓了人一跳,只见君羽坐在镜台前,身上穿着昨天的喜服,连头发上的簪饰都没卸,衬着唇上嫣红依旧的胭脂,显得更加艳丽肃穆。   面对着这张没有表情的脸,小丫鬟们都畏惧地低下头,怯怯答道:“是,少夫人。”   听见这声称呼,君羽微微一颤,不自然地蹙起眉:“以后还是叫我公主吧,这个称呼不顺耳。”   “是,公主。” 众人对视一眼,都聪明地闭上嘴,将头埋的更低。   从新房里退出来,几个小丫鬟们一边走着,一边嘀咕:“真是怪了,按例国丧期间不宜喜庆,她少说也要守丧三年。 这眼巴巴地嫁过来,也不知搞什么名堂?”   “你看她那眼神,凶巴巴的,难怪会守一晚上空房……”   还未说完,只听一声响,厢房的门缓缓打开,谢混信步走出来。 热烈的日光照耀下,他的一双赤足恍如白玉,悄无声息踩过了满地落花。   “公子。” 那几个丫鬟悻悻住嘴,忙把头低下去,再不敢出声。 匆匆行了礼,快步从他跟前过去。   “等等。” 谢混眉毛一挑,目光落到托盘里的素帕上。 “这是什么东西?”   丫鬟迟疑着踌躇了一下,小声回道:“是接落红的喜帕。”   谢混听完把食指放到齿间,微的一皱眉,咬破了指腹。 众人来不及阻拦,他就抬高手,看着那鲜红的液体渗到白帕上,扩散开一小滩血迹。   “嗯,好了,拿走吧。” 吮干指头上的血,他仰起脸,大功告成般打了个哈欠。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半天没敢反应。 那个捧喜帕的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托盘颤的几乎端不稳。 “公……公子,这不合规矩,若是让老爷知道了……”   “你不说,老爷怎么会知道?”谢混截断她的话,转动着乌黑的眸子,从她们脸上一一扫过。 “刚才的事,你们全当没看见,谁要是说出去,最好别让我知道。”   被他扫过的目光都无一例外地垂下,不敢跟那视线接触,低头说:“公子放心,奴婢们什么都没瞧见。”   谢混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似乎很满意,悠然转身回房,走了两步,又想起何事来:“呃,对了。 过两天我要去会稽一趟,想法子弄条船来,越快越好。”   众人低头称是,也不敢多问,心里暗暗想道:“他的心思,真是让人越发琢磨不透了。”   正厅来燕堂,宾客们都齐聚一堂,迟迟不见新人出来。 谢琰一边赔笑招呼,暗地里训斥下人:“快去把人找来,这个孽种真是太不象话了。”   说话之间,一袭白袍素影就晃了进来。 谢混依旧穿着原来的常服,态度庸懒,行为举止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谢琰最见不惯他这副模样,上下打量了一遍,碍于外人在场又不好发作,只好铁青着脸。   谢混置若罔闻地走过去,在他眼前坐下,等侍女端好了茶,恭恭敬敬递给他。 这杯茶原意是孝敬长辈的,谢混却若无其视地拿起来,径直送到自己唇边。   “子混!”谢道蕴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喝止他,委婉提醒,“你这孩子真不懂事,怎好意思撇下公主,一个人来。” 那潜意思就是:她怎么还不过来。   谢混放下茶,等人递来丝帕拭净了唇角,才说:“我看她睡的沉,早上便没叫,可能宫里就是这种习惯。”   对于这种暧昧不明的话,众人听完都自然咧开嘴,默与神会地笑了。   正说着,君羽已经被请了进来。 众人的目光从层叠委靡的薄纱罗裙往上,一直追寻到她没有绾起的发髻上,那乌亮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俨然就是少女才梳的样式。   谢混不经意的抬头,一眼望见她,微微牵了牵嘴角,表情似笑非笑。 心想着:这丫头为了报复我还真是花样百出,就是手段苯了点,这么做不明摆着落人家口实。   他这样精明绝顶的一个人,自幼学的就是驭权之道,玩透人的心思。 然而对于她这样一个单纯倔强的丫头,他还真是有点割舍不下,甚至是毫无理由的痴迷。 也许在她身上,正少了他从来没有过的那一份纯真无暇,可望而不可及。   所以,他才会违背了对王练之的承诺,甚至不惜一切代价,用那么卑鄙的借口留住她。   真是,一场孽缘啊。   这样想着,谢混又自嘲地灌了一杯酒,甚至暗自庆幸他的心思她不会懂,这样就没人看的穿,也少了一分受人牵制的把柄。   君羽依礼给谢琰叩头敬茶,转而又朝谢道蕴等人欠身一拜。 于顿首间,谢道蕴也看清了她的面容,不由惊出声来:“君……”   当初君羽来府上做客,谢道蕴虽然识破了她的女儿身,以为只是寻常的小家碧玉,并没有料到是如假包换的公主。 难怪他去求亲,太后一口就应承下来,现在想想,他们之间早都已经不清不白了吧。 这个侄儿也真是胆大,招惹谁不好,居然去招惹皇家的人,这样锋芒毕露的性格早晚会毁了他自己。   谢道蕴回头瞪了他一眼,故意偷揶道:“这公子变公主,唱的是哪出呀?”   君羽脸上微微一热,踟躇着说:“谢先生……”   看见她窘迫之极的表情,谢道蕴越发觉得想笑,忍俊不禁道:“还一口一个先生呢,该叫我什么?”   君羽愈加尴尬,几乎是费尽全力才张开嘴:“姑……姑母……”   听见这声唤,谢道蕴才展开笑容,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走,姑母带你去用饭。 以后在家里不要拘束,子混要是敢欺负你,只管告诉我……”   君羽含糊答应着,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温暖。 穿越至今,不是没想过家,在那个波谲运诡的后宫里,到处都是阴谋陷阱,别说亲情就是连虚与应付都没有。 只有在这乌衣巷里,才让她找到了暂时的安宁。   摆了满满一大桌,所请的都是些同族的亲戚,席上双雉烩鹌、百子莲果、伏羊盛世、凤彘朝阳,各色菜肴呈在托盘里。 虽不如宫里花样多,却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热闹。   席上大家兴致勃勃的闲聊,谢玄无意间回头,见君羽碗里空着,像是什么菜都没有动过,于是关切地问:“公主胃口不好?不舒服吗?”   不等君羽答话,身边的谢混就亲自夹了一个糯米白团给她:“公主尝尝,这里的点心比别处做的精细。”   有人见状笑道:“这俩小夫妻新婚燕尔的,还挺亲热。”   另一个也说:“年轻人嘛,想不到子混这种人,也有无微不至的时候。”   君羽听着心中不舒服,刚好旁边的小孩嘲着也要,于是她顺手把碗里糯米团夹过去。 那孩子尝到馅里的酥酪,笑出两个甜甜地酒窝,一直嚷着:“我还要,还要嘛!”   谢玄立刻沉下脸来:“客儿,不许胡闹,还不给你婶婶赔礼!”   听见这个称呼,君羽不禁两颊发烧,可又觉得那孩子很可爱,于是很自然地俯下身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乖,告诉我你想吃什么?”   小男孩指着不远处的盘子说:“我还要吃寥花糕。”   君羽依言夹了一片,放到他碗里,不觉露出笑容,抚摩他的头顶说:“慢点,别噎着。”   谢玄连忙赔笑道:“让公主见笑了,客儿是老夫唯一的孙儿,因为体弱多病,从小寄养在山阴的道士家,都被惯坏了。”   君羽这才恍然悟到,这个小孩就是后世才高八斗的谢灵运,于是把他抱到膝上,微笑道:“客儿,你要用功读书,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谢混在旁边观察着她,不觉勾起唇角:“你喜欢孩子?”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君羽也没顾虑太多,点了点头道:“还好,不吵闹的时候喜欢。”   所有人均露出莫名其妙的笑,只有她一个不明所以,于是谢道蕴提醒说:“别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好羡慕的,公主既然喜欢小孩,不妨自己生一个。”   君羽脸色顷刻变了,站起身说:“我有点累,失陪了。” 说完转身出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一桌人。 谢晦不解地问:“公主这是怎么了?”   谢混举起半杯残酒,慢条斯理地饮尽,才缓缓说:“别管了,她向来是这个样子的。”   半月过来,分房而居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决定 。 君羽住在桐竹轩里,每天早早闭门休息,谢混则睡在厢房,白天抚琴习字照常生活,两人不找任何机会接触,甚至几天都见不上一面。 由于主子发话,丫鬟们也不敢说出去,只在私底下议论,说这两人可真称得上“相敬如冰”了。   某一天,君羽从厢房窗下经过,透过茶烟碧纱,飘来两个窃窃私语的声音。 她本来没在意太多,忽听一个说:“不知道公子这回走了,什么时候回来。”   另个叹息道:“指不定一年半载吧,听说船停在桃叶渡,公子一早就走了,这会子多半在路上。 最近风浪又大,都淹死过好几个人了,也不知道他急着去干什么?”   “依我看呀,八成是为了躲公主。 这两人关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一辈子闷在屋里罢。 公子的性子你是知道的,照这样下去,活人也憋出病来。”   “嘘——可不敢让公主听见,公子临走嘱托,万不能让她知道。”   风浪?君羽听见这两个字,脑中翁的一声,将手里的东西塞给别人,发足向外头跑去。 从乌衣巷出来,大概问了下路形,就向桃叶渡奔去。   画眉深浅时(上)   不知不觉到了桃叶渡,十里碧水上云雾缭绕,两岸细柳如烟,衬着几叠远山宛如一幅泼墨山水。 远处浅浅划来一艘乌篷船,临水停下,船夫对岸上的君羽高声吆喝:“姑娘请上船,我家主子恭候多时了。”   君羽不解,忙问:“你家主子是谁?”   那船夫也不多作解释,只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呵呵笑道:“不必多问,等你到了就明白。”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谢混的东西,于是跳上甲板,船夫撤掉搭板一撑竹篙飞也似的弃岸划去。 湖心云雾更盛,淡淡青烟中现出艘小小画舫,舱坞古雅精致,船身用上等的香柏木镌刻暗花,门窗悬挂一层细竹帘,即可挡风遮雨又可观景,与这粼粼碧水交相晖映。   她登上画舫,船夫立即撤掉搭板,撑着长篙又划回岸去。 林琅正纳闷,忽闻一阵悠飏琴声从舱里传来,音韵如行云流水,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洒脱。 掀开竹帘,只见那人席地而坐,膝盖上放把凤尾琴,纤长十指在弦上肆意拨弄,他并不抬头,嘴角却衔了缕意味深长的笑意:“请你出来,可真不容易啊。”   闻声君羽不觉心神一漾,抬眼看去,不是谢混又是谁?帘外风起云涌,卷起窗边的烟罗幕,他的身影隐在薄纱后面光华可鉴。   君羽忽觉上当,打开舱门说:“既然你没事,那我回去了。”   谢混放下琴说:“你不是恨我吗,何必在乎我的安危?”   君羽陡然转身说:“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自以为是?我承认你厉害,你够狠,骗我很有意思吗?”   谢混恍然一叹,信步走过来,俯下身几乎是咬着她耳朵道:“因为你好骗。”   话音未落,一巴掌就挥了过来,似乎带着爆发的凛然。 谢混扬手接住她的腕,注视着那张愤怒到极致的面孔,依旧含着满不在乎的笑:“知道为什么总是吃亏吗?那是因为,你太善良,这真不好。”   那声音低低的,几乎是耳语,可一字一字,那样毫不留情,碾碎了她最后的骄傲。 君羽不顾一切地挣开他,转身就去推门,手大力地拍打着乌檀的壁上,却没有撼动分毫。 她几乎是绝望地喊道:“开门!!”   “没用的,船已经开了,现在下去只能喂鱼。”   听到这话,君羽逐渐沉静下来,背对着他问:“你带我去哪?”   “东山别墅,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   所谓东山别墅,就是当年谢安出仕入世的所在。 永康元年武帝司马曜为嘉奖谢氏,再度出资修缮,花了大量的银钱,在原有基础上修建的更加美伦美幻。 别墅占用了整个山体,依照山势开凿而成,房舍近上千间,里面花木扶疏,满山遍岭种的都是翠竹。 据说当年谢安酷爱竹子,认为这种植物有雅人深挚,以至于竹几乎成了谢氏的性格缩影。   彼时正值盛夏六月,竹桐纷纷,绿影婆娑。 荫浓夏日的庭院外,君羽像尊被操控的傀儡,任由他牵着,一路走过曲折萦环的长廊。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下棋弹琴、煮酒赏花,只要是你能想到的,都可以做。”   君羽听完嗤笑道:“你整天无所事事的,只顾着享乐,到底活着有什么意思?”   这话已十分尖刻,谢混却不恼不怒,回身打量着她说:“没错,我是无所事事,清闲至极。 我看你也很闲,不如我们一起找点有意义的事做?”   她一时没明白,看见他隐含的暧昧笑意,才反应过来。 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朝前走去,谢混扬起唇角,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   路上没碰到一个仆从侍女,甚至连守门的人都没有。 君羽这才相信,他把人都提前遣散了,这偌大的豪宅成了名副其实的私人空间。   傍晚时分,她感到有点饥饿,就想出去找点东西。 这里大的出奇,每进一个房间里面都奢华古雅,里面的摆设家具应有尽有,就是没有吃的。 这样找了几个时辰,依然一无所获。 她累得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看见前头竹林里有微光,就试探地走过去。   竹叶纷乱晃动,月光如流水一样清澈透明,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个人坐在月下独自酌饮,浩荡清风吹着他墨缎般的长发,衣带缓缓当风。   “有没有兴趣,陪我喝一杯?”谢混听见脚步声,并不回头,伸手去取桌上的玉壶。   君羽也不理睬,随意找了个石礅坐下,面对着满桌佳肴,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 谢混又殷勤地帮她倒了杯酒.。   “你拿杯子的手势错了,来我教你。” 他突然提醒,笑着举起酒杯,在她的手腕上相交一绕,然后仰头饮尽。 君羽的脸立刻就红了,想要甩脱又被他抓住。   “成了亲就要喝交杯酒,你我既然已是夫妻,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放开!”   “行,但你必须喝完这一杯。” 他说着,抬手捏住她的脸,强行灌了进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流窜到胃里滚烫似火。 君羽被呛的咳嗽连连,连眼泪都逼了出来。 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谢混唇际笑意渐渐加深,眸中光色潋滟。   这情这景,一如初见时的重演。 无论时光怎样蹉跎,这个宛如浮冰碎玉的人,依旧是那么深不可测。 她心知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唐突,为了一次惊艳,而轻易动摇多年。 经历了那么多谎言、背叛,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君羽停了停,站起来说:“你一个人慢慢喝吧。”   谢混敷衍地应了声,任由她去。 刚走了几步,君羽突然肩膀一颤,感觉脑中昏昏沉沉,眩晕接踵而来。 她晃了晃,便瘫软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给酒里下了什么?”   谢混几乎没有半点犹疑的答:“五石散,不过分量很低,你尽可以放心。”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由惊到诧,由畏到惧,须臾之间,谢混就已经将她拦腰抱起来,朝自己房中走去。   一脚蹬开门,他不理怀中的挣扎,将她抛到塌上。 君羽犹在清醒与畏惧间恍惚,蓦然就感觉到一片温软贴来,触到了唇上。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立刻开始抗拒:“你说过,在我不同意之前,不会勉强我做任何事!”   谢混轻轻一扯,塌顶的纱帐就落了下来。 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将气氛渲染的更加暧昧不明。 他俯下身抚着她的脸,叹息道:“唉,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永远不碰你吧?”   君羽想抬手,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索性开始咒骂:“谢混,你卑鄙!”   “对。” 他漫不经心地承认,已经解开了她最外层的罩衫。   “你无耻!”   “嗯。” 谢混微微点头,并不曾停下动作。   “你下流!”   “还有。”   “你……你这个阴险小人,出尔反尔!”   “没错,我是卑鄙无耻,阴险下流,外加出尔反尔。” 他唇角扬起一道漂亮的弧线,捏了捏她的鼻尖,笑得近乎邪恶,“不过我劝你,乖乖闭嘴,现在可不是逞硬的时候。 你若不信,非要强撑着骂些废话,尽管试试也无妨。”   君羽僵直地躺在床上,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眼看他的手指在腰间缓缓滑动,用力一扯,“嗤”的一声,束腰的白绫缎带就径自脱落,飘到了地上。   没了束缚的纤腰,愈发盈盈不足一握,他的目光沿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柳色衣衫内的胸口轻微起伏,线条美好。 那明艳而不自知的姿态,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美。   审视着她愤怒的脸颊,谢混忽然暂停了动作,咬着她的耳朵说:“你那么喜欢客儿,倘若我们将来有了一个孩子,必定比他还漂亮。 不行,一个怎么够,对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他的声音好似四月的柳絮,轻柔而舒缓,温软的鼻息喷薄过来,抚过脸颊时有痒痒的触觉,并有淡薄的微香。 男子独有的灼热包围而来,让她禁不住面红心跳。 背上的衣衫都湿透了,额角还在不停冒汗,就那样僵硬着,整个人都凝成了化石。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心如死灰的,为何还是忍不住慌乱悸动。 难道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命运,还是上苍刻意的玩笑。 深深地闭上眼,再睁开,朦胧艳影里他深沉的眸子,浓黑犹如旋涡,又像是恶魔编织的网,带着绚丽诱惑,让她一再沉沦窒息,逃脱不得。   谢混并没有急着勉强她,只将君羽的外衣褪置腰间,留下亵衣和一层最贴身的抹胸。 手指轻柔地抚过她的脖子,在锁骨处流连。 他清晰地感觉到,每触动一寸肌肤,必会惊起一阵战栗,她的身躯都会抑制不住的颤动。   君羽闭上眼,死死地咬着下唇,抵抗着一切诱惑。   谢混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想寻找她的唇,却被她拧头避开。 他笑了笑,一手拧住她的下巴,然后深深吻了下去。   那温凉的唇似乎带了火热的烫度,滚过浑身的战栗。 君羽本能地想挣开,双手却被钳制着,不能动弹。   月光,在他清凉无汗的脸上流动,眉眼之间有一种出奇的妖冶。 冰冷的舌尖滑入口中,像一尾鳗鱼灵巧地游荡,撬开她紧闭的牙关。 那股浓烈的龙涎香又灌了进来,让她被迫尝到属于他的味道。   “滚……”君羽含糊不清地蹦出一个字,来不及喘息,他的吻又铺天盖地落来下来。   逃避着身上压制的重量,她情急之下含住他的下唇,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一股腥甜涌来,有种咸涩的滋味。 血腥味有一种让人沉沦的欲望,他一遍遍贪婪地舔着她,仿佛是诱人的甜点,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君羽突然一僵,体内五脏如焚,像有什么要迫不及待地倾泄。 她知道是五石散开始发作了,燥热如狂。 这点敏感的动作,谢混自然也看的出来,于是伸手往她脖后的领子一抓,撕下了亵衣。   她衣不蔽体,乌发散乱,只留了一件小小白色抹胸。 大片肌肤暴露出来,君羽立即交臂护于胸前,却被他强硬地拉开手。 头上的发簪滚落了,一泓青丝倾泻在枕上,缠着皎白的身体,绝望地辗转。   “你根本就不爱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谢混听见她的声音里已夹了哭腔,心中有无限的怜爱,却无法说出口。 这种无奈化作更强烈的攻式,毫不容情地摧折着,勒紧她的腰,几乎要揉进骨血。   他的吻一直蔓延到耳根,呢喃又似迷醉地说:“你爱的人是我,所以你只能是我的。”   君羽吃力地将他话中的字眼一个个拼凑起来,茫然像听不懂。 她仍旧剧烈地反抗,无意间扯开了他的衣襟。 薄如蝉翼地袍子落下,露出他洁白似玉的上身,两道清瘦纤秀的肩骨,比女子还要妖娆。   那瞬间的光华,像煌的一道闪电,劈裂了她坚持已久的决心。   攀上他纤郁光洁的肩头,君羽又狠狠咬了下去。 谢混感到一阵尖利的痛楚,不由皱眉,扬手推倒君羽,扯去她最后那件抹胸。   “啊——”君羽惊呼着被他压倒,再也无法躲蔽,似是一条鱼,被他剥去皮骨,只能在砧板上徒劳扭曲。 继而是霸道而猛烈的深吻,肆意汹涌,从脖子辗转到胸口,再到她平坦的小腹。 君羽惊恐极了,感到他分开她细腻光润的腿,触到下身某个敏感部位。   剧烈地踢打,却被他握住脚踝,轻柔有力地抚摩,如此磨蹭着,一股异样热流从深处缓缓地渗出,微微颤栗地酥麻在小腹滋长扩散。 这一种极为狭昵暧昧的方式,在他眼前暴露了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   “你滚……”君羽慌乱不知所措,拿身边的被子胡乱遮掩,却被谢混一手扔出帐塌外。 身边再没有可以遮挡的东西了,她向后慢慢退着,缩到床角。 他帮她拭去额上的汗,轻柔地说:“别害怕,我不会弄疼你。”   凉寒的声音,仿佛带着镇定作用,将惊慌失措的心逐渐平稳下来。 谢混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她已然散落的头发。 君羽鼓起勇气,仿佛舍弃了所有矜持般,勾住他的脖颈,深深吻了下去。 他们之间的隔阂似一层纱,明明看得见,却矜持着骄傲,都不肯去捅破。   也许是爱到了极致,反而不懂得怎样去坦白,一次次的误会,将彼此推的更远。 初见时的那一杯五石散,她甘之如饴,悬崖边生死关头。 他亦舍不得松手放弃。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这个战火焦灼的乱世,即便欺骗又怎样,倘若能一直骗下去,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对于她突然的胆大,谢混亦徐徐地回应,将她无措的双手引到自己光滑的裸背上,一点点熟练引导。 注视着她逐渐意乱情迷的面孔,他手不疾不徐地向下游移,耳鬓私磨,撩拨着她已然十分脆弱的神经。   “要吗?”冰凉的声音,带着无法抗拒地诱惑。   君羽只觉得一阵窒息,痛的几乎不能透气。 然而他的吻依旧从容不迫,轻缓而缠绵。 眼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呼吸急促,语调颤不成声:“子……子混……”   谢混舔着她脸上的泪,缓缓地答:“我在。”   那温柔的肆虐就一直一直进行着,仿佛被侵噬了,直到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声炸开,像是烟火破碎,漫天的火树银花。   他的身体压下来,低低喘息着。 眩晕前君羽最后看见那张容颜,冰冷的,亦艳丽到极致。 夜里静极了,只有呼吸声交缠地轻响。   画眉深浅时(中)   天色微亮,偷过稀薄的窗纸,照进轻纱幔帐。 明亮地光射进来,映在谢混的脸上,凝聚成唇边一抹极恬淡笑意。 他蓦然睁开眼,看见怀中人依然睡的深沉,乌发遮掩的脸孔偎依在他胸前。 谢混懒懒地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开她面上缠绕的发丝。   君羽合着眼,蜷缩在他怀里,呼吸清甜安稳。 光洁额头下,那张熟睡的面孔显出了意外的娇弱。   他低头审视着,缓缓用一根指头引逗着她的嘴唇。   “啪……”门外响起轻扣声。 谢混烦躁地皱眉,从她身下抽出酸困无力的手臂,披衣下床。 一双赤足恍如白玉,无声无息地踩过冰凉地板。   打开门,外头的人吃了一惊,目光不由地落在他坦露的胸口上。 那人虽是男子,也忍不住舔了舔唇角。 谢混关上门,一边合拢衣衫,一边往外走。   “什么事,说吧。” 他神情从容悠然,一手将头发捋至颈后,乌乱披散。   那人拱手说:“回公子,据探子来报,司马元显唆使朝廷解除了会稽王的爵位,自己顶替扬州刺史一职。 如今已经领兵出征,杀了王恭、王珣。”   谢混眉尖一颤,似乎吃惊不少。 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冷笑道:“好一个急性的小王爷,还没坐稳,就开始赶尽杀绝了。 太后果然还是向着他,不用管了,这种跳梁小丑不足为患,让他先得意几天。”   “可让他领了兵,岂不是落空了我们……”   谢混挥手止住他,平静道:“先有动作不一定是好事,桓玄退守到扬州,司马元显去了未必能捞到便宜。 我们静观其变,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再出手也不迟。”   经他一提醒,那人顿时开悟,拍掌笑道:“公子高明,这一计‘坐山观虎斗’果然厉害。”   “好了,恭维的话我听腻了,你继续暗中打探,凡事不可轻举妄动。”   “那公子你……”   谢混叹了口气道:“我还要在这里多住几天,之前欠下的债,也是时候补偿了。”   那人茫然点头,竟然透过他冷硬的双眸,望见一抹异样的温柔。   浴池里水汽蒸腾,烟雾袅袅氤氲。 侍女用用兰花香精涂抹到浴池的内沿上,等池子蓄满温水,才合门恭敬地退出去。   君羽泡在池中,水里加了珍珠蚌粉,有舒缓止疼的作用,可两腿间还是有隐隐的肿痛。 一想到昨天晚上的那幕,她就像只浑身烧红的虾,滚烫似火,恨不得将整个人埋进水里。   清晨醒来,身边空空如也,谢混已经不见了,只有衾褥凌乱压过的痕迹。 她看着身下那一滩小小的血渍,脑中瞬间空白,神智还有些不大清楚,思路迟钝地没缓过来。   昨夜一定是被魔鬼给附身了,否则怎么会那么冲动,居然……居然……   越想越羞愤,以后该怎么面对他?正尴尬间,忽听沙沙的脚步响,侍女温顺地唤道:“公子。”   “下去吧。” 清冷依旧的嗓音,短短的三个字,君羽听来竟如雷电滚过,吓得惊慌失措。 可那脚步声并未停止,反而愈加逼近。   轻纱屏风后人影微动,便出现一抹清峻的身形。 她“啊“地一声,立刻背过身去,双臂护住□的胸口,像鸵鸟般缩进水底。 只听他戏谑的笑声从背后传来:“木已成舟,不用躲了。”   不待她反应过来,哗啦一声细小动响,谢混已经脱去外袍,下到了池里。 他不紧不慢地走来,清浅的波浪只漫过腰际,淹湿了白色的深衣。   君羽吓得惊声尖叫,捂住发烧的脸颊:“你别过来,出去!出去!”   谢混微微一笑,将那两只胡乱挥动的手箍住,好不容易拥住她的腰:“好了,有什么好害羞的,反正都是迟早的事。” 君羽躲藏不过,撞上他深邃的目光,猛然将昨夜的微喘呻吟想起来,面色更加窘迫。   池水散发着蒸腾雾气,腻腻地黏在肌肤上,带着一种温暖的气息。 谢混乌亮的发飘荡在水中,水珠从发际至眉梢,淋淋漓漓地淌下来,愈发显得脸上的轮廓棱角分明。 他笑着将她额上的湿发拨开,低声问:“那个,还疼不疼?   君羽面上赫然一熏,火辣辣的,顷刻涨红了脸:“还……还好……”   快速低下头,极力躲避着当前的尴尬,可无意间一瞥,又看见他被水打湿的胸口,肤色凝若脂玉,她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度,连掩饰都掩不住。 腰上的手握的很紧,勒的她几欲窒息,这样面对面地贴着,不禁又冒出了一身的热汗。   “子……子混,你能不能松手?”   他听完一笑,反而加重劲道,将两人的身体又靠近了几分:“从今以后,你是不是该改口?”   “夫……”她费劲全力吐出半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谢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眼中笑意更胜:“真的不叫?你可别后悔。” 说着,他猝然在她肩上轻咬一口,君羽防备不及,像被烫了一下般身体猛然绷紧,心就剧烈地跳动起来。   仿佛被逗乐了般,谢混趴在她肩上,突然“嗤”地笑了出来。 君羽又羞又恼,气急败坏地在他背上狠捶一通,溅起满脸水花。   笑过一阵,谢混终于勉强撑起身子,忍俊不禁道:“罢了罢了,不闹了。 这里太闷,跟我回房可好?”   君羽一听“回房”两个字就发毛,断然拒绝道:“不好!你这个色鬼,谁要跟你去。”   他豁然大笑,将她一把横抱起来,无限暧昧地说:“等下自然有你求饶的时候。”   这样大步流星向外走,连衣物也未来得及穿。 幸亏谢混的宽白大袖够长,将她整个人都裹在怀里。 君羽一直都将头埋到他胸口,生怕被人发现,所幸园子很大,树木也很繁茂,沿着羊肠小径,一路穿行在婆娑林间,他不时低头,嘲笑她狼狈的模样。   推开门后,君羽就迫不及待从他怀里挣开,三步两步扑上床,把自己塞进被子里。 谢混微微一笑,握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玉白小腿,威胁道:“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这招果然奏效,君羽只好从被底探出头,任由他从屏架上取来衣袍,亲自为她穿上。 凉滑的纯白丝绸掠过肌肤,惬意如风。 他半跪在塌边,慢条斯理地帮她系着衣带,触到隐秘的部位也不回避,目光从容直视,没有一丝促狭。 那熟练的程度,让君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以前经常干这类事。   “喂,你老实交代,以前有没有别的女人?”   谢混怔了一下,停下手中的动作,茫然抬起头。 这种无辜的表情,让君羽更加起疑心。 试想一个容止风流的贵公子,家财万贯又整天游手好闲,家里养的侍婢都上千,身边最不缺的恐怕就是女人。 何况初见他时的第一面,就是在烟雨楼那种青楼,因为貌美还差点被人家误会成娈童。 就算不是情场上的高手,也至少见惯风月吧?若说他一个女人都没碰过,傻子也未必肯信。   见他迟迟不肯回答,君羽心里的疑惑又落实了八九分:“说呀,到底有没有?”   谢混秀澈的眼里隐着犹豫,许久低下头去,承认道:“有一个。”   这种近乎直率的坦诚,瞬间催垮了她的意志,君羽平定了一下情绪,鼓起勇气问:“是谁?袁锦衣?”   他摇了摇头道:“不是。”   不是?君羽实在不敢想除了袁锦衣还有几个情敌,她咬着下唇继续问:“那……你爱她吗?”   四周静的只有呼吸,谢混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不带任何局促的答:“嗯,很爱。”   很,爱?手指缓缓松开,她几乎费力地将这两个支离破碎的字眼在脑中拼完整,心突然落空了一下。 照这个情形看,那个女子远在认识她之前了,青梅竹马抑或是两小无猜?即便她是后来者,终也不愿他朝夕不离地藏有别人的影子。   过了片刻,谢混妥协似地拉她的手,被君羽一把甩开,她颤抖着双肩,蓦地捞过床上的枕头,孩子般任性无措地砸了过去:“那个人是谁?到底是谁?”   竹木编织的枕头分量很轻,声响虽大,砸到身上不疼不痒。 谢混也不避闪,任由她砸了一会,才开口说:“你真的想知道?”   君羽扬起的手僵持在半空中,面上阵青阵白,停下来喘息着点了点头。   “好,跟我来。” 谢混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到镜台前,指着铜镜里的女子说,“你自己看吧。” 君羽盯着镜里的影象,恍然一愣,还来不及转身,背后就有人紧紧揽住她。 谢混邪气地低笑,含住她的耳垂,细细舔着说:“你以为,除了你还能有谁?早就说过不要招惹我,否则上天入地你也跑不了!”   君羽偏过头,故意撅起嘴说:“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她话音未落,唇就被狠狠堵住,谢混骤然含压过来,舌尖带着狂烈的执著在她口中肆虐,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断断续续地说:“我爱你……这辈子……唯一一个,也因为你……我第一次忤逆了我爹……就算真的众叛亲离……也绝不后悔……”   君羽瞪大眼睛,他离的太近,搂着她的身躯太灼热,像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呻吟,很低很软,却全然听不明白。 那强悍的力度不断加深,贪婪地像是怕她逃了,那么紧地抱着,他纤细的骨节勒的发白,仿佛要将她生生揉碎在手里。   “逼婚那件事,明知你会恨我一辈子,可我还是冒险做了,宁可让你恨我也不许自己后悔。 所幸的是,现在说出来还不算太晚。”   君羽静静听着,那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绝望的哀求,不容拒绝也不容质疑。 不是没有恨过,只是无法恨他,无论这费尽心计的爱是因为自私还是占有,她都无法恨。   她微一挣动,掰开环在腰上的手,回头就看见谢混两道凝视的目光。 像是浮冰炸碎,有太多感情汹涌难言。 双肩颤抖着,君羽终于伸手抱住了他,拥紧了就再也不愿松开。   画眉深浅时(下)   谢混果然没有食言,这段日子下棋弹琴、煮酒赏花,清闲的几乎不真实,而他仿佛也忘了回乌衣巷的事,就这样一住就住了半月。 他不提君羽自然也不提,每天想的最多的就是怎么玩。   正值炎炎夏日的处暑,两人在凉亭里下棋,君羽必定要耍赖:“哎,你棋力比我高超,应该让我几子才公平。”   谢混托起茶浅抿一口,摇头道:“我们从来没有对弈过,你怎知差距大。 罢了,本夫君就让让你三子如何?”   君羽一听立刻露出笑容,摇着他的袖子央求:“那就让十子吧。”   她话音未落,对岸的谢混就敲着棋盘警告:“休要得寸进尺!”   君羽嘟了嘟嘴,暗骂了一句“小气鬼”,只好接受三子的命运。 谢混自持水平非常,下的也十分散漫,经常不暇思索地落下一子。 对面的君羽可就没那么轻松,绞尽脑汁地应付他,还是被打的落花流水。 最后她索性也不生气,顺手拣起枚黑子,也不管章法胡乱填到空缺处。   等棋落定,谢混悠闲地将黑子一一提出,慢条斯理道:“你输了。”   君羽不解,只听他微笑说:“你已被我通通吃光。 黑子都已无气,还不收官?”果不其然,满盘黑棋围了一周白子,顷刻间竟被他杀了个干净。   “按照先前的约法三章,你输了是不是该让我亲一下?”   君羽一听立即揉乱满盘棋子,强词夺理道:“这回不算数,咱们重来。”   谢混也不跟她计较,依旧悠闲地下着,时而整顿衣袖,时而啜上一口茶,不知不觉又赢了个大获全胜。 这样七八盘下来,君羽只好投降:“那个……我们商量一下能不能赌点别的?”   “怎么,你想赖帐?”谢混斜瞟她一眼,嘴角溜上抹狡黠笑意:“也行,反正我现在吃了亏,晚上有得是办法讨回来。” 说完往后一仰,闲适地靠在凭栏上。   君羽被瞧的毛骨悚然,顺着他眼角的余光慢慢走过去,谢混噙着坏笑,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向内一拉,君羽失声惊叫,随即跌坐到他膝上。 她睁大双眼,戒备地盯着他。   谢混嘴角上佻,故意嘲讽道:“愿赌服输,公主不是这么没风度吧?”   君羽坐在他腿上极不舒服地扭了扭,没好气道:“亲就亲嘛,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大笑着将她揽近,刻意缓慢地将唇贴近她的脸。 轻软的鼻息喷在颊上,微微有点痒。 君羽受不了了,正要反抗,谢混威胁道:“再乱动我就不客气了。”   君羽只好安静下来,眼里含着怒火,看他得意地笑着继续凑过来,温热的唇缓缓厮磨着,在她脸上反复蹭几下,再狠狠亲了一口。 她竟天真的以为已经结束了,片刻之后,谢混又咬上她早已烧得嫣红的耳郭,故意说:“别怕,我吃不了你。”   君羽知道他又在故意嘲笑她自作多情,早就恨的牙根痒痒,转念一想,她又温柔地搂着他的脖子,眼里含着暧昧:“哦,原来你不想吃我呀,可我现在想吃了你……”   在谢混还没反应过来时,她便俯身将他推倒,随后挥拳就是一阵乱打。   夜里清光如水,穿窗入户泼洒在素纱幔帐上。 君羽陷在梦里,多重张脸纠葛在一起,惊的她一下坐起来。 下意识伸出手去,摸到身侧冰凉的体温。 她低喘着,拉开轻薄的幔帐,入眼那轮满月,银盘一般静谧地挂在天上,至美到无缺。   自从出宫以后,她就很少再有梦魇的毛病,只是偶尔还会犯上一两次。 长吁了一口气,披上衣袍,静静靠在榻边,失神地仰望着天空。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她回头看去,谢混从被衾中坐起来,露出两道清峻纤秀的肩胛,低声问:“怎么了?睡不着吗?”   君羽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说:“子混,你说现在是不是太安逸了?”   谢混“哧”地一笑,揉了揉她散乱的发,慵懒说道:“就为这个?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罢。”   “我是说真的。” 君羽扳过他的肩膀,语气里有种孩子气的执拗,“不许睡,给我起来。”   谢混只好含糊睁开眼,困倦无力地说:“这种日子不好吗?建康城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羡慕你呢,还有什么不知足?”   君羽张了张嘴,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无理取闹。 可是跟他这种完美无憾的人在一起,确实不怎么有安全感。 一想到以后就在这种惶恐中度日,她就忍不住打个寒战。   谢混被她搅的睡意全无,若是换作别人,早被他撵了出去,看来上苍真是公平,应了那句老话“一物降一物”。 他信手一拉,君羽跌到了怀里,温凉的指尖在她颈间留连,犹带着干燥的体香,悠悠笑道:“你猜为什么不知足?因为我们之间还缺样东西。”   君羽依顺地伏在他胸前,想了想,茫然抬起脸问:“什么东西?”   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恶作剧似的笑容,俯下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句。 君羽顷刻变了脸色,气恼地支起身,捶砸他胸口说:“谁要跟你生孩子!”   谢混不禁失笑,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最后下结论道:“这个恐怕由不得你。”   君羽呆了一瞬,立刻从他眼底的诡笑明白过来,吓得往后缩去:“天呐,你又要来……饶了我吧。”   谢混哪容她逃脱,伸手一扯,就拽落了她半幅素色内衫。 光滑的肌肤露出来,白得近乎噬人眼球,里面竟然什么也没穿。 他揽臂将她压在底下,低声赞叹道:“哎,你如今真是越来越聪明了,一眼就能猜透我的心思,这可真难得。”   纤秀白皙的手指两下一挑,剥开了本就松垮的衣服,君羽当即急的哇哇大叫,无奈手脚都被摁着,眼看他湿润的唇贴来,在她胸前肆虐而下,辗转过每寸肌肤,一点点红痕就烙在了上面。   狠狠吻过一通后,他才意犹未尽地抬起头,舔了舔嘴角说:“别喊了,这里可不是山洞,没人来救你。”   这一觉睡的太深沉,连梦也不曾有过。 君羽睁开惺忪睡眼,用力合上,再睁开,恍然以为酣梦没醒,狠狠掐了一下胳膊,无比真实的疼痛……   闻到鼻端熟悉的淡香,安心得就待再睡去,不要醒就好了。 呜咽声传来,如风过檐角在耳边盘旋,仿佛有人抚弄着长长的洞箫,悠然吹奏。 她陡然起来,披衣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朝外边奔去。   一路寻声过来,远远就看见廊檐底下一抹清峭背影,墨发披肩,白衣飒沓如雪。 一人一萧低低吹弄着,面对着幽静竹舍,亭亭临风。   君羽蹑脚走过去,趴在背后,猛地一抽他手里的萧,夹在指间转了两个圈:“什么好东西,让我也玩玩。” 她满心欢喜地抢到手,可怎么吹都很聒噪。   “苯,不是这样拿,手势错了。” 谢混无奈地摇头,将她手里横着的萧管纠正过来,竖着凑到她唇边。 君羽尴尬地白他一眼,口中还是强词争辩:“这破管子这么长,一点都不好拿。”   谢混解释道:“这洞箫有九节,当然长了。 功夫要慢慢来,急不得。”   君羽摆弄了一会,还是吹的很难听,于是把萧摔到他怀里:“不吹了,除非你教我。”   以她这种水平,谢混自然知道一时半会也学不会,索性在背后握住她的手,放在萧孔上款款按了起来:“对,别着急,气从丹田出,手再抬高些。 这吹萧就跟挽弓一样,心无旁骛,不得有一丝杂念。”   指尖在竹孔上跳跃,君羽闻着他袖里逸出的温香,心中暗想:“有你在旁边,我怎么可能没有杂念。   一曲终了,君羽反手用长萧横到他脖子上,逼问:“说,你以前是不是经常去烟雨楼那种地方?”   谢混怔了片刻,立刻温柔解释:“都一是些应酬,推托不过去。”   君羽被他看的眼神都止不住地飘忽起来,强装着镇定道:“少来这一套,色 诱对我不管用。 说,到那都干什么去了?”   谢混见躲不过去,只好笑着说:“无非是喝酒清谈,都是些男人们在一起,夫人不会也吃醋吧?”   君羽哼了一声,单手揪住他衣襟,拿萧管拍着他的脸颊警告:“男人也不行,以后不许给我在外边招蜂引蝶,在家里老实待着。 你的琴只能给我一人弹,萧也只能给我一人吹,这张脸嘛,也只能给我一人看。”   “好,今后臣出门,一定先给公主大人禀告。 不过……”   “不过什么?”   谢混但笑不语,趁君羽不注意,张口便含住她的手指:“不过臣现在就要出去招蜂引蝶,公主要是不放心,不妨一起同去?”   “你敢!”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君羽最终还是决定一起出门,名曰同游,实则是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两人同在街道上行走,总是引得路人频频回顾,各种目光汇聚过来,嫉妒有之,艳羡有之。   两岸夹道林立的勾栏酒肆上,窗子半推半掩,几个手执团扇的女子倚在窗边,不时拿眼光瞟楼下,相互窃笑着推来搡去。 有个胆大的丢下来朵蜀葵花,正砸到他们两人脚下。 君羽捡起来看了看,花梗掐的又粗又短,想来是从刚摘下来没多久。   “喂,那些女的为什么总盯着我们看?”   谢混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她们在嫉妒你漂亮。”   君羽瞥他一眼,不满道:“明明是在看你,还赖到我头上。”   谢混笑着从她手里取过那朵蜀葵,连看也不看,随手一抛,正好插到高处某位女子的鬓边。 窗内立刻响起一哄轻声尖叫,待君羽仰头看去,靡艳的嫣红色裙角在窗口一翻,便都不见了。   谢混拍净手上灰尘,在大庭广众下一揽她的腰:“这下满意了吧?”   君羽长叹一声,主动拉住他的手,没好气道:“走吧,嫁给你这种人,我还真是倒霉。”   良会未有期(上)   招摇过市的走了一段,逐渐人迹绝少,登上了略微崎岖的山路。 此时正值盛夏七月,绿树浓阴茂密,遮蔽了本就狭窄的山道。   偶尔几个面带戾色的少年横行奔过,惊的人仰马翻,险些踢到君羽身上。 幸好谢混反应及时,一把搂住她的肩,侧身避过。   “没事吧?”他低下头关切地问。 君羽摇摇头,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抬眼看去那些人早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由皱起眉问:“他们是些什么人?”   谢混望着他们绝尘而去方向,叹息道:“都是些世家子弟,好的不学,养了一身建康高门的流风陋习。”   君羽扑哧一笑,伸手去戳他下巴:“你还好意思说别人,我初次出宫那天,就是差点被你的马车撞到,还平白无故挨了一鞭子。”   谢混柔声笑道:“夫人息怒,今后你想抽几鞭子,我都让你还回来。”   “你呀,越来越会胡说八道了。” 君羽横他一眼,又笑着挽住他的胳膊。 其实真要庆幸那一场荒唐的邂逅,倘若马车不曾撞伤芜菁,她大概也不会去烟雨楼,也就不会结识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冥冥中似乎有天意,穿越到千年前,指引着她一路追逐,遇到命中最重要的那场意外。   “在想什么?”谢混见她心不在焉,索然问。   君羽摇头一笑,指着路旁郁郁葱葱的花树:“这是什么花?好香。”   “公主果然是金枝玉叶,连普通的桂花都不识得。” 谢混摘下一枝,拈在手里说,“这里是山阴,道上种了几百里桂树,如今正是开花的季节。 我小时候和练之来会稽,每逢经过这里,都一同并驰在山道上。 他叔父献之曾说‘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若秋东之际,尤难为怀。’ 就是指这里。”   “原来这就是山□!”君羽想起唐诗中的一句,脱口而出:“ 山□上桂花初……”然而她才说了前句,恍然反应过来,把后半句“王谢风流荡晋书”硬生生咽了回去。   谢混扬眉问:“后半句呢?”   “后半句……你自己想吧。” 君羽吐吐舌头,牵着他的手向前跑去。 一路上穿行于树影婆娑的林间,阳光投下斑斓绿影,洒在路边的青苔上。   气喘吁吁地跑了阵,终于笑着停下来,君羽忽然说:“你听,好象有琴声。”   凝神听去,空旷的山道上,果然回荡着飘渺若无的余音。   谢混侧耳听了片刻,摇头说:“这人技法虽好,弹的却不够纯熟,可能因为是男人的原故,运指还不够灵活。”   君羽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是男的不是女的?”   “你若是不信,我们打赌如何?”望着他眼底诡魅的笑意,君羽立刻想起上次下棋的教训,反问他:“那如果你输了呢?”   “如果我输了……”谢混唇际笑意不减,眼神却认真起来,“那只好让你亲一下喽!”   君羽气急败坏地在他膝盖上一踢,没好气道:“那还不是一样。”   顺着声音走去,翻过山巅是一片巨大的湖泊,这就是会稽郡天下闻名的镜湖。 湖面东起亭山,西至湖塘,湖上桥堤相连,渔舟时现,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风光。   远眺着一望无际的碧波,吹着惬意微风,君羽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难怪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能到这千年前的胜地旅游一趟,也不枉虚度此生。   谢混见她开怀大笑,也不禁弯起嘴角:“何事这么高兴?”   君羽转头,望着他眉目如画的面孔,眨眨眼说:“欣赏着美景,听着雅乐,又有美人相伴,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携手走下山,湖面上刮来一阵凉风,吹的两人衣袂飘飘,引得撒网的渔父停下手中活计,采莲少女们从荷叶下钻出来,纷纷探头偷看。   又走了一段,果然在山下的八角亭外见到了几个人。 亭边是曲曲折折的河道,约莫有一尺多宽,溪水顺流而下,一只酒觞在水里蜿蜒漂流。 那几人席地而坐,谈笑风生,手边的四方矮几上,放了几碟肉脯果干。   君羽露出诧异目光,谢混低声说:“这里就是兰亭,他们在效仿我祖父当年与王羲之等人流水赋诗。”   那几个男子仪态优雅,一个个长袖飘飘身姿潇洒,甚是好看,面容也长的十分俊俏,惹得君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可一想到身边的人,她就立刻收敛心性,不经意地把目光移开,装作欣赏风景。   谢混是何等心思机敏的人,早将她的小动作一览无余,故意笑道:“想不到公主也是食色中人。”   君羽趁那些人不注意,踮着脚飞速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小声说:“我要食也先食你的色!”   亭边的青石台上有个年轻男子盘膝而坐,膝上摆着一具古琴,宽大的袖摆一直拖到地上,双目微闭,下颌很尖,俊美的面容紧绷着,仿佛笼罩了一层浮冰寒霜。   他行云流水地弹着,与外界都隔绝了般,神情专注如一。 一曲终了,四弦一划,鸦雀无声。 君羽觉得好听,率先鼓起掌来,众人也回过神,纷纷抚掌大笑   那男子抬起头来,淡水般的目光直直投向君羽,扬声问:“姑娘也是懂琴之人?”   君羽回头看了一眼谢混,尴尬笑道:“只是喜欢听而已。”   男子唇角略勾,画成一抹极淡的微笑,眼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敛衣起身,朝水边走去。 那几个人笑着说:“元亮兄的琴技果然了得,佩服佩服啊!”   元亮?君羽低头一想,觉得这个名字似在哪里听过,好生耳熟。 那边有人招呼他们:“两位不妨一起来如何?”   流觞曲水原本是很风雅的事,可对于君羽而言简直是遭受酷刑,她可是一点诗性也没有,却了也让人笑话。 刚想拒绝,谢混截断她的话:“那就打扰了。”   君羽抬肘撞他一下:“喂,你怎么答应了。” 谢混附到她耳边说:“有我在,别怕。”   她倒不是怕,只是看见这些流水线一样的作诗狂人,就想起当年上学时候优等学生考满分的盛况了,而对于她这种人,能与他们抗衡的希望几乎为零。   忐忑不安地坐下,那个酒觞就跟她过不去似的,打着旋地飘到她跟前。 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作弊,君羽尴尬地想了半晌,面对着众人期盼的目光,只好苦笑着拿起那杯酒。   正欲凑到唇边,一只宛如女子般精致修长的手抢过那酒觞,谢混大明大放的一仰而尽,然后抹着嘴边的酒渍说:“她不会饮酒,这杯由在下代劳了。”   众人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饮下。 那个抚琴的男子略有些不悦,余光扫过他们两人,只是始终没说什么。   继续饮酒赋诗,遇到好的句子,众人就挥毫而就,落笔在宣纸上记下。 每次传到君羽,都由谢混代劳喝酒,看着他左一杯右一杯,跟喝凉水似的,还真是让人担心再这样喝下去,非醉死不可。 好在他酒量大,几十杯下腹依然面色不改,玉白的颊上神色如常。   传到那个抚琴男子手里,他卮着酒杯想了一会,吟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 山……”   吟到“山”字,他突然停了一下,暂时想不起下句。 君羽立刻替他接上:“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男子长眉猛然一扬,眼里露出惊叹的神色,认真地说:“姑娘怎知道我想说什么?”   君羽强忍住笑,心想:这几句都让我背烂了,怎么会不知道。 于是转开话题,故意问“先生可是陶渊明?”   男子脸上的惊诧更甚,半晌方道:“不错,在下正是浔阳柴桑——陶潜。”   君羽心想果然是他,印象里一直以为陶渊明是个躬腰驼背的老头,想不到居然行止风流,也是个翩翩美男子。 她想着扑哧一笑,又怕别人怀疑,慌忙掩饰说:“我以前读过先生的《桃花源记》,对文中的描绘很是向往,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个地方?”   陶渊明眸光微亮,浅浅一笑道:“其实桃花源,在下也只是听说而已。 具体是否真的有,我也不清楚。 不过武陵郡确实有一个地方,有桃有溪,景色十分宜人……”   他们聊的兴致勃勃,丝毫没有注意到,谢混已经悄然离开,随着别人到了不远处的凉亭里。 穿蓝衣的男子对他拱身一揖,恭恭敬敬道:“敢闻公子可是谢混?”   谢混淡淡扫了一眼,盯着他的腰牌说:“不错,你是北府军的人?”   那人低头道:“在下刘毅,现任桓弘中兵参军,在北府军确实有差使。”   谢混嗤地一笑,低叹道:“你们消息可真灵通,我来会稽才半月,就走漏了风声。 你既然是桓弘手下的人,找我恐怕不合适吧。”   刘毅并没有笑,盯着他的眼睛说:“公子敬可放心,在下既不是桓弘的人也不是桓玄的人,我刘毅只为自己一个人活着。”   “哦?”谢混扬了扬眉,“有意思,说下去。”   刘毅依旧神情严肃,绷着脸说:“军法严纪,在下不惜冒着斩首的大罪而来,就是想请公子答应一件事。 眼下会稽王父子祸乱朝纲,北边又有燕国压境,慕容德已经在广固称帝,一直有伐晋的意图。 公子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大晋的河山沦为废土?”   谢混哼了一声,冷笑道;“慕容家那帮狼崽子,只会窝里斗,成不了什么气候。 至于大晋的河山,是你我能左右了得吗?我既是有心,上有太后压权,下有一干亲贵,得罪了哪个都没有半点好处,我又何必劳这个神?”   刘毅闻言一笑,朝着君羽所在的方向叹道:“公子尽可以不答应,可您娶的是当朝的公主。 大晋万一灭了,您这个驸马爷当的也舒坦不到哪去。 像这样游山玩水、举案齐眉的日子,恐怕也不多了。”   谢混漫不经心地瞥一眼君羽,说:“这你大可放心,我祖父当年都能隐居东山,我又为何不能放舟江湖?天大地大,总也有容下两个人的地方。”   刘毅摇头道:“朝廷杀了孙泰,他侄子孙恩已经领着五斗米教起义,令尊为此次清剿的首将,公子想袖手旁观没那么容易吧?”   谢混点头:“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用绕弯子了。”   刘毅笑道:“公子果然是爽快人,我有一个兄弟叫刘裕,出身草莽,此次也在征兵的行伍。 我们若能得胜还朝,封个一官半职,想与公子日后一起共谋大业。”   谢混用那琉璃般的漆黑眸子瞟了他一眼,平静地笑了:“就凭你?”   只那一笑,刘毅立刻腾起了怒火,但他还是忍了忍,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我知道公子是高门贵族,看不起我们这些贫寒贱民。 可是话说回来,将来的日子还长,这江山指不定是谁的一盘棋,您可不要过早弃子呀。”   正说着,君羽已经朝亭里走来,看了一眼谢混问:“在聊什么?”   刘毅抢先笑道:“姑娘好福气,竟能擒到这样的风流标致的人物。 有道是‘潘安街上来,宋玉墙边走’,像公子这样的人,卫玠在世也不过如此。”   谢混微一勾唇角,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没什么,玩累了吗?”   君羽望着日落的方向,回头笑道:“是呀,过的真快,天都要黑了。”   众人见他们这般缱绻温柔,才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们是……”   陶渊明的目光瞬时黯淡下来,略有些尴尬地走开,依旧去抚他的琴。 谢混一挑眉梢,颇有玩味的看他,故意搂紧君羽说:“让各位见笑了,天色不早,在下与贱内不便叨扰,就此告辞了。”   两人走了几步,君羽蓦然回头,对弹琴的人笑道:“陶先生,等我日后找了桃花源,一定登门拜访。”   陶渊明“唔”了声,手指下缭乱拨弄,曲调陡然一变,如金切玉鸣,破石穿空,弦上清寒孤劲,心里却想着“原来她已经成亲了。”   他轻轻地笑了笑,抛下古琴,走到石道边舀了一觞清水,仰头饮尽,心已经醉了。   良会未有期(中)   回到东山别墅已经是掌灯时分,谢混说是要事出去,晚饭不用等他。 君羽便一个人草草解决了晚膳,一个人坐在灯前,随手翻了翻案上的书。 她现在越来越有种感觉,迫切的想知道以后发生的历史。 哪怕只是二三十年的也行,至少能避重就轻,免除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一年来,她也翻箱倒柜了不少遍,期望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可惜除了帝王起居录以外,没有任何一本书有当朝正史的记载。   “在找什么?”温凉地声音自身后传来,君羽惊惶回头,手里的书啪嗒全落到地上。   谢混推门而入,披着宽大长袍,衣襟随意敞开。 他不疾不缓地俯下身,将地上的书一一拾起来,信手翻着说:“最近怎么对书敢兴趣?”   君羽含糊答道:“哦,你不在,我一个人无聊嘛。”   谢混一笑,将书抛到桌上,一手捻着她的耳垂问:“在你眼里,书比我还有吸引力么?”   君羽脸一红,打掉他的手说:“我每天看见书的时间,比看见你还长,你说哪个有吸引力?”   这样嗔软的语气,让谢混心头一窒,刚想说是什么,张了张唇又沉默了。 须臾,一下将她抱起来,撩开纱帐平放到塌上。 影影绰绰的光照在眉间,映的一片幽暗。 那变幻莫测的光景,让人一时迷惘沉醉。   谢混伸手欲捻灭烛火,手上一重,被君羽紧紧的攥住。 她柔润光洁的手与他瘦长白皙的十指交缠在一起,反反复复地握着,竟让谢混有些吃痛。 他不由觉得好笑,摸了摸她乌顺的头发。   “子混,我们不回去了,一直待在这里好不好?”君羽伏在他膝上,浓墨般的发丝垂下来,覆盖了整个□足面。   “你喜欢这里?”谢混嗅着她发间淡淡幽香,一时微恸,手底下不由轻缓许多。   “喜欢啊,这里人又少,地方又大,没人打扰我们。” 她忽然仰起脸来,冲他眨眨眼,“听陶渊明说武陵真的有桃花源,不如咱们去那儿吧,再也不回去了。”   谢混轻地嗤笑:“那姓陶的小子说什么你就信?”   “我……”君羽被噎的没话,随后恍然大悟指着他说,“你不会吃醋了吧?”   “哦,何以见得?”他低头衔住她的手指。   “少装这一套,我今天跟他说话,明明看见你脸都阴了,还不承认。”   “我吃不吃醋不打紧,那陶的小子看来对你还不死心呢。” 谢混轻笑一哼,极为不屑的模样。 君羽观察着他的表情,清峻面孔上映着火光月色,半明半暗,任是无情也动人。 她悄然吹灭了灯火,顺势依偎了过去。   谢混蓦然被压倒,有些好笑的问:“你今天是怎么了?” 黑暗中一片温软触到了唇上,慢慢滑下来,在他冰凉的颈间流连许久。 微不可闻的声音传来,在夜色里荡漾:“以后,我们隐居吧。”   窗外竹影摇曳,一片空茫后,有狂风凌乱荡过的影子。   翌日天光大亮,君羽下意识去摸身边,一触之下居然是空的。 她猛然坐起来,惊得睡意全无。 打开门光脚出去,跑到廊檐底下,并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背影,只有竹舍幽静,凉凉的风荡过。   “少夫人,下雨了当心着凉。”   “他人呢?”君羽脱口问道。   侍女迟疑了一下,低下头说:“公子回建康去了。 听说最近起了叛乱,朝廷任命他为中领军。 公子临走前吩咐,请您去王家住些日子,道韫夫人自会照顾您。”   君羽皱眉问:“他为什么不亲自给我说?”   “这个,奴婢也不晓得。”   “好了,你下去吧。”   两天之后,王家果然派人来接她。 君羽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下来。 也不用收拾什么行李,坐了顶红泥软轿匆匆走了。 临行前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逐渐淡出了视线,心里竟然有些不舍。   王家的宅子离东山别墅不远,王凝之身为吴中八郡的太守,在会稽也有一座相当大的豪宅,规模不压于建康府邸。 府中景色诡魅,虽然到了初秋,这里依然是曲院风荷的盛夏景致。   君羽随着指引,走过窄窄的青石板桥,在后院见到有一个人,用手沾着清水在石桌上练字。 那男子穿着极闲散的长袍,神情专注,一笔一划写的十分认真,以至于连身后有人都没有察觉。   “练之。” 君羽拍了拍他的肩。 男子蓦然回头,无意识碰倒了手边的陶盂,水哗地洒了满地。 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窘迫地问:“公主,怎么是你?”   “我来你不欢迎吗?”君羽笑着绕过他,去看石桌上的字,傍晚天凉,水渍没有完全干透,笔力遒劲优美,一望便知道是王家最擅长的行草。   “想不到你写了一手好字,当太医真是可惜了。” 君羽看完,不由笑着赞叹。   王练之背对着她,表情有些僵硬,默然站着说:“公主大婚,臣没有去贺喜,还望你们能原谅,那天我……”   不等他说完,君羽就打断道:“没关系的,那种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我们还和以前一样,不是么?”   王练之勉强聚起一丝微笑,望见她清润的脸庞,漠然别过头,不想让她觉出更多的感慨。 君羽也知道,想恢复到从前那种无话不谈的地步,已经不可能了。 对他总是愧疚大于暧昧,如果当初没有遇见谢混,像他这样温柔无害的男子,也该是不错的选择。   可惜男女之间就是这样,越过了那条线,便如裂纹的花瓶,即使修复也不会完好如初。 唯一能做的,只是收藏起来,减少触碰的次数。   正静默间,背后传来一阵轻浅的笑声,只见谢道韫摇着纨扇从亭院里出来。   “来,让姑母瞧瞧。” 她拉着君羽上下打量一遍,掩扇笑道,“这会稽的水土就是养人,几月不见,公主竟比以前还丰润了不少,看来子混没有亏待你呀。”   君羽望了眼身后的王练之,尴尬转开话题:“姑母说哪里话,对了,怎么没有见姑父?” 谢道韫立时收敛笑容,摇着扇子说:“他?整天闭门炼丹,这家里都快成他的道场了。”   “炼丹?”君羽不觉好笑,任何一个有点化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炼丹就是将汞、水银等硫化物质加工,服后对人身体百害而无一益。 晋朝人精神空虚,崇尚炼道,想不到连王羲之的儿子也不能免俗。   两个月之后,君羽发现谢道韫夫妇的关系并不如传言中的那么好。 王凝之虽然生在世家,却没有受到良好环境的熏陶,除了写得一手草隶以外,实在是个庸下之才。   这段门当户对的婚姻,也只是王谢合作下的产物。 以至于谢道韫成亲没多久,就回家抱怨。 谢安问她:“王家名门世族,凝之也算是青年才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谢道韫摇头说:“咱们谢家有叔父这样的人,兄弟中也有‘封胡羯末’四大将才,他跟你们比真是天上地下。”   平时在府里也经常碰不到王凝之,反倒经常见一些道士进进出出,焚些昂贵的檀木香,将家里熏的烟雾缭绕。 每到这个时候,谢道韫就命丫鬟把门窗关上,自己一个人在房里生闷气。   看到这种情况,君羽不免联想到宫里的王神爱,成日对着一个疯皇帝,还要在太后面前强颜欢笑,如履薄冰,也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萧楷活得怎样,是不是也面对着不同的人事,各自在寂寞两端周旋。   转眼立冬,庭里洋洋洒洒,下了一夜的雪。   君羽站在廊下,问身边并肩立着的王练之:“最近,建康那边有消息吗?”   王练之摇头道:“还没有,暂时相安无事,公主不用太担心。”   君羽点点头,望着庭中的雪絮,一时说不出话来。 遥想东山的那段日子,推窗绿竹亭亭,现在已是隆冬,半年的时光,又这样过去了。   “不好了,出大事啦!”一阵惊叫,奔出来个老奴,跑得太急,险些被雪地滑倒。 君羽一把扶住他问:“出什么事了?”   谢道韫也问声出来,急忙问:“是不是建康那边吃了败仗?”   那老奴擦了把汗,气喘吁吁的摇头:“不……不是,建康那边倒好,咱们这里可不太平了。 孙恩那贼人攻破上虞,纠结了一伙流寇,一下子就打到山阴以南三十多里,眼看就要攻陷会稽!”   “什么?”谢道韫扶去庭柱,摇身晃了两下,“老爷人呢?他知道吗?”   老奴垂下头,低声回道:“老……老爷在炼丹堂里,请了法师作法,说是搬来天兵天将,自有办法守住城……”   “糊涂!”谢道韫听完大怒,气冲冲地找王凝之去算帐。 君羽与王练之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推开丹堂大门,火烧火燎的烟熏气扑面而来,逼的人睁不看眼。 浓呛地烟雾中,一群道士披着青色长袍,手里的拂尘飞来荡去,围着香炉,嘴里叨叨有词。   谢道韫扯开一个道士,狠力将那只鎏金香炉推倒,滚烫的烟灰泼到地上,瞬间腾起飞尘。 王凝之见状急忙上来阻拦:“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谢道韫一把甩开,指着他的鼻尖骂:“王凝之你好糊涂,我当初怎么就嫁给你这个懦夫!你身为吴郡太守,让人家打上门来,还有心思躲在这里炼丹!”   王凝之命人把香灰重新塞回炉里,才拍了拍手说:“夫人你不懂,我已经请了法师作法,等时辰一到就有天兵天将下凡,替我亲自去阻挡那些叛贼,又何需操心呢?”   “你……”谢道韫气得语噎,半晌说不出话来,“我以前只当你是忠厚老实,想不到竟是愚蠢这么无可救药!你不肯调兵是吧,把令牌拿出来,我自己去!”   “不行,私调军队是死罪,万万不能给!” 王凝之断然拒绝,护住腰间的位置说,“夫人你冷静冷静,再等一会儿,天兵马上就搬来了。”   谢道韫哪容他磨蹭,一把抓住他的手,对背后的王练之喝道:“练之,你还愣干吗?还不帮我把牌子摘下来!”   王练之念及王凝之是他叔父,本来还有些犹豫,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反手一拗就从他腰里扯下了令牌,低声说了句:“叔父,侄儿得罪了。”   王凝之气的哇哇大叫,急声喝令:“快把他拦住!”   那些道士蜂拥而上,可他们哪里是王练之的对手,三拳两脚就被揍趴下了。 君羽拉开门,护着谢道韫逃了出去。 刚出大门,就听见外面一片哀嚎声,丫鬟婢女们惊声尖叫,在庭院里四处逃窜。   守门的管家来报:“孙恩已经杀到府外了,就要领兵闯进来,见了人就抓,我们拦都拦不住!”   谢道韫冷哼声:“怕什么?区区一个流寇毛贼,有何可惧?传我令全府上下谁都不准逃,去武库里一人挑一样兵器,在这院里给我老老实实站着!去搬把椅子来,把大门敞开,我倒要看看这个孙恩长了几颗脑袋几只眼!”   那管家吓得腿直打哆嗦,拼命哀求:“夫人,趁他们没攻进来,您还是赶紧从后门逃吧。 那都是些丧心病狂的魔头,一连杀了吴中七个郡的太守,他们不但杀了人,还把那些官员大卸八块,用大锅煮熟了,逼守官的妻儿把亲人的尸体吃掉。 凡都不从者,当场格杀!如果你跟公主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呀!”   谢道韫一震,拉住君羽与王练之的手说:“练之,你快去备马,现在就带着公主走,越快越好!”   王练之摇头:“不行,婶娘,我不能抛下你不管,要走一起走!”   君羽也说:“对啊,要走大家一起走。”   谢道韫推开他们道:“你们好糊涂,凝之已经对不起吴中百姓了,我怎还有脸丢下他们私逃?你们快走,不要管我了,快走!”   哐哐哐!沉闷的声响来,丈高的大门被撞的剧烈晃动,眼看门闩就要顶不住。 王练之一咬牙,伸手锢住君羽的胳膊,将她连拉带扯的拖走。   “放手,让我回去!”   王练之不听,索性将她拦腰抱起来,朝后门大步走去。 门外有管家早准备好,一匹毛色油亮的栗驹打着响鼻,焦躁地嘶鸣。   他将君羽抱上马背,自己翻身跨上,正欲要走一个满脸是血的仆人跑出来,哭着拽住他的马鞭,死死不肯松手:“公子,您不能抛下夫人不管,她已经……她已经被抓住了……”   君羽认得她是谢道韫身边的贴身侍女,趁王练之不注意,从他肘下钻了出去。   “练之,你带着令牌去建康搬救兵,我们的生死就全靠你了!”   王练之从马上弯下腰,想要抓她,君羽连退几步,摇着头说:“你快走吧,一个人也少个拖累。 以我的身份还能抵挡一阵,他们不敢我怎么样。”   “公主……你要保重了!”王练之艰难地说完这句,一扬鞭策马冲了出去。 望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远到不见,君羽才收回目光,转身道:“夫人在哪,快带我去!”   良会未有期(下)   穿过正堂,到处都是人群惊惶乱走,火把与兵刃交击声渐渐被叫喊声所屏蔽。   兵卒们举着刀,看见东西就拿,看见女人就抢。 一个少妇抱着孩子从庭中跑过,后面传来厮杀声,有人在狂叫“往那里跑!”她往后一昂,直挺挺倒在了君羽脚下,背上插着半截箭翎。   君羽从她发上玉簪认出,这少妇就是谢道韫的女儿,她怀里抱的自然就是外孙刘涛。 孩子不满周岁,正是嗷嗷待哺的时候,被压在母亲身子底下,挣扎着踢腾小腿。   那兵卒踢开尸体,抬脚就要踩下去,后脑勺上忽地一疼,摸去竟染了满手的血。 君羽抛下刀,急忙去抱那孩子。   “老宋叫了?人呢?”乱兵们闻声赶来,看见地下躺的男尸,都把目光齐刷刷对准君羽。 “咦,哪来的小娘们?”一个面容淫亵的走过来,伸手就要摸她。   “放肆!你好大的狗胆!” 侍女横身护住她,抓住那男人的手背,狠狠咬了一口。   “妈的……还会咬人?”男人扬手就要抽那侍女,却被稳稳接住。 君羽只是凝定地看着他,在她注目下,那男人竟有些提不起威风来。   “带我去见孙恩。”   男人一怔,没想到她主动提出,立刻对手下人说:“还愣着干吗?把她绑起来!”   君羽漠然扫他一眼,转身自己朝外走去,出了三庭四院,到处兵荒马乱,门外支了一口大锅,用薪柴架着熊熊灼烤。 男女老少被压了一大堆,全部五花大绑,押着跪在火堆前。   谢道韫也被反绑着双手,头上的发髻已经扯散了,几缕乱发荡在耳边,与她平日闲谈自若的姿态相比,显得有些狼狈。 尽管如此,可她一直高挺着胸,眼神里有种宁折不弯的倔强。   “姑母!”君羽赶过去,也不知道从哪里抢了把刀,先帮她割开绳索。 谢道韫看见她回来,又惊又喜:“傻孩子,你这一回来,不是送死吗?”   君羽伏到她耳边说:“练之已经搬救兵去了,我在这还能挡一阵,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谢道韫无意中瞥见她怀里的襁褓,眼睛愕然瞪大:“涛儿怎么在这?他娘呢?”   君羽低下头道:“对不起,姑母,我救不了她。”   谢道韫的身子微微一抖,虚弱无力地栽到她肩上,好半晌才沙哑着嗓子说:“不,怪她自己没福气,竟然投生到这个家里,摊上个这么窝囊的爹。 王凝之,你活该断子绝孙呀!”   大滴的泪砸下来,落到孩子的腮边。 襁褓里的小孩像是有了知觉,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君羽默然搂紧他们,低声安慰说:“没事的,会好的。”   “谁是王凝之的亲眷?自己站出来!”一声厉喝打破了原有的聒噪,人们纷纷安静下来,低着头不敢再嚷。 谢道韫挺身要站出去,被君羽拽住衣角,坚持不肯松手。   “没人出来是吧?我告诉你们,今天一个人也甭想逃出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挥手,对手下吩咐,“把那几样东西扔过来,让他们看看!”   一道血光抛来,突然,所有的人声与叫喊都凝住,几个圆乎乎的东西滚到了脚下,沾了满面的尘土。 看清了那些人头的刹那,谢道韫顿时像被千万条鞭子抽中,连心都攥成了一团。 她挣开君羽,猛然扑到地上,竭力将那些头颅揽到怀里。   “蕴之、平之、亨之、恩之……娘,娘对不起你们……”   那样撕心裂肺的哀号,是君羽第一次见到高山仰止般的谢道韫,失去礼节颜面,在大庭广众下毫不顾忌地哭泣。 那支离破碎的哭声,让她一时手足无措,只想上前抱住她。   一天之内失去五个儿女,就是再顽强的人,也会撑不住的时候。   谢道韫哭得目光涣散,眼前影影绰绰只留下一个轮廓,靠在君羽臂弯里,软的像失去了骨头支撑。   一双脚踱到她面前,带着探究的目光,缓缓低下头来:“你就是谢道韫?什么惊才绝艳,原来也不过这样。 哎——”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似乎一场好戏没看上,带着几许遗憾。   君羽仰起头来打量着他,这个人满脸的匪气,头发上还结着盐痂,像是刚从海里上岸没多久。 于是她平静地开口问:“你是孙恩?”   男人愣了一下,将她审视了半天:“你是谁?竟能一下子猜出我的身份?”说完抓住君羽的手臂,摸了一下:“嗯,能穿这种料子的衣裳,确不像一般人。 你是谁?王凝之的女儿还是小妾?”   这时候襁褓突然闹了起来,君羽甩开他,忙不迭去哄怀里的孩子。 “噢,乖不哭了。”   孙恩将目标锁定到她身上,指着那婴儿说:“这小孽种是谁的?是不是王家的?”   君羽装着没听见一般,继续低头逗弄,那婴儿转动琉璃般地眼珠,一直唆着她的指头。 孙恩的长眉颤了一下,两眼倏地睁大,命令说:“把孩子给我!”   旁边的士卒心生恻隐,小声嘀咕道:“大人,这娃儿太小,您看……”   “把孩子给我!”他又重复地吼了一遍,君羽依然没动。   孙恩终于被惹毛了,劈手就上来抢,君羽侧身躲过说:“这孩子姓刘又姓王,我凭什么给你?就算他是王家的人,也轮不到你这来多管闲事。”   他身后齐刷刷弹出数十把刀,厉声喝道:“大胆,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跟征东将军这样说话,是不是活腻了?!”   君羽瞟了他们一眼,笑道:“我是人,的确不是东西,难道你们将军才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呸,这牙尖嘴利的,还挺厉害!”一个士卒啐了口吐沫,上手就要抓她。 还没近身,就被狠蹬了一脚 ,捂住裤裆在地上打滚。 身后立即发出一阵古怪的笑意,嗡嗡地议论开了。   孙恩板住脸说:“真他娘没出息,拿个黄毛丫头都没辙,没见过女人吗?”   那些人不服气的垂下头去,小声嘀咕道:“谁没见过女人,这么好看的……”不等他们说完,被孙恩一眼瞪过去,马上噤住了声。   “今日吾德怜悯生灵万物,讲求善行厚生,不可轻造杀孽。 本将军就看在天神的份上,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 你要是能跟我走,我就饶你一死。”   君羽笑了一下,说:“既然贵教赏罚分明,为什么连一个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敢问将军,你所说的善行又‘善’在哪里?”   孙恩冷盯着她,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鼻里哼了一声,拍了拍手。 身后一阵骚动声,有个佝偻褴褛的身影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那张痴木的脸抬起来,茫然看了看君羽,嘿嘿笑道:“别急,天师马上就来了……”   这时的王凝之目光涣散,可能是看见杀人受到惊吓,连神智也不清了。 孙恩用胳膊箍住他的头,对君羽笑道:“你不是想看善行吗?我就让你开开眼界!”   话音未落,他把刀放在王凝之脖子上,手猛地加力,“噌”地一声,激起一片血花。   鲜血溅到君羽眼中,她下意识一闭,捂住小孩的脸。 王凝之倒在血泊中,四肢不停抽搐,捂着被割破的喉咙,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孙恩倨傲地拭了拭刀上的血迹,笑着说:“怎么样?开眼了吧?”   早已虚脱的谢道韫扑上去,揪住他的襟领,咬牙切齿地怒道:“孙恩,你不过是个海盗头子,一朝得志竟敢欺凌上国,你要杀人,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孙恩冷笑着扭住她的手臂:“姓谢的,你不要不识抬举,我不过看在你是女流之辈的份上,才不跟你一般见识。 既然是你自己找死,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扬起手,刀尖亮了亮,倏地刺向了谢道韫的腹部。   一只手及时截住他的腕,那刀就停留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孙恩咬了咬牙,束缚在他的力量极大,竟这样一直僵持不动。 他抬起头,眼中的怒火瞬间腾起。   “你到底是谁?竟然三翻四次地阻挠我!”   君羽并不松手,直视这凶恶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你放了她,我就跟你走。”   孙恩嗤地一笑,用刀拍了拍她的脸:“你?你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跟我提条件?”   一道金光闪过,鎏金的蟠龙令牌就横到了他眼前,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张大嘴。 君羽将金牌一推,恨不得贴到他鼻尖上:“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就凭这个,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孙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旁边的侍卫伏到他耳边,小声说:“将军,这牌子瞧着有点眼熟,好象是个公主的……”   又有士卒说:“杀了吧,带上她万一闹出争风打斗来,弟兄们伤了和气。”   孙恩拧起她的下巴,抬了一抬,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笑:“呵,这通身的气度,说是一般人我也不信。 要真是公主的话,带回去领赏,还能换几个钱。”   四下里的兵士中发出一阵嗡嗡声,有的带头喊道:“大哥,你不是还缺个女人吗?这个掳回去刚好!”   孙恩听着扯了扯嘴角,抬手止住他们:“兄弟们放心,我孙恩向来重义气,你们谁想要就直管开口,我绝不一人吃独食。”   众人一听,立马发出热浪般的欢腾,前簇后推地往前拥。 君羽把怀里孩子交给谢道韫,低声说:“姑母,你照顾好自己,等练之的援兵一来,你们就有救了。”   谢道韫抓住她的手:“不行,你万一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子混交代?”   君羽替她理了理乱发,抽出手说:“没事的,我自己会想办法。”   她顿了顿,起身绕到孙恩背后,突然夺过地上的刀,一把架到他脖子上,喝令道:“都往后退!”   那些人原本没在意太多,没料到她出其不意,竟然攻了个措手不及。 孙恩侧头看了她几眼,嘿地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出去?这里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就能把你剁成肉泥。”   君羽一笑,故意将刀刃压深了几分:“哦?那我倒想看看,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刀快?”锋刃切进肌肤,立即有温热溢出,孙恩疼的一抽嘴角,不得不喊道:“都给老子往后退!听见了没,快呀?”   人群里引起一阵骚乱,密密麻麻的黑头向后退着,像蚂蚁般蜂拥挪动。 漫骂声、喝怒声不绝于耳。 君羽胁迫着孙恩,一直退到海边,海上停靠了几百艘舰船,绵延数里之长,蔚为壮观。”   “上那艘最大的船!”君羽命令了一声,固着孙恩朝甲板上走去,背后立刻有一群人跟上。 她蓦然转身,对着人潮说:“除了舵手和掌帆的,一律后退,都不许过来!”   那些人犹豫了片刻,只听她说:“你们如果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推他下去喂鱼。”   海风咆哮,白浪翻滚起伏,湛蓝的海水中,一尾尾鲨鱼露出耆背,正饥饿地张着嘴。 孙恩也有点腿软,估计是他脖子上的血腥味,引来了这帮家伙。 他咽了口吐沫,紧张地说:“都往后退,照她的话做!”   呼啦一声,人全都退了回去,只有几个舵手留在甲板上。 君羽这才安心,打开船上的舱门,将他一把推进去,随手把门关上。   "这可咋办,她不会在里边使什么坏吧?"众人对着幽闭的舱门,不禁皱紧了眉头。   孙恩的妹夫卢循愣了半天,狠啐一口,在喉咙里骂道:“连个小女子都弄不过,真他娘窝囊,哼,我倒看她能撑多久,开船!”   宠辱何为惊(上)   一连在船上待了数十天,孙恩顾忌她的身份,倒没敢怎么造次。 君羽知道自己跑不了,索性安心住下来,每日让他好吃好喝伺候着,稍有不满的地方,就搬出金牌来恐吓他。 弄的孙恩、卢循头疼无比,可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君羽没事就在船上闲逛,结果发现大量搜刮来的金银财宝,都藏匿在仓库里。 不但有钱,船舱的最底层还关押了上百名美貌少女。   她们中间有人是从沿途渔村里掳来的,有人是信奉孙恩的邪教,被父母亲自献来的。 这个孙恩是孙泰的侄子,跟他叔父学了些坑蒙拐骗的魔术,就开始诱人钱财。 百姓以为他真有那么大本事,敬之如神,把家里的财宝、甚至子女都进献给他。   孙恩利用这个机会,在吴中广招信徒,短短一个月内竟然聚集了数万人。 占领会稽后,他自封“征东将军”,所有教众叫“长生人”,领着这支杂牌军烧杀抢掠,一路摧毁了不少城池。   君羽发现那些少女后,每天偷偷去看她们,经常送一些吃的、喝的,甚至把自己的食物也给她们。 船舱地层的空气很闷,地方狭小,很多女孩都生了病。 君羽怕这样下去会得瘟疫,于是就要求孙恩,把整座船都空出来,给她当行宫。   孙恩起初还不乐意,君羽就说:“你不给也无所谓,反正等本宫上了岸,自有人来解救。 到时候我随意向朝廷参你一本……”   孙恩冷哼道:“你用不着威胁我,别说公主,就是天皇老子我也不怕!”   君羽点点头道:“是哦,我怎么忘了孙将军恶贯满盈,也不怕多加一桩罪名。 可是我听说虐待皇族是灭九族的大罪,有可能要五马分尸,你知道五马分尸吗?就是把四肢和头绑起来,用马拉着撕成五块。 撕开的时候不痛苦了。 痛苦的是正在拉扯的时候。 要花多少时间我不知道,不过恐怕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 而且撕开的时候血雨满天……”   不等她说完,孙恩就开始跳脚:“好了,我依你就是了。”   君羽还不满足,继续说:“我还要一百件衣裳,每天五十道菜,四十斤米。”   “你休要得寸进尺,那么多粮食吃的完吗?”   “本宫胃口大,不行么?就算实在吃不完,我可以洒海里喂鱼,你管得着吗?”   “你……”孙恩气的五脏六肺都快炸了,扬手欲打她。 旁边的卢循连忙过来相劝:“算了,这公主太难伺候,别跟她一般见识。 等上了岸,拿她做要挟再好不过。”   君羽抬头,挑衅地盯着他说:“是呀,孙将军,咱们各求所需,你也不吃亏吧?”   有了衣食保障,生活自然没有以前那么拮据,那些少女私下都很感激她,君羽在中间可谓一呼百应。 这拿着别人钱财收买人心,虽然有点缺德,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她让这些少女白天睡觉,晚上分散到各个舱底,出来钻甲板。   有的女孩害怕,问她:“公主,我们钻漏了船,岂不是要一起淹死?”   君羽解释道:“你们别怕,我算过每隔十天都要停一次岸,甲板很厚,没有八九天根本钻不透。 到时候船一靠岸就会搁浅。”   “可我们做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先别问了,到时候自然明白。”   十天后,船航行到浙江海盐。 岸上的百姓听说孙恩要来,激动的全倾出动,许多女信徒因为有小孩在身边行动不便,就把亲生骨肉扔到水里,叨念着:“祝你早日登仙,我见到教主后就去与你团聚。”   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君羽真是觉得又滑稽又可悲。 她发动全舱少女,先跳到水里把那些孩子捞出来。 湿淋淋地襁褓灌满水,一时间婴儿的哭号声震天。   而这些都唤不回那些人的良知,“叩见教主!教主圣安!”排山倒海的呼声传来,响彻天地,所有教徒都伏在地上不停磕头。   真是……无可救药了……   痴迷到这个程度,可见邪教的煽动性有多强大,君羽不由感叹:这不是活脱脱东晋版的□么?   孙恩披着道袍,不慌不忙地走到船头,开口说:“各位道友,你们的诚心,本尊都看到了。 你们这里风水不好,以至于年年青黄不接,又有饿鬼作祟。 本尊念在你们一片赤心的份上,就抓住这个饿鬼,还你们太平。”   君羽一听,这不是愚弄百姓吗?收成不好全靠土地贫瘠,怎么跟风水有关系,这个孙恩还真是骗死人不偿命。   只见他手持一把桃木剑,嘴里叨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妖怪纳命来!” 东挥西挥,刺穿了了一张黄符纸,那张纸上瞬间出现血迹,并且迅速氲染开来。 众人见状立刻欢呼雀跃,好象真把那妖怪杀了一样。   孙恩左手指头一戳,那张黄纸就燃烧起来,在空中化为灰烬。 须臾后,他大功告成地吐了口气说:“你们放心,‘饿鬼’已经收了,不过本尊替你们捉鬼,耗费了十年的道行,你们相应地捐点香火钱,可保这里水土一方平安。”   卢循指着身后的一艘大船说:“你们谁有银钱,就放到那张船上,多行多善,多积多德!”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那些人立刻疯狂地拥上来,把麻袋里的钱一包一包往上运。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艘空船就被堆成了小山,金银珠宝流泻满舱。 孙恩满意地与卢循对视一眼,盘算着:这么多钱总顶半年的花消,置办兵粮军饷也够了。   “好了,你们的好意本尊领受了。 今日东风正佳,开船走吧。” 孙恩一挥手,就打算撤退。 突然一个人拦在他面前,盈盈笑着说:“孙将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这卷款私逃可不怎么地道吧?”   孙恩怒视着她:“让开,你不要得寸进尺!”   君羽从他身边拿起一个陶罐,用手在里面蘸了蘸,对着沾满磷粉的指头吹了一口气,就冒出火苗来。 她把手举高,展示到众人眼前,大声说:“你们看看,这就是所谓的‘仙火’,其实就是沾了些面粉和火硝。 你们要是不相信,自己回家试一试,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孙恩疾步过来,抓住她的胳膊说:“这是我叔父祖传的秘术,你怎么会?”   君羽一笑,心想:这把戏两千年后人人会玩,我在化学课上不知道实验了多少回。   在这个紧要关头,她还是忍不住想感激一下自己的化学老师有多英明睿智。   “这也没什么,你要有兴趣,我还能表演几种给你看。” 君羽拿起那把桃木剑,又揭了一张黄符纸,照着他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果真效果一模一样。   “大家看见这把剑了吧,上边喷了药水,而这张纸呢也侵了药水,两个东西一摩擦,就产生了所谓的‘红血’,其实都是骗人的。”   她刚说完,立刻有人出来反对:“你胡说!教主乃大罗神仙转世,岂容你在这里污蔑!”   君羽摇摇头,心想这些人还真是愚的根深蒂固,看来得替他们洗洗脑了。 她把剑在海水里涮了涮,擦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没有做过手脚的黄纸,交给孙恩说:“‘大仙’,那就请你把刚才的法术再表演一遍,如果你能让这张纸流血,我就随你处置。”   孙恩明知做不到,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君羽笑着问:“怎么,你心虚了?把戏被拆穿了?”   他眼里烧着怒火,暗中就想下手,被卢循死死按住。 君羽转过身,对着千万教众说:“你们信奉的教主,其实就是一个招摇撞骗的魔头,这些船上聚敛了无数的财宝,你们如果缺钱,现在就去拿,拿多少算多少,拿完了就全归你们!”   众人犹豫了一下,舔了舔嘴唇,还是忍耐住了。 君羽心想:我还不信这世上真的有人不爱钱。 她转身从舱里拖出来一个麻袋,用刀豁开,呼啦一下流出满地的金铢。 她抓起来大把大把地洒下去,金钱如雨一般飞落。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疯了一样去哄抢。   君羽发动那些少女,把舱里的麻袋都般出来,那些姑娘本就对孙恩恨之入骨,一声令下集体出动,明晃晃的金银满地乱滚,欢呼声、哄抢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中连那些水手都冲下来,去抢地上的钱。   “不准抢!都给我放回去!”孙恩怒号着,可没有一个人听他指挥。 他回身瞪着不远处的君羽,恶狠狠道:“你别得意的太早,我上船就拿你祭刀!”   突然有一个小喽罗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喊:“不好了,将军,海上有一队船正向这边赶来,小的看来势汹汹,像是朝廷的人马!”   孙恩一惊,举目望去茫茫大海上果真有一支航队,桅杆上插着墨金旌旗,上面绣了一个巨大“晋”字。 卢循在旁边提醒:“不好,我瞧着像是刘裕的船,那人十分凶悍,咱们还是避开他为好。”   孙恩点点头,也来不及顾暇太多,喝令道:“大家快撤!”   君羽被急急忙忙胁迫到船上,孙恩下令起航,却半天走不动。 有水手觉得脚下潮湿,低头一看夹板正在不停渗水,吓得大声惊叫:“船漏了!”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几十艘船不约而同地露底。 传到孙恩耳朵里的时候,他气得肺都快炸了。 只见君羽站在船头,悠闲地吹着海风。 他气急败坏地冲过去,揪住她质问:“是不是你暗中捣鬼,把船弄漏的?”   当初他为了不得罪君羽,给了她最大的自由限度,允许她上任何船,随意调遣人手。 能这样光明正大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君羽甩开他说:“我像个犯人一样被看着,能怎么样,是你自己防范不严怪谁?”   孙恩原本想杀了她,后来转念一想,留着她做个挡箭牌也不错。 于是让把君羽看押起来,他先领兵去迎战。 刘裕的水师果真精悍,由于占了地理优势,才一交战就将孙恩的人马打的溃不成军。   两方军力悬殊,孙恩只好吩咐手下人,一窝蜂冲上去。 刘裕手执长矛,一阵乱捅,独自就挑死了数百人。 孙恩打不过,只好下令撤退,这时候大船已经全沉没了,他胁迫着君羽登上一艘小船,带着少量珠宝和卢循等心腹,向附近的海岛逃窜。   眼看甩开了刘裕的大军,他才长吁了一口气:“妈的,人这会都死光了!”   卢循安慰他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们此战虽败,还可以投靠别人。”   “投靠谁?我们现在一穷二白的,谁肯收留我们?”   “你看杨佺期和殷仲堪如何?” 卢循提议道。   孙恩摇了摇头说:“不行,杨佺期心胸狭窄,殷仲堪老谋深算,这两个人都靠不住。”   卢循眼珠一转,拍着腿说:“我倒想了一个人,你看桓玄如何?”   孙恩沉默片刻道:“桓玄是不错,可是我跟他不熟,又巴结不上他……”   “怕什么,他镇守江陵,距离此地不过一二百里。 我们只是去投奔,又不夺他的兵权,他有什么道理不收。 再说……” 卢循突然阴笑着,将目光转向君羽,“我们如果将这张王牌送给他,只怕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君羽一听见“桓玄”两字就发毛,上次退婚那件事,都已经让他恨之入骨,这次去了还不让他生吞活剥了。 她想了想绝不能让他们答应,于是说:“我跟桓玄有些过节,去了只能坏你们的事。”   孙恩冷哼一声,说:“去了正好让他认一认你的身份,如果你是真的,我们就把你献给他,如果你是假的,我们就一刀宰了你。”   君羽无奈,心想横竖是死,不如死的光明正大点,也比让他们这样不明不白的杀了强。   小船扬起航帆,向百里之外的江陵幽幽驶去。   宠辱何为惊(中)   一日后到达江陵,雪已经停了,湖面上结了薄冰,冰封千里如透明的水镜,并不怎么好走。 君羽眼上蒙着黑罩,被孙恩一路押着到了营寨。 这里四周整肃,猜得出守卫的十分森严。 还没到督军大帐的门口,就听见凄厉的惨叫声,似乎是某些士兵犯了错,被吊在树上鞭挞。 听说桓玄治军是出了名的严谨,甚至近乎苛刻,稍不顺意的地方就拉出去罚一顿军棍,整的手底下的人都很怕他。   “哎,你们是干什么的?”两个小卒子拦住他们。   孙恩停下脚步说:“我等想拜访桓大将军,烦请小哥通报一声。”   小卒挥挥手道:“不见不见,将军正在议会,没功夫跟你们扯淡。”   卢循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塞给他道:“我们就见一面,用不了他多长时间。”   小卒拿牙在金子上磕了一下,确定是真的后,才小心揣回兜里:“算了,替你们通报一声好了,成不成我可不管。”   去了一会儿,小卒才摇摇晃晃地回来:“进去吧,将军今天脸色不好,你们可当心着点。”   孙恩与卢循听了,不由对望一眼,穿过营垒往大帐走去。 到了一个牛皮帐外,高杆上竖着“桓”字大旗,就见两人从里边拖出一个伤兵出来,背上被打的皮开肉绽。   进了帐里,光线顿时昏暗,有种说不出的沉闷压抑。 一个人穿着全副铠甲,坐在胡床上擦拭着军刀,脸上线条冷硬分明,下颚蓄了些胡茬。 孙恩打量着他,不由把脑海中风神疏朗的印象,与眼下这个神色阴郁的男子结合在一起。   桓玄一直盯着他手里的刀,浑然不觉有人进来。 这反倒把孙恩晾的有点尴尬,他张了张嘴,开声说:“小人拜见将军。”   桓玄看了他一眼,合上刀鞘,不紧不满地抛给身边侍从,方才问:“你找我什么事?”   孙恩听他语气淡漠,心里也盘算着该如何对答。 想了想说:“小人吃了败仗,路过贵宝地想借住几天,不知将军可愿收留。”   桓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不过是个沿海的盗贼头子,凭什么窝藏在我这里?你走吧,趁我还没改注意,滚得远远的!”   卢徇听了一愣,看了看孙恩,给他递了个眼色。 孙恩立刻意会道:“将军息怒,小人此次来还有一件事情。 我等在路上抓了一个逃荒的女子,她自称是位公主,想请您验看验看。”   桓玄眉毛一挑,半信半疑地问:“人呢?”   卢循从背后把君羽推出来,揭掉她头上的风帽,摘了眼罩。 经久不见阳光,光线虽不刺眼,还是惹得她伸手遮住脸。 桓玄面色微变,快步走过来,一把扭住她的胳膊看了又看。 众人见他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一时猜不透什么意思。 孙恩心想万一是假的可就完了,于是忐忑不安地问:“将军可认出来了?”   桓玄盯了好一会,才扯开嘴角冷笑:“她是真的司马君羽,化成灰我也认得。”   孙恩听这语气古怪,像是积怨颇深的样子,只好硬着头皮问:“那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桓玄冷笑着道,“自然是好吃好喝供着,我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君羽看见他怨毒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想着:这会死定了,他不会变着法儿的整我吧?夹手指还是滚钉板?   “来人!”桓玄喝了声,立马有几个守卫进来,他绕着君羽转了一圈,吩咐道:“把公主‘请’下去,好生看护着,敢有一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侍卫们领命,将她押了出去。 抛出这个烫手山芋,孙恩这才松了口气,正想说话。 卢循紧紧捏住了他的胳膊,等桓玄先开口。   “你们在哪抓住她的?”   孙恩明白他话中有异,谨慎答道:“在会稽太守的府邸,当时她拼死护着王凝之的夫人谢道韫,小人顾忌她的身份,才没敢妄动。”   “哦?”桓玄慢慢呷着酒,有种想冷笑的冲动,“这么说你们血洗了王家?”   卢循答道:“将军不会有所惋惜吧?”   “是啊,簪缨世家就这样毁与流寇之手,总是有点可惜。” 桓玄隐隐一笑,眼神显得很深很暗,他一字一顿道,“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可惜的是,谢家才应该鸡犬不留。”   孙恩与卢循互望一眼,都暗自擦了把冷汗。 就是有心说两句敷衍话,也被他那阴毒的神情压得一时不能出声。 不知道他和谢家积了多深的仇怨,非要赶尽杀绝才罢休,   在尴尬寂静中,桓玄突然道:“你们干的不错,既然来了,就暂时归到我麾下,别的就不用操心了。”   两人听完大喜,抱拳说:“全凭将军做主。”   千里之外,一队人马驰过了山阴之南,天色已近昏暗,穿行在泥塘沼地中,惊起一滩飒沓鸥鹭。 一行人纵缰狂奔,行到门前翻身下马。 为首的年轻男子紧跨几步,砰砰砸着门上铜环。 里面的人听见了,隔着门问了声谁。   男子也不吭声,只从腰上摘了块金牌,搁到门缝前一晃。 不消片刻,大门就洞开了。 从里面奔出来个老奴,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倒。   “夫人呢?”   老奴扑通跪到地上:“练之公子,你来晚了。”   王练之心里咯噔一沉,拨开他急忙朝里奔去。 推开正厅大门,满屋挂的白幡白布,竟然变成了祭堂。 谢道韫跪在火盆前,往里边烧着阴纸,她身后跪满了披麻带孝的童仆。   在一片痛哭声中,他慢慢走进去,低声唤了句:“婶娘。”   谢道韫抬起涣散的双眼,许久才看清他的面容:“练之,终于等到你了。”   王练之茫然环顾一周,看见桌上供了一排灵位,至少有七八个。 他甚至都没勇气去辨认上面篆刻的名字,低下头问:“我不过走了几天,怎么……会变成这样?”   谢道韫压下哀戚的情绪,点了三根香,交到他手里:“你走的那天,你叔父、四个兄弟、妹子都遇害了,孙恩那个畜生,连涛儿都不放过……”她说着一再擦拭蕴出的泪,声音有些哽咽。   “孙恩……”王练之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五指一拢,猛然将香捏碎在手里。   谢道韫定了定神,强忍着泪说:“我对不起子混,公主为了救我们,已经被劫走了。 落到那些畜生手里,又过了这些天,恐怕早都……”   王练之深吸了口气,像一片利刃探入胸中,将心脏某处割裂。 他艰难地闭上眼,摇头说:“不可能的,她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谢道韫顿了顿,说:“我也但愿如此,可是那些人有多狠,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一个年轻姑娘,就算活着,只怕也好不到哪去……”   王练之勉强站稳,脑中杂乱空白,似乎听到了灭绝式的宣判。 他自然不会单纯到,以为强盗会放过任何一个年轻女子,可是那个结局的分量,远远超过了他所承受的能力范围。   两人默然以对,过了片刻,谢道韫才问:“等子混来了,我这个做姑母的该怎么交代?”   王练之一时说不出话,犹豫着开口道:“他……如今还在建康交战,可能一时半会脱不开身。 我先给他写封信,看能不能赶过来。”   谢道韫命下人拿来笔墨纸砚,亲自为他磨墨。 一边低头研着,一边问:“那公主的事?”   “瞒不住的,他迟早有一天会知道。” 王练之摊开纸,一滴墨落在上面,他就着那滴墨点龙飞凤舞地写了下去。   君羽自从到达江陵,就被软禁了起来。 每天关在地下的暗室里,不见天日。 开始她还想方设法的逃跑,而桓玄就像早预谋好了一样,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次君羽趁深夜无人,好不容易跑到不远处的马厩,刚走到几步就撞见了守在马厩门口的桓玄。 她被人拉下马押送回去,骑马不成就改步行,从围墙的破洞里钻出去,等她抬起头时桓玄就站在眼前。   尽管一遍遍地被捉回来,一切的尝试都是徒劳,可君羽还是不肯认输,每次她逃跑桓玄都策马跟在后边,冷眼观察着,像是猎手对猎物适当的纵容,等到她即将成功时再掐灭点燃的希望。 他的目的无非是让她知道,所谓生死,不过是捏在他手心的一根稻草。   最后桓玄的耐性还是被磨光了,索性给她戴上手铐脚镣,关到地牢里,每天只给两顿粗茶淡饭维持生命。   “吃饭了。” 狱卒摇着一只残碗进来,里面只有半底发霉的稀粥。 君羽木然不动,装作听不见。 狱卒踹翻粥碗,恶臭的浆汁溅了她一脸。   “摆什么清高架子,我们可没将军那么好的耐性,把它吃了!”   君羽独坐着不动,仍是不言不语。   “来人,给我把她摁住!”狱卒拍拍手,牢门哐啷一声开了,从外面闯进来几个侍卫模样的壮汉。 也不管青红皂白,拗住她的胳膊强按到地上,任她踢腾挣扎也不放松分毫。   狱卒走到炭火边,举起烧红的烙铁,一步步逼到君羽面前。 又对着烙铁吹了口气,狞笑道:“你不想不尝尝这烙铁的滋味,据说一捱上去皮焦肉烂,可不怎么好受。 这水嫩嫩的脸蛋要是烙下个疤,你这一辈子可就全毁了!怎么样,吃还是不吃?”   炽红烙铁映着她苍白的脸颊,隐隐冒着一缕热烟。 君羽瞪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吃。”   “呦,还挺倔。” 狱卒把烙铁搁到她鼻尖,晃了晃。 一股灼烫之气扑面而来,燎焦了额前几缕散发。 “看来不给你点颜色,你是不肯老实了!”话音未落,烙铁押到她耳边,在脖根处狠狠烫了一下。   “怎么样?滋味不错吧?”狱卒欣赏着她那指甲大的一块白皙皮肉瞬间烧得焦黑,无比狰狞地笑了。 “除了这烙铁,还有黥面、割喉、指缝插针,你要是不老实,我们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君羽垂下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以前验血打针都要紧张半天,如今忍受这般酷刑,她痛得早已没了知觉。   “好象没气了。” 见她不动,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其他人也有点害怕,纷纷议论道:“这可怎么办?万一她真的死了,不好交代呀?”   “这还不好办,找个没人的地方挖坑埋了。 就说她绝食,自己饿死的。” 众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注意不错,于是七手八脚的就准备抬她。   “住手。” 一个冷漠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过头,不知道桓玄何时已经站在背后。 他快步走进来,用手在君羽鼻端探了探,只见她额上冷汗津津,呼吸有些微弱。   “是谁给她用刑的?”   那个狱卒站出来说:“将军,我们只是替你教训教训她。”   话音未落,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到脸上,狱卒被抽的趔趄倒地。 桓玄收回手,冷冷道:“把他拉出去军法处置。 以后谁要是再敢碰她,这就是下场。”   “将军饶命!”那狱卒吓的叩头求饶,桓玄挥挥手,命人把他拖下去。 其他侍卫见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灰溜溜退了出去。   桓玄踱到墙角,蹲下身打量着她。 君羽艰难地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零乱的湿发从额头两旁垂下来。 “你很想死吗?”他低声问。   君羽摇摇头:“不,我能死,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你跟前。”   桓玄冷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说:“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你说过,对于驯服不了的劣马,我从来不允许它活着。 当初你有胆子背叛我,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君羽抬头看他,目光里没有一丝畏惧:“那件事是我伤害了你,可是背叛谈不上,没有感情何来的背叛?”   桓玄狠狠拉近她:压抑着胸中的怒火:“到了今天你还是向着他,谢混若是想救你,早就来了,何苦会等到现在?你以为他真的会在乎你?”   “那又怎么样,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也只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用不着别人插手?”   “哼,你当真被他迷惑的不轻。 我也是男人,我比你更了解他,那种人为了权势利赂什么割舍不下。 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利用的工具而已,等到没用了,再随手甩开。 以他那种身份,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君羽闭着眼不理他,尖俏的下颌微仰着,形成倔强的弧度。   桓玄扳过她的肩,继续说:“在谢府做夫人和留在这里有什么区别吗?谢混能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甚至比他还要多,过去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   “对不起,我想要的,除了他没人给得了。”   桓玄冷冷看着她,手轻轻一拨,她便被撂到在地。 “呵,看来你注定要失望了。 实话告诉你,谢家在这次叛乱中损失惨重,谢琰指挥失力,已经被他帐下的部将张猛杀了,谢肇和谢峻也已遇害,只有谢混一个人,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君羽蓦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桓玄轻蔑地哼了声,说:“我没有必要骗你,朝廷原本是派会稽王父子迎战,司马元显率兵抵抗,连战连败,最后当起了缩头乌龟。 谢家被拉去当挡箭牌,朝廷这么做,是有意削弱他们家的势力,以免功高盖主。”   君羽怔怔看着他,心想:难道历史上说的都是真的……   “他给不了你想要的一切。” 桓玄又微笑着,伸手理了理她耳边散发,抚摩着她的脸说:“除了我,没人能给你安稳的生活。 与其回去受罪,不如留下来,安心跟着我。”   君羽没有反抗,任由他的手指流连到唇边。 她的双唇柔软温润,有种温暖的触感。 这种低眉顺眼的态度,让桓玄很满意,他不由笑着说:“这样就对了……”   话音未落手背上突然一痛,君羽抓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顿时皮烂肉破,鲜血涌了出来。 桓玄大怒,反手甩了她一耳光,君羽撑着身子坐起来,缓缓拭净嘴角的血迹,倔强地说:“你没有资格动我。”   “好!好!”桓玄举着鲜血淋漓的手,勾起一侧薄唇,冷笑起来,“既然谢混欠我的,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也不为过吧?”   君羽还未清醒,整个人就被猛的推到。 桓玄俯身压过来,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君羽竭尽全力抵挡反抗,可是力气很有限,很快被他摁倒在地上。 衣襟“哧”一声被撕裂,露出颈下细滑的肌肤。 桓玄却像发狂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沸腾,那种心底的愤怒爆发出来,刹那间只想毁灭她,如同毁灭了所有的耻辱。   宠辱何为惊(下)   远山叠嶂如峦,一只鹳鹤飞过,惊起点点涟漪。   冰层咔嚓碎裂,洪水倾涌出来,恍若是压制很久的浪潮,一寸寸撞击着脆弱的薄冰,又像是喉间支离破碎的呻吟,决堤后缓缓跌荡。   “驾——”人喊马嘶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纵腾在山道上。   马队浩浩荡荡,在岔路口会聚停住,远远看见一个黑影飞驰而来。 王练之的眼光一亮,心也跟着揪紧了。 那一人一马疾速狂奔,风呼呼地直灌进他的鼻口和胸膛,象是呼啸澎湃的海潮冲在身上,两侧的山川江水飞逝而过,被瞬间甩在身后。   那人提缰奔到他跟前,并不下马,王练之迎过去,艰难地唤了声:“子混。”   谢混掀开顶上的风帽,露出一头飞扬的墨发,在夜色中凌乱飘荡。 他来不及点头,开口就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王练之硬着头皮说:“听沿路上的百姓说,孙恩把船开到海盐。 结果船翻了,人死了一大半。 我在路上抓了一个伤兵,据说看见孙恩胁迫着一个女子,向江陵方向逃走了。”   他撮了个响指,立刻有侍卫押着一个人过来。 谢混扬鞭一甩,套住那人的脖子,将他硬生生拎了起来:“说!他们到底去哪了?!”   那人被勒的眼珠暴凸,吐着舌头说:“我……我也不清楚……只听他们好象议论着……要去投靠江陵内史……”   “桓玄?”众人异口同声的叫出这个名字,都不由愣住。 谢混拨转马头,扬空中抽了一记响鞭。 王练之冲到他身边,攥住他的胳膊,摇头道:“不行,咱们只有五千骑,去了只能送死。”   谢混甩开他,又被他一把攥住。 “再等等,朝廷的援兵马上就到了。”   一片惊声中,王练之忽然觉得胸口“嗖”的一凉,风已经从耳边掠了过去。 等他再回头看时,谢混已经向江陵方向奔去。   “咱们走!”王练之一咬牙,也再不犹豫地追了过去,他身后尾随着数千骑的奔流。   地牢里天光微弱。   一切都天昏地暗了,君羽紧紧咬着自己的唇,眉峰高挑,克制住口中微不可闻的呼喊。 他额间的汗水在晃动,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脸上,鼻息缓重喷薄,像灼热的烙铁,烫在每一寸肌肤上。   记忆如洪流翻腾吞噬,桓玄透过她的瞳孔看见自己痛苦汗湿的表情,那双黝暗的眼里,有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初次见面的那天,观鹤台上暮色深沉,他拉过她划破的指头,放到唇间轻轻吮吸着,血涌到舌里,是那么咸涩寡淡的味道。   什么时候开始,要这样横眉冷对,如果这是一场战役,他早已输的彻头彻尾。   如此冰冷的身体,连呼吸都已冻结。   君羽茫然睁着眼,思绪漂浮,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 那夜月华如水,她握住他的手说:“子混,你说现在是不是太安逸了?   他嗤笑着,揉乱了她一头散发。 耳边恍惚有呜咽声,如风过檐角,仿佛有人抚弄着长长的洞箫,悠然吹奏。 她蹑脚走过去,趴在背后,猛地一抽他手里的萧……   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这一切都是假的么?   还是退浪的潮汐,振翅的飞鸟,夏日一吹即散的蒲公英,都只是浮光掠影,眨眼之间了无踪迹?   桓玄突然感到身下的女子一僵,整个人都弓起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他不自觉的放手,君羽转身剧烈呕吐起来。   他坐在她身边,一时不知所措。 “你……就这么厌恶我?”   君羽好不容易止住,擦了擦嘴角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好,我不反抗,但是你为什么要撕碎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好感?”   桓玄刹那周身变凉,像是掉进冰窖里,彻骨的寒意。 张了张唇,正要说什么,地牢外突然噪声大起,几个侍卫提着灯笼急急跑进来,使劲拍打着牢门喊:“将军,不好了!”   桓玄立刻披衣起来,边走边问:“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些侍卫透过牢门的栅栏,偷偷朝里边瞥了一眼,不由惊出了满身冷汗。 桓玄随手指了一个人,简短命令道:“你说,怎么回事?”   那人伏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句,桓玄当即回头看一眼,阴沉着脸快步离开。   等到人都走了,君羽才拢上松散的衣襟,感觉体内有一种奇异的动向,像是涟漪在轻轻荡漾。 幸好这个奇怪的反应,才阻止了事态的发生。 她喘了口气,看着天窗外的月光,一时有点失神。 身后传来簌簌的脚步声,她想桓玄又回来了,也懒得理睬他。   “公主。” 微弱的呼唤,听来有些耳熟。 君羽诧异地回过头,不由脱口而出:“陶先生?”   葛衣男子从怀里掏出钥匙,两下打开门,解了她身上的手铐脚镣。   “你怎么有这的钥匙?那些守卫呢?”   陶渊明将铁镣抛到一边,解释道:“放心,人我已经打发走了。 我如今在桓玄手下当属吏,正巧掌管着他的杂务。 听说公主被他囚禁在这里,就偷跑过来看看。”   卸掉镣铐的手脚,有深深的淤紫痕迹,有些地方还擦破了皮。 陶渊明撕下点布,替她潦草包扎了一下,无意中注意到她耳后的烙疤,不由微微一震:“他们……居然给你用刑!趁现在没人,你赶快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君羽想走,又怕连累他,于是犹豫着问:“那你放了我,怎么跟他们交代?”   陶渊明摇头说:“这个桓玄果然心狠毒辣,不是长久追随之人。 即便不放你走,我也不打算再当这个属吏了,辞官回家也乐得清闲。”   君羽被他的洒脱引得一笑,心想:都说五柳先生不为五斗米折腰,看来是真的。   “先生,放弃仕途吧,官场的黑暗不适合你,或许隐居更好,。”   陶渊明微愣,诧异地问:“公主怎知道我以后会隐居,为什么陶某的心思,你比我自己还了解?”   君羽跟他解释不清,只好随便编个理由:“那是因为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陶渊明重复一边,觉得深有涵义,“公主学识渊博,这句话陶某虽没听过,确是至理名言,多谢受教了。”   “先别说那么多,逃出去要紧。” 君羽拉过他的手,急匆匆从侧门溜了出去。   桓玄出了地牢,直奔营垒大帐。 方才走到营门外,就看见几盏火亮的灯笼高挑着,有人拉长了嗓子喊:“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军营?”   他抬脚就要过去,被随从拉住他的胳膊。 “将军,他们来了足有五千骑,不好正面冲突啊!”   “来了更好。” 桓玄不屑地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径直步出帐去。 松明火把蔓延在黑夜里,烧得狼烟滚滚。 从浓雾中看去,数千骑的人马黑压压地攒动,叫喊声、嘶鸣声响彻云霄。   两军阵前,凝黑如铁幕的队伍中有一个影子很是惹眼。 那男子没有披甲胄,周身只裹了一件极阔大的狐裘,貂绒风帽遮去了面孔。   那张脸被火把耀的模糊不清,一双眼睛却陷在了阴影里,朦胧如月,他略略抬了抬眼,目中闪清冷的光,那确实很忧郁很动人的。   “他怎么还不死?”桓玄心里又泛起一阵极度的憎恶,恨不得现在就拿刀,把这张脸砍得粉碎。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镇定些,可是胸臆中辛酸苦辣的滋味一并冲出来,像是有团火在燃烧,堵的他喉咙发痛。   如果不是这个人,现在的一切,会不会是另一种局面?   想起她空茫的眼底,居然能看到这张雪砌冰雕的面容,他就有种极深的怨妒。 这些妒日复一日累积起来,变成噬骨的恨,压垮了他多年隐藏下来的镇静。   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攥起来,他都能听到自己骨骼“格格”的裂响。 桓玄深吸一口气,才平缓地开口:“谢公子大驾光临,鄙某有失远迎了。”   谢混一提缰绳,幽幽走了过来:“人呢?”   桓玄与他对视良久,故意高声问:“什么人?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   谢混直盯着他,火光映的眼里犀利如刀,许久吐出五个字:“你明知故问。”   王练之拍马过来,从马背上撂下来一个人,丢到他脚下说:“孙恩胁迫着公主逃到江陵,你把他们藏到哪了?”   “哈哈……”桓玄爆出一阵大笑,直笑的撑不起腰,“你们当我这什么地方?这是军营,不是窝藏女人的青楼!你们弄丢了人,凭什么找我来要?”   话音刚落,那剑锋就悬在了他的喉上,微微颤动,一股寒意直透肌肤。 桓玄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倨傲淡漠的眼睛,谢混面无表情的说:“我不想跟你废话,交还是不交?”   桓玄推开脖子上的剑,嘴角噙着笑:“看来咱们之间,是该有个了断了。” 他伸手向背后一摊,厉喝道,“拿刀来!”   随从被他吓得一震,慌忙从腰里解下配刀,颤颤放到他掌心里。 桓玄握住刀柄,猛地翻腕疾挥,夹着风声向谢混扫去,这一招平白无奇,只是锐利中透着峥峥杀气,果然是下过些苦功的。   谢混躲过突刺,翻身仰在马鞍上,回肘一记暴劈。 只听马声狂嘶,击的尘土飞溅。 桓玄毫不为他的虚招所动,寻隙插空,已然穿透了他的剑势,逼得马连退几步。   “好!”这招先势夺人打的漂亮,引得桓玄的手下一阵哄闹,连连替他叫好。   谢混身子猛转,在刀影中旋风般腾空跃起,桓玄一刀没击到,正好砍中了马踝,那马立刻惊叫着狂嘶,前蹄被削断大半。 谢混在血雾中飞出数丈,蜻蜓点水般捷速轻飘。 桓玄追过去,一前一后,如影随形。   擦身而过的一刹那,桓玄冷笑着说:“不错,她在我手里,你猜我用什么法子能留住她?”   “你找死!”谢混挑起眉峰,修长手指摁住腰间刀鞘。 刷,一声长吟在他胸上划开一道血口。 桓玄继续笑着说:“姓谢的,这是你欠我的。”   “喀——”刀剑相逼,压到一处激起耀眼的火光,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耳膜都快被轰鸣震碎。 光影中桓玄一斩,刀刃擦着谢混耳根呼啸而过,割下一缕头发来。 谢混扬手扔掉狐裘,宽大的白袍猎猎浮动,借着风势,衣带招摇如飞。 那一眼的惊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不远处,有两个人影悄悄闪过,陶渊明躲在大树后,向外探了探。 君羽扯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外面在干什么?我好象听见乱糟糟的?”   陶渊明赶忙捂住她的嘴:“嘘——像是来了队兵马,找桓玄来算帐的。 公主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牵马,千万别出声!”   君羽点了点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靠着树喘了口气。 想到立刻就能逃出去,她就精神十足,可是出去了以后该怎么办?去会稽王家找谢道韫,还是回建康的乌衣巷? 其实去哪她也只想见一个人,现在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谢混身在何处?   从江陵坐船南下,就算到会稽也要半个月,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算来距离上一次离别,已经过了三个多月,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劫难,回想东山那段无忧无虑的快乐,仿佛是前世的事情了。 其实早该习惯的,重复着单调的生活,像以往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平淡无奇。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恍惚听见有人在吹萧,低韵婉转,随风迂回散尽……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见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金属撞在了一起。   君羽好奇地探出头,望见外面人山人海,将视线堵了严实。 火光映亮了半边天,黑压压的人头在蠕动。 她不由心想:桓玄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让人家找上门来?   君羽这样想着,竟然有点报复的快意,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无意中透过树枝,看见人潮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扶着树起来,一时头晕目眩,好不容易才站稳。   眼睛花了么?还是出现幻觉了?   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立刻朝眼前的方向奔过去。 身后传来陶渊明的叫喊:“回来,你要去送死吗?”   南风知我意(上)   穿过拥挤的人墙,每一步都走的十分艰难。 她不顾一切地追过去,风声在耳边呼啸。 从来没有发觉,原来短短的一段路,其实也这么远。   “快看,这女子怎么在咱们军中?”   “她是谁呀?”   君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千万双眼睛射来,带着审视的目光。 她淹没在鼎沸噪音中,看着人像洪水一样退散。 她眼中,闪过兵刃的寒光和朦胧的暗影,最终定格下来,那袭白衣猎猎飘扬在阵前,随风鼓动。   “公主,快回来!”耳边似乎有人在喊,听的都不真切了。   谢混猛然顿住,在这凶险的刀光剑林中,长久凝望着她。 嘈嘈杂杂的叫声、闹声、喊杀声、兵器撞击的轰鸣声,像是四面八方的潮水,在这一刻沉沦陨落。   “子混……”君羽静静望着他。 一片肃杀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个血染白袍的男子。   光华一寸寸在谢混面孔上移动,那瞬间,君羽看见他身后正有一支利箭劈空射来,带着呼啸风声,贯穿了视线。   “不——”君羽听见自己惶恐的呼喊,已经震碎了整个夜空。 她义无返顾地扑过去,箭光落下,噗嗤一声没入了后腰,晶莹的血珠激上天空,溅入谢混深邃的眼底。   身边的刀剑一齐向他砍过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托着怀里的女子。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只有那一抹凄艳的红,泛着妖异的色泽。   桓玄愣在当场,手里的刀颤颤抖动,仿佛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是王练之率先反应过来,纵身一跃,踢开了所有的兵器。 哗啦啦,钢铁全都落到地上。 他急忙追过去,握住她背上的箭轻轻一拔,君羽便软瘫了下去。   君羽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痛苦地扭曲痉挛。 她感觉小腹骤然传来一阵绞痛,一脉细血蜿蜒流出,沿着两腿扩散开来。 谢混紧紧搂着她,察觉到她的身躯在颤抖,不断有血渗到他手上。   潮湿的温热。 他的心跳陡然漏了一下,怔了怔,才敢去看她裙上的殷红。   “你怎么这么傻?”谢混张了张嘴,喉头都已哽住,发不出半个字来。 君羽握住他染血的手,喘息着说:“你没事……就好了。”   半晌之后,桓玄才失控地扑上来,高声叫着;“让我过去,滚开!”他手下的侍卫拼命阻拦,任他嘶吼发狂也不肯松手。 王练之抬起微红的双眼,提刀抵住他胸口,大声喝道:“你害她还不够惨?她要有个闪失,我第一个让你抵命!”   谢混板着脸孔,将她一把抱起来,回身对桓玄说:“你记好,不管这箭是谁放的,这笔帐我迟早要讨回来。”   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跨马,扬鞭在马臀上狠狠一抽,带着数千骑兵风驰而去。 桓玄淹没在奔腾的洪流中,等待骑尘散尽,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   “是谁放的箭?站出来!”他怒吼。   许久安静的没有回应,躲在树后的孙恩藏起弓,对身边卢徇叹息道:“好险……”然而他们都没有察觉到,背后还有一双犀利如鹰的眼睛。   夜色笼罩在水面上,映照着半江瑟瑟月影。 孤鹤“嘎”一声飞过,振翅疏散着双翼。 烟笼寒水,月笼纱,这样冷峭的春夜,悄然隐没于一片沉寂中。   画舫雅间里,君羽躺在塌上,紧抿着双唇,煞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王练之替她把了脉,然后合上纱帐,安静地退了出去。   外间窗边立着一个秀挺的侧影,衣袖亭亭临风。 听见动静,谢混略转了转头,低声问:“她怎么样了?”   王练之无力地摇头,说:“公主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但现在……胎气已经散了。”   医官们擦了把汗,都不安地观察着谢混的表情,但他反倒波澜不惊,脸上是一贯的苍白,没有任何情绪掠过的痕迹。   王练之看见他的手,不经意地抖了下,悄然握紧了五指。   “公主原本身子就虚弱,脉象紊乱,胎位也不正。 期间又受了些刺激,加上那一箭,才导致滑胎,孩子是保不住了。” 王练之缄默良久,才宣布出结果。   谢混举着手里的白瓷茶杯,缓缓转动,像是很有兴致地审视着。 突然只听一声闷响,那杯子已经被他生生捏碎,白瓷碎片混杂着茶水在手心里迸裂,鲜血顺着手腕淌了下来。   “啊!”侍女们吓的失声尖叫,王练之一惊之下也倒退两步,随即镇定下来,平静地命令医官把纱布拿来。 谢混漠然注视着给他包扎的人,那医官吓得手指颤抖,许久都弄不好,他们怕他,就像看见一柄杀人的剑,即便不指向脸,也够心惊胆战。   “你们下去吧。” 王练之吩咐了句,亲自接过纱布替他包扎。 伤口割的很深,贯穿了整个手掌,血稍稍止住,还是不停的往外渗,顷刻间就把棉布沾湿了。   “练之。” 他蓦然开口问,“其实你是恨我的,对吗?”   王练之微微一震,还是把布巾浸到水盆里,淡薄的血色迅速氲开。 他拧干布,低声笑道:“恨你?我想君羽现在更有资格。 我曾经以为,把她交给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可是现在想想,原来是我的错。”   谢混幽然一叹,笑里满是嘲讽:“不错,她如今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该负全责。”   “你不该吗?”王练之揪紧他的衣领,看着这张淡漠的脸,“你既然有胆量娶她,为什么给不了她应有的一切?当初在会稽,兵荒马乱的时候,你在哪里?孙恩押着她,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知道我在她身上发现了什么?烙印,烙铁的印子!”   谢混沉默不语,任由王练之紧紧攥着他的衣衫,逼视着他的眼。   “她那么倔强地依赖着你,以为你就是天,可是你不配,不配得到这种爱!”   谢混一时无话可说,两人沉默以对,过了片刻,王练之乍然松开手,盯着他俊秀已极的面庞说:“如果有一天你履行不了自己的承诺,那么别怪我,替你去做。” 他说完这句话,甩开手愤然离去,空荡荡的船舱里只留下一个人。   月上中宵,烛下独坐的男子始终镇静如初,连眼睫都不眨一下。 清明如水的目光,在暗夜里潋滟流淌,墙壁上印着他纤郁的身影,随着月光时隐时现,像是一块冰玉雕凿的塑像。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起身,慢慢朝内室走去。 撩开素纱幔帐,塌上的人安静地闭着眼,呼吸均匀。 他坐到床边,擦净她额上的冷汗,然后替她掖好被角。   君羽模糊中感觉有人动她,睁开眼,正好对上一双深湛忧郁的眸子。 沉默对视着,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最后还是她忍不住问:“子混,我是不是有身孕了?”   谢混只觉得胸中窒息,嗓子干的发涩,许久笑着说:“孩子……已经没了。”   果然如预料的那样,君羽茫然看着他,眼神一时失去焦距,晃了晃道:“你骗我,我明明有感觉的,不信你摸!”她急忙拉过他的手,覆在自己腹上,纤长的指头交缠在一起,有冰凉的烫度。   谢混抽出手,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说:“是真的,已经没有了。”   “你骗我!”君羽用力拍打着他的肩膀,谢混蓦然着拥紧她,那一瞬间,似乎有压抑了很久的哽咽,传入他的耳中。 削瘦的肩颈里,两排齿印深深地嵌进去,她倾尽全力地咬着,谢混默然忍受着肩上的痛楚,亦如这个结局的背后,留下的痛深至骨髓。   君羽松开口,两行泪无声滚下来,滴到他玉色的皮肤上,许久才化为哀泣。 这些天她一直忍着,告诉自己不准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可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还是超出了承受的底线。   谢混扳过她的脸,轻声说:“别哭了,以后我们还会有的。”   君羽于泪光中笑着,无声点了点头。 茫然无措地吻上他的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少许的痛苦。 所有的怒意悄然散去,心里只觉酸涩,再去看谢混,他的神情也变的温和,夹杂太多了怜悯与疼惜。   是呀,以后还会有的。 只要人还活着,有什么不可能的?   君羽哽咽着说:“那支箭射来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真的,我从来没有那么怕过。”   “真傻呀,就算你不挡那一箭,我也未必躲不过。”   他轻轻揽住她的腰,俯下身去,用唇灼热而伤感地烙上她满面的泪。 乌黑浓密长睫在脸上投下昏暗的影,可眼泪还是止不住,纷纷坠坠汇聚来。 那泪在他舌尖上滚过,凉意浸得他寒冷彻骨。   谢混一时拿她没有办法,像是怎么都控制不住。 唇骤然猛烈的压含上来,堵住了她的哭声。 那饮泣的声音一阵阵渗入他的呼吸之中,君羽探出手去,颤抖着摸过他秀而窄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下颌,苍白单薄的嘴唇,这张脸上,每一寸骨骼每一分轮廓,都是她的。   狠狠握住他的肩胛,那上面的牙印还清晰可见。 谢混亦是狂了,喘息着,一边噬咬着她细嫩的肌肤,一边探手剥开她白色的亵衣。 罗裳尽褪,耳后的疤暴露出来,在烛火下狰狞刻骨,君羽慌忙用手去挡,被他一把捉住,谢混低头细审着,目光中极尽温柔与沉痛:“还疼吗?”   君羽摇头说:“如果这块疤烫到脸上,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点一点的抚过,声音里却带了决绝:“你身上的每一处伤,我都让他们十倍百倍的还回来,一分都不准少。”   “不,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们离开这里,再也不要管这些是非纷争好不好?”   君羽盯着他的眼睛,语气里有种孩子般的执拗,那一刻,谢混竟然有一丝疲倦,只想扔下刀、卸掉甲,再不管什么家族王权,只想拥紧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可是她就一直那样等着,始终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南风知我意(中)   回到建康已至初春二月,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   君羽的身体也一天天好起来,不到半月就痊愈了。 关于落胎的事情,谢府里很少有人知道,谢混也绝口不提,每天除了朝堂上的公务,便是闲来侍花弄草,日子过的很平淡。   他们之间似乎有种默契,谁都不再触碰那件事,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君羽会看见书房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墙上悬着甲胄刀剑,各类军书漫摊了一桌。 谢混伏在桌上,披着的外袍已经滑落了,露出背上冷峭的线条。   她无声无息地走过去,看着他微醉的面容,在微黄灯光下显得温雅宁静,少了平日凌人的气势。 他手边搁着半坛酒,碗里清冽如水,荡漾着淡青色的光芒。   谢混随手拿起那碗酒,慢慢饮着,浓烈的酒香一时涌满了喉咙,他禁不住微微咳嗽。   “别喝了!”君羽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碗,谢混立刻皱起眉,有些不耐烦地命令:“给我。”   君羽看了他一眼,将剩余的残酒仰头喝完,然后举着空碗说:“你看,没了。”   谢混不理她,径自去取桌上那半坛酒,又被她一把抢走。 君羽等着他发脾气的,可他却没有,只是抚摩着眉头说:“你去睡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君羽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 谢混接过去,看着杯中的茶水,微微漾动着明净。 君羽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说:“你要想醉,我陪你一起醉,来,干!”   谢混按住她的手,摇头道:“你身子还没痊愈,别碰这东西。”   君羽推开他说:“那好,我不喝你也不准喝。”   谢混抬起迷朦的醉眼,空虚一般,黑得深不见底。 窗外月影西斜,透过细碎的竹格,投在他的脸上。 君羽意外发现,这一个月来他越发瘦了,下颌、鼻梁的轮廓棱角突锐,似乎能割伤人。 她觉得完全被这双眼睛震慑住了,很想投入进去,看看里面藏了些什么。   相处这么久,君羽一直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他。 就像是团迷,永远隐藏在未知下面,却永远不猜不到答案。   她走到他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到他背上,闭上眼睛说:“其实没有孩子也很好呀,就我们两个人,听说小孩很麻烦的,万一我带不了怎么办?”   谢混解开她的手,拉到面前道:“这倒无妨,府里边这么多下人,怎会让你亲自去带。”   君羽扑哧一笑,附到他耳边悄声说:“那好,大不了以后我辛苦点,咱们多生几个。”   谢混不觉勾起唇角,低笑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几个好呢?”她掰起指头,顾作认真地数起来,“一个?两个?……还不够?再多就成猪了。”   谢混不由皱眉,似乎对她的这个比喻很是无奈:“傻丫头,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   君羽白他一眼,嘟嘴道:“这是事实呀,生一堆孩子的不叫公主,该叫母猪了。 那你去找别的女人好了,我可不愿意。”   谢混听了不禁嗤地一声,强忍着笑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只是七出的第一条就是‘无子’,你若是没有儿子,岂不是逼着我纳妾?”   君羽立刻举起拳头,狠捶他几下:“你还敢纳妾!我警告你,一个都不准,否则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谢混摇头笑道:“看来外人说的没错,臣真是公主的禁脔了。”   窗外竹影摇曳,月色很好,几缕凉风徐徐吹进来。 君羽顺势依偎到他怀里,发丝触到他颈间的肌肤,带了些微的温暖。 谢混静静地接受了她的拥抱,唇边始终萦绕着明媚的笑意。   他低下头,唇轻轻触了她的耳垂,君羽有点痒,正要转头目光却被别的东西吸引住。 桌上有筒黄绢,像是皇帝所赐的诏书。 她拿过来,随手摊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封谢混尚书左仆射,世承其父爵位。”   她还没看清,就被一只精致修长的手抢了去。 谢混将那黄绢扔到一边,淡淡地说:“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张诏书而已。”   君羽皱眉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轻柔的唇落到额上,沿着耳根一点点吻下去,带着淡薄的酒精味,庸懒地在耳边说:“前段日子,陛下有意让我接替司马元显,当扬州刺史。 我嫌太远,就挑了一个清闲点的官职,这也正好陪你。”   尚书左仆射是秦朝设立的官职,魏晋更是提拔到百官之首,相当于宰相之位。 虽然平时没有太多政务,但实则是一手握了朝廷的重权,官位十分显赫。 君羽虽然对历史不太懂,但这个官职的重要性,她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什么清闲,你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谢混漫不经心地一笑:“这不更好,我官位太低也配不上你啊。”   这种懒漫的语气,激起了君羽一丝怒意,不胜其烦地推开他:“你总是这样,有什么事都瞒着我。 上次你和司马元显联手陷害桓玄,这次又准备干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你每干一件事情都有目的,怎么会平白无故接这个官位?”   谢混微楞了一下,唇边噙起了淡薄的笑:“你猜的不错,我是不会无缘无故干某件事。 自从我爹和叔父去世后,谢家就已经大不如前了。 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稳住局面。 既然如今朝廷给我这个机会,又为何不接呢?”他说着又压了过来,离得太近,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有种浓烈的暧昧。 “更何况,我若没有一点权势,怎么保护你。 有生之年里,我可不希望再看到你受任何伤害,就算为了我们将来的孩子,也要寻一条稳妥的路。”   夜风微拂,粼粼的月色映在他的眼中,愈加变幻莫测。 君羽没有拒绝,任由那片柔软的触感印到自己的唇上。 她一直睁着眼,看他深邃难解的瞳仁,像是深不见底一般,构成了难以屏弃的诱惑。   此时,她在心里也落下一个主意,并且要坚定地实施下去。   南风知我意(下)   夜风微拂,粼粼的月色映在他的眼中,愈加变幻莫测。 君羽没有拒绝,任由那片柔软的触感印到自己的唇上。 她一直睁着眼,看他深邃难解的瞳仁,像是深不见底一般,构成了难以屏弃的诱惑。   此时,她在心里也落下一个主意,并且要坚定地实施下去。   转眼到了初夏,君羽看见厨房里有桶冰,想起在现代的时候每年夏天都吃冷饮,于是她玩心一起就亲自动手做。 问厨娘要了些煮好的红豆,按她的指点把冰打成沫,然后搅拌到一起,浇上蜂蜜。   众人一人一碗,都吃的不亦乐乎。 君羽见实验成功,于是也端了两碗回去炫耀。 当这“刨冰”摆到谢混面前的时候,他不禁皱起眉,带着研究的目光看了又看。   “这是什么东西?”   “红豆冰山,你没吃过吧?”君羽摇着手里的团扇,十分得意。   谢混微微一笑道:“以前每年伏夏,家里都把蒸好的乳酪放到冰里,撒上糖,加上果子,味道也和这个差不多。”   君羽啊了一声,说;“你们也吃冰淇淋?”   “什么冰淇淋?”   “没什么……好吃吗?”   谢混尝了尝,点头道:“恩,好归好。 只是这东西太凉,伤脾胃,以后还是少吃。”   君羽顿时把脸一沉,抢过他手里的碗:“不吃拉倒,我去喂鸟。”   “谁说我不吃?”他笑着夺过来,低头一勺一勺舀完,又舔了舔唇角回味:“恩,真甜。”   君羽白他一眼,不觉鼻尖已经冒出一层热汗。 谢混拿旁边的团扇轻轻替她扇凉风,蝉鸣声骤然停了,窗半开着,细碎的光影从槐树的叶间地筛下来,此时安安静静,什么喧嚣都没了。   她把头搁在他肩膀上,眯起眼睛说:“好困啊,夏天真热。”   突然细竹帘子一掀,有侍从贸然进来,正撞见这一幕,不由涨红了脸。 谢混懒懒地问:“什么事?”   那侍从连忙低下头,回道:“建武将军刘毅求见。”   谢混看了一眼臂弯里的人,君羽已经睡熟了,悄然把她搁到塌上,谢混才和侍从一起出去,院里的兰花架子下候着个男子,正百无聊赖地负着手。   “刘将军,久等了。”   刘毅蓦然回头,拱手一笑道:“公子说哪里话,这府里景色幽雅,在下实在是大开眼界。”   “将军来这里,不会只为了赏花看景吧?”谢混掐下一朵兰花,嫣紫色的花瓣浓艳欲滴,在他纤瘦的手指间辗转。 刘毅盯着他手里的花,淡笑道:“在下此次来,是想给公子送一份厚礼。”   谢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失笑道:“将军两手空空来送礼,可真是有意思。”   刘毅道:“我知道一般古玩珍赏入不了公子的眼,可这两样东西却是千金难买,您一定喜欢。”   “喔?”谢混不由挑了挑眉,问道,“你说说,什么东西?”   刘毅盯着他树影花荫下笼罩的脸,冰雪似的,一时有些失神。 旁边的侍从咳嗽了声,刘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接着说:“去年孙恩之乱,令尊被自己的部下张猛杀害,还有尊夫人晋陵公主被胁迫到江陵,以至堕了胎,这等杀父夺妻之仇,您不会不想报吧?”   谢混望着他,面容很平静,默然良久,然后微微冷笑了出来:“很好,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   刘毅道:“孙恩和张猛,这两人不在我手里,是我兄弟刘裕抓的,现在就关在北府营的地牢,公子若不相信,不妨亲自随我走一趟。”   谢混沉吟了一会,对身边人吩咐:“我去去就回来,你看好夫人,别让她多心。”   侍从低头应了,等他们的身影走远,才转头回去。 房里静悄悄的,悬着天青色的纱幔,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伸手撩开轻纱床幔,入眼的满床衾褥散乱着,哪还有半个人影。   正好有个丫鬟进来,他急忙抓住一个问:“公主呢?”   小丫鬟挠了挠头说:“不是刚才还睡着么?我们一直在门外守着,并不曾见人出来。”   那侍从气急败坏地甩开她,怒道:“废物,养你们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还塄着干什么,快去找啊!”小丫鬟嘀咕一句,放下手里的水盆,掀帘追了出去。   君羽其实一直没有真的睡熟,本来只想在他怀里多赖会儿,谁知道有人突然闯进来,和谢混说了两句话,又神神秘秘地出去了。 她觉得奇怪,就悄悄跟到院子里,藏在兰花架后。 因为离的有段距离,他们谈的内容听不真切,只听到“杀父”“报仇”几个字。   自从江陵回来后,她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按说谢琰被人所杀,谢混不该无动于衷,安静的似乎有点不寻常。 以他那种性格,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现在看来,原来私下一直有动作。   君羽见他们出了正门一直向北行去,于是也顾了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转眼到了北府营,她不禁有点纳闷:“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这里守卫的森严程度,她已经见识过,想进去恐怕不大容易。 看他们轻松跨进大门,铁棘栅栏又关上,君羽就有点着急。 她硬着头皮过去,慌称是给谢混送钥匙,那些门卫半信半疑地打量着她,说:“不可能,公子刚吩咐过,不准放任何人进去。”   君羽冷了脸:“你们敢拦我?”   门卫恭敬地低下头:“不敢。”   君羽沉默半晌,又换了副面孔说:“不让进也没关系,反正耽误了他的正事,怪罪下来也不止我一个,你们人人都有份。”   众人对望一眼,只好不情愿地拉开栅门:“公主快去快回,勿在里面耽搁太久。”   君羽立刻钻进去,对两个随行的侍卫说:“你们不用监视我,这只有一条路,我也跑不了。” 甩开了所有人,她一个人进到地牢里,地形大约还记得,路很窄,湿漉漉的墙壁上燃着松明火把。   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一阵一阵的惨叫,像是受了极重的酷刑,喊得不似人声。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到了尽头,有间密封的牢房,可能因为管得严的缘故,铁门半开着,依稀能窥见里面的人影。   火光熊熊,照得牢房亮如白昼,形状古怪的各种刑具摆在两侧,上面染着陈年的黑血。 就听到有“啪啪”闷响,她过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是马鞭打在肉上的声音。   两个人低垂着头被吊在半空,双手双脚都铐上重镣,铁链拉扯着四肢。 君羽只看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个是孙恩。 衣服破烂,割破的皮肉上到处是鞭痕,全身血淋淋的,看来吃了不少苦头。   精赤着上身的汉子,脸上横了条刀疤,肋骨一条条凸着,用鞭尾端挑起孙恩的下巴,说:“公子,他昏过去了。”   只听一声轻哼,冰醇悦耳的声音道:“用盐水泼醒,给我继续打。”   一桶水兜头淋下去,猛听得一声厉嚎,孙恩不停晃动着铁链,手脚用力地抓着,竟抠破了结实的墙皮,指头鲜血淋漓。   旁边悬着的男人,吓得惊悸抽搐,一直喊:“饶了我!饶了我吧……”   过了一会儿,孙恩反省过来,从乱发里睁出一只眼,吐了口血痰:“呸,姓谢的,我真没看出来,你竟然这么歹毒。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听卢循的话,先宰了你们全家满门!”   雪白的袍角进入到视野里,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仿佛有无尽的时间可供消磨。   突然,脚步若有所思地停下来,那个人影背对着他,饶有兴味地问:“你说,你想怎么个死法?”   孙恩张开嘴,哈哈大笑:“死?你以为我怕死吗?杀了那么多人,还能活到今天我已经赚了。 实话告诉你,那一箭是我射的,她肚里的孩子就没了,没了!啊哈哈哈哈……”   话音未定,谢混的鞭子就已经迎面落下,带着凌厉的刺耳声响,如闪电般,一道深深的血痕霎时在他脸上、脖子胸前裂开。 君羽看到一条满是刺棘的长鞭,在空中挥着,发出“飕飕”的脆响。   孙恩的痛呼又起来了,一声接着一声,尖利如刀,好象可以穿破房顶,难以相信是人发出来的。 他不断地哀号,可鞭子依然毫不留情地重重落下,连旁边的人都觉得残不忍睹。   随着惨叫,谢混挥鞭的动作越来越猛烈,破碎的衣衫与溅起的血雾一起横飞,他额上和手上的青筋暴凸起来,似乎带着彻骨的恨意。 直到鞭子突然断裂,他握着留在手里的一截残柄,才气喘吁吁地停住。   牢头战战兢兢地过来,把一块干净的手巾递给他,小声问:“接下来,怎么处置?”   谢混拿湿巾擦了擦汗,看着奄奄一息的血人说:“把他们两个的肝挖出来,我要瞧瞧是不是黑的。”   牢头的手一抖,抽了口凉气,颤声答:“是……”   君羽在门外目睹完这一幕,也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对于孙恩她不是不恨的,只是这种刑法实在太过残忍。 谢混坐在胡床上,脸上满是汗水,苍白的唇紧紧抿着。 君羽看着他此时阴郁之极的面容,和平时雪砌冰雕般的容颜,真是全然不像一个人。   那个光身的汉子磨完刀,在孙恩胸口比了比,正要动手,谢混突然止住他说:“让我自己来。”   他亲自接过刀,锋利的刃尖挨着肌肤,眼看就要划下去。 君羽脱口呼道:“不要!”   谢混手底下一顿,回头看见她,不由皱紧了眉头:“你怎么进来的?”   君羽不理他,先去抢手里的刀。 谢混一把拨开她说:“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要是恨他,杀了他就完了,干吗非要这么残忍?”   谢混已有些不耐烦,对左右两边人说:“把她拉住。” 几个身形粗壮的男子箍住君羽的手,让她不能反抗。 一抹刀光映亮了双眸,在她眼中尚来不及转为惊愕,就已经刺进孙恩胸口,谢混手腕一翻一挑,就剜出块热气腾腾的肝,抛飞到地上。   他扔下刀,擦净手上的血迹,看了眼早已吓的半死的张猛,吩咐道:“把他看好了,我改天再过来。”   “是。” 众人低头应喏。   君羽挣脱开,扬手就挥了一掌,谢混也不躲闪,啪的极为响亮的一声,耳光实实落在脸上。 他面上一热,黯白的脸颊浮起五道指痕。 他也不恼,缓缓侧过头凝视着她。 君羽一愣,却不忍心再挥手,于是终究落进他的怀中。   “好了,别闹了。” 谢混不理会她的挣扎,拥在怀里,轻轻抚弄着她的头发,“我说过,你身上的每一处伤,我都会让他们十倍百倍的还回来,现在打也打了,该扯平了吧?”   君羽一边不甘心地挣动,泪终于掉下来,伏在他肩头,轻柔的手拍在背上,像是在安慰一个胡闹的孩子。   等他们走远了,牢头才揉揉眼,问身边的狱卒:“哎,我没看错吧。 这……”   狱卒讪笑道:“这就叫英雄难过美人关,不懂了吧?”   牢头看着地上的死尸,长叹了口气:“哎,这都算怎么回事呀。”   好风凭借力(上)   午后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绕过飞檐,兀自徘徊。 潺潺琴音流淌在每个廊角,渗进的碧绿的影里。   君羽刚走到门前,便有两个俏生生的侍女跪下拦道:“夫人,您不能进去。”   她一眼瞪过去,那两人立刻垂下头,恭敬地退到旁边。 琉璃屏风后有层薄薄的幔子,透着人影若隐若现,是那种迷离的绿色。 她走到幛子前,看着后面隐约腾起的烟雾,慢慢停下脚步。   行云流水的曲调,一叠更远一叠,一调更高一调,跌宕起伏如乱石穿空,抛洒在天地间。 随后又沉寂下来,像被什么冰封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等她进去,那边羽调一收,琴音嘎然而止。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人,谢混揉着额角,头疼地道:“你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   君羽走到他跟前,半含酸的说:“我可真佩服你呀,这双手怎么还敢动琴,不怕弄脏了弦吗?”   谢混抬起手来看了看,手指苍白纤长而骨节微露,保养得十分精细。 于是他满意地一笑,扬眉看她:“谁说杀人的手就不能动琴?我这双手干不干净,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望着他唇边暧昧的笑,君羽也不气,是连气也不能气。 托起他的手来闻了闻,一股淡雅的清香扑鼻而入,虽然是最普通不过的瑞龙脑,如今闻起来却变了味儿。   “你自己不觉得,这手上有血腥味么?”   谢混收了手,慢条斯理地说:“这跟脏不脏没有关系,有人一辈子不杀生,手也未必干净。 琴也不会管你是杀过人,还是沾过血,只要弹得出好曲子,就不算辜负它。”   “好,就算你说的对,可是杀人也有很多种方法,有必要一定那么残忍吗?”   “原来你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谢混轻笑一声,推开琴案站了起来,“那种人便是把他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再说他伤了你,我替你讨回来也是天经地义,有什么错?”   君羽对他这种淡漠的生死观,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脱口道:“可是我不想你这样,你到底明不明白?”   谢混将她的散发掠到耳后,凝起一抹柔和的笑:“这世上你不杀人,总要被人所杀,人人都要戴着一张面具,才能活下去。 心慈手软就是留给别人最大的把柄。”   君羽正要说话,忽听外面一阵扣门声,谢混抬头问:“什么事?”   丫鬟急匆匆进来道:“姜公公带了懿旨来,说是太后设宴,宣公主进宫。”   “知道了,先去看茶,公主随后就到。” 谢混淡淡地道,拉过君羽把她按到镜台前,拿起梳子摆弄起来。   “你不去吗?”君羽盯着镜里的人问。   谢混梳理着她的发,头也不抬道:“太后下旨,你不能不去,我就不同了。 更何况她要想见我,早就写在旨意上了,又怎会只有你一个人。”   君羽一想起太后,就觉得心情沉重:“我不想去。”   “去吧。 宴无好宴,你去了当心着点,要学会避重就轻,别锋芒太露。” 谢混取过簪子,熟练地插进绾紧的髻里,无可无不可地说,“至于我嘛,就推说身体不适,不便前往。”   君羽点点头:“也好。” 谢混低头,在她额上一吻:“早点回来,我等着你。”   出了乌衣巷,这是她继成婚后初次回宫,自然要隆重庄严些。 姜佗候在车辇前,见她过来早喜的眉开眼笑:“公主当心点,奴才扶您。” 君羽撩起皂纱帘子,想了想,又回头问他说:“今天又不是太后寿辰,为什么要设宴呢?”   姜佗左右看看人,伏到她耳边说:“皇后娘娘有喜了,太后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宫里都乐翻了天。”   君羽一愣,表情僵在脸上,勉强才挤出一丝微笑:“哦,那可真是好事。” 坐在车里,听着辗转的车轮声辘辘滚过,她才放下纱帘,沉沉叹了口气。 想不到王神爱终究是怀孕了,逃不出那红墙绿瓦的深宫。 相比较之下,自己还是幸运的,至少能和所爱的人厮守在一起,不用面对一个庸俗龌龊的男人。   城台外依然绿柳如初,碧色的枝桠在风中吹拂,天空晴朗无云,偶尔有一派鸿雁成群飞过,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意味着某种兆头,想起有句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正胡思乱想着,前方的玉带桥上徐徐走来两个人,一样的盛妆高髻,打扮的十分华贵。 走近以后,前头的宫装妃子摇着小扇,指了指她道:“呦,这不是公主嘛。”   君羽这才看清是久未见面的胡贵嫔,现在已经升成了太嫔。 旁边的不用说,就是升成太妃的陈淑媛。 她虽然是司马德宗的生母,可是出身不高,不能尊为太后。 按照辈分,君羽是小辈就行了一礼,陈淑媛连忙拉起她的手,说:“公主这些日子过的可还好?宫外的生活还适应么?”   君羽一直觉得她性格和顺,还算好接触,于是笑道:“多谢娘娘关心,我过的很好。”   旁边的胡贵嫔轻嗤一声,用扇子掩住嘴说:“哎,嫁了江左第一的美男子,怎么可能不好。 哪像咱们成日守着座冷宫,连个解闷的人都没有。”   这话说的极轻佻放肆,陈淑媛连忙用眼神止住她,低声道:“太嫔,说话注意些分寸,你毕竟是有身份的人。”   胡贵嫔眉端一扬,瞥了瞥她们,摇着扇走了。 君羽倒没怎么在意,明知她就是这种人,也不计较太多。 反倒陈淑媛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赔笑道:“公主别往心里去,她这性格惯了。 太后在西池设宴,不如一起去吧。”   君羽点点头,也不想再给自己树敌,一路陪她走着,闲聊些琐事。 原来她出嫁这段日子,宫里也没闲着。 因为安帝司马德宗心智不全,太后有意废了他,立琅琊王司马德文为帝。 可朝中一些顽固派的大臣坚决拥护安帝,说什么国不可二主,几番拼死劝柬,才让太后打消了念头。 王家人自然是想保安帝,这才让王神爱怀了龙种,指望能生个太子以后继位,由此可见皇储间的斗争有多厉害。   过了玉带桥,就到了万寿山边的西池。 远眺过去一片青碧,淹没在绿柳含烟中,粼粼的水纹泛着金光。 池上停着艘画舫,透过淡金色的纱幔,依稀能瞧见人影晃动,飘出几缕悦耳的丝竹声响。   想到国势一天天江河日下,他们却在这里笙歌作乐,醉生梦死地活着。 君羽忍不住叹息,没来由得有些厌恶。   侍女打开帘笼,将她们迎进去。 满座的人齐齐回过头,目光微诧。 长长的案几延伸到尽头,桌上摆满各种食盘果撰,清一色的金银器皿。 经光折射,熔金般刺进眼里,君羽下意识抬袖一遮,想到太后就端坐在前头,立刻放下手。   太后揭开茶盖,匀了匀,连眼皮都不抬。 君羽挽裙跪下,恭敬地叩了头。 等太后用丝绢沾完嘴,才慢腾腾地说:“平身吧。 你回宫一次也不容易,就别跪着了。”   君羽知道她还在为成婚的事别扭,于是低下头也不多言。 只听太后又问:“驸马呢?他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君羽顿了一下,说:“子混去北府营练兵,还没回来,儿臣接到旨意,来不及通知他。” 事到临头,她才知道那个“身体不适”的理由有多假,能蒙骗过去才怪。   太后果然没话说,停了停道:“新官上任是要辛苦些,可也不能把你一人留在家里。 这个谢混举止浪荡,哀家真还有点不放心。”   君羽倒抽一口气,暗自佩服他有先见之明。 勉强微笑说:“他是性格比较随意,不过对我很好。”   “你呀,也别常惯着他。 谢家虽是高门望族,太过轻佻放纵总归不雅,你平时也要多劝导着点儿。”   她不敢多话,低下头道:“儿臣谨遵教诲。”   陈淑媛笑着过来打圆场:“太后多虑了,臣妾早听说他们之间相敬如宾,十分让人羡慕呢。” 旁边的君羽听了,不觉牵起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 现在这种情形,倒是相敬如冰更合适。   王神爱挽着她的手坐下,君羽不由自主低下头,目光被她隆起的肚腹吸引去。 看这样子,至少有五个月身孕了。 她如今身材略显臃肿,穿着一件宽松的衣裳,脸色苍白,眼皮也有点浮肿。   君羽小心搀扶着她,担忧地问:“这样行么?我看你气色很差,要不要请太医……”   王神爱摇摇头,神色有些疲惫:“不用了,练之已经帮我开了药方,吃副药就好了。”   席上也不敢交流太多,一直观察着太后的表情,好不容易熬完,已经到了傍晚日落。 王神爱害喜很厉害,君羽就送她到徽音殿的寝宫,刚进门王神爱就开始呕吐,把吃的不多的食物全都反了出来。 君羽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到床上,自己也没多少经验,只能端茶倒水,做些简单的工作。   “这宫里的侍女都去哪了?怎么一个都没见到?”君羽有些纳闷问。   王神爱勉强睁开眼,苦笑:“羽儿,你也是宫里的人,难道不知道这里杀机四伏吗?自从有了身孕,我事事都要小心,连厨子都请的是王家的人,更何况那些来历不明的宫女。”   “可是你现在行动不便,也不能缺了服侍的人呀。”   “唉,你不知道,听说琅琊王的正妻褚灵媛也怀了身孕,却莫名其妙的滑了胎。 我担心有人在暗地里做手脚,所以才辞退了她们。”   君羽看着她现在的情景,重重叹了口气:“那你……真打算把孩子生下来?”   王神爱靠在她身上,淡淡地说:“不生下来又能怎么办,都已经是这样了。”   “可是萧楷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了,能原谅你吗?”   “萧楷……我已经很久想不起来这个人。 不管怎样,这都是我自己挑的路,他怨也好不怨也罢,以后都与我无关了。” 说着,她捂着小腹,剧烈咳嗽起来。   冷汗浸湿了额发,一缕缕贴到苍白的脸上。 君羽一边帮她拍着背,一边想原来怀孕这么艰难,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见她面无血色,一个人在这冷清清的宫里,君羽想了想,还是毅然决定留下来陪她。   喂了些清淡的洗粥,王神爱的气色才有点缓和,仍是有气无力的,全赖君羽用肩支撑着。 撩起袖袍,只见她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淤伤,像是不久之前留下的。   “这——”   王神爱平静地说:“陛下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时常发起病来又咬又打,普通人根本拦不住,也不敢拦。 我只怕哪天他又发起疯,会伤到腹里的孩子。”   想起司马德宗那副痴傻的模样,君羽禁皱起眉:“那也不能由着他乱来,太后也不管么?”   王神爱摇头道:“怎么管,太后一心想扶植琅琊王,要是能废,早就把陛下废掉了。 现在朝中的大臣不同意,两派僵持不下,只能保持这个局面。”   君羽又问:“那你呢?你希望那一边胜?”   王神爱笑道:“我已经是皇后了,陛下若是被废,自然要跟他一起迁出宫去,他去哪我都要跟着。” 她说着,抚了抚君羽的手,眼里满是羡慕,“不像你,能挑个自己喜欢的人嫁了,远离这块是非之地。”   君羽脸色微变,心里是酸,是甜,还有一种莫名的怅惘,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王神爱看出她闷闷不乐,关切问道:“怎么,子混对你不好吗?”   君羽失神地盯着烛火,很久才说:“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或许,我真的从来就没有懂过他。”   王神爱低叹一声,揽过她的肩膀:“年轻人总有些任性,别为了一时赌气,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有时候一旦分开了就是一辈子。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对的,如今想来,那些坚持的尊严有多可笑。 你说,如果我没有进宫,萧楷没有走,该多好……”   一滴泪浑然落到手上,夹杂着些许寥落。 君羽搂住早已哽咽的王神爱,两人在黑暗中寂寞地拥抱,像是能相互取暖。 在这个爱与被爱,伤害与被伤害的世界里,总有些事情很无奈,譬如等待,譬如煎熬。 原以为可以忘记一些人,一些事,其实回忆却是历久弥新,渐渐溶进骨血,想忘也忘不掉。   那夜,君羽就躺在这个辉煌而冷清的宫室里,月光照在身边女子静谧的颊上,看了良久,才帮她擦去眼角蕴藏已久的泪。   好风凭借力(中)   在徽音殿一连住了几日,王神爱的身体渐渐恢复如常。 第五天,午后正在闲话,殿外珠帘响动,只听宫女唤了声:“王大人。”   “哗啦!”有人一把拨开珠帘,赤红玛瑙串成的帘幕,纠缠在一起,颤颤地在虚空里晃动。 君羽在塌上回过头,触到帘后人的目光,不禁微微怔住。 王练之看见她,也有点错愕,很快露出一丝微笑,依旧是春水无痕般的平静。   王神爱悄然侧过脸,恍惚觉察到什么,先是一愣,随即便笑出了来:“瞧我都忘了,你们是经久不见了吧。”   王练之放下药匣朝她一礼,眉宇间端方恭谨,温和说:“臣拜见皇后。”   王神爱撑着腰,笑道:“我身子不方便,你就自己起身吧,不必拘礼。”   等行过礼,王练之仔细看她的脸色,把把脉,探了探她的小腹,再问她吃过什么东西。   王神爱答道:“我最近胃口不好,幸亏这几天君羽陪着我,只喝了点她煮的粥。”   王练之诧异回眸,很快又收回视线。 然后命人取来药匣,从里面捻住一粒药丸,递给王神爱:“把它服下,有开胃的作用。”   等安顿好她,君羽才放心出去。 王练之跟在身后,问:“公主要回乌衣巷么?”   她点头道:“我已经在宫里住了好些天,是该回去了。”   王练之偏过脖颈,望着的脸颊上若有若无地一层摇曳绿影,有片刻的失神。 深吸口气道:“既然如此,臣送你一程,也正好顺路。”   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零星夏光从树叶枝头渗漏下来,洒落一肩。 前方就是朱雀桥,想当初他穿着木屐,闲闲撑一把青油纸伞,也是并肩走过这里。 那时候多好,笑容都是那么纯粹,与他们今天日复一日的沉默,确有恍如隔世的错觉。   君羽觉得尴尬,旋即扯开话题:“最近有萧楷的消息吗?”   王练之摇头道:“没有,只听说他去年投靠了北燕,改名冯跋,给慕容熙卖命。”   “难道他真的背叛晋国了?”君羽一叹,回想萧楷那副血性脾气,确实忍不下这窝囊气。   王练之低笑道:“晋国如今已是分崩离析溃散成沙了,就算留下来,也没什么用处。 听说子混杀了孙恩和张猛,是真的么?”   君羽想起那场血腥的画面,就觉得反胃,顿了顿说:“是真的,还是我亲眼所见。 虽然他做的没错,可是那手段……未免太残忍了。”   王练之拍了拍她的肩,微笑道:“其实你应该体谅的,没了孩子,他应该比谁都难过。 子混平时内敛淡漠,若不是真的被触动,很少表露出情绪。 他之所以在乎你,才会那么做。”   “更何况,这世上狠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想在乱世中生存,总要先下手为强。 听说桓玄有了叛变的意图,杀了他第一个盟友殷仲堪,也得到了荆秦八州的兵权。 他现在权力膨胀,声称要杀了会稽王和司马元显。 可能不久,朝廷真正担忧的事情就要出现了。”   “你是说桓玄要谋反?”   “恩。” 王练之忧心地点头。   君羽蹙起眉头:“如果是真的,以朝廷现在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住。 太后当道,皇上又不管用,谁能出来阻止这个局面?”   “其实有一个人,是最合适不过。”   君羽不禁问:“谁?”   王练之盯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你。”   君羽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你说胡话吧,我怎么可能?”   王练之望进她眼中的瞳影,摇头道:“臣没有说笑,以公主的身份,出面阻止是最好的选择。 若说这世上桓玄还顾忌一个人,那必是你。 如果你再不行,那就真的没有人了。”   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般用途,君羽突然觉得肩上沉重,急切地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桓玄这个人疑心重,除非你亲自找他去谈,可能还有一线希望。 不过……”王练之停顿片刻,露出忧容来说,“只怕你去了,谢家会不答应。”   君羽默然点头,道:“不管能不能成,我会尽量试的。”   “恩,大晋的江山就靠你了,公主。”   不知不觉走到乌衣巷口,日暮西斜,远空云层渐渐翻涌起来,天气变得忽明忽暗,像有黑云催压过来。 “快变天了,你要不要进去避一避?”   君羽仰望着天,耳边那几绺发又细又长,细碎地散开,这情景落到王练之眼里,微微一颤,化为良久的怔然。 浮空里有些躁动,他转过脸,越过那几绺飘荡的发丝,看见苍郁婆娑的绿竹林,林道尽头立着个清峻的人影。   于是他说:“不必了,我还有些差事,赶着回去。”   谢混悠然走过来,站在君羽身后,就朝王练之颔首一笑:“练之。” 君羽还未反应,手腕就被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慢慢捏紧,手力大的她有点疼。   王练之亦点头致意,眉宇间有了一丝谨慎,声音却很平静:“子混。”   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强迫的意味,掌心吻合,缓慢抚摩着每根指头。 谢混挑了挑眉角,嘴唇轻勾,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低声问:“怎么疯到现在才回来?”   君羽掰开他的手,又被紧紧握上,就那样僵持着,说:“难道我去哪儿都要跟你交代。” 他从容的笑着,并没被她冰冷坚硬的话惹到,反而有暧昧地靠近了几分。   仿佛被眼前的情景所伤,王练之慌忙垂下眼,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痛。 他匆匆地说:“臣先告退了,那件事不急,公主慢慢考虑。”   待他走远,那抹背影被拉的深长。 君羽张了张唇,却始终没有叫住他。 掌心上的那只手,依然握的那么紧,让她感到沉重逼压过来,透不过气。   谢混低头,正要把手搭在她肩上,君羽却躲闪开了。 从他指间缓缓抽出手,她转身朝桐竹轩走去,谢混微叹了口气,理所当然地跟在了后面。   到了门口,她转过身说:“我今天累了,你一个人住外间吧。”   谢混一抬肘,撑臂挡住即将关闭的门:“去了这么久,一回来就赶我走?”   推了两下没推动,君羽只好松开手,转身进了卧室。 室内罗幕低垂,几盏烛火的明晃晃的燃着,熏炉里是浓重的苏合香,甜美糜乱到令人窒息。   君羽走到镜前,随手拔下头上的簪饰,没有绾的直发瀑布般披在背上。 她一言不发地躺到塌上,背过身去,很快闭上眼。 谢混走到床边,悠闲劝道:“把衣裳脱了,这样睡会着凉。” 说着就来拉她的手,却被倔强地甩开。 君羽睁开眼,直直盯着他说:“谁允许你动我了?”   谢混蔑地一笑,反问道:“练之都有资格送你回来,我就没资格动你?”   君羽脸色渐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一星火在他眼中迸出,谢混慢慢将她的手指送到唇边,君羽无意识一颤,却来不及收回。 他低声道:“没什么,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你想哪去了?我和练之一起回来,只是顺路而已。 除了说几句话,什么都没有,我……”那双明澈无底的眼睛望过来,君羽反而有一丝慌乱,越解释越觉得苍白,连语次都有点凌乱。   “好了,看把你急得一头汗。 练之我自然信得过,可是换了别人就说不准了。 像在江陵那次,桓玄、孙恩都不是好人,我怎敢让你单独接触他们。” 谢混抬起手,用绢子擦了她额头。   君羽不想他如此说,心猛然一抽,没来由觉得虚惶:“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谢混牵了牵嘴角,扬起一个浅薄的笑:“我不是不信,只是处在这个乱世,随时都会发生变故。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都说不准的。”   君羽黯然合上眼,只觉得心凉到了极点,透彻心肺。 她缓缓转过脸,正视他的目光:“原来你谁都不信,我还真是高估了自己。 子混,你对我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帘外风声大作,吹得鲛绡纱帐呼呼飘起。 灯下的面容有些模糊,笼罩在暧昧的暗影里,一时猜不出表情。 可是就这样的模糊,依然让人目眩神迷。 谢混抚着她的肩,叹叹气说:“我的心思,不求你能明白,这些年来我对你怎样,你应是知道的,若能记着一个‘好’字,我也心满意足了。”   “你的心我是不明白,也许原本在一起就错了。” 君羽隐忍着,似是压抑到了极至,而后忿然起身,就要去推门。 刚在起身的刹那,谢混就抓住了她的手。   重叠的影子,都是一语不发,静止在那。   君羽睫毛一敛,泪潸然而下。 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的情感,回身紧紧抱住他:“你明知道我爱你,除了你不会在意任何人,为什么还是不信我?”   谢混抚着她柔软的发,低声说:“什么都不要管了,一切有我在,很快就会好了。”   好风凭借力(下)   八月中旬,江陵就传出桓玄攻下数镇,已经坐拥东晋三分之二的版图。 他屡屡派人上献,表示自己能为帝王的符瑞,以惑天下。 同时,又写信给司马道子,指责朝廷滥用佞臣,使国事沦丧。   司马道子见到书信大惊,朝中上下一时人心惶惶,都怕桓玄起兵后连累自己。   消息传到建康,君羽听后也有些隐隐不安。 如果朝廷出兵,必然会派北府军应战,到时候最先受到威胁的就是王谢世族。 与公与私,都要尽快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思来想去,想到前几天王练之提的那个主意。 于是她提笔写了封信,交给一个办事牢靠的侍卫:“你把这封信快马送到江陵,交给桓玄,我要亲自见他。”   侍卫吓得不敢接:“公主,您可要三思,万一让公子知道了……”   “你不说他怎么知道?”君羽缓和语气说,“放心吧,这事有我担保。”   那侍卫不敢抗命,拿了信匆匆走了。 君羽等到他的背影消失,才叹了口气。 到底有多少把握,她心里也没数,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经过书房,无意中听到有说话声,她停下脚步,透过窗棂间的碧纱,看见谢混坐在屏风后,和两个男子在谈论着什么。 这两人很奇怪,大热的天还穿着全副甲盔,君羽认出其中一个是名将刘牢之。   只听他说:“前几天,桓玄派何穆来劝我,让我交出八州的兵权,然后归顺他。”   另个男子摇头道:“不行,交出兵权,咱们只有死路一条。 更何况桓玄阴险狡诈,答应的事情未必肯兑现,不能冒这个险。”   刘牢之哼了声,说:“我当然知道桓玄不是好东西,如今取他易如反掌,可灭他以后呢,司马元显还是会想方设法除掉我们!”   谢混摇着团扇,淡淡一笑:“刘将军,司马元显毕竟是个毛头小子,缺乏统驭之术,桓玄好大喜功,必定会造反,你投靠任何一方,都是自取灭亡。”   “那我怎么办,谢公子,你一定要救我!”   谢混不疾不徐地缀茶,仍旧笑说:“将军不用担心,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可是我只管北府军,名不正言不顺,就是想帮你也力不从心。”   刘牢之与身边人对视一眼,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 刘牢之犹豫着,还是没有答应。 毕竟他是名将老臣,总是不肯放低了架子。 谢混也不勉强他,微笑着说:“将军回去慢慢考虑,越快决定越好。”   另个男子从腰里解下一个铜牌,递到他手里:“公子,这是在下的兵符,我刘某愿意投靠你,以后听你派遣。” 谢混伸出手,细长的白指握住铜牌,又抬头看他,眼里露出赞许的光:“将军果然识事务,有了这兵符,我自不会亏待你。”   君羽在窗外听的一头雾水,只猜出他们是在结盟,但具体干什么却不清楚。 她转过身要走,忽然听见一声尖叫,正撞上端着茶水的侍女。   “啊,奴婢该死,烫着公主了!”说着掏出绢帕,那春葱似的指头就要去擦。 君羽来不及捂她的嘴,知道里边的人一定听见了,这样鬼鬼祟祟躲着反而不好。 索性推开门,大明大方地走进去。   屏风后的人均是一愣,刘牢之立刻单膝跪下:“老臣拜见公主。”   君羽从袖中伸出手,笑着说:“将军不必多礼,这不是宫里,那些规矩就免了。”   此时暑夏炎热,她穿了身薄薄罗衫,松挽的髻上,只簪一朵白缎花。 看上去异常柔和,全无应有的架子。 旁边的男子匆匆掠了她一眼,很快低下头,抱拳道:“小人刘裕,见过公主。”   君羽原本没怎么在意,不由浑身一震,回身仔细打量着他。 只见他生的鼻唇粗大,显得有些蛮横,只有那双眼里透着股犀利。 她凝视着这双眼睛,心想:难道这个人就是未来的宋武帝?看来晋朝最大的危害不是桓玄,而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刘裕。   “烫着了没?”修长的手抚上肩,才打断了她的思路。 谢混掩扇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送他们。”   君羽恍然答应,一直等到他们走了,才急忙关上门。 她先扑到书案前,把桌上漫摊的书翻了一遍,又在书架上找了找,就是没见到刚才那个铜铸的兵符。 如果刘裕真的以后会称帝,就绝不能让他的势力再增长,否则后患无穷。   “奇怪?放到哪去了?”她急得满头是汗,抓住扇子烦躁地扇着,突然想起来刚才谢混亲自接在手里,兵符会不会在他身上。   正想着,传来一阵脚步声,乌檀门嘎吱被推开了。 谢混迈步走进来,看见满桌乱七八糟的杂书,下意识皱起眉。 他这种人生来喜欢洁癖,所有东西都必须纤尘不染,尤其是书一定要摆放规整。   君羽来不及收拾,小心翼翼转过身,观察着他的表情:“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故意笑着过去,一边拿扇子殷勤地扇着凉风,目光却在他身上搜索。   谢混唇角一挑,嗅着她发间那朵纯白的缎花:“你今天很特别呢。”   “是么?”君羽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腰,手指隔着薄薄的衣衫,来回摩挲。 她也不敢动作太大,生怕引起他的疑心。 找了一会,什么都没摸到。 于是她的手继续往进探,脸上笑意不减:“热不热啊,不然把衣裳脱了吧?”   想起门外有守卫,谢混抓住她的双腕,微微拉开说:“不要这样……”   透过他柔软的丝质衣衫,君羽隐约感觉到有一个硬物藏在里边,形状方正,应该就是那块兵符。 只是被他的手阻挡着,一时够不到。   “怕什么嘛,他们又看不见?”她侧头笑着,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混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也没有问,一直跟在后边,穿过重重的折廊才发现,路的尽头竟然是浴堂。   堂内罗帏低垂,淡青色的纱幕遮住了六扇格的窗子。 四下里寂然,外面强烈的夏光从隔帘漏进来,也变成了渐淡的朦胧。 谢府的浴堂不算大,却极精巧,模仿石虎的“焦龙池”,池子用玉石堆砌,温热的水粼粼荡漾,浮起一层细碎的花瓣。   温度骤然升高,连谢混清凉无汗的脸上,也渗出了密细汗珠。 他一转身,就被抵在了门上。 君羽脸上带着微笑,从眼角眉梢扩散开,竟然带着难以言喻的妩媚。 从来没见过她这样,谢混不由一瞬间僵住,单薄的背脊贴在门上,已泛出一层湿汗。   “现在热不热?”君羽挑眉看他,笑里已有了引诱的意味。 手下轻轻一扯,悄然解开了他腰间的衣带。   觉察到衣襟的松散,谢混也不动,只是若有玩味地盯着她,那神情仿佛是早已看透。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想到他如此问,君羽陡然一惊,解衣带的手也停了下来。 不过她很快恢复正常,双手攀上他的脖子,笑意嫣然绽放:“还在生我的气啊,上次打重了,都是我不好,不要计较了嘛?”   手继续深探进去,一寸寸游走在他的体间,除了光滑冰凉的肌肤,依然什么都没有。 谢混突然捉住她的手腕,轻轻提起来,问:“你想在我身上找什么东西?”   君羽抽回手,撅起嘴道:“人家看你热,帮你脱衣服嘛,好心没好报。”   谢混勾起一侧唇角,压低了声音道:“不,我要你先脱。”   “好吧。” 君羽眼角带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伸手缓缓解开外衫,腻白的肌肤乍现而出,光滑如锦如缎。 身后的连枝灯默默燃着,火光猛然窜高,映在谢混的眼底,腾起一丝灼热。   他连眼睫都不眨一下,直将目光落到她白绢裁作的裹胸上,摇了摇头:“还不够。”   君羽伸手摘下鬓边硕大的缎花,夹在两指间,轻轻一捻,一尺白色的素带就飘落下来。 墨发如云披散,遮蔽了光裸的肩颈,虽无颜色竟是极致的艳丽。   她把手放到背后的绳结上,正要拉,又停下来:“不行,你看着我做不到。”   听到这钓胃口的话,谢混哼地一笑,挑眉问:“那你说怎么办?”   君羽扬了扬手里的缎带,然后蒙上他的眼睛,绕了两圈,在耳后轻轻系了个结。 谢混的视线立刻陷入暗沌,只能透过厚密的缎面,能感受到朦胧的光影。 她甜腻的声音划过耳畔,仿佛带着几分得意:“这样就好啦,以妨你偷看!”   没了他目光的监视,君羽才长喘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紧张的汗。 紧接着,她连停顿一下都不敢,快速剥开他的衣服。 外袍、深衣、腰帏抽丝剥茧般层层尽褪,一件件挥到地上。 甩开最后一件的时候,君羽终于灰心了。   什么都没有!那个方方正正的兵符不在其中。 可她明明摸到了,绝不是幻觉,眼看着他连一刻都没有放松。 难道是掉路上了?不可能,什么东西到他手里能丢,那才是天大的罕事。   她正烦恼地拎着衣服,背后的绳结被悄然松开,胸前一光,带着体温的裹绢滑落到脚边。 谢混拆掉蒙在眼前的带子,随手一扔,笑道:“你想学‘信陵君窃符救赵’?那真可惜,在我这里行不通。”   君羽摔掉手里的衣服,死死咬着唇,似乎还有些不甘心。 转眼一看,他身下还穿着条亵裤。 于是大方揽住他的肩,笑容里并无半分羞涩,咬着他的耳朵说:“你脱的也不够,不许耍赖呀。”   谢混盯着她,面容很平静,平静的让她有点不自然。 修长有力的手臂搂住腰,让君羽起了微微的战栗。 突然身子一倒,接着就是天旋地转,在她的惊叫声中,激起飞溅的水花,身体便被涌动的池水包围了。   君羽从水里狼狈地探出头,猛地一呛,剧烈咳嗽起来。 谢混拧干发上湿淋淋的水迹,带了几分戏谑道:“你不是要洗吗,我陪你一起洗。”   君羽僵在了那,胸口一起一伏,用力咬着唇。 池水清澈透明,倒影着两人光洁的身姿。 她掬起一捧清水,淋在他肩膀上,近乎撒娇地问:“你到底把兵符藏到哪了?告诉我好不好?”   谢混抚去身上的花瓣,漫不经心问:“你要兵符干什么?”   “那你就别管了,给还是不给?”见他没反应,君羽绕到他背后,轻轻揉捏着。 谢混闭上眼,忍不住发出长长的叹息,一副心神荡漾的样子。 她俯身靠过去,柔声道:“不就是块破牌子嘛,反正你那多的是,给我一个怎么了。”   谢混嗤地一笑,半睁开俊秀双眼:“那要真是块破铜烂铁,还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思地投怀送抱。 只不过它是刘裕的,所以你想要对不对?”   没想到他竟然一眼能猜中,君羽顿觉得深受打击,看来还要费些功夫。 她哼了一声,甩开手道:“说什么对我好,都是骗人的,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不然怎么连个小小的牌子都不舍得。 我明天就走,省得碍你的眼。” 说罢赌气似地扭过脸去,目光瞟向别处。   谢混叹了叹气,伸手将她一缕湿发掠到耳后,扳过她脸颊:“别闹了,那又不是好玩的东西,要来也没什么用处,听话。”   君羽仍咬唇低头不听,等他殷殷说了些好话,才不情愿地点头:“那好,不给我也可以,但你不许跟那个刘裕来往。”   “他哪里又得罪你了?”   “没什么,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君羽说着捉住他的指头,送进唇舌间轻轻地舔食,一点点灵巧地舐进,又缓缓推出来。 那微痒的触感,让谢混不禁舒展眉心,闭上眼叹息一声。   波光涌荡在四周,盈盈粼粼。 视线朦胧迷离,犹如隔了层烟雾。 他苍白的颊上镀了层淡绯,眉眼之间就渐渐有一种出奇的妖冶。 那瞬间的迷惘后,忽然觉得唇上一暖,君羽已经主动吻了他。   她轻柔地吻着,舌尖在他口中试探纠缠,或伸或卷,辗转吮咬着他的下唇。 分明的挑逗,却有种难以抗拒的诱惑。 谢混一时沉迷了,仿佛清凉的池水都在燃烧,周身滚烫似火。 感到他微妙的变化,她仍专注地吻着,肆虐过他尖硬的下颌,在颈间突起的喉结处流连。   “你到底想什么?”他的自制力极强大,身体已然动情,声音却很平缓。 君羽舔着他的耳郭,低低说道:“我要你——杀了他!”   手沿着他的胸口向下轻柔摸索,感到他的身体如同拉紧的弓弦一般紧绷着,喘息变得急促,欲望终于被激发出来。 他平素总是那般从容不迫的模样,此刻难得一见任由摆布,反而带着致命的魅惑。   “杀了他,好不好?”她仍蛊惑地怂恿,忽然腰脊一疼,顶住了身后的池壁。 谢混猛然拥她入怀,带着几分邪恶地问:“你不是心肠最软,最恨我杀人么?”   他湿汗的俊颜让她有片刻的失神,犹在喘息之际,强悍已然侵入。 君羽闭上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像是上弦的弓,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心里竟然有分酸涩,她蓦然拥紧他的背,融合到自己的体内,深深地窒息。 缓缓地,极尽沉痛的一笑,轻声道:“不管怎么样,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一定要记得。”   池水轻轻荡漾,眼角的泪就要泼洒出来,谢混贴着她耳根,低笑着说:“你现在,真是让我越来越摸不透了。”   明月几时有(上)   夜晚天凉,绵纸窗里透出摇曳的烛影,在夜色中跳动。 君羽看了看书斋没人,推门进去。 墙角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桌案上放着几叠还没呈上去的奏折的。 她翻开来阅览了一遍,全是这几月重要的朝廷大事。   好不容易找了个谢混不在的时机,避开门外的把守,她才有机会进来。   正看着,门外突然逼近一阵脚步声。 原来谢混走到半路,想起落了本书,又转了回来。 他走到书斋门前,见里面有灯光,不由皱眉问:“里面有人?”   守在门前的侍卫说:“夫人在里面看书。”   谢混点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迈步进去。 君羽站在桌案前,手里专注地捧着一卷书。 他悄然走到她背后,好奇地问:“在看什么书?”   君羽亮出封面,不过是本寻常的《诗经》。 谢混接过去一看,并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你最近很好学呢,怎么对诗感兴趣了?”   君羽翘起唇角,嫣然地一笑:“你又不管我,无聊打发时间嘛。”   “是吗?”谢混伸出细长的手指,拨了拨她耳边的流苏,君羽不露声色地退后两步,转过身道:“你不是要陪裴绍喝酒吗,怎么又回来了?”   浮光映在颊上,染了一层艳橘的暧昧。 照着她发间簪的蜜色璎珞,竟是别样温柔。 谢混一时动情,伸臂搂住她的腰,低声说:“因为我舍不得你啊。” 君羽不由自主地一僵,仿佛对他的举动颇感不安。   谢混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拉起她左手,从袖里取出一本奏折:“你看的是这本书吧?”   霎时明白了,她这些天经常借口来书斋,为了偷看这些机密的文件资料。 今天无意撞见他进来,便随意拿了本杂书掩饰,还骗他说打发时间。   君羽微微地一笑,全没有把戏被揭穿的怯懦,反而摇着他的袖子唤:“子混……”那双手厮磨着他的手指,像小孩子在撒娇一般。   谢混没有摆出震怒的脸色,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那些东西其实很枯燥,不适合你看。”   君羽微一扬下巴,拔下髻里的簪子,闲闲挑弄着烛花说:“怎么不适合,我身为公主,关心一下朝中大事也不为过吧。 你每天这样妨着我,不累吗?”   这语气明显带了挑衅的意味,谢混将那本奏折搁到火上,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才回身走到她面前说:“我可以告诉你那些奏折上的东西,但你就算读懂了,看明白了,找到了辅国助业的良策又能怎么样?你是公主,可你别忘了,你也是我的女人,不可能有机会像男子一样参朝议政。”   君羽扬起脸,深深地看入他眼底,那双琉璃冰眸有着摄魄的凌厉,很容易就深陷进去,迷失了方向。 可是她此刻却很平静,似是对诱惑无动于衷。   “女人就不可以参与朝政吗?如果你以为我嫁了你,就是一件附属品,那跟玩物有什么区别。 我是人,有权利支配我自己的行为,不需要你来教训。”   谢混抬指,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低声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君羽微一躲闪,侧头避开,深潋的睫毛蝶翼般扇动。 谢混虽是不快,终究握住她的手,表示妥协。   “今天是仲秋节,不谈这些事情,跟我去院里一起赏月,好不好?”   出了书斋,夜色朦胧如纱,一轮圆月挂在天际,静谧而完满。 穿过了重重叠叠的半月门,再过十折九弯的回廊,不觉已到当年的曲院水榭。 有女子们在亭里摆着香案,跪在月下焚香祈祷。   君羽学着她们跪下,双手合什,默念了一会儿。 等她睁开眼,谢混才问:“你都许了什么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耸了耸肩,“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谢混挑眉望着她,似笑非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个愿跟我有关吧?”   君羽不屑地撇了撇嘴:“呸,你还真是恬不知耻,自恋到死。” 一抹笑意溜上唇角,在夜里灼灼发亮。 谢混盯着她问:“你刚才不是生气吗,怎么现在又笑了?”   “我生气的时候也会笑。”   晚风袭来,如缎的长发翻飞在风里。 君羽仰起脸颊,突然惊叹一声,耳边的流苏繁丽荡漾。 谢混也茫然仰起头,只见浓墨般的夜空中繁星滑过,拖着长长的尾巴,银光闪耀。   “快看,流星雨!”她满眼惊艳地望着天,突然想起什么,拖住他的袖子命令道,“跪下,快跪下!”   “干什么?”谢混向后一躲,似是被这个要求吓得不轻。 君羽来不及解释,抬脚在他小腿腕狠狠一踹,谢混吃痛单膝跪下,秀致已极的面上写满了不甘心。 君羽扯下耳垂上的银环,塞到他手里,然后伸出左手无名指,命令道:“给我戴上。”   谢混苦笑着捏住那只耳环,乖乖套到她指头上,银环有些大,戴在指上略显阔绰。 君羽把另一个耳环也摘下来,又对他道:“把左手给我。” 谢混只好听话地伸出手,眼看她把银环也套到他无名指上。   等仪式完毕,君羽十指交叉握拳说:“现在我问你,谢混你愿意娶君羽为妻,一辈子爱惜她、尊重她、安慰她、保护着她,你愿意这样做吗?”   谢混停顿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 君羽急得又踢了他一脚:“不许笑,说我愿意!”   谢混揉了揉酸痛的小腿,强憋着笑意道:“我愿意。”   “现在你问我,君羽你愿意嫁给谢混,一辈子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吗?问呐。”   “哦。” 谢混念经似地重复了一遍,逐渐明白这可能是在宣誓。 不等他话音落定,君羽已经脱口笑道:“我愿意。”   “然后呢?”他试探地问,只见她闭上眼:“吻我。”   谢混忍不住扑哧一声,觉得她命令的语气甚是可笑。 但又怕再遭暴力虐待,只好乖乖俯首称臣。 她亦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温柔轻慢,一如初吻时的羞涩。 良久,谢混抽出被吮的发红的下唇,剧烈喘息着问:“完了没?”看她默许点头,他才如释重负地准备摘左手上的耳环。 君羽立刻极力阻止:“唉,这个不能取的!”   谢混顿时面色惨白,举起手指道:“公主夫人,您不会让我堂堂大臣,戴着这个女人的玩意儿上朝吧?让人看见了,我还颜面何存。”   君羽拧着他尖削的下巴,捏在股掌之间,狠狠威胁道:“到底是我重要,还是面子重要?这个永远都不许摘,听见没有?”   “为什么?”   “这个叫婚戒,新郎新娘都要戴的。” 她说着瞟他一眼,遗憾地垂下头,“虽然已经不新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想,有一天走在教堂里,蒙着白纱,戴着钻戒,有父母和朋友在身边,可惜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莫不叹息地一笑,伸手覆上他苍白的纤指,露出微突骨节。 两只银环紧肤相贴,不留半分空隙,仿佛生怕什么从指缝中漏走。 感受他微凉的掌心,逐渐由她的体温而暖热。 谢混收起谑笑,静静揽过她。 君羽有些倦地枕在他肩上,闭眼道:“其实也不错,上苍虽然收走了那么多,可是赐了你给我,也算赚了。”   听着这些他全然听不懂的话,谢混侧头凝视她的脸,从笑颜中品出一丝无奈幽凉。   月上中天,竹影移墙。 在这静谧的乌衣巷中,光阴都已沉寂。 望着月空,君羽突然来了兴致:“我给你唱首歌吧?”   谢混挑了挑眉尖,似乎有些不屑:“是么?我以为你只会怄气的。”   “喂。” 君羽瞪他一下,清声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 唯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谢混听完,反复思虑着后两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这歌的词不错,就是有些清峭,不知是谁写的?”   君羽挽起他的胳膊,含糊道:“管他谁写的,我唱的好听么?”   “好听。”   “那以后天天唱给你听。”   “好。”   夜深,月沉。 有人影在纱窗上晃动,扣了扣檀木雕花格。 君羽听见声音,微地睁开眼。 身边的男子睡的深沉,乌发遮掩的脸孔偎依在她胸前,呼吸匀净。   “子混。” 君羽轻轻唤了声,确认没有动静,才挪开他的头,无声爬下床去。 掀开纱帷,随手抄起素袍一裹,连衣带也来不及系。 柔软的裸足踩在地板上,轻缓没有声音。 她悄然推开门,闪身出去。   走到寂静无人的竹林里,叶影光怪陆离,现出一个神秘男子。 见了君羽也不尊称,开口就说:“日子定着下月初九,他亲自来建康见你,到时候自有安排。”   君羽从他手里接过信,迅速浏览完,然后撕掉:“你回去告诉他,地点随他定,但绝对要保密。” 男子点头答应,一纵身跃上墙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君羽定了定神,仍旧沿着原路返回。 她动作极轻,打开门缝进去。 刚转过身,就撞到一个坚硬如玉的胸膛,君羽吓得一颤,抬头正对上谢混冷冰冰的目光。   “你去哪了?”他托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声音平静如水。   君羽的面色已有些苍白,不确定有没有暴露行踪。 只不过片刻之后,她又恢复常态,从手边拾起一柄团扇,懒洋洋地扇拂:“女人的事情,你也过问。”   谢混倒没说什么,目光只落到她素白的内衫上,用指尖一勾,拽下半幅来:“看来还真着急呀,连衣裳都穿错了。” 君羽低头看去,身上竟然穿着男子的内衫,不禁暗自后悔。 谢混剥下她的衣衫披在自己身上,点燃烛台里的灯心。   君羽若无其视走过去,绕着他的发丝,在手里轻轻把玩:“什么时候起来的?”   谢混坐到胡床上,捏着她的腰说:“没有你,我怎么睡得安稳。”   她不屑地哼一声,扔掉手里的发,转身就要走,脚底突然失去重量,已经跌到他膝上。 谢混将她仰面拗了过去,用腿撑着她的腰身,说:“不要给我耍花招,你那小心眼里想的什么,我可一清二楚。”   君羽被压的动弹不得,索性撑着手肘,半躺在他膝上。 凝脂一样的肌肤从墨缎长发里逐渐露出来,饱满欲滴的红唇噙着一缕发,轻轻咬着,眼波潋滟流转,迎上他冷淡的目光。   “既然我这小心眼里想的,瞒不过你的眼睛。 那你猜猜,我现在想的什么?”   谢混不为她的诱惑所动,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往日的笑容全都收起,正经地盯着她说:“我不喜欢欺骗,尤其是最在乎的人。 我信任你,不代表会原谅你的谎言。”   他的唇仍是抿着,那样的容颜,亦是冰冷到绝艳。 君羽望进他乌黑的瞳孔,一时有种迷惘的心痛。 只是她不断说服自己,不能再软弱,即便是谎言也是善意的,有什么错。   她轻轻笑了一声,揪住他的衣襟,半真半假道:“你骗我的次数还少?就算我真骗你一次,也不为过吧。”   谢混拉掉她的腕子,狠狠攥在手里道:“即便你骗我,也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懂了么?”   明月几时有(中)   浮夏过半,天渐渐转凉。   窗外的蔷薇开到消暑,盛放到日光下,红得近乎透明。 自从仲秋节那件事后,君羽也并没有收敛,反而经常去进出书斋,门前的侍卫拦也拦不住。 谢混知道后却没阻止,只是把所有重要机密文件都锁起来,案牍上只放些诗文杂书,绝不给她留窥探朝政的机会。   傍晚墨云翻涌,滚滚地汇聚到屋脊之上,雨水便顺着鳞瓦哗哗淌下来。 君羽倚在窗前,将手伸出去,承接着淅淅沥的雨。 凉水从拍打到掌上,又从指逢间漏走,浸的直冷到心里。   一只秀致的手探来,冷不防抓过她,捞了回来。 谢混搁下托盘,用袍角仔细为她擦着,一边低头道:“你又心不在焉的,冻坏了怎么办?”   君羽抬眼看着他额角,有微湿的水渍,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极俊的面容掩不住的苍白。 她忍不住抬手替他擦净:“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朝中事少,我也乐得清闲。” 他松了松襟领,身上果然穿着紫褐色的朝服。 君羽替他把淋湿的外衫脱下,递了杯茶过去,随口问道:“我听说刘牢之投靠了桓玄,是不是真的?”   谢混抬眉抿了口茶,没有直接答她,只慢吞吞吐出一句:“你最近对朝事很感兴趣,看来我是不吸引你了。”   君羽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到底是不是真的?”   谢混嘴角一挑:“刘牢之真是不折不扣的蠢材。 从前他反了王恭,如今又反了司马元显,这样反复无常的小人,你以为桓玄会留他活着?”   “可我听说刘牢之权位殊重,他一走,不等于献出了八州的兵马?”   “你听说的事情还真不少。” 谢混浅笑道,“弃卒保车,他这颗废子没用,弃了也就弃了,自会有人顶替他。”   君羽期盼着等着下句,他却收住口,转手去端托盘里的瓷碗。 她急忙追问:“还有呢?”   “没了。” 谢混淡淡地说了句,调了调手里的药碗,舀一匙送到她唇边,“来,先把药吃了。” 君羽盯着碗里黑褐色的浆汁,不由捏住鼻子问:“我又没病,干吗要吃药?”   “谁说没有,去年中伤到现在,都没好好调理过身子。 这是补药是特意为你煎的,快来趁热吃了。” 他说着捏住她的下巴,强行罐了一口。   药汁滑过咽喉,晦涩难当。 君羽苦得直皱眉,扇着舌头问:“这是什么补药,好难喝?”   谢混慢条斯理地舀了匙,说:“是调理女子不孕之症的。 那一箭伤的着实深,只怕会落下病根,有备无患的好。”   君羽一听,立刻耳根微热:“你怎么知道有病,在外面瞎听了什么,就回来乱熬药,要吃你吃,我不要。”   “即便没病,吃了也无害处。 再说这药可是练之亲自送的,你总不好逆他的心意罢?”   君羽听后敛去笑容,半晌才说出一句:“我到底,是要欠他的了。”   “你后悔了?” 谢混低头吹着药,满满舀了一匙。   待他抬起头来,君羽直视着他眼眸,瞳孔内清清地说:“若可以重来,一切还是如现在这般,我依然会选你。 今生今世是,来生来世还是。”   窗外的风雨又大了,刮在耳侧轰动如雷。 她的声音轻不可闻,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似叹非叹,几乎淹没在轰鸣中。 谢混指尖一颤,匙里的药将要泼洒出来,君羽趁势握住他的手,送到嘴边毫不犹疑地咽下去,一股苦涩在唇齿之间漾开,她不自禁地笑了起来:“真甜。”   谢混细细品味着这话,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片刻之后,才听见他轻轻地一声长叹,继续道:“既然甜,就全喝了。”   君羽张开唇,刚凑到碗沿上,模模糊糊就听见远远的一声闷钟,四下过后,传音千里。 门外急切扣了起来,谢混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侍卫人隔窗沉吟了一下,方才回道:“太皇太后病危了。”   君羽惶恐地转头,窗外雷雨交加,一道闪电劈过震慑天地。 遥望着墨云翻滚的苍穹,突然有种触感,这时节竟和孝武帝驾崩那年一样。   雨从飞檐廊角坠下,沿着千尺汉白玉阶一层层蜿蜒。 君羽仰起下巴,张望着眼前的九重宫阙,下意识握紧手里的青油纸伞。 穿过重重的月门洞,闯过九曲回廊,便到了太后所居的愈安宫。   “公主里边请。” 侍女褪去她脚上屐袜,恭身退到一旁。 君羽略微颔首,欠身迈进殿里。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满室的人匍匐在地,哀号不绝。 眼前横着一面碧玉屏风,摇曳的烛影映在其上,荧荧地泛着诡异的绿光。   君羽绕过屏风,只见王神爱守在软塌边上,正拿绢帕擦着眼。 君羽掀开纱帐,看见里面僵卧的人。 灯晕罩在她松弛的脸上,白发乱糟糟地枕在耳后。   “太后……”她走到床边,低声唤她。 太后勉强睁开眼,鬓角有湿漉漉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似有什么话要说。 君羽把耳朵贴过去,她大口喘着气,嗓子里却堵得发不出声。   “皇……”   王神爱凑过来,握住她颤抖的手,问:“您要皇上来么?”   太后摇摇头,只是死抓住她的手,眼睛瞪得又圆又大,撑了许久才合上眼。 君羽觉得她有什么话没说,退到屏风后,先问太医:“太后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太医道:“回公主,太后原本是寒热发作,开了两副药不见好,加上这两日变天,病势比以前严重,类似疟症,平日所受风寒郁结于肺腑,便是病入膏肓了。”   “是吗?”君羽疑惑地看了眼他,又转过头去。 屏风后那些嫔妃呼天抢地,号啕的,抽泣的,什么形态的都有。 她略转了转目光,跪在一步之遥的胡太嫔以帕掩面,哭得痛不欲生,手里的帕子却干涩如新。   胡太嫔似乎也察觉了,侧头看向她,眼里竟溢满了恨。   太后的殡礼安排在三日后,因王神爱接近临盆,君羽就暂时接管了宫中的事务。 某天去徽音殿,她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窃窃的私语声。   “也真是怪事,好端端的,太后怎么就殁了。”   “谁说不是,太后那身子骨虽不硬朗,到底还能撑两年。” 那声音顿了顿,压低了嗓门道,“听说胡太嫔和宫监私通,有了身孕,怎么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 胡太嫔从愈安宫出来那天,脸上血红的巴掌印子,太后还没来得及处置她,自己先咽了气。”   君羽在门外驻足站了会,就听王神爱扬声斥道:“来人,把这两个大胆的奴才拉出去仗责八十!”   仗责八十是很严重的刑罚,一般不轻易处治宫人。 君羽进去劝她,王神爱语重心长地叹息道:“宫闱中最忌讳私议是非,尤其是我这个中宫,更不能落下口舌把柄。”   君羽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问出来:“她们……若说的是真的呢?”   王神爱摇头道:“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想在这宫里活下去,首先要学的就是明哲保身。”   太后一走,原本的垂帘听政也陷入瘫痪,可安帝司马德宗处理不了,端坐在朝堂上,眼看着群臣们为一点小事争执不休,乃至公然叫嚣。 王神爱自然也就取代了原先太后的位置,每天坐在帘幕后主持朝政。   下朝归来,还有铺天盖地的奏折要批阅,君羽见她身子吃不消,好几次劝阻。 终于有天王神爱握着笔,身子陡地一躬,呕出鲜血来。 君羽忙扶她到软塌上躺好,喂了些安胎的药。   王神爱一手搁在腹上,慵然闭了会眼:“我可能快临产了,以后就由你代我上朝如何?”   君羽握住她的手说道:“放心吧,一切都交给我。”   次日,君羽随安帝一同上朝临政。 大殿的最深处,珠玉帏幕攒成佛龛一样垂在眼前,她身著玄朱凤帏膻衣,端然坐在帘后,鬓髻高绾,衬出唇上一点朱砂红,沉静肃穆。   众臣犹疑地抬起头,飞速看了一眼帘后,都窃窃地私议起来。   终于有个叫何无忌的大臣出列,扬声问道:“臣等可是看错了,帘后坐的是晋陵公主?”   君羽安然答道:“不错,正是本宫。”   何无忌扬高眉角,带着一抹轻鄙的神色看着她:“公主既已出阁,为何不安稳在家,竟然出现在这朝堂之上,到底是何道理?”此言一出,满庭恶意的、轻薄的、调谑折辱的目光尽数聚集过去。   君羽只装作看不见,平静答道:“太后薨逝,皇后身体抱恙,本宫不过是暂时替代几日,并没有篡权谋逆之意,何大人尽请放心。”   何无忌似乎瞧见她眼里的笑意,眼中异光一闪,犹不肯放过她,步步进逼道:“公主应该熟读班昭所作的《女戒》,女子不能妄议朝事,自古又有吕后、贾后乱政在先,您不会不知道吧?”   话音未落,又引起一阵骚乱的窃笑。   君羽微一动唇,扬起描摹精致的眉峰,仍是若有若无地笑:“本宫身为皇族帝姬,岂能和寻常嫔妃相提并论。 您拿我和吕后比较,是不是欠妥?”她停了一下,继续道,“相反,本宫倒听闻阁下的舅父刘牢之领兵南下,带着我朝百万雄师,竟投靠了叛臣桓玄。 本宫与您相比,应是何大人的嫌疑更大一点吧?”   满朝嘈嘈切切地笑又响了起来,这会却换成何无忌阴沉了脸,不再跟她争辩。   隔着重重多张脸,只有一个人是不笑的,谢混微抿着唇,只因逆着光,精工细琢的面上苍白如灰,那双眼睛只是淡淡地望着她,没有任何神情。 但君羽比谁都知道,这正是他不悦的征兆。   自从太后逝世,她在宫里一住就是半月,谢家也来人催过,她又脱不开手,只好匆匆打发了事。 谢混虽不说什么,但也绝对不会高兴。 她漠然越过那目光,只是不肯和他对视,心却像在悬在钢丝上,晃得厉害。   正走神的间隙,台下有人忽道:“刘牢之既走,臣愿意领兵剿灭叛贼。”   君羽寻声看去,说话人目光犀利,正是刘裕。 她不由精神一震,思绪谨慎起来。 眼中火苗微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有实权。 于是平静地道:“不行。”   刘裕微微一愣,想是有些出乎意料。 拱了拱说:“臣与高参常年在外作战,对江陵、京口一带较为熟悉,又操练水师。 早在叛乱之初,臣就一直有心征讨,请公主给臣一次机会。”   君羽暗想,他果然早有心计。 于是想了片刻,淡淡说道:“并非是本宫不给你机会,朝廷已经加封司马元显为大都督,掌统十八州的诸多军事。 他身为平叛的总领,你若是率先出征,岂不是有越俎代庖之嫌?再说桓玄已下了檄书,提名要他出征,本宫看这个人选非他莫数了。”   司马元显虽有野心,但在领兵打仗上却是一窍不通,他长在建康这个温柔乡里,当了数年的贵介公子,看见檄书早吓的肝胆俱裂,哪还敢亲自迎战。 现在听见君羽指名道姓的让他出征,早恨的咬牙切齿。   “公主,臣虽为征讨大都督,也可在建康坐镇,为何一定要亲自领兵?臣自幼多学的是谋略之术,对于实战,请有经验的将军代劳,臣也不至于抢了头功,不给同僚机会。”   君羽闻言动了动嘴角,仿佛是没忍住笑似的:“时局都到这份上了,将军还能说出这种推卸责任的话。 你知不知道桓玄在檄书上历数了你多少条罪证,你若现在退缩,不就是承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建康有陛下坐镇还不够吗?既然你拿了朝廷的俸禄,是不是该给朝廷做点实事?别总是只会花在吃喝玩乐,修建毫宅上。”   这话说的极尖刻,也极解气,几乎是一针见血。 司马元显下不来台,早是恶火乱窜,怒骂道:“司马君羽,你这是公报私仇!你真当自己是什么监国公主,这里的哪个人来出来,都比你有资格说话。 谢混也是朝廷重臣,手里头握着北府兵那么大一个肥差,你怎么就不叫他出征?”   那目光、那神色分明是在嘲弄她徇私护短。 君羽更是一股灼热燎了上来,压了压火,反倒笑道:“不错,我是有私心,自我朝开立以来,北府军历来就是拱卫京畿的内家军,要是撤离了建康,谁还来守护皇宫。 倘若真按檄书上说的,用将军你一颗人头,换千万百姓的平安,倒也划算的狠呢!”   不止是司马元显,连百官都一时惊诧不已。 没有人能想到,君羽跟他硬碰硬到如此地步。   司马元显不能置信地盯着她,眼中血色赤红,一只团福八虬爪的衣袖拦住他,只听司马道子说:“老臣替犬子谢陛下龙恩,此次出征一定身先士卒,保我大晋江山。”   “爹……”   司马道子狠瞪他一眼,低声说:“还不跪下谢恩?”   司马元显极不情愿地一甩袍袖,施了一礼,扬长离去。 珠幕帘后,君羽微喘着气,手掌已被攥出了月形的指甲印,可心里却是畅快的,只因这是唯一扳胜的一局。   明月几时有(下)   退朝出来,君羽顾不得换衣,追到云龙门外,远远见一抹挺拔的背影,正从汉白玉台一阶一阶走下去。 若有似无的微风拂动,卷起褐紫的衣角,那姿态清峭雅静,却显得有些孤绝。   “子混——”她牵动着沉重的裙裾,快步追过去,好几次都险些被绊倒。 台阶上的人停了停,犹疑着转回身,定定看着她。 君羽也放慢了步调,想是跑的太急,呼吸已略见急促。   “我……”她张了张唇,还没吐出半个字,谢混劫断话道:“别说了,我只问你一句,跟不跟我回去。” 那声音淡淡的,幽幽的,却有一腔的执拗含在里面。   君羽目不转睛地望着,心被不知被什么狠狠刺了下,生硬地锐疼。 终于被他目光逼得低下了头,有些歉疚地说:“今天你也看见了,我若是能走开的话,早就回去了。 再等等,等过完了这阵子,局面定下来,我就回去。”   她说着去扯他的衣袖,却被不动声色地顿开。 谢混盯住她许久,然后才轻轻翘起唇:“那些烂摊子,你管不管都只会更烂,妄想凭一己之力改变它根本不可能,既是如此,你何不独善其身?”   君羽摇头:“不试试怎么知道?”   谢混略一扬头,笑了笑问:“试?你准备怎么试?你道治国平天下是儿戏,想怎样便能怎样?司马元显这一仗败了他死不足惜,但你可知道会连累多少无辜人陪葬?玩心思你是胜不过的,何必把精力用在没有胜算的事上?”   君羽静默片刻,说:“我明白有些事情,远在我能力之外,可只要还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想放弃。” 她慢慢握住他的手,抬到唇边,刚欲欺下,内侍监尖锐的嗓子又传进耳内:“公主!您快去徽音殿看看,胡太嫔正在那儿闹呢,谁也挡不住!”   君羽不由一僵,回身问道:“皇后呢,你们可看护好了?”   “皇……皇后娘娘被推了一跤,怕是见红了。” 内侍监执着拂尘越说越细,声音小到跟蚊呐一般。 君羽眉穴猛跳,不知道何时放开了手。 待她转头再去看,身边已经空空无人,浩荡的天台上长风四起,吹散了掌心最后一缕余温。   “公主,咱们回去吧。” 内侍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提醒。   君羽恍若未闻,依旧立在玉阶上,望着谢混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 洒金的石榴红裙在风里轻盈地飘着,直欲翻飞而去。   随内侍监进了半月门,转过抄手游廊,檐角挂着两只琉璃宫灯,在风里颤颤地飘荡,有了山雨欲来之势。 砰一声,白玉麒麟的香炉砸出来,紧随着一个嘶哑张狂的叫嚣。   “滚开,你们这些下贱的奴才,连我都敢拦,活得不耐烦了?”   一个身影仓皇奔出来,曳着艳丽如锦的衣袍。 内侍监跪爬过去,抱住她的脚。 胡太嫔挣扎了两下,竟没挣脱,抬眼正看见立在廊柱边的君羽,不由一惊:“是你?”   君羽漫步行过去,一手环住胸前,才缓缓开口:“胡娘娘,您以太嫔之尊来这里大肆吵闹,不怕有失了身份?”   胡太嫔晃了晃身体,站稳了缓缓笑道:“身份?有你堂堂公主抛头露脸地上了金銮殿,这宫里还有人什么不敢干的?”   “所以,你就敢私通宫人,又暗结了珠胎?”   短短几个字,已经在众人心上擦出了火花。 胡贵嫔理好散乱的发鬓,脸上阴笑着,脚下狠力朝抱她的太监当胸一踹,咬牙道:“司马君羽,你凭什么在这里耀武扬威?整了会稽王不算,又来搅和后宫,他们怕你,我可不怕!”   君羽弯腰扶起那太监,仰起脸来,浅笑道:“怕不怕,也要验了才知道。 来人,去请太医,本宫要帮太嫔娘娘亲自验明清白。”   此言一出,彻底白了一张脸的胡贵嫔已经说不出话来。   两个时辰后,包括王练之在内的十名太医,都被宣到了徽音殿。   纤细的蚕丝悬在空中,从两扇屏风的间隙里穿出,一头捏在手里,一头系在腕上。   宫人们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出。 王神爱扶着腰过来,拉了拉她说:“算了罢,验出来也没什么用处。” 君羽拂开她的手背,转身问:“怎么样,各位大人有结果了吗?”   御医尴尬地低头,额上满是冷汗,支吾半晌才道:“其实也无大碍,太嫔娘娘只是气血亏损,臣已开了方子,调养几日就好……”   “气血亏损?原因呢?”君羽挑眉再问。   那御医不禁一哆嗦,低头壮着胆子说:“想是娘娘受了什么刺激,一时胎音有异。”   “好了,你下去罢。” 君羽漠然回头,隔着那扇屏风问,“胡太嫔,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话音未定,巨大的碧玉屏风倾到在地,瞬间变的粉碎。 只差半寸就要砸到她脚上,君羽没有动。 塌上的女人站起身,直直瞪着她。 旁边皇后正想劝阻,却被她的眼神迫到你步之外,不敢靠近。   胡太嫔斜了眼王神爱,不屑道:“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当我不知道么?”   君羽正视着她怒目含恨的双眸,不避不怯道:“除了私通,太后的死大概也和你脱不开干系。 真相没查明之前,就请你暂时住在冷宫,再敢出来胡闹,我绝不轻饶。”   胡太嫔身子一晃,栽到旁边宫女的怀里,目光在王神爱和君羽之间游移许久,恍然大悟道:“我早该想到的,你们根本是一伙,自己做了昧良心的事,却把罪名都推到我头上!你们……会遭报应的!”   君羽品位着她的话,还未想出头绪,王神爱突然捂住腹部,痛的冷汗浸浸,君羽急忙扶住她,触手一摸,整条后裙都湿了。   那日王神爱动了胎气,当晚便生下一子,早产了两月。 那孩子相当羸弱,不足一尺大小,好在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君羽逗弄着小孩,给他喂了些清粥,王神爱躺在软塌上,望着她怀里的婴儿,无不倦怠地说:“希望这孩子不要像他爹一样太傻。”   “不会的。” 君羽立刻否认,一边安慰道,“我听说男孩像母亲,大一点就看出来了。”   王神爱慵然一笑,闭目道:“傻不傻有什么关系,他能平安活下来,我也知足了。”   身后珠帘响动,一个宫装侍女进来道:“公主,王大人请您出去一趟。”   君羽放下襁褓随她出去,外间玉屏围塌坐着一个男子,素衣温雅正是王练之。 见她出来,王练之迎上去,也不管避讳牵过她的手拉到院里。   “练之,到底是什么事,这样急?”   快步到红椿树后,王练之才从袖襟里掏出一封薄信,递给她。 君羽有些惊讶问:“这信怎么到你手里?”   王练之平静答道:“昨日路过乌衣巷,我见有一人在门外徘徊,形迹可疑。 盘问了一下,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 信我已经看过了,桓玄明日就到建康,约你在阅江楼会面。”   君羽蓦地扬眉:“这么早?我以为他再快,也要等一段时日。”   王练之抬眼看了她一下,面上渐有变化,叹声问:“你若不想去,也不必勉强,毕竟……”   “不。” 君羽抚上椿树藤,染了丹蔻的指尖深抠进树皮,“不管成败与否,我都要试试。”   秋雨连绵孱弱,风急,云浓。 雨落的极紧,缱缱绻绻,一丝丝扑打在面庞上。   眼前的阅江楼高耸百尺,笼罩在一片烟雨中,渐淡变得模糊。 君羽深吸口气,手里十二股的青油纸伞捏的咯咯作响,像是临场赴试般,忐忑不安地进去。   沾了雨的绣鞋,踩在平磨如镜地砖面上,微微有些打滑。 楼里很静,一看便是提前安排好的,见不到闲杂人等。 有个容貌娇好的女子迎来,殷勤地替她收了伞,引到顶层的雅阁。   这里位于狮子山,平时游人很多,不知道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只能见到稀稀拉拉几个人。 女子挑开门帘,便有几个身材魁梧的武士挡在眼前。 就听里面极冷淡的一声:“退下。”   阁里光线昏黯,虽然敞开一排窗扇,还是并不明亮。 旁边连枝烛台并没点燃,安静地陈列在墙角,更像是件奢华的摆设。 君羽走进去,仰头环顾着四周,这里本是精致秀美的景色,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公主,别来无恙。” 又是一声,明明是温柔缱绻,让她听来却像铜锣炸开,在脑中嗡嗡作响。 君羽尚来不及回头,一双手臂就从背后过来,包裹住她的腰。 她浑身像爬满了蛇,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 恍惚是江陵那不堪回想的一夜,重汗都湿透了衣裳。   那声音扑扇在耳边,带着浑厚的气息,坚硬的胸贴上了她的背。 只听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君羽猛地一震,拗开他的手就往外闯。 桓玄也不拦她,缓缓道:“怎么,不是你先来求我的?”   君羽停住脚,僵硬地扭回身,似乎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桓玄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强拉到窗边,那里有张矮桌,摆了些颜色好看的菜肴果撰。 将她按到白毡垫上坐下。   “故人重逢,公主陪臣喝一杯怎么样?”桓玄坐到对面,亲自斟满一杯酒,递给她。 见君羽不接,他又斟了一杯给自己,慢慢呷着说:“放心,我绝无害你之心。 连臣的酒都不喝,公主岂不是太没诚意?”   “好。” 君羽稳稳接过那杯酒,一仰而尽,翻过杯底给他看,“我现在喝了,总可以说了罢。”   桓玄满意地一勾唇角,抚掌笑道:“一年不见,公主果然长进不少,有胆量。”   君羽盯紧他的眼,那样的眼神似两簇刀光,无论白天黑夜,都灼灼含着锋利。 她平和一笑道:“将军过誉了,彼此彼此。”   桓玄从手边拿起一个匣函,笑吟吟推到她面前:“古有‘鲜花赠美人,宝刀赠英雄’,臣想寻常的花草怎能配上公主,所以特意备了一份厚礼,希望能合你心意。”   那个檀木匣函寸方大小,暗红壳面上包有錾花铜皮,外观十分精美。 君羽伸手打开,只看了一眼,指尖就止不住地颤起来。 扑面的血腥气盖过了檀香,匣里的东西艳丽火红,是一颗活生生的人头。 透过血迹,依稀能辨出司马元显秀雅的容颜,僵卧在那里面。   君羽强忍着胃里的恶心,淡笑道:“有劳将军费心了,这份礼我很喜欢。”   桓玄手一拨,合上匣盖:“其实我该谢公主的,没有你逼他出征,这条命大抵也不会送到我手里。 不止他,连司马道子我也一并铲除了,你以后,再无后顾之忧。”   “将军给自己杀人,偏要赖到我头上。 他们死了,既没有人再威胁你,也算报了私仇,一举两得划算的很呢。”   桓玄轻轻笑了笑:“他们算什么东西?这世上够威胁我的,只有你一人。”   “哦?我可不知自己有这么大本事。”   “你不信?”桓玄抓住她的手,眼里轻薄的笑都已收敛,正经道,“我是说真的,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肯做……”   “真的?”君羽一挑眉梢,反而用另只手覆上他的手背,轻柔缓缓地摩挲,“我让你放弃这大好江山,只做一个平民百姓,你也愿意?”   果然他怔了怔,无力地脱开手。 君羽也收回身,斜靠到窗扇边上:“将军不用怕,我说着玩儿的。 本宫确实有一件事求你,跟放弃江山比小得太多,只要你动动手,就能办到。”   桓玄眯起眼问:“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谁?”   君羽盯牢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刘裕。”   .   雨后复斜阳(上)   桓玄端起酒原本要凑到唇边,听见这话嗤地一笑,道:“公主是不是糊涂了,眼下唯一能与我对抗的,也就刘裕还有点能耐。 再说以他如今的地位,有什么可忌惮的?”   “不,他不会只甘心当一个马前卒。” 君羽低头凝视着茶中的蜜色,神情怔仲,仿佛神思已经飘到远天之外。 那瞬间,她脑海中如同金戈铁马策过,只留下一句“气吞万里如虎”。 是的,他必然是那只虎。   “刘裕这样的人英武有谋,留他活着确实是个祸害。 可臣若把他除了,公主拿什么谢我?”他一口一口品着盏中的酒,君羽不解何意,蓦然的就觉出一片温软的唇了贴过来,吻到她的额上,桓玄幽幽地说:“臣听说谢混与琅琊王今日也来阅江楼,所以特意选了这里。 你看,他真的来了……”   君羽盯着他嘴角的笑,看着他的脸不过咫尺,她一点点扭过头,瞳孔急剧收缩了下,心就突然跌到了渊底。   阅江楼百尺的楼下,谢混苍白着脸站在雨中,容颜冰冷若雪。 隔着遥远的距离,仍旧可以察觉他浓睫后隐藏的目光,那样冷寒,冻得人浑身僵直。   刹那明白了为什么选在窗边,这样的角度,她的一举一动,楼下都尽览无余。   桓玄转回头,带着几分得意地笑:“公主放心,您托我的事,我一定……”   话音未落,一杯滚烫的酒就泼到了脸上,酒渍沿着他挺秀的眉毛,滴滴答答往下淌。 君羽霍然起身,怒视着他道:“桓玄,你太卑鄙!”   雅阁门前有把守,见她出来档臂阻拦。 君羽扬手一记耳光就挥了过去,打的那武士一个趔趄:“滚开!”武士原本体魄粗壮,被她气势一压,强忍着恼火不敢发作。 君羽一把推开他,顾不得其他直直闯了出去。   等她冲到楼下,人马车流穿梭,哪还有谢混的影子?雨依然下着,任头顶乌云笼罩,望不见天日,黑压压地似乎要垮下来。 君羽站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一动不动,久得连呼吸也忘了。 周围的人群穿流不息,指指点点,或嘲或笑,她都视而不见。 在这如此热闹的街上,却恍惚游离在人世之外。   往事逆转,一切都退到原点,那年三月,也是这番情景,她站在高高的塔上,谣望着咫尺之外的他。 只是当时的阳华花影,尚且有辩驳的机会,今时今日却是她自己不留余地。   谢混回到乌衣巷,压抑良久的怒气才终于爆发,几步走到桌案前,猛地一拂,眼前所有的笔墨纸砚轰然跌落满地。   侍女大惊失色地跑来,跪到他脚边:“公子息怒……”   他隐忍着背过身,尽管怒气不减,声音维持的却很平静:“去把府门锁上,谁都不准放进来。”   侍女点头应了,退到门口忽又问:“那万一,公主回来……”   “我的话,你听不懂么?”他低低说着,一手按住黄梨木架,稍微使力,满壁磊磊的书就轰塌下来。 侍女从未见谢混发过这么大的火,印象中他总是仪态从容,举手投足皆可入画,即便有不顺心的事,也从来不肯暴露与人前。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脾气却变得阴晴不定,沉郁之极。   于是重重门道都锁了起来,君羽冲到巷口,奋力拍打着大门。 守卫欲上前阻拦,又顾忌她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不想被君羽一把推开,眼看她不管不顾地向桐竹轩而去。 众人被吓得不轻,怕她闹出什么事端,只好尾随在后边。   奔到桐竹轩前,紫檀大门紧紧闭着,雕有暗花的铜环极其沉重,浸了雨,就有丝丝的冷寒。 君羽抓紧铜环,一下下砸在门上,殷长的指甲磕断了渗出血,她却浑然不觉得痛。   “子混,你开门!!我知道你就在里面,开门……”   砸了许久都没有回应,侍女们忙上去拦住她:“公主,您先歇一歇,这么大的雨,当心冻怀了身子。”   君羽无力地放开铜环,望着依然禁闭的门,喃喃说:“好,你不开,我就在外边等着,一直等到你肯出来为止。”   雨势瓢泼而下,紧接着连串的轰鸣滚过屋脊,似是天空被撕裂的声音。 君羽守在雷雨交加之中,淋湿了衣裳,淡湘色的罗裙模糊成一团,黏着湿发紧紧裹在身上,淫浸着早已冻僵的肌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撑不住的时候,眼前一亮,门豁然洞开。 侍女欲上前劝扶,忽听里面传出冷淡的声音:“让她进来。”   君羽踉跄推开门,室内温暖如骤,她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足脸颊早已经僵硬地没了知觉,呼吸的灼热起来,碳火般燎烤着心肺。 谢混坐在琴架后,一手撩拨着弦,划成几声不成调的音符。   她忍着肺内的煎熬,开口道:“你误会了……”   “误会?”谢混低下头,意态从容地拨起来,悠悠曲调伴着他的嗓音,竟是动人心魄地悦耳。 “我不懂什么叫误会,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定假不了。”   君羽并不惊异于他此刻的平静,就像从不觉自己有愧一样。 她一字一字说着:“不错,是我约了桓玄,但我从来没有做有负于你的事。 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嘣”一声,随着谢混扳指,上好的吴桐丝弦倏地断裂,余音沉沉扩散。 他站起身来,一脚将古琴踢开。 然后缓缓走过去,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她的下巴:“我到底是看轻了你,有野心搬弄朝政的女人,怎么可能留在这府里,老老实实当一个夫人。 桓玄年轻有为,你拉拢了他,也好为日后找个靠山是不是?”   卡在颈上的手指凉得几乎没有温度,只要稍一使力,就能摸到她的骨头。 君羽亦仰起脸来,他的眼睛深邃难解,教人探不见底。 他的薄唇线条分明,带着一抹坚毅。 可这都不及他的语气冰凉犀利。   “是啊,反正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君羽淡淡一笑,滑落的石榴红流苏,无力荡在耳边,衬着被雨水浸泡的面孔,更比失去血色还苍白。   谢混盯着她的笑,狠不得将这个女子生生揉碎在手里。 想起那间雅阁里,那个男人的吻落在她的额上,仅仅那么一刹那,反复在他脑中轰鸣闪过,像是此刻的急风暴雨,冲刷着他的视线。   将她逼至墙角,谢混手上知不觉用劲,抓住她的肩胛问:“事到如今,让我怎么信?阅江楼里你和他做了什么,你自己应该最清楚!”   突来的晃动,让本已淋雨的君羽更加难受,她一手掩住口,剧烈咳嗽起来。 谢混心下一软,不觉松开手,任她弯腰滑到墙角。 他转过身,克制着燥乱情绪,闭上眼说:“你走,回宫去吧。”   君羽缓缓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问:“真的赶我走?”   谢混立在镜台前,随手抄起台上的一只玉镯,拿起来道:“看见这镯子了么?你要是能让它复原,我就原谅你。” 他一扬手,那玉镯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弧线,刹那间碎裂成段。   君羽默等了片刻,点头道:“好。” 她蹲下身,将那些断裂的玉片,一截一截拾起来藏在掌心里,身子却不意察觉地一颤,然后背对着他,慢慢朝外走。   谢混漠然望着镜中的影子,内心却煎熬成灼,极力隐忍住回头的冲动,看她慢慢走出去。 他不经意地一瞥,却发现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似乎走得很艰难。 谢混目力极好,仔细看去,忽然察觉她走过的那段地面上,一直滴滴答答有串鲜红的痕迹。   “回来!”他这才缓过神,抢先几步走去,猛然扳过她的身子。 君羽湘黄的罗裙上颜色鲜明,绣工精巧的花卉,已被血染成了一片模糊。 谢混顺着血迹,拉出她藏在袖里的手,只见她左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切痕,正汨汨地涌着血。   没想到她居然割脉,谢混夺过那些碎玉片,一手紧紧握拢她腕上的伤口,厉声唤道:“来人!”君羽无力攥住他的衣襟,喘息着问:“你还……赶不赶我走?”   温热的血从指缝中穿出,浸透了他素白的衣裳。 谢混匆忙将她一把抱起开,安慰道:“先不说这些了。” 他转身大步走向卧房,将她平放到塌上,然后回头吩咐赶进来的侍女:“快去请御医来。”   侍女们一看满地的殷红,也吓得不轻,分头去寻包扎伤口的净布和药棉。 那一下割的颇深,血还是止不住流,染红了他纤瘦白腻的手指。 等纱布捧上来,谢混一手夺过去,亲自为她包扎。 君羽看着他明玉般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她不禁虚弱地叹:“子混,那只镯子我想是修不好了,你还会不会原谅我?”   谢混一怔,仓促笑道:“没事了,一个镯子而已,我们以后……”   话还未说完,君羽就已经伸臂抱住他,紧紧地勒着,一刻也不放松:“今天的事情是我的错,可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 温热的泪滚出眼角,烫到他的肩上,谢混无声地搂住她,柔声道:“好了,我都明白。”   雨后复斜阳(中)   同年十月,桓玄率兵攻破建康,上表请归蕃,又逼迫安帝写诏挽留自己。 市井民间流传着“钱塘临平湖开、江洲甘露降”这样的吉兆,寓意即将有新皇君临天下。   十一月丁丑,卞范之作“禅诏”,派临川王司马宝进宫,逼安帝照猫画虎誊了一遍,将皇位禅让给桓玄。 文武百官中凡有阻挠的,一律格杀。   十二月庚寅,桓玄筑坛于九井山。 任辰,继承帝位,那天,桓玄刚登临御座,蟠龙椅子突然垮散,朝臣们吓得仓皇惊愕,隐隐觉出不祥的征兆。 只有殷仲文会拍马屁,赶忙说:“陛下恩德深厚,地不载也。”   桓玄大悦,追尊其父桓温为宣武帝,其母南康公主为宣武皇后。 同时,废安帝为平固王,皇后王神爱为王妃,迁到偏远的寻阳软禁起来。   这次大清洗中,唯一没有受到牵连的就是晋陵公主,有人上书,说皇帝既然被废,公主也应该去掉封诰,降为翁主。 桓玄不已为然,只是除去她监国之职,不准上朝议政。   君羽倒算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状,似乎也没什么可讶异的。 这天下既不是她的,那么让谁坐又有何分别?自此后谢混赋闲在家,称病不去上朝,君羽信他有能力扭转乾坤,可他宁愿这样眼睁睁看着,一任江河日下。   那年的霜雪似乎落的特别早,君羽执一枚黑子,闲闲敲定到棋盘上,头也不抬地问他:“哎,你为什么不管呐?”   谢混思索片刻,缓缓抽出手,从桌上拿起只橘子,剥了皮掰起一瓣给她:“你没听过橘在北方则为枳?现在的天下已经土瘠水涸,再精练的手也养不出柑橘了。”   品位着这句话,君羽无奈地一笑,忽又敛起笑容,正经道:“我最后问你一遍,跟不跟我走?”   烛火忽明忽暗,照在脸上变幻莫测。 好半晌,谢混才低声一叹,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走又能走到哪儿去?”   这样沌乱的日子没过多久,更乱的日子又来了。 刘裕还京口,马上与何无忌等人谋反,征讨桓玄。 同时参与密谋的,还有晋陵太守刘迈的弟弟刘毅。 一场浩大的招兵买马,各路群雄争相竞逐,像是台上的戏,生旦净末有板有眼,好唱了一出走马灯。   如她所预料的那般,桓玄的太平江山还没有坐稳,便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吴甫之等人与刘裕苦战江乘,被捉后斩首,全军覆没。 桓玄又命桓谦、卞范之合军两万,镇守覆舟山。   此时的建康已四月莺飞,乌衣巷中依旧是一秤闲棋。 君羽拈起黑子,一举落到囫囵重围中。   谢混捻着棋子,摇了摇头:“这手打的太急,入境易缓啊。”   五月,刘裕领兵进覆舟山,数道并进,兵满山谷。 进攻时他与刘毅身先士卒,桓谦军队调用了旧人,一时大溃不战而降。 桓玄亲自带着数千精锐,与刘裕决战,无奈兵力不敌,退到江陵仓促退逃。 刘毅用兵狡诈,趁着当天风势纵火烧船,桓玄只好跳船遁逃。   转眼过了七月,夏花都开到了荼醚。   桐竹轩外的紫藤架下,砰一声脆响,君羽手中的黑子终于落了棋盘。   石桌对岸,谢混眯起眼来,轻轻挑唇笑道:“不进则退,败局已定,你输了。”   君羽低头一看,半枰残局间,数百枚棋子已经被他侵吞倾尽,这一局竟然是彻头彻尾的输光。 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从风风火火跑来道:“公子,大喜呀,江州传来捷报,桓玄这叛贼被刘将军生擒了!”   “擒就擒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侍从低下头,偷偷窥了一眼喝茶的君羽:“刘将军说,国贼叛乱应交给陛下处置,可陛下人在寻阳,琅琊王又在封地,如今只有……只有公主一人有权处治……”   谢混不经意地瞥了她一下,玩弄着指间的棋子,态度闲雅:“唉,刘裕这人倒有意思。 你要是闻不惯血味儿,就别去了。”   君羽不由失笑:“你当我还是以前那么胆小怕事?去不去,这一场都躲不过。”   顺着乌黑阶梯走下去。 甬道狭长,墙壁上嵌着连绵的灯火,照着青石阶梯,盘旋而下,脚上的软鞋在寂静中毫无声息。 这已经是第三次,来这地牢里了。   继续往前,黑鸦鸦地似乎跪了满地的人,磕头叩拜:“臣等参见公主。”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诸位免礼。” 君羽望见跪在最前端的刘裕,走过去问,“人押在哪里,带本宫去看。”   刘裕恭敬地起身,在前面引路。 路的尽头,有更亮的火光,照得一切亮如白昼。 君羽一步步走过去。 透过精铁的栏杆,有一种腐肉的味道。 “还行么?”低软的声音在耳边询问,她面色惨白,摇了摇头。   壁顶倒影着水光,波纹粼粼,照着众人的形态如水妖鬼魅。 嘎吱一声,推开牢门,生锈的铁栏发出刺耳回响,在这旷阔的空间里夸张放大。   入眼烈火熊熊,火光后有一个人被锁在墙壁上,绑着臂儿粗的铁链,将他整个身体裹的像蚕茧。 君羽走过去,隔着橘红色的火光,停住脚步。 炽热灼烤着心肺,连呼吸都更加困难。   男子垂下头,长发几乎遮蔽面孔,艰难地冲她凝出一个微笑。 顺着他裸光的上身望去,肌肤黝亮完好,有些个别鞭痕,但似乎没有受过太多折磨。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暗黄光晕中,桓玄露出皓白的牙齿,笑得很是满足。   此时此刻,浮现在君羽脑海里的是过去时光,观鹤楼微凉的晚风,还有那城台如烟的绿柳,都有这个人的音容清晰如昨。 她隔着火光,等了很久才问:“值得吗?费尽心机夺来的江山,就这样一转眼成灰,值得吗?”   “值得。” 桓玄盯着她,即便到最后关头,他的神情依然倨傲。   “也许你不知道,一个人为当皇帝能忍一生,一个人为当皇帝能忍到临终,一个人为了当皇帝也片刻不能忍。 我忍了一辈子,终是不想忍了。 我不屑去义兴当个小小的太守,上疏朝廷,面对的却是一张张冷酷的嘴脸。 世族排挤,权贵打压,五年不得朝廷录用。 我靠不了别人了,一切只能靠自己。 那些王谢子弟呢?他们将大把的闲时都花在吟诗作乐上,还是有花不玩的钱,招不完的女人。 我爹曾说,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要千载骂名。 桓家因我而容耀,也因我而覆亡,但这一切我都认了,此生不悔。”   “可你还是输了,不是么?”悦耳冷淡地声音截断了他,声音的主人从暗影中漫行过来,浮现出清雅姿容。   桓玄猛地抓紧铁链,剧烈晃动着说:“谢混,我到底哪里不如你?凭什么天下的美事,都让你一人占尽?”   谢混淡淡笑着,伸手捉住眼前的蛾子:“你知不知道蛾子和蝶的区别?蝶于白天飞行,蛾子犹爱夜间出没。 它们虽然很像,蛾子却更蠢更可悲,因为它只会扑火。”   对峙良久,桓玄突然问:“别的也罢,我惟有一事想不通。 刘毅不过是个蛮勇匹夫,哪来那么多谋略诡计?实话告诉我,是不是你替他出谋,才让他赢了覆舟山一役?”   谢混眉梢一动,弹去指间的蛾子笑道:“能猜到这个,你还不算太蠢。 我本没报多大希望,只是试探地写了几封信,没料到他真参透了其中的兵法。 如今说了,也让你死得明白。”   桓玄盯着他,忽然沙哑地笑出声来:“嗬嗬……枉我自认算无遗策,到头竟然栽到你手里。 可即便是输,也是天要亡我,与你何干?”   “大胆逆贼,死到临头了你还猖狂!”何无忌气势汹汹地提刀过来,刘裕拦住他道:“怎么处治,还要留给公主做主。”   萧以轩说:“ 按律谋反者处以极刑,桓玄罪大恶极,应当诸灭九族、凌迟处死。”   同时,又有几个人高声附和:“对,应该把他千刀万剐!”   沉默良久,君羽迟迟没有回答,眼前忽现出瓢泼大雨的那天,在阅江楼之上,那个男子握住她的手道:“我是说真的,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肯做……”   暗黄泛起橘红的烈火,朦胧里勾勒出一抹闪亮的白光,那是正宗的西域尖刀,直断筋骨。 桓玄镇定地看着君羽,无声张开唇,仿佛在鼓励地说了什么。   读懂了他的意思,君羽亦无声点头,蓦然夺过刽子手里的刀,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前,用力一捅,整段峰刃完完整整插入桓玄胸口,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心脏。   桓玄全身一震,带着痛楚快意,解脱般笑了笑:“倘若一切能重来……我宁愿……从来不曾认识你……”他的血溅到脸上,有种淡淡的温热。 君羽拔刀的瞬间,视线已经微有些模糊,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别的液体。 等到他的身体委顿到脚下,她阖上眼,一滴清亮的泪滑脱出来。   “对不起……”这三个字,是桓玄于人世间听到最后的声音。   桓氏一族覆灭后,晋廷正式迎安帝回建康,重新主持朝政。 这次叛乱世家大族损失惨重,随着他们的削弱,寒门势力却在迅速崛起。 不久,宫里传出消息,安帝下旨大摆宴席,犒赏立功的众臣。   七月盛夏,一场疾雨过后,天色蔚蓝如洗。 建康城里又恢复了以往的喧嚣,秦淮河道上热闹非凡,来往画舫穿梭,曾经的浩劫都已经烟消云散。   当马车驶过一条市井小街,君羽不禁掀开窗帘,向外望了一眼。 道路两旁摆满了小摊,货郎摇着蒲葵扇,一边吆喝着叫卖。 几个村妇打扮的女子,撑着廉价的粗油纸伞,挤到小摊前,三三两两地挑拣着,不时跟那货郎争吵几句,像是在讨价还价。   看了许久,君羽才放下帘子,叹了一声说:“其实他们过的也很快乐。”   谢混坐在对面,摇着一把白色羽扇,笑道:“你很羡慕吗?我敢打赌,只要你愿意,他们包准争着抢着跟你换。”   见到他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君羽没好气道:“我要是当了村姑,你也得当村夫!”   谢混懒洋洋地一笑,仰靠到车厢壁上:“那不正好,村夫本来就配村姑。 打柴对我来说倒没什么,不过洗衣烧饭对你来说,想必比较困难。”   “怎么,嫌我做饭难吃呀?”君羽抬脚踹了他一下,“嫌我不好,当初你怎么不娶别人。”   谢混用羽扇的玉柄挠了挠头,貌似很矛盾地说:“其实你除了蛮横一点、不讲理一点,其他也还不错,我只好就勉为其难,将你收下了。”   不等他话完,君羽的拳头就已经欺压过来,谢混接住她的手,看见上腕有一道细白的疤线,仍旧笑着问:“你杀桓玄是真的恨他,还是不忍心见他受罪?”   “这你也吃醋么?”君羽收回手,揉了揉捏疼的腕,低头说着“其实他是个可怜人,自幼便没有可以亲信的人,死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而我欠他的,远比他欠我的多。”   “唉,都是一般的命啊……”谢混挑开窗帘,望着车外的喧闹街市,长长舒了一口气。   雨后复斜阳(下)   车马出了城门,辘辘地碾过一阵尘埃。 窗外的闹声愈渐浓烈了,锣鼓喧天,给这个沉寂很久的皇宫增添了一分喜气。 车厢内的光线暧昧,君羽靠在谢混肩头,闻着他身上的缱绻衣香,闭着眼呼吸平静。   “子混,如果那个孩子没掉,也应该一岁了吧?”   没料到突然问这个,谢混一笑,轻轻拍着她的背道:“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什么?”   “是啊,都过去那么久了。” 君羽拉过他的手,覆盖到自己额头上,单薄的掌心有一贯熟悉的温凉。 “我只是好奇,不知道那个孩子长什么样,会不会很像你?”   谢混搁下羽扇,拥住她道:“像谁不打紧,只要你把身子养好,以后来日方长,总还会有的,”   他的声音如龙涎香,淡雅似水,缥缈的不真实。 君羽用力将他的身子又抱紧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安心,好象你还是你,离我很遥远。 等今天回去,我们去东山住段日子吧,那风景好又清净。”   “建康你又住腻了?”   “嗯,腻了。 这里杀气太重,我不喜欢。” 她话锋一转,又叹息着说,“不过,我知道你是个心思极细的人,有太多事情藏在心里,不愿说出来。 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建康,我也会留下来陪着你。”   君羽不是不明白,现在的形势有多紧张。 自从历经了几次动荡,谢氏已经从如日中天开始衰败,虽然仍不失名门贵胄,可以往逍遥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如今这个时候,更需要有一个人出来,重振昔日的风流。   “傻丫头……” 谢混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将她颊边垂下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我不是放不下,只是有些事情还未处理妥当。 等有一天我能全身而退,一定带你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真的?会不会等太久?”君羽立刻追问。   谢混秀致的眉一扬,笑道:“怎么,你对我没信心?”   “不,不是。” 君羽急忙摇头,顿时后悔起刚刚说的话,以他的机敏与能力,确实无庸质疑。 只是关心则乱,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容不得她不小心在乎。   “好了。” 看着她窘迫的模样,谢混淡淡一笑,点头道,“很快的,不会等太久。”   既然他已答应,大概离隐居的日子不远了。 君羽这才露出笑容,一颗心放到肚子里,打了大大的哈嚏。 她走了这一路,确实又困又乏,软软地倚在他肩上。   谢混立即觉出异样,关切地问:“累了?”   “嗯……”君羽闭着眼,懒洋洋地哼了声。 他笑了笑,从身后温柔地拥住她。 隆隆的车轮辗转,一缕幽咽的笛声,穿过喧哗钻入耳中。 君羽依偎在他怀里,感觉自己的后背贴着他单薄的身子,彼此毫无间隙。 这样不算暖热的体温,隔着衣服亲密地传来,恰如此刻窗外的花荫,她渐渐失去精神,迷迷糊糊地说:“要不然,我们去会稽山阴赏桂花,还可以顺道去看望一下姑母……呃,镜湖的鳜鱼已经肥了吧?我好想吃……”   “好。” 谢混淡淡地笑着,凝视着她熟睡中的脸。 目光一转,瞥见他清赢如玉的掌心,有一根不易察觉的断纹。   绵长的西池,宛若一条碧绸裁作的裙裾,河道蜿蜒盘旋,水色澄澈。 池上的舟舫鳞次节比,皇帝御用的龙舫更是造型庞大,里面按照房舍的格局,一窗一阁都用上好的香柏木雕凿,做得十分精雅。 安帝设宴的地方,就安排在这座龙舫之上。   刚走到岸边,姜佗早就笑眯眯地迎过来:“公主慢点儿,老奴来扶您。”   因为他是孝武帝身边的老人,待人又和善,君羽一向很敬重:“姜公公,宫里最近还好吗?”   “托您的福,都好都好。” 姜陀在前边引路,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了些宫里发生的新闻。 自从安帝回朝,就免除君羽的摄政监国,虽然她还是镇国公主,其实已经没有了实权。 而她也渐渐清楚,自己的力量根本扭转不了历史,与其把感情都浪费到那些无谓的事情上,不如静下心来,清清净净过日子,朝中的事也甚少再管。   登上龙舫,才知道此次宴会的隆重,凡是五品以上官员均要到场出席,有些人甚至是从蕃地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更别说那些身在建康的大臣。 空气中流动着奢侈的安息香,随处可见举止端庄的仕女,或是仪表风雅的贵公子,当然,也有些异类。   魏晋人崇尚美貌,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 有些人本身是武将,还要追求卫玠那种肤如凝脂的效果,于是往脸上使劲涂白粉,远远看过去一个赛一个的变态。 有几个男子甚至掏出粉盒来补妆,看的君羽寒毛都竖了起来。   忽然感到肩上一重,君羽回头见是裴绍,才长喘了一口气,心想着:“终于遇到一个正常的了。”   “真巧,公主也在这儿。” 裴绍对她俯身一揖,又向背后望了望,“对了,怎么没有见子混?”   君羽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身边人早已经没了踪迹。 兴许是刚刚太过专注,把什么都忽略掉了。 找了一会儿,裴绍恍然笑道:“我说人哪去了,原来是和练之凑到了一起!”   顺着他的指点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竹窗外站了两个人,一样的白衣若雪,风姿俊秀,在这些涂脂抹粉的怪物们中间,确有让人难以逼视的气质。 王练之似乎更成熟了,依然是那个一身琉璃白的绝世公子,仿佛日光下浅浅淡淡的浮影。 那情景,不禁让君羽想到初见那一天,他跪在围塌边,为她小心翼翼扎针的情形。   倘若对桓玄是亏欠,那么对王练之就不能用单纯的道歉来弥补。 甚至到现在,她都不敢确定,自己当初对王练之到底有没有一丝心动。 与他的界限,一直游离在暧昧之间,就像现在,她与他之间,永远隔着这样一段距离。   也许不久的将来,她会永远离开这座城市,和自己所爱的人厮守到老。 可这个人呢?让他独自留下来,情何以堪?   君羽就这样怔怔望着,久得连睫毛都忘了眨。 这一去之后,也许再也回不来,那么在离去之前,她至少静静看一眼想要看的人。   “公主?”裴绍推了推她,君羽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不由脸颊微微发烧。 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情,裴绍也看懂了七八成,他故意眯起眼来,打趣道:“哎,这个练之呀,真是死心眼,认准了谁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不过当初,我看公主和他情意相投,原以为你们会成一对。”   想是被他说中了心事,君羽也有些不自在:“练之是不错,会有更好的人适合他。”   裴绍唇角笑意更浓,附到她耳边小声说:“公主若实在放不下他,不如我替你们瞒着子混……”   话还未完,脚面忽然一阵剧痛,他就被狠狠踩了一下。 君羽回头瞪他,没好气道:“再乱说,小心我割掉你的舌头!”   “好,好,不说不说。” 裴绍捂住脚,俊朗的五官都扭到了一起,那表情显然在说,这女人凶巴巴的,瞎了眼才会看上她。   隔着半扇花窗,错落疏影投在苍白的容颜上,隐约有些晦暗。 两人同时收回视线,默然无语。 良久,王练之才缓缓开口:“你真的决定了?”   绿荫丛下,谢混站在阴影里,连表情也想隐去似的,木然说道:“据探子来报,他们已经有所怀疑了,我怕来不及……”说了半句,又戛然止住。   王练之伸手搭在他腕上,凝思片刻,安慰道:“你脉象平稳,不像有事,莫要胡思乱想了.以他们的寒门势力,总还要顾忌几分,不会有大碍的。”   “原是我的错,不该借刘毅的手除掉桓玄,如今反落下把柄。” 谢混微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提这个,那几味药你可配齐了?”   王练之皱起轩眉,从袖里掏出一包药粉,夹在指间说:“我已按你的指点,加重了分量。 可这剂药很烈,至于能不能冲散你体内的寒毒,你只能听天由命了。”   谢混接过那纸包,放到鼻前嗅了嗅,依旧波澜不惊地笑道:“这一场赌局,我若侥幸不死,过了这一关,是上天庇佑。 如若不然,也是我命里的劫数,早晚逃不了。”   “万一有个闪失,公主怎么办?”   “她早晚会知道。”   王练之愕然道:“你至今还瞒着她?”   “莫非你要我此刻就交待后事,选口好棺材,来日睡得踏实?”   “可是,你就不怕……将来她会伤心?”   “早晚都一样,总归要绝了她的念头。” 谢混想了想,再抬头看他,眼里多了分期许。 “练之,你的心思我一直都很明白。 我若有事,她以后就托付给你了,替我照顾好她。”   “你!”王练之气的顿足,“我真不明白你,心肠怎么这么狠?”   谢混淡淡摇头:“长痛不如短痛,宁可她恨我,也决不要她来日惦念。” 于情爱上,他始终是个处变不惊的人,固然内疚也难以抉择,可非要分轻重缓急,也无法顾得上太多。   正说着,裴绍与君羽朝这边走来,两人边说边笑。 似乎聊起什么开心事。 裴绍绕着他们看了两圈,好奇地问:“鬼鬼祟祟的,是不是背着我们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阵喧闹声后,几个世族少女走到竹窗底下,眼光故意在谢混与王练之脸上一扫而过,互相掩着扇子调笑,一各个羞红了脸,低下头疾步走过。   裴绍朝着那些少女的背影一笑,讥讽道:“看看,是不是你们又把人家的魂给勾跑了?公主,你可要当心喽!”   君羽瞪他一眼,转身对王练之微笑道:“练之,上次那药太苦了,你能不能重新配一副?”   王练之眉梢微动,将原本的忧心隐藏好,轻笑着点头:“好,公主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   “药也是能乱吃的吗?”谢混拧过她的腰,轻声责备道,“还按上次的配方,吃到你病好为止,一副都不准少。”   “真的很苦嘛……”君羽撅起嘴。 谢混却坚持道:“我说了不准。”   僵持不下,君羽只好低头咬唇,闷声道:“知道了。” 这闹脾气的模样十分委屈,谢混摇头一笑,伸手将她揽到怀里。 这样明目张胆的亲昵动作,让裴绍呆立当场,强憋住笑意。 王练之则移开视线,尽量避免尴尬。   君羽也措手不及,当着众人的面不免心跳加速,微红了脸道:“快松开,别人都看着呢。” 谢混浅笑着,将她揽紧,呼吸犹如温风扑面,贴耳说道:“我眼里看不见他们。”   人去水空流(上)   等行过三败九叩的大礼,宴席便开始了。 龙舫面积颇大,宽敞的如同宫殿一般,安帝坐在龙首金座上,旁边紧挨着皇后王神爱。 她今天穿着正统宫装,乌黑的发绾成飞天髻,插着镶金步摇,尽管盛装隆重,却遮不住满脸的疲惫。 看来这半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也吃了不少苦头。   君羽被她怀里的婴孩吸引了去,王神爱把襁褓交给乳母,吩咐道:“去给公主看看。”   君羽自然没有经验,对着他简直无从下手,抱了一会儿就胳膊酸痛。 那小家伙包裹在华丽丝帛中,用几层锦被垫着。 圆圆小脸上眉目清秀,皮肤吹弹可破。 瞧见有人逗他,便嘟起水亮地嘴巴不停吐泡泡。 看来这孩子还不傻,大约是继承他母亲的基因多一点。 只是这个幼苗能在深宫中长到何时,大晋江山又能落到谁手里,都还尚未可知啊。   想到这里,她不由抬起头,目光正好和不远处的刘裕触碰到一起。 刘裕似乎也察觉到她的注视,微微点头一笑。 这种恭维态度让君羽反而不自在,转开头不再理他。   王练之坐在她身边,也觉出异样,关切地问:“公主在看什么?”   “哦,没什么。” 君羽随口答道,又被什么吸引了去。 原来这席间出现了很多陌生面孔,从他们高鼻深目的特征,不难断定出是北方胡人。 当然,对于她来说见到外族人没什么,可是出现在江南宫廷的宴席上,就有点不合时宜了。   她碰碰王练之,低声问:“喂,你有没有发现来了很多胡人?”   王练之先是一愣,随即领悟过来,解释道:“公主还不知道么?北燕新君称位,他们是特意派来的使节,也是借着这次机会希望与我朝修好。”   北燕?君羽心中一动,暗想燕国势力庞大,不知道能不能借助他们的力量灭掉刘裕?不过转念又想,眼看就要退隐了,还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干什么。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尽管她多不想看到司马氏惨败,历史的趋向也永远不会因个人意志而转移,不如彻底放手吧。   正思索着,手指突然传来一阵痛,君羽低头一看,原来小婴儿正抓着她的食指往嘴里送,并且卖力地噬咬着。 看那架势,不把她指头啃掉誓不罢休。   “咝……”君羽疼的倒抽了口凉气,要不是看在怀里抱着东晋未来继承人的份上,早把他扔飞出去了。 她手忙脚乱的狼狈样,惹得谢混扬唇一笑,顺手接了过去。   “苯,哪有你这样抱的?”他将襁褓托在臂弯里,伸出手指轻轻刮着柔嫩地脸蛋,逗得婴儿咯咯笑了起来。 君羽撇了撇嘴,有些懊恼地道:“我苯,你厉害,行了吧?”转念一想,这也未必不是好事,起码以后省了很多麻烦。 他这个人事无巨细,大到生杀予夺,小到莳花弄草,只要他愿意总做得比别人完美。 不过让风华绝代的谢公子在家带孩子,那罪孽可就大了。   逗弄了一阵,君羽疑惑地问:“他为什么一直咬你的手?”   “兴许是饿了。” 谢混用丝帕擦净指头上的口水,舀了几勺乌鸡参汤,一点点喂给婴孩。 君羽忍不住看得呆了一呆,觉得他素日冷淡桀骜的神情全不见了,竟换了异样的温柔。   等了好一会儿,君羽按捺不住内心的想法,直接问道:“呃,咱们商量一笔交易如何?”谢混似乎心情大好,头也不抬道:“好,你说。”   不料他答应的如此痛快,君羽信心倍增,小心蹭过去问:“既然你嫌我苯,不如你以后来带……”不等她说完,谢混用勺把敲了敲她的额头,清楚吐出两个字:“休——想。”   他们守在婴儿两边,很有默契地一起逗弄,不时交流交流心得。 在外人看来,这其乐融融的场景自然无比,十分惹人羡慕。 王练之独自守在一边,安静地注视着他们,纵然心有惆怅,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甚至连他都不忍心打扰,这温馨的画面。   转眼到了百官献贺的时候,龙船上出人意料地冒出一个傀儡娃娃,有人用悬线牵着,让它捧着大杯金爵,摇摇摆摆地走到圣驾面前。   皇后王神爱接过金爵,站起身说:“诸位卿家,此次叛乱多亏你们的鼎力襄助,刘裕将军身先士卒,本宫代陛下赐你一杯酒,封你为荆州刺史。”   她亲自拿起酒壶,斟满一杯,呈到刘裕面前。 旁边的刘毅已经沉下脸,有些怏怏不乐。 他与刘裕一同征讨桓玄,论功却居与其次,自然有点心里不平衡。 刘裕托着酒杯凑到嘴边,又迟疑着停下动作,抬头说:“论功臣弟刘毅远在微臣之上,这杯酒臣受之有愧,应该赐给他才是。”   刘毅听到他谦让,自己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推托了一番。 然而刘裕坚持要让给他,刘毅只好磕头谢恩。 等他饮完,王神爱又转头对君羽笑道:“除了这些功臣,晋陵公主手刃桓玄,也算为我朝立了大功,本宫也赐你一杯。”   不想她会敬自己,君羽多少有些出乎意料,仔细一想,毕竟她亲手杀了桓玄,可不是头一号的“功臣”么?君羽接过酒杯,壁上描金的花卉琢磨光滑,杯中艳丽的玫瑰红色,是西域的葡萄酒,酒味喷香扑鼻,还没喝就有点醉了。 刚凑到唇边,王练之拉住她道:“公主,你那病是要戒酒的。”   谢混目光略一转,对隔在远处的王神爱问道:“这杯酒能否让臣代劳?”   王神爱微微点头:“既然驸马愿意,也好。”   “谢娘娘成全。” 谢混接过的酒,并没有直接喝。 他将左手无名指探入酒中,不动声色地一蘸,见指上的银环没有变色,才确定没有毒。 那只银环是君羽硬塞给他的“婚戒”,自从戴到手上,便一直没有摘过,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他这一贯动作做的极缜密,速度又极快,除了王练之以外,别人根本无法察觉。 等验过后,谢混才从容不迫地端起杯子,慢慢尝了口,随后一仰而尽。 酒气撩拨着呼吸,在冰寒的体内扩散,一直暖到心里。 他舔了舔嘴角,缓慢在舌间回味,不由赞叹道:“好酒。”   这并非代表怀疑谁,而是他从小练就了防范之心,每次在外边应付宴席,不管饮酒饮茶,一定要用银针验过才喝。 这也是谢安能安享晚年,除了懂得养生之道以外,最大的秘诀。   不远处,刘裕凝视着他优雅隽秀的侧影,缓缓握紧了手里的杯子。   等到何无忌凑过来,刘裕低低地问:“办的怎么样了?”   何无忌眼睛盯着前方,用余光环视一周,压低声音说:“都准备好了。 调来的羽林军全是从北府营里替换下来的,人手很齐。 只是这个时候……弄不好有风险……”   “你怕了?”刘裕扬唇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这船上全是咱们的人,任他插翅也难飞。” 何无忌望见他眼中腾起的戾气,不由缓缓退一步:“属下只是担心,无缘无故冒出来这么多胡人,会不会搅咱们的局?”   刘裕眉毛一挑,沉默片刻说:“应该不会,我已与北燕国主达成协议,只要我帮他灭掉南燕,他们就绝不插手晋朝的事。”   听他一解释,何无忌也不好再说什么,低头道:“是,怪属下多嘴了。”   “干的不错,回头我再赏你。” 刘裕轻笑着,融进身后的碧波里,就像一团冷幽幽的青气。   宴会的时间很长,一直拖到傍晚时分,坐在这闷热的船舱里,让人反而有些困倦。 君羽勉强打起精神,浑浑噩噩地快要进去昏睡状态。 她闲着打发时间,偶尔看看那些胡人。 因为北燕是鲜卑血统,高鼻深目,自然和汉人不一样。 而使节旁边的所坐的人,很快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人约二十多岁,英挺俊秀,从侧面看轮廓清晰明朗,但并不像鲜卑人那么突兀。 头发束于顶上,虽然穿着北胡骑射的戎装,气度却像江南汉人。 而且从他疏闲握杯的姿态,显然受过良好教化,绝对不可能出自蛮族。   君羽越看越觉得眼熟,不禁问道:“练之,你看那个人,我好象在哪见过?”   王练之顺着她的指点看去,那人正好背过身,与北燕使节交叠到一起。 隔的太远看不清,王练之安慰她道:“公主眼花了吧,那都是些胡人,你怎么可能见过。”   君羽又仔细看了遍,那人已经消失了踪影,她努力搜刮着脑里的记忆,只留了一个模糊印象:“不对,他倒有点像……萧楷。”   耳边传来一声浅笑,谢混微含着酒气说:“那更不可能,他如今改了姓氏,连家都不要了,还回这里做什么?”正谈论着,有个内侍端着一盘笔墨,恭敬地呈到他脚下:“陛下久闻公子才华盖世,请您借着西池美景,赋诗一首。”   这个提议勾起了君羽的回忆,相处这么久,还真没见他显露过这手。 倒是初见那次,她拉来凑数的那首《鹧鸪天》,被他嘲讽了一通。 世事真是难料,不知道什么时候,遇见什么样的人,就会成为致命的变数。   谢混一笑,将手里剥好的荔枝递给她,起身说道:“ 好,你在这里等着,我打发了他们就回来。” 荔枝鲜嫩的肉瓤,和他的手一样白得近乎透明。 指尖相触,君羽正好看见两人左手无名指上相同的银环,一模一样的位置,仿佛有条无形的丝线牵系着彼此。 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这世上再无第三个人知道。   王练之费解地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公主为何把耳环戴手上?臣看,子混手上似乎也有一个。”   君羽盯着指上不伦不类的东西,心说:我也不想把耳环当戒指,问题没有,暂且废物利用一下,全当它是铂金镶钻的好了。   “这个叫‘戒指’,好看吗?”她颇为自豪地竖起手,似乎对自己的创新很满意。   王练之将目光移到她脸上,露出复杂地神色,犹豫着问:“那么公主是彻底放开手,不问政事了?”   君羽收敛住笑意,低头想了想,摇摇头道:“不是我不想管,而是没有那份实力。 或许跟政事比起来,我更适合找一个平静的地方,做一个平常人。”   王练之点点头,表示理解,这世间有哪一个人不想掌控自己的未来,更何况她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理应比谁过的都好。 即使能回到过去,一切重来,恐怕还是会一样,她依然会选择那个人。 在这广袤的时间里,广阔的人间,不偏不倚的遇见他,这大约就是缘分吧。   王练之这样想着,心里似乎能好受些,随即一笑,仰头饮尽杯中的酒。   一记笛鸣划破长空,琴声啭起,笙萧曲簧悠悠响了起来。 伴着钟鼓齐鸣,一曲华丽喧嚣的礼乐正奏到中潮。 那曲调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将人扰得心绪不宁。   王练之突然放下杯子,眼里暗影深邃:“好象有点不对劲。”   君羽也吃了一惊,环顾四周,发现无缘无故多很多侍卫。 这些人大都是些新面孔,腰上悬着配刀,不停在船头船尾来回走动。 而他们聚集的地方,恰好是赋诗所在的外舱。   不对……一定有什么问题,安帝思维幼稚,连话都说不全,怎么可能让大臣去赋诗。 而且恰恰那么巧,正好安排在外舱。 想着想着,君羽蓦然睁大双眼,猛地站起身来,快步朝外追去。 推开船舱大门,外边甲板上人潮纷乱,一排侍女正端着果盘走过来,跟她迎面撞个满怀。   见她如此慌张,王练之也跟着出来,扶住她道:“公主别急,兴许是我多心了,船上这么多侍卫,无理由有刺客。”   君羽摇头道:“不对,不可能这么巧,一定有问题。” 她说完甩开手,又迫不及待地向外找去。 这龙船豪华巨奢,比一般宫殿还要庞大,加上人来人往,走的异常艰难。 君羽只觉得呼吸紧迫,周遭钟鼓喧闹的景象,更让她更加惶恐不安,心肺都几乎要承受不住地炸裂开。   气喘吁吁地跑了阵,只见船头上有一抹飘渺如孤鸿的影子,安静地隐藏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君羽悬着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发足向那边追去。   此时已是傍晚日暮,半江池水瑟瑟粼粼,倒映着橘红色的晚霞。 池上的荷花开得如火如荼,接天莲叶无穷映碧,微熏地风吹过,一阵乱红飞渡。   赶到近前才发现,谢混悠闲地站在船头,眉目侧垂,似乎正在欣赏风光。 艳金色的霞光中,热浪迎面冲来,吹得他的衣袂飞扬。   君羽跑的喘息不定,追到他跟前,才放缓了脚步。 谢混手里握着笔,也转过身来,精致面孔沉浸在晚霞里,目光沉静如常。 “怎么了? 我才来一会儿,你就坐不住了?”   这语意里带了几分调侃,君羽瞟了他一眼,窘迫地说:“我刚觉得有点不对劲,以为会出什么事……”   谢混放下笔,修长手指理了理她耳边的散发,淡淡笑道:“你看你,这么冒冒失失的,哪还有点公主的样子?”是啊,这样火急火燎地狂奔过来,周围人都好端端的,倒显得她一个人不正常。 旁边伺候笔墨的太监们看在眼里,捂住嘴窃窃地偷笑。   君羽也觉得狼狈极了,看来真是疑心太重,以后一定要改掉这个冲动的毛病,省得再落人笑柄。 她涨红了脸,有些沮丧地说:“那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傻丫头……”谢混温和地笑着,从她掌中抽出手,“这里风大,快回去吧。”   “哦。” 君羽点点头,看了看他气态安闲的模样,才完全放下心。 转身走了没多久,就碰上迎面赶来的王练之:“怎么样?子混没事吧?”   君羽摆摆手,撑住额头说:“没事,是咱们太紧张了。”   王练之也舒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道:“原是我的错,不该……”他正笑着,目光凝聚到君羽耳后,转瞬变了面色,“公主,你脸上哪来的血?”   人去水空流(中)   君羽顺手摸去,只觉得掌心有股温热,一触之下竟然染了刺目殷红,但是并不觉得痛。 刚才谢混不是给她理过乱发的么?想起他苍白的指尖,如同冰寒冻结一般冷清,似乎比平时更凉。 想到这里,君羽才反应过来,喃喃说道:“这不是我的血,是……子混的……”   王练之恍然省悟,猛地皱眉道:“糟了,是他体内的寒毒发作!”   “什么寒毒?我怎么没有听他提起过?”   王练之来不及多说,抓起她的手道:“子混自小体弱多病,只因服用过量的寒食散,留下了遗症。 这个容我以后再慢慢解释,现在救人要紧。”   其实在她赶来没多久,谢混就已经觉察出异样,体内那股可怕的阴寒似乎要冲破樊笼,几乎要将他整个身体撕裂。 这种病痛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只是他擅长隐忍磨砺,靠着平素伪装的淡定才瞒了过去。   他蓦然感到鼻子有点暖,伸手一摸,冰雪般的指间满是鲜血。 他扶住船舷,慢慢地弯下身,眼前的视线逐渐开始模糊。 原来,无论他怎样抵抗,最忧心的事情还是发生。   “子混……”遥远地声音传过来,听到耳里也变得不真实。 是她吗?他黯然一笑,自以为清心寡欲,真正生离死别之时,也如此难以抉择。 原来凡俗的七情六欲,他一样也逃不过。   谢混按住心脉的穴位,体内的毒已经流窜到全身,连血液都僵滞不动。 他抬起头,眼前的人影变成重双,交叠在一起,微微有些眩晕。   手里的笔“啪哒”坠落,跌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色。 有人赶过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好象听见声音在耳边惊叫:“你怎么了?”君羽惊恐地望着他,只见他苍白的唇角涌出一缕殷红鲜血,趁着冰雪般的容颜,愈加刺目艳丽。   “子混,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她的声音已经化为哭腔,伸手擦着他唇边的血,却越来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傻丫头,不碍事的。” 谢混抹干血迹,唇角已勾起桀然的笑。 他这样说着,目光不过轻轻一动,对上王练之的眼睛,笑意更加深邃。   王练之抢先搭上他的手腕,脉息已经全乱了,寒毒侵入肺腑,外表看起来依旧完好无损。 “不可能的,那方子我试过,不会反应如此激烈……”   谢混打断他的话,平静道:“是那杯酒。”   “可我明明见你拿银环试探过,并没有毒?”   “是药不是毒,自然试不出来,那酒里下的是瑞龙脑,对寻常人没什么,可对我这病一点就能取了性命。” 他平静地闭上眼,语气缓和淡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君羽又惊又怕,急得都要哭出来:“没事的,子混,你再撑一会儿,一定会没事的……”她慌乱之间一把抓住王练之的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央求道:“对了,练之你是最好的大夫,你救救他!”   “公主你冷静一点儿。” 王练之此时也失去了一贯的耐性,“难道我能不尽力吗,能用的药都用了。 他的毒已经伤及肺腑,只怕回天乏术,臣……也没法子了。”   君羽脑中嗡地一声,哪还有心思听他解释,厉声喊道:“太医!内侍官!你们在哪?快来人啊!”   “罢了……”谢混低声咳嗽,冰凉的血气让他顿时笑起来,“生死有命,强求不来,我这病能活到今天,已经是个异数。” 他摊开手,望着掌心的断纹缓缓说,“我自以为能改得了命,可是没用。 这掌纹我割过多次,始终是断的。 果真应了那个术士的话,我终究还是熬不过弱冠之年。”   “别说了!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天下名医这么多,总有人肯治的。 你答应过,我们要一起去隐居,还要去山阴赏桂花、看姑母、吃鳜鱼、生很多很多的孩子……这些你都忘了吗?你不能骗我啊……”君羽的泪夺眶而出,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砸在他惨白的唇上。   想起曾经那些美好的日子,看惯了他的从容淡定,谈笑间天高云净,此时却凉薄得不经风吹。 君羽总以为,他是那样精明绝顶的一个人,强大到可以无畏生死,却忽略了他始终是个凡人,如今却剩下一把清赢玉骨,虚弱到不堪一击。   谢混伸出手,染了血的指尖缓缓抚过她的脸颊,反复摩挲,似乎要把她最后的模样铭刻到心底。 等了许久,他才握着她的手轻笑道:“好了,别哭了。 人本来就不漂亮,一哭就更丑了。 我答应你的事情,怕是今生无法兑现。 来生……来生我把欠你的一并补上,好不好?”   “什么来生,我只要今生!”君羽抱紧他的身子,泪又不争气地落下,“我只要你今生好好的,一直陪在我身边,不管天涯海角都随着你。 我知道,以前做错了很多事,总是惹你生气,不过以后都不会了,我们还有三十年、五十年,可以慢慢改的……”   谢混伏在她肩头,唇下呼出一抹温热的气息,似是一声嗤笑。 他的唇柔软冰凉,轻轻在耳畔蹭过:“三十年、五十年于我太长,怕是等不到了。 来年山阴的桂花再开,你折一枝给我,也不枉这么多年的情份。 还记不记得那支萧曲,我教过你的,可惜你太苯,怎么教也学不会。 哎,看来这都是命啊。” 他说罢一笑,三分无奈七分酸楚,只是那笑太浅,就如海边的沙垒,浪花一触就会破碎。   时光如梭,那年的山□上,他们曾携手同游,那夜的东山别墅,万竹苍翠月凉如水,那一曲洞萧幽咽缱绻,定格在记忆的幽深处,终于凝成恒久回忆。   君羽惶张地拥着他,抱紧一点再抱紧一点,直到他的身体越来越凉。 她几乎忍着泪问:“子混,你的手好冰,让我帮你暖一暖吧?”   谢混没有答话,反而剧烈地咳出一口血,他只觉得眩晕袭来,整个身体都要被扯碎般痛楚。 王练之在旁边守着,再也看不下去,两指快速一点,封住他几处大穴。   “公主,你先放开子混,让他血脉顺畅一些,或许能好受点儿。” 他一边劝说着,好不容易将君羽拖开。 把了把谢混的脉息,虽然薄弱,还算比较平缓。 于是他宽慰地说道:“其实子混这病也不是没有救,我听说西域有一种雪莲,可解百毒,或许能派上用场。”   “天山雪莲?”君羽眼光一亮,突然像找到了希望。 她抹干脸上的泪,调整一下思绪道:“这样,我们先回去,今晚我立刻起程去西域找药。”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她也绝不放弃,不论这个希望有多渺茫。   王练之微微颔首,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他们两人将谢混扶起来,刚转过身,就发现四周不对劲,上一刻还空荡荡的船头,此时已聚满了侍卫,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君羽厉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话音未落,何无忌拨开人群,缓缓走了出来:“公主不必动怒,微臣是奉皇后娘娘的懿旨,捉拿判贼谢混。”   王神爱?尽管君羽多不愿相信,然而确是她赐了那杯加药的酒,才引出了谢混体内的寒毒。 可她什么要这样做?君羽现在也没心思弄明白,只对何无忌命令道:“识相的就让开,今天有本宫在,谁也休想动他!”   何无忌勾起嘴角,冷笑着从袖里掏出一叠信笺:“这恐怕由不得公主,谢混与刘毅私下勾结,密谋窃国,这是他们来往的书信,铁证如山还有何狡辩?”   “密谋窃国?他谋的是哪国密,窃的又是哪个国?”君羽一把夺过信笺,撕得的粉碎,“什么都不是,只因他除掉桓玄,为我朝立了大功,而你们一个个看的眼热,怕他挡了你们升官发财之道,所以联手把罪名往他身上推?”   何无忌不想跟她多费口舌,扬手一挥:“来人,把叛贼拿下!”   人群开始骚动,惊慌,尖叫,嘶喊,舞姬与宾客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屏风突然从中裂开,插出一抹银白刀光。 君羽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王练之一下压倒在地,凛凛刀风擦着他们的耳膜,径直向谢混冲去。 身后一阵寒光席卷来,恰恰截断了他的退路。   前后左右,再也躲不开了。   谢混秀澈的瞳孔一敛,迎着劈面而来的刀光,依旧没有一丝慌乱。 他顺手拉过身边的一个舞姬,护挡到胸前,那刀不费吹灰之力,没入了她柔弱的腹中。   鲜血霎那喷上天空,只听一声闷哼,舞姬犹如花折,萎然倒地。 谢混伏低身姿,以几乎不可能的矫健急速,躲过了如林的凶险光影。 杀念就在那一刻迸发,他拔出舞姬身上的刀,回身一个猛刺,捅穿前方侍卫的胸膛。 血雾模糊了视线,谢混顺势推就,一寸寸,一步步,逼开蜂拥而上的人潮。   何无忌扬高眉毛,有几分赞叹道:“呵,没想到你被伤成这样,还死不了,看来那药的分量不够……”   话音还没落,突然感到一阵酥麻痒痛,他捂住脖子,有股细小的鲜血从指缝喷出。 谢混勾起一侧唇角,倨傲地用刀指着他:“你不是我的对手,我若无旧疾,你根本伤不了我。”   何无忌不敢置信地望向他,眼里盛满了震惊。 那刀太快了,手法宛如妖魅,只能听见风声,竟然完全无从抵挡。 谢混伸手抹去眼角的血迹,鲜红洇湿了薄唇,在这样的血污,他的神情妖异摄人,却毫不可怖。   君羽看见他的五官都在流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染透了层层衣衫。 她觉得似乎有千万把刀在心中割绞,将曾经的美好烧成灰。 她再也难以控制自己,推开王练之,不顾一切想向他奔去。   “别过来,离我远一些,这边会伤到你!”谢混闪身避开,一连退出数步,“练之,快把她拦住。 咳咳……我怕是不行了,从今往后……你照顾好她。”   王练之一手箍住君羽,丝毫不理会她的痛哭流涕,只朝谢混点点头,郑重其事道:“你放心罢,我会尽力保住她,也会保住谢家的周全,绝不让他们受任何牵连。”   谢混浅淡一笑,不再言语。 远处叫嚣、厮杀声冲击过来,他站在一片喧哗中央,淹没在鼎沸人声之间,那么干净寂寞。 他看见君羽眼里满是泪光,不过咫尺之遥,短短几步的距离,却只能定定站在原地,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那截伸出袖口的手,仅仅一瞬,又深藏回去。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谢混决然退到船舷边,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到桅杆上,身后万顷碧波浩淼如烟。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如果不是在这个生死关头,那真是优美致极了。   舰船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弓弩手们蓄势待发,一各个从铜壶中摸出箭翎,瞄准桅杆上的人影,已经张开了弓。 只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纵是铜墙铁壁也能射穿。 君羽隐隐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   “住手!!不——”她横跨一步,冲上甲板。 那力气大的出奇,王练之拉都拉不住。   “公主,你冷静点儿,子混就是活下来,那病也保不住的!难道你要赔他一起送死吗?”   君羽什么也听不进去,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窜出来,她看定王练之的眼睛说:“对,你说的不错,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王练之彻底愣住了,一阵寒意,慢慢地浸上心头,原来她,注定不会属于自己。   趁他愣神的间隙,君羽已经追到桅杆边,冲着顶上的人高喊:“子混,你下来,我们去请罪,什么江山名利,我们都不要了,哪怕一辈子都不回建康,只要他们放了你……”   “还是公主明智啊。” 一声冷森森的阴笑传来,内侍推开半扇雕花门,刘裕从船舱里步出来,手里托着一卷写满字的黄绢:“谢混,只要你在这供词上画押,承认判国通敌,对罪行供认不讳,陛下兴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至高极顶,浩大的风势吹得人衣袂飘舞,直欲飞去。 谢混睁开眼,自他惨白的唇角,勾起了桀骜的笑意,淡淡说道:“我既输了,自然拿命来抵,你们大可不必如此费神。 我也早就活腻了,厌倦了,这般了结倒也不错。”   “那我该怎么办?”君羽听见他语气里的绝望,只觉得浑身冰凉,连血脉都冻僵了,她哽着泪问,“你忘了,你要陪着我白头到老的……”   谢混缓缓摇头,一股浓艳的血沿着额角,淌过面颊。 他以一种温柔的神色合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疲倦:“傻丫头,人各有命,就当我最后一次骗你罢。”   他右手拳曲,清瘦修长的指头缠住刀柄,握紧,猛然反手一挥,深深没入心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刘裕对着弓弩手比了个手势,万箭离弦,向着那翩若惊鸿的身影席卷而去。   君羽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千万支箭划过天空,从头顶呼啸掠过。 晶莹的血珠,落入眼底,这凄艳的一抹红,是他遗留给她最后的笑容。   扑嗵一声,激起飞溅水花。 碧波浩淼的西池,转眼被一片箭矢淹没。 池中腾起腥红的鲜血,丝丝缕缕,如桃花殷殷绽开,一半随了流水,一半随了夕阳。   君羽追到池边,看着那空荡荡的水面,一圈圈涟漪,自言自语地说:“子混,你别走,你答应过我的……”   原来他要离开,是没办法的事,无论如何阻止,都没有办法。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永远消失在她的人生里。   七月的风夹着独有的熏热,人人摇扇,只有她的世界冰寒彻骨。 淡绯色的池水从指缝中漏走,就像她设想了千万的幸福,全都化成梦幻泡影。   君羽站在水边,忽然就觉得疲惫,疲惫的心力交瘁。 恍然,想起初次见面的那天,一杯五石散,一场不经意的邂逅,而今徒留下茫然。 东山、竹林、明月、洞箫,往事历历在眼前过去。 彼时轻狂,当时迷醉,现在她还能够给谁?   也曾有时,她安静地坐在镜前,任他把笔画眉深浅。 风雨如晦的夜里,拥着他的背安然睡去。 那时年轻,以为青春可以拿漫长人生来挥霍。 不曾想上天,又收回了属于她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练之走过来,轻轻抚上她的肩说:“夜深了,回去吧。” 他的掌心未尝不是温热的,不像谢混的手,永远都那么单薄冰凉。   君羽抽紧喉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如果当初喜欢的是王练之,现在一定会很不一样。 她真想,爱上别的什么人,可她偏偏爱的是谢混,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那个人,他走了再也无可替代。   淡红色的水涌荡在身体四周,血做的晚霞,起起伏伏,像曾经企望的一切,深深浅浅都是梦。   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踟躇日暮里,远处的八角楼上,有两个人临风眺望。 末了,北燕使节高云问:“萧楷,你认识那个姓谢的年轻人?”   萧楷望着池上漂浮的箭矢,似乎还在回想那惊骇的一幕。 看了许久,他才颔首道:“认识。”   高云眉毛一挑,无不惋惜的说:“哦,此人不能为我所用,真是可惜了。”   人去水空流(下)   十天后。   阴云笼罩了整个天空,建康城都沉浸在一片烟雨连绵中。 街头巷尾都在流传着一句预言:“甘棠伐处谢氏移。” 刘裕以安帝之名下诏公布了刘毅的罪名,同时收捕了刘藩、谢纯等人,最另人扼腕的是赐死了谢混。 对于刘裕而言,他不是不惋惜,可政权是你死我活的事情,叹赏归叹赏,杀还是要杀的。   乌衣巷里,风动白幡,往日的欢笑变成一片阴霾肃穆。 每处廊檐门口,都挂满了白色的灯笼。   此时所有人都聚集在桐竹轩,谢晦、裴绍、谢道韫正围在外堂,焦急地等待着,人人脸色都很沉重。   竹帘一掀,飘出一股呛人的药味,王练之走来,手里还端着一只白瓷的药碗。   “练之。” 外堂的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回头,一齐站了起来,“公主怎么样了?”   王练之摇了摇头:“还在烧,脉象很不稳定,我再去找些宁神的药,看有没有作用。”   裴绍拦住他,忍不住埋怨道:“救?怎么救,她这样不吃不喝,死是迟早的事。”   “你就少说两句罢。” 谢晦按住他的肩膀,“那天的景象,你又不是不知道。 公主与叔父情深日笃,只怕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谢道韫在旁边还未听完,就已经变了脸色,忍了忍泪道:“哎——只怪我去的太迟了。 神爱是我从小看大的,怎么会居然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我对不住谢家,对不住王家,更辜负了子敬临终前的一番苦心!”   “婶娘不必太自责,神爱也是身不由己,当天刘毅拿皇子要挟她,扬言废了陛下贬他们去秣陵。 神爱不知道那酒的作用,只当是一般的蒙汗药,这也不能全怪她,谁在那个关头,都会先保全自己的孩子。”   “都是刘毅这个畜生!”裴绍一拳砸到桌角上,震的茶碗乱晃。 “我以为他出身寒门,生性淳厚,想不到他比桓玄更阴更狠,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活剐了这狼崽子!”   “裴绍!”谢晦瞪他一眼,“不要乱说,这里全府上下都有他的耳目,莫给人家留下把柄。”   等了许久,谢道韫默然问了句:“子混……已经安葬了吗?”   “是我亲自去办的。” 王练之缓缓地点了点头。   “也幸好公主没有看到子混的样子,否则,她怎么受得了。” 裴绍低声道,“身上中了那么多箭,又在水里淹了这些天……”到最后,他都实在形容不下去。   “可等她醒了问起来,咱们该怎么交代?”谢晦皱起眉,不禁开始发愁。   “自然是拣好听的说。” 谢道韫用帕子沾了眼角,“总不能跟她说,找到子混后,如何的惨不忍赌。 他一生爱干净,到头来竟是这个死法,这到底造的什么孽啊?”   说到这里,大家都一阵沉默。 当他们赶到的时候,谢混的尸首被打捞上来,已经在水里浸了三天三夜。 尸体仰面朝下,原本一副精美绝伦的五官被泡的面目浮肿,实在狰狞恐怖。 谁也料想不到,昔日倾倒江左的第一美人,下场竟然这般凄惶。   众人原本想把他放置在水晶棺中,可是无论水银还是冰块,都镇不住已经开始腐烂的迹象,正巧又是三伏天,气候潮热只好尽早下葬。   当然,这一切都瞒着君羽。 自从那天过后,她一直不肯接受现实,曾经几次独自趟到西池里打捞,坚持说见不到尸首就不死心。 后来正遇上瓢泼大雨,幸亏王练之将她拖回去,回来后淋雨受了风寒,一直高烧不褪,连着三天昏迷。 直到灵柩下葬,她都还没有醒过来。   “哎。” 裴绍叹了口气,“他们历经了那么多磨难,才走到一起,这到死都没见上最后一面。”   “没见也好。” 谢道韫摇摇头,“那孩子也是个倔脾气,我真怕她闹出什么乱子。”   王练之抚摩她的肩,安慰道:“婶娘放心,这件事我去跟公主交代,我会告诉她,子混走得很平静。”   大家相对无言,又是一阵沉默。 王练之从袖里掏出一只银环,搁在掌心里说:“这是从子混身上找到的,以前见他一直戴着,也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把它给我吧。” 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众人转过头,是素颜的君羽。 她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前,脸色苍白如灰。   王练之不觉心头一颤,提醒道:“公主你怎么出来了?风寒没好,穿得这样单薄……”   “把它给我吧。” 君羽打断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王练之没办法,只好顺从地交给她。 君羽将那银环搁在掌心,反反复复,极缓极慢地摩挲。 此时此刻,一直一直,浮现在她海里的是过去的时光,在竹林静谧的院里,那个满月的夜晚,他挑着眉尖不屑地问:“你不会让我戴着这个女人的玩意儿上朝吧?让人看见了,我还颜面何存……”   许多往事在眼前轰然坍塌,像是电光石火,快得让她无法呼吸。 或许生与死,都是天意,是冥冥之中上苍的安排。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便注定如此。 可是她猜到了这个开始,却猜不到这个结局。   想起几年前烟雨楼台上,落幕一掀,他从光影深处走出来。 她站在台下,触手可及,却无法接近。 后来那么多生死离合,他隽秀的眉眼,他魅惑的笑容,都像一夜的风雨已经过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谢道韫在背后抚了抚她的发,安慰道:“好孩子,子混已经去了,你也要保重自己。”   “是啊,他已经走了……”君羽轻声说,“可是我还没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流了那么血,他一定很疼吧?”   众人只觉得一阵窒息,像被这话的锋芒割伤。 裴绍沉痛地低下头:“是我们没用,眼看他被人陷害,却插不上手。 人死不能复生,公主请节哀。”   不然又能怎样呢?即使回到过去,她还是会义无返顾地爱上,经过一番自以为是的抗争,最后对命运妥协,一步一步惨淡收场。 君羽攥紧掌心,感受到他留下的余温已经散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心里疼痛至极。 她微微张开嘴,感觉喉咙里压抑的呜咽已经破碎,泪汹涌而出:“子……子混……”   从那以后,君羽日渐沉寂下来,独自住在桐竹轩里,一坐就一天。 这屋里跟他走的那天一样,依然是寝帐素雅,染了淡薄的龙涎香。 那张七弦琴还摆在窗下,如今没有人弹,再也出不了声。 那支洞箫还悬在墙上,与犀角弓安静地放在一起,上面落满了浮尘。 轻轻一吹,尘土飞灰烟灭。   君羽拿下来擦一擦,依旧摆回原位,那些东西归放的整整齐齐,仿佛在等待着某天门一开,主人能突然回来。 王练之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只有更悉心的照料她。 他相信只要时间慢慢过去,不管是身上的,还是心里的伤痕,都有愈合的那一天。   转眼秋去冬来,建康又下起了雪。 君羽伸出手,接着庭中飘飞的雪絮,一直出神。 她想起那年的梅花山,谢混匆匆追到悬崖边,隔着雪,看着他。 冰封的山洞里,她在篝火前抱住他,就像抱着一块冰。 那时还不知道,有一天他发上的冰霜再不能融化,变成一座孤坟,永远躺在冰天雪地里。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哪怕只有一天,只有一刻,只要他能完好无缺的回来。 可是啊,可是,她纵然有天大的本事,显赫的权利,在生死的面前,还是—样无能为力。   “君羽……”谢道韫担忧地叫了她一声,“你该休息了,外边风大,快把窗子合上。”   “圣旨到——”庭外传来宦官尖利的嗓音。   谢道韫急忙迎了过去,掀开门帘。 姜佗穿着紫蟒皂袍,从外边走进来,手里托着一卷黄绢圣旨,浓黑的眉毛沾了些雪屑,看起来行色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走到跟前,展开手里的圣旨,朗声读道:“晋陵公主听旨,原驸马谢混凭籍世资,轻佻陷躁,拨弄是非,煽动人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朕念卿年少丧夫,并未参与谋反,降为东乡君,特赐婚于太医王练之,三月后完婚,钦此!”   他念完后,发现屋里全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出声。 君羽坐在窗前,只是静静地望着飘雪,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姜佗不由提高了声调,提醒她:“公主,接旨呀!”   “公公不必惊讶,自从那天过后,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谢道韫见状叹了口气,转而问“三月?未免太仓促了吧!”   姜佗摇头道:“百天丧期已满,不用再守节了。 何况公主又这么年轻,总不能一辈子这样,王大人出身琅琊世家,虽不如谢……公子风姿绝秀,在朝中也算是拔尖的人物,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也了却了陛下的一桩心事。”   君羽回过头,漠然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把圣旨给我。”   姜佗将手里的黄绢恭敬举到头顶,君羽接过去看了看,“嗤”地一声撕成两半。   “公主……这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你……”   “心意?”君羽艰难地带着残忍的笑,一字一句地说,“谁稀罕她的心意?你们现在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我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也不会忘……子混是怎么死的!你们可以污蔑他,把他逼到末路,可他不是不如你们,是你们远远不如他,只是他生不逢时……”   “好了,别说了。” 谢道韫拦住她,也止不住擦泪,“皇命难违,你是个好姑娘,为子混做的够多了。 这辈子,是他辜负了你,今后若能找个人好好过活,他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 何况练之也是一片真心,你这样下去,每个人都不会好受。”   姜佗也劝道:“别怪奴才多嘴,公主你以未亡人的身份住在谢家,多少有些不合适。 你往后的日子可还长,总要为自己该早作打算。 皇后娘娘在宫里也是朝不保夕,等哪天龙驭归天了,你还能指望谁?王大人与谢公子交好,刘穆之等人已经在暗地里有所动作,想借机除掉他。 若是有个驸马的头衔庇护,或许对他有所帮助。”   原来刘穆之是刘裕的心腹,朝野中的大臣都趋炎附势,只有王谢两家与他疏远。 有次他升官为太尉,朝臣们都到府上祝贺,谢混却迟迟不到。 刘穆之最恨他那一副傲慢不屑的样子,想把他身边的党羽一并剪除,这其中也包括王练之。   这一切君羽虽不是很清楚,大致情况还知道。   “是啊,你若能嫁到王家,相互也有个人照应。 对你、对练之都有好处。” 谢道韫握住她的手,宽慰般拍了拍。   君羽望着窗外的飞雪,平静地说:“姑母放心,我答应你就是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到如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自己去成全另外一个人。 就算不是王练之,也会有人代替谢混的位置,终于有天成为她的某某。   在这样流离的乱世中,曾经以为找个人一起依靠,人生就能圆满,可是终于未能得到所爱的,所有都成梦幻泡影。 一生,眼看就是这样。   渺万里层云(上)   三月过去,春寒料峭,柳枝已经开始抽条。 谣言像柳絮,在城里沸沸扬扬地传开。 世人都在期盼着,看这王谢两家这出戏开如何收场。   君羽在出降前的几天,表现的异常沉静。 筹办婚礼的事务都交给谢道韫打理,自己的饮食起居一切如常。 婚礼前一晚,宫里派来女官司宫令,将筹备的礼服送到乌衣巷。 第二天清早,侯亲的使者赶到桐竹轩,君羽也装扮停当,由于她态度配合,一切进行的很顺利。   临走前,谢家老少都齐聚在来燕堂,等她来辞行。 廊檐下还悬着白色的素幡,在风里轻轻地飘荡,空气中充满了离愁别绪。   不久之后,门应声开了,众人绷紧了呼吸,各自低下头沉默不语。 跟着司仪的引导,君羽跪下给谢道韫叩头敬茶,以答谢她这么多年的恩情。   “好孩子,起来吧。” 谢道韫眼眶有些发酸,扶起她说,“你此番是要走了,这家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只管告诉我,我这就派人去取。”   君羽摇了摇手里的洞萧,笑着答道:“不用了,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抬起头,目光从眼前一各个熟悉的面孔上扫过,带着浓浓眷恋与不舍,那眼神分明是永别。 虽然仅在这里住了三年,却留下她太多的喜怒哀乐。 想起那年偷偷溜出宫,初访乌衣巷,一家人围桌畅饮,她抱着衣服走到桐竹轩外,开门的瞬间,月光映亮了他清雅的眉目……   司仪又再催促了,众人见君羽神情落寞,都不忍在说离别的话,一时沉默无言。 忽然有只小手拉住她,君羽回头一看,竟然是个白衣青衿的秀美少年。 两年不见,谢灵运似乎长高了不少,他清亮澄净的眼中,有一种令人心疼的早慧。   “婶婶,你真的要走吗?”   君羽摸了摸他的头,无限感慨地说:“嗯,我以后会想你们的。 婶婶房中留了很多零食,你想吃什么?菱角、枸椽、乳酪还是红豆冰山?”   谢灵运摇摇头,只是攥住她红色的裙裾不肯松手。 谢晦走过来,强行把他的手掰开,简洁地说:“吉时就快到了,公主近早上路吧。”   君羽轻点下巴,她知道这一走或许就是永远,强忍着眼中的酸楚,低声说了句:“保重。” 然后转身步出门去,王家的轿子就候在外边,天朗气清,飘着几朵棉絮般柔软的云,君羽登上轿,一路锣鼓喧天地走过朱雀桥。 透过狭小的窗口,乌衣巷越来越远,逐渐淡出了视线。   泪再也忍不住,刹那间从眼角滑落,她抬起脸庞,远天流云浩淼,微风撩乱了头发。 望着空无的巷口,君羽握紧怀里的萧,轻声低喃:“子混,我走了。”   婚礼仪式很繁琐,一道一道的程序,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 因为之前有过经历,也无须别人指点,终于耗到傍晚,到了入定时分。 送走所有宾客,王练之有些忐忑不安地走进新房,只见君羽一个人坐在绡金幔帐中,床塌上散着莲子、豆枣、圆果。   说什么呢?虽然平时已经很熟悉,但在这样的环境下独处,还是免不了尴尬。   王练之微微沉吟片刻,猜她心里还是不愿意的,也不想勉强什么。 于是说:“公主,暂且委屈你在这里将就一晚,我这便到外间去。”   “回来。” 君羽唤住他,自己掀开头顶的喜帕,没有半分羞涩之意。 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语气温和地说:“练之,你坐下来,我们谈一谈可以吗?”   王练之迟疑着转回身,挪动脚步,缓缓走到她面前。 不觉牵动了唇角,有些自嘲地说:“公主想说什么,其实我很清楚……”   “不,你不知道。” 君羽凝视他的眸心,目光诚恳“我不想让这桩婚事,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 更不想把它做为交易,来换取什么,这样对你不公平。”   王练之微笑起来,俊雅的眉目映照着屋内昏黄的灯火,在这一刻,温暖到了极致,他轻声道:“什么公不公平,这一切都是练之自愿的,何况我答应过子混,要照顾你周全。”   君羽心中一阵感动,握住他的手说:“我承认仍然爱着他,也不想刻意隐瞒你。 经过着半年的时间,我终于明白,子混是真的走了。 他在我心中无可取代,可是人不能永远活在回忆里。 他是他,你是你,你也是我心中的唯一,无人可以取代。”   王练之一怔,胸中溢满千言万语,却又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晰。 曾经憧憬的华美梦境,在这一刻终于成为现实,他以为要穷尽一生,守着没有尽期的无望,永远等不到她转身。 所幸的是全部的努力,终于挽留住她所给予的,这一个掌心的温暖。   “公主……”   “叫我君羽吧,我已经被降为东乡君,再不是什么公主了。”   她的眼波漾入他眸心,有低微的颤动。 前尘往事,有如云烟。 王练之伸出手臂,静静将她揽进怀中,再也不愿松开。 君羽没有抗拒,闻着他身上男子独有的干燥气息,并不浓厚,在这春寒的夜里有些许温暖。 但是此时此刻,她心中萦绕的,还是那一缕挥之不去的龙涎香。   忘了吧。 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到现在才明白,她对他仍有爱,只是对自己的爱却早已失望。   君羽尚在恍惚之间,蓦然就感到一片温软盖了过来,触在唇上。 犹带着暖热的舌,侵入口中,轻吮着她的嘴唇。 柔软撩拨,如同处在云端,轻飘而软绵。 君羽有些惊愕地睁大双眼,本能地想抽出。 王练之修长的手指箍在腰上,带了强悍的姿态。 一点一点侵蚀,仿佛是团温柔的烈火,要将她慢慢烤化在怀里。   红烛静默燃着,一滴烛泪滚滚而落,跌到地上,凝成瑰丽的颜色。   王练之的唇越来越暖,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脸颊和颈上,逐渐变的急促。 一眨眼,他挺直的鼻梁近在咫尺,平静的眸里此时也染了朦胧艳影,像是滚烫的水,就要沸腾到极致……   亮红的光在眼中闪烁,逐渐模糊了视线。 那红色层层扩大,变成了西池中翻腾迭起的血雾。 她透过那层红色,看见有人扬唇在笑,笑得近乎魅惑。   就在这愣神的刹那,脚下一绊仰面跌倒,连带着两个人一起滚落到床上。 光滑如水的锦被缎褥,寸寸在身下展开。 王练之抬起一只修长优美的手,借开了她的衣带,温柔地抚弄。 他的眼神清澈而哀伤,没有一点杂质的纯净出现在脸上,让人不忍心再拒绝。   忽然间,君羽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错觉,恍惚就要沦陷进这双漆黑的眼眸里。 然而下一秒,谢混那苍白的容颜又慢慢浮现出来,冰雪似的。   他们,一个轩轩若朝霞举,一个濯濯如春月柳。 相似又迥异,相同又不同,彼此的面目纠葛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沉浸在这种分裂的痛苦中,君羽觉得自己游走在崩溃的边缘,随时就要爆发。   她心中燥乱,奋力一挣,伸手推开他:“不行,我做不到!”   王练之也从深吻中清醒过来,欲望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有些尴尬地退开,解释道:“对不起,是我太冒昧了。 我以为既然是夫妻,这样做……不算逾礼。”   有什么错,早晚不是都要面对着一天的吗?   君羽抿了抿唇,歉疚地低下头,轻声道,“再给我半年的时间,等有一天我能完全忘了他,再来弥补对你的亏欠。”   王练之的身子微微一颤,深深看着她,眼中扇动着莫明的光采:“好,我会等着你。” 他相信时间能冲淡一切,就像伤口那样,无论多久都有愈合的一天。   王家的日子和谢家似乎没什么分别,一样的官宦世家,受到无数艳羡的注视。 因她的身份,每个人对她都很好,只是那种好带了层隔膜,拘谨地让人约束。 君羽依旧和王练之过着有名无实的生活,她也尝试过改变,可是就像彼此的影子遥遥相对,总是跨不过那一段距离。   朝中的事情也乱得沸反盈天,刘裕凭着铁血手腕,解决了一个又一个政敌。 他与北燕联手灭掉南燕,又北上灭掉了后秦。 终于位列三公,成了第二个桓玄。 安帝成了他挟持下的傀儡,上朝批奏全由他做主。 那些大臣们渐渐明白,君羽监国时为什么一再打压他,可惜后悔晚矣。 四月多的一天,小皇子无辜发热,没到半夜就抽搐而死。 王神爱悲痛欲绝,她一心守护的孩子最终还是没有保住,从此一蹶不振,仅半月就薨逝在徽音殿,最后葬在了休平陵。   小皇子死时,王练之也在当场,他略一把脉,就知道皇子所服的药中含有剧毒。 这样的结局,也早在他预料之内。 只是随着这个小孩子的死,东晋的国祚也马上走到了尽头。   送皇后梓宫大殓的那天,王练之回来告诉君羽:“神爱临走前,一直在说,她这辈子唯一做的错事就是听信刘裕,下了那杯药酒。 其实她一直想求得你的原谅,可是到死,你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君羽望着休平陵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在我心里从没有真正怨恨过她。”   要怪就怪这个血染的深宫,谁想活下去,不是步步为营,况且她也只是一枚可怜的棋子而已。   那天晚上辗转难眠,君羽望着窗外的月光,想了整整一夜。 她想,再留在建康也没有什么意义,不如离开这个伤心的城市,反正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了。   第二天,她把这个想法告诉王练之。 王练之有些忧虑地说:“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又能到哪儿去?”   “长安或者洛阳,总之离开建康就好。” 君羽见他还是有点犹豫,又故意问,“你不想走,是不是舍得建康的荣华富贵?”   果然王练之立刻辩驳道:“公主莫要误会,其实我自小就想去西域学习医术,只是皇命在身,一直没有机遇。 如果公主愿意,我明日就向朝廷辞去职务,陪你一起走。”   等到这句话,君羽才展开笑眼:“好,那我们说定了。”   渺万里层云(中)   次日,王练之向朝廷上疏,请求免去他御医一职。 安帝先是不许,然而他再三请求,朝中大臣相劝无效,最后终于批准。   临行的前一晚,正巧是仲秋节。 王练之经过庭院,看见君羽在庭中设了香案,一个人跪在月下焚香,单薄的身影在溶溶月色中倍感寂寥。 他知道,纵然平日里她可以若无其事地与人谈笑,可每当夜深人静之际,又会回归那个纯然孤独的自己。   她双手合什,默默闭着眼,素净的脸上铅华洗尽,仍是一贯的苍白。 王练之走到她身后很久,君羽才回过头,冲他微微笑了。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好了,明日一早就起程。” 王练之朝她点头微笑,“路线我也已经考虑妥当,我们先坐船去襄阳,再北上到长安。 这一路上长途跋涉,公主可能要吃些苦头。”   君羽摇了摇头:“苦不苦不要紧,只要能近早离开这里。”   今晚夜凉如水,月华盛大,透过梧桐疏密的叶子,能听见几声鸟啼啁啾。 曾经这个叫建康的城市富庶秀丽,有她年少向往的江南烟雨。 可惜现在一切过去,留下的也只是物是人非而已。   沉默许久,君羽茫然说:“日子过的真快啊,不知不觉都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不算短也不算长,可对于她来说,却足够耗尽一生去等待。 时间变得漫长无涯,像一条静止淤堵的河道,无所谓快与慢,就那么平淡的过去。   王练之见她手里握着一管洞箫,索然问:“公主也喜欢这个?”   君羽点头答道:“这萧音色很好,我很喜欢,就拿过来了。”   王练之接过萧,慢慢回想起它主人曾经的样子,那个风流不羁的美少年,不禁低声说:“当年子混的萧,吹得也极好。”   他修长的手指抚摩良久,随后举到唇边,缓缓吹了起来。 夜风轻柔吹送,那么妩媚而伤感。 君羽望着他的侧脸,在月光中逐渐变得朦胧。 当年隔着竹林听那一曲萧,现在从王练之口中呜咽。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在君羽心中一直有这幅画面,关于谢混,那些经年的往事。 例如夕阳暮殇的庭院里,或是斜风细雨的天地间,他从容转身,留下一个虚渺的背影。 然而今时今地,在另一个丈夫面前,她只能用轻描淡写的口气,寥寥几语说:“是啊,子混当年的箫,吹得很好。”   梧桐叶子沙沙轻响,蝉鸣也消失了,四野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王练之放下萧,提醒道:“起风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罢。”   “嗯。” 君羽点点头,王练之伸臂想揽她入怀,她却不动声色地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尽头,王练之还僵在当场,不知如何适从。 那只伸出的手凝结了动作,再慢慢收回。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在心里不自觉地衡量与她之间的距离,有时已经以为自己离她很近,触手可及,可下一秒却成水中央的幻影,瞬息破碎。   离开的日子天很蓝,君羽专程起了个大早,去敲王练之的门,他也已经收拾停当。 谢道韫送他们到桃叶渡,岸口停了几艘乌蓬船,千里平湖上如雾如烟。   “你们此番走了,什么时候回来?”谢道韫上前一步问。   君羽艰难地开口,不知该怎么说:“也许,是永远不回来了。”   看她神情落寞,王练之赶忙解释:“婶娘放心,公主不过是陪我去西域,兴许一年半载就回来,我会照顾好她的。”   谢道韫听完点头:“也好,出去走走,总比闷在这一个地方强。 我早知留你们不住,却不曾料这一日来得如此快……”   君羽眼眶有些发酸,歉疚道:“姑母,不管走到哪,我都时刻记挂着你们。”   “好,你们一路保重。” 谢道韫握了握她的双手,再松开。 船夫一撑竹篙飞也似的向湖心划去。 君羽站在船头,看见谢道韫一缕淡白的鬓发在风里飘扬,乌衣巷的方向被几叠远山隐遮着,渐渐看不见了。 恍然想起上次来桃叶渡,还是两年之前,那时他说:“去东山别墅,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   东山就在及远的南方,如今却要朔流北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 此去经年,天南地北再无相见之日,如此很好。   离开建康后,从徐州到襄阳,再从襄阳到荆州,再从荆州到洛州,辗转了几个城市。 因为路上行船颠簸,又加上大雪封山,这段路程足足走了大半年。 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抵达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次年三月。   北方战乱频繁,比南方的局面更加混乱。 此时长安是后秦的都城,正遇上后秦和北魏打仗。 城里满地死尸,战死的、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各种各样,到处都有。 曾经鲜衣驽马的长安,现在已经荒芜人烟。   每遇到一个病人,王练之都会尽力去救治,救不了的就埋葬,这样也耽误了不少行程。 进入城门,提包推车的人从城里横冲直撞的奔出来,差点撞倒君羽。 王练之赶忙扶住她:“没事吧?”   “我没事。” 君羽摇摇头,看见街上有的屋舍门窗关得死严,人丁稀少,不禁问,“城里的百姓都去哪了?”   “可能又打仗了。” 王练之叹一口气,看这情形死伤的人不在少数,这城恐怕要空了。   走到西市与桂宫之间,城墙角上冒出来几个鲜卑兵,手里提着磨得雪亮的长刀,霍霍迎面走来。 半路上冲出来一个壮汉,皮肤黝黑,像是当地百姓。 他扑上去揪住那带头魏兵的领子,怒吼道:“他奶奶的,老子跟你们这些白虏拼了!”   噗嗤一声,长矛从他腹上刺穿过去,那汉子滑鱼般抖了两下,便直挺挺的歪倒下来。 透过他偏过来的面孔,君羽看见那双白眼无神地翻着,带了几分不甘。   “啊——”尖锐的叫喊从远处传来,众人探头看去,只见有个妇人抱着婴儿披头散发的在街上乱跑,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扯破了一半,露出半裸的胸口,几个魏兵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这情形让君羽一下联想到孙恩之乱的景象,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那几个士兵跑上去将妇人扑倒在地,妇人凄惨的哭嚎被狞笑声打得一断一续。   婴儿哇哇哭着,士兵显然嫌他碍事,抓过襁褓一把扔飞出去。 王练之扬手接住,细细察看了一番,见孩子只是吓得哭,没受什么伤,才定下神来。   “哪来的小白脸?”魏兵提着刀走来,伸手一抓住王练之的衣襟,死死盯着他的脸。   另一个魏兵凑近,舔了舔嘴唇笑了起来:“瞧这细皮嫩肉的,是打江南来的吧?干什么的?”   王练之怀里抱着襁褓不好打斗,只好忍着厌恶道:“行医。”   “行医?我看你倒像富人家的娈童。” 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王练之皱起眉,俊秀的脸上愠起怒色,然而那几个魏兵还不知死活地往上凑,有的还在研究他那一双莹白雪净的双手。 君羽看不过去,想上来阻拦反被一个魏兵拦住,那些肮脏的手又向她伸来。   “放开。” 王练之淡淡说了句。   那几个人恍若未闻,继续在他身上乱摸,王练之又说了一遍:“我让你们放开,听见没有?”   “哟嗬,这小白脸还挺凶……”话音未落,那魏兵低呼一声,捂住被掰折的手指,跌跌撞撞地后退栽倒。 另外几个人见状一拥而上,被王练之几脚绊趴到地上。 有个不服气,拾起刀劈砍过来,王练之伸出修长的两指一夹,微微用力,钢刀薄刃就被他生生拗断。   “滚!”他在那几个魏兵臀上狠踢一脚,吓得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他们跑远,王练之才狠狠吸了一口气,走到那妇人跟前,把襁褓递给她。 妇人抬起头,脏污的脸上转动着惶恐的眼珠,愣了好半晌,才跪起来磕头:“公子,您的大恩大德,我永世不忘!”   王练之从怀里掏出些铜子,塞到她手里:“拿去吧,给孩子买点饭吃。”   刚转过身,几双手揪住了他白净的衣袂。 妇人死死不肯松手:“公子,你是大夫吧?城里得了疠疾,你救救我们!”   其余几个难民也拉住她:“我们一家老小都染上了,你行行好,救一救吧!”   王练之面有难色,转头看向君羽:“这……”   那妇人怀中的婴儿,似是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慌乱地发出哭喊,细弱的仿若猫叫一般。   君羽一时五味陈杂,叹息道:“去看看吧,反正路程还长,我们也不急于这一时。”   跟着他们东拐西绕,走过一条长长街道,随后就看见巨大的木杆拦在了城墙之间。 木栏后的景象破败得触目惊心,那些人瘦骨嶙峋,躲在烧焦的残垣断瓦下,横七竖八地躺着。 有的已经恹恹一息,有的勉强睁开,浑浊地眼珠晃动一下。   这是真正的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君羽一皱眉,王练之已经止住脚步,平日淡漠一片的面容上,此时瞬间浮起悲怜神色。   因为染病的人实在太多,王练之招呼不过来。 恰好又缺药材,他见那是些传染病人,不愿让君羽接触,就吩咐她去城里买药。   等君羽走了,那抱襁褓的妇人凑过来,夸赞道:“公子,您真是个大好人,难怪娶了这等漂亮的媳妇。”   “媳妇?”王练之挑起长眉,愕然重复了一遍。   妇人见他满脸迷茫,又疑惑地问:“怎么,难道那姑娘不是你媳妇?”   王练之这才明白,英俊的面孔上赫然一热,舒展开眉心,嘴角略上翘起悠扬弧度,凝成一个不经意的笑:“是,她是我妻子。”   君羽顺着墙根,从城北走到城南,避开那些张扬跋扈的兵虏,一路上小心翼翼,幸好也没碰到流寇劫匪。 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在夕阳落山之前,找到了一家药铺。   药铺老板拉出抽屉,随意抓了些草乌、木通、穿心莲,到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里面竟然是空的。 老板挠了挠头说:“哎哊,真对不住,黄地参已经没了。”   君羽想到王练之的嘱托,于是又央求他:“老板,你帮我再找找,这味药急用,一定不能缺的!”   老板想了想,忽然想起来说:“上月小儿发疠疾,家里还留下了两根,姑娘若不嫌弃,就到我家去取吧。”   此时到了傍晚日落,艳金色的霞光洒满天空,行走在这破败的废墟上,夕阳倍加伤感。 君羽遥望着这个满目疮痍的都城,暮春的微风扬起她的长发,突然就明白,谢混当初为何说:“人生苦短,百年如流电,你那么在乎别人的死活,难道不知这世上最贱的就是人命……”   原来在这个乱世之中,他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不管曾经的爱恨多么强烈,终究会化为一团虚无。 短短的几年中,长辈、朋友、爱人,所有她想挽留的人,都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远离了她。 这一场离合悲欢,到头来都是水月静花,什么也留不下。   可是子混呢?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化为一具冰冷的白骨,和这千万殍尸一样,埋没在荒草丛生中,慢慢腐朽。 君羽抬头仰望,想起千里之外的江南,那个人的音容笑貌,忽然就湿润了眼眶。   “姑娘?”药铺老板推她的肩,君羽这才从思绪中醒悟过来,擦了擦眼角。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地方。   “姑娘,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老板转身进屋,让她等一会儿。 君羽倚在门板上,远远看到一树桃花初绽,从旁边高高的朱墙上攀出来。 正逢花期绚烂的时节,在这僻静的小院中,乱红飞渡,美得令人窒息。   一声呜咽钻进耳朵里,若隐若现,仿佛是风过檐角,有人抚弄着长长的箫竹,细细切切地吹奏。 这调子是如此熟悉,竟然和当年东山上的那曲一模一样。   君羽心里猛震,只想着这里怎么有人会吹这支曲子?是真实,还是幻觉?   顺着声音的方向,她慢慢走到高大的朱墙下,隔着一堵墙听的并不真切,里面又似空茫一片的静止……   这到底,是谁在吹萧?   渺万里层云(下)   君羽蹙起了眉头,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怎么,怎么觉得心开始跳得快了。 药铺老板推门出来,手里握着两根黄地参:“喏,就这些了,说好的五十铜子一分也不少!”   “老板,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你知不知道墙那边,住的是什么人?”   “哦,你问这个。” 老板顺口道,“听说原先是阳平公的宅子,后来被白虏占了。 也清楚什么来头,整天见他们提着刀出出进进,怪吓唬人的。”   君羽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白虏?”这怎么可能,如果是鲜卑兵怎会懂江南的小调。   “是啊,你说这白虏不吹那羌笛,反倒摆弄起咱们汉人的玩意,也真是怪事。”   “他们搬来多久了?”   老板歪侧头想了想,“那记不清楚,少说也有一年多。”   一年多?君羽被这三个字勒紧了呼吸,浑身都像是着了火,手竟不由自主地在发抖。   “姑娘啊,外头兵荒马乱的,这眼看天都黑透了,你还是拿了药早点回去……”   君羽等不及他啰嗦,打断了他的话:“老板,你能不能领我去隔壁院里走一趟?”   “不成不成。” 老板连连摇头,“那些白虏杀人不眨眼,你不怕死,我还怕嘞!”   “啪!”一锭银子拍在桌上,银灿灿的,足有十两重。 老板看的眼都直了,这么大一锭银子,他要赚多少天啊。   君羽尽量维持着平静,“够不够?不够再加倍。 只要你带我去一趟。”   老板吞吞吐吐道:“那……其实那院子也没什么,还不如我们这间,冬暖夏凉……”   “哗啦”一声,整个钱袋的银子全都倒在桌上,晃花了人眼。 老板腿一软,心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能遇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他咽了咽口水,极其干脆地回答:“行行,你跟我来。”   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林径,朱墙红瓦掩不住如烟柳色。 老板领着她穿过阴阴柳树,绕过新绿小池塘,到了一处生锈的大铜门前。 “你好生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出声!”   嘎吱一声,推开半边门,院里静悄悄的,四下里寂然,唯有幽咽之声隐隐传来。 天色昏暗,霞光顺着细密的树缝漏了下来,满院落花无人清扫,厚厚积了一地。 君羽扶着门,一动不动地站在槛外,花瓣像红浪,无声拍上了她的脸庞。   热风呼啸而过,吹乱了挡眼的发丝。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镇静。   桃花树下站着一个男子,背影颀长清瘦,正低头擦着手里的萧。   这一瞬间,君羽的心提到了喉咙口,紧张的好象腿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听见背后有声响,那男子回过头,俊秀的脸上明然如玉,带着几分笑意:“你找谁?”   君羽盯着他,失望排山倒海地席卷过来。 不是子混,竟然不是。   那男子和蔼地微笑,又问了遍:“姑娘,你找谁?”单从他外貌上,不难推断出是异族人。 君羽在门口怔了片刻,才从失望中缓过神:“刚才……是你在吹萧么?”   男子哧地一笑,扬了扬手说:“不是在下又是谁。”   君羽心头酸楚,纵然不是他,能遇见相似的人,也是好的。 这一场心悸、失落也算值得。 是她一时冲昏了头,才会抱有那样荒谬的妄想,子混已经不在了,这是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如今想想,刚才的急切、心跳,还有不能自持的紧张,都显得多么可笑。   “姑娘是汉人吧?”那男子笑着问。   君羽默然点了点头,“没错。”   “在下技艺拙劣,才学了两个月,实在拿不出手。”   “这曲子,你是跟谁学的?”君羽问。   “说出来,你也莫笑话。” 男子在她对面的石墩前坐下,“我对音律没什么兴趣,倒是在战场上不打不相识,碰见了一位朋友,他在这上造诣颇深,说我还有些悟性,便指点了一二。”   “哦。” 君羽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样简单的曲子的确算不上特别,会得人想必不在少数。   “怎么,姑娘要是有兴致,我可以帮你引见。 只可惜他身在邺城,战情又十分紧张,不知道哪一天能回来……”   “不用了。” 君羽勉强笑了笑,抬头看天已黑透了,恍然想起王练之还在等她买药回去。 于是对那男子道,“天色不早,我也不便打扰,告辞了。”   从那小院出来,君羽低着头,默默走在无人的街上。 心里空荡荡的,说不出什么感觉,像是最深的地方结了疤,再突然之间用刀子剖开,反正失望了太多回,已经麻木了。   街衢两旁灯火寥落,偶尔传来一两声轻敲的更鼓,远远传来。 正胡思乱想,前方横冲直撞驶来辆马车,她一直低着头,也没注意太多。 这样迎面过来,马像受了惊,差点撞到她身上。   “找死呀!”车夫猛地控缰,擦着她的耳边过去,幸好有惊无险。 换作平常,君羽早会找争讨回来,如今却再没有多余的力气。 眼看那马车穿过巷子,又转过街口,消失在安静的夜里。   她继续往前走,游游荡荡,仿佛漫无边际,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忽然遇见个人影,正跟她撞个满怀。 君羽抬起头,看见那人温煦的目光,才松了口气:“练之,是你啊。”   “你跑到哪去了,怎么这么晚都不回来?”王练之一脸风尘,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焦急,看样子跑了不少冤枉路。   “对不起啊,我……不认识路。” 君羽心虚地解释,望着他的脸,蓦然涌出一丝温暖。 毕竟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在深夜里寻找她,担心她在茫茫人海中就这么弄丢了。   王练之舒了口气,眼底的愠色也褪下去不少。 这一天他坐立不安,生怕她遇见乱兵劫匪,幸好找了十几条街后,终于看见她平安回来。 “以后别这么晚出来了,外头兵荒马乱的,万一遇见歹人可怎么办?”   君羽看他不自觉流露出的关心,诧异地问:“你很担心我?”   “那当然!”王练之话一出口,又后悔自己情绪太激烈,压低了嗓音说,“毕竟,你是我的……”后面两个字卡在喉里,他忍了忍还是没说出来。 君羽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微红了脸。 这一个月来,王练之似乎对她事事关心,无形中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君羽更加愧疚,总觉得应该收了心,把所有感情转化到他身上。   可是内心就像一场拉锯赛,每当她靠近这边的时候,又被毫不防备的推到那边。 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场意外,也许就快要认输了吧。 有些时候,在心里不止一次问自己,到底还在期待什么?明知永远也等不到,却还是这样顽固,执迷不悟。   “其实,我今天回来晚,是因为……遇见了一个像子混的人……”君羽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王练之一怔,语气平静地问:“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忘不了他?”   君羽不知如何对答,只得低下了脸,“是。”   简单的一个字,却像把刀毫不留情地扎到他心上,痛得他几近窒息。 王练之走上前,猛然握住她的肩头,大声问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这世上只有一个谢混,他已经死了!难道我这样对你,还比不上一个死人?!”   沙哑的声音在夜里回荡,听起来触目惊心。 君羽不禁一哆嗦,把脸埋的更低。 这样的话她何尝没有问过自己,究竟要等多久?一生,永远,还是更长。 可是唯其如此,才会更觉难忘。   “对不起,是我太失礼了……”王练之这才慢慢悔悟过来,从来没向她这样吼过。   君羽沉默良久,说:“不,都是我的错。 明天就起程吧,我想早一天离开这里。”   明月高悬,照耀着长安城的静夜。 偶尔听得鞭子响亮的一甩。 马蹄声急促回荡。   那辆马车拐过街角,驶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子。 车上的青帘一掀,高高挑起帷幄,从里面探出个年轻男子:“刚才怎么回事?”   车夫回过头,两眼炯炯有神,十足精悍的模样:“公子,没惊着您吧,那人走路不长眼,差点跟咱们撞上。”   那年轻男子点点头,嘱咐道:“还是当心着点,不能惊动外人,防着节外生枝。” 说着将一锭金子塞进他手里,车夫大大方方收了下来,还有意在掌上掂了掂,笑道:“多谢公子的打赏,你们都是贵重人,这么沉的金子才好压舱。”   “你这小子!”男子没见过这么惫懒的人,不由一笑。 看看四周没什么动静,他缩回头去,背后传出一阵咳嗽,原来车厢里还隐藏了个人,只是躲在暗处不容易发觉。   “怎么样了?你的伤还要不要紧?”   “咳咳……不碍事,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那人声音低哑,仿佛生了一场久病未愈,满含着疲惫与憔悴。 只是让人忍不住猜测,想必那曾经也是个清凉悦耳的嗓音。 他躲在阴影里,全身裹着件黑色大氅,乌缎子般的绒毛紧贴着下巴,露出一双秀长深湛的眼。   另个男子长叹一口气:“唉——只怪我去得太迟了。”   “你也不必自责,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置我于死地,任谁都没有办法阻挡。” 那人安慰他,“更何况,能在那等情形下捡回一条命,我已经万幸了。”   “可是你……”   “只是废了武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当真不后悔?”萧楷苦笑道,“子混啊,从前我就劝过你,这样狂妄的性子不改,早晚要吃亏。 你总是那么聪明,事事如料,可是当初若能忍刘裕一点,也不会落得今天这番下场。”   谢混沉默许久,突然开口道:“阿楷,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练字受罚,你说,倘若我们不是生在这里该多好。” 他浅淡一笑,眼里有厌倦的意味。   “其实权贵于我,不过如浮云。 名垂千古也好,身败名裂也罢,又有什么关系?有时候想,若我不是生在谢家,就去关外当马贼,掳着心爱的女人未尝不是快活一辈子。”   萧楷盯着他的侧面,这个人线条骄傲,即使闭着双目,眼角依然上挑,说不出的清峭。 这一年多病痛的折磨,似乎让他变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萧楷忍了几忍,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你看看,这是从晋国探子手里得来的密信,内容千真万确。 上头说,君羽……在一年前已经嫁给了练之……”   “哦,是么。” 谢混只是含糊的问了一声,将信握在手里,慢慢捏成团。 玉石一样冰冷的修长手指弯曲成拳,像是用尽了周身的力气,攥的青筋分明。   “子混,你想开一点儿。” 萧楷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大丈夫何患无妻,我以为她对你死心塌地,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人。 你才一走,她就迫不及待的……这样的女子,不要也罢。”   “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谢混平静地说道,“那时那刻,我也没有把握,自己到底是生是死。 所以我就托付给练之,让他以后照顾她。 可笑的是,我料到了一切,惟独没料到自己居然活了下来。”   他说出这些话,声音依旧平静的不惊波澜。 可他明显感觉到,自己握紧的手无声地展开,指尖犹疑着逐一伸展,啪哒,那封信终于滑落,带着心里某种撕裂的疼痛,落进尘埃里。 那种痛,比每一次寒毒发作,从肉里生生剜出箭头来,还要难以忍耐。   为什么,为什么你连一年都不肯等我?   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年来他凭借怎样的毅力,才存活了下来。 那些密密麻麻,错综错杂,殷紫乌黑,大大小小的伤疤,是怎样贯穿了他纤郁的身体。 有时痛极了,他甚至连自己的舌头都咬碎,却还清楚的记得她的模样。   “你……”萧楷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你以为自己会死,就拱手让给别人?”   “罢了,我有点累了,这事以后再说。” 谢混合上眼,重重的将背靠上了车厢,月光在他苍白淡漠的面庞上流过,显出一阵无力的虚脱。   伴君亦独幽(上)   车子拐了弯,到一处高大铜门前停下,守门的卫兵远远就横起了枪,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有令符在,快点开门!”萧楷探出头来,将腰牌高高举在手上。 兵丁见了有些失措,别过头去,相互讨论了一番。 守卫的头领抬起头,十分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好象在怀疑他汉人的身份。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里面人听见动静立刻出来,好象早就知道会有人夜里来访。   “冯将军,这人自称有令……”   啪,那头领话还没报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这巴掌扇得很重,打得他嘴角流血,脸上顿时肿出半边高。 那个冯姓将军正是君羽在小院中遇见的男子,他收回手,揉了揉打疼的掌心:“凭你也敢拦天王的贵客,还不滚远点!”   头领捂着面孔,再不敢阻拦,收起枪灰溜溜退到一边。 见这情景,众人都有些错愕,不明白得罪了什么大人物。 只有萧楷掀开帷幄,欠身跳下车来:“冯熙,你还是这副火暴性子,一点不见长进。”   冯熙兴高采烈地迎上去,又是拥抱又是揽肩,在他胸口左一拳右一拳。 “你还好意思说我,一连大半年不见人影,让我独自守老营。”   “邺城那边的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在仗打完了,还帮你带回来一个人。”   冯熙疑惑地转脸,越过他的肩头,才发现不远处站着一个神秘男子,周身裹着黑色披风,将面目全部遮掩起来。 他看了半天,只觉得十分眼熟:“这位是……”   谢混揭开风帽,露出俊美如斯的容颜:“北邙山一别,将军别来无恙?”   众人不由自主啊了一声,冯熙微微眯起眼:“嗬……是你!”   谢混微佻唇角,笑容不置可否:“上回打赌输了,你还欠我一顿酒吧?”   “我哪敢赖帐。” 冯熙笑了笑,将他打量一番,不禁皱起俊眉,“子混,你怎么消瘦不少?身上的毒都解了吗?”   “无妨,已经差不多了。”   “哦对,天王在里边等候多时,快请快请。”   一路过了三庭四院,进入正堂。 这里虽是汉人房舍的构造,还是有浓郁的鲜卑族特征。 冯熙将皮帐撩起,请他们欠身进去。 一人坐在炕上案前,正翻阅书简,几个美貌少女在旁边侧立。 他就是从前的北燕使节高云,后来杀帝自立,成了天王。   “拜见天王。” 三人一齐屈膝行礼。   高云随意地抬头,一眼扫过去,目光锁定到谢混身上,那面庞是冰雕雪砌,笼罩在柔和的光中,整个房间都骤然明亮了许多。 纵使身边珠玉般的两个人,都远远不及。 他一惊几乎要站起来,可终于将这心思按了下去,放开手中书简,缓缓道:“各位请起。”   “这次邺城告捷,多亏有三位的襄助,才让本王一举拿下长安。 当然,本王也绝不食言,赐你们黄金万斤,封万户侯。”   冯熙与萧楷对视一眼,露出惊喜的神色。 只有谢混淡漠如常,平静地说:“多谢天王美意,在下不过是报答救命之恩,至于别的,就免了罢。”   没想到他拒绝的干脆,高云一时语塞,有些尴尬地下不来台。 萧楷出来解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也不便打扰,请天王早点歇息。”   目送他们出去,高云心里还有些犯疑。 刚才观察谢混,觉得他面色冷淡,那双幽黑眸子始终不曾正视过自己。 早先就听说他生性傲慢,今天见了才知道传言不虚。 这种人能死心塌地效忠燕国也罢,如果不能,只怕会养虎为患。   冯熙看出他的心思,笑道:“其实天王有什么可发愁的,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就不信他不近女色……”   高云豁然明白过来,左右细细地打量了遍,指着一个容貌娇艳的胡姬命令:“你,今晚过去服侍。”   重重叠叠的罗幕低垂,金鼎中瑞脑的香气萦绕着,甜美而糜烂,没有一丝风。   浴池的水蓄满,男子手指一勾,带子就解开了,丝质的衣衫悉悉簌簌掉落到脚面上。 清瘦的肩背露出来,本应是光滑细腻的肌肤上,却布满了许多细小的伤痕,细看之下,才能发现是刀箭留下的痕迹。   谢混走进池边,每踏一步,便沉溺的更深。 凉润的水一寸寸拥抱上来,清浅温柔。 然而滑入水中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忍不住颤栗,仿佛被突如其来的痛楚拉成一张紧绷的直线。   “公子!”有人惊呼着捂住嘴巴。 谢混烦躁地皱眉:“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那些侍女被他的语气喝的一愣,只好乖乖退出去。 临出门前,她们都不舍地偷窥几眼,心想他也有武艺在身,究竟得罪了什么人,使他这样遍体鳞伤。   “唉——”谢混无声地吸了一口凉气,瞬间的紧绷过后,他全身骤然软弱下来,像个无人操纵的傀儡,甚至不能支撑自己头部的重量。 丝缎般的湿发黏附在肩上,透出水面一段距离。 从乱发中露出的精致面孔,积满了细密的珠液,无法分清是水还是汗。   他忍着周身火辣辣的疼痛,轻轻地擦拭伤口。 不一会儿,整池水几乎被染成浅红色。 像是忍耐到了极限,他猛地一动,激起四溅的水花。   本以为心已经死了,身体就会随之变的麻木不仁,可这个身体居然还会反抗。   知道君羽下落的那一刻起,他就以为这颗心已经死了。 她总是像小孩子一样单纯而倔强地依恋着他,任由他骗来骗去,可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真的失去。   犹记得那个大雪封山的晚上,她抱住他,将脸贴到他背上,小声说:“我喜欢你,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 她的声音那么柔软温暖,带着—种慌张的羞涩。   彼时是心醉,此刻是心碎。   谢混蓦然闭上了眼睛,撕裂的痛楚再次袭上来,每想她一遍,就像有千万把刀在心上凌迟,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怎么忍心怪她犯的错,原本就是自己给的不够,却承诺的太多。 所以关于流言,他才会始终装作无动于衷,有意折磨自己的身体,企图麻醉精神上的空虚。   泪,连珠似地打落在伤口上,生生抽痛。 那么多泪纷纷坠落,谢混却紧咬着唇,不肯发出一声哽咽。 他一向骄傲矜持,连最痛苦的时候都不肯示弱,然而此时此刻,却被彻底击垮,从身到心,无一幸免。   他反手抹上自己的脸,那指尖的温热如此真实,干净而落寞。   哈哈,哭了?居然哭了?谢混扬起下巴,明明笑着,眼里却含了一汪难以抑制的泪。 那么多年的缘分从此一刀两断,曾经他竭尽全力,全心全意想留住的人,终究还是没有了。 可是他舍不得啊,他如何舍得她?   伏下身,他将自己的脸埋在池里,任凭自己放肆的眼泪,全部都隐藏在水中。   “公子,你怎么了?”甜美地声音,带了一种邀宠的献媚。   觉察到身边有人,谢混从昏乱的思绪中猛然惊醒,僵直了背,一寸寸抬起头来。 视线由模糊到清晰,出现了一张艳丽的脸庞,女子额头上悬的玛瑙坠子格外醒目,红得仿佛是石榴的熟籽。 她笑着跪在池边,随意一个动作都风情万分。   “谁让你进来的?”   出水的刹那,那胡姬有一刻惊艳的恍惚。 想到将要服侍这样俊美的男子,忍不住一阵喜悦。 她伸出妖娆的手,为他试去脸上的水渍:“是天王派奴婢来侍奉公子的。”   她甜腻的声音就像一条蛇,谢混坦然直视,眼里静得没有一丝波动,这些年过去,他唯一学会的就是让人抓不出破绽把柄。 “我说了,不需要人伺候。”   胡姬短暂地一愣,手依然停留在他的面颊上:“公子不必害羞,哪个男人不需要伺候,何况这常年在外打仗的人。”   谢混厌恶地打落了那只轻浮的手,指着门口道:“趁我没改主意前,你最好出去。”   “别这么无情嘛……”胡姬又顺势靠过来,柔软的手指轻抚着他的双肩。 他是这种让人一见就挪不开视线的男子,尽管冷寒如冰,却时时焕发出刀锋样逼人凛冽的魅力。   谢混抬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手缓缓移向胡姬的咽喉,尽管他现在武功全废,杀一个女子还是不绰绰有余。   “没用的东西,还不滚下去!”一声冷喝在背后响起,高云昂首阔步地进来,身后跟着冯熙。 胡姬知道这是赶她走,极不情愿地起来,转过罗幕前,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   高云拍拍手,又进来一干女子:“还不服侍谢公子更衣。”   有几个低眉顺眼的过来,手里拿着绢布,替他擦拭身上的水迹,又拿过干净的白袍换上。 这整个过程,谢混竟没有动,赤足站在池边,露出秀削挺拔的身形。 长长的黑发散乱披下,眼睛倦怠地半闭着,阴郁表情与这暧昧光景说不出的契合。   饶是高云这样的男人,看了都觉得赏心悦目。 他哈哈一笑,赞道:“都说谢家兰玉真门户,果然所言不虚,公子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   谢混推开身边的侍女,衣衫未整,坦出胸口一线玉色:“天王这是什么意思?您要想收买我,大可不必用这种卑劣的伎俩。 “   高云摸准了他的脾气,也不生气,继续劝道:“公子莫要误会,本王只是听说,你如今孤身一人……”   不等他说完,谢混就冷冰冰打断道:“不劳天王费心,在下已有妻室了。”   高云一愣,随即咧嘴笑道:“可是本王却听说,尊夫人晋陵公主已经改嫁,算不得‘妻子’了吧。 哎,女人毕竟是女人,是她不顾念旧情,你又何苦为了这样一个人为难自己?”   “那是我和她之间的私事,论不到别人干预。”   这样毫不留情的坦白,带了决绝的意味。 高云还不死心,对跪在池边的女子命令:“你们,把衣裳脱了。”   那些女子犹疑着,蠕动着手指,韵致纤细的裸身尽褪衣衫,滑过细腻光润的腿,跌落在地上。 高云一手指着说:“你好好看着她们,我把她们赏给你,或者更美的女子。 只要你想要,只要天下有,尽管向本王开口。 何况你还这么年轻,连子嗣都没有。”   谢混的视线并没有避闪,徐徐道:“天王不必再费心思了,您应该知道,我谢某认定的事情,很少会动摇。”   高云对他凝视良久,眼看就要动怒,冯熙赶忙拦住他,一边给谢混使眼色:“嗨,子混你真不懂事,天王也是一番好意。 既然是赏的,留一个回去做侍妾总不为过吧?”   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先敷衍了事。 谢混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低头想了想,道:“那好,我就挑一个。”   他转身踱到那些女子跟前,十多双火辣辣的目光一齐盯住他,带着期盼与瑟缩,又深敛了下去。 随意走到一个跟前,谢混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颌。 那是张浓艳绽放的面孔,泛起绯色红晕,融融流转,倍觉妩媚。 女子在他的掌心扭动,企图避开,可谢混五指略一用力,就扳过了她的脸:“嗯,还算能看过眼,就你了。”   那女子慢慢对上他的视线,只觉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变得寒冰消融,春水潋滟般动人。 她看着看着,渐渐忘了呼吸,忽然感到头顶一凉,束发的银簪已经被他抽了下来。   正当她不明白什么意思的时候,那双清秀修长的手已经握住簪子,微一用力,不动声色地刺入她中庭穴。 血喷溅了一尺高,滴滴嗒嗒流淌下来,高云、冯熙、胡姬,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恐惧。   那个女子轰然倒下,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带了无数幽怨似乎又有一点欢喜。   “你……”高云怒瞪着他,已经忘了该说什么。   谢混找了块干净布子,不紧不慢地擦干手上的血:“说好了,既然天王把她赐给我,那么她的生死是否也由我做主?”   高云怒极反笑:“好,好,你愿怎样便怎样吧。” 说完拂袖而去。   其他女子早吓的花容失色,看见鬼一样四散奔逃,偌大的浴室里顷刻只剩下两个人。 冯熙犹疑了片刻,慢慢走到谢混的身边,声音透著无奈:“你就……那么爱她?”   谢混背对着他,还未开口,就有一种藏不住的疲倦,他说:“不管她是生是死,我发过誓,除了她,不会再碰第二个女人。”   冯熙惊愕的说不出话来,忍不住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俘虏住这般高傲的心。   "既然你这么放不下她,为何不去追?"   谢混闻言抬眼,微微有一丝动容。 冯熙气的在他肩上砸一拳:“笨啊,难道你真想放了自己心爱的人,让她跟别人跑啊?”   伴君亦独幽(中)   第二天晴朗日好,君羽正在小院里收衣服。 说实话,不管在现代还是古代,其实她都没怎么动过家务。 以前虽是个冒牌公主,好歹也有人伺候,基本上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每天过着逃难般的日子,堪称家务白痴的她,也只好下厅堂入厨房。 刚开始,油没沸就把菜撂进去,衣裳也不知道怎么浆洗。   每当看见王练之吃着那些半生不熟的菜,明明难以下咽,却还装作很美味的样子,君羽都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次。 这幸亏是王练之啊,换作谢混那样的大少爷,还不把饭桌给她掀了。   每每想到这儿,她都会不自觉地露出笑容,幻想着谢混气急败坏的样子。 天上有云慢慢流过,软绵绵地像柳絮一样。 她把脸埋在新晒的衣服上,闻着淡淡的皂角香,满足地闭上双眼。 咣哐一声,院里的柴门开了。 王练之刚出诊回来,看见她正踮着脚,站在板凳上,重心不稳差点要摔下来。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赶忙扶住她:“公主,你怎么又做这些粗活?”   君羽拍拍胸口,惊魂未定地说:“吓死我了,我看见你衣服脏了,想帮你洗一下嘛。”   “这些粗活可以交给……”他差点将“下人”两个字脱口而出,最后还是道:“以后还是交给我来做。”   “你?”君羽快速两下把衣服叠好,搭到他肩膀上,“我看你这公子哥啊,还是省省力气多吃两碗饭吧。”   王练之无奈地摇头,笑道:“公主不是说今天要走吗?包袱收拾好了没?”   经他提醒,君羽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道:“哎呀,忘了准备干粮,我现在就去蒸点馒头。”   “来不及了,等你蒸好天都黑了。” 王练之拦住她,从袖里掏出几枚铜子,“趁着城门没关,不如去买些胡饼带上。” 君羽一听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收下钱:“那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慢着。”   “嗯?”君羽疑惑地站定,王练之抬手擦去她鼻尖上的炭灰,才淡笑道:“好了,快去罢。”   眼看君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王练之才转回身,盯着合臂粗的大槐树说:“你出来吧,不必躲躲藏藏了。”   话音未定,只听一阵闲花落地的声音,细碎的光阴在槐叶间细细筛落下来。 从树后面,走出来一个年轻男子,轻袍缓带的模样。   “你是何人?”对这个不速之客,王练之似乎很是忌惮。   冯熙一撩袍角,在小院里石墩上坐下,很是落落大方。 “公子不必惊讶,我也不认识你,只是我们同认识一个朋友而已。”   “谁?”   冯熙用指尖沾着茶水,在石桌上写下两个字。 王练之面色骤变,失声道:“子混?你认识他……他没死?”   冯熙微微点头:“不错,他还活着,而且就在这长安城里。”   王练之一时语塞,胸中似有喜悦与悲哀错综填堵,喃喃自语地说:“那真好,可是公主还不知道……”他不敢想象君羽知道真相后会怎样,会不会义无返顾投向那人的怀抱。   “即便她现在不知,早晚有一天也会知道,你能瞒她一辈子?”冯熙望了望他,语重心长地说,“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过的怎样,子混确没有过一天悠闲日子。 当时从建康救回来他时,俨然就是一个死人。 不但落得满身是伤,还废了武功,你应该清楚,他是靠什么才活下来的。”   王练之苦笑一声:“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你不过是让我把她还给他。”   冯熙默然道:“我没有这份资格,亦不能左右谁。 可我只想问一句,你可明白君羽?可知道她要什么?她不是最美,也不是最好,可子混说他没有办法,你夺了她,就是夺了他的所有。”   王练之望着簌簌落下的槐花,那样淡白的雪瓣,抚洒在手心,风一吹就没了。 他这半生所求的,何尝不是这样一捧烟花,五指收拢,握得越紧越一无所有。 这一年多来,她形影不离地陪在他身边,不曾见她哭,亦没见她真心笑过。 只怪他不是,能让她幸福的那个人。   “我明白你难过,他们咫尺天涯,又何尝不难过。 放手吧,就当放他们一条生路。”   冯熙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极远的人隔着空谷说话,隐约似在天边。 王练之认真听着,反复琢磨着那几句话,恍然明白,原来这场三个人的天意里,一直都是他在作茧自缚。   “公子是聪明人,在下言尽于此,告辞了。”   等到冯熙走后,王练之慢慢坐下来,一个人,一院落花,刹那间有些恍惚。 想起她临走前的样子,淡绿色的薄衫,衣料轻柔如云,裙角在风里起伏,似乎要被微风送上天空去。 回味她每次强颜的笑脸,他才知道那未尝不是在同情自己,心里痛恸。   如果,一开始就有一个全心全意属于他的人,那该多好啊。   王练之掏出隐在袖里的那枚玉佩,精致的龙纹,只有拇指大小。 这玉佩他藏了多年,因为一开始撒了谎,只为多见她一面,后来再没有归还的勇气。   他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所有尘封的往事都被腾空掘起,一幕一幕。 这时玉面泛起绿色的光晕,直到照亮了脸庞,他在凹的地方轻轻一按,陷了下去。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他惊骇地抬头一看,周围的世界全都扭曲了。 槐树、白花、天旋地转,瞬间变成了无边无涯的黑暗。   然而这时候,君羽正揣着那几枚铜子,满大街的找胡饼。 她跑了几条街,终于在一家店前看到块红漆招牌。 香喷喷的胡饼刚出锅,犹冒着热气。 她擦了擦汗,心想着这是什么鬼地方,连个干粮都不好买。   带着胡饼走进一条窄巷里,路两旁是参天的大梧桐树,遮住炎炎的太阳。 正走着,前面迎面过来几个泼皮无赖,拦住她的去路。 君羽一惊,暗想着这几个人不好惹,还是先走为妙。 她后退一步,蓦然转身,发现后面也来了几个人,前后夹击将她堵到这窄巷里。 恰好又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来往没有一个路人。   “姑娘,你这是去哪儿呀?”   君羽心呼今天可真倒霉,转身想跑,撞到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那壮汉打掉她手里的麻纸包裹,胡饼骨碌碌滚了满地。 那熊掌般的大手在她脸上一摸,带着轻浮的挑衅。 “别急着走嘛,咱们哥几个想跟你商量个事。”   君羽打开他的手,板着脸说:“说就说,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她这神情倒像是被惹毛的狸猫,正经中带着一丝可爱。 有人撮着嘴吹了声哨子,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那壮汉侧头看了她两眼,嘿嘿笑道:“姑娘别怕,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我家主人倾慕你已久,想请你去府上坐坐。”   君羽一听哭笑不得,心想这谎撒得也太没技巧:“你家主人是谁?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为何要跟你走?”   “这恐怕由不得你。” 壮汉抬手击她后枕穴上,君羽顿觉眼前一黑,软泥般地倒下。 那人顺势接住她的身子,往肩上一扛,塞进停在巷口的马车里。   揭开眼前的黑罩,突来的强光还有点不适应。 君羽晃了晃才站稳,推开虚掩的栅栏木门,仿佛闯入了一个层峦叠嶂的翠色竹林,漫山遍野的浓绿。 有人吹着竹叶,一声声曲曲折折,宛转低回。   她寻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走在这片苍莽的碧海中,太阳穴突突地猛跳。 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觉得这样熟悉,就好象……就好象当年东山上的情景。   半明半暗之间,有个人倚着参天竹林,长长的黑发,雪白的内衫,腰带松散地垂落下来,昏黯光线中,仿佛一个浅淡虚无的浮影。   是梦吗?这是在哪里?君羽脑中空白,拖着脚步慢慢走过去,犹如一场熏然欲醉的幻象,圆了她最后的梦境。 背对着她的男子,放下唇边的竹叶,蓦然转过脸来,眉目温润,玉质般浑然天成的风骨。   “子混。” 君羽觉得自己说出这两个字,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震惊、怀疑、巨大的喜悦、刻骨的酸楚一浪一浪席卷过来,那些火光电石的旧梦,今生再难见得的容颜,如同醇酒一杯,填补了多少天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的心狂跳如急鼓,剧烈地喘着气,甚至不敢眨眼,唯恐一用力前方的人便会消失不见。 谢混从竹林深处走出来,唇边似笑非笑,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又摸了摸她的脸:“傻愣着干吗,不认识我了?”   掌下接触到的肌肤,温凉如玉,是真实鲜活的人。 君羽的泪水潸然而下,自己却浑然不觉:“子……混,是你吗?你还活着?”他还活着,就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谢混微笑着点头,还是一如曾经的模样。 君羽伸出不住颤抖地手,像是怕一用力就捏碎了似的,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那样温暖的呼吸,沉实的心跳,原来都不是幻觉。 谢混温柔地拥她入怀,抚摩着她的脊背,安慰道:“好了,你看你还跟小孩子一样,没一点长进。”   君羽原本哭着,被他一说又破涕为笑,眼泪鼻涕胡乱蹭到他身上,那么好的上等蚕丝云锦就这样被她白白糟蹋了。   “咳咳……”响起一阵咳嗽声,好象在提醒他们注意举动。 君羽蓦然回头,这才发现背后站了七八个人,全都捂着嘴偷笑。 她下意识松开手,想起自己刚才发癫似的,搂着他又哭又笑,居然没发现围了这么多观众,太丢人现眼了。   萧楷摇了摇头,无奈道:“这光天化日的,你们也真不知节度……”就是啊,男女授受不亲,当他们是空气呀。   倒是冯熙看得津津有味,摸着下巴,意犹未尽的样子:“子混兄,我送的这份厚礼,你可还满意?”   谢混看了眼的君羽,不自觉绽露出笑意:“这礼我很喜欢,就不客气收下了。” 望着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谑笑,君羽这才意识到,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里。 什么一出门就遇到的劫匪,将她打晕劫持到这里,看似毫无关系,原来都是他们预先谋划好的,还排演了这场“认亲记”,赚了她一大把眼泪。   “你们……你们合起来骗我!”怒火窜上心头,君羽就要负气转身走开,她这样急切惶恐的担心他,却被他戏弄于股掌之间,太过分了。   冯熙笑吟吟地拦住她,劝道:“嫂子,你也莫生气,我们若不使些卑鄙手段,哪能请得动你。” 什么?他叫她什么?君羽被这个称呼震的愣在当场,脸刷地一热,连耳郭都烧成透明的绯红,窘迫道:“谁是你嫂子……”   见她害羞的情形,众人看在眼里均窃窃而笑,更有的扶着竹子直不起腰来。 谢混倒气定神闲,秀长手指牢牢握住君羽,唇边噙了淡薄的笑:“其实这也不坏,连我都承认了,你还有什么好难为情?”   君羽狠狠地瞪他一眼,红着脸道:“你承认有什么了不起,好象谁稀罕你似的。”   谢混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抬起她的左手,指着上边的“戒指”问:“哦,既然你不稀罕我,为何还保留着这个东西?”君羽低头看去,只见无名指上并排套着两个银环,原本想留作纪念,没想到被他抓住这个把柄,倒成了铁证如山的证据,连狡辩一下也没机会了。   这招果然高明,当即堵得她说不出话来。 众人一边笑一边起哄,竟然看了出难得的好戏。 君羽尴尬不已,脸上如火烧蔓延,想走又被他紧紧扣着手,只好僵持着一动不动。 可是即便如此,内心也是欢喜的吧。 经过了那么多大风大浪,他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她面前,微笑着戏弄她,难道还不足够吗?   感受到她的目光,谢混也默契地转过头来,他的眼里清澈地映着她,周围的一切恍若不见。 所有的误会、悲伤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余下只有淡淡幸福,伴着些微酸楚铭心刻骨。   “咳咳,他们夫妻阔别已久,想必有很多话要说,我们就不打搅了。” 萧楷咳嗽几声,有意给其他人比了一个手势。   冯熙也道:“对了,老萧,我听说有家酒肆的胡姬不错,有没有兴趣喝一杯?”   “你又去那种不干不净的地方。”   “唉,那有什么法子,不去温柔乡里买醉,难不成在这里碍人家的眼?”   “你这小子……”   等到众人陆陆续续的走光,偌大的竹林里,只有风吹落叶沙沙作响。 短暂的激动过后,君羽咬着嘴唇,有些窘迫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我们去哪?”经过了一年多,好久都没有单独相处了,这名副其实的二人世界还真有点矫情。   谢混倒是从容不迫,轻声笑了笑,将她一把横抱起来:“走吧,自然是去该去的地方了。”   伴君亦独幽(下)   君羽惶恐之下身体微微一颤,这猝不及防的动作,让她很有些不好意思,在他怀里别扭地蠕了蠕,小声说:“这段路不好走,让我下来吧。”   见她惴惴不安的表情,谢混几乎要笑出声来:“别动,再动我就松手了,这林子里可有不少蛇。”   “蛇?”君羽当即抓紧他的肩膀,全身的感官都紧绷起来,四下张望哪有蛇的影子,但见他眼底漾着似笑非笑,带点儿揶揄的意味,这才知道又上当了。   “喂!你又骗我,你个混蛋……”君羽忍无可忍抡起拳头,在他背上狠捶一顿。 被这家伙骗了多少次,总是让他尽在掌控之间,到底谁是谁的禁脔啊?   “咝——”谢混倒抽了口冷气,不由皱起眉尖,玉瓷般的额角上隐隐浮起青筋,露出十分痛楚的表情。 君羽觉察出不对劲,按说她并没有用力气,怎么会动疼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是你太重了。” 谢混敷衍地笑了笑。   “不对,你有事瞒着我。” 君羽扯开他的衣领,只见原本细腻的皮肤上刀痕密布,沿着锁骨一直蔓延到胸口,与白净的肤色对映,更加显得狰狞。 君羽不禁一颤,还要作势往下拉,却被他纤长有力的手紧紧按住。   “别瞧了,那些伤很丑,没什么好看的。”   “子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老实告诉我。” 君羽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逼视他的眼,心痛地就要落泪。 虽然早有准备,他不可能毫无损伤,但是真看到这一幕,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谢混见隐瞒不住,只好用轻描淡写的语气一笔带过:“不错,那天我受了伤,幸好被萧楷所救,跟他一起来到长安,随后就遇见了你。”   简单得令君羽有些错愕,等了片刻不见下句,她才问:“就这样?”   “就这样。” 谢混一笑,“欲想知其中细节,容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君羽抬起头,仰望着举目的浮云,强忍住眼里的酸楚。 这一年来,她以为自己每天生活在煎熬里,已经痛彻心扉,不想他忍受的痛苦折磨,远不在自己之下。 来来回回,经历了多少患得患失,多少空虚失落,这条路走的虽然辛苦,庆幸一切来得还不算太晚。   君羽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柔顺地依偎着,谢混的肩始终很单薄,瘦挺的像个少年,可是此刻再没有人比他更浑厚了。   沿着曲折幽径,穿行在万翠掩映的竹林间,仿佛又回到从前那段日子,回首往事,却像过了一光年那么遥远,踏上小溪上的木桥,世外的喧闹声已经远去。 碧绿的荷叶涨满池塘,桥上架着一间水阁,漫步进去,就像误入了藕花深处。   推开门,谢混把她放在卧榻上,空气中有浓郁的木香沉淀。 这临水搭建的阁子原本是他的居所,从来到长安那天起,就一直独自住在这里,除了她再没有人进来过。   “过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君羽命令他坐下,顺其自然地解开他的衣领。 谢混从容一笑,没有任何不悦和抗拒的意思,反正现在不见,以后总是要见的。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目光随着手指缓缓下移,若非亲眼目睹,几乎不敢让人相信,曾有何等可怕的痛苦施加在这个贵公子的身上,他又是如何忍受着才活到今天。   “都说了不好看……”谢混勾起一个神秘的笑,伸手便要掩上衣衫,却被她用力地抓住。   “不,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君羽缓慢俯下身,轻轻用唇覆上他颈部的伤疤,动作很轻柔,绕开那些还没痊愈的裂口。 淡粉色的唇,像两片饱满的花瓣,沿着他纤郁白皙的颈,一路蔓延下去,吻过他的肩胛、锁骨、胸口,每接触一寸地方,都带有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所有的前因,后果,恩怨,输赢,积累了多少日子的悲痛,都在这一刻烟消成云。   谢混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抚摩她的长发,徐徐地回应,仿佛要把此刻的温柔永远延续下去。 窗门半敞,风悄悄地溜进来,无声窥探着这隐秘又亲昵的一幕。   清凉的光在他面孔上流动,带着透明的诱惑。 他一手轻柔地探入她乌黑的散发,在不觉间解开她的衣带,另一手揽住她的腰,俯身缓缓压下去。   “等等。” 君羽突然想起某件事,暂时从眩晕的旋涡中挣脱出来。 她抿了抿唇,很为难地开口,“如果我们在一起,练之该怎么办?这样对他很不公平。”   谢混听完一笑,双唇弯出讥诮的弧度,似乎对她这个时候还能想着别人,很是佩服。   “练之的为人,我很了解,他绝不会勉强别人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至于你爱的人是谁,想必他也看的很清楚,你这样优柔寡断,只会徒增他的烦恼,让他更放不开。” 谢混轻抚着她滑嫩的脸庞,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何况,你现在跟我争讨另一个男人,就不怕我生气?”   君羽扑哧一笑,轻捶他几下,故意问道:“是你先不要我的,那天在西池,不是你非把我推给练之,让他以后照顾我吗?”   谢混凝视着她,语气又趋向柔和:“是,是,都是我的错,那句话我收回。”   “不行!哪有你这样赖皮的,说出去的话还能收回来?”   君羽抬手要推开他,却被谢混牢牢地束缚住。 他的眼神冷澈如坚冰,这样长久凝视着她,久的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不错,这般做确实对他不公平,若让你跟他走,对我就公平么?你可知道,我对你的心从来不曾输给他一分一毫。”   君羽逐渐收敛了笑容,终于是明白了。 他那么桀骜一个人,却以这样的姿态委屈退让,不过是求得她一点点的怜悯。 谢混静静抚慰着她的后背,以唇触了触她的耳垂,低声说:“我与练之自小长大,一同骑马练武,同寝同睡。 他少年老成,样样胜于我,虽不是兄弟却比兄弟更亲睦。 若不是你,我们也至于……”   他轻笑着叹了口气,仿佛陷入了深远的回忆中,不忍再说下去。   “子混。” 君羽趴在他肩头,感到这具苍白的身躯在轻微的颤动,犹如风中细竹,摇摇欲坠,一碰就会折断。 这样熟悉的怀抱,令她此刻的伤感深入骨髓。   “傻丫头,你知道么?”谢混转过头来,目中闪动着清冷的光,“我自幼所学权驭之道,生死度外,全然未放在心上。 这世上我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让给他,惟独你不行。”   君羽沉默一刻,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子混,我以前总觉得你像画里的人,美得那么不真实。 不过现在看来,你终于有一点像活人了。”   “傻瓜。” 谢混揉了揉她的发,温声道,“以后我每天陪着你,让你看个够可好?”   “不许反悔!你想清楚,我可要赖你一辈子的。” 君羽凑过去,在他颊上飞快一啄。 这样俏皮的动作,惹得谢混不经意一笑,揽过她的肩,猛地压倒在软绵绵地枕塌上。   “啊,你不是有伤吗……”   君羽被压得喘不过气,骤然感到一阵柔软,他微凉的唇紧紧贴上来,混杂着幽淡的气息。 窗外的光影,或浓或淡,在他的额上映出了阴影,恍若慵懒的涟漪。 她忍不住一阵悲伤,刹那间搂紧他,就像搂紧他已然失去的所有。   体温慢慢升热,如冰冷的火焰在烧灼,逐渐变得滚烫。 疾风骤雨般的吻,带着几分邪气,肆意地掠夺,吻得她几乎窒息。 月烛倾斜,帘中隐隐晃动的是紧紧缠绵的影,他要让这个深爱的人知道,从今日起,她的每一寸每一分,全部属于他。   次日君羽醒来时,窗外鸟声啁啾,又是个明晃晃的晴朗天气。   “你醒了?”温柔的声音想起,修长的手指掀开了帘帐。   她支着身子缓缓坐起,隔着轻薄的帐帘,看到阳光下峻秀的容颜。 想起昨晚的冲动,君羽胆怯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真没出息,又不是第一次了,还是这样害羞。   “快起来。” 谢混侧坐于软榻边,手穿过她的头发,轻柔抚摸,“今日去看练之,你随我去吗?”   相较与他的从容不迫,君羽倒有点忐忑。 不过这件事情早晚都要面对,躲也躲不过。 谢混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俯身吻了一下她略有红肿的唇,辗转轻触之后才分开:“别怕,这件事是因我而起,自然也有我来解决,你大可放心。”   “我不是怕这个。” 君羽摇头否认,“我只是担心,他现在辞了官一个人,以后该怎么办。”   谢混取过衣裳替她穿上,优雅地理顺衣襟:“早一天不如晚一天,总是躲不过的。”   君羽禁不住心中一软,主动捉住他的手:“好吧,我陪你一起去。”   长安四月的光景,杨柳如织,轻飘飘的柳棉随风来去。 来到这间偏僻的小院前,君羽望着黑漆大门,有些心虚地说:“就是这里了。”   柴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谢混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一同走进去。 院里空空荡荡,细碎的槐花铺满一地,花瓣落如吹雪。   “人呢?”君羽放开他的手,在房前屋后找了一遍,浮现出疑惑神色,“奇怪,按说每到这个时候,练之早都出诊回来了。”   谢混走到槐树底下,默然站了许久,低声说:“别找了,他已经走了。”   君羽闻言一怔,缓缓走过去,只见那张熟悉的石桌上,有人用手沾着墨,写下了两行字迹:“念与君生别,各在天一方。 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 愿君白首偕老,练之敬上。”   落墨从容,笔力温雅,一眼就知道是王家子弟最擅长的行草。 她慢慢停下来,盯着桌上未干的墨迹,看了很久,心里冰凉彻骨,颓然失去力气一样,跌坐在石凳上。   他就这样走了。   这个春山如笑的人,终于黯然离开了她。 其实,未尝不明白他的感受,等待,等待,直等到心都朽烂,也等不到一缕云烟。 就好象她的等待,同样执迷不悟。   淡淡的槐花飘下来,雪一样白。 如今回想起来,他和她之间,仿佛一直飘着雪。   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君羽想起多年以前,他捡起一片柳叶说:“公主既然要走,就把这片叶子带上,无论天涯海角,就当练之一直陪在你身边。”   来不及了,时间不会再给他们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君羽茫然闭上眼,有人在背后毫不迟疑地抱住她,她微一挣动,又被他紧紧按在胸前。 谢混轻抵在她的额上,他的呼吸,带着清凉的气息扫过她耳边。   “别难过了,人生如此,终须一别。 以后你要安心在我身边,再也不准离开。”   她侧过头,看见谢混两道凝视的目光,纠缠如水中的青藻,无语动人。 这样的目光,她如何能拒绝?君羽无可奈何地一笑,重新依偎到他怀里:“唉,看来我这辈子注定是欠你的。”   谢混笑了笑,低头去吻她的头发,用唇轻轻抿过,小声威胁道:“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能逃得了吗?”   “好,不逃就不逃。 不过你现在一没官二没爵,怎么养我,难道让本公主跟你喝西北风?”   “这么绝情?”谢混微微挑眉,故作神秘地说,“告诉你个秘密,我祖父当年退隐东山的时候,未防日后生变,埋藏了不少财宝,那些东西挖出来,别说养你,就是养这半个城的百姓都不成问题。”   君羽凑近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道:“那你快说,那些财宝藏在哪?”   “藏在……”谢混低低笑着,舔着她的耳根说,“就不告诉你。”   “好哇,你又敢骗我!”君羽笑着轻捶他,又被他笑着拥紧。 微风轻过,一团柳绵落在石桌上,又被风吹远,飞过墙梢去。   出了小院,两人在街市上行走,道路两旁阡陌交错,到处横躺着死尸。 偶尔一些面带戾色的鲜卑兵纵马掠过,践踏行人无数。 看到那些恶臭蝇飞的街道、残塬断壁的城墙,饶是谢混这样在沙场上厮磨麻木的人,也忍不住皱眉。   “这城里死了这么多人,只怕不能再住下去。”   君羽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闻着那淡淡的衣香,才觉得呼吸顺畅:“不住在长安去哪里?你不是答应了北燕的君主,要辅助他吗?”   谢混不惊不动,只是唇角向上挑起,冷笑道:“他哪是真心待我,不过是看中谢家在晋朝的地位,利用我而已。 这趟浑水躲还来不及,怎会蠢到自己送上门。 纵使他把天王的位子让给我,我也未必稀罕。”   君羽知道他素日的脾气,没好气道:“你可真难伺候,这也不稀罕那也不稀罕,到底稀罕谁?”   “你明知故问。” 谢混漫不经心地一笑,目光又转为柔和,“你不是以前很想去隐居,如今我身无羁绊,正好找个清净无人的地方落脚,你看怎么样?”   君羽暗叹:这家伙终于开窍了。   “好是好,南方的晋国回不去了,北方又这么乱,我们能到哪去呢?”   “谁说回不去?”谢混满不在意地微笑,“你被降为东乡君,不再是公主,而我在名册上已然是个死人。 这世上再没有你我二人,天大地大,难道还容不下我们?”   的确,按照史书上的记载,晋陵公主与驸马谢混都已经尘埃落定,可他们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那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君羽歪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轻轻搂住他的脖子,“你以后凡事都要让着我,不许欺负我,不许虐待我,饭由你做,衣服你洗,孩子……也由你带。”   谢混面色刷白,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平静地说:“除了最后一项,都不成问题。”   “为什么不行?我看你上次,不是挺有经验的嘛。” 君羽小声嘟囔。   “不行就是不行,你最好别打这个主意。” 谢混断然拒绝。   “你不带是吧?不带我就不生!”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尾声(终)   离开长安后,君羽与谢混辗转到洛阳,又搭着一艘小船渡过了横绝浩淼的大江,来到了淮南。 因为江东躲避战乱,比北方相较安宁,于是他们刻意放慢了行程,一路上且行且住,倒像是新婚的蜜月旅行。   到达吴郡的时候,谢混早说当地的风景十分幽美,就带着君羽泛舟湖上游赏山水,玩累了在湖畔的吊楼里歇歇脚,饮茶观景。 他以前忙于争权,一直无暇欣赏各地的风光。 现在终于有了空闲,能像寻常人一样无牵无绊,享受最平凡的喜乐。   君羽就没有那么从容,偶尔想起王练之,还是有些遗憾。 无论桓玄的死,还是王练之的走,给她都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或许他们都是聪明的,知道她心有所属,索性选择了这种成全的方式,让她一生也不能释怀。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谢混,他是何等心思细腻之人,看在眼里却从来不点破。 他虽然对君羽了如指掌,不肯再用玩弄人心的手段去收服她,只是一直在旁默默开导,给她留下足够的余地。   不是他放心,而是君羽早在他股掌之中,从最开始不着痕迹的引诱,一步步让她落入罗网,死心塌地的爱上他,不再受任何人蛊惑。 即便她与桓玄订婚,与王练之成亲,他亦都能顺理成章地抢回来。   反反复复,多少次……他不忍伤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也许爱到最深,本就是终极的占有。   而他为此,也将放弃自己毕生的追求,不能再踏进庙堂一步,甚至沦为后世耻笑的禁脔。 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从来不屑别人如何猜想,只要能携着心爱的人归隐山林,不择手段又何妨?   上元灯夜,他们并肩躺在太湖的小舟上,月光很亮,望着千波潮涌的湖面。 君羽突然问:“子混,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我吧?”   谢混侧过头来,深湛的眸里映着一江湖水,艳丽到极致。 他用力环住她,目光温柔摄人:“你若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大不了我忍痛割爱,放你走就是。”   “我后悔有什么用,都已经成这样了。” 君羽瞄了眼他轻描淡写的样子,感叹道,“我只是不明白,你那么辛苦得来的名利,一下子化为乌有,就不觉得可惜?”   谢混嘴角勾起笑意,淡淡道:“要说不不可惜,也是假话。 凡是成大业的人,仇恨和情爱些东西,必须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绝不可显露出来。 我自问没那个本事,也做不到那一点,不如求仁得仁,过自在逍遥的日子。”   “你真的这么想?”君羽半信半疑的问。 要他被迫着接受命运,多少有些不甘心吧。   谢混又是一笑,抬手拨开她额上的乱发:“只要有你在,我便不后悔。”   “没出息……”君羽笑了笑,无比自然地抱住他,将唇迎上去。 谢混亦纵容地回吻,轻轻擦上她的额头、面颊、嘴唇,最后把头埋在她柔软的乌发里,捧起一缕发丝在唇间细细品过。   月色朦胧,白露将晞,小舟顺水漂流,过了提梁桥再穿六曲桥、石拱桥。 江南如画时节里,偶尔听见一声悠远的鸣叫,人已醉在满船清梦之中。   那是东晋最后的几年,战祸交替频繁。 他们的日子安逸而闲适,外面的世界却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的浩劫。 先是刘裕废杀晋安帝,立琅琊王为恭帝,改年号为元熙。 后来萧楷化名冯跋,伪装成鲜卑后裔,杀死高云拥立为北燕天王。   他曾派人打听过谢混与君羽的下落,然而每次都石沉大海,找不到一点音信。 也许他们是真的厌倦了世俗,躲到一个隐蔽的角落,浮生度日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后来,萧楷也渐渐失去了耐性,不再派人寻找。 不知不觉又过了两年,他和冯熙出使建康,想到乌衣巷,就去私访了一回。   谢家还是老样子,刘裕乐于笼络这些风雅的权贵,并没有太为难他们。 谢晦承担起家族重任,已经历练成一个精明沉着的老手,他没有谢混那么矜傲,善于圆滑变通,短短两年就打通人脉,成了朝廷的股肱大臣。   小儿辈的谢灵运已长成风姿绰约的美少年,一心读书游历,纵情山水。 或许在他身上,还能看到几分疏狂的影子。 萧楷去的当天,正巧碰上裴绍也在场,众人想起当年烟雨楼齐聚一堂的情形,都忍不住唏嘘。 那时候多好,谢混还在,王练之也没走,君羽无意间闯入,没头没脑地喝下了那杯五石散,引出一段刻骨铭心的纠葛。   如今人去楼空,早已经物事人非了。   他们谈论起经年的往事,一起漫步闲走,坐船到了会稽附近的青溪小镇。   这镇子虽小,民风倒是挺淳朴,每月初一、十五货郎们就开始忙着往这里赶,两旁摆满了路摊,什么牛马鸡羊、丝绸、脂粉,各种廉价的小玩意,吸引了不少商客。   他们都是富家出身,什么稀罕玩物没见过,对这些廉价的东西自然不放在眼里,只是图一时的新鲜。 冯熙是关外人,没见过这种热闹场面,随手拿起一个蒲葵扇,好奇地打量着。   “哎,你到底买不买?五文钱一个,可便宜哩!”货郎啃着半崖西瓜,边吆喝边吐黑籽。 冯熙正要掏腰包,忽然感到有人捅他,萧楷在耳边说:“你看那个人,背影好生眼熟,难不成是我眼花了?”   冯熙顺着他的指点看去,只见柳荫下的小摊前,有个男子拿着只青色纸鸢,不过是惊鸿一瞥之间,有几分莫明的熟悉。 卖纸鸢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看着他,有些呆呆的,触到那男子纤秀的指尖时,涨得她满脸通红,好一会方才垂下头去,连钱都忘了收。   路上不时有人频频回头,或咬着耳朵轻声说笑,或指指点点。 那男子只是盯着手里的纸鸢,目光闲散专注,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 卖纸鸢的少女便又胆大起来,再次偷窥了他一眼,却见他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匆走了。   冯熙眼尖,一个迈步冲过去,拦住那人的去路,大笑着攀上他的肩:“好哇,你一连失踪了两年,连个招呼都不打,害我们好找!”   谢混转过头来,仍是温和样貌,秀雅且修颀,浓墨般的发因为赶路,不过随意挽在身后,少了往日浮华的影子。   “子混,真的是你,你不是……”裴绍揉了揉眼睛,这才知道他还活在世上,又惊又喜。 萧楷也赶了过来,愕然问道:“我派人打听你们的消息,一直没有音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混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说:“我隐姓埋名,存心不想让人知道,没想到你们还是找来了。”   原来,他们屡次迁居,从钱塘迁到会稽,从江州到庐陵,每到一个地方都停留数月,却从来不常住。 最近一次搬到离建康最近的青溪,这里幽远僻静,暂时定居了下来。   “这几年,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和君羽买了一院宅子,离这里不远,就在前边的绿杨巷。” 谢混拂开扑面的柳絮,边走边聊。   越往前走,杏花开得越发浓烈,新雪般的颜色沉淀下来,深深浅浅,绵延到春日最尽头。 青溪畔的绿杨巷,拐过弯角,有一条空心砌成的矮墙,天青色的水磨砖,透过镂空的窗,影影绰绰可以看见院里的芭蕉。   幽巷小院,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 谢混屈指敲了敲门,就听见一阵奔跑声, 有人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喂,你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虽是抱怨,却溢出满满的幸福。   开门的女子掳起两只袖子,头上扎着淡青丝帕,一脸被烟熏火燎的狼狈模样,正是久不露面的君羽。 谢混摇摇头,伸手擦去她鼻尖上的炭灰,平心静气道:“早告诉过你,不会做饭就别逞强,弄得这灰头土脸的,很好看吗?”   君羽将两只油腻的手在围裙上一抹,小声嘀咕道:“人家好心给你做油焖大虾嘛……”   她不说还好,这一说众人都强憋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瞧她这情形,不知道是油焖虾还是油焖自己。 笑声引得君羽扭过头,目光从门外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蓦然想到自己的狼狈样子,微微红了脸:“啊,你们都来了?稍等一等,我去换衣裳。” 说完,她麻利地解下围裙,往谢混手里一塞,朝自己屋里跑去。   裴绍望着她轻盈的背影,随即暧昧地一笑道:“公主还是这副风风火火的性子,一点没变。”   院里干净整洁,高大的棚架上垂落了一大蓬紫藤,花苞丰浓艳丽,犹如流苏编织的瀑布。 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鞋后铃铛清脆晃动。 仆人在后头一面追,一面喊:“慢点,慢点!”   众人不禁一愣,只见紫藤架下钻出一个调皮的小脑袋,绕着曲折回廊蹒跚跑着,一不小心撞到柱子上。 谢混俯下身,抱起那个雪绒似的的孩子,不自觉弯起唇角:“小疯子,你又跑到哪去了?再不乖,就罚你跪一天板子。”   那孩子大约一两岁的样子,瞪着他的双目清亮如水,细密的睫毛轻轻颤抖,泛着零星泪光,像是随时都能委屈地哭出来。 旁边的萧楷不由微眯起眼,这样精致的瓷娃娃,绚丽犹如蔷薇,让他不禁有一刹那失神。   “这是……”   “是我和子混的孩子。” 君羽走过来,弹了弹小孩柔嫩的脸蛋,故意凶道:“忆之,还不快下来,你再闯祸小心我揍你喔!”   小孩抽噎地哭起来:“呜,娘好凶……”谢混放缓了语气,漫不经心道:“孩子那么小,骂他有什么用?”   君羽瞪他一眼:“你还说,都是你惯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众人哄堂大笑,觉得这夫妻俩斗嘴颇有意思,也乐得在旁观战。 两年前离开吴郡没多久,君羽就有了身孕,因为有上次的前车之鉴在先,谢混格外的重视小心,一直昼夜不离的守护,命令她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还亲自炖各种补汤。 害的君羽看着自己日渐发福的体形,忍不住嘟囔:“养猪啊?”   上次江陵的那回小产,确实给她身体留下了遗症,为此谢混一直很愧疚,特意选了址山清水秀的地方为她安胎,熬过漫长的隆冬,终于在次年三月顺利分娩。 按照族谱,这个孩子应是“惠”字辈,可谢混知道君羽为王练之的离开难以释怀,索性取名“谢忆之”,一面是对王练之的歉意,另一面是想更好地挽回君羽,只要有了孩子,他们之间就有了血肉的牵连,彼此就不能再分开。   君羽何尝不明白他的心,毕竟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并为他留下骨血,是件多么幸运又坎坷的旅程。 尽管这其中有痛有泪,锥心刻骨,亦都是甘心所愿。   惊蛰那夜,天降霪雨,轰隆的春雷滚过耳边。 那样的疼痛交织着屋外的大雨,深入骨髓,痛不可忍,搅得往日爱恋分崩离析。 恍惚中,仿佛是死亡临近。 她紧紧抓着谢混的手,直将他修长的指节捏的发白,骨骼铮然有声。 他指尖传来的温度,模糊得那么遥远,却一直一直不肯散。   “忆之,好名字啊……”萧楷淡笑一声,却不忍再说去。 这样的名,纪念一个远走天边的人,亦不亏欠他什么了。 冯熙低声叹息,仍还记得遇见王练之那天,一树的槐花,一人的寂寞。   这世间的事情啊,永远生死两难全。   裴绍伸开大掌,将孩子轻松掼到肩上,一边笑着逗弄说:“小东西,我可是你父母的大媒人,怎么说也该当个干爹吧?”   “呸!你这人好不害臊,你当干爹,还不如当干妈呢!”   裴绍一边笑,盯着掌里粉琢玉雕的小脸看个不停:“嗯,眼睛像子混,鼻子像公主,这么漂亮的孩子,长大了必定是个小美人。”   君羽听他夸赞,忍不住在旁边补充了句:“什么小美人,我家忆之是男孩,哪会跟他爹一样没出息,还什么‘江左第一美人’,听着我都肉麻。”   话音未落,冯熙正含着半口的茶水,此际全喷了出来,伏在石桌上咳个不不停。 谢混展颜一笑,俊美的脸上全无愠色,只顾着低头品茶,也不去理会他们。   萧楷低头看去,怀里细如脂玉般雕凿的小脸渐渐暴露光线下,睫毛纤长秀丽,若不仔细瞧,还真以为是个极俊俏的女孩。 他不禁叹息道:“这孩子真是生不逢时,若能早几年出世就好了。”   夜半时分,君羽哄着忆之睡觉,其实她哄孩子也没什么技巧,无非是讲些童话、水漫金山啊这类小故事。 内容总是千篇一律,再残忍,也不会结局太悲惨,最后一家人团圆相聚,无论中间有什么曲折有什么背叛。   忆之听的不胜其烦,扬起小脸,突然就问:“娘,你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类似这样希奇古怪的问题,君羽经常被考的难住,想了想说:“呃……就是我从很远的地方来,直到有一天无意中遇上,他站在台上,我站在台下,隔着好多好多人看他,然后就认识了。”   忆之听不明白,闹着非要讲个更精彩的,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再睡,给他掖好被角,君羽盯着那团小脸看了一会,他的睡相很好,平静地蜷在被窝中,呼吸清甜,眉宇间似乎已有了谢混的痕迹。 她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忍不住用唇去碰了碰。 轻轻淡淡,龙涎的味道。   才放下白色的麈尾,轻轻推门出去。 晚春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庭院里寂静无人,只有明亮的月光洒了满地,碎玉一般。 君羽走到紫藤架下,隔着浓密疏淡的叶子,看见花房里的灯还没熄灭,映着窗纸上一片微亮。   她摇了摇头,不用想也知道谁在里面。 花房内灯火通明,这么热的天还生着炭盆,温暖非常。 墙边竖立着两排高大的屏架,架上绽满各种硕大花朵,枝条垂落下来,暗香轻浅浮动,一片绚烂到极致的海。   屏架尽头,有人正在修剪一盆兰草,露出侧影清峭的线条,无声而宁静。 君羽关上门,悄然走到他背后,谢混放下手中的花剪,略一回头问:“忆之睡了吗?”   “睡了。” 君羽揉着酸困的肩膀,“没想到这小东西这么累人,早知道就不要他了。”   谢混不经意地笑了笑 :“那我们把他送走可好?”   “送到哪里去?”   谢混揽过她的腰,放缓了声音道:“现如今已经有人知道我们的下落,这里也住不成了。 晦儿今天来信,说想接忆之回建康,他毕竟还小,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而不是跟着我们四处漂泊。”   君羽低头想了很久,微微叹道:“是啊,他毕竟是谢家的孩子,总有一天会认祖归宗的。”   谢混看出她难过,双臂紧了紧,附在她耳边半开玩笑道:“你若是舍不得,我们就再要一个?”   君羽立刻呼吸一窒,吓得连连摇头:“你饶了我吧,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谢混笑意更浓,抬手勾起她的下颚,温柔扶摸着说:“别当真,就算你真愿意,我还不忍心让你受罪呢。 等送走了忆之,我们就去西域,去看一看天山那边的风光。”   君羽“啊”了一声,捂住脸道:“新疆?听说刚去那里的人都要被太阳晒脱三层皮的,我可不去。”   “真的不去?”   “不去!!”   “好,等我走了你可莫要后悔。” 谢混继续威逼利诱。 看着他唇边淡薄的笑,君羽觉得这家伙实在可恶,更可恶的是,她舍弃不了这个可恶的家伙。   思忖片刻,君羽还是退让一步,认输道:“那好,一起去。” 明明是无奈的口气,可是却含着满满的幸福。   一生还这样漫长,有人得不到的仍是得不到,留不住的亦是会失去。 在这样一个乱世里,志向高远的武帝死了,英略盖世的桓玄死了,冷静精干的司马元显死了,凶残嗜血的孙恩死了,委曲求全的王神爱……也死了。 他们每一个人未必没有挣扎反抗,可是终于还是不能免于殊途同归,屈服给一样的命运。   世事变迁,人生有谁可从头预料?既是如此,为什么不允许他们简简单单的相爱,平平淡淡的活着?未来的碧海蓝天,大漠黄沙,未尝不是一个新的起点。   窗外渐渐明了,君羽看一眼冉冉红透的天空,轻声说:“只有你在身边……天涯海角我都会去。”   谢混淡淡笑着,低头吻了她的手心,温热的唇缓缓厮磨,许下一生一世的承诺。   为了未来的相聚。   END 本图书由为您整理制作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