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在天下》 白萱 第 1 章   杨柳原的水岸新近搬来一户人家,说是一户,其实只有一个苍白文弱的书生,以及一个侍侯他的小书童。   似乎柳萧一开始遇到这书生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病得厉害的样子。 轻咳着,清晨时分在水边的一树烟柳下面出神。 乍看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多看一会,柳萧便觉得他的眼神全然是呆的。 这人枉然生了一具好皮囊,眼中毫无神采,脸上也只有病气。   柳萧略通一点医术,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这人断然活不久的。   有时候霞光照着水面,流金幻彩,让他雪白的脸也变得生动明亮了一些,柳萧忍不住会看花了眼,觉得他其实神容摄人。 可惜稍一留意就会发现,这个堪称绝色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生机。 他到底靠什么支撑到现在还不死,还真令人奇怪。   柳萧是当地出名的大才子,向来眼高于顶,却独独对这个古怪的人有些好奇。 他家住水边不远的烟树原,有时候骑着青驴,携一壶浑酒,信步而游,经常遇到这人靠着柳树出神。 有次,柳萧便索性邀他一起喝酒。   那人楞了楞,看了柳萧一眼,出神一会,缓缓微笑,也不推辞,豪爽地接过酒一饮而尽。 事后咳了半天,却不住称赞:“好酒!”   柳萧有些抱歉,又觉得得意,便说:“这酒在方园几百里都出名的, 是我自己酿成,用了最好的酒米,全然照着古方所制。 只没想到你不能喝。”   这人笑了笑:“原来略能饮的,病后戒酒几年了。 先生佳酿,令人不觉忘情。” 这是柳萧第一次听他说话,只觉声音清越,态度儒雅。 他一说话,便不是那半死不活的沉闷模样,双目清明,口角春风,十分爽朗动人。   柳萧一听,不禁楞了楞,脱口道:“你要是喜欢,送你两坛子酒又有何妨。”   那人嘴角含笑,似乎要称谢,却忍不住咳了一口血。   柳萧大惊:“你真不能喝酒。” 连忙扶住他,那人冰冷颤抖的手牢牢抓住柳萧的手,闷声咳了一阵,好一会才缓过气,又笑一笑:“没什么大不了。 一时贪酒失态,让先生笑话了。” 才笑得一下,又咳了口血。   柳萧惊得没做手脚处,只好奋力支撑住他剧烈颤抖的身子,又忙着给他锤背,触手只觉这人瘦得骨头突出,青衣上现出明显的骨骼凸起,不禁骇然。   过一会,那人略缓一些,脸上现出惆怅之色,低声说:“越来越不成了。 你……能不能扶我回去?”   柳萧原本自悔不该惹他发病,闻言当然一口答应。 便把那人扶上青驴,照着他的指点,来到一处小小人家。 守在外间的书童一看大惊:“林爷,你怎么这样了?”连忙扑了上来。   那人有气无力地笑笑:“不该贪酒……咳咳……真没用啊……”吃力地滚下青驴,书童忙把他扶了进去。 那人身形瘦削长大,就算病得只有一把骨头,也决计不轻,奇怪的是书童居然轻轻松松就把他弄入了内堂。   柳萧原有些见识,看得心头一惊,估摸这书童手底下功夫不弱。 他一时好事送酒,惹得那人发病,满心愧疚地送人回来,到了这里,忽然有些发毛,觉得此地恐怕不妙。 只是来都来了,这时候丢下病人不管,怎么都说不过去,便硬着头皮入内。   那书童见他衣衫上带着血痕,顿时神情惊骇,哭道:“林爷,你又咳血了?这……这可怎么好?”   那人笑了笑,神情已有些恍惚,沉默一会,悠悠说:“他早就说过,咳血三次就死。 这可是第三次了。 锦童,别怕……把我的头割回去复命,你就……不用跟着我受苦啦……”   锦童闻言大哭:“我才不回去。 林爷,你以为锦童我是不讲信用的小人吗?”   柳萧没料到一杯酒后果如此害人,惊得连忙说:“这位兄台,真对不住!我,我,我给你请大夫!”说着就想冲出去找人。   锦童怒道:“这病哪里是那些市井庸医治得了的!你还假惺惺什么?”   说着,气势汹汹拉住柳萧,瞪了他一眼:“不准跑!瞧你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快说,林爷怎么会忽然犯病,是不是你害他?”   柳萧还没开口,那人摇摇头,吃力地示意锦童放手:“锦童,生死有命。 是我自己贪酒,不关他事。” 他一开口,血沫蜿蜒流过雪白的下巴,瞧着甚是骇人。 柳萧越发愧疚,不住口地赔不是。   那人微一摇头:“说了不关你事……”眼看柳萧还是一脸不安,无奈道:“锦童不肯,请兄台代他走一趟罢。 也算帮了我。”   柳萧记得他对锦童提过什么“割头复命”,一惊道:“你要我割你的头?那可不成。”   那人苦笑:“呵……送个信物就是。 总得我死了,他才安心。 就劳驾兄台帮忙传信了。 只是……可能有些艰险,要辛苦兄台。”   柳萧这才微微放心,只是听他提到要死,不免愧疚更甚,叹道:“误害阁下饮酒,在下当真惭愧得恨不能赔你一命。 既然要我送信,再是艰险辛苦,在下断无推辞之理。”   那人点点头,除去手指上的一枚墨玉扳指,凝视了一会,忽然又笑了笑:“我发誓过此物绝不离身,便烦兄台代我把它转交给一个人,他看到自然明白我已经死了。”   柳萧吸口气,料到这位传信的对象定有古怪,硬着头皮道:“你要我交给谁?”   那人眼神有些恍惚,过一会轻轻说:“京城,吴王。”   柳萧手一颤,玉扳指应声落地,碎成两半。   吴王聂熙是今上同母的亲弟,身为皇族第一勇士,威名赫赫,年纪轻轻就为皇朝立下无数战功。 他是万众归心的亲王,不败不灭不破的战神,可惜这位无与伦比的神,毕竟敌不过自己的野心。 四年前聂熙发动兵变,给整个国家带来一场浩劫,最终身败名裂。 而战胜他的人,名叫林原。   林爷……林爷?柳萧忽然想起那个久已被举国上下遗忘的名字。   那是林原。 铁翼军大元帅,平定吴王之乱的大功臣,却又在胜利之后不久,因箭伤发作,暴病身亡,被皇帝以国葬之礼相待。   奇怪的是,吴王被俘入京之后,并未被处死,皇帝只是痛责了他,废去吴王一身武功,把他软禁在京师白梅书院。 为此,不少大臣上书痛陈吴王之患,请求皇帝杀聂熙以谢天下,皇帝却以“先皇子息单薄,不忍损伤”为理由拒绝了。 因此,老百姓都说小皇帝仁厚无比,只是太过仁厚也不是好事。   今日忽然有一个姓林的人要他送信物给吴王,柳萧顿时头痛起来。 看着眼前书生苍白如死的脸,他隐约感到,自己怕是卷入什么不该卷入的事情了。 第 2 章   杨柳原离京城不过两百多里,柳萧骑一匹快马,一天功夫就到了。 他知道吴王被软禁,料定很难见到,拿着断裂的墨玉扳指,远远地看着白梅书院的青瓦白墙,转来转去地发愁,不料忽然被人拍一下肩膀。   柳萧一惊转身,却见一个黑面长身的英武汉子对他缓缓一笑:“瞧你手上的玉扳指,找聂爷的是吗?爷早说这个月该来人了,吩咐小人等了好久,你跟我来。”   柳萧一惊,茫然点头,跟着那人走了几步,忽然明白过来:聂熙早就算定了那个林爷本月必死,所以一早派人等候。 这份计算功夫,可是厉害得很。   他向来胆大包天,可现在事情非同寻常,不知道传说中神魔一样的聂熙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十分好奇之余,也有些冒冷汗了。   黑面汉子见他走得心不在焉,笑道:“你在想什么?”   柳萧脱口道:“在想你家聂爷的事情。”   黑面汉子一愣,嘴角抽动,似笑非笑,催他快走。 走了几步,那汉子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小腿,脸上现出痛苦之意。   柳萧忙问:“老哥怎么了?”   那汉子苦笑道:“院中阴湿苦寒,自打住进去,我这腿上就长了不少疙瘩,瘙痒难当。”   柳萧号为才子,杂学不少,也通一些医术,便要他撩起裤腿查看,但见果然布满了红点,有的已经溃烂,瞧着十分碜人。 柳萧一看就说:“这是湿疹啊,只要多用药,不难治的。 老哥怎么不及早处置?”   那汉子沉默一会,摇头苦笑:“算了。 请大夫贵得很,我的月份银子还要养一家七口,可不够花销。”   柳萧性情爽快,闻言忙道:“小弟略通医术,给老哥留个方子如何?其中几味草药自己都可以采到,余下的也不贵。 老哥可以自行慢慢调理。” 说着又掏一块碎银子递给那汉子:“这点算作药钱,够买半年的用量了。”   那汉子不料他如此豪爽,愣了一愣,还想推辞,见他意思恳切,便期期艾艾地收下了。 柳萧要他带着去一家药铺子,帮他开了个方子,抓了几袋药,柳萧便对着药材指指点点,给他说哪些药材可以在哪种地方自己采取。 药房小二见他十分精熟医道,不觉目瞪口呆,那汉子也现出佩服之意。   这一轮折腾下来,两人亲近不少。 柳萧又疏阔,没几下就和那汉子称兄道弟起来。 原来那汉子叫郑卫,本是禁军中一个低阶头领,奉命看守吴王,身份略同狱卒。 只是他佩服吴王勇略,态度恭谨,只要吴王要求之事不违皇命,便尽力帮忙。 柳萧说了遇到那病书生受托送信之事,郑卫面色微变,似乎想到什么,忽然道:“柳秀才,你可知道吴王的外号?”   柳萧茫然道:“怎么?”   郑卫低声说:“朝中都叫他‘谦谦君子’。”   柳萧听了,想着聂熙到底何等人物,一时间茫然不已,过一会笑道:“原来如此,看来吴王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   郑卫摇头:“那是明面上的意思,私底下,叫他‘谦谦伪君子’。”   “啊?”柳萧呆了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想不到武勇绝伦、野心勃勃的吴王却有个这样的难听外号。   “这可不奇怪,兵道是诡道。 善用兵者,定然威猛如虎,可也定然狡诈如狐。” 郑卫正色道:“吴王虽被软禁,在朝中定有余党,是以朝廷十分警惕。 吴王又最会骗人,所以,待会不管吴王问你什么,你只推一问三不知。 免得惹出祸事。”   柳萧摸了摸脑门上的冷汗,苦笑道:“既然如此凶险,要不然我现在就把墨玉扳指给你,郑兄帮我送进去,我就走了算了。”   郑卫似笑非笑看着他:“你拿着墨玉扳指一进来,我们头儿便知道了,所以派我找你。 哪里走得了,还是乖乖到白梅书院见吴王吧。 我是感激你帮治腿病,这才提醒你。 你可别为难我啦。”   柳萧一惊,想起自己之前的预感果然没错,这次进京怕是惹到了麻烦。 事已至此,他只好认了。 有郑卫带路,戒备森严的白梅书院便不难进入,只是,看着重重门户在身后一扇扇关闭,柳萧不免有宫院森严之感。   郑卫一直闷头带路,见他东张西望十分好奇,却没多少害怕的样子,不觉摇摇头,心想这人真是憨的。   白梅书院虽大,吴王被软禁的洗梅台只是其中小小一角,原来是个孤岛,悬于重重烟柳曼波之中,往来就靠一个竹筏子。 叱诧风云的一代英雄,却被困在这阴冷孤清的小岛上,纵然保住性命,吴王心中想必十分凄凉吧。   柳萧正自出神,忽然听到啸声,有若龙吟阵阵,悠远九天。 郑卫见他愕然,解释道:“这是吴王的啸声,其实也是佛门狮子吼武功之一种。 可惜他武功已经废了,想当年,他的啸声带着无上内力,任是绝顶高手也经受不起。 当真是一声即出,六军辟易。 军中都说吴王一啸天下寒啊。” 他说起来口气又是景仰又是惆怅。 看来,纵然吴王事败被囚,出身行伍的郑卫对这位军队之神还是十分佩服。   柳萧不免有人事沧桑之叹,惆怅之余,忽然想到:若吴王当真如此勇猛绝伦,当年林原到底靠什么战胜吴王大军的?聂林之战,就连当初朝廷的胜仗捷报也语焉不详,世间往往说法不一,市井中的评书先生更是尽情发挥,把吴王说得荒淫狂暴无耻,失心于天下,更把一战成名、却又英年早逝的林原吹嘘得神乎其神,几乎成了诸葛亮再世。 是以吴王一败涂地,林原响震天下。 柳萧饱读史书,自然不信这些市井流言,有次和友人沙盘推究起当时两军对垒的地势、武力和后勤,更觉得林原之胜超乎常情,获胜后的速死更是诡异之极。 偏偏这个托付墨玉扳指的病书生也姓林,柳萧多想一会,不觉头皮发毛。   洗梅台烟波清冷,白石小路边种着一些无名花树,深红浅红的花瓣开得正好,风一过便零落如血,在白石路面上轻轻颤抖飘拂。 柳萧看着一阵眼晕,总觉得这花太过艳丽深浓,倒象是一腔心血,被一只不经意的手随意泼溅,便成了这凌厉暗浓的花色。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忽然一人缓缓道:“阁下叹气什么?”柳萧一惊,闻声看去,却见一个长发披拂的男子子正端然坐在绿叶掩映的小亭子里。 他容貌英俊之极,气度更是卓然威严,眼中却犹如蒙着一层雾气,柳萧一看之下,心头一沉,暗叫可惜。   ——这英俊绝伦、犹如天神临世的男人,居然是个瞎子。   郑卫连忙跪地:“郑卫拜见吴王。 这位柳萧柳先生,是受人所托,给王爷送东西来的。”   柳萧一惊,再没想到威震天下的聂熙早已成了瞎子。 他又想起当年聂林之战,忽然有个诡异的念头:如果聂熙在那一战之前就已经失明,林原的胜利算是捡到一个大便宜。 要不然聂熙变瞎和战局有关,林原能令这天下英雄败阵失明,他可越发厉害惊人。   郑卫见柳萧发呆,连忙拉他一起跪下。 却被聂熙伸手扶起,微笑道:“我已获罪废弃王爵,两位不用多礼。 柳先生远道而来,请入内奉茶。” 他的手干燥温暖,带着隐约的淡定从容,当真是手如其人。 柳萧见他温雅端严,想起此人“谦谦伪君子”的外号,也不知道这话对还是不对。   柳萧进去才知道,堂堂吴王,又双目失明,囚禁中竟然没有一个仆童之辈伺候。 连烧水煮茶都是亲力亲为。 还好聂熙似乎十分熟悉地形,做得甚是灵巧熟练。 柳萧本想帮忙,却被郑卫低声阻止了:“吴王军人出身,不喜仆人侍侯,凡事都自己做的,谁要帮手,他反倒不喜欢。”   宾主坐定,柳萧见那茶具甚是粗陋,茶也只是寻常下人爱喝的砖茶,他向来挑剔,看了不禁迟疑。 聂熙漫不经心喝了一口,似乎对这样的茶早就习惯了。 柳萧看在眼中,又见他身上月白长袍颜色旧损,不禁心下黯然,知道聂熙的处境想必十分局促。   聂熙自己倒是毫不介意,淡淡一笑:“柳先生特意来此,不知何以教我?”柳萧便取过那断裂的墨玉扳指,缓缓呈上。   聂熙慢慢摸到扳指上的花纹,面色一变,低声道:“果然来了。” 他修长清瘦的大手抚过扳指,指尖微微颤抖,忽然摸到断纹,黯淡朦胧的眼中陡然泛过一丝凌厉,脸上一下子涨红,却又转而变得惨白。   良久,他站了起来,无神的双目对着南方的天空,静静一笑:“竟然断玉而回,好,好……”说的是好字,他的长袍却无风自动,分明心中波澜起伏。   柳萧见他双眉纠结,知道他此时十分难当,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听那个林爷的口气,聂熙对他的死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可聂熙的反应却堪称痛苦,这可真奇怪。 想必,这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纠缠的难堪往事吧?   林爷也姓林……他会是那个林原的什么人吗?果真如此,他和聂熙堪称有着不解深仇,可为什么聂熙的态度却如此奇怪?   聂熙却已平静下来,淡淡一挥手:“郑卫,你先回去吧,我还打算和这位柳先生多聊一会。 待会我会要用银铃传信,你听到之后过来接他回去。”   郑卫一愣,欲言又止,只用眼神示意柳萧小心。 柳萧心下感激,可他向来胆子大,看到聂熙越发好奇,便大大咧咧点头。 郑卫无奈,迟疑着出去,划着竹筏退到对岸。   聂熙笑吟吟端起茶饮了一口,沉吟良久,缓缓道:“柳先生,他要你过来时候,还说了甚么吗?”   柳萧挠挠头,想了想,硬着头皮道:“他说,‘呵……送个信物就是。 总得我死了,他才安心。’”   聂熙一愣,神色不动,只是淡然笑了笑:“这可是气话了,怎么要他死了我才安心。” 他笑得爽朗淡定,柳萧却似乎听到了什么沉闷破碎的声音,一定神却又没有了。   他只以为自己一时耳朵痒痒,傻乎乎点点头:“是啊,我觉得王爷雍容疏朗,犹如光风霁月,那位林爷也是太多心啦。” 正在傻笑着,忽然看到聂熙手上流血,原来他不知不觉捏碎了茶杯,刚才那破碎声果然不是幻觉。   柳萧大吃一惊,就想帮他止血,聂熙迟疑一下,点头称谢,歉然道:“自从盲目,手劲总是不能把握,让先生见笑了。” 柳萧答应一声,明知道这不是真话。 见他神色和缓,可看着那个四分五裂的茶杯,料想他刚才听到那句话只怕十分难当。 这聂熙的心事,果然不能从脸上看的。   两人凑得近些,柳萧看清楚聂熙的皮肤是一种久未见阳光的淡白色,手掌修长优美,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突起,越发显得肌肤如雪。 若不是知道这双手属于一个杀敌无数的绝代勇将,柳萧甚至觉得这是一双美丽的手。 他一时恍惚,忽然想起那些诗经楚辞什么的。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那是形容女人的,对聂熙自然不合适,可聂熙的容貌行止实在甚美,要不是气度端严,只怕令人见之忘情。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给聂熙胡乱处置伤口。 聂熙一直心不在焉,脸上神情似悲似喜,似乎想着什么事情。 柳萧看着,神思撩乱之感更重,只觉这位吴王实在绝色惊人,和之前所见的林爷堪称一时瑜亮。 只是林爷沉静忧郁,吴王却温雅端正,当真是无情也足动人。   想着这句“无情也动人”,柳萧吓了一跳,心里不住暗骂自己大胆无耻。 聂熙是天子之弟,高贵无比的亲王,纵然获罪被囚,也非寻常人可比。 自己居然生出这么孟浪的想法,当真轻狂下作到家了。   正在乱想,却听聂熙漫不经心似的问道:“他只有这句话吗?”   “啊?手若柔荑,肤若凝脂……”柳萧脱口就应了一句,见聂熙一愣,他猛地回过神来,又骂自己几句无耻,涨红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料聂熙脸色惨变,犹如被人当胸狠狠刺了一刀,脸色杀气大盛。 柳萧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怎么惹出这样的反应,一时间手足无措,却听聂熙缓缓一笑,轻若无声地说:“竟还记得吗?呵呵。” 他已恢复了平静温和的样子,柳萧却总觉得这话带着极重的心事。   柳萧出了一身冷汗,忽然明白过来,想必当初那个林爷就对聂熙说过这句话。 他在野史杂记上偶然看到过断袖分桃之说,看着聂熙的神情,心下了然。 那个林爷和聂熙之间,恐怕颇有纠缠。 那也难怪,聂林两人都堪称绝代美男子,一见之下恐怕难免心有爱慕。 便是他柳萧这样的大俗人,看到聂熙也觉得难以自持,那林爷说出“割头回命”的时候,态度虽绝情,心里多少有些忧伤罢。   不知道怎么的,柳萧想着两人之间可能的往事,觉得心里沉重起来,只怕自己刚才脱口胡说的那句话给聂熙不当的暗示,急于纠正。 他不敢看聂熙冰玉一般苍白的脸,闷头道:“林爷还说了别的。”   聂熙无神的眼中闪过隐约的星光,低声道:“还说了什么?”   柳萧便说:“我发誓过此物绝不离身,便烦兄台代我把它转交给一个人,他看到自然明白我已经死了。”   聂熙嘴角抽搐,似乎是要微笑,过一会静静道:“知道了,谢谢柳先生。”   他忽然站了起来,叹息一声:“林原啊林原,你果然至死不忘拉我一起下地狱。”   柳萧听得这句,心下大骇,瞪着他说:“王爷……你……你说什么?”   聂熙淡淡一笑:“你既然代他送信,自然是他的人,难道不知道你主人就是那个诈死避祸的林原么?”   柳萧结结巴巴道:“我……我为什么知道?”心里却暗暗叫苦,聂熙既然提到林原诈死这个秘密,显然没打算放自己活着出去了。 以聂熙对林原的怨毒,又是爱欲纠缠,越发难当,对林家下人怎么会手下留情?想不到那天他多事请林原喝一杯酒,却惹出今日的杀身之祸。   聂熙侧过脸,无神的眼睛对着柳萧的脸,柳萧却觉得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寒气摄人,机伶伶打了个寒战,低声道:“你想怎么样?”   聂熙笑道:“他既然要死了,聂某和他作了一辈子冤家对头,论理总该去看看他。” 他虽盲目,认位却准得惊人,毫不迟疑一记手刀劈出,柳萧闷哼一声,颓然倒下。   聂熙抱住柳萧缓缓滑落的身体,轻笑道:“对不住了,不给你点苦头,皇兄只怕把你当作我的同党办了。” 说着摸一块石头在他额头上砸了一记,这才把他放倒地上。 聂熙武功虽不在,认穴辨位十分精准,下手恰到好处,虽不至于重伤,也够柳萧躺上几个月。 他除下鞋子,故意沾了一些鲜血,留下两行带血的鞋印,一路走向水边,把鞋子扔到水中,自己却别路返回。   安排已毕,聂熙忽然大叫一声,这声音竟然像足了柳萧——他刚才故意和柳萧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便是在留神模仿柳萧的声音,这时便有了用处。 远处郑卫闻声大惊,连忙道:“王爷?柳先生?”   聂熙自然不回答,身子一闪,滑到横梁上贴身躺着。 这横梁甚是宽阔,他又清瘦,躲在上面令人难以觉察。 他一向不用仆人,免了被人就近监视。 这一带的地理早就被他摸得烂熟,何处可以藏身,如何逃走,他都在心中翻来覆去想过无数次。 其实现在距离造反之事不过四年,皇帝戒心尚在,本不是最好的逃跑时期。 只是想着那人命在旦夕,心下一阵煎熬,便不得不提前发动。 侥幸逃出,或可和那人生离,否则就是至死不能再会了。   虽然只是一个背叛自己的无耻之徒,可他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呵,如何能当?   郑卫料到不妙,急忙叫了几个人,划着竹筏过来查看,却见柳萧满脸是血地倒在地上,聂熙却已不知去向,他四下搜索不见人影,不禁大惊,叫道:“难道是潜水逃走了?”急忙吹响号角,召集全院人手。 不多时大队人马赶来,一条条小船在水面上来回搜索,直闹得灯火通明。 看院的将军一听聂熙逃走,惊骇之下,赶紧吩咐一批精熟水鬼下水搜找。 聂熙却静静躲在横梁上,一任外面闹得人仰马翻,自己闭目养神。   藏身之地虽暂时平静,聂熙听着外面的纷扰,不免心中波澜。 和林原那些恩怨纠葛的往事,缓缓在心中搅动,却令他肝肠寸断。   如果没遇到林原,大概他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亲王罢。 虽然对自己的地位有些不满,虽然功高震主需要小心翼翼做人,日子毕竟是平静的。 可命中注定,林原来了,他生命中的那场烈焰与冰霜也随之而来。   失去尊严,失去双目,失去一切……只因为那场情劫。   如果命运可以重来,他会后悔吗?   聂熙清楚地知道,大概不会。 他只是做了错的选择,却得到过那么多的欢喜和痛苦,早已成为毒瘾,回不去了。   那个人,曾经躺在他的身体下面激烈颤抖喘息,清瘦的男性身体并没有什么柔媚可人之处,甚至瘦得骨骼突出,有些硌人。 就是这样一具身体,却令他痴迷入骨。 他喜欢看那人带着竭力忍耐的神情,喜欢听那人情动时候不小心漏出的破碎呻吟,喜欢那人无法掩饰的身体反应和难得一见的激情。   床底之间,聂熙有时候动情得难以自己,便低声央求林原:“快说,你爱我。”   林原只是恶作剧似的笑:“是啊,你爱我。”   聂熙恼得牙痒痒,甚么谦谦伪君子的风度那是半点也没有了,索性咬他一口,下死力折腾,直到林原发出不能自己的叹息,难耐地转头,现出一点渴切的样子。   那个人,什么都是假的,只有在他身下的时候,会有一点微薄得可怜的真实。 只有那时候,聂熙会觉得,自己不是全然落到下风。   一想到这些,聂熙就觉得恨毒钻心,竟有人可以那么虚假,连甜言蜜语都不肯,只用一个温熙调侃的眼神,就让他发疯发狂,而他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傻头傻脑就栽了下去。   直到身败名裂,直到万劫不复。   林原,他的林原,那么美,那么假。   真是恨极了,可林原居然要死了,还真痛快。 他怎么能让林原这么痛快就过去呢?   聂熙咬着牙,忽然觉得嘴角湿漉漉地,有点刺痛,大概刚才不小心咬破了唇角。 他自觉可笑,冷冷抽动嘴角,总觉得灵魂随时可以抽离,俯视伤痕累累,横尸就地的自己。 第 3 章   不知不觉夜色降临,满湖搜索的人自然一无所获,水鬼们也折腾得累了,纷纷上岸。 众人都害怕走了吴王受朝廷痛责,喧哗着不住争论下一步的追拿办法,聂熙本待等众人离开再走,这时候听得乱成一团,知道有机可乘,便悄悄溜下横梁。 一个士兵劈面正好遇到他,来不及惊呼。 聂熙听到风声激响,知道不对,狠狠一拳打在脑门,那士兵顿时晕倒。 聂熙手下毫不留情,喀嚓一声,捏断了他的脖子,把士兵的尸体扔在树林里藏着。 他虽是个瞎子,对岛上地形却熟悉无比,借助树木遮蔽,迅速潜到水岸边,无声无息贴在一艘竹筏之下。 聂熙事先准备了一根长长的芦苇,这时躲在水中,一时也不愁换气。   他的选择是对的,竹筏很快返回对岸。 聂熙悄悄露出小半个头,倾听动静。   却听岸上两人正在争论什么,一人是郑卫,另一人声音严厉,却是负责守护白梅书院的李刚。   李刚道:“皇上已经知道这事了,说吴王双目已盲,走不远的,多半用的是疑兵之计,装出逃走的样子,其实还躲在岛上,等我们戒备一松,他才好潜水离开。”   聂熙闻言心下一惊,暗自苦笑。 皇兄聂暻自幼和他一起长大,兄弟两都是百万军中磨练出来的人,两人知根知底,对彼此的用计套路都了然于心。 聂暻这一猜果然神准,要不是自己抓一个机会抢先出来,此时正中聂暻下怀了。   却听郑卫迟疑道:“不会吧?我明明看到他带血的脚印一路通向水边……”   李刚冷笑道:“那是他刻意做作罢?你也太老实,看一眼就中计。” 就在这时,对岸发现树林中那士兵的尸体,都喧闹起来,李刚听了,又冷笑一声:“果然不错!吴王还在岛上!他也真能耐,武功内力都没了,还能干掉朝廷精选的一等侍卫。 弟兄们可要小心啦。”   郑卫擦一把冷汗,叫道:“兄弟们,加紧搜拿!”却被李刚一挥手阻止,反而说:“兄弟们,放一把火,烧了洗梅台。 然后大伙儿赶紧撤上竹筏返回。”   郑卫大惊道:“头儿你……你要烧死当朝亲王?”   李刚压低声音道:“你别管!是皇上的意思!吴王既然要逃走,那就留不得了。” 郑卫打了个寒战,说不出话来。   聂熙浸泡在冰冷的湖水中,听得微微打了个哆嗦,只觉寒彻心肺。   李刚再是胆大包天,断不敢谎传圣旨,这无疑是皇兄聂暻的意思。 终于,皇兄容不下自己这个彻底的叛徒了。 其实他本该在四年前就杀了自己的,能忍下这么久,已经是大违帝王之道。 可惜这种仁慈无法持久的,否则聂暻也做不了皇帝。   四年前,聂暻原谅了他,但这一次的叛逃,终于不能再原谅了罢?不管是什么理由,他选择离开白梅书院的时候,似乎就决定了自己孤绝凶险的前路。   聂熙静静想着,忽然觉得脸上冷冰冰的,他想那不会是泪水,但秋夜的冷风一过,他还是觉得有些寒意。 记得有人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不知道此刻的伤心比起当初知道林原背叛的时候,到底哪一种更刺心入骨。 但不管怎么说,他不需要这种无聊的情绪。   恨了四年的情人即将死去,唯一的亲人却已决定用一场大火了断血缘,他所在意的一切,都在这个秋夜随着一枚墨玉扳指断裂了,聂熙忽然觉得很可笑。   久已失明的眼睛看不到洗梅台那边的冲天大火,只能听到树木被烧灼得哔哔剥剥的呻吟声。 聂熙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皇把稚龄的他第一次带到洗梅台,和柔弱多情的母后最后一次观赏落梅;十多年前,他和兄长聂暻一起在此读书;五年前,他在此第一次遇到林原。 而现在,洗梅台没有了,那些纠缠他的种种感情,也能随之烧为灰烬吗?   过去了,都过去了。   只要再见林原最后一次,死也要再见他最后一次……   聂熙无神的双目对着大火熊熊的洗梅台,眼中照映出血与火的颜色,脸上露出一个安静得可怕的笑容。 第 4 章   聂熙用一截树枝探路,跌跌撞撞在黑漆漆的夜色中摸索着向前走。 连他自己都觉得运气好得奇怪,瞎了眼睛,竟然能靠记忆逃出铁桶一般的白梅书院。   他不怕死,却不想在见到林原之前死去,不管是爱是恨,那种固执的纠缠早已深入骨髓和灵魂了。 幸好囚禁地是这个聂氏兄弟两人都烂熟于心的白梅书院,换个地方,大概他跑不出去了。   其实,白梅书院原名修齐书院,因两位小皇子幼年时候在这里读书,一日聂熙见聂暻一身素罗长袍,在雪地里手持梅花独步沉吟,容止摄人,风骨清华,一时逸兴大发,脱口道:“梅花不如聂大郎”。 老皇帝闻言大笑,说:“暻儿,还不谢过熙儿的好诗?这可夸你得很了,梅花之精神,那是铁骨君子之风。 这里就改名白梅书院罢。”   白梅书院记录着兄弟两人快乐无猜的童年时光。 聂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大哥有了戒心,也许,是聂暻先开始防范他罢。   不管谁先谁后,生在帝王家,一个是明君,一个是权臣,纵然竭力处置好君臣分际,总有很多戒备。 聂熙选择了隐忍退让,但他可以感觉到聂暻不断的试探。 可以想象,一心要大治天下的聂暻面对这位武略倾国的弟弟,着实寝食不安。 他们就像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的两只猛兽,逐步滑向决裂的深渊。   不过,要不是林原的介入,兄弟两纵然越来越不合,还不至于最后绝决罢?   第一次看到林原,聂熙就觉得中了毒,入了迷,可令他痛苦的是,聂暻竟然也对这位文武双全的新科状元表现出明显的兴趣,一次又一次召他入宫议论朝政。 那意味着什么,出身宫禁的聂熙再明白不过了。   因为林原,英明刚毅的帝君变成了断袖之风的嗜好者,毫无顾忌地在满朝文武面前宣示他对林原的占有。   这令聂熙痛苦难当。   每当得知林原奉旨入宫,他只能静静看着沉黑的宫禁方向,握紧了拳头,连指甲刺破皮肤,手心留下鲜血,他也浑然不觉。 不敢想,一想到聂暻正在对林原做的事情,聂熙不免心痛如绞,他怕自己嚎叫出声,只能用刀一下又一下割着胳膊,用手臂的刺痛分散心神。   那样的折磨,令他一回忆起来就灵魂颤抖。   最后的造反,实在是挣扎到了极点的选择。 一路势如破竹,如果足够狠心,他甚至可以做皇帝。   可惜聂熙毕竟不忍,他还记得童年那个白梅书院。 梅花不如的聂大郎,那是他向来亲密的兄长,聂熙虽狡猾狠心,一直看重亲情,怎么能杀兄自立?   只是,他毕竟错了,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他看错了很多,而这个错误,足够令他身败名裂,失去一切。   夜寒如水,聂熙疾行中默默回忆着往事,只觉全身冰冷,心口的烈火却烧灼得他的灵魂焦裂剧痛。   心神微分,探路略有疏失,他忽然被一块石头绊到。 身子一歪,踉跄着倒下,直滑了出去。   聂熙本道一定摔得很惨,默默闭上眼睛,准备忍耐肉身之苦,不料一只坚硬有力的手忽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聂熙站定,心下一寒。 他武功虽失,盲目后听力变得锐利异常,想不到一路走了这么久,却没发现一直有人默默跟在身边。   怪不得能平安无事逃出白梅书院,是一直有人帮忙吗?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是阁下助我逃出么?聂某足感高情,若有机缘,定有报答。”   那人淡淡“嗯”了一声,却不肯再说更多。   聂熙不知此人来历,心下焦虑,脸上却还是从容自若,淡淡笑道:“聂某此时有要事在身,阁下愿意一起也成。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请阁下放开我的手,我还得赶路。”   那人嘶哑着嗓子道:“去哪里?我护送你罢。”   聂熙一愣,眼看赶不走这个怪人,无奈道:“悉听尊便。 我去杨柳原。” 他双目失明,要靠自己赶到杨柳原也是个苦事,只恐误了和林原的临终一会,有人肯一路相随,聂熙索性病急乱投医,一口答应了再说。   那人不动声色,缓缓拉起聂熙手上树枝的另一头,低声道:“走罢。”   聂熙性情沉稳,变乱之中越发不想开口,那人更是沉默寡言,两人靠一根树枝牵引,在黑沉沉的夜色中默然并肩而行。 那人脚步轻若无声,人也安静得近乎虚无,聂熙不免有幽明动荡之感,一时不知这引路的是人是鬼。   只是,这荡摇人世如此苦楚,一切都是幻灭,一切都是虚空,纵然与异类同行,又有何苦呢?   静夜中树枝上不时有露水缓缓滴落,冰冷的水珠,也不知流在行人的衣襟,还是心头。 第 5 章   夜越来越深,聂熙身上水气没有干,被夜露一侵,风过处越发寒冷。 他没了内力御寒,不禁打了两个哆嗦。 忽然手上一沉,却是多了一件厚实沉重的披风,材质粗糙,是用寻常粗麻布所制,想是那人也不是甚么有钱之辈,所用器物并不华贵,抵挡秋风却足够管用了。   “你……你……”聂熙愕然道:“多谢阁下好意,只是,如此秋夜,阁下也会冷的,还请收回吧。” 说着双手捧起披风,递向那人的方向。 他自幼温雅稳重,虽然处境难堪之极,礼数却决计不少。   那人道:“给你的。 我武功好,用不着。” 声音还是那么嘶哑粗糙,犹如锈刀刮在铁器上,十分难听。 但聂熙听着,却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如此落魄时节,得到这陌生汉子相送一件粗糙披风,那是胜过平日里无数逢迎巴结的甜言蜜语了。   他静静披上披风,一时也不会说甚么感激言语,想了想道:“素昧平生,阁下如此相助,聂熙感激无地。 现在说甚么都没用,但愿我尚有得志之时……”只是他武功废了不说,双目都瞎了,自古以来哪里有瞎眼的君上呢?这得志之时恐怕无从说起了。 何况林原生死不明,日后如何,委实一片迷茫。 一思及此,聂熙一阵苦笑。   那人一笑,边引路,边低声道:“你要报答我?”   聂熙正色道:“聂某平生绝不负人,若得天时地利,自然说甚么都要回报阁下今日之德。 还请阁下以姓名见示,聂熙定当铭记于心。”   那人又轻若无声地笑了笑:“不用。”   聂熙却一定要问,那人无奈,沉吟一会说:“靳如铁。” 聂熙见他想了一阵才说出名字,料是假名,只是既然对方坚持不说,只好作罢。   走得一阵,天已经濛濛亮了,隐约听到人声喧哗。 那人道:“想是附近有早集,我们去买马。”   聂熙沉吟不语,他目盲之后便不能驾马了,何况仓促出逃,手中一点银子都没有,如何买马?可林原就要死了,再不快点去,只怕空留终身之恨。   靳如铁似乎看出他心思,说:“我们骑一匹。” 自然买马的钱也是他出了。   聂熙是天之骄子,要他这样和人共乘一骑,任凭别人指引,以前决计不成,可现在一想到林原,甚么傲气都忍下了。 只求再见那人一面,别的……还计较甚么呢。   当下靳如铁要聂熙等在原地,自己到早集挑了一匹好马。 靳如铁在前,聂熙坐在他身后,共骑而行。 本来这样骑马,后座的人该搂住前面一人的腰身,只是聂熙觉得和人共骑甚是尴尬,又仗着骑术了得,平衡之力不在话下,迟疑一下,仍然双手垂着,不欲碰触他的身体。   靳如铁忽然说:“我要加速赶路了,你抓好。” 话音未落,猛然一鞭子挥出,那马吃痛,追风逐电般飞驰而出!   聂熙不料他说快就快,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摔下马去。 百忙中自然而然一把搂住靳如铁的腰,隐约听到一声闷笑。 聂熙知道他戏弄自己,心下暗怒,一定神,却又没听到甚么笑声。 大概刚才只是风声,马速太快,便有些模糊了。 他自觉疑神疑鬼实在无聊,暗暗摇头。   耳边风声激荡,聂熙忽然想起来,其实也不是没和人共骑过。 那是童年时候,父皇兴致一来,会带着两兄弟一起骑马。 聂熙习武天分更好,驾驭烈马更是天生的本事,父子二人经常把聂暻远远撇在身后。 有次聂熙的马儿摔了腿,便是这么和父皇一起策马而归。 聂暻看得十分羡慕,执意闹着也要和父皇一起骑马,被聂熙说他粘人,笑得半死,为此聂暻苦练马术,事后倒是让聂熙刮目相看。   可惜,那些童年趣事,已经在洗梅台的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了。 大概聂暻自己都不当回事了罢,可笑他还记着。 聂熙觉得自己真是个无聊的人。   一路风尘仆仆,一路心神不定。 到日落时分,两人终于赶到了杨柳原。   林原风神卓然,不管在哪里都是个特立独处之人,聂熙只是稍一打听,很快就知道了林原的住处,急忙赶去。   到了林原所居的草堂之外,两人一起下马。 聂熙微一迟疑,说:“承蒙阁下相送至此,聂熙足感高情。 就此别过,若有缘法,当图后会。” 他态度虽温和,本性甚是高傲,怕见到林原情不自禁失态,落入这靳如铁眼中,岂非难堪之极?是以一到杨柳原便急着告别。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靳如铁淡淡“嗯”了一声,聂熙听不到他离开的脚步,疑惑道:“靳兄,你还在吗?”   靳如铁道:“你进去吧,我看到你没事再走。”   聂熙无奈,只好不管他,心中有些疑惑。 萍水相逢,这靳如铁如此相待,委实想不出道理。   靳如铁似乎又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说:“自然是有人托付我。 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江湖浪人。”   聂熙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个托付靳如铁的人会是谁呢?如此狼狈之际,还有谁会记得他?可不管怎么说,这总是一线希望。 毕竟,他不是被这个世界彻底遗弃。   他深深吸一口气,猛然推开了草庐外的竹门。 一个童子的声音忽然响起:“谁?竟然闯入民宅,不怕死了?”这声音清脆迅速,聂熙听着分外熟悉,沉沉一笑:“是锦童啊。”   “啊?”锦童正好从房中冲了出来,一眼看到聂熙,顿时呆在当场,猛然结结巴巴大叫一声:“林爷,是吴王来了,是……是吴王,你快醒醒吧,快逃啊!”扭头就想逃走,却被聂熙一把扣住他的关节,喀嚓一声,顿时令他手臂脱臼,痛叫不已。   其实聂熙武功已失,全靠听风辩位,认穴奇准。 锦童若横下心和他拼命,只怕聂熙还不是对手。 只是他向来害怕这位八面威风的吴王,哪里敢抵抗,一下子就中招被制。   聂熙觉得手中的锦童在簌簌不住发抖,想是怕极了他。 那自然是想起了当年林原的种种作为,唯恐聂熙报复。 他一阵辛酸苦涩,自觉满腔冤抑之气滚来滚去,一腔心血都在沸腾燃烧,静了一会,仰天淡淡一笑:“锦童,你想不到我还会再见天日吧?”   锦童吸口寒气,鼓起勇气说:“吴王,你要怎么处置小人都算了,小人只求你别为难林爷。 他……他晕了两天,稍微醒一会就呕血,就是这一两日的命了。 你……小人求你,让他好好地去吧!”聂熙虽早有预料,听到这一句,忍不住心下一阵绞痛,一阵眩晕之下,微微摇晃,便放开了锦童,勉强撑在竹门上,这才不倒。   锦童脱身,竟也不逃,猛然扑通一声跪下,冲着聂熙磕头不已。   聂熙又是仰天一笑,吃力地说:“如此大仇,我……怎么也要看着他死,呵呵。” 他猛然一把摔开不住哀求的锦童,跌跌撞撞摸了进去。 锦童一惊,本想再阻拦,却听耳边有人淡淡道:“别进去。” 声音低沉,却带着些肃杀之意。   他闻言回头,原来远远站着的靳如铁不知如何已经无声无息来到面前,猛然看到靳如铁的脸,他一张嘴正要呼救,靳如铁忽然伸出手,喀嚓一声,捏碎了他的咽喉。   锦童一声不吭就软倒在地。 靳如铁双目沉沉如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的尸体一会,忽然叹息一声,顺手为他合上惊恐欲绝的眼睛。 【墨】 第 6 章   看不见,可只要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聂熙的心跳便激烈起来,全身焚烧般灼痛。 天地乾坤,宇宙洪荒,一切都变得如此模糊,只有那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头擂鼓般轰鸣着。   是林原,是林原,是林原啊!   哐当哐当!聂熙一路上不知道撞倒了甚么东西,稀里哗啦掉了满地,他险些摔了一下,却已顾不了那么多,摇摇晃晃扑倒在林原的床前,痉挛冒汗的手急促地四下摸索着,猛地碰到了一点微微温热的肌肤。 聂熙一阵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破碎的叹息。   那是林原的身子,他在梦中回忆过无数次,纵然双目失去,却再不会认错。 那么多春花秋月的缠绵与共,那么多短宵长夜的浓情蜜意,他怎能不记得林原每一分每一寸的身体?一言一动,都是甜蜜,都是痛苦,都是不能磨灭的记忆。   昏昏沉沉的林原似乎感觉到他烧灼般的气息,身子微微一动,忽然低低叹息一声:“你……竟然来了。” 这话却没什么意外之感,只是带着很多说不出道不尽的意思。   聂熙身子微微摇晃,头脑晕眩得几乎听不清林原说了甚么,几次想用手碰一碰他的脸,可想着当年那些事情,便硬生生忍下心肠,微微一笑:“是啊,很意外是么?”   林原双目一转,竭力凝视着面前的青年男子。 其实聂熙已经很憔悴了,但那种天之骄子的气势却还在,风神俊雅之极。 这让林原甚至有些茫然。 眼前这个人,失去一切,毁得千疮百孔了,到底靠甚么支持到了现在。   他恍惚的眼睛瞧着聂熙苍白的脸,嘴角隐约泛起笑容,柔声道:“不,熙,我等了你两天了。 不见你……我怎么肯断下这口气。”   聂熙心里一阵绞,吸了口气,吃力地伸出手,碰了碰林原的嘴唇:“你还是很会说话。” 他痉挛的手指渴望抚摸林原更多的肌肤,但这个人,这么多的背叛和伤害,真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林原还是静静一笑:“哦,对不起,我忘记你看不见。 咳咳……没关系……”他缓缓伸出手,握住聂熙的手掌,放到自己脸上,再滑过清瘦的脸颊,落到修长优美的脖子上,一路慢慢移下去。   “用手吧,三年了……熙,你能摸到我的变化吗?”他安静而虚弱地说。   聂熙的胸腔发出接近支离破碎的呻吟,想扯开他的手,碰到他光洁如玉的肌肤,却是一阵颤抖,似乎再也提不起力气,却又有种野兽般的冲动在他心里沸腾。   这个人背叛了他,可这个人,这具身子,本该是他的,一直是他的……   心跳越来越急,林原枯瘦的手掌引着聂熙剧烈颤抖的手,逐渐滑入中衣之下的胸膛。 那是聂熙久违的身躯,却又那么熟悉,在梦中心里,描摹过无数次。 他痛不欲生地在洗梅台终夜长啸的时候,何尝不曾渴盼着这具身体的慰藉呢?那么憎恨,却不能忘却。   微凉的体温,浅浅的心跳,滑腻的肌肤,微微凸起的粉樱,一切都那么熟悉。 他的人,他的林原……   聂熙定定神,想移开手掌,却被林原握得更紧,手滑得更低,接近林原平坦的小腹。 聂熙又是一阵昏沉,颤声说:“你甚么意思?”林原轻轻一笑:“熙,你……咳咳,变得很呆啊——”   他笑了两声,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不肯让聂熙发觉,便不动声色抹去,接着说:“熙……不要走——”   聂熙听着这句不要走,心里轰然一响,一时间不知道是悲是喜,沉默无语。 恍惚一会,只觉耳边风声微动,脸上烘过一阵软热的气息,却是林原微微撑起身子,嘴唇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一啄,然后一点一点滑过他的额头,眼睛,鼻子,最后毫不含糊地落在他的嘴上。 双唇相就,林原用舌尖灵巧地挑逗着他嘴里每一处敏感,竟是从未有过的热情,热情得近乎妖异,妖异得有些不祥。   聂熙闷哼一声,脸上肌肉抽搐,猛然扣住他的手,再硬生生掰开他纠缠着的身子:“你还要我的甚么?”林原从来冷淡,忽然变得这么主动,自然是另有打算。 聂熙纵然再沉沦憔悴,也不会不明白他的性格。   林原轻轻一笑:“我要你记住我。 熙……我只要这个。”   他猛然搜肠抖肺一阵剧咳,血水汩汩地流下嘴角,林原却毫不介意,只是软弱地拥抱着聂熙,无力的手指慢慢解开他的衣结,一个,又一个……   聂熙这才发觉,林原不知何时已经褪去薄衣,赤裸冰凉的胸膛紧紧贴上了自己滚烫的身体,有一下没一下,腻腻地磨蹭着。   这个人病得九死一生,真是没甚么力气了,可他的一举一动,意思再明白不过。   聂熙只觉身子越来越烫,心中潜藏的那只猛兽不住挣扎跳动,忍不住低声说:“林原,你?”   “呵……记住我,熙。”   聂熙的痛苦迟疑被林原微微温热的嘴唇炸成了齑粉,林原伏下身子,忽轻忽重地啃着他的乳头,过一阵,再一路滑下去。   聂熙耳朵里面嗡地一声,再难克制,发抖的手慢慢摸到林原的脊背,只觉瘦得可怜,忍不住想,这些年难道他也过得不好么。 呵,是了,有了那样的顽疾,怎么好得起来呢。 迷迷糊糊中,觉得林原的动作越来越大胆,聂熙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忽然一用力,令他高高扬起头来,再扳起他的双腿,把他清瘦的身子压得死紧,那正是他们都熟悉已极的姿势。   聂熙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十分厌恶自己。 不管如何恨林原,毕竟一直记挂着这个人吧。 他呻吟一般地叹息着,颤抖的手除去林原所余不多的遮蔽,一用力,坚硬的器具挺入那个熟悉温热的所在。   就好象那断裂为二的墨玉扳指,猛然遇到了失落的另一半,那样的惊喜和契合。   四年相思,相思四年。   如疯如魔的四年……   林原知道他已经情动,微微一笑,意甚得意,却又忍不住咳了一声。   两人本来绞缠得犹如双生的藤蔓,聂熙听到林原咳嗽,怕他受苦,便停了下来:“压疼了吗?”话说出口,又十分懊恼。 这是背叛他的人啊,怎么还是习惯地如此温柔相待?   林原笑笑,再没想到如今的聂熙还会问出这句话,本想调侃他一句,不知为何,心里一乱,忽然一口血涌出。 他怕聂熙闻到血腥味道,急忙侧开头。   聂熙觉得有甚么温热的东西流过胸口,一震道:“你……你哭了么?”他看不到林原,这时忍不住焦急起来,用手不住抚摸林原的脸,想为他擦去眼泪。   林原一愣,一时间百感交集,猛地心血上冲,更多的血水淌下嘴角。 他只怕一说话就不能自制,只是静静伏在聂熙胸膛上,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敏感处。 第 7 章   天旋地转,抵死缠绵。   战栗跳动的快感风暴一般席卷一切。 两人的身子还是那么温热潮湿着,皮肤上粘着的,也许是聂熙的汗水,也许是林原的鲜血,总之分不出来了。   也再不需要分清楚。   林原低声喘息着,竭力忍住想咳嗽的冲动,双臂紧紧抓住聂熙,只是不住地说:“熙……贴紧一点……熙……更多……呵……”聂熙不能看到他的神情,无边的黑暗与迷狂中,只有那些破碎模糊的蜜语,以及身下颤抖着的微热身子相伴。 他不知道甚么是真实,甚么是虚幻,快乐和苦涩,似乎只差了那么一线。   林原被他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越发的昏沉迷乱,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一张口,殷红的血珠滴滴答答洒到聂熙脸上身上。 他整个人剧烈颤抖了一下,忽然颓了下去,身子后仰,无力地挂在聂熙的臂弯。   聂熙脸上一湿,忽然闻到隐约的铁锈味道,心下一惊,猛然明白了那是甚么,一阵苦涩悲伤,突然想起当日自己对林原说的话。   “吐血三次就死。 第三次吐血的时候,你再来找我罢。” 而林原,前几天就已经到了第三次,他能支撑到现在,可还能支撑多久呢?   那时候,犹如给出一个冷酷决绝的命运断语,聂熙恨到极处,巴不得林原越害怕越失意越好。 可现在想起来,却只有难以言喻的惆怅,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 吐血三次就死,要失去他了,那个恨了四年的人。 可除了他,还有甚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聂熙愣了一下,忽然紧紧搂住林原,失声叫道:“原——”枯涩无神的眼睛徒劳地瞪大,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人的样子。 聂熙一阵惊惶,只怕他已经断气了,胡乱抚摸着林原枯瘦的脸颊,厉声大叫:“原……快醒来!快醒来!”死命摇晃怀中软弱无力的身躯,聂熙忽然明白了甚么是肝肠寸断的滋味。   林原被摇得朦胧醒来,昏昏沉沉叹息一声,吃力地碰了碰聂熙的脸,摸到他眼角一滴温热的东西,不禁手一颤,吃力地说:“熙……别这样。” 他笑了一声:“人生得意须尽欢,不得意……也要尽欢。 所以……呵呵,继续吧……我没甚么。”   聂熙摇摇头,却被林原柔软的舌尖轻轻舔过他的眼角,听到他含糊低微的声音:“不要忘记我。 就像刚才那样,一直到我死,好不好?”   聂熙身子格格发抖,厉声道:“不,你活下来,否则我一定忘记你,一个叛徒,一个仇人!”   林原笑了一声:“是啊,仇人,你可以恨我,恨罢,只是,一定、不要、忘记我——”他一咬牙,撑住昏沉欲绝的身子,想贴近聂熙,只是一阵头昏,口中鲜血点点滴滴洒在聂熙的肩头。 林原使不出力气,只好说:“熙,帮我……”这声音温存得厉害,却毫无力气。 聂熙听得一阵乱,隐约明白,这就是生离死别了。   聂熙沉默一阵,搂住林原,极温柔缓慢地进入他的身体。   林原轻喘着,努力迎合他的入侵。 抚摸,拥抱,叹息,那么甜蜜那么柔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可今后也不会再有。   聂熙心里一阵裂痛,忽然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 便说:“快说,你爱我。” 其实不指望林原回答什么,可那是他们难得的温存回忆了。 之后,便只有背叛和伤害。   林原闷闷地笑了笑,迷迷糊糊低声说:“你爱我。” 他也不再管口中急涌的鲜血,轻笑着,似乎也回到了旧日记忆之中:“熙,不要停——快说,你爱我,呵——”   聂熙果然没有停。   看不到他的脸,只能闻到血腥气越来越重,聂熙拼命咬紧了牙关,免得在他面前失态。 可是,某种冰凉的液体慢慢滑过眼角。   不,一定不是泪水,他绝不为一个叛徒伤心,绝不。   两人律动着,是缠绵还是永别,聂熙其实分不大出来了,反正眼前是永恒的黑,耳际什么都模模糊糊,大概也不用明白。   不知道什么时候,觉得身下那个人的动作轻了,慢了,渐渐地不太分明。   聂熙喉头一紧,几乎不能呼吸,大口大口喘息着,很想喊一声林原,却又怕听不到回答,便闷声不哼继续着。   轻怜蜜爱,无休无止。   可是,为什么那个身体越来越冰凉。 那若有若无的呼吸,连耳朵最敏锐的盲人也无法觉察了。   聂熙迟疑一阵,终于说:“林原。”   无人回答。   “林原!”“林原!”   林原还是恒久地沉默。   整个世界,好象都死了罢……   聂熙闷了一阵,有点想笑。 他果然笑出了一声,不知道怎么的,心里一阵堵,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肺腑间狠狠炸开,猛然呕了一口血。   他怕污损了林原的容貌,颤抖的手不住抚摸着林原的脸,想擦去血痕,只是头越来越重,似乎天地万物都变成了一片混沌血腥。 要就这样死去吗?和林原在一起,似乎是心里暗自盼望了很久的事情。   “轰!”他似乎听到什么破裂的声音,好像一扇门或者一堵墙破碎的巨响。 不过,管他的——   聂熙昏昏沉沉吐出一口气,倒在林原身上。 第 8 章   梦中总不安稳,一会儿是林原倜傥不羁的笑容,一会是聂暻深静冷淡的眼睛,一会是当年那血与火的战局。 聂熙拼命想抓住点东西,可手上所及都是无边无际的冰冷雾气,他急切徘徊,找不到去处。   不知何时,隐约有人在温柔地对他说着甚么,让聂熙焦裂一样的心觉得微润了,叹口气,迷迷糊糊地说:“林原。” 伸手揽住那人腰身。   那人大致挣了一下,聂熙情急,越发下死力搂紧,那人便也没怎么动了。 聂熙心安一些,紧紧抱着他,便睡着了。 觉得可那人袖管中有种清冷绝俗的气味,一如在旧日的白梅书院,清气流转,书声隐约,暗香浮动,实在太熟悉了,反而有些含糊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聂熙忽然想到,鼻端隐约流转的,原来是梅花的气息。 林原其实不大喜欢梅花的,嫌太过清冷傲岸,他向来说自己是天涯海角都可以生长的野草。 难道那人不是林原?   梅花……怎么在深秋时节有梅花呢?   琴音叮咚不绝,正是一曲梅花三弄。 聂熙出了一身冷汗,猛地从昏睡中惊醒过来。 梅花不如聂大郎。 呵,是了,世上除了他,还有人这么喜欢梅花?清标出群的铁骨君子,那是他对聂暻的赞美啊!   “皇兄?”他迟疑地说。 心下巨震,想起之前发狂般勒住那人腰身,不住口叫着林原的名字,却不知道对着谁做下那些。 只怕连弹琴的人也看到了他的荒唐事,一想起来当真尴尬欲死。   琴师陡然罢手,淡淡一笑:“还好你没昏头得连自家兄长都认不出。” 声音清朗,听着熟悉之极,果然是当今皇帝,聂暻。   奇怪的是,聂暻口气温和平淡,一如平时,居然绝口不提聂熙逃走,以及他下令火烧洗梅台之事。   聂熙听了,心里却一阵发毛。 他知道聂暻的性情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态度越是云淡风轻,只怕越发不妙。 只是自己明明在杨柳原,怎么忽然到了皇宫,实在费解。   想着那个半道里忽然出现的靳如铁,聂熙心下一动,忽然道:“那靳如铁是皇兄所派的人?”他以前就觉得自己能逃出白梅书院实在太过凑巧,这下顿时明白过来。 聂暻要放人或者要抓人,还不是随他意愿么?   聂暻也不委婉,一口承认:“不错。”   聂熙沉默一会,苦笑道:“皇兄好一座五指山,小弟果然怎么都翻不出去。” 既然聂暻有心放他,火烧洗梅台自然也是一番刻意做作了。 只是,聂暻的意思向来难猜,聂熙虽然不笨,一时也想不出兄长之意。   聂暻见他态度疏冷,倒是一笑:“自从你去了白梅书院,我们兄弟四年不见了。 吴王,你对为兄生疏甚多啊。”   聂熙听他绕弯子说话,知道又有动静,林原既然死了,他在世间早已没了牵挂,更无意琢磨推敲君上之意,索性说:“皇兄,小弟从来不是你对手。 当日造反,是我不对。 如今我早已成了废人,越发不相干。 生疏不生疏,皇兄也不必放在心下了罢。 如此费心救我回来,若是有用小弟之处,但请明说。 若是要明正典刑,那也是国家大法,小弟绝无怨言。”   聂暻微笑道:“吴王不必如此。 先帝膝下只得我弟兄二人,纵然你有天大的不是,为兄不能无情。”   聂熙听了,心下一痛,也是一笑:“原来皇兄下令火烧洗梅台,也是顾忌兄弟之情。 小弟愚鲁,不得其解。”   这两兄弟说话向来温良恭谨,聂暻似乎没料到聂熙忽然如此顶撞,一怔之下,缓缓说:“白梅书院苦寒,连看守之人都患了湿疹。 朕不忍吴王困于其中受苦,本待别宫安置,可朝中杀吴王谢天下之议不绝,离开白梅书院更无从说起。 是以那日听得吴王之事,索性以失火处置。 这样你纵然出走些许时日,也可解释作火伤,不至于无法转折。 吴王,为兄为你之心,你可明白了?”   这话便越发亲切,听得聂熙骨头发寒。 明知道聂暻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让他这么和缓道来,竟是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心肠了,一时间反倒无言以对,索性静以待变,看聂暻还要弄甚么曲折。   不料聂暻什么曲折也不弄,起身道:“吴王奔波杨柳原,十分劳累,多歇息一阵,我兄弟二人再叙不迟。”   聂熙不想一向深沉冷酷的皇兄这么容易就要走了,一时反倒愣住,忽然大声说:“林原死了。 你知道吗?”聂暻曾经那么迷恋林原,为此几乎兄弟反目。 聂熙一直不知道,林原心中到底爱谁多一点。 如今林原亡故,无论如何,也该告诉聂暻知道罢。   聂暻正要登上御驾,闻言身子一顿,淡然道:“哦,是吗?原来现在才死。” 口气漫不经心。   聂熙心中一阵怒气燎过,失声道:“你,你不是很宠爱他吗?怎么……”   “吴王,你还不知道罢?四年前他会当着你的面喝下毒酒,是朕下令的。 纵然平叛有功,朕不留奸险之辈。” 聂暻一挥手:“起驾。” 一边侍奉的太监唱道:“皇帝起驾——”   聂熙一震,身子一个踉跄,正好撞翻了案上的琴具,一声裂帛,久久而绝。   过一阵,他安静了下来,听到窗外若有若无的清风竹浪,这声音十分熟悉,当年聂暻封燕王,聂熙封为吴王。 朝中虽有立长立幼之争,毕竟聂熙年少,对权势不甚热心,聂暻又温和,兄弟二人感情尚好。 两兄弟一早立官邸了,但还是经常来探望父皇。 有时候一家人谈谈说说,不觉就是深夜,两兄弟便留宿宫中,都住在停云阁,夜里梦里都是这样的沙沙竹叶之声。   停云阁……想不到聂暻还记着停云阁旧事。   记得有一次,聂熙兴冲冲到宫中,正好燕王也在,便提起朱太傅有意许婚,自己即将娶太傅之女为妻。 聂熙年纪甚小,本无心娶妻,可这朱家的若华小姐在京中颇有才德俱佳之名,又是出色顶尖的美人。 能得京中第一佳人为妇,稍有虚荣的男子,也会得意的。 何况朱太傅德高望重,得他主动许婚,那真是难得。 聂暻也十分代他欢喜,还取笑他:“都说朱小姐容色绝伦,二弟得妻如此,堪称人生得意,只是成亲后莫要误了早朝。”   聂熙听了大笑,顺口回敬道:“世上纵有殊色,决计难比吾兄。 臣弟娶妻娶德而已。 与吾兄联床夜话尚且不误早朝,何况其他。” 这话甚是放肆,聂熙也是醉意深了,眼看聂暻独立阁前,洒一身清冷月色,动静丰瞻,一如图画中人,甚是悦目,便脱口而出。 他话一出口,见聂暻颜色微变,酒意立刻醒了大半,连忙伏地称罪。   聂暻似笑非笑看了他一会,说:“二弟不用着急,明日起去白梅书院自罚抄一百次《治世明德论》即可,没抄完不要出来见我。”   《治世明德论》是本朝大儒林中和所书,洋洋洒洒如江河澎湃,风骨气势自不必说,恨其篇幅甚长,只怕一天也未必能抄写一次。 聂暻要他抄一百次,再快也得一两个月才出得来了,不写得手臂发肿只怕不能脱身。 论说这惩罚甚狠,两人同为一等亲王,聂熙本不用照办。 不过他自知轻狂太甚,只怕恼了这风神蕴藉的王兄,也不敢多说,第二天就老老实实去了白梅书院。   等聂熙出了白梅书院,朱若华却已得皇帝旨意,嫁作燕王妃。 不久朱太傅一得意门生上书,请立燕王为太子,得皇帝首肯。 朝廷中的局势,急速向着不利于吴王的一面变化。 兄长不再像昔日的兄长,父皇的态度也变得有些奇怪。 朝中异样的气氛,让聂熙感觉到立身艰危,动静之间一不留神便是祸事,纵然如此,聂熙还是得了“谦谦伪君子”之称。 他宁可出战边疆,远离京华,反而心境一开。 纵然前方战事再艰苦凶险,也没有在朝中小心翼翼做人的局促之感。   偶然班师回京,他也不见来朝拜刺探的文武百官,免有二皇子党之说。 有次回京养伤,不便闭门谢客,又避忌流言,索性自请负责修撰前朝史书,和几个翰林学士一起住进了白梅书院。 想不到在那里,他遇到了奉皇帝之命过来修史的新科状元林原,生命中的风暴,自此迫人而来。   是他一见钟情还是两人一见如故,聂熙其实记不太分明了。 大概是欢乐少而苦痛多的缘故,和林原在一起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只是那种烈火烧灼一般的渴切与忧虑,随着时日推移,越来越鲜明。   可初见的时候,毕竟是惊喜,是欢喜,是狂喜。 那么契合,犹如平生知己,却只在一面情浓。   天地都共醉,书院的生涯,当真巴不得越长越好。 哪里是枯燥的修撰苦差,分明良辰美景佳人,就这样一生一世都不会厌倦的。   可惜快乐日子容易过,他毕竟还得回到滚滚红尘。 种种纷扰,无可摆脱。   少年时候不会细想什么,后来自然明白了。 朱太傅会忽然改变主意,将朱若华嫁给聂暻,自然有些古怪。 也许,对朱太傅来说,威权太重,如何维系也是难题,他必须在两个皇子之间选一个女婿才能保证相权不倒。 嫁女就是一个支持的信号,作他女婿的人,自然会得他大力相助。 可惜少年的聂熙不会想到那一节,聂暻却敏锐地抓住了机会。 把聂熙支到白梅书院两个月,聂暻正好为争取太子之位,竭力说服倒向吴王一边的朱太傅。   大概从那时候开始,聂暻心中便无所谓兄弟情意了。 可笑当时的聂熙还只会取笑燕王殊色无比,徒然少年轻狂,不懂这个宫廷需要的真实生存技巧。   其实也没什么,林原死了,这个世界……大抵也是死的罢……聂暻要拿他怎么样,都算了……   真的没什么。   聂熙静静回忆着,忽然扯动嘴角一笑,只觉襟怀一片冰冷,就像胸口里跳动的已经不是人心,只不过一腔冰雪而已。   “皇后驾到。” 远远地,忽然传来宫女的传唱开道声。   聂熙一怔,是朱若华……险些作了他王妃的女子……他的嫂子。   她来作什么呢? 第 9 章   聂熙耳边听到环佩叮咚不绝,香氛冉冉而来,为首一人步履轻盈娴雅。 他虽然看不到,也能猜得出这是个仪态万方的女子——自然是朱若华来了。 君臣分际森严,又关系男女大防,聂熙只远远看到过朱若华一次,依稀记得她容色绝尘,大有态拟神仙之意。 眉目间温存流转,秀致无比,果然是无双无对的佳人。 因为迷恋林原的缘故,聂熙当时看到这险些嫁给自己的绝代美人,纵然想到因此错过的万里山河,江山美人一起失落,也不感到特别可惜。   他忽然觉得命运十分可笑,穷通之间,犹如转蓬。 两人几乎结为连理,不过现在朱若华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聂熙还得对她行君臣跪拜之礼。   “罪臣聂熙,参见皇后。” 他才一跪下,一阵头晕,差点伏倒在地起不来,顿时心下惊诧:不知为何,自己身体十分虚弱已极,几乎没什么力气了。   朱若华声音甚是温存,一如当年:“吴王不必多礼。 你身子不耐久站,还是坐着说话。” 说着挥手示意太监扶起聂熙,赐座一侧。   聂熙不知她来意,对着这嫂子,自觉身份尴尬,一时不便开口。   朱若华倒是若无其事,盈盈一笑道:“昔日久闻吴王盛名,皇上纵在宫中也常常对吴王称许不已,只是妾身身为女流,不便得见。 如今听说吴王病了甚久,日后都要在停云阁修养,妾身特意过来探视。”   聂熙一愣,茫然道:“病了甚久?这……哪里有的事……”   一侧服侍太监笑道:“回吴王的话,你被救回来的时候呕血甚多,一直晕迷,几乎活不回来呢。 皇上不知道为你杀了多少太医,自己更是日日过来探视,才救了你的命。 自打那时候起,这都一个多月啦,只是吴王一直昏昏沉沉,今日才彻底清醒,自己不觉得时日过得飞快。”   聂熙一惊。 呵,原来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林原,他的林原呢?怕是已成一杯黄土了……   一思及此,悲从中来。   原来,再刻骨的深情,在死亡面前都是如此可笑。   林原会落下这吐血的病根,是当年那杯毒酒所致。 聂暻说了,下令林原服毒的人正是他,可费心救回自己性命的人也是他。 当今皇帝,一直是这样独断独行的人,也冷酷,也温情,但他的冷酷和温情,都从不给别人留下余地。 聂暻不知道为什么命运总把自己逼到无法转折的末路。   他一阵出神,几乎没听清楚皇后又说了什么。   “……既然日后吴王都要身处宫禁,便不是昔日亲王可比。 若有甚么不习惯之处,但凡下人不如意,用度不合心等等,吴王尽管开口,妾身忝为六宫之主,自当代为周全。” 他忽然听到朱若华最后的话,口气委婉温柔,十分亲切动人。   聂熙猛然吓了一跳,沉声道:“什么?”心里闪电般掠过一个古怪念头,只是不敢细想。   朱若华宛然笑着说:“难道吴王还不知道么?皇上担心你如今身子虚弱,又盲了双目,下令此后吴王就留宫调养,不必出去了。”   聂熙凛然,良久点点头:“原来如此,谢皇后好意。” 心下明白,想是经过白梅书院潜逃之事,聂暻越发不放心他,虽然不杀,也决计要控制在身边才罢休。 聂暻肯花这么多心思留他一命,可算兄弟之情尚在。 只是聂熙身为堂堂男子,哪肯如此受人羁绊,那倒不如杀了他的好。   朱若华笑一笑:“吴王不必谢我,这都是皇帝的美意。 皇帝英明仁慈,兄弟情意深厚无比,吴王得兄如此,堪称幸运。”   她虽口气温柔,聂熙自然听出言下有刺。 他也是官场混过来的人,更不会和内宫妇人计较,这点小小讥讽自然受得,若无其事道:“是啊,还请皇后代罪臣多谢皇上。”   朱若华见聂熙神情淡淡,看不大出喜怒,反而一怔,只觉他这神态和聂暻颇有些相似,不知为何有些微恼,也无心再说下去,略留两句场面话,起驾还宫而去。   聂熙送走朱若华,越想越觉得古怪。 朱若华贵为皇后,又是学养深厚的名门闺秀,特意过来说这些话,只怕不是为了刺一刺他这个罪臣那么简单。 朱若华幼有才名,是朱太傅最得意的女儿,以聪明机变见称,奏对应答颇得朱太傅真传。 她这些话,难道有甚么微言大义?   “听说吴王病了甚久,日后都要在停云阁修养……”   “日后吴王都要身处宫禁……”   “皇帝英明仁慈,兄弟情意深厚无比,吴王得兄如此,堪称幸运……”   聂熙一句句想着朱若华说过的话,刚才隐约冒起的念头又顽强地抬头了。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皇帝……   他心头一阵狂跳,忽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顿时冷汗涔涔而下。 第 10 章   朱若华本待回昭阳殿,想着聂熙的神色,头隐隐地有些胀痛,忽然下令停驾,于是也不用銮驾,又折到了聂暻日常所居的崇光殿。   到了殿门外,看到当值小太监石头儿正在门口打瞌睡,睡得居然口水滴答,毫无忌惮的样子。 朱若华轻轻咳嗽一声,那石头儿猛地醒来,看到皇后就在面前,吓得一个哆嗦,忙跪地请安。   朱若华道:“都是皇帝把你们管坏了,一点规矩没有,大白天的守着殿门睡觉,像什么样子。” 聂暻有仁君之称,虽然略微清冷傲岸,对臣子和下人向来宽松。 朱若华须得统驭六宫,便把昔日闺女时候的温柔性情尽数收拾,法度远比聂暻来得严谨,内臣倒是怕皇后一些。 石头儿听她言下带着轻责,连忙磕头请罪。 朱若华也不多说,径自进殿。 石头儿忙阻拦道:“娘娘,皇上在试琴呢,把侍候的下人都叫出来了,您是不是……”   朱若华知道,聂暻喜怒不形于色,但往往在心情不好的时候试琴,借着摆弄那些丝线平息心绪,这时候进去,只怕逆了龙麟。 可她想着聂熙之事,就觉得有种阴郁的火焰慢慢咬着她的心,略一思量,还是走进了崇光殿。   里面一声一声,都是断音,聂暻一身月白便袍,盘坐树下,正在心不在焉地调理着丝弦,手指上割出几个口子,沁出隐约血色,他居然也浑然不觉,眉梢隐隐带着怅然。   崇光殿前的无名花树开得正是最凌厉的时候,风一过,殿前阁后猩红漫卷,铺陈满地,更有几许零落在聂暻发际、肩头,看着竟是点点血泪一般。 只是,这漫天花色虽浓得化不开,并不能夺去聂暻一分神容。 他就是低眉缓缓试琴的时候,也风清神远,令人见之忘俗。   朱若华平时不得聂暻宣召,并不来崇光殿,此时一看之下觉得眼熟。 因为聂暻的缘故,朱若华也去过白梅书院,记得当初囚禁聂熙的洗梅台也有这样的花树。 她忽然想起来,这些花树,还是当年的龙虎状元林原从番邦带来的异种。 聂暻向来偏爱清淡如白梅的素色花草,本来嫌弃这花色太浓艳凄凉,可是聂熙喜欢,看在吴王面上,便在内宫也种了一些。 当今皇帝虽然清淡从容,她跟随身边这些年来,多少也明白了他是怎样的人。   见皇帝头也不抬地理弄丝弦,也不知是不是太过入神,朱若华无奈,轻咳一声。   聂暻缓缓抬头,他在朝堂之上气度端严,私底下看人的时候,却总是很认真,很诚恳的神色,眼中带着深深浓浓的心思,十分有情的样子。 纵然不苟言笑,也令人沉迷。 朱若华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就有不饮自醉之感,纵然嫁给聂暻多年,也不能久久直视这双眼,只怕观之忘情。 这时一见之下,果然又心里一乱,连忙垂下双目。   聂暻看到朱若华,温然道:“梓潼来此,有何要事?”言下之意自然是,没有要事就不必来了。   朱若华来之前已经想过很多,听他拿话推敲,也不退让,反而说:“陛下这是何苦。 费尽心思把人弄进宫,自己却闷在这里弄琴,不是陛下昔日的辛辣作风啊。 臣妾看着,不免代陛下着急。”   聂暻面色微变,眼中春风一褪,就显得有点凉薄无情,忽然道:“梓童胆略果然见长。”   朱若华一礼,正色道:“陛下留亲王于宫禁,大大有违古礼。 先皇地下有知,只怕……也会辗转不安。 臣妾虽愚鲁,也知道节义道理,不敢不谏。”   聂暻凝视朱若华一会,说:“梓童,女德第一要义,就是不妒。”   朱若华心里一阵堵,觉得头越发痛得厉害,忽然反唇相讥:“当年强令我嫁作燕王妃,陛下怎不知道不妒的道理。 难道身为男子,还不如臣妾一介女流?”   聂暻犹如被人狠狠刺了一下,面色越发难看,盯着朱若华,眼中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颜色,忽然一把揽过她纤细的腰肢,把她深深拗下去,逼得她不得不和自己仰面紧紧贴合,柔声一笑:“梓童,你说什么呢?”   朱若华美丽的脸上染了一层薄红,双目如星,居然也不退让,轻喘着说:“臣妾说,当年逼嫁臣妾,后来强令林原留中侍奉,陛下为何不知道不妒的道理——”   话音未落,她的嘴被聂暻狠狠堵住,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呜声。   朱若华耳边听着他气息不定,分明触动了甚么,感觉到这男子胸腔中暴烈阴沉的心跳,不禁一阵悲伤。   本来只是猜的,可向来喜怒不现的聂暻忽然有这样的反应……一切……实在再明白不过了。 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还会情不自禁地迷恋呢?   不知道当年的林原是怎样的心情。 可笑他们的处境,竟然如此相似。   殿前花树在风中萧瑟,斑斑点点的红色盈空狂舞,朱若华忽然明白,或者那是人心里流不出的血泪吧。   而自己的命运,和这深浓的猩红落花有甚么区别呢?   可是,毕竟不甘心的……聂熙,他是不是已经明白了甚么?他会甘心吗? 第 11 章   聂熙越想越觉得有些心惊,要找聂暻去问个明白,自然不会有结果,他对这位皇兄的冷酷莫测实在太明白不过了。 胡思乱想一阵,渐渐地神思困顿,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久病体虚,这一睡也不知道多久。 梦中颠倒缭乱,都是林原。 他觉得身子一会浸在冰水中,一会又在火上烤,反反复复折磨,再不能片刻安乐。 地狱的黑色火焰,渐渐腐蚀了林原含笑的春风面。 聂熙心里焦急,拼命想拉住他,却毫无办法。   “林原……不……要走……我……呵……”他在梦中挣扎辗转,吃力地呼喊,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残句。   身子被黑色的火烧得几乎焦裂,但找不到解脱。 他的解药……在黄土中。 其实心里是知道的,就是不肯相信。   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恶梦就好了,梦醒来,他还可以看到林原。   如果,如果——   “林原……林原……”聂熙艰难地叫喊,声音却微弱得几乎无法听见。 干裂的嘴唇被挣出了血丝,可梦里也不大觉得。   忽然嘴上一阵温凉,似乎有甚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拂过,如温存多情的泉水,汩汩流过他的心。 那是一个温润可人的亲吻吧?   他近乎惊喜地说:“林原。” 胡乱伸开双臂,正好抓住那人衣袖,便奋力把那人深深勒入怀中。   那人十分温柔,并不反对他的亲密举动,反而用一只手环到他的背心,便成了一个紧密无比的拥抱姿势,两人便滚在一起,那人静静亲吻着他的额头,嘴唇,脖子,渐渐地一路游弋下去,手掌也慢慢滑进聂熙的层层衣襟之中。 这一派温存主动,倒不是林原平时床底间冷淡矜持的样子。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聂熙身上又要着了火,只是这次并非那种吞噬灵魂的地狱黑色火焰,反而心醉神迷。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高烧的脑袋犹如一团糨糊,什么都想不清楚,含糊问了句:“林原?”   “嗯。” 那人简单应了一声,顺便解去他一个衣结。   聂熙迷迷糊糊地说:“呵呵,果然是噩梦,梦醒就好了。 林原,你好瘦,怎么不作恶梦,你也这么瘦了——”虽然还是看不见,聂熙已经十分喜欢。 那些过去,都只是噩梦而已,梦醒还是可以和林原在一起的,什么都过去了。 还是和以前那样——   那人的手似乎越来越不老实,一手竟然滑到他的身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聂熙的臀部,另一手却轻轻揉弄着聂熙早已坚硬的器具。 他手掌潮热,微微颤抖,更伴着轻微的喘息,似乎那人自己也是情动不已。 渐渐地,那人越来越大胆,风声微动,想是他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聂熙本就年青气盛,纵然病重,哪里禁得起如此撩拨,闷哼一声,双手猛然一扣,压住他的肩膀,整个人便沉沉压在他身上,轻笑道:“做甚么?不要弄错了规矩——”聂熙内力虽去,这一手反应还是极快,倒如蒙古人的摔交一般,硬生生按住了那人。 只是略一用力,不禁冷汗直冒。 听得一声裂帛,似乎忙乱中撕裂了那人的衣裳,就觉得暗香袭人而来。   聂熙一愣,猛然觉出了甚么不对,停了下来。 难道不是梦,那人是谁?   清浅悠远,犹如漫天白雪梅花的气息……那是……那是……   “不……”无数记忆残忍而真实地涌回,身下的人决计不是林原,他的爱早已消失了啊!聂熙仓卒大叫一声,猛然呕出一口血。 天地洪荒,万事万物,都在混乱,在坍塌,在腐朽。   似乎有人在惊急交加地叫着他的名字……可那不是林原的声音。   聂熙头一重,又陷入彻底的晕迷。 第 12 章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听到七嘴八舌的欢呼声。   “吴王醒了!”   “啊,太好了!皇上不会杀我们啦!”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皇上?聂熙混乱的头脑猛然清醒,想起了梦中那一袭暗香。   是他么?朝中都知道皇帝对梅花的喜好近乎痴迷。 聂暻连熏衣也从来不用麝香,只是挂上积年的梅花香囊,动静之间往往清气流转一袖,越发风雅蕴藉。   聂熙猛然出了一身冷汗,霍地翻身坐了起来。 吓得宫人们连忙劝他躺好,聂熙勉强坐定,经不起宫人啰嗦,略用了些流食,想着梦中情形,一阵心神不定。   这个梦……未免真实得可怕。   空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氛,聂熙一凝神,闻出正是梦中的白梅气息。   难道是真的?   心神大乱,手一抖,端着的玉碗落地,跌得一声清脆凌厉。   折腾好一阵子,宫人清静了些,聂熙略为梳洗,端坐在错金交椅上,神色虽安祥,心里一片混乱。   皇兄的意思,似乎越来越明白了。   可他堂堂男子,就这么困在宫中,成为自家兄长的禁脔,岂非大大的笑话?光是想一想这个可能,聂熙就觉得寒毛倒立。   聂熙倒不介意两个男子两情相悦,深深爱慕着的林原正是一个男人,可是……那是情投意合,是一见钟情,是再见倾心,怎么可能和聂暻?那是自家哥哥啊!   他霍地站了起来,茫然在屋里转来转去,也不知道撞倒多少东西,引得侍奉太监们十分惊恐,聂熙却浑然不觉,心里清清楚楚记起了好多事情。   命运的缘法很难说清楚,聂熙第一次见到林原的时候,听几个翰林介绍,猛然知道他是林中和之子,想起当初那个害得自己丟了江山的《治世明德论》,一时百感交集,便说:“原来林卿是名门之子。 令尊的道德文章,熙十分仰慕。 想当初,小王取罪皇兄,被罚在此抄了一百本令尊的《治世明德论》,几乎滚瓜烂熟,更抄肿了手臂。 只是文中字字珠玑,雄才惊人,小王纵然抄了一百次,也称赞不已。” 说着微微一笑。   林原愕然,随即一笑拱手谢罪:“竟有此事,那都是小臣不好了。” 见聂熙不解,便补了句:“家父得皇命作《治世明德论》,岂敢不从?可惜家父晚年目力不济,不能捉笔,是以,其实是小臣代父所书。 唯书写时一心诚惶诚恐,竭尽丹诚,不知不觉写得甚长,害吴王如此辛苦,是小臣之罪。”   聂熙一愣大笑,见林原风神爽朗,人物俊秀绝伦,心下喜欢,自然不会计较这事,反而挽着他的手说:“想不到林卿少年时已如此才气纵横不可方物,之后成就当更胜令尊。”   就这样,一册洋洋洒洒的《治世明德论》,就这么奇怪地把两人纠结到了一起。   一见投契,直到那个风雪潇潇的冬日。   白梅书院的修史告一段落,聂暻亲自备了轿子相迎,正好遇到聂熙和林原携手而出。   聂暻一怔,随即笑容更加温和:“二弟,你还是这么不羁小节。 身为亲王,拉着人大刺刺的走路,仔细被文武百官笑话。” 他便是微带责备,也态度淡定。 独立雪中,一发如白梅般悦目无比,可也风神清冷,便是笑着,也觉得无情。   林原听了,面色微变,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聂熙看到兄长亲自来迎,虽然明知道聂暻厉害,又有之前朱太傅反面之事,心里还是隐约有点感动:“我真是多心了。 哥哥纵然作了太子,待我还是好的。” 于是微微一笑,却没有放开林原的手,反而抓得更紧,暗恼林原竟然想缩手,于是偷偷用中指指甲在他掌心轻轻一搔。   林原最是怕痒,差点身子一抖笑出声,可在太子面前岂能失礼,只好咬紧牙关死忍住要笑的冲动,偷偷却斜了聂熙一眼,带着恼火的意思。 聂熙看在眼中,只是微笑,一发从容雍定。   聂暻明眸微转,目光有意无意掠过两人的手,便深深凝视着林原,眼中慢慢带上一层惊奇欢喜之意,微笑着说:“这是哪里来的书生,气韵清华,令人见之忘俗。” 他原本神容俊雅之极,留神看人的时候,格外专注,眼中就如星光流转,宛然十分有情,任是铁石心肝也难以禁受。   林原分明也被这双眼睛逼得无法回避,两人对视一会,林原便悄然避开了视线。   聂熙心中隐约飘过一丝不妙之感,却也说不出缘故,还是向皇兄提起林原的来历:“这位是新科状元林原,奉父皇之命,也来白梅书院修史的。 皇兄前些日子出征北戎,想是不曾得见。 林状元是本朝大儒林中和之子,家学渊源,更是文武全才,是以小弟十分倾慕,愿时刻亲近,以期长进学问。” 第 13 章   聂暻的眼中光彩湛然,有意无意拍了拍林原的肩膀:“原来如此,林状元少年俊材,英气儒雅兼而有之,堪称国士无双。 更难得二弟如此称许,寡人一见也觉大有天际真人之感。 近日寡人正在看几本典籍,其中掌故略觉艰涩,正想找个饱学之士长随左右。 可喜林状元修史出来,便留中侍奉上书房罢,也可时时有以教我。”   聂熙大急,本待替林原推辞。 林原略一思忖,缓缓跪下:“谢主隆恩。” 那一刹那,聂熙分明看到聂暻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却看不懂林原迷离如浓雾的眼神,只觉得某种流失的痛苦如利剑一般刺入他的心。   圣天子一言既出,断无转折。 林原就这么到了聂暻身边,不久成为朝中最得意的大臣。 聂暻对他的宠爱几乎是毫不掩饰的,明明白白宣示着当今天子对状元郎强势的占有。 朝中大臣艳慕者不屑者都有,但免不了把此事暗中传得纷纷扬扬,林原狐媚之名不久就天下皆知。   不过,林原并没有彻底舍弃聂熙,还是暗地里和他往来欢好,只是从不说一句爱恋的蜜语,从不解释,也从不留恋。 似乎一直痴迷不堪的就只有聂熙一个人。   他本是前途无量的龙虎状元,之前出使北戎不辱使命,更是声誉鹊起,自从留中侍奉皇帝,便成了不少人表面不屑一顾、暗中咬牙切齿的嬖幸之流。 林原自己倒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可种种流言,落在聂熙耳中,却犹如一次又一次的凌迟,令他痛得四分五裂,心血分崩一地。   那些事情,或者当时太痛苦,聂熙并没有仔细想过,现在却已清清楚楚看出了来龙去脉。   聂暻要是真的爱慕林原,当日金殿钦点状元的时候就可以留下他,后来林原出使北戎不辱使命,归来名动京华的时候更可以留下他,何必等到他和聂熙两下情浓的时候才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宠爱。 此后那些毫无忌惮的偏宠嬖幸之举,更是让林原陷入身败名裂的丑闻。 到最后,他为皇帝不惜背叛聂熙,聂暻却赐了他一杯毒酒。   聂暻为什么这样做……随着今日留下的梅花暗香,还有什么想不明白。   林原心里,或者是爱聂暻的……他得到那杯御赐的毒酒,该怎么伤心断肠呢?可聂暻听到他的死讯,却只有淡淡一句:“哦,原来现在才死。”   曾经的深情蜜意,竟然连流水也不如了。   也许,林原一直和聂熙暗中欢好,从没指望瞒过皇帝罢?聂暻怎么折磨他,他便怎么和聂熙纠缠。 得不到的爱情,困顿不堪的真心……不管是谁折磨了谁,林原终究不肯一直受人所制,落在下风的。 在聂暻和林原的眼中,大概这场游戏里面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傻子——聂熙。   聂熙机伶伶打了个寒战,心里似乎冷到了极处,却又有种烧灼般的情绪狠狠折磨着。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林原……林原啊! 第 14 章   他自然不甘心就此困住,不住盘算对策。 可这广袤深沉的宫廷中,无处不是聂暻的势力,一个瞎子能有什么作为呢?聂熙皱紧了眉头。   忽然想起朱若华的话。   “若有甚么不习惯之处,但凡下人不如意,用度不合心等等,吴王尽管开口,妾身忝为六宫之主,自当代为周全。”   聂熙心里一动,忽然明白了朱若华那次来访的真实意思,她能在短短一次交谈留下如此多的安排,令他不禁暗暗佩服。 朱若华如此,其父朱太傅的城府之深可想而知。 当年两个皇子势均力敌,各擅胜场,聂暻得朱若华为妻,无疑为天下之争赢取最重的一个筹码。   可是,朱若华这样的举动已经超过一般政治爱情的底限,把自己推到危险的边缘。 感觉得出,她对聂暻颇为有情,否则她贵为皇后,何苦冒此大险,愿意帮助聂熙。 宫廷爱情本来是很微薄可怜的东西,朱若华却下了这么多的心思来保护它。   聂熙深深吸口气,镇定的吩咐下人为他煮茶。 等一杯清茗端上来,他只略饮了一口,便一反手尽数泼到地下,摔得杯盘淋漓狼狈。   “什么陈年茶叶,一股子霉味!”聂熙怒形于色,大发脾气。   诚惶诚恐的宫人连忙跪地求饶,不多时呼啦啦跪倒一地的人,聂熙却余怒未熄:“感情我呆在这里,连你们这些下作奴才也如此怠慢?我今日倒要和你们立个法度!别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皇后掌理六宫,总可以治得了你们!”   他霍地站了起来,喝令:“去请嫂子来!”众宫人向来觉得吴王温文尔雅,哪里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地发作,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无奈去请皇后。   不多时朱若华的銮驾来了,人未到,款款笑语已经如春风般飘入:“吴王为甚么事情生气呢?这些奴才不合心,妾身着人换一拨就是了,何必气坏身子。”   聂熙知道她八面玲珑,听着这番做作,仍觉佩服不已。 他只在林原面前脑袋变成浆糊,平日价堪称精明强干,闻言道:“些许小事,劳皇后亲自处置,罪臣心下惭愧。 只是近日心魔尤胜,总觉着这些阉奴个个不怀好意,十分不快。”   朱若华作色道:“好混帐,竟敢对亲王不敬,来人,把他们都下去等候发落。 待妾身问过吴王,下人怎么不怀好意,再做处置。”   众人吓得魂飞天外,纷纷告饶,朱若华却不容情,让力士把众宫奴都拖了下去,候在外院,只留了两个亲信宫女在房外侍奉。   聂熙听得四下清静了,拱手道:“谢嫂子日前提醒,熙感激不尽,今日还请嫂子明示万全之策。”   朱若华叹道:“我不过是为我自己。” 这话虽平静,忍不住带上隐隐凄苦之意。   聂熙连忙谢罪,朱若华却凄然笑了笑:“怪不着你。” 聂熙听得一阵细碎的衣衫响动,似乎她忍不住擦了擦眼泪,越发不忍道:“皇后不必伤心,此事能善了是最好,纵然不能,熙断无屈志折节之理。” 说到后来,言下便带上金铁之气。   朱若华冷笑道:“这么说,若你皇兄定要逼迫于你,你便无计可施,宁可效法妇人女子,自尽以全清白不成?我只道吴王天下英雄,昔日便看好你有风虎云龙之气,还特意要家父向你示好许婚,以期来日。 不料你如此懦弱无能!倒是我瞧得你忒高了。”   聂熙能统率千军万马,养气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听出朱若华是激将法,并不动气,只意外道:“原来当年朱太傅许婚是皇后的意思……”心念急转,他自然不信朱若华这样聪明绝顶的女子会是看上了自己,这话定有缘故。   果然朱若华道:“不错。 家父虽威严,往往问计于我。 当年吴王温厚威严,有王者之风,燕王深沉多谋,可惜失之阴鸷。 论来原是吴王更有人君气象,择婿如吴王,可共富贵。 如燕王,只得共患难而已。 若非吴王如今大丧志气,今日我仍是此断语。 见吴王今日之状,我只惭愧当初识人有差。”   这话大大褒贬聂熙一番,聂熙明知是激将法也觉得脸上发烫,沉吟着说:“原来皇后以为熙一介废人尚有可用之处。” 心里倒是佩服朱若华,当年只是一个深闺弱女,却已经知道透过两个皇子风光无限的传言看出二人的性情好恶。 朱太傅养出这样一个女儿,怪不得自认奇货可居,能巩固朱家下世富贵。   “不错,如今你一个废人,被他算计得身败名裂,武功全失,双目尽毁,杀父之仇夺爱之恨全然不报,有甚么可用之处?”朱若华毫不留情,一句句如利刀般刺出。   聂熙倒不在意她的讥刺,听到言下不测之意,惊得吸了口冷气,沉沉道:“算计?杀父?皇后……你胡言乱语,便是毁谤君皇的重罪啊!”   朱若华淡淡一笑:“原来时至今日,你还不知道当初那场造反是怎么回事。”   当日朝政风云激变,林原星夜潜逃,亲自带来消息,皇帝即将召聂熙罢兵权入京面圣。 吴王党不甘兵权旁落后被皇帝一一剪灭,忽然发动,效法宋太祖陈桥兵变故事。 聂熙尚且蒙在鼓中,被众将劝酒,一场大醉之后,已是反旗高举、黄袍加身,连林原也力劝造反,聂熙无奈之下只得一横心将错就错,以兵谏名义挥师京华。   一路势如破竹,可他并无颠覆江山的决心。 连一力为他出谋划策的林原似乎也失望了。 一杯毒酒,令聂熙几乎丧命。 他毕竟武功绝伦,好歹逼出毒性,可一身内力却毁去了十之八九。   林原的叛乱直接打击了吴王大军的基础,聂熙更没想到的是,林原再次出现的时候,身份竟然是负责平息叛乱的铁翼军大元帅。 某些摇摇欲坠的东西终于彻底崩毁了……   所谓信任,所谓情意,所谓知己,所谓缠绵,都是假的,空的,骗人的。   心灰意冷,痛不欲生,兵败如山倒。   在刑部大狱中,他就像一滩腐朽的枯骨,平静地等待命定的末日。 没想到,等来了笑容镇定的林原。 一袭青衫,连官服也没穿,还是那么漫不经心的样子,还是没有任何解释,就连调侃的笑容也一如昨日。   聂熙终于彻底崩溃,几乎要扼死这个令他发疯发狂的男子。 可他中毒之后已经没什么内力了,林原轻而易举摆脱他的钳制,却微笑着说:“恨不能死掉是么?我带了毒酒来,今日先到地下等你。” 原来他带来了一壶酒,就这么满不在乎地自斟一杯,自嘲一笑,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聂熙冷冷看着他,他就温和地微笑着看聂熙,眼中万千思量明灭不定。 那是让聂熙发痴发狂的迷离和忧郁。   过一会,林原开始不住呕血,慢慢地,他的笑容变得越来越苍白,忽然无法支持地倒了下去。   聂熙一直冷冷瞧着他,手上溅到血花,眼中便也透出痛苦。   “呕血三次就死,等你第三次呕血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他近乎冷酷地说,抱起了半昏迷的林原。   那么恨他,却还是用残存的内力给他吸去毒力。 脸上汩汩流淌的,并不像泪水,带着淡淡的铁腥气。 是血吧?没什么,只要不是为那人流泪。   绝不、爱他。   绝不、为他——伤心。   双目、口鼻的血水越流越多了。 就这样,眼前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片静止的黑色……   此生漫长而苦痛,若就此结束,多么好……   或者聂熙的生命力实在太强韧了,这次凶猛的毒发并没有取去他的性命。 病愈后,他武功全失,双目失明,靠皇帝的手下留情,在白梅书院继续残存在黑暗中的生命,直到林原病危的消息惊动了他钝重冰冷的心。   如果说真相,其实聂熙并不想回忆。 往事似乎只能证明他的痴愚不堪。   但朱若华今天说,“原来时至今日,你还不知道当初那场造反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某种可怕的预感隐约笼罩上来。 朱若华要说什么? 第 15 章   聂熙缓缓道:“熙秉性愚顽,请皇后明示于我罢。”   朱若华等的就是这句话,冷冷一笑:“林原星夜报警,指使吴王党黄袍加身逼你造反,以及后来林原叛逃,奉旨征伐吴王乱军……这都是皇帝的意思。 你也知道……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最后这句话说得有点声音发抖,大概毕竟忍不住伤心了。   聂熙的身子不禁剧烈摇晃了一下,过一会说:“胡说八道,皇帝就不怕我当真夺了江山?”心里却涌起强烈的恐惧之感。   这种事,聂暻不是做不出。 吴王手拥重兵,足以威胁朝政,偏偏处处严谨,几乎找不到贬斥的理由。 可对聂暻来说,留这么大一个威胁,总不是长久之计,说什么也得剪除。   朱若华笑笑:“你说呢?有林原在,他随时取你人头……留了林原在军中,你造反注定不成的。 我也觉得很可笑,吴王平日何等精明,怎么就信了林原。”   若回答说什么爱情,只怕会被朱若华嗤笑,连他自己都觉得痴迷可笑了。   聂熙默不作声,昔日冰冷的心却慢慢燃烧起来,痛得几乎痉挛。 他不想让朱若华发现失态,只微微弓起身子,忍耐忽然而来的剧痛。 晕眩一阵,思绪反而越来越清晰了。   原来如此……被弃之泥泞的真心,那是自己愚蠢给出去的。   他果然很可笑……一直很可笑……   只是,今后再不要任何人愚弄他,再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不管对方是林原,是朱若华,还是……聂暻。   聂熙慢慢挺直了腰,端然坐正,静静道:“明白了,多谢皇后指点。 只是,所谓杀父之仇,又作何解?”   朱若华窒息般沉默良久,似乎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慢慢地说:“先皇雄武英伟,百万军中也能取上将首级,一向身子康泰,却因急病驾崩,从发病到宾天不过短短一日。 事出仓促,只得太子侍奉在侧。”   聂熙忍不住牙关格格作响,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说什么……他当时已经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你想说什么!”最后一句,说得竟是严厉之极!   朱若华却没有被他带着杀气的声音吓倒,微微一顿,一横心又说下去:“很简单……据说,先皇驾崩之前月余,陆续有吴王党上书,指摘太子之过,吴王之贤,请求废长立幼。 先皇虽未回答,亦没有斥责。 一个月后便病故了。 吴王……这样你总该明白为什么了吧?”   聂熙身子一晃,纵然早有猜测,这时仍是如中雷击。   朱若华或者是因为怨恨聂暻才说出这些,可是……聂暻那样的人,恐怕也没什么做不出来的。 可以那样对付弟弟,便也可以辣手对付亲父。   夺走朱后,再夺江山,那是聂暻向来的雄心和手段,倒也罢了。   算计自己,也没什么……算他聂熙自己蠢吧……   赐酒林原,虽令聂熙心痛,但也知道是受自己连累,甚至难以指责聂暻……   但聂暻竟然弑父,是可忍,孰不可忍?   记得父亲曾经大笑着说:“暻儿,还不谢过熙儿的好诗?这可夸你得很了,梅花之精神,那是铁骨君子之风。 这里就改名白梅书院罢。” 君父的心肠,对两个儿子都是一般慈爱,并深以为得意罢。 可现在想来,一切都那么荒谬而残忍。   梅花之精神?铁骨君子?苍天呵,这是怎样的笑话!   聂熙脑袋轰轰作响,额头青筋暴起,一身的血液都变做了滚烫的火。 第 16 章   “那么……皇嫂,你到底要我作什么?”心火烧得越烈,聂熙竟然越清醒,昔日杀敌斩将的镇定萧杀似乎迅速回到了身上,平静地询问情绪激动、微微颤抖的皇后。   他忽然觉得手上一沉,多了一件东西,摸了一下,是个沉甸甸的瓶子。   “皇后?”聂熙疑惑地问。   朱若华沉声说:“你武功被废,双目失明,其实中的是同一种毒,只不过一连两次,程度太深,所以第二次药效更狠。 要不是你武功实在好,不能活下来。 我给你的药也许能以毒攻毒化解,每日一粒,你连续用上一年试试看……如果不解,大不了被毒死。”   聂熙大惊,听明白了她的话,猛然一阵狂喜窜过,好一阵才冷静下来:“皇后如此待我,要什么回报?”   朱若华轻轻一笑:“我要你发誓,日后若能出头,不要杀你哥哥。 不管你再恨他,他是我的人,留给我。 至于别的……随便你了。”   聂熙心念一转,迅速明白了。 朱若华不愿有一个强势而薄情的丈夫,宁可得到一个毫无能力的聂暻,只要能夫妻相守就够了。 这女人的痴心……真是狠毒而痴狂得可怕啊。 对雄心勃勃的聂暻来说,被赶下龙庭也许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报复。   聂熙便问:“难道你不怕我现在答应,日后反悔?”   朱若华悠然道:“其实你不答应也无所谓。 当日你造反,皇帝不曾杀你。 日后就算你得志,若杀了他,不管找什么理由,对比之下都会大大有损名望。 你自然不会作这么自损的事情。”   聂熙见她对答如流,暗自称许,便说:“我答应你无妨,但我现在困在宫中,难得机会……”   朱若华自然听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我尚须做些安排。 半个月之后的子时,你设法到后花园追月亭后,我派个侍卫带你出宫。 相认暗号是,‘欲与东风相伴去,一攀一折向天涯。’”   聂熙苦笑一声:“我双目已盲,如何去那追月亭?”   朱若华微微一笑:“你自行设法。 我的人不方便直接来停云阁。 这点事也做不到,吴王不用争锋天下了,一杯毒酒自行了断也罢。”   聂熙知道她对自己颇有心病,并不奇怪朱若华的口气,只说:“皇后今日如此助我,竟是为了对付自家夫君。 论说,就算皇兄心有所属,皇后六宫之主的地位总是巍然不动,实在不必如此自毁长城。 莫非另有意思?既然皇后有心合作,有些话还是明白说的好。”   朱若华一顿,婉然笑道:“看来吴王也不是全然不动心眼。” 她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父威权太重,皇帝几度筹谋,似有剪除之意。 果真我父一倒,我这个皇后自然没什么意思了。”   聂熙淡淡道:“如果我真有得志之时,定会对皇兄取而代之,皇后难道觉得很有意思?”   朱若华说:“所谓得志之时,没有合适助力,谈何容易。 不过……你若双目恢复,可以试着向我父求得我家二妹朱颜为妻。 以他今日之处境,或会答应。”   聂熙恍然大悟,这才是朱若华最后的意思。 看来聂暻羽翼已丰,对朱太傅的势力颇有不满,而这种杀气,已经让朱家产生严重的不安,意图寻找新的可用之人。 吴王是先帝仅有的两个儿子之一,如果要取代聂暻,自然是最好的人选。 朱若华刚才那些情深怨重,未必不是真的,但她要保全朱家势力,却更是真的。   聂熙左右输了个精光,倒也不怕冒险,想明白此节,立刻爽朗答应:“既然如此,如皇后吩咐。” 正如朱若华所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毒死而已。 不管她是什么打算,试一下解药决计没错。   朱若华点点头:“那好,你多加小心。” 淡淡留下一句,拂袖而去。   聂熙对着皇后脚步远去的方向徐徐一礼,沉声道:“多谢。” 他抓紧了手中的瓷瓶,觉得手心滚烫,心跳更是激烈。 第 17 章   朱若华做事果然不留痕迹,把停云阁的宫人以怠慢吴王之罪斥责了一番,两人碰头的真实原因就这么被盖了下去。   聂熙借口心情不好,顺势将宫人们都赶到了外院,悄悄摸索那瓶子,原来里面是满满一瓶药丸。 到了现在的情形,就算朱若华给他的是一瓶砒霜,他也会吞下去。 当下先服用了一粒,他怕被人发现不对,索性把瓶子放在最当眼的小几上,料也无人会猜到他敢如此大刺刺做事。   药丸下去不久,聂熙就觉得翻肠搅肚地剧痛不止,冷汗直流,忍不住跌跌撞撞前冲一步,全身都在激烈颤抖,身子一软,跌倒在地上,头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怕惊动宫人,并不叫喊,就这么咬牙死忍,只咬得嘴唇出血。   眩晕剧痛的感觉越来越重,聂熙觉得大概自己就要死了,极度昏乱之中,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大叫“皇上驾到”,他一惊,出一身冷汗,反而清醒了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就听脚步快捷,却是聂暻一路当先进入。   “二弟,身子可好些了?”聂暻还是那样平和亲切的声音,只是不知为何,聂熙总觉得其中带着某种压抑着亟待喧嚣的情绪。   聂熙实不知如何面对聂暻。 仇恨和迷茫一起在心中翻腾不已,他怕露出破绽,便喘息着简单说一句:“罪臣参见皇上。” 才要跪下,一阵头昏,几乎直挺挺倒下去。 忽然身子被人一捞,却是被搂入了一个坚硬的怀抱,这自然是聂暻了。   “竟然还是这么虚弱……太医是怎么看病的。” 聂暻的最后一句,已带上隐约杀气。 聂熙心里有数,他向来态度随和,待下人也并不严厉,但谁要逆他龙麟,聂暻决计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为了自己的病势,皇帝一口气杀了这么多太医。 也许是关心爱惜的意思吧……可这种关心爱惜,竟带着太多的血腥!父亲的,林原的,其他人的……也许对聂暻来说,都漫不在意……   想着朱若华的话,再想起那日半梦半醒中发生的事情,聂熙额头青筋又冒了起来,心火烧灼。 他定定神,不动声色推开聂暻:“一时头晕而已,皇上勿怪。” 话一出口,喉咙一甜,吐了口血。 奇怪的是,隐约觉得血里带着点药味,肺腑间的剧痛也平息不少,整个人反而精神了一些。   聂熙暗暗一喜:既然没有被毒死,大概朱若华没有骗他,这瓶子里的说不准真是解药。   忽然嘴上一暖,却是聂暻用指头轻轻刮过他的嘴唇,粘一点血水,放在嘴里尝了一下。 这动作甚是轻柔暧昧,周围人都看得倒吸一口寒气,可这两兄弟之间更离谱的事情都有过,众人看了也不敢说什么,没皇帝许可又不敢擅自退下,只好一个个心惊胆战地呆着,权充泥塑木雕。   聂熙心知不对,就听聂暻声音变得冷峻不少,隐约带着风暴的气息:“一时头晕吗?这血好重的药味。 二弟——”   他轻若无声地笑了笑,忽然狠狠把聂熙搂在怀中,近乎轻狂地说:“你吃了什么?我的二弟?”身子一近,聂熙发现他带着很大酒味,大概来这里之前已经喝醉了,袖管中的白梅气息被氤氲的酒香一冲,竟成了一种极暧昧极馥郁的气味。   聂熙心下一凛,缓缓道:“自然是吃药调养。” 他内力没了,近身格斗的手法可一日没忘记,一记霸王卸甲,不动声色脱身而出。 一出手,自己也觉得比往日轻快一些,朱若华给的药果然管用。   聂暻倒也没强留,只是笑了笑:“别是吃药求死罢。 朕要你活着,二弟死了,朕怎么对得起祖宗。”   聂熙一听此言,怒气更甚,原来聂暻也知道祖宗的。 他忍了一会,简单地说:“我不会死。”   聂暻不住地笑:“那就好,二弟要是死了,我一定活不了的……所以……”他长长叹了口气,灼热暧昧的气息吐在聂熙的脖子上:“二弟……二弟……不要总是折磨我,总是生病……你晕迷的时候,我连饭也吃不下。 二弟……” 【墨】 第 18 章   聂熙无神的双目冰冷地正对着陷入迷醉的皇帝,一点点掰开聂暻的脸,缓缓道:“此事绝无可能,请皇帝自重罢。”   聂暻一怔,声音慢慢冷硬平静,犹如风暴将至的冰海:“若朕说可能呢,二弟。”   他狠狠一用力,硬生生将聂熙困在怀中,几乎令聂熙的脊椎发出格格的响声,一字字冷冷道:“二弟,柔和安顺,才是存身之道,你说是么?”   “不好!救驾!”宫奴们忽然惊呼起来,呼啦啦一拥而上!   不知何时,聂熙的手已鬼魅般扼在聂暻的脖子上,面无表情地缓缓道:“哥哥,战阵之中,短兵相接时往往近身搏斗。 臣弟这一招断喉斩,至今杀过五百一十三人,哥哥要做第五百一十四个吗?”   聂暻再是潦倒,光凭手劲也足够扼断彪形大汉的咽喉。 纵然中毒后内力全失,动手仍是快捷无比,就是绝顶高手也难抵挡这近鬼通神的锁喉一拿。 只是病后委实虚弱,稍一动静,便一阵头昏,只能靠一股怒气死死挺住。   聂暻被他扼得忍不住一阵咳嗽,却示意宫奴不要惊惶,居然笑着说:“咳……好狠的二弟。 杀了我罢,很早之前我就想,我做事阴损,大概不能长寿的……如果我会死去,但愿是你动手……呵呵。”   聂熙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怔之下,更加头昏,说不出是何滋味,想着过去那些恩怨纠缠,肺腑之间顿时痛得难当,就觉得一腔心血在胸口滚来滚去,似乎随时冲口而出。 他怕聂暻看出虚弱之状,一时不便开口,只是轻轻喘息。   聂暻何等机敏,立刻出手,在他关节上一扣一拿,同时肩膀狠冲。 聂熙早已没了内力,顿时手腕酸麻,几乎不能举臂。 他武功废掉后全仗变招奇快,让聂暻内力一冲,立刻不敌,被硬生生制住,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两兄弟已经局势易位。   “二弟,你还是安稳些罢。” 聂暻一笑:“你已经不是勇冠三军的吴王。”   伴着这句话,聂暻牢牢扣住他的麻穴,一只手将他稳稳抱了起来,深深压在怀中,另一只手轻佻地抚弄上他的脖子、胸口。   聂熙听到那些战战兢兢的宫奴们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涌过强烈的羞辱之感,只恨不能死在当场。 只是刚才虚弱欲死,这时候怒气一来,血行加快,引发朱若华所赠的药力,居然求死也不能了。   他虽记得朱若华的交代,到这时候却已无法自制,嘶声道:“皇帝……你杀了我就好。 聂熙虽钝,尚知道清臣劲节之理。 陛下如此作为,臣甘心就死。”   “哈哈,做什么清臣,要什么劲节。 我偏生要你作个嬖臣。 反正……也不会更糟糕罢。” 聂暻醉意半存,近乎讥诮地微微一笑,酒气徐徐熏上聂熙的脸:“二弟,你不是要杀我么?真狠心。 我该罚你一下,你说是不是?”   他灼热的手摸对位置,便隔着衣服,揉弄着聂熙的一处乳尖,有一下没一下,轻一下重一下。 聂熙闷闷吸口气,脸上现出奇怪的忍耐之色,似乎很痛苦,也似乎有些难忍,咬紧牙关不说话,额头上汗水涔涔。 聂暻隐约有种报复的快意,便微微一笑:“二弟……你好象有些喜欢这样?”   聂熙暗中咬了一下舌尖,借着剧痛清醒一些,越发感觉到周围之人的错愕,只觉羞辱如狂浪般一层层涌上心头,便冷冷回敬道:“没有人喜欢被狗咬到。 陛下今日的作为,正是猪狗不如。”   聂暻身子激烈颤抖一下,森然道:“原来是猪狗不如啊……”   他发抖的手停止动作,静了一会,居然也不动气,淡淡笑道:“既然如此,二弟,我又何苦留情。 再如何珍惜爱重……你也弃若敝履吧?呵呵呵……”   聂熙只求速死,斩钉截铁答道:“不错。 你再如何作孽使计,我看到你……只觉得恶心。” 这话一说,众人忍不住暗暗打个寒战,知道吴王彻底激怒皇帝了。   聂暻如中重锤,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竟然直不起腰来。 聂熙感觉到他的身子摇摇晃晃地似乎站立不定,忽然微觉不忍,想着死得不明不白的父亲和情人,心肠复又刚硬。 只是,他也再不能开口说出更狠的话了。   聂暻良久缓过气来,沉沉一笑:“恶心是吗?也罢……也罢……”他忽然伸出手,就听一道凄厉的裂帛之声,竟然硬生生撕裂了聂熙从头到底半幅衣襟,顿时聂熙半个身子裸了出来。 他久病之后,身子苍白异常,却有种冰玉般的颜色,在天光下闪动着暗泽。 观者忍不住吸了口气。   聂熙没料到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羞辱自己,大叫一声,那把一直撕扯着他头脑的钝锯子,似乎猛然割断了什么。 童年那个白雪梅花的旧梦,乍地彻底远离而去。   众宫奴纵然知道这兄弟二人不会善了,哪里想到如此阵仗,吓得没做手脚处,私自逃出固然不敢,留在这里只怕也是大大不妙。 一个个赶紧低下头,噤若寒蝉。   聂暻森然一笑:“二弟,你可知道我相思甚久?看来也只得今日了。”   聂熙身上冷飕飕地,知道半身赤裸,悲愤欲狂,却提不起力气,好一阵才说:“你……定要……当众羞辱……”话没说完,猛然一口血冲口而出,溅得聂暻身上一片猩红。   聂暻一惊,厉声道:“不许死。” 眼见聂熙脸上极度羞辱之色,心里一阵痛苦煎熬,便说:“我明白了,二弟,不要怕。 没人可以坏你清誉。” 一手搂紧聂熙,走到一个侍从面前,猛地拔出他的佩剑。   “陛下?”那侍从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眼前清光流转,犹如一道青虹腾起。 他一腔子的血冲出,无头的尸体缓缓倒地。 众人大骇,就欲逃走,聂暻手下绝不留情,脚步一动,当真快如行云流水,满堂游走不定。 聂熙只听噗噗闷响之声不绝,知道不对,却没想到那是快剑斩落人头的声音。 猛然一道腥热的液体冲到聂熙脸上,他一震道:“你……作了什么?”   聂暻柔声道:“二弟,别担心,最后一个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破碎的闷响,类似什么人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切断了咽喉。 聂熙恍然明白,那是利剑切过人体的声音。   聂熙一震,喘了口气,吃力地又说:“你……作了什么?”心里却已清楚知道,聂暻为了他一句话,竟然把在场的人尽数灭口。 皇兄的爱情,竟是这样一种摧毁一切的东西。   聂暻笑笑,在他嘴唇上深深一吻,抬头笑道:“我作早就想作的事情。” 把他横抱到床上,挥手一扯,聂熙只觉身上一冷,所余不多的衣衫尽数被扯落,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你!”他下意识想要挣扎,可提不起一点力气,怒极之下,头脑轰轰作响,本要大骂,却只是留下一声艰难的吐气。   聂暻见聂熙奄奄一息,似乎随时会死去,猛然搂紧了他,悠悠笑道:“不会就这么气死了罢?那也无妨,我自会陪你的。 无论如何,二弟,我们决计在一起。” 嘴里笑着,手下丝毫不停,抓起聂熙一只手臂,用残破的衣襟将它牢牢束缚在床头一角,顺势亲了一下:“怪不得林原说你手若柔荑,肤如凝脂。 这人虽尖薄,才气倒是有的。 二弟端正无情,怕是不知自己如何动人心魂吧。”   聂熙昔日在军中,见过部下以此办法调弄营妓,以为乐趣。 他虽不好色,也知道这是极屈辱的床事花样,想不到聂暻竟然拿来对付自己,只气得格格发抖,突然头脑一昏,失去了知觉。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一阵春风密雨般轻柔细碎的亲吻,慢慢把聂熙的神智拖了回来。   那人戏弄着他的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处,用嘴和手挑起一次又一次的战栗,却又坏心地不肯给予安慰。   聂熙轻喘一声,欲望的火苗悄悄撩起,迷迷糊糊笑了笑:“林原,别闹,好痒。 小心我起来炮制你。”   猛地下体一痛,似乎被人惩罚地咬了一下,刺激无比,顿时胀大起来。 聂熙这下清醒不少。   就听人一声冷笑:“林原?二弟,你只得我啦。 刚才,似乎你也喜欢得很……为何之前就是不肯。”   聂熙脑袋犹如被一盆冰水浇下,猛地清醒过来,这才发觉自己四肢大张,动弹不得,原来手足都已经被牢牢套紧。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白梅的气息在其间缥缈不定,还有滴滴答答的声音,想是尚在流淌的献血,大概来自那些尸横就地的宫奴。 而他,昔日的军中之神,几乎战无不胜的吴王,就这么用最屈辱的方式,毫无遮蔽地被捆在停云阁的床上,犹如等待魔鬼吞噬的祭祀品。   聂熙到此地步,反而不想死了,心中悲愤激狂,尽数化为杀气。   聂暻笑吟吟地说:“二弟……你知不知道,以前我每次和林原欢好,总得想着那是你……才能继续。 一想到你们在一起……我心里就……恨不得……”他忽然自嘲一笑:“可我是皇帝,荒淫无道总是不成,若恼了心爱的二弟,可越发不成,你说是么?瞧着你们暗地里胡闹,我……还只得忍耐。”   聂熙冷冷道:“既然如此,你今日怎么又荒淫无道了。”   聂暻凄然一笑:“我只是……越来越忍不下去。 呵呵,二弟,你真的很会狠狠磨折我啊。”   聂熙闷哼一声,隐约明白了林原那些迷离忧郁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越痛苦,越纠缠。 他承欢聂暻,却又私下牵扯着聂熙。 那不过是一腔的痴,无可处置了。 林原心里那些从未说出的苦楚和怨恨,大抵是换一种办法还给了令他痛苦的人。   这人世,竟是如此混乱可厌。 在意感情的人,一定是傻子罢。   聂熙抽动嘴角,冷冷地笑。   脏腑之间那种刺痛隐约又回来了,想是呕血之后,血流甚速,药力发动更快。 聂熙僵直地大张四肢躺在床上,一声不吭,毫无神采的眼底,带着隐隐的阴沉血腥之意。   聂暻慢慢揉弄着聂熙的器具,感觉到那物事一下子硬了,便又调弄他胸前淡色的小小突起,满意地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染晕一层薄红,额头透出汗意,似乎在竭力忍住呻吟的冲动,一直迷茫的眼神也带上一层薄醉似的朦胧。 聂暻见此情态,一阵动情,忍不住伏过去,压住身下带着雪意的身子,柔声道:“二弟……”   聂熙忽然说:“哥哥。”   聂暻一怔,近乎惊喜地说:“二弟,什么?”   “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聂熙喘息着,竭力平静地问。   聂暻不料他忽然提起这事,身子一僵,过一阵才说:“都过去了……你在想什么?”   聂熙冷冷道:“你发誓,不是你杀的他。”   聂暻沉默良久,却什么也没说。   聂熙机伶伶打了个寒战,静静闭上双目,脸色平静如水,却有一滴冰冷的水珠缓缓流过眼角。   聂暻提起老皇帝之死,本没了心思。 见聂熙如此,便柔声道:“二弟……对不起。” 他叹口气,把聂熙微微捞起一点,随意抹点药膏在聂熙身后,然后半伏在聂熙身上,身子一挺,就待刺入那具朝思暮想的身体。   “砰!”一声闷响,似乎是钝器击中人体的声音——那是一双足以斩断金石的手,重重击打在他的胸膛。   聂暻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身下的聂熙,口中血水涌泉般汩汩而出。   最后的时刻,聂熙猛然发作,竭尽全力一抬身,双臂猛然挣脱束缚,狠狠撞上聂暻的胸膛,竟然硬生生击断了他一根肋骨。   朱若华的解药果然有用,昔日无与伦比的战神,毕竟恢复了一点点内力。 聂熙当年武学修为堪称天下无敌,这时虽然只恢复微不足道的一点,短暂的一次内息凝聚,已经足够在关键时候致命一击。 聂暻武功虽强,正是心醉神迷、毫无防范的时候,自然抵挡不住。   聂暻吃力地撑着身子,迷糊了一会,似乎才明白过来,茫然想要说什么,口中却流下了更多的血水。 他几度张嘴,终于嘶哑地发出声音。   “二弟……我……只是爱你……”他有气无力地伏在聂熙身上,温热的鲜血一路流淌过聂熙的脖子。   聂熙听着哥哥艰难破碎的呼吸声,一时间心痛如绞,忽然想起了聂暻的话。   如果我会死去,但愿是你动手……   聂暻挣扎了一下,还是不能起身,就这样毫无力气地压在聂熙身上,断断续续地喘息:“二弟……你……爱我么……哪怕一小会。” 他衣襟上的白梅清气混了血腥,变得凄迷异常。 聂熙恍恍惚惚,似乎又回到那日的雪地。   聂暻一身素罗长袍,在雪地里手持梅花独步沉吟,容止摄人,风骨清华。   那时候,他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爱他么?哪怕一小会?   聂熙身子一阵痉挛,似乎灵魂随时会离开这个毫无意义的躯壳,竟不能说出一句话。   他微一沉吟,轻轻把聂暻的身子推到一侧,手掌摸到他嘴边一片湿漉漉的,知道那是聂暻的血,心里便泛过一阵悲伤。   聂暻重伤之后没什么力气了,只能竭力抓住聂熙的手,嘴吃力地微张着,固执不舍地发出语意模糊的声音。   好半天,聂熙才听清楚,他在说:“不许走……”   聂熙的耳朵嗡地一声,身子微微一晃,随即沉默地轻轻掰开聂暻痉挛无力的手,摸索着解去自己双足的束缚,再摸了一件衣服穿上。   趁着还没有被发觉,这是唯一的逃走机会了。 朱若华所约的半个月后子时,但愿还有用。   聂熙站了起来,摸到小几边,收好那瓶药丸,心里泛过一阵感激。 要不是朱若华赠药,自己这时不知会如何。 若她知道这药的结果是聂暻受了重伤,会欢喜还是痛恨呢?   聂熙静静苦笑一下,取过床脚放着的拐杖,又刻意取了一双干净鞋子带上备用。 正要出去,忽然听到扑通一声,一愣之下,知道是聂暻挣扎着滚下了床。 随即脚上一紧,却已被聂暻死死抓住。   聂暻微扬起头,吃力地说:“不许走……咳咳……呃……”他忽然激烈地抽搐了一下,拖得聂熙也是一阵摇晃。 聂熙觉得腿上忽然变得湿漉漉的,心神一阵颤抖。   聂暻的性情,再艰难也不会流泪。 所以……那潮湿的液体,是皇兄的血。 已经重伤得这样、呕血不止了,聂暻却还是死死地不肯反手。   聂熙闭了闭眼睛,命令自己多想一想父亲和林原的死亡,以及今日暴毙的多条人命。 抓住他的这个人,从骨到血都是毒液浸泡过的,这个人的爱,只有占据、绞杀、毁灭,却没有温情。   不要心软,一定不要心软。   他沉默一阵,一横心,也不管聂暻,一步一步往前走。   聂暻肋骨伤势甚重,无力起身,却又拼死不放,被聂熙拖出了丈余,身子撞到门槛。   “二弟……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他固执地慢慢说完,晕迷过去,手指无力地卷曲着。 聂熙腿上负担一轻,心里却猛地一沉,觉得被什么锋利的刀狠狠剜了一下。   他仰起头,近乎凶狠地忍下眼中热辣辣的感觉,略一定神,一步步走了出去。   满地血腥都已凝固,夜色正浓,万籁无声。      半个月转眼过去,聂熙在夜色中静静等候。   一身是血的他走出停云阁没多远,就被值夜的侍卫发现。 还好只得一人,他逮了这侍卫引路,索性躲到了御膳房的大梁上,安安稳稳呆着,夜深人静时候才下来弄点吃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聂熙的眼睛还是不见好,内力却偶然能凝聚一点。 那侍卫却被他扔进了荷花池灭口。   他原本体质甚好,人又年青,这次大病之后,什么都想清楚了,反倒恢复极快。 数数半月之约已经到了,聂熙抓个宫监掩护,偷偷摸到了追月亭,躲在亭子后面的假山洞子里。   御膳房中人偶然也会议论宫里局势,他才知道外面轰传宫里进了刺客,皇帝受了轻伤,吴王不幸被掳。 如今全宫封锁,到处搜拿刺客。 还说皇帝龙颜震怒,吩咐务必捉拿刺客、找回吴王。   聂熙没料到当日的兄弟之争变成这样的情形。 聂暻到现在还维护着他,不免令他十分意外,心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如今传言倒是说聂暻只是轻伤,可聂熙回想起那时候的奋力一击,纵然他内力恢复甚浅,绝非常人所能禁受,更何况聂暻当时毫无防范。 到底皇帝伤势如何,实在难说了。   二弟,你爱我么?哪怕一小会。   不,哥哥,我不爱你,永远不。 杀死父皇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你的爱……不值分文。   聂熙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个答案。   也许,林原死后,他已经不懂得什么是爱情了,而聂暻弑父的消息,更把他对血缘的留恋连根拔起。 他的心,早已变成荒凉的弃置物,没人会在意。 所以……   谁也不爱。   谁也不用爱他。   他的心,要牢牢用铁石包裹起来,再不会为什么人痛苦。   只要他能活出去……一切都会不同。   聂熙现在想来,自己并非没有野心,可当初要他手段做尽与聂暻争夺皇位,的确是万万做不到。 现在一切都已经清楚,所谓真实,总是明白得残忍的东西,之前那些令他不忍的羁绊也就此一刀两断了。 朱家未必有什么好心,也许想利用他做个傀儡吧,不过能有让人利用的本钱,便一定有利用别人的机会。   昔日和聂暻的天下之局,大约聂暻认为已经完结了,对聂熙而言,却只是个开始。   纵然风波重重,天下纷纷,他再不容任何人控制他,再不为任何人低头。   ——某种意义上,聂熙毕竟流着和聂暻一样的帝王之血,抛去那层感情的纠葛之后,大抵两人想法并没有太多不一样。   那日难得一次内力凝聚,此后丹田又是空空荡荡,形同废人。 聂熙每天服药,效果却再没那么明显了。 记得朱若华说过要连服足足一年,看来也急迫不得。 朱若华定能料到此刻的聂熙在哪里,既然还没人找上门,大概她并不打算为丈夫报仇。 希望子时之约依然有效。 聂熙静静抓住怀中的药瓶,倾听着远处的每一点细微动静,等待子时的到来。   夜越来越深,聂熙心里思绪万千。 忽然听到缓慢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分明是向着追月亭方向。 聂熙心下忍不住一跳。   这人脚步不重,只是每一步都走得甚慢,不知何故。 难道……他在小心迟疑?   就听那人走得近了,衣衫微响,似乎在亭子里坐下,轻咳了一声。 聂熙耳朵灵光,听出这人动作并不轻快,不禁疑惑:难道朱若华就派了这样一个不甚管用的人来接应他?如今宫中戒备越发森严,可怎么出得去?   就听那人嘶声道:“欲与东风相伴去。” 聂熙一听,顿时愣住,暗暗苦笑不已。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朱若华派来接应的人,竟然就是昔日奉聂暻之命暗中保护他的靳如铁。 想起洗梅台旧事,重逢靳如铁,竟是恍如隔世。 靳如铁还是那个靳如铁,聂熙却已不是当初的聂熙了。   “一攀一折向天涯。” 聂熙长叹一声,从假山洞中钻了出来,沉声道:“靳兄,咱们又碰头了。”   靳如铁一震,大概也没料到朱若华要他接应的人竟然是吴王聂熙,过一会才说:“是啊。” 他还是和以前差不多,不大爱说话,一开口声音十分刺耳。 聂熙想起当初寒夜里那个粗糙的披风,就觉得这人破铁般的声音也不难听了。   聂熙听他刚才迟疑甚久,猜测他想到后果有些害怕,便说:“靳兄是皇帝手下,帮我出宫会不会有所不便?若是有危险,就不必烦劳了。”   靳如铁又沉默一阵,说:“好。 追月亭后的石头画屏有密道,直通宫外,吴王自行出去罢。” 他每个字都说得不快,透着冷淡迟疑,看来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扔得越远越好。 聂熙心下好笑,也不知道朱若华是怎么对他吩咐的,想来靳如铁现在有上了贼船之感。 既然靳如铁已经说出离宫之法,他也不便再为难此人,当下谢过,拐杖一步步点向画屏方向。   追月亭一带花草甚多,地上牵绊,聂熙一不小心,险些走滑摔倒。 忽然手臂一紧,原来又是靳如铁拉住了他。   “真像个废人。” 聂熙自嘲一笑:“多谢靳兄。”   靳如铁不答,只是低咳一声。 风一过,聂熙闻到他身上很重的草药味道。   聂熙正要走,听他咳嗽,便问:“靳兄声音似乎带着破音?那是心肺间有病的意思。 可要小心调养。”   这话半是关心,半是刻意示好做作。 聂熙自觉到了山穷水尽,决计不放过任何可利用的人。   靳如铁一怔,大概没料到聂熙贵为亲王,待人倒是不错,过一会道:“谢吴王。 偶感风寒而已,不碍事。”   聂熙听他没什么反应,心下微觉失望,便点点头,一路摸索着正要走,风声微动,却是靳如铁跟了上来:“还是我送你算了。”   聂熙心想:“我没有看错,此人毕竟是个热血之辈,会为了一句问候甘心冒险相送,大可以结纳。” 便微微一笑,点点头:“多谢靳兄。”   通过阴沉霉湿的漫长地道,聂熙忽然听到鸟儿清脆的啼声。 清风一过,他轻轻舒了口长气。   “靳兄,得你相助,聂熙才能逃出生天。 此恩此德,聂熙定有相报!”   靳如铁想是拙于言词,并没有回答什么场面话,只说:“再见。” 咳了几声,慢慢离去。   聂熙忽然叫道:“靳兄请留步!”   靳如铁果然停下来。 聂熙略一迟疑,还是说:“小弟两次得靳兄相助,心里感激,意欲结为金兰之好。”   靳如铁显然没想到聂熙会说出这番话,迟疑着喃喃道:“金兰之好?”   聂熙点头:“聂熙向来孤苦,难得有幸遇到靳兄。 靳兄虽沉默寡言,却是难得的好人。 便是我亲生的兄长……也……决计不及。 小弟有幸结识,十分欢喜。” 他想着聂暻的做事,心下感慨万千。 聂暻是万人之上的天子至尊,自然光焰绝伦,可他心肠狠毒,几无人性,是不如靳如铁远了。   聂熙这么说话,其实也有故意笼络的意思。 他双目失明,武功尚未恢复,可以说四顾茫茫,毫无助力。 靳如铁看着冷淡,对人着实不坏,能抓来留作己用,总好过孤军奋斗。 如果真的恢复目力和武功,他定会给靳如铁一个出头之日,也算报答。   聂熙这个谦谦伪君子的名字也不是白来的,他困于情爱血缘之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一旦想清楚,便又是那个精明强干的吴王。 所谓巧言令色、善于把握机会,本是皇族从小就学的本事,他自然不会不懂。   “胜过你亲生兄长……皇帝?”靳如铁喃喃自语,忽然激烈地咳了起来,大概被聂熙的言语吓得得不知如何回答,好一阵才说:“我是低三下四的人,只怕高攀不起吴王。”   他一害怕,声音便越发嘶哑难听,当真是破刀刮在铁石上一般。 聂熙却毫不迟疑,又跟了一句:“我视靳兄如兄,靳兄可愿意认下我这个兄弟?”   靳如铁沉默一阵,忽然说:“要我护卫你,是吗?”   这侍卫说话倒是犀利之极,聂熙被他一口说破用意,微觉尴尬,笑了一声:“小弟十分仰慕靳兄,若得靳兄同行,自然万千之喜。”   “不用结拜。” 靳如铁沉默良久,轻若无声地笑了笑。 “给钱,我缺钱。”   被靳如铁一句话说白,聂熙朗然一笑:“好,快人快语,正合我心。 靳兄陪我先起出京郊藏的一些钱物,我在关外尚有些基业,靳兄送我到了关外,我另有酬谢。”   聂熙昔日被小心压制下去的雄心和野性,在斩断一切之后,反而倔强地发了牙,不断地往上生长。 远行关外,那是有心集结势力,和聂暻一争天下了。 大概是出身侍卫的缘故,靳如铁对天下局势未必了然,想不到那么远,并没有问聂熙要去关外作什么。   就这样,聂熙身边忽然多了这个安静的陌生人。   靳如铁不大说话,总是冷漠得很,但从未忘记他答应聂熙的事情。 不管什么时候,一直默默跟随身边,手持拐杖的另一端,引着双目失明的他,一步步往前走。   第一天,聂熙还觉得不太习惯。 第二天,觉得这样其实不错。 第三天,他开始和靳如铁偶然聊几句。 可惜对方实在拙于口齿,说不出什么所以然。   聂熙行动不便,就让靳如铁买了一匹马,依然是两人共骑。 这次不用靳如铁说,他也知道抱紧对方的腰身。 靳如铁其实很瘦,聂熙必须承认,抱着他腰身的时候,会忍不住想起林原。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怎么对着谁都能想到林原。   他再也不要想那些人,林原,聂暻……都不要,埋在黄土里的,高居朝堂上的,都忘记算了。   并骑飞驰,郊野的风吹乱靳如铁的头发,也带来淡淡的草药味道。 靳如铁的风寒一直不大好,他又不爱吃药,尽是胡乱挑些最便宜的草根树皮,或者真是穷得要省下求医的钱。 还是聂熙掏了腰包,逼着他看病。 于是他身上便总是留了明显的草药气味。   曾经……聂熙认得一人,风骨清华,容止摄人,一身白雪梅花般的清气……带来的却是毁灭与血腥。 那一切,聂熙再不愿想起。   所以,还是闻到靳如铁的草药味道更安心一些。      聂熙越来越习惯和靳如铁相处。   林原和聂暻都是反应很快、言之有物的人,可聂熙往往需要很留神才能猜出他们的真实意思。 或者,就算猜透了,也只有彻底寒心。 立身朝堂的时候,更是尔虞我诈,任谁说的话都信不得的。   这也是聂熙宁可和靳如铁相处的缘故。 这男子沉默寡言,除非聂熙问话,他绝不开口。 日常行止,却又处处周到,照顾得十分妥贴。 而且他摆明了要的就是钱,干脆利落,反倒让聂熙觉得少了很多无谓的虚文。   日子久了,聂熙觉得这个闷葫芦似的靳如铁倒也十分有趣。 唯一的缺点,就是完全不会作吃的。 聂熙要靳如铁烧过一次野兔,想不到比焦炭还老,聂熙纵然饿得狠了,也觉得难以下咽。 聂熙担心被聂暻的耳目发现,往往不走大道,经常露宿荒郊野外。 如此一来,只好走多远都带够干粮。   这日在山野中走了一天,到了薄暮时分,忽然淅沥沥下起雨来。 山道湿滑,还好靳如铁马术不错,很快两人一马躲入一处林间空地。 此间树木浓密,雨水便透不大进来。 靳如铁略收集了一些落叶树枝,生了一堆火,要聂熙先烤干衣服。   风一过,靳如铁忍不住咳了一阵。 聂熙正在翻来覆去烘烤衣衫,闻言道:“怎么你的风寒拖了好些天还是不好。”   “慢慢就好。” 靳如铁咳得稍好些,总算回答一句。   聂熙温然道:“那越发不能受寒。 来,衣服脱下来,我帮你烤干。 你先穿我的就是了。” 靳如铁不是什么身份显贵之人,做人又木呐,但聂熙喜欢他周到细致,有心留作得意手下,态度一发的好。   靳如铁闻言迟疑一下:“不敢。” 或许,对于他这样的低阶侍卫来说,吴王亲自烤衣,简直是不可想象之事,非但不觉得荣宠,反倒十分惶恐吧。   聂熙微笑道:“靳兄不必客气。”   靳如铁还是不肯。 聂熙想一想,开玩笑似的加一句:“再啰嗦,我扣你工钱。” 说着做势站起。   靳如铁默默起身,走过来接过聂熙递过来的干衣。 聂熙就觉得身上微微一暖,原来靳如铁已经把衣服披到他身上。   聂熙正要作色,靳如铁缓缓按住他的手:“吴王,你自己穿好吧,才病愈,不要又淋雨生病。”   虽然还是那么粗哑生硬的声音,聂熙听着,猛然一阵心暖,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花样,在这句淡淡的关心面前都变得无比的可笑。   他沉默一会,慢慢说:“我身子结实得很,病早就好了,倒是你……老这么咳,真的不成。” 便又把干衣硬塞给靳如铁。   靳如铁本还要推,风中寒气飘过,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剧咳,便默默换上干衣。 聂熙要他只管坐着烤火,自己默默代他烘烤衣服。 靳如铁闷了一阵,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声音居然有些发抖。   聂熙茫然一阵,其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想了半天,终于笑了笑:“记得那次大火的晚上么?你也是递给我一件披风……我以前权高位重,可是……从没人这样待我……我再无能,也知道恩怨分明的道理。 靳兄……你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你。” 说到后面,声音慢慢低沉下去,叹了口气。   靳如铁轻若无声地笑了笑:“原来从没人这样待你。” 他多说两句,忽然又咳了起来。   聂熙忙道:“靳兄,你歇歇。” 听靳如铁的咳声破碎得近乎凄厉,忍不住想帮他拍拍后背。   这个靳如铁,不是林原,也不是家人,照着聂熙以前的想法,大概不会留意的,但现在却忍不住想关心。 也许是做作太久,已经习惯了……   他手指才碰到他脊背,却被靳如铁隔开:“过会就好……咳……不用管我。”   聂熙置之不理,为他轻轻捶背顺气,柔声道:“别说,静一下就好了。”   靳如铁过一会果然停下来,半垂着头,依然沉默。 聂熙这才觉得自己几乎把靳如铁圈在怀中,微觉尴尬,笑了笑:“你歇歇。 我接着烤衣服。” 忽然想起今天还未服药,便取出那瓶子,吞了一颗下去。   靳如铁道:“这是甚么?”   聂熙解释:“我弄到的一种药,据说吃了可以恢复武功和目力。 现在眼睛还是看不见,武功倒是回来了一些。”   靳如铁皱眉道:“可要小心服用。 这药来历可靠么?”取过瓶子闻了闻,脸上现出深思之色,却没有开口。   聂熙一笑:“不可靠也没什么。 反正我一个瞎子,武功全失,又潜逃天涯,实在没什么好输的了。 甚么事情我都敢试试看。”   靳如铁淡淡道:“武功对你如此要紧?据说……皇帝本打算留你……”   聂熙一震,心里一阵刺痛,沉声道:“别提他。”   靳如铁果然住口,默不作声。 聂熙叹了口气:“其实……我更想恢复目力……”   靳如铁道:“是啊……方便很多。”   聂熙点头:“不错,方便很多。 而且……”他忽然浅浅一笑:“要不是瞎子,我就看得见靳兄了。”   靳如铁显然没料到这句话,一震,良久才说:“我是个低三下四的粗鲁武人,有甚么好看的。”   聂暻无神的眼中泛过隐约的亮光,就像隔着薄雾的星辰,微笑道:“可你是靳兄啊……我自然想看看你。 要不,让我摸你的脸,我可以猜到你的样子。” 说着微微举起手。   靳如铁语塞,半响嘶声道:“不用了……我只是拿钱办事……吴王。” 说得虽然生硬,呼吸变得甚是急促,良久才平静下来。   他淋雨之后,又剧咳一阵,只觉身子钝重,整个人都是昏沉的,无心理会聂熙,靠着火堆慢慢睡着了。   聂熙也不做声,继续把衣服烤干。 他内力略恢复一些,便不畏寒冷,只是夜深露重,怕靳如铁风寒更沉,索性将烤干的衣服都披到靳如铁身上。   他站起来伸个懒腰,被清风拂过额头,听靳如铁轻微的鼻息,不觉笑了笑。   虽然是荒郊野林,又处境狼狈,聂熙却很少有这样平静安稳的心境。 过一会,打个哈欠,也靠着火堆朦胧入睡。      睡到中夜,聂熙被低沉压抑的呻吟声惊醒,道:“怎么?”却没人回答,伸手一摸,自己身上居然搭了件衣服,想是靳如铁不知怎么半夜给他披上的。   他忽然觉得不对,起身摸了过去,险些被半熄灭的火堆烫到,总算摸着靳如铁,只觉他额头一片火烫,原来是发烧了。 就算冲着聂熙许下的报酬,靳如铁这样维护他,似乎也太过负责。   聂熙赶紧摸了摸靳如铁的鼻息,觉得出气烫得惊人,声息缓慢艰难,顿时吓了一跳,轻拍他的肩膀:“靳兄,快醒醒!”   靳如铁不答,牙齿格格发抖,似乎很冷似的,全身却又火烫。 聂熙见他高烧厉害,这荒郊野地又没有大夫,便是要求医,靠自己一个瞎子也断然走不出去,顿时焦急起来。 在树上胡乱摘了些带着露珠的树叶,就想解开靳如铁的衣衫,为他擦一擦身子降温。   不料才碰到他衣领,靳如铁忽然惊醒,厉声喝道:“住手!”毫不犹豫把聂熙隔开。 这一下用力极大,只推得聂熙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聂熙一愣,微笑道:“靳兄又不是闺中女子,为何如此别扭?”   靳如铁迷迷糊糊道:“不成。” 口气十分峻厉。   聂熙心下疑惑,觉得他堂堂男子,这么怕人脱去衣衫,当真别扭古怪之极,当下笑了笑:“不肯也罢。”   只是现在靳如铁病成这样,自然不能胡来,聂熙无计可施,用带水的树叶轻轻敷过他的脸。 听到他轻轻叹口气,似乎略微好过一点,聂熙也觉得松口气,于是把他抱到马上,说:“靳兄,你好歹醒醒,指一下方向,我来驾马就是。 咱们得下山去找大夫。” 此举甚是凶险,但聂熙怕靳如铁活活发烧而死,也只好硬着头皮冒险一试了。   靳如铁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双人一骑,缓缓走出林间。 聂熙觉得一侧脸上不断碰到细碎的树枝,另一侧却有清风拂面,料是走在紧峭的山路上,只怕一边是山壁,另一边就是高坡悬崖了。 他不敢放马,用一根树枝慢慢一路摸索,两人一骑小心翼翼贴着山壁行走。   这一路,靳如铁固然是昏昏沉沉,聂熙又是盲人不能视路,走得十分缓慢,却还是凶险绝伦。 聂熙看不见,又怕靳如铁烧得晕迷过去不能指路,便一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闲聊。   靳如铁身子无力,时晕时醒,只能偶然扯一下缰绳,调整马行方向。 他整个人几度软绵绵靠向马脖子,却被聂熙掰了过来,说:“仔细摔下去,你病得坐不稳,靠着我就好。” 如此反复几次,他病得没力气推拒,只好靠在聂熙怀中。 听聂熙轻缓地和他说些闲话,半天才淡淡回答一句。 聂熙这辈子尔虞我诈看得多了,却很少与人这样毫无意义地淡淡聊天,这一程山路虽走得凶险,心里却有种异样的亲近之感。   “靳兄,你马术不错,是不是从小就学过?”   “……”靳如铁没有回答。   “我以前眼睛没瞎的时候,也惯能驭马。 不过我哥哥后来比我更厉害,他很聪明,甚么都做得很好,样样比我能干,可惜……早晚不是他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他。” 聂熙平静地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靳如铁的身子微颤一下,依然没有开口。   聂熙觉得他身子潮热,似乎出了一身的汗,便笑了笑:“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怕,怎么就想着杀自己哥哥……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命中注定吧。”   靳如铁似乎想说甚么,身子一阵抽搐,猛然咳了起来,这次发作十分激烈,就像心肺都被撕裂似的,空气中带着轻微的铁锈味。 聂熙连忙拍他背脊,两人默默又走一阵。 聂熙觉得靳如铁的鼻息淡淡的,只怕他又昏过去了,便试着问一句:“靳兄?”   ……   “嗯。” 靳如铁半响应了一声。   聂熙松口气,便笑了笑:“靳兄,其实之前我说要和你结拜,那是故意的……”   靳如铁的口气倒是很平静:“我知道。”   聂熙低声说:“可你一定不知道,我现在,真的觉得……”不必故意粉饰的时候,他很少这么直截了当说出心事,略为尴尬,忽然一笑:“今夜醒来,我发觉你又把衣服为我盖回来了……那时候……好想你就是我哥哥。”   靳如铁的声音有些发抖,缓缓道:“这样……咳……你就叫我哥哥罢……”他似乎也被聂熙的话打动了某种情绪,胸膛沉重而激烈地起伏着,每个字都说得格外吃力。   聂熙摇摇头:“不……我哥哥不是这样的,早晚我和他要死一个……所以我叫你靳兄。”   靳如铁没有回答,头沉重地靠在聂熙的肩头。 聂熙只能听到他缓慢艰难的呼吸声,忽然就觉得一阵迷茫,某种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   如果真有靳如铁这样的哥哥,这一生,或者会很幸福罢?   他心绪稍乱,忽然发觉不对,身子有些后仰,那马儿一路走的,似乎都是上坡路?这样下去,倒是甚么时候才能下山给靳如铁治病?一思及此,顿时有些着急了。 轻轻摇一下怀中的靳如铁,才发现他早就晕了过去,身子烫热得厉害。   聂熙正自忧急之时,隐约听到远处隐约笑语,似乎远远过来了一群人。 聂熙大喜,连忙大声叫道:“来人啊,帮忙啊……”   远处一人惊道:“好象有人在求救?”这声音甚是爽朗,聂熙依稀觉得耳熟,只是急切间想不起是谁。 就听马铃之声清脆了一路,蹄声杂沓,迅雷般奔来。 他长于兵马事,一下子听出来的骑士共有五人,最后一个马步甚轻,看来共有四男一女。   那群人来得好快,转眼就到了聂熙面前,齐刷刷下马。 为首一人吃了一惊,忽然笑道:“原来是吴王,你把我脑袋都差点敲破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哼哼那个哈哈。”   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叱道:“原来就是你打破了我大师兄的头!”就听风声紧急,那女子一马鞭抽了过来。   聂熙怕她伤到靳如铁,听准风声,急速弹指。 他虽只恢复一成内力,远胜寻常武林高手,那女子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一热,拿捏不定,马鞭直飞云霄。 那女子大惊,一扁嘴哭了起来:“大师兄,他欺负我!”   那大师兄连忙劝慰,哼哼道:“吴王,你欺负我就算了,一定不要欺负我师妹,我师妹只能让我欺负,别人不得随便欺负……啊哟……”一声惨叫,原来他被那女子锤了一记出气。   这下聂熙也听出来这人是谁了——前些日子那个来自杨柳原的报信书生,柳萧。   这人一路疾驰,下马时落脚轻捷彪猛,分明武功极高,哪里是什么呆子书生。 聂熙便淡淡一笑:“原来柳先生也是高手,倒是瞒过我了。”   柳萧摸摸鼻子,嘿嘿一笑:“难道吴王不知道,大凡绝顶高手,都要大隐隐于市么?哪里是轻易暴露原形的。”   聂熙点点头,一拱手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当日聂熙无礼之处,之后再行赔罪,只是我同伴在发高烧,还请柳大侠不计前嫌,出手相助!”   柳萧双目一转,看到聂熙怀中的靳如铁,见他虽然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着实容色绝伦,便是这样昏迷不醒的样子,也瞧着大感惊心动魄。 他惊得一瞪眼,过一会回过神来,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好一个绝色人物……吴王,莫非你把他打昏了要抢亲?贪恋男色绝非好事……看你仪表堂堂,想不到也是我辈……呃……好色之徒。”   聂熙一愣,皱眉道:“胡说八道。” 可现在靳如铁病得不省人事,不由得他不低头,沉声道:“柳大侠,救人要紧——”   柳萧本来对着靳如铁有点发呆,只觉这人委实好看得很,竟有耀眼生辉之感,聂熙说甚么他竟然没有听见。 靳如铁睫毛甚长,眼梢微微上挑,应该是一双丹凤眼的样子,似乎藏着很多心事不能言传。 柳萧看了,忍不住想:这人要是睁开眼睛,该不知如何动人呢?   正在发呆,聂熙又问一声:“柳大侠?”那女子见柳萧色迷迷地出神,甚是吃味,一时火大,索性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下:“大师兄!”   柳萧“啊”地一声跳了起来,回过神,连忙一叠声地说:“对啊对啊,赶紧下山抓药!”   靳如铁一直靠在聂熙怀中,刚才倒不觉得,聂熙一动作,柳萧忽然看到靳如铁胸前衣衫上带着大片的殷红,斑斑驳驳十分刺眼,不禁一愣:“吴王,你的同伴不止发高烧啊,他前襟好多血,颜色紫黑,倒像是内伤吐血的样子。 也罢,我先弄颗大罗丹给他吊住性命再说。”   聂熙吃了一惊,喃喃道:“是吗?”心里急速转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柳萧还在不住抱怨:“脉象实在不好,这内伤凶险得紧,只怕五脏六腑都十分不妥,有命活到现在都算他厉害了,怎么还到处乱跑。 你看不见,难道你同伴自己也没和你说么?”   聂熙闻言,心下又是一凛。 难道是那个人吗?怎么可能……   他一摇头,摔去那个诡异的念头,接过柳萧的丹药,小心翼翼喂入靳如铁口中。 靳如铁一直昏迷,毫无反应。 聂熙叹口气,越发将他紧紧护在怀中。   不会的不会的,这是靳如铁,一个穷困侍卫而已……沉默寡言,心思温柔细腻的靳如铁,很木呐又很有趣的靳如铁,他的靳兄。   不要胡思乱想……      聂熙带着靳如铁,跟随柳萧到山下一个庄院住下。 聂熙虽看不到庄院模样,一路走进去甚远,地势平坦,料得这庄院定然气势恢弘。 风一过,他闻到淡淡的水气,似乎附近靠近江河,心下暗想:背山临水,进可攻退可守,这是虎踞龙盘之气,看来这庄主胸襟不小。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家丁都叫柳萧“柳大爷”,似乎他也不是庄主,但一进去就大刺刺指挥如意,俨然比主人还威风。 聂熙见他张罗着又是配药又是烧水,心里虽很多疑惑,一时不便开口。 那庄主却一直不曾现身。   柳萧折腾半天,吩咐家丁把烧好的一大桶水抬到房中。 聂熙奇道:“这是为何?”   柳萧对他翻了个白眼,猛然想起聂熙看不见的,便说:“还能干啥?给他擦洗一下啊,这样可以降温,免得烧坏了。”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靳如铁。   由于高烧的缘故,聂熙把他的衣襟松开了一些透气,便漏出一截月白色的肌肤。 他双颊潮红,嘴唇有些发白,倨傲地紧闭着,有几绺散乱的乌发粘在汗涔涔的额头。   这人的样子实在动人心魄,柳萧自以为不好男色,也忍不住多看了一会,暗自心惊肉跳,小心翼翼吞了一下口水。 不料还是发出咕噜一声,柳萧吓一跳,赶紧咳嗽掩饰,好在聂熙神色平静,似乎并未觉察刚才他的失态。   见聂熙呆呆地站着,柳萧摇了摇头:“算了,你一定没照顾过病人,还是我来吧。” 这话一说,自己都有些冒汗。 不知道这人要是醒来对自己笑一笑,他柳萧是不是禁受得起呢?   聂熙吓了一跳,连忙说:“不用,你们都出去,我来帮他就好。” 虽然几乎不可能,心下还是有些担心真是那人……以那人孤高阴鸷的性情,怎么可能让柳萧为他擦身?   柳萧一脸遗憾地被聂熙赶了出去。 聂熙怕他好色偷看,赶紧关上门,迟疑一下,对靳如铁轻声道:“靳兄?”靳如铁自然不会回答。 聂熙想起刚才柳萧那些话,不禁踌躇了一会。   靳如铁生得很俊美吗?带着很重的内伤?   他心里拼命想说服自己。 伤筋动骨一百天,聂暻骨折后好不了那么快的,看来不是他……习武之人,受伤也是寻常事情,哪有那么凑巧就是聂暻来了。 何况聂暻贵为天子,怎么可能为了追踪他到处乱跑?   二弟……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   聂熙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重了,只是不敢证实。 他沉吟良久,颤抖的手轻轻抚向靳如铁的胸膛。   不料先碰到他胸前一处细小突起,聂熙的手犹如触电一般烫了一下,知道那是甚么地方,想着柳萧对着靳如铁那些色迷迷的反应,自己心里顿时也有了异样之感,一下子就涨红了脸,指尖迟疑不前。   他定定神,暗骂自己一句:“千军万马都不怕,还怕了这个?”一横心继续摸索。   触手处甚是光洁,聂熙小心翼翼把手指滑落到胸肋处,顿时一震。   ——那里有一处明显的断骨增生痕迹,分明是用什么神妙药物强行快速接合的,因为时间太短的缘故,骨骼愈合得有些扭曲,留下一个疤痕。 显然,受伤的人为了尽快愈合,经历了很大的苦楚。 这么重、这么明显的伤势……怪不得,靳如铁说什么也不肯让聂熙解开他的衣襟。   聂熙闭了闭眼睛,几乎站立不定,身子格格地不住颤抖。 好象有人用冰水淋过他的心,也好象有人把他的心放到火上烧。   二弟……总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   那个人,竟然还是不顾一切追踪而来。   我视靳兄如兄,靳兄可愿意认下我这个兄弟?   从没人这样待我……靳兄……你怎么对我,我便怎么对你。   让我摸你的脸,我可以猜到你的样子。   好想你就是我哥哥。   你一定觉得我很可怕,怎么就想着杀自己哥哥……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命中注定吧。   ……   聂熙终于想起来,那人陷入彻底的高烧晕迷之前,自己说了什么。 他微微摇晃了一下,心里泛过悲伤。   追月亭相遇那天,靳如铁应该伤势远远没有痊愈罢?后来这一路奔波,更是没怎么休养。 怪不得他一直咳嗽……大抵全靠毅力才能一路支撑下来。 似乎要和他纠缠执著一辈子,决计不得解脱,谁都不许出来。 到底有多痛苦,到底有多执著?聂熙竟然不能知道。   从没人这样待他,那句话说错了。 这辈子,只得一人这样待他。   不是林原,更不是别人,只有那个人。   那个……从小亲密地一起长大,然后争锋天下,然后情场角逐,然后剥夺他一切,杀死他们的父亲的人。   引着他走过重重山河,寒夜会悄悄给他披衣,情愿以天子之尊为他烤兔子的人。   他决意要杀死的人。   而现在,就这么带着严重的内伤,平静得近乎死去,就在他的身边。   聂熙痉挛着把头靠在木桶上,觉得脸上潮湿,大概是被木桶里的水气熏到了眼睛。      清晨的风吹过脸颊,拂动额头的发,就像一只温柔多情的手在轻轻拂过他的脸,靳如铁缓缓醒来。   他听到树上的黄鹂清脆地啼叫着,声音婉转,就像有很多心事在慢慢地说。 可真不明白,这小鸟有什么流不出的哀伤,要一直地吟唱呢?   靳如铁眨了眨眼睛,看到一人趴在床边正自熟睡,却是聂熙。 大概照顾了他一晚上,便忍不住靠着床睡着了。 再一看身上衣服,居然是崭新的,顿时心下一沉。 原来聂熙见他高热中汗透重衣,已经代他换过一身。   既然换了衣服……不可能没发现……聂熙当时到底想了些什么?   靳如铁凝视着熟睡的聂熙,心思翻涌不已。   聂熙垂着眼帘,睡得十分平静,看不大出心事。 靳如铁便也没有叫醒他,只是无声无息地起床,略微收拾了一下衣服,然后安静地坐在一边的竹木椅子上,等他醒来。   聂熙似乎感觉到什么,身子微微一动,慢慢抬起头,然后侧耳倾听,似乎在寻找什么。   靳如铁看着他,不说话。   聂熙显然听到了他的呼吸声,起身走了过来,微微一笑:“靳兄,你好些了么?怎么就起床了。”   笑容一如平常的温雅端方,看不出什么异样。   靳如铁凝视着他的脸,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隔了半天说:“好了。 多谢吴王。”   聂熙温然一笑:“客气甚么。”   靳如铁见他笑得端详,神情无懈可击,便岔开话题道:“这是哪里?”   聂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于是把昨日遇到柳萧之事说了,末了道:“不如现在我们一起出去谢过主人家。” 靳如铁当日到白梅书院时,并没有看到柳萧,这时也觉得意外,想不到一个报信书生另有古怪。   正说着,一个干净童子到了外院,恭恭敬敬对两人一躬身道:“两位公子请用膳。” 他手里提了个凤纹食盒,里面装着四色细点,一小锅靡粥,另配有两碟小菜,东西虽简单,透着精致。   聂熙闻到香气,赞道:“如此美味,劳主人家费心了。”   那童子浅浅一笑:“是柳大爷特意吩咐的,他还说,请两位公子饭后见上一面。”   两人到了正厅时,柳萧正在小心翼翼对付一张淡青色的帖子,用小火慢慢烘烤着上面的封印,看到二了,笑眯眯放下帖子,拱手道:“正想着呢,可巧两位就来了。” 有意无意多看了靳如铁一眼,再看看聂熙,顿时有双双玉树、光耀一庭之感。   他摸了摸头上被聂熙砸出来的疤,又想起了那个给他惹出麻烦的林原,心里暗叹口气:果然是一对俊品人物,可这种人,只怕亲近不得。   两下客气一番,两人这才知道,柳萧是当今武林第一大派铁剑盟的首席大弟子,武功极高,只是他出身书香门第,不甚走动江湖,知道的人极少。 这山庄却是柳萧好友杜见羽的家业,只是杜见羽常年云游在外,往往被柳萧反客为主盘桓在此。   聂熙在军中时也知道一些江湖消息,听过这杜见羽的名头。 此人是兵法大师杜云鹤后人,本来是家中庶出子弟,却力压大房诸子,做到了当今杜家宗主,武功见识十分了得,兵法战阵更有相当见解。 当年聂暻平定北戎,由林原出面说动杜见羽,在军中征召了一些杜家子弟参战,不少人进入了前锋营,精锐异常,多有战功。 宗族子弟如此出色,杜见羽其人可想而知。   不过,聂熙知道杜见羽,另有一层缘故。 林原当年求学于杜家,杜见羽正是林原的大师兄。 说是师兄,杜云鹤年老,给众门人弟子传道的正是杜见羽,林原平生所学,倒有不少来自此人。 杜见羽冷酷刚硬,家法严厉,林原当年没有少吃苦头,对这个大师兄又敬又怕。 纵然后来入仕显贵,提起杜师兄,仍是一脸仰慕。 聂熙向来知道林原狂傲倜傥,能让他这样恭恭敬敬的人,定有非常之本事。   只是,想不到待聂熙来到了传说中的杜家庄,当初那个对他笑语闲说杜七郎的林原却已过世了。 人生无常,一致于此。 他想到这里,甚是伤感。   柳萧明知道吴王带来的绝对是大大的麻烦,早就有了送客的意思,琢磨着正要开口,靳如铁已拱手称谢道:“昨日多蒙柳先生救助,在下十分感激。 如今我已无大碍,吴王更要加紧赶路,我们就想告辞了。 先生厚德,容图后报。”   柳萧要的就是这句话,闻言暗喜,打了几个哈哈假意挽留一番,正要顺水推舟,外面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道:“客人才来一天,何必急着走呢。 正好师兄这几天快要回来了,不如等会上一面再走。” 靳如铁循声望去,但见来人面目甚美,笑起来一团春风,看得出聪明含蓄之态。 只是不知怎么的,隐约有点眼熟。   柳萧闻言暗暗叫苦,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为来人引荐。 原来这女子是杜见羽的师妹小嫣,本来也随杜见羽出门处理杂事,因事情告一段落,被先派了回来。 这下主人开口留客,柳萧倒是不好赶人了,聂熙向来谦和重礼,自然也不便辞别。   靳如铁见聂熙想要留下,心下一动,顿时了然。 杜见羽以兵法造诣闻名,聂熙如果能恢复视力,不管武功能回去几成,总之有了东山再起的资本,若再得杜见羽为助,自然是如虎添翼。   聂熙分明已经猜到他是谁,竟敢在他眼皮底下打这样的主意……倒是奇了……   难道真是欺他情思纠缠,以为他决计不忍动手么?   靳如铁不怒反笑,看着聂熙。 聂熙左右看不见,似乎毫无感应,仍然一脸的泰然自若。   靳如铁便想,不着急,总等得到的——等一个结局,一段无聊的痴心的了结。   他清楚太多事情,只是有时候太了然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不管做为靳如铁还是聂暻,都是这样。   朱若华和聂熙的密会,当然没能瞒过聂暻的耳目。   派人监视朱家和皇后,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朱太傅的某些心思,聂暻怎么会不知道。 本以为可以轻易处置的事情,一想到聂熙如此迫不及待要离去,心里就觉得难受,于是喝了太多的酒。 那天的经过,聂暻其实记不大清楚了,换了平时任何情况,大概他不会如此处置。 但那是聂熙……   无法不痛苦,甚至难以自制。   被聂熙击中的那个瞬间,他其实不太意外,心里隐隐约约有种解脱似的痛快感。 不该发生的一场冤孽纠缠,如果能这样结束,其实没什么不好吧。   可还是不甘心死的。   家国大志,千秋功业……那一切,绝对不肯放弃,绝对不能死。   聂熙再牵动心思,那也是他作为聂暻的一段私情。 但一旦他坐上龙庭,他就是皇帝,帝国的拥有者,天下的庇护者,庶民的君父,那不是聂熙能够代替的。   何况,朱太傅似乎有夺国之志,既然连皇后都不惜出手对付夫君,看来朱若华更想做开国皇帝的公主,而不是聂家的皇后。 所以,他绝对不能倒下,让政敌踩着他的人头哈哈大笑。   聂暻志在作一个唐太宗一般的千古仁君,讲究的是引君入瓮、后发制人,若非一步步把政敌逼得自己发作,他决计不会露出锋芒,落下妄杀大臣的口实。 对于朱若华和聂熙那个半月密约,聂暻本想装作不知,放弟弟一马算了,也了结自己不该有的某些牵挂。 他清楚地知道,吴王中毒太久,纵然得到解药,也不可能恢复过去的武勇。 就算聂熙在外作乱,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还可借此机会清算朝中与聂熙暗通款曲的朱党和吴王余党。   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肯放手……对聂熙的心意似乎比他自己所乐意接受的来得更多。 对这一点,聂暻非常憎恨自己。   或者生病的人总是容易感情软弱,聂暻终于还是决定,最后送聂熙一程,顺便微服私访,看看吴王党和朱太傅到底有多少实力。   纵然他叮嘱手下瞒住风声,朱后何等聪明伶俐,一定会得到皇帝秘密出宫的消息。 让朱若华觉得他是个为爱发疯的昏君吧,猛虎离开山林,觊觎王座的饿狼便一定会动作的。 这个居心叵测、善于隐忍的朱家,已经忍了太久太久,也是时候给朱家一些发作的机会了。   而现在,不止是朱家,聂熙大概会找上杜见羽。   要不要给他这个机会呢?   聂暻目光淡淡扫过书案,忽然一凛。 柳萧随手放在桌上的那封淡青色的信,封印形状十分特别。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是……   柳萧似乎也觉察了他的目光,笑道:“靳先生也看出名堂了吧?这玩意害我花了一上午功夫还没弄出来。” 说着指了指那个封印。   聂暻见他提起,正好有理由取起信封看了看,沉吟道:“这封印像是西域之物……胶泥材质极好,怕是显贵之府才用得起。” 聂熙一听此言,平和的脸上也泛过一丝意外。   柳萧一拍手:“果然好眼力。 不瞒两位,这是一个杜家子弟在商道上截到的东西,不敢怠慢,一路快马加鞭,连夜送到杜家庄。 杜见羽火速找我来这里,就是要我帮忙拆开这玩意。”   聂暻见那信封只是普通纸质制成,除了两段胶泥封印特别,并无难解之处。 那杜见羽却郑重其事请来柳萧相助,当然不是为了撕不破信封。 他略一沉吟,已料到缘故,沉声道:“你们想不露痕迹看到信中内容,却不破坏两端的封印,再原样送给收信人?”   柳萧点点头,一向笑眯眯的脸上忽然正经了不少:“我不知道杜见羽从哪里弄到的信,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弄回去,但光是冲着这个西域封印……我猜收信人只怕是西域什么重要的王公贵族。 杜见羽这么小心火急地处置,事情一定不妙。”   聂熙默默过来,伸手摸索了那纹章一会,忽然说:“用蜂蜜。”   柳萧一怔:“你说什么?”   聂熙便解释说:“这种封印不能揭,用火略微烤软,可以用蜂蜜侵开,趁热贴上,决计看不出来。 这是我试过多次才发现的。”   聂暻道:“是么?吴王怎么知道?”   聂熙似乎料到他会询问,悠悠道:“前些年,都海汗国的海失兰驸马几次约我一起举兵,谋夺江山,都被我一律按下。 他那些密信的封印虽然和此物不一样,纹路风格、胶泥材质却差不多……如果不出所料,这信还和海失兰驸马有关。 他是汉女和胡儿所生,自然仰慕中土风物,偏生半生流浪西域,想中土万里山河想得发疯。 这几年海失兰统一了西域各小国,内患已定,早晚会越过大戈壁打过来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十分平静,甚至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倒像是故意讲给聂暻听的。   聂暻一听此言,心下一震。 聂熙当年竟然和威震西域的海失兰驸马暗通关节,就算没有通敌变节之意,起码有拥兵自重以防鸟尽弓藏的意思,看来他留了相当的后手。 自己能一举扫平吴王党,倒有一半是林原的缘故,而另一半……必须承认,不管是出于审时度势还是亲恩深厚,当时的聂熙的确没有令山河易主的决心。   而现在的聂熙……到底心里想着什么,竟然让聂暻也觉得捉摸不定。 似乎在昨夜过后,聂熙就已经有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连这种事情都坦然说出,聂熙要么就是彻底想绝了后路,要么就是彻底看不起聂暻的处置之力。 身为天子,果然不能动情。 一旦动情又被人知道,倒是活生生让人抓住一个致命弱点似的……   聂暻心里沉沉一笑。   真凑巧,聂熙似乎打算笼络杜见羽,那杜见羽却不知怎么截到了西域海失兰汗的信件,在加上京中蓄势已久的朱太傅……绝对没有好事。   他似乎闻到了漫天风雨将至的气息。   正自沉思着,柳萧已经按照聂熙的意思,找人弄来蜂蜜,小心翼翼地试探,过一会果然揭开封印,喜得惊呼一声。 随即赶紧抽出信纸,一看之下,失望得啊了一声。 但见里面满篇弯弯曲曲的蚯蚓字,居然一个也不认得。   聂熙倒是不出意料,悠悠道:“是大食文字罢?没关系,你拉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描摹,我能想得出……只是要留神,他们的笔序和中土正好反的。”   聂熙当初和海失兰有联系,能认识大食文字倒是不奇怪。 聂暻听他一句句说出信中意思,眼神也越来越沉,到后来已经是一片深静如海。   “与朱太傅约,趁秋高马肥,九月一起兴兵。” 柳萧吸口寒气,挠了挠头,忽然笑起来:“难道当初你不肯点头的事情,朱太傅点头了?真奇怪,杜见羽怎么搞到了这玩意……”   他还要唠唠叨叨,眼看聂熙面色不善,只好闭嘴,原样折好信,正要趁热塞回去,聂熙忽然道:“稍等。”   “你们不打算改改信中的内容么?给海失兰一些颠倒错乱的东西。”   柳萧一惊,迟疑道:“可是谁会改这个……”   聂熙道:“自然是我。 你再拉着我的手多描摹几次笔画……我就学得像了。”   他似乎感觉到众人的惊愕,淡淡一笑:“难道我聂熙瞎了眼睛,就什么也不能了么?还不至于。”   柳萧听得赶紧干笑几声:“吴王果然厉害,想到改信这一招。”   聂熙笑容平静,却暗藏杀气:“如果我没猜错……这才是杜庄主星夜处置此信的真正意思。 既然朱太傅约在十月……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咱们把这信中约的日期改到十月。 以皇兄的手段,一个月足够处置太傅之乱了。 再说,海失兰十月举兵,咱们早有防备,略拖他一拖,他就算杀进来,定也得延到十一月。 那时候甘肃、青海都已经天寒地冻,海失兰的骑兵未必讨得到便宜。”   聂暻听到这里,暗自叫好。 论起战阵谋略,到底是聂熙的本行,远胜自己。   “可惜我如今是个废人了,不知道皇兄会派谁拜将出征。” 聂熙忽然把脸转向他,似笑非笑道:“靳兄,你说呢?”   聂暻笑了笑:“此地杜庄主不是铁翼军林元帅的老师么?可见他定然是个人才。”   聂熙一怔,似乎被人隐约刺了刺,过一会淡淡道:“那倒是。 总有人可以为皇兄效命的。” 笑容平静,聂暻却总觉得他眼底有一丝杀气。   想不到,这个素未谋面的杜见羽,林原的大师兄,已经成为两人下一个争夺目标。   命运的巧合还真是相似得可怕。   只不过,这次不是为了爱情,而是……皇权、国土、生死存亡。 第 19 章   等杜家子弟飞马把海失兰的密信送走,聂熙说模仿密信折腾得累了,先回去躺一会,要聂暻先陪着柳萧说话。   聂暻心事重重,略和柳萧闲话几句,毕竟记挂聂熙,寻个理由告辞。 刚出来没几步,两个童子惊慌失措地迎了上来,纷纷叫道:“不好了,快去……”年长童子颤抖的手指了指两兄弟昨夜居住的小院。   聂暻心下一阵狂跳,赶紧几步过去,想起聂熙之前镇定得奇怪的神情,心里有种可怕的预感。   还没走入,就听一声狂啸,犹如元龙啸天,云空激扬,大地和高墙随之共鸣,隐隐颤抖不已。 就连远远的江水也隐约有了感应,传来雷霆般的鸣潮声。   一啸之威,六军辟易,那是……那是……怎么可能?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青龙般的灰柱腾空而起,所到之处飞沙走石,碗口粗的树木也应声拔起。   聂暻定睛一看,失声道:“二……吴王……是你?”   半个时辰不到,聂熙的武功似乎恢复了很多,这是怎么回事?聂暻隐约想到甚么,心下一沉。   狂飙与啸声骤停,聂熙冷静的声音在漫天黄尘中淡淡传来:“是……靳兄啊,快出去,小心伤了你。” 他竭力说得平静,聂暻却听出尾音的颤抖,知道聂熙分明在竭力忍受甚么巨大的痛苦!   “出去!”聂熙听不到他离开,陡然声音一沉,似乎再难忍耐。   就见青龙般的风柱又起,一道狂飙陡然卷起,聂暻顿时腾云驾雾般被远远送出。 那风柱却也奇怪,居然把他轻轻抛到草地上,并无损伤。   聂暻却越发震恐,忽然厉声喝道:“聂熙!你干了甚么傻事?”他的声音立刻被风声吞没。   小院中的啸声越发凌厉惨烈,犹如那人在经历着地狱般的折磨。 风沙激扬漫天,刮面如刀,人稍一走近就摇摇晃晃,聂暻怎么也叫不应他的弟弟。 他拼命想靠近小院,却一次次被狂风摔在地上。 柳萧闻声赶来,竟也不能越界一步。   “疯了!这家伙一定疯了!”柳萧盯着灰尘狂舞的小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似乎预感到了某种不祥。   不知过了多久,啸声忽然停止。 聂暻也顾不得危险,抢先冲了进去。   小院里面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聂熙就斜靠在瓦砾废墟之中,无声无息,眼中、口中、鼻中静静流着鲜血,看上去惨烈已极,神情却温和平静得可怕。   聂暻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低声道:“你……为什么?”   ——那个刹那,聂暻明白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聂熙把朱若华给的那瓶解药全部吃下去了,那本来就是以毒攻毒的东西,如此大的分量,寻常人只怕服用之后立刻丧命,聂熙虽然不死,却也禁受了肝肠寸断一般的折磨。   聂熙双目流血,嘴角却淡淡一笑,随手擦去不断流出的血沫,柔声道:“你害怕了么?靳兄。”   聂暻盯着他,半天又颤声道:“为什么?”   聂熙笑而不答,只是微微伸出一只手:“来……让我摸摸你的脸。 我怕熬不过毒性,真的死了……我要记得你的样子。”   “你……真不知道么?”聂暻耳朵嗡了一声,完全不明白聂熙的真正意思,过一会勉强说。   聂熙笑笑,固执地坚持着那个伸出手的姿势,轻轻说:“过来。 我要记得你的样子。” 这一开口,血水又涔涔而下。 他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可能晕迷过去,却咬牙挺住不倒。   聂暻闭了闭眼睛,果然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聂熙笑着说:“真好。” 勉强坐直身子,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从额头,眉毛,鼻梁,嘴唇,下巴,一点一点地细细接触,就好象在无形的空间中刻意琢磨甚么绝世杰作一般。   聂暻微微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忍耐他细腻得可怕的碰触,过一会低声说:“为什么?”   聂熙朦胧如雾气的眼神静静对着聂暻,缓缓道:“要拜杜见羽为将么?如果我毒发身亡……就这么办吧。 哥哥。” 他淡淡一笑,扯动肺腑毒性,身子一阵颤抖,缓缓倒下,嘴角还是带着那个犀利得接近无情的笑容。   聂暻耳朵嗡了一声,整个人都变得麻木,只有灵魂飘飘荡荡,心里不知道是悲伤,是迷惘,还是隐约的希望。 第 20 章   足足过了三天,聂熙总算醒来了。   聂暻先是看到到他的睫毛颤了颤,心下禁不住一跳,接着就见他的眼睛慢慢睁开。   眼神依然朦胧得像是带着一层薄雾,但目光多少凝聚了一些,透着神采。   聂暻心里狂跳了一下。   聂熙再次看到这个世界,眼中第一个人是他,是聂暻,而不是别的任何人……这是老天给的某种恩赐吗?   兄弟二人静静对视,谁也不肯让对方猜到自己的想法,可谁也不能猜透对方的心思。   聂熙凝视聂暻一会,静静一笑:“果然是你,哥哥。 我本来盼着猜错了。” 他一笑,口角便有了点血丝,聂熙却泰然自若,随手一擦,坐起来活动筋骨。   聂暻听着这句“本来盼着猜错了”,忍不住又摇晃了一下,慢慢问:“你本盼着怎么样?猜错了又怎么样?”   聂熙只是笑笑,没有回答,眼神还是那种薄醉一样带着烟水的样子。 聂暻发现,就算他很用心看着甚么,也给人心不在焉的疏离感。 也许几番剧毒严重损毁了他的目力,聂熙虽然复明,以后就都是这样的眼神了。 太朦胧无情,让聂暻看不出他真正的心事,这一点让聂暻觉得十分可恨。   聂熙慢慢下了床,大概中毒后身体虚弱,落脚时还是晃了晃,聂暻想也不想,伸手扶住他。   聂熙忽然一笑:“第三次。”   聂暻一怔,随即明白,聂熙是说,这是自己第三次扶助将要摔倒的他。 原来……他甚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自然也没有忘记宫里那些事情。 聂熙会这么轻易原谅那一切么?聂暻自己想来都觉得不可信。   可是,聂熙却冒险服下整整一瓶毒药,告诉他,只要自己还活着,就是最好的拜将人选。 聂熙……到底想的甚么?   聂熙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笑着忽然问:“那两封信的内容,你找人证实过了吧?”   聂暻一怔,看着弟弟,不说话。   聂熙笑吟吟地说:“别告诉我……你相信了我的翻译。 事关重大,我们又是死对头,你怎么放心得下。 皇兄,你有过目不忘之能,就算不认识的东西,只要你看过,也能照样画出来。 所以,你一定想办法默写了那两封信,暗中找人核实过了,对不对?”   聂暻看了他半天,苦笑一声:“对。”   聂熙闭了闭眼睛,过一会微笑道:“你果然信不过我。 哥哥,你不是说对我发痴发狂么?原来还是很清楚。”   聂暻无法解释,只能侧开了脸。   心里明白,大概聂熙的心距离他又远了一些。 可他再不想对聂熙说谎……以前骗聂熙太多,用计太多,真的不愿意再继续了。 不管聂熙怎么想,他宁可甚么也不说……也就罢了。   聂熙还是笑吟吟地说:“还好,我也信不过你的话。”   他口气平淡,似乎满不在乎。 聂暻却暗自疑心,他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随即暗骂自己果然疯了。   聂熙嘲笑够了,神色忽然一正:“既然你已经证实了我没有乱翻译……国家将有大乱,我不和你计较,你也少和我玩花样。 什么事情,打退强敌再说。”   聂暻想了一会,沉声道:“二弟若是真有此心,我自然求之不得。”   两人正自说着,外间童子进来道:“两位公子,我家庄主回来了,想请两位过去说话呢。”   时值多事之秋,聂暻正有心要会一会这位威名卓然的杜见羽,他也奇怪,杜见羽怎么知道朱太傅暗中勾结海失兰之事,还能及时堵截信使,事后要掩盖周全就越发为难了。   他疑心聂熙也正打算结纳此人,悄悄看了一眼,却见聂熙面目仍然一派淡漠温和,丝毫看不出心事。 聂暻不禁心里叹口气,以前的聂熙虽然被朝臣称为谦谦伪君子,对自己在意的家人和情人向来情真意切。 可现在的聂熙,实在淡薄得令人捉摸不定。   那个曾经痴情挚情的聂熙,只怕被他和林原一起杀死了,留下一个金石一般冷硬的男子。 聂暻再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聂熙,也只能忍受。   更何况,内忧外患,大敌当前,实在不是风花雪月的时候……   聂暻摇摇头,收起乱七八糟的心事。   两人随那小童一起到了大厅,看到两个陌生男子正在和柳箫说话。   其中一人一身黑袍,身形高大挺拔,眉目英华,只是有种严厉冷酷的感觉,看得出个性十分强硬无情。 聂暻一看之下,料想这人正是杜见羽。   另外一人长相甚是奇特,他面容秀美如月色溶溶,但眼睛是一种虎眼般的黄金色,笑眯眯看着两兄弟进来,眼神在两人身上轮流转了转。   他目光所及,聂暻觉得活象被小刀子狠狠剜了一下,忽然有个错觉,对面坐的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随时会暴起发难。   好重的杀气和霸气——这猛虎似的男子,全身透着浓重的血腥意味。 不知道掌下多少亡魂,才会造成这样惊人的气势?   聂暻想着聂熙才醒来不久,只怕挡不住这人,便不动声色走到聂熙前面,有意无意用身子挡着一些。   聂熙看在眼中,眼睛微微一眯,却没有作声。 反而慢慢垂下头,甚是困顿的样子。   那黑衣男子见两人进来,拱手缓缓道:“是吴王和靳先生吗?在下杜见羽。” 他的声音和人一样,有种刚硬残酷的金铁之气。   聂熙微微一笑:“正是我二人。”   杜见羽盯着聂熙看了一会,忽然一笑:“久闻吴王天下英雄,为何如此萎靡不振?”   聂熙悠悠道:“莫非庄主有良臣不得遇名主、明珠暗投之感?”   这话即无礼又诛心,柳箫听得吓了一跳,他知道杜见羽严厉,只道这下定会发作,不料杜见羽只是冷然一笑:“不会。 名主正正在此,我要做良臣,正得其时。”   聂熙听出他话中有话,目光一凝,沉沉道:“庄主要做甚么良臣呢?”   杜见羽却行若无事,只对聂暻傲然长身一拜:“草民杜见羽,见过皇帝陛下。” ——他果然一眼看出了聂暻身份!   此言一出,不但聂熙面色微变,连那长着一双虎眼的俊美男子也双目顿时凛然,锐利的目光又剜了过来。 柳箫更是吓得差点跳起来   事已至此,聂暻再掩饰也只显得没有人君气度,便坦然笑了笑:“杜庄主好眼力。 不知庄主如何认出来的?寡人愚鲁,不得其解。”   杜见羽悠悠道:“若我说陛下圣天子有王者之气,令人一望匍匐,那是奉承之言。 陛下何等英明,自然不信的。”   聂暻笑笑:“那不奉承呢?”   杜见羽坦然道:“靳如铁,靳……那和陛下名讳同音,如铁么……之前常常听师弟说,陛下爱梅如狂,中堂屏风有‘梅意如铁’之语,吴王更有诗赞陛下风骨如梅。 如此神采风仪,普天之下,除了陛下更有何人。”   聂暻听着,心里隐隐一阵刺痛。   陛下爱梅如狂……吴王赞陛下风骨如梅……原来这么多人知道他那点可笑的痴心,原来他早就是天下的笑柄!   他咬紧牙关,忍过一阵羞辱之感。 眼角扫过聂熙,却见他面色雪白,不知道想着什么。 靳如铁这个名字,一下子被一个陌生人说穿本意,大概聂熙和他一样尴尬难堪吧。   聂暻咬咬牙,淡淡道:“原来杜先生不奉承的话比奉承的话更好听。”   “因人而异。” 杜见羽居然还是那样一脸冷硬无情的样子,说的话却带着明白无误的赞美和热切。   不用他多做解释,聂暻也看出了杜见羽不惜折节奉承,言下是强烈的晋身之意。 这下可算一拍即合,明主得遇名士,怎么都该十分欢喜才对。 可不知道为何,聂暻心里泛过一丝不安。   聂熙似乎看出他的疑虑,静静看着他,眼中温和镇定,不动声色站近了一点。 这是一个明显的支持姿态,让聂暻有些意外。 第 21 章   杜见羽又为两人引见了那虎眼男子,原来是天山居士墨汉宇门下大弟子阿烈古,因为本是西域人士,双目颜色也和别人不同。 阿烈古汉语十分不地道,略谈了几句便说不上什么了。 倒是杜见羽解释道:“这位阿烈古兄也是为密信之事而来。”   聂暻正要问这事,当下道:“说到这个,不知杜卿从何截得此信?”心下道:“莫非他杜家在京中设有暗桩,一直盯着朝中大势?若是如此,这杜见羽……其心不小。”   杜见羽看出他的疑虑,示意左右一律退下,连柳箫和阿烈古都被一律请了出去。 他这才缓缓道:“陛下勿疑。 我杜家家大业大,维持不易,自然得做点生意生财。 其中有门生意,专门打听出卖各种密闻,卖给需要的下家。”   聂暻倒没什么,聂熙闻言一震:“难道那清风望月斋是杜庄主开的?”   ——清风望月斋是江湖上极为神秘的一个所在,据说大到朝廷密奏,小到夫妇逾墙,只要下家出得了钱,他们都可以一手包办打听。 之前聂暻出击北戎,得聂熙建议,也曾经重金委托清风望月斋获取北戎铁门山秘道的路线,后来大雪夜奇兵突出,一战大胜七百里,其中也有清风望月斋情报之功。   杜见羽点头:“这等九流末技,羽为维护家族用度,不得已而为之,本不欲挂齿。 既然陛下见疑,自然得如实说来。 草民截得朱太傅密信,其实是得朱太傅所托,收集别的事情。 我却因此动了疑心,暗中盘查朱太傅作为……”他看了看二人,笑了笑。   本是得朱太傅所托,收集别的事情?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聂暻忽然感觉这笑容十分暧昧,似乎杜见羽早就明白聂家兄弟的前后纠葛。 他脸上激辣辣一阵发烫,杀机暗起。 可眼下是军国大事,再不快也得硬忍了。   聂熙淡淡道:“是朱太傅托杜先生刺探皇帝去向吧?”   杜见羽一怔,锋利的眼神闪过一丝佩服,点点头:“吴王果然敏锐。 柳箫手巧,善于伪造印信,草民得到朱太傅密件之后本要托他急速处置,却意外得知了朱太傅的夺国之志。 我不敢怠慢,星夜发英雄贴召集各路好汉,打算会盟玉门关,组织民兵,防范海失兰大军进犯。 只是,既然陛下和吴王在此,我怎么也得过来见一面,然后就要带人去玉门关了。”   杜见羽果然知道一切,怪不得看两人的眼神如此怪异……其实,就算没有这次盘查,他作为林原的师兄,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可大敌当前,这些事情只能装糊涂盖过去了。   聂暻咬咬牙,装作听不懂,点头欣然道:“原来如此,杜卿心在国家,丹诚可鉴,朕十分快慰。 不知那阿烈古又是为何而来?”   杜见羽道:“他是天山铁勒部的王子,师承墨汉宇墨大侠。 这次我星夜发信,就是想通过墨大侠说动铁勒部出兵,最好能让阿烈古联络当地各小部,组织联军,一起抗击海失兰。”   聂暻想了一阵,暗自惊讶。 杜见羽这一招果然十分聪明。 海失兰东征,天山各部首当其冲,若不尽快收为己用,势必沦为海失兰驱策,甚至作为前锋冲击中原大地。 杜见羽抢先通过墨汉宇的关系说动阿烈古,不但可以稳住天山局势,还能借助阿烈古各部之力,减少朝廷劳师远征之苦。 这样,就算朱太傅里应外合,两线作战,朝廷兵力也不会捉襟见肘。   他点头赞许道:“杜卿筹谋甚得朕意。 只是那阿烈古未必如此好说话吧?”   杜见羽道:“他答应得很是爽快,接信后立刻亲自入关见我,一起商议此事。 草民以为,铁勒人向来奸猾,此人多少有见风使舵、利用时局之意。 何况这也正是他铁勒部待价而沽的时候。 陛下恩威并施,当可笼络住铁勒部人心。”   他侃侃而谈,说得聂暻微微点头,只觉此人见识高明,气势雄厚,果然卓尔不凡。 怪不得他能教出林原那样文武双全的师弟。 只是林原潇洒机变有余,却没有杜见羽这样的浑厚气势,否则也不至于陷入情场困局,英年早逝吧。 对于这个情敌,聂暻虽十分厌恶,却也隐约有些佩服他的心思灵敏。   只是,身为皇帝,对任何示好不免要掂量三分,这杜见羽如此殷勤计划,到底有没有别的心思在里面?听聂熙说来,那个清风望月斋势力十分雄厚,如今天下乱像已现,难道杜见羽没有乘机取事、逐鹿中原之心?   危机四伏,身边却无一人可尽信,无一人可托大事,连自己的弟弟也……聂暻深深吸口长气,心中一阵苦涩凄凉,随即涌起强烈的战志。   杜见羽察言观色,见他似乎动容,乘机拱手道:“此事关系重大,如蒙陛下不弃,草民愿代为驱策,在玉门关集结武林豪杰,再会合当地驻军,联合天山各部,共抗海失兰。 众志成城,纵然他海失兰再厉害,我们拼到最后一人,也要他不能放马中原!”   这番话说得十分慷慨激扬,求战之意甚重。 聂熙一直神色淡然,这时候也忍不住看了杜见羽一会,显然有所触动。   以聂暻之意,允许庶民自己组织豪强、集结军队,无疑对朝廷是很大的威胁,何况杜见羽分明不是池中物,到时候只怕赶走海失兰,却留下一只杜家军尾大难掉。   他本待含糊推辞过去,可又想到,朝中有朱太傅的发难,自己到时候很难对付两场战事,要集中精力稳定京师,只怕难以再出兵西疆。 若放手让杜见羽施展,最坏结果是杜家军割据一方。 杜见羽毕竟是中华子民,就算杜家坐大,也好过海失兰的铁蹄踏平玉门关。   聂暻想到这里,已经有了主意。 于是微笑道:“此言甚是。 既然杜卿和吴王都强力求战,倒不如把两位一起派去。 吴王为征西大元帅,杜卿为平虏将军,有权在当地集结人马,节制军队。” 心想:左右两人都有野心,就算一时联手,日后势必分开,互相节制,倒好过一人坐大。   说了这话,聂暻不禁有些忧伤,知道聂熙这一出关,要么战死,要么割据一方,只怕从此兄弟陌路了。 昔日从聂熙手上夺取的东西……也许……就这么还给了他。   只有那些感情,聂暻积得太深也太多……没法还回去了。   聂熙闻言,双眉一扬,深深看着聂暻,向来带着薄雾的眼睛,也有了隐约的波澜。 聂暻却只是还给他一个镇定自若的微笑。   聂熙看着他的笑容,犹如被针尖刺了一下,毫不犹豫转开脸。   聂暻心下又是一阵刺痛,却还是平静微笑。   杜见羽也听得一怔,似乎没料到聂暻竟然把对他威胁最大的聂熙也放出关外,淡淡扫了聂熙一眼,两人视线相交,似乎可以响起剑器对击的凌厉金属声。 杜见羽随即缓缓转开眼,拱手谢恩。   一番计议停当,已经是中午时分。 杜家得天子驾临,早已准备好膳食,十分精到。 聂暻有心亲厚,要众人一起进食,于是聂熙、杜见羽、阿烈古,柳箫等人随侍在侧。   席间杜见羽十分殷勤,他本来天生气度刚硬冷酷,如此笑语晏晏,反而显得有些生硬。 聂暻看了,便觉得此人求权之心极重。 如今有求于己,这才勉强做作。 若一朝得志,不知道和聂熙鹿死谁手。   他想到这里,暗叹一声。   多么不舍放聂熙离开,可时局如此,两兄弟在一起只怕难以保全,各自应付一方,也许对控制大局是最好的办法。 不管是聂暻还是聂熙做这天下的主人,这江山决计不能被夺取。 无论今后如何,私情如何……作为一国之主,心中自然要把家国大事放在第一。   道理是这样?可为什么还是感到剜心一般的痛苦。   那个人,三千里山河相随,二十年光阴与共,今后只怕……再也不能了。 也许,兄弟俩总有一人,会沦落在乱局的血雨与烟尘中。 他只怕再不能忘怀聂熙,可聂熙心中,聂暻能算什么呢……   尘埃一样渺茫的存在,除了厌恶和淡薄,还有别的吗?   聂暻扯动嘴角,想笑一笑,只是笑不出来。 于是默默又饮一杯,手指忍不住颤抖,杯中酒半入愁肠半堕尘埃。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昏,正想离席休息,不料软绵绵地居然站不起来,顿时一惊。   聂熙霍地抛杯而起,沉声道:“酒里有毒。” 手掌一挥,一道青龙般的风柱陡然卷向杜见羽!   杜见羽哈哈一笑:“有毒又如何?”居然不闪不避。   那风柱尚未到他面门,猛然软了下去,随即消失。 聂熙摇摇晃晃软倒在椅子上,咬牙道:“化功散?”   阿烈古和柳箫大惊,双双站起,不料起来一半也软了下去,居然也都中了招!随即咕咚咕咚之声不绝,陪席的人倒了满地。   聂暻坐不稳,勉强用手臂撑着桌面,这才没有歪倒地上,缓缓道:“杜庄主是不满意做这个平虏将军吗?”   杜见羽笑了笑:“我和你罗索半天,想不到你还是不肯放心,派吴王和我一起去玉门关。 陛下果然是兄弟情深,大好河山,宁与反叛你的吴王,决不奉送外人啊。”   他说到这里,讥诮地看着聂暻:“只是,吴王恨你入骨,你这样做,他决计不会领情。 陛下这一番痴情,只能委于尘土了。 此恨绵绵如何能解,不如草民代为接手,也算公平。”   聂暻头晕目眩,听着这番羞辱之言,一阵热气上涌,几乎当场呕血,就想立刻杀了杜见羽,手一动,立刻身子歪倒。 他勉强坐正,定一定神,微笑道:“杜庄主说得出如此宵小言语,轻薄可笑,哪里是英雄所为。 看来你也不是成大事的气象,不用白费心计了,你若出兵玉门,不是死于海失兰的弯刀下,也会被老百姓杀死的。”   杜见羽面色微变,随即冷冷道:“怎么死是我的事。 陛下还不赶紧下旨让我做征西大元帅,现在就可以死了。”   聂熙忽然淡淡插口道:“杜先生,皇帝不下旨,你得早晚逼他,他倒也死不了。 若现在给了你旨意,你一定怕他事后报复。 那么他当真要现在就死了。 反正你拿了旨意立刻去玉门关提兵,山河遥远,天子驾崩之事也一时传不过去,你正好大展拳脚。 等大量兵马在手,就算事情败露,谁能奈何得了你?所以……你说……皇帝陛下何等聪明,他会上当么?”   聂熙一直沉默冷淡,这时候忽然开口提醒,连聂暻也一阵意外,忍不住低声道“二弟?”聂熙却还是不肯看他,神情甚是淡薄。   杜见羽无话可说,面上杀气一过,沉沉道:“好一个恩怨不分的吴王!我看来林原的面子上,本来不想为难你……想不到你被你皇兄害得武功全失,双目失明,又带着先皇和林原之死……你还如此为他计较。 聂熙,聂熙,你如此作为,算什么血性男儿?”   聂熙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带出一道严厉的弧线,随即微笑道:“杜庄主出言挑拨,越发坏了气具,越发不是英雄了。 你要我皇兄怎么肯点头?”   杜见羽眼中血腥之意跳动,忍了一忍,对聂暻笑道:“陛下,你这弟弟一直怀恨你,你要是信了他的,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聂暻淡然道:“不管有什么恩怨,吴王是我亲弟,我不信他的……天下还有谁可信。” 他这时候知道生死都是刹那间事,反而心平气和,平时宁死也不肯说的话,也淡淡地坦然说出。   杜见羽瞳孔收缩,眼中杀气更重,缓缓道:“你对吴王果然痴情得很……可惜他永远不会喜欢你,聂暻,你自做多情,不过是天下的笑柄。”   聂熙眉峰一紧,杀机毕现,总算忍了一下,并不说什么。   这话正中心事,聂暻玉石般的脸一下子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勉强冷然一笑:“原来杜先生无计可施,只能拿私房琐事胡说。 果然猥琐,比无知村汉还不如。”   杜见羽被噎得发怒,长身而起:“看来说什么都是废话,皇帝……既然你不肯下旨,我只好把你派别的用处了。”   他焦雷般一阵大笑,忽然仰面对天:“林师弟,你若在天有灵,看为兄如何为你处置负心薄幸之徒!他怎么折磨你,我便怎么为你报复回来!”   聂暻心下一震:这杜见羽果然一直记着林原之仇!报复……他到底想做什么?猛然间,聂暻想到了什么,有了强烈的危险预感。   杜见羽一步步走进,看着聂暻,眼中忽然带上一层冰冷的暧昧之色,柔声笑道:“我那师弟痴情得很。 听说,有次喝醉酒,乘着你睡着,用药水在你心口写了个小小的林字,又在自己心口写了个暻字,事后被你重打一百大板,几乎丧命。 你却偏偏还罚他上书房行走侍奉,不能休息……聂暻啊聂暻,林原之心,至真至情,金石也不能相比,你为何如此辜负?”   他向来刚硬,这番话却带着隐约的悲伤。 再愚蠢的人也能听出,杜见羽对林原的心事绝对不浅。   聂暻想着已去世的林原,心中一阵迷茫,随即淡淡道:“那是我和他的事情。 不劳阁下多嘴。”   杜见羽冷笑道:“我岂止要多嘴。” 忽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起聂暻,用力一扯,顿时撕裂他的衣衫,露出大截胸膛,肤光宛如月色,看上去甚是摄人。   聂暻大怒,喝道:“大胆!”可手足都是疲软无力,再是天子之威,也难以施展了。 聂熙见状,怒喝一声,身子一挣,本待出手,却又摇摇晃晃倒下。   杜见羽理也不理,悠然道:“那药水决计洗不掉的,哈哈,我倒要看看那个林字还在不在。 聂暻,你再不喜欢我师弟,难不成把心头剜一块肉下来不成?果然如此,林原那一百大板也算挨得不冤了!”   他见聂暻愤怒苍白的脸,又冷笑一下:“竟然衣带暗香,果然是梅花风骨,销魂夺魄,怪不得师弟倾心。 想不到皇帝陛下倒是个天生尤物!”口中说着,手掌一动,聂暻身上衣服如满天蝴蝶飞舞而去,现出赤裸苍白的上身。   杜见羽盯着他胸口,脸上肌肉抽搐,忽然狂笑起来。   “哈哈哈,好一个多情人。 聂暻啊聂暻,你要我笑死了……”   聂暻咬牙道:“杜见羽,朕会赐你一个剐刑,否则枉为天子!”口气虽严峻凛烈,颤抖的手却泄漏了心中波澜,只能靠一股傲气死死维持天子的尊严。   猖狂的笑声中,聂熙也看清楚了,聂暻的胸膛果然有字。   不是林,是用刀刻的一个熙字。 朱红小篆映着白雪般的肌肤,不像一个伤口,更似乎是一种强烈爱情的宣誓。   林原是这么想的吧?他宁可在心口带着一个暻字进入坟墓。 可聂暻心上,却只肯留下另一个人的痕迹。   刀痕累累,十分扭曲,显然刻得甚是艰难。 隔了久远的岁月,还是那么惊心动魄地烙印在心口。 想来,那是聂暻亲手所为。 他用聂熙的名字褪去了那个洗不掉的林原的记号。   因为太狂热,便不惜留下伤痕了。   或者,想起那个名字的时候,连痛苦也变得幸福起来。 毕竟是一种贴身贴肉的联系,直到死亡,都会存在着。   聂熙脑门轰然一响,觉得全身的血都在猎猎燃烧。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肯看陷入极度羞辱之中的兄长。   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杜见羽冷冷笑道:“才这样你就受不了啦?当初你加在我林师弟身上的羞辱,可是十倍、百倍于此。 你莫非都忘记了?”   聂暻眼看事情难以挽回,倒也不着急了,淡淡一笑:“是啊,我给他的羞辱十倍、百倍于此,又怎么样。 再多苦楚,那是心甘情愿,那就是无计可施!你再着急不平,那也没用。”   心甘情愿……他自己,何尝不是经历千万折磨,只为这个心甘情愿。   林原赌他总会回心转意,一直等一直忍,他却赌聂熙总会明白他的心意,一直等一直忍……其实有什么不同。   就这么冷冷嘲笑着林原的痴狂,聂暻竟然有种刀锋入肉似的痛快感……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林原已经解脱,他却还要继续在滚滚红尘中挣扎煎熬。   如此而已。   杜见羽被他气得微微发抖,咬牙道:“说得甚好。 我倒想看看陛下的身子是不是和口才一样的好。” 眼底慢慢带上一层极暧昧的颜色,仔细打量着聂暻赤裸的身体,忽然一笑,慢慢伸出手,故意摸上他的胸膛。   聂暻咬紧牙关,忍住抽搐般的恶心恐惧之感,森冷的眼神定定看着他。   杜见羽见他毫无反应,十分不快,笑道:“皇帝如此行若无事,难道久惯此道?”一把拖过他身子,就待除去他长裤。   聂暻全身使不出力气,无法挣扎,顿时脑门轰轰作响,血气上涌,只恨不能动手杀了杜见羽。 被他坚硬的手掌一路摸过,只觉一阵恶心反胃,几乎呕吐。   但他是皇帝,就算再狼狈屈辱的时候,决不能失去天子的气势……   就这么咬紧牙关死忍,忽然下身一凉,却是杜见羽玩弄够了,终于一把撕毁他的长裤。 聂暻只觉耳边嗡地一声,气血翻滚,全身犹如掉入沸腾的熔岩,羞辱愤恨,无可言状。   平生第一次,他恨不能立刻就死。   耳边忽然传来聂熙冷淡镇定的声音:“杜先生再折腾他也没用,我最清楚皇帝的性情。 此人刚硬,就算羞愤自杀,也不会低头的。”   杜见羽似乎早就料到聂熙会出头说话,居然闻声停了下来,微微一笑:“吴王是什么意思?”   聂熙淡淡道:“你明知道逼他也没用,本来就是做给我看的,怎么现在又糊涂了?我聂熙只和聪明人交道,你要不明白我的意思,不妨继续和皇帝胡天胡地。”   杜见羽哼了一声:“纵然我用得着你……聂熙,你现在什么处境,还敢如此和我说话?”   聂熙还是那么平淡悠然的样子:“我处境再怎么样,还是这口气说话,只因你有求于我。”   杜见羽不怒反笑:“是么?”   “你没法令皇帝低头,若是皇帝死了,你不找我还能找谁?你纵然不是什么乖乖听话的忠臣,好歹有几分能干,我倒也用得着……你做大臣还是我做傀儡皇帝,那看各自的本事。 你要裂土分封,也未必不可,但要你给得出我要的东西……你我不如将就一些,不要绕圈子了。”   聂暻暗自吸了口寒气,静静看着聂熙,忽然觉得,从未看清楚自己的弟弟。   杜见羽盯着他半天,说:“聂熙,你未免太看得起你那点小本钱。”   聂熙微微一笑,带着雾气的眼底忽然透出犀利冷酷:“阁下若是没动心,何必与我罗索半天。”   杜见羽道:“那要看你开得出什么代价。”   聂熙点点头,说:“那个容易,我……”他忽然激烈地抽搐了一下,猛然呕出一口黑血,好容易抓住案头才没倒地,吃力地说:“这毒……不成了……”   话音未落,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发抖,摇摇晃晃缩成一团。   杜见羽一惊,暗想:这化攻散虽然厉害,照说不会致命,难道他几次中毒,体内毒素太多太杂……   眼看聂熙又吐出一口黑血,全身格格颤抖,分明性命危殆,他一惊之下不及多想,几步上去,喝道:“我来瞧瞧。” 伸手搭向聂熙的脉门。   忽然眼前一花,心知不好,正要抽身急退,一只冰冷汗湿的手已经狠狠扼住他咽喉。   锁喉斩,一抓之威,近鬼通神。   喀嚓一声,似乎某种骨骼碎裂的闷响,又像是冰川破裂、激流冲出的前音……这是杜见羽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他的头颅随即软垂下去。   杜家的下人惊呼一声,几乎一下子就围了上来!聂熙喘了口气,身形一动,手臂暴展,猛然一把抓住一人,喀嚓一声,又是一人脖子断裂。 聂熙的手顺势一挥,那人尸身应声而出,砰地一下,顿时又砸翻两人,都是筋骨断折而死!   众人大惊,想起聂熙的种种可怕传说,顿时不敢近身,只是牢牢围住。   聂熙身子一晃,随即站稳,冰冷的目光环视众人:“这叫做锁喉斩,谁还要来试试看。” 口中说着,缓缓上前一步。   杜府众人被他一招格杀庄主的气势吓得魂飞魄散,不敢逼近,忍不住退了一步。   聂熙面无表情,对着聂暻缓缓说:“没事了。 皇帝。 来,我来扶你。” 他就这么一步步逼过去,众人心惊胆战,却又不肯放手,只好一步步退让。   聂熙总算到聂暻身边,除下长袍披在聂暻身上,慢慢伸出手:“皇帝,来,慢一点,站起来。”   聂暻盯着他看,眼中光芒跳动,低声说:“二弟……”   “叫我吴王。” 聂熙的手还是那么直挺挺地伸着,冷淡得近乎生硬地解释:“你是皇帝,所以我救你。”   聂暻微微一颤,看了他一会,嘴角似笑非笑:“原来如此。” 他闭了闭眼睛,握住聂熙伸出的手掌,心中忽然一阵酸涩羞辱,愤恨无地,直是痛不欲生。   “好吧,那你把在场的人都给我杀了!”聂暻一咬牙,缓缓下令。   众人一听大惊,本能地握紧了兵器。 软倒不能动弹的柳箫和阿烈古也现出惊骇之色!   聂熙冷冰冰看着聂暻,笑了笑:“不,你虽是皇帝,但要我这样大开杀戒,可也不成。 今天的事情……就当你的报应吧。”   聂暻身子一阵发抖,猛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日在宫中,自己也曾如此对待聂熙,所以他会一直等到杜见羽狠狠羞辱自己之后,这才出手相救。   难道,这就是聂熙的报复?   报应,好一个报应啊!   聂暻心头一动,忽然觉得喉头一阵猩甜上涌,忍不住晃了晃。   直到现在,总算明白了心如刀割是什么滋味。   他慢慢站稳,颤抖的手指慢慢放开聂熙,说:“也罢。” 就这么摇摇晃晃跟在聂熙身边,两人一步步走到庄门,解了一匹马,聂熙便抱着聂暻坐上去。   聂暻茫然直视前方,一任他处置,毫无反应。   有个杜家子弟忍不住出手阻拦,才迈出一步,聂熙手臂急伸,就听一声脆响,那人脖子软了下去,身子挺了一阵,扑通倒下。   聂熙缓缓道:“我不想杀人,不过你们最好乖些。”   众人打了个寒噤,默默无语愣在当场。   聂熙一打马,两人一骑离弦利箭般冲了出去,不一会消失在山间的滚滚烟云中。      疾驰一阵,已是明月半天,道路模糊,聂熙放慢了马蹄,缓缓道:“先到这里。 你歇一阵,等药力过去,我们再分道。” 他翻身下马,随即把聂暻抱了下来。   山风强劲,聂暻冷得哆嗦了一下。 虽然竭力运气,化功散的药力还是没过去,他只能摇摇晃晃站直,竭力离开聂熙的护持。   不知道是不是心寒的缘故,聂暻觉得聂熙的手冰冷刚硬,带着很勉强和忍耐的暗示,令他绝望羞辱得几乎窒息。   聂熙居然也不扶他,只是静静凝视着兄长,面无表情。 两兄弟都沉默了,一时无言以对。   风过处,卷动聂暻身上胡乱包裹的长袍,现出一截肩膀和小腿,雪白得刺眼,带着异常的情色和凄迷之感。 白梅的香气又若有若无地飘散着,像是某种绝望的气息。   聂暻想了一会,慢慢说:“你直到最后才出手,是报复我当日对你做的事情。 是么?”明知道答案,本来不该问,却忍不住问了。   聂熙静静道:“怎么?”他轻咳一下,脸上还是那么淡漠的样子,让聂暻看着觉得想发狂。   他哆嗦一下,忍住心头碎裂般的感觉,慢慢又说:“原来你这么恨我……我只是不明白……你早就知道我是靳如铁了,为何不揭穿?”   聂熙有些不耐烦地转过头,冷冷道:“问这个做什么?”   聂暻颤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二弟。” 他勉强忍住屈辱之感,断断续续说完这番接近情话的言语,心里十分厌恶自己。   自取其辱,明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为何还要问,为何不能死心。   真可耻。   可就是那么绝望地期待着,只一句话就可以从死地里还魂过来,只等一句话。   聂熙侧着脸,微微闭上双目,半天不作声。 某个瞬间,聂暻甚至怀疑他不像个活人,而是没有生命力的石像。   聂暻便又说:“二弟!”   终于,聂熙慢慢转过头,凝视着兄长的眼睛。   月色如纱,聂暻看清了他的眼神,心头一颤。 那是一双冰石般的眼。   “你以为我会说什么?哥哥。 什么都不是。 你杀了父亲,杀了林原……哥哥……你指望什么。” 聂熙终于开口了,一句句,如刀锋般刺入聂暻心头。   “我要对你心软,我便是疯了……你就等着我发疯……不,哥哥,你不要做得这么伤心。 我决不心软——”他一字字说着,只是声音越来越颤抖得厉害,便带着些声嘶力竭的意思。   聂暻心里咯噔一声,觉得有种麻痹的感觉从头顶慢慢蔓延到全身,世界在那个刹那似乎是彻底死了,一时间灵魂飘飘荡荡,好半天才想清楚现在在干什么。   他面色煞白,定定看了聂熙一会,勉强笑笑:“当然……你不用发疯……从来只是我发疯……你一向清白无辜得很,都是我胡思乱想,痴心妄想……你放心,我会离你远远的,你绝对不用发疯——”   他摇摇晃晃退了几步,中毒后身子无力,被枯草绊倒一下,腿上磕到一块大石头,顿时破皮流血。 聂熙手一动,忍着没来扶他,聂暻也不看弟弟,闷声不吭爬起来。   山风更狂,聂暻身上长袍猛然分张,赤裸的身体几乎遮掩不住,一下子暴露在溶溶月色下,在黑暗中泛着玉器似的光泽。 聂熙如避蛇蝎,急忙转过头。   聂暻看在眼中,心里一阵刺痛。 聂熙大概以为他故意勾引自己吧……堂堂皇帝,竟然狼狈至此……   他发抖的手胡乱裹紧长袍,碰到大腿,觉得一阵刺痛,低头一看,腿上有明显的淤青。 聂暻忽然想起来,这是杜见羽用手使劲蹂躏的结果。 聂暻一阵反胃,几乎呕吐。   想着聂熙就在旁边冷冷看着自己如此屈辱不堪的模样,聂暻忍不住格格一阵颤抖,大叫一声,忽然抓起地上一块石头,拼命往身上刮……   杜见羽留下的那些印记全都要刮掉,那些可耻的淤青,一个君主还能经历怎样的羞辱!   聂熙见他伤得自己皮肉出血,一惊喝道:“作什么?”猛然冲上来夺走聂暻手里血淋淋的石块。 聂暻中毒后力气不济,被他冰凉汗湿的双手牢牢困在怀中,一时间动弹不得,厉声道:“放手!”   聂熙一愣,冷冷道:“不成。”   聂暻恨得发狂,嘶声道:“以前是我痴心妄想,我已经不妄想了,你还待怎么样?你羞辱我还不够么?放手!”   聂熙不回答,牢牢扣着他。 聂暻手上的血一滴滴流下,聂熙看在眼中,瞳孔微微收缩,半天才说:“这么自损……你疯了?”   不知道是化功散的药力还是别的缘故,聂暻的头有些晕眩,世界的一切看出去都是模糊飘荡着的,只有地狱的火焰灼热地烧着他的心。   “我疯了么?”他忍不住喃喃自问一声,忽然大笑起来:“是啊,早就疯了!聂熙,十年前,你说梅花不如聂大郎的时候,我就疯了!”   聂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喃喃说:“梅花不如聂大郎……你竟然还记得……”他迷雾般的眼睛掠过一丝恍惚,随即被狠狠按了下去。 他身子晃了晃,冰冷的双手流下更多的汗,犹如一对没有生命力的铁钳,狠狠扣着聂暻。   聂暻恨极了他朦胧薄情的眼神,觉得满腔子的血都成了一地惨淡疯狂,什么忍耐克制、帝王之道,都到了九霄云外,咬牙切齿地说:“很好笑是吧?这么多年……我……一直疯着……笑吧!笑吧!我——我——”   眼前一暗,他的嘴忽然被聂暻冰凉颤抖的双唇狠狠堵住。   聂暻耳朵嗡然作响,刹那间晕眩了一会,觉得整个人都窒息了,摇摇晃晃几乎倒下。 他随即清醒了一点,便拼命挣扎。   “放手!你要干什么?”   “不放。” 聂熙还是牢牢抓着他,两人贴得太紧,聂暻甚至觉得被他冷冰冰的身子冻得发抖。   “羞辱我……很好玩么?”聂暻狂怒的话语猛然被聂熙用嘴吞了下去,只能发出支离破碎的几声喘息。   铁钳般的双手还是牢牢扣着他的身子,聂熙用嘴咬开他的长袍,近乎粗暴地亲吻着他的每一分每一处。 杜见羽留下的每一个印记,都被聂熙霸道固执地用唇舌一一盖了过去。   聂暻恍恍惚惚,似乎掉进了火山,又觉得全身都在冰河中,他不知道命运的狂风要带来什么,又要吹走什么。 一身都是火焰,一身都在激流……   很痛恨这种处境,可这个人是聂熙……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身上被聂熙咬过的每一处都在酸痛发麻,似乎很痛苦,可又有种隐约的快意,某种压抑多年的情绪,地火一样烧燎着。   聂暻忽然觉得胸前发痒发麻,原来聂熙用牙齿轻轻啃着他的一侧乳珠,再用唇舌反复调弄。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连双足也微微蜷起。   原来是这么恼人的滋味……这聂熙,果然报复得彻底……   聂暻拼命忍住呻吟,全身越发颤得厉害,不一会就出了一身的薄汗。 他憎恨自己情不自禁的反应,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聂熙感觉到他的颤抖,微微抬起头,眼中竟然也有些恼恨和狼狈的意思。   聂暻心中一动,一时间不能明白,聂熙为何也在愤恨着什么似的……   混乱中,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冰冷的露水打湿了聂暻的头发和身体,被体温一烘,青草的味道混着白梅的气息,在夜色里混乱得魅惑。   聂熙的身子狠狠压在聂暻身上,脸上带着一种接近愤怒的神情,闷声不哼地亲吻、抚摸着地上神情混乱的男子。 他眼中是一种黑沉沉的颜色,似乎很恼怒,却又不免沉迷。   聂暻只觉他身体冷得像冰块,手心却烫热得可怕,所到之处撩拨起一串火焰,令他忍不住又冷又热,哆嗦颤抖。 心里有个声音拼命说不可以,但他终于还是没有拒绝。   虽然狼狈不堪……可面前的人是聂熙啊……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罢了,罢了……   “熙……”头晕得厉害,聂暻忍不住失声漏出一句破碎的呻吟。 其实一直想这么叫他,只是实在不便,只能在心里梦里想过无数次。   聂熙的肌肉陡然紧绷了一下,胸腔似乎响过破碎的声音。 他深深看了聂暻一眼,忽然低下身子,发狠似的掰开了聂暻双腿。   “你——”聂暻知道他的意思,忍不住想挣开。   “不要么?”聂熙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冰冷的气息正好撩动在聂暻的耳边,吹拂着他的鬓发,让他的心里如这发丝一般缭乱不堪。   要么?   可是这样不堪的姿势,像毫无反抗之力的奴隶一般被人压在身下……绝非他要的……   不要么?   这是聂熙,他心里梦里十年的聂熙。 如果聂熙只有这样才接受他,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   聂暻一咬牙,缓缓闭上了眼睛。   大概是太困窘的缘故,他身子有些痉挛,身子因为极度的难堪和紧张变成了粉红色。   聂熙默默无语抬高他的双腿,身子贴得更紧密,忽然一用力,器具如利刃般狠狠刺入!   聂暻浑身触电般激烈颤抖一下,一阵剧痛几乎把他彻底撕裂。 他冷汗直流,又不想出声,便拼命咬着嘴唇,不一会就咬破了嘴,血水一滴滴流下来。   聂熙眼睛微微一眯,忽然低头,狠狠吮吸去他嘴角的血迹。 那个刹那,聂暻看到他的眼神,冷得像冰石,却也朦胧得像春雾,就像某种醉生梦死的痕迹,或者痛成了灰烬的薄烟。   一切都被掠夺得彻底,聂暻痛到了极点,心里却有些安稳了,这么痛,所以一定不是梦。 身边这个人,真的是聂熙……   肉体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激烈,一下又一下,沉闷有力的撞击,每次都如同一道致命的折磨。 聂暻恍恍惚惚,眼前什么也看不清,连生死都变得模糊了,只有聂熙冰冷的呼吸和烫热的器具,锋利地切割着他的肉身和灵魂。   聂熙一直没有说话,却似乎发现了他的不适应,动作放柔了一点。 聂暻缓过气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聂熙却沉默地避开他的眼神。   聂暻觉得身子下部湿漉漉地,大概流了很多血,情事倒是因此顺利了一些,不再那么牵肠牵肺地痛得难当。 不知道什么时候,聂熙的器具搅动到他体内某个小点,令他忽然触电般一抖,身子痉挛,忍不住又想挣开。   聂熙捞起他带着汗意的身子,不许他挣扎,一下又一下地冲击着刚发现的那个敏感所在。 聂暻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死命忍住呻吟,头脑中似乎有火花噼里啪啦地燃烧着,昏眩浮沉,身子一阵又一阵地颤栗,带得下面也是一阵一阵地收缩。   聂熙微哼一声,分明也被夹磨得十分难当,越发发狠冲刺。 他身子冰冷,汗水却是热腾腾地,粘了聂暻一身,十分难堪,可有种异乎寻常的情色意味。 两人恶狠狠纠缠煎熬着,犹如掉入浮沉不定的大海,无人解脱。   越来越烫,越来越热,天地混沌靡乱,忽然炸裂。 山河万物,轰然远去。   “啊——”聂暻终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一阵激烈抽搐,猛然晕了过去。 聂熙一颤,全身流下更多冷汗,也随之倒在他身上。 第 22 章   好半天,聂燝慢慢缓过来,眼睛睁开一些,觉得风吹在身上冷飕飕的,可心里却有种暖和安宁的感觉。 这一番折腾流汗下来,那化功散的药力似乎慢慢散去了,手足间力气略有恢复。   聂熙还是那么沉沉地压在他身上,聂燝不禁微微一笑,顺手推了推,聂熙应声歪到一边,竟然毫无反应。   聂燝大吃一惊,翻身坐起,一把扶起他,喝道:“二弟?你?”只觉触手冷得惊人,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似乎从杜家庄杀人突围的时候起,聂熙的身子就这么冰凉异常。 当时他为了诱杜见羽上当,吐了很多黑血,难道……其实不是装的,聂熙强力逼出化功散之时,就受了极重的内伤?   聂燝的手不住发抖,几乎不能抱稳弟弟。 大概因为之前太痛苦的缘故,聂熙的心事便藏得很深,连兄长也难以猜到什么。 聂燝本以为,聂熙那么恨他,一切都是想着要和他作对,一切都是报复……   难道,他杀死杜见羽和几个杜家子弟,就已经是拼尽全力?所以……后来聂燝要他杀死在场之人,他实在无法回答,又不能示弱给两人带来更大危险,便宁可让聂燝以为他故意让兄长受辱。   聂熙的性情……原是什么都不肯分辩的。 何况面对的是他一生中最难以面对的人……给不起的爱情,无可逃避的痴心……当聂燝痛苦得接近发狂,甚至不惜自损的时候,对于聂熙,只怕也是极难堪的折磨吧。   我要是对你心软,我就是疯了。 你早就巴不得我发疯。   如今,聂熙总算跟他一样发疯了,可那么痛苦……   聂燝亲了亲他的嘴唇,颤抖着把一只手放在聂熙背心,一道内力注入他体内。   聂熙顿了一会,微微睁开双目,看着聂燝,冰水般的目光有了一丝波澜,不动声色推开他。   聂燝一阵心寒。 第 23 章   他想了想,只装看不出聂熙眼中的疏离,微笑道:“二弟,你是不是身子不妥?让我帮你运气调息罢。” 说着伸出手,打算继续注入内力。   聂熙轻轻摇头:“不要这样,我不想装了。” 眼神冷淡,口气更是带着冰霜。   聂暻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勉强挂住笑容,叹口气,慢慢穿好衣服,口中道:“好吧,不装——那么你想怎么做,二弟。”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聂熙沉思良久,缓缓道:“在杜家的时候,我不晓得怎么办,便只好装糊涂,只盼你……知难而退。 想不到……”他平缓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波动,似乎心绪混乱。   聂暻暗暗切齿,还是淡淡回答:“想不到我这么发疯,更想不到你也疯了,是吧。”   聂熙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聂暻便知道说得不错,心里一痛,闪闪发亮的眼睛盯着聂熙,故意叹了口气:“恭喜你,终于和我一样。 我很欢喜啊,二弟。 我说过,总有一天,要你心甘情愿——”   他看聂熙沉着脸不说话,心里更是凄苦,索性笑眯眯补了一句:“没错,什么是我逼你,可你还是动心了……二弟,你活该。”   聂熙眼中小小的火苗阴沉凄烈地跳着,忽然身子一动,冰冷颤抖的手狠狠扼住了聂暻的脖子。   聂暻被扼得不住咳嗽,可还是笑着斜视着他,眼中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占据之意。 分明在说,只要我不死,你便是我的人——   聂熙手劲慢慢加重,聂暻眼前金星直冒,一阵一阵发黑,意识慢慢模糊。   忽然喉头一松,他回过气来,忍不住使劲咳嗽。   聂熙一把抓过他,轻轻给他拍着脊背。   聂暻忽然柔声说:“果然你还是不忍。 咳咳……二弟……我真的好欢喜——”   聂熙恍惚了一下,痉挛的手指狠狠扣着他肩膀,低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聂暻,我从不恨什么,可我恨你。 今天才明白……恨你。”   他凄然一笑,薄雾迷离的眼中流过某种强烈的情绪,忽然推开聂暻,摇摇晃晃地起身。   聂暻听着这句“恨你”,心里一绞,几乎说不出话来。 猛然见他起来,一惊之下,猛然扣住他的手:“你做什么?你的内伤还没好……”   聂熙闭了闭眼睛,不肯看他闪耀逼人的目光,淡淡道:“你有力气给我疗伤,内力该回来得差不多啦。 我们就此别过,以后——也不用再见了。”   聂暻一震,厉声道:“你……你……既然如此,刚才你是什么意思?”   想着之前那些火焰一样冰霜一样的纠缠和交合,那些死亡一样重生一样的狂爱和剧痛,那些掠夺一切拼尽一切的给予和需索……他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哆嗦。   难道,刚才的情事,什么意义也没有?   聂熙的嘴唇有些发抖,静静一笑:“刚才的事?你不是说我疯了么……呵……”   聂暻一震,嘶声道:“二弟。”   聂熙并不理会他,缓缓道:“可是,哥哥,没人会一辈子发疯。 你能忍心杀死父皇,那么,今日要么你也杀了我。 要么,让我走——”   聂暻的头痛得撕裂一般,几度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吃力地伸着手,那是一个固执而痛苦的掠夺姿势。   聂熙仓卒仰头,不肯看着他,慢慢说下去:“哥哥,我从小不是你对手,什么都不如你,也不想和你争什么。 你真要杀了我,也就算了。 若不杀,我走了。 现在国难当头,我在别的地方也会帮你。 可是……总有一天,我要给父皇报仇的。”   他慢慢掰开聂暻的手指,轻轻一笑。 聂暻觉得手背一烫,像是一滴大大的露水掉上去,可是那么烫那么热,真不知道为什么——   “不!二弟,我没有杀父皇。” 他挣扎良久,终于失声说。   这话出口,两兄弟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青白。 冥冥中似乎有种破裂的嗤笑声在轰轰地响着。   聂熙狠狠看着他,低声说:“说谎!”   聂暻一横心,大声道:“是真的!我……只是不能说。 可你要走,我绝对不容许。 二弟,你听我说……父皇他急病身亡,是因为……”   聂熙一挥手打断他,厉声道:“你向来只会装模作样,只会骗人!我要信了你,我就真是疯子!”   聂暻盯了他一会,苦笑道:“你不是说……你也疯了么……那就再疯一会吧。 听我说完。” 第 24 章   聂熙沉默不答,似乎在想着什么。   聂暻想了想,艰难地开口:“二弟,你可知道,世人都说父皇子息艰难,是以只得我兄弟二人,这是为何。”   聂熙一皱眉:“你东拉西扯,到底要说什么?”   聂暻叹道:“父皇平生不二色,他所爱只有一人,那就是我们的母亲,芳和皇后。 母后过世之后,父皇沉醉道家之说,几乎废弃六宫粉黛,怎么会有孩子。 母后只生我兄弟二人,所以他便只得我们两个儿子。”   聂熙本来甚是不耐烦,听他口气沉重,渐渐有了不详之感,冷冷道:“这和父皇的死有关么?”   “自然有关。” 聂暻脸色青白不定,凝思一会,字斟句酌道:“如果一个人……贵为天子,一辈子只钟情一人,却发现……发现……”   聂熙打了个哆嗦,听出了他言下的某种暗示,厉声说:“住嘴!胡说八道!住嘴!”   聂暻颤声道:“二弟,我没有胡说……你还记得英王么?他一直要拥立你的,你那吴王党的根基,最早也是来自英王一党。 要不是英王死得早,只怕……”   聂熙自然记得。   英王聂苍穹是皇帝的堂弟,当之无愧一个“英”字,平生征战沙场从无败绩,而且智慧明达,文武双全,尤擅书法,一手灵飞经直如右军再世。 时人私下都说,要不是他出生王族旁支,当年登基的未必是老皇帝。 聂熙的兵法战阵之学,以及一身武功,小半来自老皇帝,多半还是这位皇叔教的。   聂暻道:“我从小很是仰慕苍穹皇叔,巴不得和他多多亲近,学得他一两分本事也是好的,可他从来只看得起你。 小时候……我只道是你天分更好,所以皇叔喜欢你一些。 后来……有人告发吴王党,扯出英王旧事,我……我就觉得不对。 想必,父皇也这么想……”   聂熙心头犹如被一堵巨石狠狠压下,忍不住微微颤抖,忽然一把抓住他肩膀,咬牙森然道:“聂暻,你为了自己,竟然要侮辱地下的母亲么?你……还有良心没有?”   聂暻对着他杀气腾腾的眼睛,却毫无回避,嘶声道:“我要没有良心,为何不早就和你说明……二弟!”   聂熙喝道:“胡说!”   他冰冷痉挛的狠狠抓紧聂暻肩膀,竟要捏碎他的骨骼一般,双目似要喷出火来,颤声道:“聂暻,我早就说了,不会和你争什么……你可以杀了我……可你,你,竟然连母后也不放过——”   说到后面,心思一动,忽然一口血呕出。 聂熙脸上一白,险些倒下,激烈地喘息着。   聂暻不忍看弟弟痛苦欲狂的眼睛,微微垂下双目,一咬牙,缓缓道:“算了。 我胡说,算了。”   只要聂熙不这么难过,不管他把自己当什么人,都算了罢……   可聂熙疑心一起,只觉这万事万物无一可信,恍惚一会,抓着聂暻,吃力地说:“说完。 你……你……”他强忍着脑中的晕眩不适,直直看着聂暻。 那样子,倒像是一个屈死而不甘的亡魂。   聂暻心惊肉跳,只觉他的气色十分可怕,一把抱住聂熙,失声道:“二弟!”   聂熙定定神,缓慢而坚决地推开他,徐徐道:“你不是冤枉的么,说完。 若我查明不是真的,就冲着你辱及母后,我不会留你性命。”   聂暻苦笑一声:“也罢。” 他缓缓侧开头,不愿意对着聂熙的目光,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赌的机会了。 再不能让聂熙的心顺过来,那就只好一辈子失去他。   也罢,不管这对于聂熙再狠,不管后果如何,势必一搏。   他想了又想,终于开口:“母后和英王自幼认识,本来就略微沾亲带故,那也罢了。 当年父皇政务繁忙,有时不免冷落母后。 英王不知如何……便与她……与她……总之,那一年英王经常寻些理由进宫。 后来,大概母后心里后悔恐惧,自闭和芳斋,此事便不了了之。 次年母后便生下了你。 这事一直密不透风,何况母后和英王先后过世,越发不为人知了。 直到前些年你我争夺权位,我虽然做了太子,毕竟你的实力也不容小看。 是以,我府中有人想尽办法要找你毛病。 也是他厉害,竟然从英王府管家处挖出这等惊天动地之事!那人如获至宝,立刻禀报于我。 我闻讯大惊——”   聂熙一直咬着牙听他说话,此时再难忍耐,森然道:“所以你也如获至宝,立刻飞报父皇,对不对?”   聂暻定定看了他一会,眼中凄然之色一闪而过,苦笑道:“二弟,原来你心目中我是这样的人。”   他也不理会聂熙冰冷的目光,径自缓缓道:“我立刻杀了那人灭口。 又星夜派人杀死那英王府的管家,灭掉一切证据。”   聂熙一震,忍不住盯了他一眼。   聂暻似乎猜出他心意,自嘲一笑:“你一定不信,是不是?呵呵,没关系。 我虽然很想做皇帝,可我不想父皇伤心,更不想害死你。 就这么简单……”   聂熙淡淡道:“若是如此,所有人证都没了,怎么父皇反倒知道此事。”   聂暻叹道:“父皇怕我们斗得太狠,难以控制局势,所以,他在太子府也一直有亲信暗中监视的。 我虽然一力小心,并没能避过父皇的耳目。 呵呵,二弟,你向来觉得我手段厉害,说起来,我什么都是他教的,可比父皇还是差了不少。”   聂熙身子一颤,默然不语。   他身为二皇子,何尝不明白父亲的为人。 老皇帝英明刚毅,但也心计极重。 两个皇子的府中,怕是都有密探的。   聂暻沉思一会,似乎完全回到了那可怕的一夜。   “那天,我才处置了几个知道机密的人。 两个时辰之后,得父皇急诏,星夜入宫。 他……立刻逼问我,我虽然支吾不应,你也知道父皇的手段为人。 那一夜,芳和皇后留下的使女尽数被拘来痛打刑讯,终于被他问出真相。 父皇听完,发呆良久,随即下令处死众女,连行刑的侍卫也一并杀了灭口。 然后……他忽然呕了一口血,一时不能起身,惨白着脸出神一阵,忽然要我代他拟诏……我,我知道他想杀了你,赶紧跪下求情。 他看着我不住地笑,然后忽然又呕血,那样子,我……我……知道他在伤心——他猜到我喜欢你,怪我不争气——我没法安慰他,只好不住叩头——”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急促,微微颤抖。   聂熙晃了晃,咬牙道:“不……我不信……”父皇,向来最疼爱他的人,竟然执意要杀他么?怎么会,怎么可能!   聂暻一脸苍白,颤声道:“那一夜的事情,我这辈子再不愿回想。 父皇恨母后背叛,不杀你不能息怒,我却决计不肯杀你……若说是我这不肖之子令他活活气死,那也没错。 可我……本无此心……这些年,我一想到这事,心中便不得安宁。 二弟,如今你逼我说出这事,我只盼,今后我们都忘记它,成不成?”   聂熙深深吸口长气,让烫热的头脑冷静一些,沉声道:“这么说,知情的人都死了,对罢?”   “是。 被父皇都杀了。”   聂熙沉沉一笑:“既然如此,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聂暻,你向来巧言令色,没什么做不出——诽谤先皇母后,你也不见得不会——”   聂暻看着他冷峻无情的脸,心里犹如利刀捅过,闷了一会,居然静静一笑:“你不肯信这些事,不过是怕不是父皇的骨血,便再不能做吴王罢。 二弟……呵呵……”这话温存无比,却带着隐约的峻厉和伤心。   聂熙面色煞白,目光凌厉,正要说什么,远处夜空中传来扑簌簌的飞鸟掠过之声,似乎一群鸟儿翩然而去。   竟然夜半惊动飞鸟……   聂熙神情微变,忽然俯身贴到地上听了一会,然后直起身子。   “有大队人马趁夜掩杀过来了。”   聂暻一怔,觉得这事古怪之极。 他清楚聂熙的野战本事,从杜家庄出来,两人跑马虽快,路线却选择得十分诡异,要说凭杜家子弟的本事能追踪到聂熙,简直难以想象。 那么,这半夜杀过来的追兵,又是怎么回事?   聂熙沉吟道:“蹄声极硬,用的马蹄铁怕是上好的流冰郡铁具……不好,这可能是永州提督司马延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撕下衣襟,叠得厚厚的四块,极快地动手包扎马蹄。 聂暻一愣,随即明白,这是为了待会逃走时不要留下马蹄声。   聂暻皱眉不语。 永州地方富庶,军备充足,骑兵装备堪称本朝第一,司马延帐下弓马之强在朝中声名极大。 此人的妻子正是朱太傅之妹朱璇玑,和朱家来往密切,聂暻一直引以为忧。 他之前扮作靳如铁微服出宫,一来想再看看聂熙,二来也打算暗中察看永州动向。 如今聂熙说追兵像是永州骑兵,司马延为何能如此准确地找过来?   难道……杜家眼看情势不对,不知用何手段把消息捅给司马延了?可杜家怎么知道朝中局势,料定司马延反志坚决,还能这么快想到这借刀杀人之计?而且这群追兵竟然能识破聂熙的逃走路线……   聂熙包好马蹄,伏地又听一阵,眉峰越发皱紧,低声道:“来的不下千人,动作好快啊,怕是有高人带队……他们现在二十里外……上马,咱们快走!”   聂暻沉吟道:“跑马的响动很难遮盖,要不咱们躲起来?”   聂熙摇头:“不成,今夜风大,我怕他们找不到人,放火烧山——咱们一定得赶紧出去!”他见聂暻似有疑虑,沉沉一笑:“别急,他们真敢追上来,还有我。”   聂暻听出他言下杀气极重,心下一凛,跳上马。 聂熙便坐在他身后,借着一点新月光晕,两人在黑黝黝的山间上疾驰。   狂奔中,聂熙把聂暻抱得极紧,靠着灵活的马术,并不走山道,专挑捷径。 两人几乎在陡峭的山间追风逐电般跳跃狂奔。   一会儿悬崖高树在天,一会儿浮云明月在地。 风声和树枝在脸边不断擦过,细碎的滚石在脚下滑过。   聂暻觉得身后这堵胸怀虽然瘦骨嶙峋,冷得像冰,却也刚勇强硬,带着无与伦比的强横气势,以及——毫不含糊的维护之意。   虽然处境凶危,聂暻忍不住无声微笑一下。   原来,危急关头,不管聂熙如何记恨如何不信,毕竟是要顾着他的。   转过一道山头,天际微白,前面隐约传来强硬清脆的马蹄声,似有滚滚铁骑涌来。   聂熙面色一变,陡然勒住马头,缓缓道:“前后夹击——看来司马延决心一击必杀!”   聂暻一惊,脑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他毕竟是一国之主,见事极快,立刻下了决定,随即道:“二弟,要不我们分头逃走。 若都死在这里,我聂家血脉就此断绝……总得出去一个继承大统。”   说着,他一跃下马。   聂熙喝道:“你什么意思?”也跳下马来。   聂暻笑了笑:“二弟武勇绝伦,若是少了我的拖累,你仗着快马,或者能逃出去。”   他看着聂熙惊愕的眼神,笑吟吟揽过他的身子,在他脸上亲了亲:“我为了私情胡作非为,不是什么好皇帝。 可我知道什么事情重要——不管你是聂苍穹的儿子,还是父皇后代,你都是我二弟。 我若死了,你要好好对待这个天下!”说到后来,他眼中带上凛然之色,一字字便如金石掷地。   聂熙盯着他,脸色变了又变,咳了几声,胸膛激烈起伏,忽然一把抓起聂暻,狠狠扔到马上,喝道:“少胡说!抓紧时机,咱们冲!”   说着一跃上马,抱着聂暻,马头一拐,朝着左侧高坡冲去。   狂风更烈。   聂暻觉得聂熙的呼吸更冷了,只有紧紧禁锢着他的手臂还是那么强硬,襟怀烫热如火。   他说不出话,平生第一次,多少明白了弟弟的心。   一直猜不清楚,其实根本不需要猜的那颗心。   山坡陡峭难行,前后两路合围,追兵越来越近,借着黎明的天光,聂暻清清楚楚看到一个个枪尖在雪亮地发光,更有密密麻麻的弓箭手一步步逼近。 弓马精良,果然是永州铁骑!   对方也看到了聂家兄弟,纷纷鼓噪起来,小心翼翼逼近。 再走几十丈,只怕就要进入弓箭射程!   聂熙忽然跳下马,奋力推动山上巨石,骨碌碌一路砸了下去。 就听惨号之声不绝,想是砸死了不少人。 聂熙喝道:“快走!”纵身上马,又冲上一截高地。 众骑兵惧怕滚石厉害,一时不敢进逼,胡乱放箭来射,毕竟以低就高,弓力难以到达。 就这么一追一逃,缓缓逼近。 小半个时辰之后,两人已经到了山顶。 下面密密麻麻都是永州追兵。   聂暻放眼一看,云山杳然,前方十余丈平地之后,竟然是两道刀劈斧削般的绝壁傲然对屹,下面激流汹涌,乱石惊涛,腾起雪沫无数,如万壑雷霆沉沉炸响。   ——这一下,分明退到了绝路!   他吸了口寒气,失声道:“二弟,你……”聂熙作战经验丰富,就算匆忙之中也不至于太看走眼,竟然选择一路退到这万丈悬崖之前,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可转而一想,聂暻竟然有些高兴起来。 会和聂熙死在一起么?这倒是做梦也没想过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好罢。 就是可惜那些雄心壮志,都要成灰了。   “皇兄,你莫担心。” 聂熙微微一笑,深深郁郁的眼神凝视了聂暻一会,忽然低下头,在聂暻嘴唇上轻轻一吻。 他的嘴冷得像冰雪,所触之处,却带来了一团火焰。   聂暻头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一下炸响,眼前发黑,窒息了一阵才回过神过来,看到聂熙还在看着他,目光明亮犀利,犹如九天寒星。   他忽然清醒了一些,一把抓住聂熙的手,颤栗着大叫一声:“二弟……你想通了?”   聂熙双目微垂,避开他狂热的眼光,缓缓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你待我如此,我——”   他略微踌躇,不肯再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眼中闪过温存和悲伤。   聂暻险些又要楞住,全身微微发抖,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直直地看着他。   这一生,从未如此生机勃勃,从未如此欣喜如狂,即使身登帝位的那一天。   生生死死,那又如何?   一生只得一次,一生只醉一人。   聂熙一笑下马,轻咳几声,柔声道:“你抓紧缰绳,加速跑一段,到了崖边——跳过去!别怕,你的骑术没问题的,而且我会在崖边用掌力助你一程。”   聂暻大惊,没料到他竟然打的这个主意,只怕聂熙最初就是看好了可以利用断崖天险脱身,所以一路把追兵调度上山!这办法堪称惊世骇俗,也只有聂熙才敢如此冒险吧。   他忽然觉得不对,勒马沉声道:“我跳过去,你呢?”   脚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朵朵枪尖映日,寒锋逼人。 聂熙却视而不见,泰然笑道:“这马的脚力不错,要一次驮着两人飞越崖壁还是不够。 不过我的轻功足够应付这点断崖,皇兄,别说了,快点!”   说着急掠到断崖边,双目凛然,又大喝一声:“快!”   聂暻匆忙中不及细想,只能选择相信聂熙,那马儿似乎知道危险,长嘶一声,踌躇不前。 聂熙喝道:“用马刺!”聂暻点点头,狠狠一打马,马儿剧痛之下,陡然加速到了极限!   风声锐响,眼前景物飞快消失,断崖转眼到了面前。 生死关头,聂暻心中却清醒得可怕,奋力一勒,骏马腾飞而起。   身后传来一声大喝,陡然风柱咆哮如雷,一道磅礴无比的大力汹涌而来,凌厉充沛,犹如江河澎湃,却是聂熙出掌相助。   聂暻一人一骑风驰电擎般跃入苍莽虚空,层层云雾如电倒退。   平生心事,陡然一起涌入心头。 雄心,大业,战事,生死,钟情,伤痛……   刹那间,他不知道这是一时,还是一生。 第 25 章   猛然大片翠绿逼到眼前,对面崖壁在望,聂暻奋力一夹马腹,骏马长嘶,铁蹄舒张,堪堪落到石壁之上!聂暻身子一震,随即坐稳,他呆了一下,一阵狂喜涌上心头,急忙勒马转身,大叫道:“二弟,我过来了,你也快些——”   声音陡然顿住,他看到聂熙摇摇晃晃,扶住了崖边一棵大树,正吃力地直起腰。 他嘴角还带着紫黑色的血丝,脸色煞白,目光有些恍惚,听到聂暻的呼声,便慢慢抬头。   “我不过来了。” 聂熙笑了笑。   聂暻大惊,嘶声道:“二弟,你是什么意思?”   聂熙却只是给他一个温和平静的微笑,隐隐约约,竟有告别之意。   “二弟!”聂暻情急之下,猛然大吼一声:“你……快过来……我……我求求你——我情愿把帝位让给你,再不和你争什么——”说到后来,声音忍不住痉挛发抖。   聂熙目光沉静,闪过一丝温和怜惜之意,苦笑一下:“可惜……我过不来了。 哥哥,你好自为之。”   陡然间,聂暻明白了一切。   冰凉的体温,一直不绝的轻微咳嗽,呕出的黑血,一度的昏迷……聂熙早已经十分不妥了,他本来就不打算活着下山。 刚才那点温柔,只是骗自己跃过悬崖而已……   聂暻身子剧烈发抖,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他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所以,聂暻对他的情分,他就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报了。   是这样么? 是这样么?   聂暻嘶声道:“所以,刚才那些……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聂熙目光恍惚了一下,微微一笑:“对。”   他静静看着聂暻,柔声道:“对不起,哥哥——我说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还有一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一直是……”   他看着聂暻惊痛的目光,眼神恍惚了一下,不再说下去,只是慢慢举起手。   聂暻猛然看清,他手上有一枚断裂的墨玉扳指,用银丝捆着,勉强套好——那是林原的东西。   聂暻心头一下子炸痛,整个人犹如四分五裂,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 云气一过,对面崖边聂熙的脸便有些模糊,声音也是混沌不明。   “所以……你不用记着我,快些回京处置叛乱,还有西疆海失兰之事……”黑压压的永州铁骑越来越靠近山头,聂熙还在一句句说着,竟然对迫在眉睫的危机毫不介意。   聂暻眼看弓箭如雨射来,射程就要到达聂熙身边,急得一头冷汗冒出,一咬牙道:“也罢,你不肯过来,我就跳过去陪你。”   他一振臂,就待飞马驰出一段,再借着冲力跃回对面。 明知道这样做几乎是没有生还机会的冒险,可聂熙在那里——   聂熙双眉一扬,喝道:“不要胡闹!”一喝之下,六军辟易,当真是威不可当。 聂暻的战马吓得屁滚尿流,委顿在地,险些把聂暻掀下马来!永州铁骑也是一阵大乱,兵马冲突,自相践踏!   聂熙乘着略空,沉声对聂暻道:“别忘记,你是皇帝——你的一言一动,不只是你自己的。 皇兄,既然你当年夺得帝位,你就要做到底。”   聂暻一阵发抖,厉声道:“聂熙!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你给我过来,否则——我便跳下去!”   就在这时,飕地一声,一枝铁箭射到。 聂熙看也不看,一把抓住,反手一箭掷出,风声尖锐,就听铁骑兵中传出一串惨号,却是聂熙一箭之力连穿数人躯体,再把一匹战马硬生生钉到大树之上!众人大骇之下,一时不敢进逼。   聂暻看得满手冷汗,只怕言语让聂熙分心,竟不敢再出口威胁,双目通红,拳头握得格格作响。   聂熙倒是若无其事,随手擦去呕出的黑血,一笑道:“别担心,你快下山罢——我若能活出去——咱们也不用见面了。 呵……哥哥——”   他一直平静温和的口气,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随即双眉一扬,大喝道:“聂暻,别忘了你是皇帝!聂家只有你了!”   随着这句话,他又夺下几根飞箭,势挟风雷掷出,惨叫厉起,顿时又有十余人了帐,被鱼贯穿心而死!   聂暻一阵心神荡摇,双目似要滴出血来,猛地一咬牙,奋力抽打骏马,那马儿痛吼一声,飞驰如电冲出。 聂暻便头也不回,奔向远方。   狂风呼啸,血红的太阳挣扎跳动在层层乌云间,光线明灭不定。   聂熙拔出佩剑,剑光凛冽,陡然照亮一角天空。   铁箭如雨,到他身边却被乱雪般的剑光绞飞,他霍然转身,向着山腰千军万马杀去。   “聂熙在此,永州营谁来受死?”一字字犹如焦雷当空,声震群山万壑。 第 26 章   狂风刮面如刀,聂暻一口气纵马奔出十余里,听得远处的厮杀喊叫声渐渐弱了下去,也不知道聂熙到底如何了。   他大口大口喘息,拼命忍住回头的欲望,只怕自己一时心动,便使劲抽打骏马,不住前冲。 狂奔中,忽然听到一声苍龙吟渊般的长啸扶摇而起,层层山峦为之响应,滚雷也似地在远方轰鸣不绝。   聂暻心下一颤,知道那是聂熙的声音。 那么霸气逼人的啸声,全然不像一个身负极重内伤的人所发。 听在聂暻耳中,却越发觉得不祥。   那啸声刚极强极,更像是崩龙之前的末世龙音,平生郁郁意气,半世英雄情怀,尽在其中。 横扫千军万马,摧毁悍将强兵,却也毁灭了自身形骸。   天风一过,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人声,呐喊、呼啸、惨叫……杀气干云,更有某种奇特可怕的毕毕剥剥声,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碜人,夹杂着隐约的哭泣号叫,似乎虚空中有什么魔怪在吞噬着一切。   聂熙——到底如何了?   聂暻的心头好像有滚油在烧,痛得几乎控不住马,终于忍不住,匆匆一回头。   远方山头上,冲天火光映入他的眼帘。   他忽然想起了聂熙的话。   “今夜风大,我怕他们找不到人,放火烧山——咱们一定得赶紧出去!”   莫非是司马延拿不下聂熙,果然放火烧山?还是聂熙不肯被擒,自己引火与永州铁骑同归于尽?   山间满目血红的火,烧得半个天幕都在焦枯呻吟。 可聂熙就在那山,聂熙就在受苦!   猛然一阵轰响,烈火熊熊的山间崩下一块又一块巨大的石头,龙吟般的长啸声陡然而灭。   聂暻闷哼一声,满腔心血刹那间炸开,眼前一黑,猛地摔下马。   他一只脚还套在马蹬上,昏昏沉沉被马儿拖着冲出一阵,那骏马甚是通人性,慢慢停下。   聂暻晕了一阵,渐渐醒过来,失神的眼睛看着远方燎天的火焰,竟不大觉得身子痛楚,只是什么都迷迷糊糊的,甚至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躺在地上。   他呆了半天,慢慢想起一切,聂熙……是了……聂熙。   聂熙死了。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呢?   聂暻茫然想着。 出神一阵,又想起来,聂熙说了,他是皇帝,是聂家最后一人……   还有朱太傅和海失兰要处置,那么多雄心壮志要实现,风波艰险要应付。 有没有聂熙,都该这样吧……皇帝都该这样的。   可为什么胸腔里面一片的空。   聂暻神志渐渐回来,便觉得遍体凌迟之痛——竟不能死去。   风中似乎有聂熙的叹息声。 他说,哥哥好自为之……他说,我若能活出去,咱们也不必见面了。   聂暻仔细想着这句话的意思,黑沉沉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线指望。   聂熙是不败的军队之神,也许,他作出决定的时候,就想过脱身之策?他向来是胆大包天,善出奇计的人,不会这么活活烧死吧?   “二弟……”聂暻喃喃呼唤一声,轻轻一笑:“好自为之……你呢……你还在吗?”没有亲眼看到聂熙的尸身,便总不肯死心。 更害怕自己在重逢之前死去,那就真的永不能再会。 不能死,不敢死……   聂暻摇摇晃晃爬起来,吃力地翻身上马,半伏在马背上,驰向远方。      聂暻原本留了人手远远地跟随守护,只是他去了杜家庄这些天,不欲暴露身份,外加和聂熙在一起,十分不便,又不肯让人看到他和聂熙相处之状,侍从们便只得扮成一伙木材商人,远远地躲在数十里外的小镇华家集待命。 可到了这时,聂暻也深悔自己为了一念痴情走火入魔,大违向来行事,反而害得聂熙深陷危局、生死未卜。 想到痛切之处,当真是如痴如狂。   他毕竟是枭雄人物,自恨自责之余,很快清醒过来,到路上一处农家用手上玉扳指换了件衣物。 只是聂熙留下的长袍却舍不得扔掉,仍然带在身边。 如此改换装扮,匆匆赶往华家集和侍从会合。   暗中留守在华家集的人马是龙玮将军李风奇带队,他眼看皇帝单骑而来,形容憔悴惊人,不禁暗自骇然。 李风奇知道聂暻脾气,只怕惹出麻烦,也不敢多说,只是赶紧迎上来侍奉。   聂暻不肯让臣下知道他的私事,心里再是焦灼苦楚,脸上还是若无其事。 他知道司马延既然动用大军烧山,分明志在必得,事后一定还会搜拿,这一路务必不动声色火速回京。 于是缓缓说起司马延追杀之事,却略过了和聂熙的纠葛不提。 李风奇听了大惊,聂暻倒是镇定自若,在房中信步来回,边走边想,做了一番布置。 李风奇也是精明人,震惊之后立刻不住思量,颇有献计。 聂暻听得缓缓点头,十分赞赏。 两人密密计议一番,越发周全其事。 于是由李风奇等精锐人手护卫聂暻,依然扮作行商模样,即刻启程回京。 其余人手由副将万锦勋带领,分成几队,配合埋伏在司马延处的奸细,不惜一切代价,暗杀司马延。   一轮安排妥当,聂暻已是筋疲力尽,倒在木椅上稍息。 李风奇出去布置,忽然想起一事,心里觉得不妥,又匆匆回来请命。 见聂暻神情疲惫,便有些犹豫,不大敢说话。   聂暻微微睁开眼睛,淡然道:“李将军还有事么?”   李风奇踌躇良久,一横心,硬着头皮道:“臣听细作说,吴王也在此地。 如今国有动乱,吴王虽已残了,兵法见识还是一等一的好,颇可借重。 他昔日虽有大罪,幽禁多年,当有将功赎罪之心。 臣冒死请命,求陛下不记前嫌,起用吴……”   他的声音陡然顿住了——聂暻静静听着,忽然面色一白,呕了口血,身子猛然一倾,几乎倒下。   李风奇大骇,连忙跪地请罪。   聂暻定定神,撑起身子,淡淡一笑:“今日跑马太急,伤了气血,养一下就好。”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又说下去:“李将军之言甚是。 可惜,吴王……大概烧死在山中了,若不是他,朕今日活不出来。”   李风奇一震,明知定有缘故,哪里敢多问,不住磕头请罪。   聂暻看了,心下更是难当。 他咬咬牙关,命令自己决计不要再想聂熙,就这么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挥手:“李将军,准备妥当了么?”   李风奇松了口气,忙点头道:“马上妥当。”   聂暻点点头,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于是君臣一行乔装改扮,乘着永州铁骑尚未来得及给司马延复命,火速离去。 行前,聂暻想了又想,终于还是给留守的副将万锦勋下令,暗中寻找聂熙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实不大敢确定聂熙的生死,很怕知道某个已经很清楚的结局,但毕竟不舍,不能放心,不肯甘心……   就这么,一路披星戴月地赶路,风尘颠簸,关山迢迢,聂暻内伤本就未曾大好,至此越发难当。 他不肯让臣下看到虚弱之状,脸上还是若无其事,每日照样骑马。 李风奇等人都不大觉得异样。 他性格坚忍,倒也挺得过去,只是不敢想聂熙,每一思及,心绪便难以克制。 如此急行数日,赶到皇城,聂暻已是惨淡憔悴之极。   他离宫之后,朝政都是委托内阁诸大臣处置,并以朱太傅为首,以坚其信。 这时毫无征兆匆匆回京,众大臣都是大吃一惊。 他回宫后,特意传召皇后,夫妻二人言语温存一番,虽然是虚情假意,面子上倒也十分谦和爱重。 只是,聂暻总觉得朱若华眼中似有寒星流动,颇有不祥之感。 这皇后聪明温柔,心计颇深,有时候让他也觉得难以猜测。   聂暻明知道朱太傅反志坚决,也不说破,当夜宴请内阁诸臣,以谢近日勤劳之功,又厚加赏赐。 朱太傅本来颇有疑虑,见聂暻言笑自若,一时摸不透他到底想的什么,倒不好应对。 只是他向来清楚聂暻为人,神色如此轻松,必有大事发生。 于是暗中派遣使者去永州催促司马延加紧筹备。   这厢朱太傅运筹帷幄,聂暻看在眼中,隐忍不发。 那边李风奇来报,永州方面万锦勋的消息也来了。   原来,他扮作画师给司马夫人画像,暗杀司马延不成,反而被困在永州大军中,因为司马延防范严密,难以下手,如今成了司马延帐下幕僚,等待机会。 此外,万锦勋的手下暗中翻遍了那块出事的山地,没找着聂熙,倒是找到一件可疑之物,便托人星夜送回了京中。   聂暻接到李风奇线报之时,正在崇光殿调理琴弦,一听有可疑之物,心中不禁一阵狂跳。   李风奇献上那物事,聂暻定睛一看,原来是个小小的朱漆匣子,皱眉道:“甚么物事,弄得这么多花样。” 还是打开了。   猛然手一颤,匣中之物滚到地上,顿时碎成几片。 青盈盈的玉色散碎零落,散开的银丝带着幽微的光,倒像是一脉泪水。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竟然是那个墨玉扳指,林原的墨玉扳指。   最后的生离死别之际,聂熙还戴在手指上的墨玉扳指。 所以,聂熙该一直带着这墨玉扳指吧?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聂暻心跳一声急过一声,觉得几乎不能呼吸,勉强道:“这扳指是——怎么回事?”   李风奇见皇帝气色青白不定,惶然道:“有人认得这是铁翼军林元帅的物事,不知道怎么的,在山上一具焦尸的手上找到。 这玉质可真好,烈火也不能损毁——”   聂暻身子轻轻一晃,默然一会,缓缓坐倒在紫檀络金交椅上,挥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   李风奇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又磕了个头,茫然退下。   聂暻挥手示意众太监也都下去,然后慢慢跪倒在地,一块一块拾起那些碎玉,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   那枯骨——是聂熙罢。 再不能骗自己了……   他有些头昏,迷迷糊糊地想,其实这墨玉扳指是他第一次临幸林原时候赏赐的东西。 林原便带着它,直到死亡。 想不到之后却是聂熙一直留着这物事。 直到生命的最后,聂熙心里记着的,还是林原吧。   他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他也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不可转也……可为什么还为了一个他不爱的人拼出性命?   聂熙,看着聪明,其实真是很痴傻的人吧。   聂暻这才觉得,心里四下分崩。 一阵又一阵的暗黑和窒息,有些缓不过气来。   “真蠢啊,二弟……”   他轻轻一笑,忽然感到喉咙刺痒,便用手按着嘴咳了几声——低头一看,满手的红。   聂暻紧紧抓着那些碎玉,枯木般倒了下去。   外面有人忽然一脚踹破大门冲了进来,一把扶起接近晕迷的聂暻,大声呼喝:“皇上病了,快传太医。” 却是李风奇。 他自从护送聂暻归京有功,官职升了两级,颇受聂暻器重,可以出入宫禁。 不过这样破门而入,还是大违朝廷礼数。   聂暻不想还是被他看到如此情状,几乎是被李风奇小心翼翼抱到龙椅上,心下怒极,却是有气无力,只能淡淡道:“你……怎么还在?”   李风奇一看不对,明知道聂暻发怒起来谁都能杀,连忙跪禀:“臣见陛下气色不甚妥,不敢走远,听到响动就进来了。 不是故意冒犯龙颜。”   他刚才一喝,外面宫监赶紧冲进来,顿时乱做一团,请太医的请太医,服侍皇帝的服侍皇帝,七手八脚把聂暻扶到软榻上躺着。   聂暻喘了口气,只觉昏眩一阵接着一阵,十分不对,顾不上责怪李风奇。 自己也明白,这人甚是聪明干练,能够察言观色,如此违禁破门也是一片忠心,不可责难。 他心里原本有事,便缓缓摇手阻止众宫监道:“行了……你们先下去。 李将军,你留下。”   屏退左右,聂暻对李风奇密密吩咐一番,李风奇原本精干,听得神色大变,却忍着不说什么,也不多问,只是点头。 他见聂暻说到后面气若游丝,惶恐起来,忍不住低声道:“皇上……你以后再说成不成?”   聂暻淡淡一笑:“死不了。” 不料才一扯动嘴角,哇地又是一口血吐出。 李风奇大骇,忽然伸手来堵他的嘴,顿时沾了一手的血。 聂暻双目一凛,李风奇知道失礼,硬着头皮连点聂暻几处大穴,总算给他定下血气,躬身道:“臣冒犯天颜,死罪。” 只道这下一定十分棘手,不料聂暻竟然毫无反应,定睛一看,原来他已经昏迷过去。   李风奇看着沾满皇帝鲜血的手掌,一时说不出话来,定定神,连忙喝令太监再催一次太医,略一犹豫,又补一句:“皇帝得病是大事,叫太医不可声张。 你们也一样,否则当庭斩杀。” 众太监见他杀气腾腾,纷纷磕头不已,凛然遵命。   李风奇快刀斩乱麻一路吩咐下去,不多时殿中又安静下来,他怕天子有事,不敢远离,在庭前踱来踱去,无意中扫过聂暻惨白的脸,一阵心悸,只觉手上沾的血也烫得可怕,似乎可以烧灼起来。      聂暻昏昏沉沉醒来,觉得有人抱着自己的头。 他轻轻叹口气,说:“二弟。”   “他死了。” 有个温和冷淡的女子声音应道。   聂暻才说出口就觉得不对,这人身子柔软,只是手冷冰冰的,虽然这么亲密的姿态,还是有些淡薄的感觉。   他身子一动,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朱若华寒星般的眼睛正深深凝视着他。 原来已经置身寝殿。   听着朱若华那句话,聂暻略微茫然一下,竟然也不太伤心,大概是过了那一阵就麻木了,慢慢坐起来,问朱若华:“梓童怎么也知道吴王身亡。 看来你身在宫禁,倒是很关心天下大事。” 起身时候才觉得手上被仔细包扎过了,那些碎玉也不知去向。   朱若华盯着他的手看了看,微微一笑:“他一直戴着林原的扳指,如今既已玉碎,自然人亡。 臣妾只是想不到陛下竟然情深一往,意欲相从于地下。” 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讥诮,似乎不打算留什么余地。   聂暻阴沉的双目凝视着朱若华,慢慢说:“皇后此言,有违妇德,如何做六宫之主。”   这话已经是极重了,朱若华却若无其事,一笑道:“不能做也要做。 陛下宾天之后,再无先帝骨血,还需臣妾在聂氏远房宗室里面择立一人。 到时候,臣妾岂止是六宫之主,垂帘听政,不妨做天下之主。”   聂暻早知不对,还是想诱她自己说出来,故意皱眉道:“皇后这是何意?想做反了?”   朱若华淡淡道:“陛下大限已到,这是天意,非臣妾之罪。”   聂暻哈哈一笑:“既然如此,何不刚才在朕昏睡时就了断性命?难道皇后忽然念及夫妻之情?”   朱若华双眸如水,凝注聂暻,一展颜间就是春风璀然,悠悠道:“这个自然。 我对陛下之心,正如陛下对吴王之心。 一般固执,一般难堪,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场。 所以……还是要和陛下说说闲话,才好送陛下宾天。”   聂暻听着这句,一时沉默。 朱若华的态度,大抵也是他对聂熙的痴迷招出来的,倒也怪不得什么。 若他是朱后,只怕行事更加乖张。 果然是一般固执,一般难堪……   只是,他政局上从不肯输,不管朱若华是他什么人,这恩怨纠葛孰是孰非,谁也别想从他手中夺取聂家天下。   于是沉沉一笑:“说说闲话么?怕是想逼得朕传诏择立吧。”   朱若华一怔,随即笑笑:“陛下果然聪明绝顶。 不瞒你说,趁你晕迷之机,臣妾已经把内廷侍卫换过我家亲信了,没人会来营救陛下的,你还是听话的好。” 她要太后当国,最好有皇帝遗诏,否则聂暻暴病身亡,国无储君,未免一场大乱,朱后的江山也坐不牢靠。 更何况,择立之事如果交给朝中大臣商议,多半要立一年长亲王,太后垂帘便无从说起了。 若有聂暻遗诏指定远房幼年王子,此事便顺当得多。   聂暻笑道:“朕若答应,梓童定会立下杀手。 朕又何苦答应。 你为何不肯矫诏?左右朕无法对证,诏书真假又有谁知道,是还有其他顾虑罢——皇后怕内阁诸大臣看出伪诏,引出乱局?你父亲谋反之事又不甚顺当,否则杀了那些不听话的大臣也好……现在这个选择倒是为难。”   朱若华沉默一会,现出杀气,徐徐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臣妾了。”   她深深看了聂暻一会,眼波迷离如秋日的烟雨,温柔和残忍都在其中流转。   轻轻拍手,殿外走来两个力士。 朱若华道:“服侍陛下宾天。”   那两个力士答应一声,恭恭敬敬走上来,一左一右困住聂暻,躬身道:“娘娘有旨,小奴们冒犯了。” 他们两人手里拿着一段白绫,就待套上聂暻的脖子。   聂暻居然面不变色,摆手道:“稍等,朕有话要问皇后。”   朱若华笑道:“难道陛下忽然留恋红尘了?”   聂暻只是看了朱若华一眼:“弑君可是死罪,皇后。 你不怕灭族?”   朱若华悠然说:“所有人都要压榨利用到底,然后废弃杀戮。 你聂家的无情无耻,可称天下无双。 家父功业太甚,陛下早晚要朱家灭族的,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当年吴王若明白这一点,又何至于盲了双目、死于非命。 英王聂苍穹若明白这一点,又何至于被芳和皇后一杯毒酒断送性命……”   聂暻猛然听她提起亡母,面色一变,喝道:“住嘴!”想不到朱若华竟然知道当年芳和后旧事。 芳和皇后为了巩固丈夫权位,不惜用美色套住最武勇无敌的亲王,临死都不忘记亲手毒死情人,不给丈夫留下后患……连聂暻也是在老皇帝之后,慢慢追查出来当年的真相,朱若华竟然也刺探到了。 看来,她为了夺位,只怕处心积虑了不知道多久。   朱若华笑吟吟看着他:“你害怕了?想必你一定不敢告诉聂熙。 所以,不管吴王如何恨你,不信你……你也只好忍了。”   聂暻喝道:“住嘴!”   朱若华见他面色微变,忍不住大笑起来:“果然说中了。 聂暻啊聂暻,有时候我还真有点可怜你——”   聂暻定定神,冷冷道:“皇后,你纵然杀了我,逃不过内阁诸大臣的追查,难当一死。 你可要想好了。”   朱若华柔声道:“臣妾嫁给陛下这些年,早就生不如死。 今日下了决断,不论是生是死,好过从前。”   她握住聂暻的袖管,深深嗅了一下他衣袖中的白梅暗香,悠然说:“我爱陛下一身清气,梅花风骨,皓月精神,一见不免忘情。 想必林原当年也是如此。 可惜……陛下一生只对得起一个人,对别的人,却全然辜负到底。 所以——你既无情我便休。 陛下,对不住了。”   朱若华放开聂暻的衣袖,笑盈盈退到一边,目光还是寒星一般冰冷而璀璨,静静一拂袖,那是一个带着杀气的手势。   两个力士正要勒紧聂暻脖子上的白绫,聂暻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啸。 窗外不知何时,鬼魅般飞入一人,剑光如星驰电闪,两个力士哪里见过如此可怕的剑法,惊呼一声,砰然倒地气绝。   那人跪地道:“李风奇救驾来迟,让陛下受惊了,死罪。” 他一身血淋淋的,不知道刚才干了什么。   聂暻淡淡点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李风奇,你武功可俊了不少。” 他早就防着病重之时朱家父女会乘机发难,预先嘱咐李风奇挑精壮士兵埋伏防护,果然料个正着。   李风奇忙躬身道:“得陛下赏识,微臣敢不竭尽精诚!”   聂暻也不说什么,心里觉得这人升官之后倒是武功口才一并大长,果然很是上进,日后堪做大用。   李风奇见他态度怡然,也不知道有没有怪罪自己救驾来迟之事,于是又道:“朱后备下的人手,已经被臣带着兄弟们一路暗中干掉,特来复命!”   朱若华闻言面色大变,身子一晃,退了一步,半天哼了一声:“原来陛下还留了后手,怪不得一点不急。”   聂暻微微一笑:“是啊,只是想拖拖时间,好等李将军过来。 顺便听听梓童到底在想什么。 有些话,你不说,朕一辈子未必知道。”   朱若华面色煞白,凝思一会,居然也微笑道:“臣妾在想,陛下纵然一心除掉我在宫中人手,断然杀不干净,家父很快就会得知风声——”   随着她的话,聂暻听到禁宫外隐隐约约的呐喊呼叫声,遥远的火光照亮一壁夜空。   他缓缓站到窗前,负手而立,皱眉道:“朱太傅好快的消息。 梓童,看来李将军果然能没杀干净你的人。 想必你心里欢喜得很。”   朱若华点头道:“是啊,一旦家父在京师内城举兵,不免玉石俱焚,陛下就要和臣妾做一对同命鸳鸯了,思之十分可喜。”   聂暻淡淡哼了一声:“是么?朕就和你一赌,是玉石俱焚,还是朕取了令尊的人头!”   他霍然转身:“李风奇——”   李风奇一礼道:“微臣在!”   聂暻道:“速发信号,让派到朱太傅府的人按第三策行事。”   李风奇一震,略一犹豫,拱手缓缓道:“陛下,朱太傅固然大逆不道,当年追随先帝甚久,功勋卓著,又有拥立陛下之功。 造反之事,固然罪不容诛,但如此处置朱太傅家人亲故,只怕群臣自危。”   聂暻皱眉,显然对他的废话有些不满,淡淡道:“传令吧。” 如今朱家图穷匕见,朱太傅已经造反,废后也是朝夕之事,自然不必客气了。 李风奇一个小小将官,仗着一点功劳,胆敢贸然逆拂龙鳞,为叛臣说话,也是聂暻今日事务烦杂,无心与他计较,否则少不了惩戒,   李风奇见他眼神冷酷,知道事情不可挽回,无言一礼,转身出去。   朱若华见李风奇出门时候神情沉重,心下一震,虽隐约明白,还是问:“聂暻,你要做什么?”话音刚落,窗外一道焰火冲天而起,想是李风奇发出了甚么信号。   聂暻淡淡道:“自古造反不成,都要诛九族的,你朱家不得例外。”   ——朱若华说得不错,朱太傅威权太盛,他早晚要灭了朱家。 可惜,就算聂暻忍得下朱太傅势力,朱太傅又怎么敢放心他?权臣与帝主,自古不得两全。 今日之局,应该说聂朱两家都早有预料吧?   外面厮杀声越来越近,朱若华面色有些青白,咬牙说:“灭朱家九族?陛下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我爹早就控制了御林军,他会很快攻入皇宫——”   聂暻微微一笑:“皇后,他们攻得再狠,也进不来的。”   他慢慢勾起朱若华的下巴,轻轻吻一下她发白的嘴唇,近乎残忍地说:“皇后很聪明,可惜不懂带兵。 你知道层层掌控之策么?”   朱若华被他嘴里带出的寒气吐到脸上,心里一阵不安,强顶道:“什么意思?”   聂暻柔声应道:“令尊控制了御林军统领,但我的人早已控制了御林军前卫队的队长。 今日攻打皇宫,一定是前卫队为首。 若是御林军大军有出动之意,队长便会立刻杀了统领……至于朱太傅,他会看到,全家老小百余口被李风奇的人绑到阵前——李风奇费劲安插人手到朱家,此时应该差不多管用了。 到底是自尽谢罪以全家小,还是顽抗到底,夷灭九族,在于他一念之间。”   朱若华暗自打了个寒战,缓缓道:“若是我,定会一路攻入皇宫——因为,不管我爹是否投降,你不会留下朱家任何一人。”   聂暻叹道:“你倒是很明白朕,可惜朱太傅多半狠不下心。”   他说话一多,有些辛苦,轻轻咳了一声,目光却锐利如苍鹰,闪耀着血与火的颜色,微微一笑:“所以——你们输了。 我经略多年,回京后更是煞费苦心,就等今日。”      经过中夜攻打午门的危局,朱太傅之乱被皇帝疾风暴雨般平息下去了。 太傅的人头被李风奇亲手枭于阵前,余党当夜全部查抄,各大显贵纷纷牵扯下狱,等待刑部的处置。 朱后被投入冷宫,对于她的审问和废后诏书,也在酝酿之中。   聂暻虽在大病之中,当此危急时分,少不得打起平生精神处置。 他性格强硬,身子虽弱,行止竭力做得若无其事,群臣竟然不知皇帝病情危重。 只有李风奇和负责治病的张太医心知事急,每日秘密入宫守护。 聂暻甚是坚韧,纵然在张太医和李风奇面前也力持平淡。 只是诸人近身侍奉,看得出情势不妙,心里都十分不安。   几乎在第四天,朝廷就得到了永州方面的加急军情文书,司马延得知朱太傅被杀,立刻举兵反叛,打出的旗号正是清君侧。 这次却把斩杀朱太傅的李风奇作为了名义上的靶子。   消息传来,举朝大哗。 要知道,永州铁骑天下闻名,司马延是朝中有数的猛将,如今聂熙失踪、林原病故,朝中罕有得意大将,要应付司马延之乱,颇有艰难。 甚至有朝臣提出释放朱家长子,着其戴罪立功,与司马延谈判,平息叛乱。 也有朝臣建议宽判从逆的各家大臣,尽快稳定人心,以便抽出力量对付永州兵变。 但另有一派,以御史梅世勋为首,力主不对司马延做任何让步,除尽朱太傅余党。   聂暻静静听着各家大臣激辨不休,并不说什么,等群臣争了足足一日,聂暻道:“无妨,司马延的兵马一出永州,不足八百里必定生变,诸卿静待即可。”   群臣惊疑不定,但见皇帝神情镇定,一时不便说什么。 果然,过七天便来了永州方向的细作密报,司马延已退兵回去。   原来,司马延一出永州,就遇到几路绿林豪强抄袭后方,永州失陷,粮草补给被一把火烧去十之八九。 这几路兵马当初占山为王,都是永州铁骑手下败将,被赶得十分狼狈。 此时却不知如何一起潜入永州,奇袭司马延,一举得手。 司马延粮草一断,又顾及后方不稳,不敢恋栈,立刻提兵回击,这几彪悍匪却又风流云散,不知所终。   如此一来,司马延粮草尽去,军心不稳,本待劫掠附近州县。 兵到丰水,却正中丰水守将杜见飞的埋伏。 这杜见飞是兵法大师杜云鹤的侄子,弓马精熟,颇多奇计,当年攻打北戎时候从军,颇有战功,一路做到丰水守将。 这次竟把司马延打得大败亏输。 司马延退出丰水,待要绕道奇袭雾嵋关,半路为门客万锦勋所杀,余部四分五裂,流窜诸县。   群臣听了,又惊又喜。 梅世勋到底聪明,猜到皇帝私下定然做了手脚,拱手贺道:“看来,是陛下英明,早有安排。 所以胸有成竹。 倒是臣等愚鲁了。”   聂暻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这是诸州县守护得法,寡人何功之有。 怎生好好褒奖杜见飞、万锦勋等人才是。”   李风奇却道:“其实,早在月前,陛下微服私访永州归来,此事就有安排。 那几路绿林,正是陛下着微臣派人招安,此番果然见功。 杜见飞、万锦勋之辈,也早已得到布置,是以应对得宜。 只是陛下爱护诸臣,颇多褒奖臣下,却不肯自许英睿。”   他看着聂暻,想一想,又补上几句阿谀:“陛下仁慈宽厚,对臣下更是极好,堪称古今罕见的明君。 有陛下主政,我朝洪福齐天,任什么风雨也能从容应付。”   这样一说,群臣无不感叹,又是一番歌功颂德。   聂暻眼看此人谀词滔滔不绝,分明是故意惹他讨厌,知道李风奇怕他腾出手就灭了朱太傅一党的九族,故意夸他仁厚,好让群臣拿话来套住皇帝。 一个小小将领,一朝得志,竟然搞出如此之多的花样,聂暻心下好不窝火。   他病体不耐应付,便要梅世勋好生计划赏赐功臣之事,随即下令散朝。 想一想,还是要李风奇留下,入宫议事。 李风奇明知道皇帝要找他算帐,也不说什么,慢慢跟了进去。 【墨】 第 27 章   聂暻回了崇光殿,见李风奇木着脸跟着,微微哼了一声,说:“李将军,近来你不但武功见长,口才也一发见长了,果然进步奇速。 朕心甚慰。”   李风奇不能顶嘴,只好说:“臣都是为陛下着想。”   聂暻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喃喃道:“倒是为朕着想得很——简直令人欢喜无比。” 他忽然笑了笑,岔开话题:“李将军,朕记得你昔日是林原部下,更早之前,本是吴王聂熙派给林原的亲随?”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中忍不住带上犀利之意,似乎有某种激烈渴望的情绪在隐约跳动。   李风奇一怔,随即点点头:“是,微臣少年时候跟随吴王,颇得指点。”   聂暻若有所思,微微一笑:“怪不得那日你为吴王向我求情。”   李风奇拱手道:“还好陛下宽宏大量,不计较微臣愚忠,言语多有鲁莽不当。”   聂暻缓缓道:“你还言语鲁莽?我看你把吴王那谦谦伪君子的口才学得很是不错。 朝中文官大臣也未必如此伶俐,倒让朕十分惊喜。”   李风奇被皇帝一说,不便分解,只好低头含糊谢恩。   聂暻便又说:“你和吴王如此亲厚,若聂熙尚在人世,投奔于你,李将军是收纳家中,还是向朕禀报呢?”   这句话一字字说出,声音不大,却带着极重的压力,分明暗有所指。 他双目紧紧盯着李风奇,注意他的反应,心中被某种莫明的希望搅动着,反而呼吸艰难。   李风奇本是聪明人,如何听不出皇帝的意思,双目一抬,凝视着聂暻的眼睛,缓缓道:“原来陛下疑心微臣私藏吴王。”   聂暻慢慢道:“李将军武功进步神速,见识言谈也非昔日可比,若非高人指点,如何变得如此之多?你欺寡人不明么?”   他微微一笑,忽然狠狠抓住李风奇的手:“我二弟在你那里,是么——”他说得急了,苍白的脸上微微发红,却越发显得病势严重。   李风奇只觉这手紧得铁铐似的,却又冰冷枯瘦得可怕,似乎一生的心事都狠狠抓在这一握之间。   看着皇帝憔悴异常的脸,刹那间,李风奇有种错觉,如果说“不”,也许聂暻就这么死去。   他心里一凛,一时不好回答,连开口都十分艰难了。   聂暻定定瞧着他脸上的每一分细微神色变化,心里闷得几乎不能呼吸,缓缓道:“李风奇,你不敢说实话么?当初你给朕那墨玉扳指……朕越想越是不对,哪里有大火不能烧毁的玉器?扳指既然完好无损,所以聂熙一定逃出了火场,这扳指是他故意要你交给朕的。 是么?”   他双目炯炯,狠狠盯着李风奇,只要听到一个“不”字,只怕不是李风奇性命难保,就是聂暻忽然倒毙。   李风奇沉默一阵,垂手道:“陛下英睿。”   呵,果然没死。   大概是郁积了太久的情绪忽然一松,聂暻竟然不能自持。 他喉头发出一声微响,就这么身子一晃,眼睛半阖,几乎倒地。   李风奇大惊,赶紧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颤声道:“陛下,你……”   聂暻被他扶着,慢慢坐倒龙椅上,缓过一阵,淡淡一笑:“一时欢喜而已,没事的。”   他心里喜气流动,惨白的脸上泛过淡淡红色,双目也明亮如星光,微笑看着李风奇的样子,竟是令人不敢仰视。   李风奇被他逼得微微垂下眼睛,跪地道:“臣奉吴王严命,念及旧恩,不忍违背。 欺君之罪,任凭陛下发落。”   聂暻微微一笑,心情极好,说:“起来吧。 带我去见吴王。”   李风奇却不起来,仍然跪地道:“吴王早已离京,臣也不知他的行踪。” 这话不尽不实,摆明了不肯老实招认。   “嗯?”聂暻双目一眯,盯着这个看上去木头木脑的李风奇,忍着怒气道:“李风奇,你知道朕的脾气——”   李风奇苦笑道:“臣是孤儿,尚未娶妻,陛下就是发怒要灭臣九族,也只得臣一人。”   聂暻被这话顶得大怒,转念一想,李风奇是平乱功臣,为了自己私情处置他,势必大失群臣之心。 何况聂熙的下落只得此人知道,少不得,须要慢慢套他。 于是沉沉一笑:“既然如此,你说,吴王他……伤势如何?对你交代了甚么。”   李风奇低声说:“吴王的伤好得不甚利落,所以从永州脱身之后,不能赶路太急,微臣也是回京之后多日才遇到他的。 他仔细问过朝中大事,要我留神辅助皇上,又教我一些武功。 前些日子,陛下忙于应付朱太傅,吴王每天都要催问进展,交代我如何行事。 后来朱太傅之乱平息,吴王就走了。 他武功很高,每次来去无踪,微臣也毫无办法挽留。”   聂暻茫然一下,喃喃道:“走了?”明知道李风奇的话未必可信,心里还是一阵苦楚迷惘。   聂熙带着一身的伤,不辞辛苦赶到京师,想是担心他不能应付朱太傅吧。 看来,聂熙毕竟记挂着哥哥的。   可他又宁可让聂暻以为自己早已死去,这么狠绝地斩断一切联系。 难道,在聂熙心中,真的打算从此永不再见?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然,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所以,纵然还在关心,还会牵挂,心里爱的毕竟是另外一人。 可那个人带给他的只有欺骗和伤害,情爱变得如此虚幻空洞……   也许聂熙交出那个断裂的墨玉扳指之时,就已经决心了断一切情感了吧?   聂暻一阵痛苦,吸了口气,缓缓又问:“他还说了什么?”无论是真是假,只要能听到一点聂熙的消息,总是欢喜的。   李风奇迟疑一阵,摇头道:“没说什么了。 吴王不大和臣说闲话。”   聂暻凝思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他——没有提过朕么?”他心绪难平,这话说得忍不住声音微微颤抖。   李风奇明显觉察到了皇帝心神波动,不安地微微低下头。   难堪的沉默。   良久,聂暻茫然一笑:“是这样么……”   心里一阵苦楚,可想着他还在人世,又一阵欢喜。 正在神思纷乱,一个太监急匆匆进来,跪地道:“启禀陛下,皇后她……”   聂暻一看,来的人居然是司礼大太监曹欣然,显然事情非同小可,于是皱眉问:“怎么?”   曹欣然小心翼翼地说:“皇后在冷宫中呕吐频繁,奴婢请来看病的太医说……她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说着看了聂暻一眼。   聂暻闻言一惊。   他因为聂熙之故,不大接近女色,连对着朱后这样的绝世红颜也难以动心,至今没有子嗣。 因为年方少壮,聂暻对此事也并不十分着急。 不过,此番回到京师,聂暻为了稳定朱太傅一党,对皇后格外温存,帝后二人互相牵制,几乎每日都缠在一起,想不到朱若华竟在这节骨眼上有了身孕。   朱若华那么怨恨他,巴不得把聂暻置之死地,腹中却有了他的孩子。 命运的安排,为何总是如何荒唐?   本来废后、诛灭朱太傅九族都已成为定局,可朱若华有了龙脉,若诞下皇长子,多半就是国之储君。 难道要他效法汉武帝故事,灭了太子母族,再杀太子生母?   或者连着腹中胎儿一起处死,以免废后之子当朝,日后记恨先帝……   聂暻心里打了个寒战,做了决定。 不管这个孩子的出生意味着多大的政治风暴,都要留下他。   聂暻沉默一会,轻轻问:“皇后自己知道了么?”   曹欣然拱手低声道:“太医恭贺皇后,所以她知道了……发狂似的捶打自己小腹,还说不为杀父仇人生子——”   聂暻“啊”地一声,霍然而起,沉声道:“朕过去看看。”   曹欣然偷眼瞧瞧皇帝神情,小心地说:“陛下放心,奴婢怕她伤了龙脉,已经要几个精干婆子把皇后用软布暂时捆着四肢。 只是,这样不是长久之计,奴婢不敢自作主张,赶紧过来禀告陛下。”   “做得好。” 聂暻点点头,吩咐:“马上摆驾。”   朱后幽居的冷宫其实正是当年芳和皇后自闭的和芳斋。 芳和后过世之后,老皇帝不忍再踏足皇后故地,加上宫中谣传皇后芳魂不散,往往盘桓其间,久而久之,和芳斋就废弃了。 朱后被囚其中,只得两个粗疏使女为伴,自是冷清凄凉无比。   聂暻看到朱若华的时候,她被白布捆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不住挣扎,却不能挪动,神情愤恨激切,鬓发散乱,当真狼狈到了极点。 只是朱若华天生丽质,纵然到了这地步,容色不减,倒是越发凄艳。   聂暻纵然不爱皇后,毕竟夫妻一场,见她如此,不禁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朱若华听到他的声音,失神的目光陡然凌厉,端然坐得笔直,盯着聂暻冷冷一笑:“陛下来察看俘虏了么。”   聂暻明知道她不肯在仇人面前失掉傲气,也不惩戒,默然上前,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小腹,低声道:“太医说有一个多月了?”   朱若华见他神情迷茫,面色甚是苍白,反而一愣。 这人大获全胜,正当人生得意之时,为何反而一脸憔悴。   聂暻又问:“太医开了方子没有?皇后还吐么?”   朱若华呆了呆,她毕竟礼尚往来惯了,虽然心里恨极了聂暻,还是说:“比前几日略好。”   聂暻点点头,说:“朕本想立一远方宗室为皇储。 想不到皇后有了孩子。 朕心里……十分欢喜。”   朱若华嘴角扯动,似笑非笑道:“这孩子的外公和母亲死于你手上,你留下一个小祸胎,还很欢喜么?”   聂暻微微一笑:“近日以来,朕晕眩之症越来越剧,大概也活不久了。 虽然取了令尊性命,早晚朕也要奉陪的,皇后怨恨什么呢。 只可惜,皇后获罪幽闭于此,垂帘听政的志气便不得实现了。”   朱若华明知道聂暻回京之后呕血数次,颇为不祥,听他自己说出来,还是有些茫然,过一会道:“是啊。 都要死了。” 口气冷酷,寒星似的眼睛却忍不住有些晶莹水气。   聂暻道:“看在孩子份上……我虽然必须杀朱家满门,却可给你一个机会。 你生下孩子之后,或出家,或自裁,你可任选其一。 总之,终生不得出和芳斋一步。 至于孩子,我会交给其他有德望的妃子教养。”   朱若华一怔,随即道:“我选出家。”   她深静清冷的眼睛看着聂暻,脸上居然笑了笑:“我决不为你死。 只要有机会,我都要活着。 活着——才有更多机会。”   聂暻居然也不生气,微笑道:“好强顶。 那你好好呆着吧,如果孩子掉了,朕立刻取你性命。” 说着,亲手解去了她身上白布。   朱若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刚才的狂热恼恨却已被倔强的求生念头取代了。 她茫然一阵,见聂暻清瘦的身影慢慢转入门外的天光,心里忽然一阵刺痛。   他这一走,是不是永远不会再见了。   “等等。” 朱若华失声叫道。   聂暻微微转身:“怎么?”   朱若华咬咬嘴唇,忽然说:“听说李风奇给了你聂熙的墨玉扳指,证实了吴王的死讯,是以害得你呕血大病一场。 其实,古来就有玉石俱焚之说,大火中那墨玉扳指不可能完好无损。 所以——吴王一定还在人间,他送出扳指,故意断你念头。”   聂暻嘴角微微扯动:“我知道。” 他看着朱若华惊讶的眼睛,慢慢补了一句:“谢谢你。 我决计没想到……你肯对我说这个。”   也许,朱后毕竟不愿看着聂暻憔悴而死吧。 那么恨他,可还是一念不忍。 最初的朱若华,本是个温柔的女人,大概被逼得太绝望,就成了这样。   如果当初爱的人是自己的皇后,如果好生和朱太傅解开心结……也许,这辈子会快活一些吧。   可早在聂熙对他笑着说梅花如兄长的时候,他就中了毒,命中注定了一切。   永不解脱。   朱若华被他温和迷茫的眼神看得十分不安,冷冷转过头,有些别扭地说:“我才不是为了你。 我不想孩子出生之前你就死去,其他宗室登基。 我的儿子,日后一定要做天子。 这是你欠我朱家的。”   聂暻微微一笑:“我知道,皇后,你不用解释。 你聪明强干,足为天子之母。 只可惜,时也命也……”   他看着朱若华神情倔强,身上却十分伶仃单薄,忽然觉得她可怜,叹了口气,随手解下披风给她披上,掉头离去。   朱若华眼神明暗不定,忽然缓缓道:“白梅书院。 你还记得么——”   聂暻一震,某个思绪一下子炸开,回头说:“谢谢!”匆匆而去。   是了,白梅书院!   聂熙如果不能放心兄长,留在京中,他心里最熟悉和习惯的地方,正是已经成为废墟的白梅书院!      冰冷的风在耳边不住吹拂,带着一丝丝乱雪,割面如刀。   现在只是十月天,论理不该有雪,可是今年天时失正,秋天还有桃花梨花二度开放,到了十月,忽然一下子转冷,前几日就密云郁郁,想不到今夜索性落雪了。   冰冷的雪花不断飘落聂暻脸上,他却顾不得拂拭,只管驱策快马,一路冲向白梅书院。   聂暻怕去的人多了惊走聂熙,本待不许随从护卫,当不起曹欣然涕泪交流、又求又跪,无奈只许他一人跟随。 只是一想到聂熙,忍不住心事如同沸腾一般,走马如电,曹欣然在湿滑的雪地里不敢跑马,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没多久就掉出了几里路,心下叫苦不迭。   聂暻一路狂驰到白梅书院之外半里,想着聂熙弓马精熟,若一路跑马进去,只怕惊动了他,于是翻身下马,施展轻功无声无息飞掠。 还好这时已经过了傍晚,天色昏沉,又下着雪,路上没什么行人,是以他这样飞掠急奔,也没吓到往来过客。   不多时,白梅书院焦枯的残骸出现在铁灰色的天幕下。 这里本来就是京郊空地,大火之后,四顾寥落,除了门口那烧得焦黑的灰色墙壁和一对石狮子,这辉煌一时的书院竟然没剩下什么东西了。   聂暻跑得急了,这时候才觉得有些辛苦,靠着那黑黝黝的石狮子歇了一会,等气息略平静,这才悄然而入。   脚下松脆的木板残骸被他踩得格格轻响,每一声犹如一句轻叹。 诺大的庄园没有一点灯光,聂暻只能靠积雪的反光勉强辨路,一路上,到处都是冷落凄清的气息。   他走过一条小路,看到两边焦枯的老梅树,姿影还是苍劲虬曲的,背了白雪,似乎可以随时起舞,诉说这里辉煌的过去。   聂暻看着眼熟,忽然想起来,就是在这树下,他折了一枝梅花,雪地里徘徊沉吟。 聂熙看了,忍不住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再不能忘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中闪耀如宝石的光芒。   从此醉,从此沉沦,从此就是一生一世。 憔悴精神,瘦尽梅骨。   聂熙……会住在这里么?他心里还记得这些事情吗?   风一过,聂暻闻到淡淡的白梅花香,在蔼蔼初雪中微薄地浮动着。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想不到,这老梅经历了大火依然不曾死去,倔强地在初冬中开出花朵,可他却不能是当年的聂暻了。 今年花还是好的,去年人却已老去。 大概情思太重,便容易衰竭罢。 只有无情的梅树,大火也不能夺去风骨。   聂暻心里一阵翻搅,悲伤和渴望混杂在一起,竟是举步维艰。   他有些头昏,只好抱着那半焦的老梅,略歇一阵,精神好一些,就待继续走。   不知何处风动,卷来细细密密的雪花,也带着一声幽叹。 那声音似乎极远极轻微,若有若无,但听到聂暻耳中,却不亚于一道惊雷!   “二弟!”聂暻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忍不住失声叫道。   那是洗梅台,那是洗梅台方向!   他只觉全身的血一下子烧着了似的,整个人火烫着,疯也似的朝着洗梅台疾冲而去。 一路跌跌撞撞,头晕目眩地,不知道摔倒了几次。 聂暻闷声不哼地爬起来,接着狂奔。   聂熙在那里,聂熙在洗梅台,他被囚禁了数年的孤岛!想不到,他毕竟回去!      几乎随着他的脚步,洗梅台方向的淡淡光晕忽然消失。 聂暻心里咯噔一跳,只怕聂熙发现他后忽然离去,越发舍命狂奔,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那场大火之后,洗梅台已经废弃了。 由于长期没人疏浚,水源堵塞,洗梅台四周的浩瀚烟波都变成了一片泥涂,岸边的柳树早已焦枯,有些尚未烧干净的,便歪歪斜斜地倾颓在雪地里,活象一个个披散着白发的人,只管用凄清的姿态默默凝立。   雪花细碎地飘舞着,落到聂暻滚热的额头,立刻被烫成了微小的水珠。 他深一脚浅一脚奔跑在积雪中,越来越接近洗梅台。 那边黑黝黝地,只有建筑残骸的影子,看不大出人迹,可那声叹息,分明是聂熙的声音……聂暻一步步逼到门外,不禁情热如沸。   这里是昔日囚禁聂熙的地方,被火烧之后,石壁坍塌了一些,只有半边建筑还在勉强矗立着,最边上的小屋倒是勉强完好。 风一过,有门板吱吱呀呀的声音,看样子没有关紧。 聂暻一愣之下,心里希望燃得更高。   白梅书院经历过大火,这门板自然是后来有人装上去的。 看来——刚才那声叹息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他大口大口喘息着,只觉心跳越来越厉害,眼前一切瞧出去都有些模糊,只怕待会失态让聂熙难堪,便静静站在外面。 待心跳稍微平定一点,一步步挪了过去,不徐不疾敲响那破旧的门板。 指节扣在腐朽的木质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回响。   里面黑沉沉的,没人回应。   聂暻迟疑了一下,小心地轻咳一声润了润嗓子,这才柔声道:“二弟,是你在里面么?”   依然无人回答。   只有细雪扑簌簌地落着,冰冷的雪花让他发烫的头颅略微清凉好过一些。   聂暻心里隐约有种不妙的感觉,又柔声怡气呼唤几声,听不到回应,心里慢慢焦躁起来。 难道聂熙听到他过来就走了?还是一切本是他思念得发狂的幻想?   聂暻一咬牙,猛地推开门。 大片雪花夹着寒风,把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吹了进去。   四顾寥落,里面空无一人,安静得可怕,连外面沙沙的雪花落地声也一清二楚。   聂暻喘息一阵,看到石台上隐约有个油灯轮廓,伸手摸了一下,灯油微热,之前的确点过一阵的。   ——果然有人,只是那人已经走了。   他心里一阵闷,用手抓住门框,勉强站直,摸索到了火石,颤抖着点燃了油灯。   昏黄颤抖的光晕下,他慢慢看清楚屋里的一切。   残屋中虽然衰颓破旧,却被清理得很干净整齐,居然还有一块宽大的石板,一床被子,显然住着人的。 屋角有一些零散的药材,大概是疗伤之用。 聂暻看了,心里一跳——原来聂熙的伤势至今还没大好。 他独自住在冷清寥落的书院残骸中,一定十分艰难,都这样了,聂熙还是不肯去宫里见一面么……   聂暻茫然一阵,慢慢转开眼睛,看到石板边还有几处零散土堆,隐约弄成了山岳河流平原的样子,插了些红绿旗子,勉强算是沙盘。 看来聂熙到现在还是喜欢调兵遣将、沙盘推演为乐。 他不禁嘴角一弯,微微一笑。   他细看那沙盘一阵,不禁皱起眉头。 山川险峻,江河弯曲,看上去十分眼熟——聂熙推演的正是永州形势。 聂暻想起之前李风奇那些献计,条条精当,恰好置司马延和朱太傅于死地……其中不知花了聂熙多少心思呢。   聂熙,说永不再见的聂熙,一直恨着兄长的聂熙……为什么还是记挂了这么多。   聂暻心里一阵混乱,只怕自己失去自制,连忙移开视线,这才注意到屋里有个石桌,上面摊着一张画,颜料和彩笔犹在一侧。 聂熙刚才是在作画么?   书桌上平摊着一幅画了一半的画,画的是月夜梅花,瞧着十分眼熟。   原来是那棵枯梅,在深蓝的天空下,照映着白雪,静静傲立——果然是铁骨君子之风。 想不到,聂熙画的,正是他记住了一生的那棵老梅。 那一年,聂熙对梅树边的聂暻说:梅花不如聂大郎。   梅花,又见当年梅花。   聂暻心血一烫,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只觉这一切都如此虚幻而不安。   什么都像是聂熙住在里面,连梅花图上的墨痕都是新的,但偏偏没有人。 他熬着伤势千里归来,肯耐心摆布沙盘,肯雪夜画旧日梅花……可为什么还是避而不见?   外间北风一狂,吹得满地废墟发出破碎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倒像是甚么人夹着风雪的脚步。   聂暻心里一跳,忽然冲了出去,失声大叫:“二弟!”   没人回答。   他便又叫:“二弟!”   风雪更狂,聂暻跌跌撞撞在洗梅台不住奔跑,搜索,总疑心聂熙就藏在那些梅树的影子里,石壁的残骸边,或者柳树的枯木后面——   雪花悄然落地,可总像有聂熙的脚步声,有时候风声飘过,更像一声叹息。   “二弟——二弟——二弟——”他在雪夜里追逐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嘶哑地不住大喊着,吐出的每口热气,都很快结了冰霜。   聂暻终于筋疲力尽,一个踉跄,跌坐在雪地上。   他愣了愣,滚烫的血液慢慢冷了些,吃力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回聂熙的小屋。   因为忘记关门,风雪卷入,地上积雪不少,书桌上的枯梅图也被吹得飞到地上,皱了些许。 聂暻叹口气,慢慢弯腰,小心卷好画图。   大概,这是他唯一能在聂熙手上带走的东西了。   聂暻失魂落魄,慢慢离开洗梅台。 原路返回,经过那棵熟悉无比的梅树。   他不禁有些出神。 于是慢慢走了过去,轻轻抚摸老梅的枝干,还是苍劲的,可毕竟很枯瘠了,被白雪一侵,越发满是龟裂。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依稀看到细雪铺天盖地,他鼻端闻到淡淡花香,一如当时。 只是没有人对他说:梅花如兄长。   好一场白雪梅花的梦啊,想不到,一梦就是一生,一生只是一梦……   聂暻微微一笑,忽然觉得此生不过如此。 他有些晕沉,只好抱着老梅免得摔倒。   忽然就心里一阵煎熬。 聂暻头一重,呕了口血,怎么也撑不住,滑落在地,眼前变成了平静的暗黑色。   “陛下……”他依稀听到有人惊慌颤抖的呼唤,大约是曹欣然罢,这么昏昏沉沉地听着,一切颠倒破碎,倒觉得像是聂熙的声音……太可笑了,还想甚么聂熙呢。 聂暻本想回答,免得他惊慌,只是意识越来越模糊,一切变成了轻烟,淡淡散去。 聂暻觉得身子很轻,虚虚浮浮的,不知道处于何方。 四下都是冰天雪地,冷得他微微皱眉。 只是很奇怪,不管周围如何寒彻,他的身子总是带着一些暖意,紧紧护着他的背心。 他有些纳闷,想动一动,却发现动弹不得,似乎有什么人用温柔壮盛的力量牢牢把他困着,令他无法飘远。 “暻……不要这样……暻……” 这个人用接近支离破碎的声音低低呼唤着他的名字,聂暻觉得这人的身子在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悲伤。 呵,是谁呢?这样伤心,却又何苦。 迷糊了一会,聂暻慢慢睁开眼睛。 原来自己还是在那个白茫茫的书院废墟,躺在一人怀中。 这人把他抱得极紧,似乎唯恐一不用力,他就会化为雪雾散去。 ——竟然是李风奇。 曹欣然大概是迷路了……至今还没赶到,反而是不该在这里的李风奇,忽然出现。 雪地的微光照映着李风奇平庸的脸,也照出了他眼中无法掩饰的温柔、焦急和悲伤。 纵然是如此普通的容貌,可那双眼睛,那种眼神,聂暻怎么也认得出。 “原来如此。” 却把他骗得好苦。 聂暻轻若无声地笑笑,吃力地为那人擦去眼睫上融化成水珠的雪花。 不是……宁死也不想见面么? 既然不爱,何必如此……大家难过。 他软弱的手慢慢滑下一些,轻轻抚摸着李风奇的脸颊,果然慢慢揭起一张面具。 李风奇竟然也不反抗,安静地任他施为。 面具一点一点撕开,慢慢现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那是聂熙,清瘦了很多,风霜憔悴,可还是聂熙。 两人深深凝视着对方,种种情绪都在眼中煎熬。 聂暻心血一动,又觉得头昏,微微闭上双目。 雪花落在他苍白的额头,他却安静得和这白雪之野一样。 “对不起。” 聂熙轻轻说,也不管他疏离的姿态,把他越发紧紧裹在怀中。 “不要怪李风奇,是我的主意。 我伤势略好,就到了京城。 因为担心……我要李风奇暂时避一阵,我自己扮成他的样子,守护——我想保护你……平时我都在李家,刚好这几天心绪烦乱,在白梅书院暂住,想不到你忽然出现。 一想到和你见面,我就不晓得怎么办——” 聂暻吃力地轻轻摇手,阻止了他,轻轻说:“我知道了。” 聂熙郁结的眉头多了一些懊恼,闷闷地停下那些混乱不堪的解释。 不晓得怎么办,所以到死也不想重逢。 所以送上那个墨玉扳指,宁可看着他一痛呕血。 所以风雪夜避而不见,宁可让他在废墟中寻寻觅觅……到此地步,纵然刻骨深情,也只剩下难堪了。 聂暻很想笑,可只怕一笑又呕血,在这毫无情意的人面前,又何必为此软弱姿态。 徒然令他人为难尴尬,又让自己成为天下笑柄。 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什么都够了……也该够了…… 他略一定神,喘了口气:“送我回宫。” 简单交待完,静静闭上眼睛,再不看聂熙一眼。 聂熙一怔,欲言又止,默默将他护在怀中。 抱着的这具身躯十分清瘦,似乎只剩下梅花风骨了,其余的形骸都被某种强烈的情感燃烧殆尽。 而现在……野火终于烧去那些情思了么? 聂暻回宫之后就发起高烧,聂熙依然用李风奇身份随侍在侧。 他这一病就是好几天,朝中暗流汹涌,甚至有人提议,既然皇帝病重,不如召英王聂炫火速到京中,立为皇太弟,以便稳定局势。 这聂炫是老英王聂苍穹的儿子,虽是远房宗室,好歹也是太祖一脉。 既然聂暻病危,聂熙失踪,算来也该轮到他了。 此人性情为人酷肖威震天下的聂苍穹,连长相也像足了七分,在属地颇有贤名,少年锐气,英雄了得,曾经亲自平定属地动乱,倒是有些天子气象。 聂熙看到这份奏折,想着自己难堪的身世,不禁苦笑。 论来聂炫正是他嫡亲兄长,不过……这事恐怕聂炫自己都不知道,聂熙自然也不会说起。 芳和后当年的事情,还是随着死去的人归入坟墓吧。 从小到大,他心目中的哥哥一直是聂暻,只有聂暻。 那么信任,依赖,喜欢的哥哥。 忽然知道聂暻爱他的时候,那感觉真是惊骇无言,聂熙简直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更何况,真相一点一点揭开,一次比一次更难堪。 原来,林原的一生,不过是为了聂暻那点说不出口的情意兜兜转转……聂暻对林原大约有些妒忌的,便借着这一点情意,暗中折磨这位龙虎状元。 林原,大概从没有爱过聂熙罢……要他永远不要忘记,大抵也是报复聂暻的手段。 所有的爱情都是假的,只有报复是真的。 他们就这样钩心斗角。 而他聂熙,在其中算得了什么呢…… 面对聂暻痴狂如火的情意,聂熙只觉得一派痛苦茫然。 不忍看到那个人伤心、绝望,可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心里只有折磨和疯狂。 真不该见面了,那个人总是用烈火之情迷惑他,折磨他,令他辗转反侧,心里不得安宁。 明知道是毒,无法了断…… 永州脱困而出,本该实现永不再见的誓言,但毕竟害怕那个人伤心,更担心京中局势,想悄悄看看他过得好不好,就这样拖着重伤的身子,挣扎着到了京师。 看到聂暻苍白如死的脸,聂熙忽然觉得心跳被人狠狠掐住,一下子呼吸艰难。 皇兄变得这样……实在不忍不顾……于是,他变成了李风奇,默默守护着令他牵挂而痛苦的兄长。 也不是不想了断,更觉得聂暻这样的痴心对谁也没有好处,于是送上墨玉扳指,希望断了聂暻的念头,也算一痛永绝罢。 可一看到那个人伤心欲绝的模样,下了无数次的决心顿时又土崩瓦解…… 一直彷徨,一再彷徨,再加上要留神朱太傅之事的变局,聂熙只觉筋疲力尽。 直到太傅之乱处置妥当,他总算松了口气。 等善后完毕,就可以让李风奇换回身份。 而他,也从此解脱了……还是悄悄离去,从此湖海余生罢。 可为什么还是心绪烦乱呢? 那白梅书院,那梅花一缕香,难道已经深入灵魂,令他无法挣扎,无法消解? 心中再是百味杂陈,聂熙还是把册立皇太弟的奏章交给了重病中的聂暻。 其实聂暻每天清醒的时候不多,常常都是在昏睡,偶然醒来,看到聂熙,便又一言不发。 聂熙知道他一见到自己就心里不快,本该避了,可想到上次朱后作乱之事,说什么也不敢放心,没事就侍奉在外间。 这日总算逮到机会交出奏章,想到聂暻可能的反应,不禁心下暗暗叹气。 果然聂暻一见奏章,沉沉一笑,就问聂熙:“此奏是何人所上?”他笑意平静,胸口却激烈起伏,显然心中颇有怒意。 聂熙不愿看他清冷锐利的眼神,低头道:“御史梅世勋。” 聂暻惨白的脸上笑意更重,聂熙总觉得那是某种杀气腾腾的暗示,一说出口就隐约感觉:也许梅世勋完了。 聂暻居然并不发怒,悠悠道:“连他也以为朕一定会死——想把赌注压给聂炫?嘿嘿,聂苍穹想了二十年得不到的皇位,他儿子也在想了?” 聂熙想着自己身世,甚是尴尬,索性一言不发。 聂暻多说两句,有些疲乏,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聂熙。 这才道:“那么,二弟的意思呢?” 他冰冷犀利的眼睛盯着聂熙,脸上居然带着笑意:“只要你开口,我下令废除对你的所有罪责,恢复你吴王身份。 然后,我死也放心了。” 聂熙一震,想不到这个时候,聂暻还是原谅了他,一时间心如刀割,过一会静静道:“我早就无心帝位了……我也不是该想着那位置的人。 再者,皇兄春秋正盛,不该出此不祥之言。” 聂暻摇摇头:“梅世勋虽然混帐,这奏折还是有道理的。 我死前若不立下储君,势必天下大乱。 二弟若不肯继位,我可也不甘心传位给聂炫……若不是聂苍穹,母后怎么会青年忧郁而死。 聂炫长得太像聂苍穹,我一看到他,就心里厌恶无比。 所以,别人都可以,总之他不行——其实皇后已经有了身孕,若生龙子,可以继承大统。 可惜我未必挨得到那时候。” 聂熙听着这句“未必挨得到那时候”,一阵气血翻涌,明知道聂暻是故意拿话来刺,还是熬忍不过,忽然跪地道:“若陛下不弃,万一不幸……臣弟愿为摄政王,待朱后生产之后,辅佐皇子,竭尽丹诚。 陛下不用担心朱家余党,朱后若有异动,臣弟代陛下送她宾天。 若生女儿,臣弟愿代天子择立贤王……总之,今生今世,聂熙决不染指帝位!” 他用李风奇身份随侍,身为天子亲信,可以带刀入内,这时便拔出佩刀,在自己胳膊上狠狠一划,顿时鲜血急涌,聂熙却眼睛也不眨一下,定定看着聂暻。 就此立下郑重的血誓。 聂暻见他卷起衣袖后,赤裸的胳膊上刀痕累累,形状十分规则,玉石般的肌肤染着鲜红,刺目得可怕。 看得有些头昏,低声道:“为何这样多的刀痕?” 聂熙一怔,垂目回答:“昔日陛下临幸林原,多是臣弟与林原相处之际……臣弟长夜不免彷徨,有时引刀自损可以分神。” 这时候说起林原旧事,少了心痛如狂,只留下往事如烟的惆怅了。 聂暻茫然一下,淡淡苦笑:“原来如此。 我是故意的……只因心中难过……” 聂熙叹口气:“我后来知道了。” 可知道之后的痛苦难堪,让他宁可还是那么糊涂。 聂暻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对不起,二弟。 左右我要死了,你莫再记恨。” 聂熙不忍看他憔悴欲绝的脸,颤声回答:“我……从没真正恨过你……哥哥……”终于熬忍不得,头颅压到聂暻被子上,不愿再看着他。 -------- 这篇完结之后是《斩风月》,至于聂炫,暂时没有计划。 聂暻叹息一声,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忽然发现聂熙鬓角有些霜白,不禁手一抖。 聂熙才二十多岁,怎么都不该白头,居然两鬓沧桑…… 也许,真是自己这点痴心妄想害他太多,是时候放手了。 他沉默了一阵,勉强微笑道:“二弟,莫要难过。 以前为兄颇有对不住你之事,不过……我也预留了一点补偿。 这本是我防着做得太绝,不能挽回,所以留的一点余地,想不到果然要用上了。 呵呵。” 他说到这里,声音忍不住微微颤抖,竟是十分的不能割舍,顿了良久,才勉强接下去:“你听了……一定、一定……十分惊喜。” 聂熙一愣,心里隐约有种不对的预感,觉得聂暻接着要说的话一定十分可怕。 他慢慢抬起头,深深凝视着聂暻的眼睛,柔声答道:“别说了,哥哥……你能好好活下去,臣弟就觉得最大的欢喜……哥哥……” 聂暻微微一笑,惨白的脸上微微泛红,显然十分喜悦,想了想,却淡淡笑道:“二弟所言,自然是心出至诚。 你对我的兄弟之情,从来深重,是么?” 聂熙不知道他言下所指,只好小心回答:“是。” 聂暻又是一笑,悠悠问:“可惜兄弟之情,不是爱慕之意。 我对你之心,你却从未有过。 所以我逼得越狠,你便越彷徨为难……是么?” 聂熙一震,眼看他深邃清冷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明知道这个回答关系生死。 如果说是,那……何其忍心……只怕聂暻心灰意冷,果然从此撒手人间。 若说不是,难道要他当真陪着皇兄一生一世?这可是从未想过的事情……何况聂暻绝顶聪明,自己便有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又怎么瞒得过他的眼睛? 他两下为难之下,嘴唇颤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眼看聂暻脸色越来越惨白,聂熙热血上涌,一横心,大声说“不……” 还没说完,一只苍白无力的手轻轻按住他嘴唇。 “犹豫了这么久,你的心……我还不明白么?”聂暻似笑非笑凝视着他,眼中闪耀着骄傲和凄凉,柔声说:“想不到,二弟肯为我违心折节。 为兄……十分感动。 可惜——我聂暻岂是受人怜悯之辈!” 他说得急了,又是一阵咳嗽,搜肠抖肺,十分难受。 聂熙情急,连忙把他抱在怀中,轻轻抚着他脊背,为他顺气。 聂暻心里一阵刀绞似的难过,他倒是宁可面对横眉怒目的聂熙,起码还有征服的希望。 可眼前的聂熙……这样毫无情意的温柔,反而让他觉得要被绞杀在其中。 心思一动,血气便难以克制。 聂暻怕聂熙看到更增不安,悄悄把一口腥甜咽了下去。 静了一会,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个。 二弟,我接着讲——给你留的天大惊喜——” 他这一开口,嘴角微微流下一丝血线,分明心里十分煎熬。 聂熙颤声道:“哥哥,别说了。” 想也不想,搂紧了这消瘦的身体,头一低,狠狠吻住了他带着血腥气的嘴唇。 聂暻不料他忽然如此,头一晕,昏昏沉沉闭上眼睛,只觉聂熙辗转吸吮掠夺着他嘴里的每一分每一处,忽然心里恼怒,挣扎着就要推开他。 聂熙却搂得更加严密,火一样的双唇紧紧烫贴着,舌尖勾连挑动,竟是十分的张狂固执。 聂暻满脸通红,不一会就气喘吁吁,好容易把他狠狠掰开,两个人都是喘息不定,犹如着火一般,看着对方发红的脸和隐约的情欲,一时间十分尴尬,又不约而同转开视线。 聂暻喘了一阵,好容易定下来,勉强一笑:“你……又在发疯了……不过你说过,人可以一时发疯,不可一辈子发疯——” 聂熙没料到他把自己每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一愣之下,无言以对。 聂暻看在眼中,又是一阵心里波澜,等心绪略定,笑眯眯地说:“二弟,去京郊鹤龄山庄,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马上去罢。” 总算忍住心事,说出这句话,他只觉一块大石狠狠压在心头,十分疼痛,可心里的煎熬不安也就此平定下来,变成一片死气沉沉。 聂熙料定其中定有古怪,还待推辞,聂暻笑道:“这是——君上之令,吴王要抗旨么?”他虽然病重,这话一说,仍是天威卓然,令人无法违抗。 聂熙无奈,跪地道:“尊旨。” 心想不管看到甚么,待会得赶紧回来,省得聂暻病中胡思乱想,越发不妥。 聂暻笑笑,示意他退下。 自己坐在床上凝思一阵,吩咐曹欣然过来侍奉笔墨,一笔笔开始写诏书。 聂熙一路策马,虽然不知道聂暻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总有很重的不安之感。 他问了不少人,总算搞清鹤龄山庄的位置,待赶到庄外,一看这庄园格局,越发心里七上八下。 朴素清简中透出庄严大气,这山庄建筑的模样实在太眼熟了,让聂熙想起当年林原亲手设计的状元府。 再想到聂暻说的什么“天大的惊喜”,聂熙心里不禁一震。 难道——可怎么可能…… 他站在庄外,一时彷徨不已,某种毫无准备的奇怪思绪盘桓在心里,让他十分不安。 这里面的天大惊喜……聂熙隐约猜到了三分,只是不敢想那是真的。 迟疑良久,一咬牙,大步过去——不管里面等着他的到底是什么,他必须面对。 守在门口的小童看到聂暻,喝阻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擅闯民宅?” 聂熙道:“我是龙玮将军李风奇,奉皇命来此。” 那小童一惊,连忙陪笑:“是陛下要将军来的么?快请进……这些日子,我家主人病好了很多,可他还是沉默寡言,想是十分记挂陛下——” 聂熙越听越不是味道,心里隐约的猜测变得越来越接近令人惊骇的真实,胡乱点点头,撇下那绕舌的童子,一路闯入。 里面的格局果然和状元府一模一样,聂熙走得轻车熟路,三转两绕就到了后院的小花厅。 如果他没猜错,那人性喜草木自然,花厅应该是他最爱盘桓的地方。 小厅外花气融融,虽然隆冬腊月,还是一派娇红蜡绿,也不知道花了主人多少心思,才得如此光景。 一个素色衣衫的人背对着聂熙,正在弯腰细心修剪花枝,听到聂熙急匆匆的脚步,他的手微微一颤,花剪失了准头,一朵玉色花朵应声落地。 聂熙心头咯噔一跳,不用看那人的脸,只是这个清瘦修长的背影,他就已经认出——果然是林原!他没有死! 聂熙脑门嗡嗡作响,发呆一会,缓缓道:“是你?”随手扯去了脸上的易容面具。 那人应声慢慢回头,看到聂暻,白玉颜色的脸上现出淡淡的笑容:“是你。” 口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并没有多少惊喜的意思。 许久不见,林原的样子倒是比当初精神了不少,大概聂暻终于解去了他身上的剧毒。 瞧着长好了些,越发俊秀儒雅,一如玉树临风。 若说男子也有倾国容色,大概非此人莫属。 聂暻当年说他大有天际真人之感,那可形容得十分精当。 两人静静看着对方,恍如隔世。 呼吸之声可闻,心意却渐行渐远。 隔了半天,林原总算笑一笑:“请坐。 我叫童儿来奉茶。” 聂熙忙道:“不必客气——” 林原还是客气,招呼那小童煮茶去了。 两人就着花厅的石凳子,面对而坐,想了半天,却不知道说什么,略有些尴尬。 聂熙想着那些对林原痴迷如狂的往事,只觉那个痴情的聂熙果然已经死了。 奇怪的是,林原倒是活着,而他的痴心呢?不知道是丢在永州的大火,还是杨柳原的烟波里了。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不已。 聂暻果然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怎么想到,聂熙真正面对这个惊喜的时候,竟然麻木得毫无感觉。 林原一生之中都为着聂暻,宁可十分折辱委屈自身,本是经天纬地的龙虎之材,却落得郁郁一生。 他能活下来,总是好事罢。 果然是好事,可要他为人所愚,还要惊喜交加、痴痴纠缠,那决计不可能了。 一次用错情,其错在人。 一错再错,那就是自己不对。 林原若死了,那一点怨恨和不甘,或者会令他记住一生。 既然还活着,那么,从此两不相欠。 或者当热情烧成灰烬之后,总是如此难堪的残局。 聂熙也不能例外。 所以……从此陌路,或者说……早已陌路。 聂暻虽然聪明,大概也没想到这一节。 这个惊喜,早已不是聂熙要的东西,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的是什么…… 林原一生之中都为着聂暻,宁可十分折辱委屈自身,本是经天纬地的龙虎之材,却落得郁郁一生。 他能活下来,总是好事罢。 果然是好事,可要他为人所愚,还要惊喜交加、痴痴纠缠,那决计不可能了。 一次用错情,其错在人。 一错再错,那就是自己不对。 林原若死了,那一点怨恨和不甘,或者会令他记住一生。 既然还活着,那么,从此两不相欠。 或者当热情烧成灰烬之后,总是如此难堪的残局。 聂熙也不能例外。 所以……从此陌路,或者说……早已陌路。 聂暻虽然聪明,大概也没想到这一节。 这个惊喜,早已不是聂熙要的东西,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的是什么…… 林原沉思一会,勉强化解尴尬,温然笑道:“吴王怎么找到这里了?” 聂熙轻声解释:“是皇兄告诉我的。 他说——要给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说到这里,想着聂暻,心下十分牵挂不安。 聂暻忽然和盘托出他对林原做下的暗局,言下之意越想越觉得不祥。 聂暻本来就是聪明敏锐的人,心思很重。 聂熙跑来见林原,聂暻独自呆在深宫之中,又是重病之身,心事缭乱,也不知道会弄出什么事来。 他想到这里,顿时坐不住了,就待起身告辞。 不料林原面色微变,沉声道:“是陛下要你来的?天大的惊喜?” 他脸上一下子褪去了血色,某种阴沉绝望的情绪在眼底飘荡,哆嗦着喃喃自语:“原来……你救我性命……只为给他一个惊喜么?聂暻啊……” 聂熙苦笑一下,沉声说:“林兄,其实我——” “吴王,你待我虽好,奈何我心不在此。” 林原苍白着脸,打断了他的话:“我以前为了和陛下过不去,才故意含混羁绊于你。” 聂熙听他口气十分不对,也顾不得他言下嫌恶之意,又道:“我其实——” 林原只怕他又要纠缠不清,并不给他机会多说,抢先说:“所以……你万万不必当真,我纵然没死,你也不用惊喜。” 聂熙知道他心里已有定见,再说什么也没意思,只好皱眉苦笑:“我知道了。 林兄放心。” 他毕竟向来有礼数惯了,更何况林原是他多年爱慕之人,纵然情意已消磨,态度还是温柔一如当时,并不分解什么,起身客客气气告辞。 林原见他并没有纠缠的意思,反倒微微一愣。 正好那童子煮好茶过来,林原笑道:“何必如此匆匆,吴王尝尝我亲手采集的初雪香茗如何。 左右咱们多日未见,我也十分承你的情,正该好生叙旧。” 他总算把忍了多年的心事坦然告诉聂熙,松了口大气,整个人顿时洒脱自在起来,又是当初那个潇洒不羁的林原了。 聂熙摇摇头:“改日再来叨扰林兄罢。 我还有要紧事……”记挂聂暻,无心多说,匆匆告辞。 林原见他神色忧虑,毕竟多年情分,还是慰问了一句:“吴王何事挂怀?不如留下说说,看看我可能效劳一二么?” “抱歉,真不能耽搁了,”聂熙边走边应道:“皇兄近日病得十分不妥,我怕他有事——” 话音未落,眼前淡灰色影子一闪,却是林原忽然施展轻功,冲了出去。 到了庄门口,一翻身上了聂熙的快马,一路疾驰,正是对着皇宫方向。 聂熙不料林原忽然如此,一个不防,顿时丢了坐骑,暗暗叫苦,只好施展轻功追赶。 他的坐骑十分神骏,聂熙轻功虽好,失了先机,不多时被拉下一大截。 他只怕林原对聂暻作出什么糊涂事,一路狂追不舍。 林原一路冲向皇宫方向,到了禁宫之外,守门的卫兵正要阻拦他,林原喝道:“我是虎翼军元帅林原,奉皇命诈死潜伏民间数年,有紧急大事通报,若耽搁了军情,唯你是问!” 那士兵一听“林原”之名,定睛一看,顿时打了个哆嗦,还想盘查。 林原索性解下腰带上一块玉佩,高高举起——这正是聂暻昔日所赐之物,龙纹映日生光。 那士兵一见之下,再不敢出头,只好支吾道:“林大人知道宫里规矩,这么贸然——” 话音未落,林原已去得远了。 那士兵手足无措,又不敢擅离,只好赶紧要同伴禀告长官。 林原高举玉佩,一路直入。 遇到卫兵,总被他疾言厉色喝下。 他昔日是天子嬖幸之臣,凭这玉佩出入宫禁从来畅通,略多些资历的老兵都心里有数。 眼看他死而复生,心里虽惊骇,看在聂暻面上,却不敢认真阻拦。 多是喝问两声就支吾含糊过去。 林原对聂暻寝宫原本熟悉无比,就这么一路直奔内廷。 他到了聂暻所居的崇光殿,看着熟悉的雕龙画凤,茫然出神一会,一咬牙,大步走了过去。 守护聂暻的众宫奴一见林原,都是大吃一惊,只道是见了鬼,纷纷惊呼“护驾”,顿时把林原堵在门外。 只有曹欣然是当日经手林原之事的人,知道内情,一看林原来了,皱眉道:“林大人,万岁爷不是要你安心住在鹤龄山庄么,怎么不听宣召就来这里?仔细万岁爷知道,又狠狠罚你——” 林原静静一笑,并不分解,只问:“聂暻——要死了,是么?”他直呼当今皇帝的名字,口气竟然温柔安静之极。 曹欣然一愣,见他神情不对,心下警惕,挥手示意众人加紧戒备,沉声道:“林大人,皇上没说要见你,你还是快回去罢!” 林原低头默默出神一阵,凄然一笑:“可我要见他啊。 他要死了,是吗?” 曹欣然不料他如此固执,一时间无话可说,本想要左右侍卫拿下林原,又怕惊动了病得昏昏沉沉的聂暻,正在头痛,里面忽然传出聂暻淡漠的声音:“曹欣然,放他进来罢。” 林原听着这个熟悉的声音,眉尖微微皱起,随即不动声色走了进去。 聂暻半靠在床上,强打精神,对着林原淡淡一笑:“给林卿赐坐。” 林原笑笑:“微臣特意来看……陛下怎么死。 陛下一定不吝于赐微臣这个荣幸罢。” 这话大逆不道,听得曹欣然面色大变,正要喝令金瓜力士过来重惩,聂暻笑道:“不必了,你们下去……林卿想来有话要说。” 他说话略多,十分乏力,便往枕头上靠得更深了些。 曹欣然见林原神色凄迷,略带杀气,心下不安,低声道:“陛下,此人——” 聂暻左右是要死的人了,也不担心林原作怪,一笑:“无妨。” 又挥了挥手。 曹欣然无奈,只好带着随从候到外间。 林原一直静静看着,这时便说:“陛下果然好胆气。” 聂暻双目微合,养了一会精神,慢慢说:“你见过我二弟了。” 林原没想到一见面他就问这个,冷冷道:“才见过。” 聂暻微睁眼睛,徐徐道:“那就好。 你们和好罢。 朕就放心了。 林卿,以前……是朕对不起你……还好二弟对你一片真心,可以补偿——” 林原一愣,嘿嘿干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慢慢地就笑出了眼泪,嘶声道:“聂暻,你以为我还会听你安排?你……凭什么……” 聂暻病中精神短少,听着他的笑声觉得刺耳,皱着眉心道:“因为他喜欢你……不惜为你失去双目,丢了一切……再没人这样对你了,林原。 你们好好过罢。” 他居然说出这样的温柔劝解之词,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可笑无比,可毕竟还是说了,好容易讲完,心里闷痛得难以呼吸,有些晕眩地靠在枕头上,又闭上了眼睛。 林原眼看他气色惨白,病容已深,似乎随时可能死去,心里一阵绞,忽然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双肩,嘶声道:“聂暻,不管你弟弟如何对我,我喜欢的人是你——你听到没有?我厌了,不想再装模作样,陪你们兄弟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你也别想支配我的一生。 我林原,命可以不要,心只是自己做主!”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聂暻身子无力,被他摇得头昏,目光却依然冷酷,轻轻说:“这么说,你不肯陪我二弟?” 林原颤抖着说:“我只陪你。 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本来凶狠锐利的眼神,忽然就柔软凄迷了。 聂暻摇摇头,勉强提起力气说:“不用,朕不要你殉葬。 林卿……朕心目中,从未爱怜过你,你——好自为之。” 林原拼命摇头,忽然狠狠掰着他的头,发狂般亲吻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我心里有你就行了,陛下……我带你走,好不好?你活着不肯爱我,我就带你的骨头走,陛下——” 他正自疯狂般倾诉着,忽然小腹一凉。 林原武功极高,觉得不对立刻躲避,但还是着了一击。 ——聂暻瘦骨嶙峋的手上,正握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他自从朱后之乱,越发戒备,就是病中,也在枕头下暗藏匕首。 想不到今日却是用来刺伤世上对他最狂热的那个人。 聂暻看着刀尖上的鲜血,再看着林原伤心欲绝的目光,只觉筋疲力尽,轻轻叹了口气:“够了,你出去罢。” 林原捂着小腹,有些站不稳,哆嗦着说:“陛下——这一刀——你为何不刺我胸口?”他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聂暻,嘴角像是在笑,只是笑得十分惨淡。 聂暻被他问得难以回答,有心多说,委实提不起力气。 不料林原竟然摇摇晃晃走了上来,聂暻虽然料定他性情,也觉得意外,皱眉看着他。 林原惨然一笑,握着聂暻持刀的手,缓缓举起,刀尖直直对准自己心口,柔声道:“陛下——这里刺下去——我就解脱了——” 聂暻头脑晕眩得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暗中咬一下舌尖,借着剧痛恢复神智,勉强坐了起来,一记手刀挥出,喀嚓一下,带飞了那匕首,低声喝道:“别胡闹。” 只是这样一用力,不禁冷汗直流,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林原面色惨变,按着小腹,幽幽道:“你就这么不屑我,连为你死——你也不肯要?” 聂暻冷冷回答:“不要。 我从未对你动心。 林原,你走罢。” 他虽然病得半死,这话却说得斩钉截铁,清楚无比。 林原一震,全身发抖,出神一会,忽然笑眯眯道:“原来你怕死后我不能好好度日,存心断我念头。 就算我用刀对着你,你还是没一句甜言蜜语,免得我真的殉葬……陛下……你也不是一点不顾惜我啊……我好欢喜。” 聂暻一时语塞,闭上眼睛索性不说话了。 林原想了想,笑道:“我真的很欢喜啊,陛下——既然你舍不得我死——却又不肯爱我——我索性让你欠我一辈子,你说……好不好?”他问着好不好,却并没有给聂暻回答的机会,忽然拾起匕首,一刀割在脉门上,顿时血水急涌而出。 聂暻喝道:“干什么?”他委实提不起力气,连这句话也说得有气无力。 林原的脸苍白得像半透明的瓷器,凝视着聂暻,轻轻一笑:“我的血带着多年毒性,最是躁热,虽然是毒,定能吊住你十天半个月性命。” 聂暻吃了一震,看着林原,一时无语。 “所以——陛下,你要记住我一辈子,好不好?”林原笑容满面,竟然一派心满意足,强行把手腕凑到聂暻嘴边,低声催促:“快喝。” 聂暻凝视着林原,冰冷锐利的眼中不禁泛过一丝波澜,忽然狠狠拉动了床头金索。 曹欣然和众侍从在外面正等得心焦,忽然听到屋檐上金铃激响,连忙一涌而入。 他眼见林原一身是血,聂暻面色苍白,不禁骇然道:“护驾护驾!”早有十来条大汉扑上,乘着林原失血力乏,七手八脚抓住了他。 林原被牢牢按在地上,不觉失声大叫:“陛下,你不屑我,连我要救你,你也不屑么?” 聂暻一挥手,断然道:“带他回鹤龄山庄严加看守,待养好伤,逐出京师,永不许回来。” 林原一震,惊愕凄苦,颤声道:“聂暻——你会死的,让我救你!”声音凄厉如狂,分明焦心到了极点。 聂暻本已筋疲力尽,闻言却勉强坐直,微微一笑:“林原,我折磨你不浅,你却如此相待。 我既然不能爱惜你,便更不能受你丝毫恩惠。 你走罢。” 示意众人拖下林原,就听他嘶哑的号叫声一路慢慢远去。 聂暻怔怔出神,渐渐听得林原的声音弱不可闻,忽然脱力般靠回床上。 曹欣然大惊,连忙催促候在侧房的太医过来急救,正自混乱,外间急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大冷天居然跑得汗流浃背,顾不得礼仪,扑通跪地道:“陛下,兵部尚书张科有火急文书待进!” 聂熙一路疾冲,忽然记起没有戴易容面具,只怕以吴王带罪之身难以入宫,赶紧摸出面具贴上。 还好这是京郊,没人看到他在弄古怪。 他一想着林原的性情,心下焦急,当真是狂奔如风。 不多时进了城,正好有一队卫兵经过,聂熙大喜,亮出李风奇的腰牌,要到一匹骏马,赶紧奔向内城。 转过两条大街,街角处忽然冒出一人,冲过来拦阻聂熙的马头:“李将军!李将军!”这人武功极高,轻轻一伸手,居然硬生生勒下了奔跑中的骏马。 聂熙一看,是个陌生面孔,他焦心聂暻之事,喝道:“让道!”就待把那人掠到一边,那人恭恭敬敬一礼,却堪堪避开聂熙的大擒拿手,躬身道:“我家王爷有请将军。” 聂熙武功极高,平生难逢敌手,想不到一招拿不下那汉子,微觉意外,沉声道:“贵府是——” 那人微微一笑,只是他长相阴沉,笑起来也不甚好看,低声说:“英王聂炫。 听说皇上病重,王爷十分焦急,已到京中,打算明日朝拜天颜。 现下有事和李将军商量……” 聂熙一震,今天才有梅世勋提议立聂炫为皇太弟,想不到他已经到了京中,难道二人果然早有勾结?聂炫忽然邀请李风奇,到底打算干什么?莫非他担心不能顺利得到皇太弟之位,打算勾结李风奇,干预朝政? 若光是如此,倒也罢了,更怕聂炫是听到聂暻病危,另有打算。 要知道,当年聂苍穹就一直想做九五至尊,这份家族野心,只怕从聂苍穹一直传到了聂炫吧? 论起来,他正该装糊涂,乘机刺探一下聂炫的意思。 只是聂暻如今病得十分不妥,又多了一个意图不明的林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如何敢停留? 当下道:“英王相邀,李某本该从命。 奈何确有急事,不如明日再说?烦请阁下代我向英王致意。” 那人似乎也不意外,笑眯眯凑近了一点,柔声说:“李将军不肯?那就不用走啦。” 话音未落,一指点出,居然是久已失传的裂神指!这一下若让他点中,怕不戳断一根骨头! 聂熙喝彩一声,曲腕一笼,正好抹向他脉门。 那人不敢被他抓实,急速变招。 聂熙手快,连连打中他几下,触手如击中金铁,竟然手掌震痛,显然此人护身罡气十分了得。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连过十余招,居然平分秋色。 聂熙用的李风奇身份,出手只用了七成功力,但也远胜寻常江湖豪客,这人居然能不落下风,放眼大内,还真没有这样的高手。 看来聂炫为了帝位,只怕早就网罗人才、处心积虑。 那人眼看收拾不下聂熙,也是大吃一惊,阴沉的眼中闪过惊讶。 聂熙乘着他错愕之机,手指颤动,如铁刀连击铜板琵琶,一次重过一次,连续三次点在他胸口同一穴位。 这是死穴,就算一流高手也当不起,那人却只是接连几晃,居然抽身急退。 聂熙一笑:“哪里走?”翻掌急抓,扣他手掌。 不料那人受伤后身法还是快极,竟然躲过。 就听一声裂帛,原来他被撕下了半幅衣袖,顿时露出一截晶莹如玉的手臂,和他阴沉呆板的长相十分不称。 聂熙只觉刚才和那人手臂肌肤相触之间,说不出的柔腴温润之感。 他一怔之下,知道那人定然易容了,喃喃道:“女人?”那人大怒,正要纵身上前恶斗,忽然一个爽朗沉稳的声音说:“阿绩,住手。” 那汉子阴阴扫了聂熙一眼,果然停手,低声道:“李将军,你的武功可比传说的俊多了。 想不到你这么能藏拙。” 聂熙一笑:“好说。” 顿时猜到,眼看的阴沉汉子就是聂炫帐下第一谋士李绩。 之前就听说李绩十分了得,为聂炫计较,颇多奇谋,更有血战功勋。 只是他从小美貌远胜妇人,常常被人取笑欺负,便大肆报复,养成阴沉乖张的性情。 也只有豪爽潇洒的聂炫能容得下他,还用作心腹之人。 既然聂炫秘密来京争夺帝位,多半随从极少,却一定会随身带上李绩。 想是李绩长得太打眼,便易容进京的。 既然这阴沉汉子是李绩,说话人的身份,可也明白得很了——正是他的亲生兄长,帝位的潜在争夺者,当今英王,聂炫。 聂熙挂着聂暻,本不想今日和聂炫对上。 可天下之事,却不是想躲就躲得了的。 如今聂李二人一前一后,分明形成夹击之势,看来聂炫决心要拦下他“李风奇”了。 聂熙心念急转,知道今日一个应付不好就是天大麻烦,装作不知道身后是聂炫,朗声道:“这位仁兄的武功,李某佩服。 难道是英王帐下李绩将军?”他口气温和悠闲,俨然要和两人攀谈起来,双腿却猛地狠狠一夹马,那马儿受痛,激箭般冲出! 猛然面前寒光一闪,身后劲风激荡,两人果然前后夹击,配合默契无比!聂熙急忙一侧,顿时血雨扑面,身子差点栽下来,百忙中腾身下马站定。 那骏马却已被李绩一剑斩飞前蹄,惨嘶着轰然倒地!原来李绩早防着聂熙出走,一见他膝盖微动,立刻拔刀出招,又有聂炫在身后突袭分神,果然砍个正着! 聂熙却也变招奇速,一觉不对立刻离马,身子前冲,却一腿无声无息侧扫而出,正正踢飞李绩手中刀!一道雪光破空飞出。 他借机回身,缓缓一笑:“看来两位是定要留下李某了?”他失马在先,却破刀于后,果然半点不肯吃亏。 还好这街角甚是冷僻,暂时无人经过,总算没有闹大。 他想着聂暻,心下更增焦急,决心三言两语打发不下这二人,就以重手法突围,必要时——不惜伤了聂炫。 这个念头一冒,他自己也是心下剧震,想不到兄弟二人平生第一次见面就是如此逼生逼死。 他一回身,正好和聂炫打了个照面,不禁茫然了一下。 这人身材高挑挺拔,面如冠玉,明明是极俊雅端正的长相,偏偏眼角微微斜飞,长了一双十分有情的丹凤眼,便透出些轻狂潇洒的意思。 神色虽不同,五官实在像极了当年的聂苍穹!眉目间雍容之气,果然和聂熙是一脉同宗。 聂熙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他果然是聂苍穹的后人,眼前聂炫的长相已经足以为证。 一时间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欢喜,怔怔看着聂炫。 李绩被聂熙踢飞了刀,闻宴越发不快,还想动手,聂炫微微一笑:“阿绩,你向来聪明,今日怎么糊涂了。 普天之下,能敌得过我们合击的人——怎么会是李风奇。” 李绩神情微变,低头不语。 聂炫便笑呵呵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小弟,一定是你,对不对?咱们兄弟——从未见过——为兄今日好欢喜!”眼中光芒闪耀,忽然伸出双手,似乎想把聂熙抱入怀中。 聂熙大惊,本想装糊涂,聂炫低声说:“小弟,当初你的身世被人捅给了先帝,我不信你不知道……小弟,我们二十多年没见,我一直很想念你啊。 你难道不肯和为兄相认?” 聂熙恍然大悟,当初芳和后旧事被泄漏出来,只怕正是聂炫暗中指使!本想问为什么,忽然就明白过来——芳和后临终前不惜毒死聂苍穹,固然消弭了祸乱,对童年丧父的聂炫来说,这仇恨不可能不报。 让老皇帝知道真相,正是聂炫对这个帝王之家最凌厉的复仇。 要不是他今日自己漏了口风,只怕连精明的聂暻也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至于聂熙是死是活,能不能当皇帝,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聂炫对于芳和后与聂苍穹的儿子到底是什么态度,其实难说得很。 聂熙想明此节,越发不敢信聂炫会有什么兄弟情义, 他知道这亲身兄长虽长相雍容大气,心计只怕十分毒辣,不敢怠慢,装糊涂道:“你……你竟然也知道……也罢!你今日定要拖着我,到底想的是什么?” 聂炫眼看四下无人,徐徐叹道:“实不相瞒,为兄听说今上病危,又无储君,十分忧心国事无主。 所以赶到京中,本想与李风奇将军一起,稳定局势。 想不到李将军原来是弟弟所扮……如此更好。 既然弟弟还在人间,为兄十分惊喜。 若你身登大宝,为兄愿竭力辅佐。 你我兄弟同心,共创千古盛世……” 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俨然忧国忧民、志气高远。 聂熙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机关。 吴王之前有谋反大罪,就算聂暻驾崩,也难以登基。 倒是聂炫,向来人望隆重,又正当青年,若得聂熙相助,帝位大有希望。 想不到聂暻还没死,谋夺帝位的人却早已盯了上来……他忽然体会到聂暻的感觉,高高在上、却又寂寞凶险。 平生钟情,却又不能得意…… 聂暻心中的滋味,到底如何呢?纵然梅花有铁骨,也会被漫漫风雪消磨精神罢。 他想明关节,叹息一声,忽然轻轻摸上旁边一处废宅子门口的大石狮子,沉声说:“大哥之心,果然精诚动人,小弟十分感叹。 不过今上只是一时得病,小弟经常侍奉今上身边,最是清楚他的病情。 皇上必能痊愈的。 大哥探望之心可嘉,如此贸然进京,却是不妥——藩王擅自入京,是杀身之罪。 小弟愿为大哥掩饰,请大哥赶紧回去罢。” 他口气柔和,慢慢说着,那石狮子却在他手掌轻抚下,一点点塌了下去,石粉扑簌簌直落。 聂熙双目炯炯,逼视聂炫,缓缓道:“顽石虽硬,当不得无妄之灾。 你说是么?大哥为求保密,随身只带了李绩将军罢。 现在回去,还没什么人知道,否则……” 他笑容未敛,手掌一压,那石狮子忽然轰地一声,尽数粉碎。 聂炫盯着聂熙,目光锋利如刀,英俊的脸上泛过隐约的杀气。 过一会,他目光慢慢转到那一地石粉,居然笑了笑:“原来你如此顾着聂暻。 你不惜为聂暻杀我,我却不会杀弟。 也罢,也罢,咱们——后会有期。” 他笑眯眯一拱手,拂袖而去。 李绩跟在他身后,就像一个影子,不声不响默默相随。 聂熙这才觉得,出了一手冷汗。 如果聂炫起心死拼,他未必拼得过这两人夹击。 就算杀了聂炫,只怕自己也要重伤甚至身亡。 聂炫终于离开,到底是为了聂熙的威胁,还是不想兄弟死战,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喘口大气,顾不上擦额头冷汗,急匆匆赶路。 这下又没了马匹,只得一路靠轻功疾冲。 狂奔中,聂熙忽然想到——已经知道自己身世,聂炫正是他嫡亲兄长,可在这危急关头,他竟然毫不犹豫选择了聂暻一方。 为了聂暻,他今日竟然差点和亲生兄长拼死一战…… 难道,他一直牵挂着聂暻,一直信任他、依赖他、喜欢他,并不因为那个人是哥哥? 聂暻一震,某种莫明的滋味,火烧燎原似的,飞快充斥了他整个脑海。 聂熙心里忽然一阵狂跳,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急如擂鼓,令他煎熬焦虑,或许……也有一点隐约的甜蜜和失落。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就没把聂暻当哥哥看了。 聂暻……聂暻……他喜欢说梅花不如聂大郎,喜欢和他开玩笑,再是恩怨纠葛,一定不能撇下,不忍不顾的那个人……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他大叫一声,忽然发狂似的冲向皇宫。 聂暻!聂暻!聂暻! 一定要马上见他,告诉他才想明白的心事,亲吻他一百次一千次,让他再不要有功夫胡思乱想,这样他的病就会好起来—— 聂暻恍惚中听到有人在说什么“火急文书”,一下子撑起了身子,头晕目眩之下,几乎一头撞在床栏上,喝道:“叫他进来!”曹欣然大骇,连忙扶住了他。 那小太监见皇帝情状如此,心下暗暗骇然,不敢怠慢,连忙去传兵部尚书张科。 张科匆匆而入,额头上、白胡子上汗珠宛然,他也顾不上擦,连忙呈上急奏。 聂暻努力睁大眼睛,奈何瞧出去十分模糊,只好说:“曹欣然,你……念给我听。” 曹欣然这才知道,皇帝双目竟然瞧不清东西了,这次只怕果真不妙之极。 他心惊肉跳,勉强接过急奏,一字字读了出来。 “……都海汗国海失兰驸马起兵东进,臣奉陛下密旨,在西域宣抚司设重兵布防。 然海失兰悍勇,都海军一路势如破竹,西域宣抚司十之七八已入蛮夷之手。 宣抚司秦真兵败自尽。 今海失兰大军已到兰州,西北兵马道告急。 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他颤抖着声音,一句一句读完,忍不住一阵心寒。 如今皇帝病危,朱太傅之乱余波未平,储君之争又起,朝中局势不稳,海失兰偏偏又在这当口发兵入侵……难道真是天意要覆灭本朝了么? 聂暻迷迷糊糊听着,牙齿咬得微微做响,出了一身急汗,一直昏沉的神智反而清醒不少,自己拿过奏章静静思量一会,沉沉一笑:“好个海失兰……趁火打劫,你是料定我必死么?” 众人听他言下杀机大盛,都不敢搭腔。 聂暻转而对张科发作:“张卿,你是三朝老臣了,这奏章写甚么‘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难道卿家自己毫无主见?” 张科一听这话苗头不对,连忙跪下:“老臣自然也想过应对之策,只是怕触怒陛下,不敢胡说。” 聂暻病中原本十分不耐烦绕圈子,喝道:“说!你有事不奏,那才触怒朕!” 张科先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不慌不忙回答:“能敌海失兰者,吴王、英王之辈也。 吴王已失踪,英王却正对皇庭虎视眈眈,听说……他和梅世勋等人颇有勾结……这等人物一旦放出关外,只怕就收不回来了。 陛下若用英王,无疑把西域宣抚司和西北兵马道白白送给他……不过,英王若去迎战海失兰,远离中原,想必没功夫图谋帝位,待他和海失兰分出胜负,京中早就大局落定。 他再厉害,日后也只能做一方诸侯了。 如何取舍,确实不是老臣能拿主意的。 而且聂炫十分狡猾,他肯不肯点头出兵,也是问题。” 聂暻听了一阵,流出的汗水越来越多,盯着张科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笑:“原来聂炫勾结的人不止梅世勋,还有你张老先生。” 张科大惊,磕头道:“陛下何出此言!” 聂暻笑道:“你明说没主意,骨子里何尝不是早有打算!你这番议论听上去有理,却没一句不是为英王计较……这不是……故意以退为进,先为聂炫谋取兵权么!张科啊张科,朕待你不薄,你何至于如此!” 他本是重病之身,这时危机当头,只觉一身又冷又热,不住流汗,整个人反倒清醒敏锐起来,一字字如刀锋般劈出。 张科虽沉稳,也听得面目失色,呐呐不住自辩:“老臣绝无此心……绝无此心……” 聂暻也是得到梅世勋的奏折才惊觉聂炫暗中搞了不少花样,到底情形如何,并无把握。 大事当头,他也不好太过杀戮大臣,当下微笑道:“罢了,张科,你以前闹什么神神道道,好歹只是心里想想,并无行迹。 今日之事,罚你半年薪俸劳军,就此不提!若再为聂炫说话,莫欺寡人不明——” 张科汗流浃背,伏地磕头不已。 半天,唯唯诺诺道:“那么,陛下的意思……” 聂暻缓缓道:“吴王就在京中,告诉聂炫,聂熙还在,他不要打什么歪主意了!即刻下旨,着聂熙带兵出战海失兰,戴罪立功。” 张科一听,面如死灰,又磕头不已,这次连自辩都不敢了。 聂暻知道他在暗自后悔压错了宝,心下冷笑不已。 这群人果然都料定他必死,纷纷提前投靠聂炫了。 虽然生死是人生必有的平常事,当真到了此节,眼看种种人情世故,心里不免凄凉之极,更有一股郁郁之气翻涌不息。 你们都以为朕必死无疑么?呵呵……海失兰固然想分一杯羹,连梅世勋和聂炫也急着……我聂暻——没那么容易就死。 聂暻咬紧牙关,心里默默想着,挥手示意张科下去。 他随手端起床头的参汤,一口气喝干,随即吩咐曹欣然:“传张太医,好生为朕诊断……” ——无论如何,决不然聂炫、梅世勋之辈遂意。 一定要……活下去! 曹欣然大喜,磕一个头,连忙要小太监去找张太医。 他近日看到聂暻都是死气沉沉,似乎已经万念俱灰的样子,难得今日被海失兰之事一激,竟然杀气毕露,反而多了些生机。 曹欣然看在眼中,欢喜之极,知道情劫对他的影响毕竟被国事压了下去。 正自忙乱,外间有人来报:“陛下,李风奇将军回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聂暻一怔,忙下令传入。 他之前看到林原,已经知道聂熙与林原情事已了,便想:“本想要他出战海失兰,只是二弟一直迷恋林原,却被如此推拒,一定十分难过。 此事都是我惹出来的,待我精神略好,倒要好生开解二弟才是。” 心里有个小小声音在轻轻鼓噪着,却被聂暻刻意忽略。 不能再沉沦迷醉了,否则一定会死的……这条命,还要留着对付海失兰、聂炫之辈。 所以——什么也别想,聂熙是二弟。 从今以后,仅此而已。 他微微仰头,对着虚空轻轻一笑。 聂熙跑得满头大汗,急匆匆进来,平时雍容威严的气势那是半点也没有了,反而像个心急火燎的寻常年轻人。 聂暻再是要自己不要多想,看着聂熙就这么心急火燎地冲进来,心里忍不住微起波澜。 聂熙到底在着急什么呢?难道他也知道了聂炫什么事?或者,他是为了林原而来? 聂熙看到聂暻周围围了一大群人,微微一怔,随即说:“陛下,臣有事想单独禀报。” 他口气急迫热切,眼光亮得灼人,好像有两簇跳动的星光在其中沉醉流转。 聂暻听他口气异乎寻常,心里一颤,微一踌躇,缓缓道:“没甚么,这里诸位都是寡人的亲信之人。 就这样说罢。” 聂熙脸微微涨红,低声道:“这……微臣所奏,不宜当众提起。” 这口气十分古怪扭捏,聂暻听得疑云大起,却决计不敢多想一分一毫,淡淡道:“君子事无不可对人言。 李将军何以如此。” 聂熙见他固执,实在无计可施,却还是不肯说,反而对曹欣然迟疑咕哝道:“曹公公……你看……” 曹欣然在风雪之夜就已经知道这李风奇是吴王聂熙。 他是经历两朝的老太监,看着这两兄弟长大,如何不知道二人心结,听聂熙语气古古怪怪的,仗着是养大聂暻的老太监,老脸老皮,也不怕天子怪罪,便陪笑说:“陛下,奴婢想再去催一催张太医。” 又对其余人道:“你,去给陛下熬参汤。 你,跟我去接张太医。 你,到外面巡视一下……” 众太监虽不知道聂熙真正身份,也晓得这是天子宠幸的重臣,只道他也是昔日林原一般人物。 向来疑惑:这李将军黑脸黑皮,木头木脑,不知如何迷倒了万岁爷,想必另有狐媚本事。 两人这番对话,在众太监听来,不过是情人之间斗嘴调情。 一听曹欣然发话,笑嘻嘻纷纷答应。 如此曹欣然一番吩咐下来,不多时众人溜了个精光。 曹欣然见聂暻神色不善,赶紧一低头,也贼兮兮地溜走了。 聂暻不料向来倚重的一群亲信宫人竟然都倒向聂熙,气得脸色发白,过一会才淡淡道:“二弟有何要事,定要屏退左右才——” 话音未落,已经被一堵温热的胸膛紧紧拥入怀中。 聂暻耳边有什么声音轰轰炸响,晕眩一阵,本想问一句为什么,不料聂熙一侧头,双唇毫不含糊地堵住了他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挣了几下,却被聂熙抱得更紧。 聂暻大怒,嘶声喝道:“放手!”死命把聂熙推开一些。 聂熙手臂一紧,却把他抱得越发密不透风,嘴唇凑在他耳边,柔声说:“哥哥,这些天,都是我不好——我再不放手,再不放过你。 你一定说我又发疯了,不过,这次——我愿意一辈子发疯——你说好么?” 他嘴角一弯,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竟然有些羞涩起来,眼巴巴看着聂暻,只怕他说个不字。 聂暻呆了呆,忽然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里一阵乱,也不知道是甜蜜、是惊愕,还是苦涩,重重叠叠、明明灭灭,千万种情思不定,刹那间充斥了他整个形骸。 他只觉喘息艰难,头脑昏沉越来越厉害,眼前渐渐黑了下去,整个人缓缓滑落。 聂熙大吃一惊,再没料到聂暻会是这个反应,又好笑又怜惜,连忙一把揽紧了他。 只觉怀中人清瘦得随时可以化成轻风散去,不禁有些心惊胆战,十分懊恼。 觉得自己也是太蠢太钝了,竟然这么久弄不清心里想着什么,白白害得皇兄多受无数折磨凄凉。 他明知道聂暻只是体质太弱,一时心事焦煎便抵受不住,并非忽然病情加剧。 可瞧着聂暻苍白的脸,还是忍不住焦虑。 本想招呼曹欣然等人进来,又担心聂暻最爱面子,只怕宁死也不肯让人知道他一听心上人表白竟然晕倒当场。 于是也不敢叫人,只是小心翼翼把他搂在怀中,轻轻按揉他关节穴窍。 虽然瘦得厉害的,触手甚是滑腻可人,聂暻忽然微微涨红了脸,这么要命的时候,竟然动了情欲。 平时看着聂暻不觉得什么,再好看也是令他心寒退避的狠毒皇兄,这时候心思一转,倒觉得眼前人千好万好,便是晕迷不醒的样子也别有动人心处。 多瞧一会,十分迷恋喜欢,忍不住在他脸上轻轻一啄。 嘴唇触及的肌肤柔软冰凉,聂熙甚是心动,顺势辗转亲吻。 为他推拿穴窍的手也忍不住有些不规矩起来,悄悄滑下某些不该去的地方。 不知道怎么,他忽然想起才回到停云阁的时候。 聂暻也曾经在他晕迷中恶梦频繁之际偷偷亲吻抚摸他,十分的温存主动。 可那时候他对聂暻十分防范,两人经历帝位争夺、情场角逐、刀兵相拼,心结越来越深重,更有白梅书院那痛不欲生的四年幽禁……忽然知道兄长在冷酷后面藏着的心事,聂暻的用情越重,聂熙的憎恨便越深。 这一路波折重重,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如此厌恶的人,如今却如珠如宝,巴不得就这么抱着他就是一生一世。 当然……其实不止是想抱着的,还想做更多的事情……不过皇兄身子实在糟糕,那些事情可以暂时忍一忍…… 聂熙一路胡思乱想下去,居然记起那日荒山上的糊涂事来。 那时当真是悲愤激狂,恨不能把聂暻碾压撕裂成碎片,现在想起来,连那次乱七八糟的情事也那么美妙动人。 记忆中刺痛人心的沙砾似乎被时间美化柔润了,变成一颗颗温腻动人的珍珠……聂暻微微咬牙,忽然觉得更难忍更要命了。 不料聂暻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即将醒来。 聂熙吃了一惊,大感尴尬,做贼心虚之下,赶紧抬身,一本正经坐直,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瞧着聂暻的任何一点反应。 聂暻明眸半启,看到聂熙焦急热情的眼神,不禁恍惚了一下,觉得便是做梦也没有这么荒唐可笑的痴梦。 他十分厌恶自己无聊的痴心,到此境地,国事艰难,竟然还有心思为了聂熙昏头转向。 就这么出神一会,睁大眼睛,眼前依然是聂熙眼巴巴瞧着自己,这才觉得——原来不是梦。 最荒唐、最意外、最可笑的事情,竟然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出现了,当他已经熬过最绝望、最痛苦、最焦煎的那段沉沦憔悴,一直求之不得、令他痛不欲生的那个人却说:“我愿意一辈子发疯。 你说好不好?” 聂暻静静凝视着聂熙,忽然就笑出了声,轻轻自语:“不好。” 不好,一点也不好。 太忽然,太急促,太热情,所以……一点也不好。 聂熙一怔,有点傻乎乎地看着他,挠挠头:“皇兄,你说什么?” “嗯,你醒了就好。” 他微微一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忽然莫名其妙红得更厉害了,随即站了起来,满屋子乱转,又是找汗巾给聂暻擦拭额角冷汗,又是递茶盏,嘴里乱七八糟地嘀咕着:“别劳神,快躺着。 我刚才太着急,该和你慢慢说的。 不过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好生解释——” 聂暻轻轻摇头,低声说:“我很累。 如果没别的事,二弟请回罢。” 聂熙这才觉得不对,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的皇兄,低声说:“怎么……你……不喜欢么?” 聂暻看着他英俊绝伦的脸,眼前似乎飘过白梅书院终夜不停的漫漫风雪,心里也覆盖上一层冰霜,轻轻一笑:“我不知道……二弟,你本不必如此的。 我的病没什么,多吃几贴药就会好起来。 不需要你这样委屈——” 聂熙也是聪明人,听出意思不对,忽然半跪在他病榻之前,一把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柔声一字字地说:“皇兄,你信不过我,是么?可你这么聪明,我的心是真是假,怎么骗得了你。 皇兄……” “够了,二弟,够了——”聂暻有些难忍,忽然侧开头,不看他温柔含情的眼睛,颤声说:“是真是假,二弟自己也未必知道罢。” 聂熙笑嘻嘻亲了亲他惨白的嘴唇,柔声下气地说:“我怎么会不知道?我现在看着你,就满心留恋不舍,恨不得不要转眼不要分开,就这样厮混一辈子。 皇兄之前说,你对臣弟珍惜爱重,如珠如宝,如痴如醉……小弟现在才明白……果然是这般滋味……”这时候想起当日聂暻的醉话,再无愤恨痛苦,心里反倒隐约有些醉软之感。 聂暻越听越是脸色发白,冷冷道:“如此……林原算甚么……难道他推拒于你,你便……如此……我只道二弟之心如金石不可移,原来不是。 可我……可我……”他声音颤抖越来越厉害,有些说不下去了,眼睛霍然凝视着聂熙,带上微微的怒意。 聂熙这才明白他闹的什么别扭,自觉此事颇难解释,一时沉吟,良久说:“可我真的……好生欢喜你……皇兄……天下没人能逼着臣弟做甚么。 我说喜欢,那便是发自肺腑,绝无二心。” 聂暻越发心寒,淡淡道:“原来你至爱之人不是林原。” 聂熙一怔,想了一会,摇头道:“不。 其实——” 聂暻心里堵得厉害,冷冷道:“既然如此,你还……还……” 聂熙叹口气,握紧他的手,忽然一低头,亲了亲他冰凉的手指,低声说:“我若说不爱他,那定是胡说八道。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没料到皇兄要我见的人竟然是林原,可真的看到他,也并无特别感觉。 那时候,我就知道,和林原已经没有瓜葛了……我怕你多心,急着想回来见你,不巧路上被人耽搁,这才拖了一阵……也幸好拖这一阵,才让我明白。 原来,我一直为你心焦、牵挂、不舍,拼命也要保全你……那可不是甚么兄弟之情。” 他笑了笑,一伸手,把沉默如石像的聂暻深深抱入怀中。 “我至爱之人,是你,哥哥。” 聂暻身子一颤,静默良久,忽然轻轻一笑:“二弟,你忽然如此有情,见为兄态度淡漠,一定十分不快罢。” 聂熙见他一脸冷淡迟疑,笑眯眯又亲了亲他的脸,顺势把脸埋到他的颈窝,闻到淡淡的白梅香气,那么熟悉那么温存的味道,顿时心神平静,连那一点懊恼也变成了似水柔情,含含糊糊地说:“不,我害得你那么辛苦,你再是折磨我、给我出难题,那也是应该的。 皇兄……纵然情深一往,难免磕磕绊绊,你再有什么别扭为难,臣弟也只当作闺房趣味,甘心领受。” 说着忽然抬起头,目光如星辉流转,盈盈如醉,眨也不眨地看着聂暻,嘴角又笑出两个酒窝。 看来,聂熙说是甘心领受,言语中早就用尽软语温存、讨好买乖,是自找台阶讨饶的意思了。 聂暻一听他满嘴胡说,也不知道是真的动情还是可怜自己恹恹欲绝,居然还提甚么“闺房趣味”,越发不是味道,淡淡道:“别提了。” 聂熙听他语气不善,不知道怎么令他不快了,皱眉道:“哥哥?” 聂暻叹了口气:“我很累了。 二弟,你先回去罢。 海失兰犯边,已攻到西北兵马道,兵临兰州。 我已经下旨,由吴王聂熙领军出战,戴罪立功。 今儿就这样了,明日我和你仔细商量军务。” 聂熙一听,倒不意外,居然笑了笑:“这小子看来真的信了我改过的密件,举兵推迟了,现在才出来。 时令已近寒冬,他占不到多少便宜。” 说着霍然站起来:“是啊,奇怪……比密信约的十月还推迟了半个月,越发错过天时。 论理说,海失兰熟悉兵马事,不该冬季发兵。 他忽然如此冒险,近乎孤注一掷,定有缘故!” 聂暻点点头,赞道:“说的很是。 我也疑他遇到甚么事,必须发兵。 都海汗国的局势,只怕也有些玄机……这一二日,应该就能收到他们宫中密探的来信,可知端的。” 聂熙一怔,看了看他,叹道:“原来皇兄在都海汗国也安插了人手。” 聂暻点点头:“从永州回京,我就做了些布置。” “哦……”聂熙叹口气,只觉聂暻精明莫测,每有暗棋出人意表,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打算的是甚么。 聂暻见他神情波动,轻轻问:“你……是不是有些怕我……”口气虽平静,心里泛过一阵哀伤。 他知道聂熙向来憎恨他、防范他,是不是锋芒太露,聂熙又觉得他可怕了…… 聂熙微微一笑,居然又凑过来亲了亲他流动着忧郁的眼睛,笑眯眯地答道:“不,我觉得很得意啊。 我皇兄……神武天纵,英睿无比,偏偏钟情我这个稀里糊涂的混人……难道我还不该得意么?”声音慢慢软了下去,带着一点调侃的意思,亲吻也一路滑下去。 聂暻还是静静端坐着,有些木然的样子,并不回应。 到了后来,毕竟微微闭上双目,苍白的脸上泛过隐约的轻红。 聂熙牢牢抱实了他清瘦的腰身,两人紧紧贴合,唇舌纠缠,再没一句话。 聂熙情欲一动,慢慢摸了下去,手掌滑入他长袍之下,只觉触手温凉,有种玉器似的柔润,十分可人。 不知怎么就摸到他胸口,便轻轻揉捏他胸膛上小小的圆粒。 聂暻忍不住让了让身子,被聂熙一捞,又深深陷入他怀中,微微皱眉,却没说甚么,只是那小粒却忽然凸起了不少,忠实地泄漏了主人的真实反应。 聂熙柔声搓哄:“我只想多亲近你一会……皇兄,你身子弱,我知道的,不会粗野……” 聂暻脸上泛出淡红,也不答话,清冷忧郁的目光渐渐多了一丝春雾般的朦胧。 聂熙见他并不十分推拒,越发心动,轻轻啃着他修长的脖子,双手却抚上聂暻的腰身,滚热的手掌爱抚过他的细腰,一路滑下,一手在他小腹上轻一下重一下地滑动,一手却摸向下方,握住他的分身,略微把弄几下。 聂暻下腹一热,忍不住轻喘一声,随即想起诸多前尘往事,情欲顿时消散,摇了摇头,缓缓推开聂熙。 聂熙顺势握住他的手,看着他微微一笑:“还是担心?” 这时月色已经中天,霜白的光洒在他眉目、衣角,聂熙只觉他的皮肤是一种接近透明的雪色,连淡青色的血管也隐约可见,十分怜惜,便吻了吻他的鬓角。 “也没甚么,慢慢来吧。” 他说着,有点暧昧地笑了笑:“你要快些养好,待我出战回来——” 聂暻不答,聂熙便自顾低声说:“皇兄,我很快就要出征,今夜抱着你睡,总可以么?” 不等他拒绝,顺手抱起他,轻轻放到床上,自己乘机挨了过去,扎手扎脚得缠得死紧。 聂暻被他弄得无计可施,头痛地说:“二弟,你怎么变得如此无赖……” 聂熙把头埋在他胸口,用力闻着他身上的梅花气息,含含糊糊地笑着说:“其实我本来就无赖……只对心爱的人……你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只对心爱的人……”聂暻心里一堵,说不出话,赶紧侧过头。 心里层层叠叠的波澜,令他犹如陷身惊涛骇浪,无法解脱。 这人出去一趟,性情大变,活象疯了似的。 他说这次要疯一生一世,可一生是多么渺茫,人心……谁能说得清楚。 那么疯狂迷恋的林原,聂熙可以转眼就忘记,如今聂熙对自己忽然而来的温存,又能留多久呢。 他闭着眼睛,只怕失态,沉默一会,实在熬忍不得,只好说:“今夜月色很好,好想弹一曲。 可惜我的琴不在这里……” 聂熙果然献殷勤,不肯假手太监,马上说:“在哪里?我去拿。” 聂暻轻轻说:“崇光殿前有个小房间,专门存着我爱用的琴。” 聂熙亲一亲他微皱的眉心,笑吟吟道:“我马上去取,正要领教皇兄佳奏。” 聂暻点点头,静静看着他高挑的身子走出去了。 月光洒在他肩上,让眼前一切变得越发像个虚幻的梦。 人生如梦,原来是这样。 也许……有一天忽然醒来,真的只是个梦罢,不知道届时如何过得。 他扯动嘴角,涩然一笑,命令自己多想一想怎么对付海失兰,别在这事上头夹缠不清了。 他怔了一会,情不自禁就着那锦团坐下,正身放好木琴,信手一拨,“仙翁”、“仙翁”几声,原来松了一根弦,便弹不出太难的调子了。 聂熙有些惆怅,低声说:“音不太准呢。” 曹欣然叹道:“这琴做得不太好,琴弦很容易松脱或者断掉,之前还好有陛下爱惜着,常常在崇光殿调弄丝弦,都能弹准音的。 只是这些日子他病得狠了,委实起不来,这调弄琴弦的事情便放下了。” 说着,有意无意看了聂熙一眼,隐约有些责备的意思。 聂熙不做声,点点头,就着那具琴继续弹奏,只是手指有些痉挛。 他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曹欣然轻责之意,想着聂暻,心里倒如翻江倒海一般。 一声裂帛,原来用力稍重,几乎挑断脆弱的丝弦,指头也破了皮。 他忽然就弹不下去了,用手支着头,颤声说:“曹公公,你带这琴先回去给陛下复命罢……我想静一会……你请陛下早些安歇……” 聂暻身子虚弱不耐久坐,略等一阵,就有些昏昏沉沉,靠在床头睡了一会,侍侯的小太监见状,蹑手蹑脚上来为他加上被子。 “熙?”聂暻一惊而醒,连忙坐正。 小太监记连忙跪下:“万岁爷,是我,小旋子。” 聂暻一怔,示意他自己下去歇着。 他记着聂熙说取琴去了,怕他扫兴,不敢睡着,于是靠着床,就着炭火闭目养神,心里默默盘算着西北军务的应对之策。 大概也没有等多久,只是心里总记挂着,便觉得十分漫长和痛苦。 夜越来越深,聂熙还没回来,倒是外面北风一过,云层遮去月光,天候越发冷了些。 不知何时,又开始飘着细碎的雪花。 聂暻站到窗前,看殿前阶下慢慢洒上一层碎玉,轻轻叹了口气,觉得聂熙大概不会来了。 他心里倒是不怎么意外,只是对自己自嘲一笑。 就在这时,外面隐约有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聂暻一惊,凝神倾听,觉着这是曹欣然的脚步,不觉又是淡淡一笑。 明知道他和聂熙是一起去的,现在只得一人回来,聂熙……果然只疯一天,不会疯一辈子的。 曹欣然满脸陪笑地走进来,顺手抹去眉毛上粘着的雪花,躬身小心翼翼道:“陛下。 吴王还在崇光殿琴阁,他要你早些安歇……”于是献上琴,把聂熙的吩咐说了。 聂暻一怔,没猜出聂熙这是甚么意思,实在心力交瘁,又国事繁杂,也无心多猜了。 于是要曹欣然退下。 他随手抚了抚那具旧琴,只是无人倾听,十分寥落。 于是叹了口气,放过一边,默默倒回床上,不知如何,四肢百骸都有些酸软,不大提得起力气。 早就惯了,没甚么……真的没甚么……心里十分平静,居然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梦里还是不知不觉地微皱眉心。 一夜落雪无声。 夜来神思缭乱,聂暻一早在深深的迷梦中醒来,忽然闻到极清冷幽怨的白梅香气。 似乎还带着冰雪的味道。 他觉得鼻端有点痒痒,随手摸了摸,触手冰冷柔软,迷迷糊糊一看,居然真的摸下一瓣梅花,花尖雪意盈盈,半融为水珠,看来才从枝头摘下不久。 原来他枕边不知如何多了一枝雪色灿烂。 聂暻一怔,那花枝居然也随着他的眼珠转动,略微晃了晃。 一张笑吟吟的脸从花枝后面现了出来,却是聂熙。 他双目有些发红,眼睫下面有着明显的阴影,似乎一夜没睡,精神却很好,双目如水,尽是温存流转。 聂暻看着他满面春风的样子,一时有些痴了,轻轻叹口气:“这……又是闹甚么花样?” 聂熙一笑,和衣赖倒床上,硬是挤到聂暻身边,低声说:“甚么花样也不闹,我只是想讨你欢喜啊,皇兄。” “嗯?”聂暻有些惘然。 被他温热的气息一阵一阵撩进脖子里,心里十分混乱,忍不住叹了口气。 聂熙紧紧搂住他,说:“这是白梅书院的梅花,我看到下雪了,寻思雪后梅花有特别的香气,皇兄一定喜欢……所以去摘了一枝过来。” 聂暻一时说不出话来,白梅书院离皇宫甚远,聂熙为一枝梅花不怕麻烦,冒雪来回,这心思可用得不浅。 聂熙见他似乎不解,低声解释:“皇兄,那一次在白梅书院的老梅树下,我说梅花不如聂大郎,心里觉得你真好看啊……那是你以前最喜欢的梅树,所以我想,那树下的花,和别处不一样的……或者你看到会欢喜……” 聂暻听着,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忽然侧开头,不想让聂熙看到自己的神情。 沉默一会,轻轻说:“这是……何苦呢。 你昨夜不肯回来——” 聂熙被他问得难以开口,半天才说:“我在崇光殿……看到你的琴,才明白你以前待我之心……十分难过,就在那里发呆了一夜……”他忽然一用力,越发把聂暻紧紧勒入怀中,不住地说:“皇兄,皇兄……我……”声音微微哽咽,显然心里波澜动荡,难以克制。 聂暻脸上一烫,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屈辱,他一直小心保留的秘密被聂熙发现了。 这样一直钟情,其实对一个皇帝来说,十分可耻。 聂熙是不是也觉得他可怜可笑? 聂熙觉得他身子不住地战栗,似乎整个人都要四分五裂了,心里十分不忍,又柔声下气地说:“皇兄……皇兄……”就想转过他的脸,看看他到底怎样了。 聂暻不肯,颤抖着低声道:“不,别看——别让我——恨你。” 聂熙不答,一口咬在他脖子上,就这么辗转着一路亲吻下去。 混乱中,聂暻看到他眼中璀璨的光,像星光,也像水光,亮得温柔,温柔得接近心碎。 这天,聂熙就留在宫中,在龙榻下安了个小小蒲团厮守着聂暻。 聂暻几次催他不走,也无可奈何了。 他到底顾及手足之情,并未提及聂炫暗中入京之事,只是缠住聂暻不放。 他又怕聂暻劳神,虽朝中事务凶险,并不说甚么,暗中却吩咐手下好生留意聂炫和梅世勋的动向,有急事随时来报。 只是西北兵法道方向并没传来新的消息,不知道那探子是否有用。 聂熙便与聂暻商量,若明日还等不来消息,只好先出兵了再说。 分别在即,聂熙越发热情如火。 两人夹磨一日,聂暻始终有些淡淡的,聂熙知道他乍惊乍喜,也不着急逼他,只是加意温存。 手下有事来报,便只好直接把折子送入宫中。 聂熙左右早就没甚么名声节操了,脸皮一老,也不怕被人骂佞幸,死赖着就是不走,把手下送的东西大体批示过去,便又巴巴地守着聂暻,熬汤端药的十分自得其乐。 有时聂暻嫌药苦不大爱喝,他便自己喝一大口,硬要嘴对嘴灌聂暻喝下,花样闹了十足。 聂暻十分无奈,叹道:“二弟,我真的没甚么,你回去罢。” 聂熙笑眯眯摇头说:“那可不成,我看着你,就心里喜欢,所以不走啦。” 说着惩罚似地咬了他一下,耍赖似的说:“是你自己惹上我的,现在想撇开,那可不成。” 他本来是十分端严温和的谦谦君子,忽然变成这样又粘又甜,聂暻一时还真有些吃不消,只觉眼前一切犹如一个甜得过头的梦,一不留神,就会破碎了。 聂熙见他出神,目光有些虚渺,赶紧摇了摇他的身子:“别想,你一胡思乱想,我就知道一定不对。” 见他尚自出神,索性轻轻啃他耳朵,又咬又舔。 聂暻脸一热,身上也有些起火了,赶紧推开他,说:“病着呢,现在折腾不起,别招我。” 说到后来,声音忍不住有些软绵绵的。 聂熙长长嗯了一声,意犹未尽的样子,见他病损得厉害,也不敢认真胡闹,只好趴在聂暻身上叹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轻咳,聂暻听出是曹欣然,没好气地说:“进来罢。” 心里有数,这老家伙一定以为两人在里面胡天胡地,故意这样扭扭捏捏地咳嗽示意。 曹欣然是一直跟他的老太监,仗着天子宠信,原不拘这个礼,这样子倒是故意开玩笑的多。 曹欣然以前是十分谦恭的,倒是他和聂熙厮混之后,这老家伙也变得神神叨叨的,十分欢喜的样子。 聂暻也不好责他,只得心里悻然。 曹欣然自然不敢惹聂暻更生气,低头说:“陛下,昨夜梅府走火,梅世勋梅御史被烧死在书房,连累着烧死了几个家奴。 梅夫人哭得死去活来,梅家今日上了哀表。” 聂暻听了,叹惋几声,吩咐赐下抚恤。 曹欣然领旨下去了。 聂暻便回头问:“二弟,是你派人私下设法做掉梅世勋罢?” 聂熙不料他如此敏锐,一时不便推脱,索性点头认了。 聂暻叹口气:“二弟是仁厚之人,不比我凶毒惯了。 你忽然下这毒手,必有缘故。” 聂熙眉心微皱,刻意的混赖气味顿时没了影子,嘴角微微一扯,苦笑道:“我兄弟二人都是父皇教出来的,大抵不过真小人与伪君子之分,并不差甚么。” 这话倒是不错,聂暻沉吟一会,忽然叹道:“你杀梅世勋,是不是担心你出征之后,我又病着,对付不了怀有野心的一些藩王,便先断他爪牙,绝了他的妄念?” 聂熙听出意思,顿时冷汗微生,原来聂暻已经知道聂炫秘密入京之事。 他一直忍着不说,是不是在等自己亲口说出来呢?怪不得聂暻一直不肯信他,莫非以为他和聂炫勾结,所谓忽然回心转意,只是维护聂炫这个兄长的手段! 一思及此,面色微白。 这事十分难解释。 聂熙固然没有帮着聂炫的意思,的确也不想聂炫被逼得和聂暻拼个鱼死网破。 暗中做的安排,不过是竭力两全的意思。 他倒不怕聂暻以为他心怀不轨,只怕聂暻胡思乱想,自己伤心。 聂熙自从见过那崇光殿的琴阁,已经深深知道聂暻的心,便再不肯伤他一丝一毫。 不知不觉中,聂熙只觉心中意下都是聂暻,一颦一笑都牵动心事,巴不得每天生出一个花样讨好他,让他怎么开颜一笑才是,怎忍令他辗转不安? 正自为难,忽然身上一紧,却是聂暻一伸手,紧紧抱住了他,颤声说:“二弟——不用解释,我信你——” 聂熙只觉耳边嗡嗡地响,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聂暻终于肯相信他了! 不用搞花样,不用费心思,其实只是一句话,就心意沟通…… 这轻轻一句话,对他却犹如仙乐纶音,刹那间,全身都轻飘飘的不知所以。 他迟疑了一会,反手静静拥住聂暻,深深叹息一声。 这一次,没有刻意的甜蜜纠缠,也没有耍赖装愣,只是静静靠在一起,聂熙心里却暖洋洋的,一片温柔平静。 良久,聂熙轻轻问:“皇兄,你甚么时候知道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 聂暻柔声说:“你喝退聂炫的事,昨日有探子来说了。 二弟,你为我险些和亲生大哥翻脸,我……又怎么会让你为难。 只要聂炫肯知难而退,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我也不穷追猛打。” 聂熙叹口气:“皇兄英睿如此,他要不肯老实,只怕大吃苦头。 大哥是聪明人,不会强行逆天行事的……” 他没能说完,聂暻温柔的亲吻堵住了后面的话。 到了下午,探马的消息总算来了,原来都海汗国果然生出变故。 说起这都海汗国,另有一番掌故。 老国王膝下只得一女,弓马精熟,美貌机敏,善使一柄黄金弯月刀,唤做金刀公主。 这姑娘平生喜欢的是英雄豪杰,立志非好汉不嫁,后来慧眼识英雄,竟在战奴中挑了杀人最多的一个悍奴下嫁,一时间举国哗然。 此人就是后来大名鼎鼎、威震西域的一代枭雄海失兰驸马。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海失兰本是胡汉混血,出身一西域小国,虽武功堪为万人敌,毕竟国力衰微,一直郁郁不得志,险些作为战奴,牧马放牛终老一生。 招亲入籍之后,感激知遇之恩,拼死以报,横扫西域诸国,功勋显赫。 海失兰之名,一时间狂飚般席卷了大漠东西、天山南北的广袤土地。 他与身在中原的聂熙交相辉映,同为神话一般的绝代将领,万千军人的追赶目标。 老国王过世之后,本该由金刀公主继位,只是都海汗国向来没有女子继位的规矩,但诸宗室亲王摄于驸马之威,也不敢造次称王。 于是诸王公大臣议定,待金刀公主生下儿子,就是新一任大汗。 若十年之内无子,由皇室其他近亲继位。 所以海失兰夫妇摄政至今,虽然权倾朝野,名义上还是公主和驸马。 这对夫妇权位上虽然登峰造极,毕竟有一桩不如意事,至今没有孩子。 大汗之位至今虚悬,诸王对公主驸马的地位一直虎视眈眈。 金刀公主为求身孕,不惜求助于巫婆神汉,反而把身子弄垮了,今年越发缠绵病榻,国内人心浮动。 近来金刀公主病危,王城中各方势力顿时都蠢蠢欲动了。 海失兰的权位都来自公主,在此时节为稳定人心,昔日雄心勃勃的东征计划不得不撂下了。 最近,诸亲王怕公主死后海失兰夺国,于是联名上书,要求公主退位,由老国王的远方侄儿正式登基。 金刀公主悲愤之下宾天,遗诏由驸马海失兰正式继位为都海大汗。 这遗诏的真假,谁也不知道,群臣为之大哗,海失兰一夜之间杀尽反对他的诸亲王。 一时间群臣震动恐惧,无人敢再说一句不是。 海失兰平定国内局势之后,决定东征中原,横扫天下。 聂暻看过战报,顿时恍然大悟,叹道:“本来海失兰想十月发兵,却拖到现在,大概是金刀公主的病情出了意外,他国内局势不稳,只得赶紧稳住国内再说。 这海失兰能狠能忍,实在是个人物。 不过,他为登上帝位,杀戮太重,屠戮公主的远房伯父、堂兄,未免显得忘恩负义。” 聂熙倒有点不以为然:“海失兰要称帝,金刀公主在世的时候,他就可以夺国了。 拖到现在,只怕也是迫于无奈。 只因海失兰知道,公主死后新任大汗决计不容自己活命,不造反,他就只好去死了。” 聂暻一怔,看了他一眼,沉吟一会,叹道:“怪不得海失兰现在又急着发兵了。 他新近登位就举倾国之兵。 看着凶险,其实是很好的自保之策。 发兵与中原恶斗,举国上下不能不全力出战,谁还能在此危急关头反对大汗呢?” 聂熙闻言称是,也说:“是啊。 他夺国称帝,要名正言顺,让众人口服心服,必须证明自己是无可取代的天命之君,东征便成了一个重要的策略。 中原向来是王道正朔,海失兰若能横扫中原,自然无人能再反对他称汗。 昔日东晋恒温、刘裕等权臣北伐,不外也是借军功助立威权的意思。 海失兰虽是胡儿,心计策略,倒是中土一脉。” 聂暻点点头,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这等权臣心事,二弟倒是比我懂一些。” 聂熙一凛,暗生冷汗,却故意装愣,抓起他的手就咬:“皇兄,你这是绕着弯儿骂我呢,还是信不过臣弟?”说着,忽然使坏,在他手心轻轻一舔。 他样子虽然做得热闹,心里却有些悲伤起来。 君臣之间,纵然情投意合,毕竟是君臣。 日后山长水远,只怕有得消磨罢,能不能善始善终,也只能归于天意了。 聂暻十分怕痒,闷笑一声,赶紧一缩手,转而正色柔声道:“二弟,我……把性命都送给你了,你要怎么……我总之也忍了。 你纵然有夺国之心,只需一句话,我定然相让……这些调侃的话,日后不知道有多少,我二人都别往心里计较。” 聂熙不料他忽然说出如此温柔恳切一番言语,一时间怔怔的说不出话,慢慢低下头。 甚是感伤,不想让聂暻看到失态,便故意伏在他腰腹之间,用奏章盖住脸。 聂暻实在痒,只好推了推他:“起来,这么趴着做甚么?” 聂熙懒洋洋应道:“我不想醒掌杀人权,但求醉卧美人膝。 美人在此,我自然要卧一卧的……好暖和……” 聂暻见他又满嘴胡说,索性一翻身把他只管扔在床上,聂熙又用奏章盖着脸装死。 只是一转身之间,聂暻毕竟看到他忧郁的眼色,心里一动,知道他多心了。 聂熙虽然善于做作忍耐,心事其实十分敏锐,未必想得不多,只是不大说出来而已。 前两天死乞白赖装愣,非要腻着,已经是聂熙最缠绵的言语了罢。 他其实十分要面子,要他正经说,只怕也说不出的,就这么半真半假的发疯,说的其实还是真心话。 心里想着,温柔满怀,轻轻掰过他的脸,低声说:“二弟……不要多心。 我们都容易想太多,日后,有甚么心事,你一定要明白告诉我。” 聂熙出神一会,苦笑道:“这话真该我对你说,皇兄,前些天也不知道是谁多心。 害得我……也十分难过。” 聂暻忍不住笑了笑:“原来你难过啊,我只看到你死乞白赖。” 说着一把推开又想咬他的聂熙:“别咬!怪不得林原不喜欢你,原来你属小狗的。” 聂熙有些恼火,还是赖着,一把拖下他,两人滚在床上。 聂熙嘀嘀咕咕地说:“我才没咬林原。 谁要你一身带着淡香,好像很好咬的样子。” 说着,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他的脖子。 聂暻被他夹缠不清,只好忍了。 两人腻在一起,淡淡的猜忌之意早已丢到九霄云外。 过一会,聂暻道:“看二弟不慌不忙,莫非早就想好了对付海失兰的办法?” 聂熙笑了笑:“他的权位来自金刀公主,公主死了,他才谈得上登位。 金刀公主的遗诏固然不知道是真是假,若是公主未死,驸马登基之事便怎么也说不通。 公主多年在都海汗国威望甚重,如果她带头反对海失兰,就算海失兰能狠心杀妻,只要这事一闹开,只怕东征之军为之大乱。 到时候打起来就容易多了……” 聂暻一怔,忽然笑道:“这话倒是不错。” “皇兄,别装傻。” 聂熙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又赖在他膝盖上睡下了:“公主重病,是不是你派的人做的手脚,只为拖住海失兰,让他无暇东征?甚么诸亲王联名上书……我不信没有皇兄插手。 你除了情场上头不太机灵,别的事情奸猾得紧,海失兰之事,哪里用得着问臣弟甚么。 皇兄一定有安排的。” 聂暻看着他,叹了口气:“二弟,你一向会装,忽然这样聪明,我倒不大习惯了。” “是你要我以后有甚么心事都得明白告诉你的……”聂熙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埋怨道:“我笨惯了,偶然聪明一点,你又说我的不是,陛下,你可真不好伺候。” 说着伺候,口气忽然轻软下去,显得暧昧起来。 聂暻无奈,只好承认:“我是派人做了些事情。 不过,我低估了海失兰。 金刀公主和诸王公都制不住他,就算弄出一个假公主扰乱军心,多半也制服不了海失兰。 二弟,归根到底,这事得靠你沙场拼杀得胜,别的办法作用不大。”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聂熙曼声长吟,忽然坐正,一字字道:“皇兄放心。 无论如何,海失兰过不了我这一关!” 一出西塞,万里白雪,天地苍莽。 只有天风纵横,刮面如刀。 聂熙控马立于山头,俯视脚下万里山河,以及山下密密麻麻的都海铁骑。 聂暻派在都海汗国的人虽竭尽全力,奈何海失兰铁腕厉害,假公主之乱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连聂熙策动的西疆各部联军也没能抵挡得了海失兰铁骑的弯刀。 只是平白多了几十颗酋长人头悬挂在汗国王帐前旗杆之上。 都海铁骑还是毫不犹豫地继续挺进中原,幸有聂熙及时赶到堵截。 海失兰善于骑兵突进,两军多日来并未正面交锋,倒是支部在各地游击中几度交手,各有损伤,盘兵青海甘肃一带。 只是,草原民族向来靠的是铁骑精悍,刀马双绝,人数却不多。 哪里禁得起聂熙十万大军的消磨,虽然死伤数大致相当,海失兰分明有些输不起了。 日前被聂熙得到消息,海失兰越不过聂熙大军的堵截,索性转向,大雪夜行军,打算星夜突击西宁。 聂熙闻讯,亲自带了精锐前锋队,抢先到了西宁城外百余里的日月山一带,择险要处伏兵。 都海骑兵如滚滚钢水流动在冰原上,一路行来,雪浪沸腾,气势撼动苍莽原野。 海失兰大军之威果然惊人。 聂熙知道这次行军是海失兰亲自带队,这位不可一世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心里不免也有些波澜。 都海大军越压越近,十里,五里,三里,两里……副将紧张地看着聂熙,只等他一声令下,立刻发起攻击。 为首大将一身黑色战甲,只露出一张苍白英俊的脸,想是威震天下的海失兰了。 聂熙终于终于看清了他的长相。 这人双目璀璨如黄金颜色,动静之间,目光犹如择人而噬的猛虎。 面相虽秀美忧郁,那双凶猛无匹的眼睛,聂熙只怕做梦也记得。 心神大震之下,狠狠握紧了手中铁弓。 原来是他! ——当日在杜见羽家中遇到的天山居士大弟子,天山铁勒部王子阿烈古! 想不到,他就是海失兰,竟然把自己兄弟二人和杜见羽一起骗过了。 想是海失兰有心图谋中原,便预先潜入,刺探山河地理,早做打算。 那日宴会之上,海失兰听着众人商议如何对付他,只怕心里暗自好笑罢。 要不是事后聂暻派在都海汗国的奸细,利用金刀公主的病情和诸王公上书之事拖住海失兰的手脚,大概聂熙那封密信早就失去了作用。 他忽然明白过来,那日永州被困,是谁报信给司马延,是谁指点永州骑兵自己的去向,好让永州骑兵星夜带兵追击。 那是海失兰的借刀杀人之计。 想不到早已交手过一次,聂家兄弟险些丢了性命,海失兰却也被闹得国内大乱一场。 聂熙心神一动,坐骑感觉到主人的异常,不安地微微一动,一颗小石头翻滚着飞下了雪坡。 海失兰何等机敏,一抬头,厉电般的目光投向聂熙所在方向! 时机稍纵即逝,聂熙再不犹豫,力贯双臂,铁弓发出嘎嘎的刺耳声音,顿时被拉成满月般形状,嗖地一声,一枝沉重的铁箭带着凌厉无比的去势,狂龙般呼啸而下。 海失兰临危不乱,待那铁箭近了,奋力挥刀,刀光冷月般一闪,发出沉闷凄厉的厉响,居然一刀把那铁箭斩断两截。 都海汗国的骑兵方才发出一声欢呼,聂熙目光锐利,看出海失兰面色一白,嘴角流下血丝,知道他鼓勇斩落这凌厉无匹的一箭,毕竟受了内伤。 “杀!”左右两侧的伏兵得到信号,一起现身,如双龙交剪,杀向山脚。 这里地势缓阔,又是土质丰厚的农牧交界区,没有滚石擂木可用,全仗马快刀猛取胜。 所以聂熙伏兵山上,这一路杀下去,经过长长的缓坡,大刀冲力越发惊人。 铁骑飞驰之中,聂熙分明看见,海失兰嘴角镇定的笑容,倒像是一个杀气腾腾的暗示…… 他忽然一凛:难道海失兰此次行军,另有计策? 远在京城的聂暻,正在崇光殿静静调弄着他的旧琴,忽然叮咚一声轻响,琴弦断了。 这琴做得实在粗糙,大寒的天气,被炭火一烘,竟然裂了长长一道口子。 扭曲变形之下,琴弦应声而断。 他怔怔看着破皮的手,忽然就心惊胆战了。 琴绝……弦断……怎么想都是不妥的意思…… 聂暻霍然起身,匆匆而出,下令兵部尚书张科来见。 张科奉旨匆忙赶到,明知道聂暻要问甚么,低头不敢多看皇帝。 聂暻喝道:“西北兵马道可有新消息?” 张科犹豫一会,摇头道:“没有。” 想了一阵又补充一句:“听说我们派在都海汗国的奸细被海失兰发现了。 那奸细本来随军的,还经常给吴王传递消息,帮忙打了几次胜仗。 可惜现在被抓了出来。” 言下十分惋惜。 聂暻一听,手一抖,忽然想到一件极可怕之事。 那奸细被抓之前,一直是聂熙十分信任倚重的消息渠道,他失手之事,聂熙一时未必知道。 会不会海失兰乘机给聂熙传甚么假消息?要知道军情如火,一旦情报错误,面对的又是凶猛如虎、狡诈如狐的海失兰驸马,只怕聂熙随时面临绝境! 他眼前一阵发黑,好容易缓过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勉强镇定心绪,过一会问:“吴王知道了么?” 张科道:“老臣才得到消息,但吴王方面尚无来信,也不知道他是否清楚此事。 老臣恐怕有失,又派人星夜去青海通报吴王。” 聂暻心神微定,想了一会,下令:“你清点朝中可用之兵,起码再弄出十万人马,必要之时,咱们随时准备增兵西北!主帅……”他本想说御驾亲征,想想朝中局势尚不稳定,自己身为国君,不宜为了私情不顾大体,只是朝中大将,要么战力远不是海失兰对手,要么如聂炫颇有野心,一时倒挑不出合适人手,于是沉吟不决。 张科听出言下之意不妙,颤声道:“陛下的意思是,吴王……”心里明白,若那奸细最后一次传出假情报,不巧吴王又没能及时得知他被擒之事……恐怕…… 聂暻心如刀割,一阵裂痛,低声道:“那奸细昔日立功太多,作用极大,一旦失陷……吴王只怕难逃于难。”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只觉全身都僵硬呆滞,世界都变得恍恍忽忽了。 张科大惊,跪地道:“陛下,那……我朝的第二道大军,恐怕得早做布置!” 聂暻明知道自己心慌也于事无补,只会白白令群臣震恐,深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回过神来。 他背着手在房中走来走去,心里盘算着可用之将,过一会道:“要丰水守将杜见飞星夜入朝。” 心想,说不得只好御驾亲征,这杜见飞才略甚是出群,做个前锋决计当得起。 只怕自己领军出去,朝中无人,聂炫之辈乘机作怪。 想了一阵,决计加强对聂炫的监视,责令英王府的密探,一旦发现聂炫有不测之心,就地格杀。 这么杀气腾腾地想着,居然十分平静。 他忽然惊觉,如果失去聂熙,也许他就只是一把毫无生机的利剑,纵然是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匡诸侯,服天下,可失去那心中一点温存,从此剑气所向,不过万里荒芜。 时近黄昏,冬日的残阳照映白雪,金红色的阳光让万事万物都涂上一层淡淡的血红,就像一个暗藏杀气的预兆。 张科早已下去,着急调兵遣将去了。 聂暻独立雪中,自顾出神,凝视着银红的云层,心里静静想,不知道聂熙到底怎样了…… 铁骑狂奔之中,前方海失兰军队忽然齐刷刷站定!几乎与此同时,只听一声炮响,一直沉寂无声的日月山前方忽然冒出一彪人马,密密麻麻扼住山口方向。 这一下顿时前后堵截,对聂熙军队形成合围之势。 聂熙一惊,恍然大悟,原来海失兰是故意泄漏行军消息,存心诱使自己带军堵截,其实他料定聂熙会在日月山堵截,都海伏兵早已到了日月山一带埋伏。 海失兰还唯恐前军不是聂熙对手,一直要他们等到大队人马到来,两下合击,其势必欲歼灭聂熙而后快! 聂熙得到海失兰军讯,为求机动快捷,只带了几千轻甲骑兵设伏,海失兰的军队放眼前后不下万人,今日之势,果然凶多吉少! 他毕竟是首屈一指的将才,虽然知道中计,临危不乱,举刀喝道:“大伙儿别怕,就着冲劲杀下去,杀了海失兰,包围自然解开!”众人对他敬重如神,一声响应,犹如山崩,齐刷刷继续前冲,其势整齐如一,刀锋如雪,铁骑滚滚向前,一路狂飚着冲向海失兰方向。 海失兰见状,沉沉一笑,忽然做了个手势,都海铁骑纷纷引马让开一边,顿时分出一块巨大的空地,现出几尊黑沉沉的火炮。 就听轰然一声巨响,大炮炸开,冲在最前面的聂熙手下骑兵顿时被炸成血肉横飞!众将大惊,只是一路飞冲下山,哪里止得住冲力,骏马还是不由自主奋力前冲! 聂熙一震,有宋以来,中土始开火器,只因难以控制,应用不多。 没想到海失兰也会使用火器,只怕他早就对中原十分有心,花了不少心思收集山河地理、人物武器。 聂熙平生纵横无敌,对这个对手未免略有看轻,今日竟然陷入绝地。 轰!大炮又炸响一次,所到之处血雨沸腾。 后面骏马受惊,越发乱冲乱跑,骑兵约束不住,自相冲突,顿时队形开始凌乱! 聂熙一阵心寒,难道,几千人马就要和自己一起死在这里? 危急之中,他忽然大喝一声:“躲到马腹下!跟我冲!”第一个滑下马背,双腿紧紧夹着马腹,狠狠一刺,骏马悲鸣着冲向敌军。 众将一怔,立刻如法炮制。 要知道海失兰虽有火器,每次换填弹药总要一阵,只要骑兵躲在马腹下,总能有一部分人避开火炮攻击,冲入敌阵。 被这群铁骑仗着居高临下的冲力杀过来,海失兰纵然不死,也不会好过。 三百步……两百步…… 火炮又轰响一次,碎片四飞,聂熙忽然看到半截马儿的身体被炸向空中,腿上一麻,想是被碎片击中,受了甚么伤。 随即他的身子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半空中竭力一转,控制身形,正好看到下面有匹失主之马,一腾身纵上马背,随即滑如游鱼溜到马下,继续策马前冲! 他飞马如电,再无一人能追上他的马步,都海骑士见了这等神妙的马上功夫,都是愕然不已,海失兰忽然朗声喝了一句采:“好个聂熙!你真能冲过来,我便与你公平一战!”话是这么说,狠狠一挥手,火炮再响! 这一次,聂熙运马如神,居然恰好躲过! 一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火炮再次轰鸣!碎片在聂熙身后爆炸,他后背一痛,大概又被腾起的石块击中,骏马一声惨嘶,轰然倒下。 聂熙眼前黑了一下,知道伤得不轻,身子却已飞快冲出,转眼间到了都海军中。 众人大惊,纷纷道:“保护驸马!”一起聚向海失兰!聂熙在纷纷沓沓的马蹄中急转如意,犹如怒电惊雷,挥刀所向,一匹匹战马马蹄被砍飞,纷纷惨嘶倒地。 众铁骑大骇,举刀急刺,却无论如何够不着他。 聂熙乘机抓了一人,狠狠掷向那火炮,那火炮发射几次,原本滚烫,那人一声惨叫,顿时毙命,皮肉烫裂,焦臭之气四散。 大炮也被撞得倒翻过去,火药洒了一地。 最近的几十员骑兵见他要破坏大炮,赶紧围上来。 聂熙冷笑一声,奋力挥刀,将一人拦腰砍飞,血雨飞扬,他却眼睛也不眨一下,顺手一捞,竟然硬生生把那人半截身体塞入炮口。 一声闷响之下,又损一具火炮。 都海铁骑虽残暴凶悍,哪里见过如此狠人,一时间骇得有些发抖,有人被聂熙冲到面前,心惊肉跳一下,脸一绿,竟然肝胆俱裂,落马身亡。 都海火炮连连损失,聂熙军队精神顿时大振,纷纷杀入都海大军!仗着高处冲力所向,一路枭飞百余人头。 海失兰大军毕竟久经战镇,十分齐整,一番人仰马翻之后,双方陷入混战。 聂熙夺一匹骏马,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他只觉腿上痛得有些麻木,背后湿漉漉的,也不知道伤势到底多重。 狂风一过,他眼前有些恍惚,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临行那日对聂暻说的话。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难道,真要应了此言? 罢罢罢!纵然不免一死,也要为聂暻灭了海失兰之患。 他狠狠一咬舌尖,精神一振,扬刀喝道:“海失兰!今日一定杀你!” 海失兰猛虎般凶猛冰冷的眼神陡然变得灼热起来,沉沉一笑:“也好!正要请教!” 聂暻率领大军,风尘仆仆,一路赶向西北兵马道。 沿途都收不到聂熙军中探马传回的消息,聂暻心里不祥之感更重。 好歹他也曾经是沙场历练的大将,心里虽焦急,喜怒不形于色。 众将都不大觉得皇帝早就五内如焚。 反而有人私下议论,西征大军局势不明,陛下却镇定冷静如常,虽然是天生的帝王之才,未免冷漠。 到了甘肃地界,又是行军一日,总算盼来一个探马。 聂暻把他传入帐中一看,不由得心下一沉。 这士兵装扮十分破烂,一身又是血迹又是泥印,身上还带着几处伤,士兵如此,主将可想而知…… 他的手不由得激烈颤抖了一下。 隔了一阵,缓缓道:“吴王率军和海失兰对阵,现下如何了?” 那士兵犹犹豫豫,不大敢说的样子。 聂暻心里早就觉得不妥,见状越发了然,左右是一痛,不如早些弄清楚,于是咬牙问:“为何不说?” 那士兵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下,颤声道:“咱们的密探出了茬子,给了吴王假情报,反倒害得吴王中了海失兰的埋伏……” 聂暻心中原本料到此节,并不意外,见他又不敢说了,心下焦躁,沉声道:“说完!别吞吞吐吐的!” 士兵见他脸色青白,十分害怕,想了一下,勉强挑好话说:“后来吴王率众突围,竟然反败为胜,追击三百里,还砍伤了海失兰一条腿。 海失兰就撤军了……他腿筋断了一根,大概再不能控马,以后也不能亲征东方。 咱们大军算是打退都海汗国啦。” 聂暻先是一喜,随即发觉不对,这士兵始终不提聂熙,难道…… 士兵见他神情不善,知道聂暻十分不满意,硬着头皮又说下去:“吴王获胜之后,屯兵西宁……因为伤势沉重,随军药物跟不上,又有帐下大将被海失兰策反叛变……吴王为了处置叛徒,伤势又加重,所以……” 聂暻不知不觉双手紧握成拳,喝道:“他到底怎样了?” 那士兵吓得连连磕头,颤声说:“已经水米不进,现在是副将李风奇带军!” 他见聂暻怔怔的,也看不大出喜怒,颤抖着勉强补充:“为防军心涣散,李将军一直不敢传出消息。 小人是奉李将军严令,务必进京见到皇上才能说。 天幸皇上亲征来此……” 聂暻默然听着,只觉耳边声音模模糊糊的,那士兵的嘴一张一合,可要很努力才能分清楚在说甚么。 他心里有些反应不过来,努力想了很久,慢慢明白,那士兵在说聂熙……聂熙要死了。 出神良久,心里好像堵了一块大石,沉重得足以碾碎一切。 终于,聂暻艰难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抬起头:“知道了,你辛苦了,先下去。 让有司议定封赏。” 众将见皇帝脸色白得透青,心里一阵七上八下。 倒是前锋杜见飞壮胆上前,拱手低声道:“陛下,要不,微臣带上军医和上品金创药先走,星夜赶赴西宁?” 聂暻如梦方醒,摇摇头:“朕带人先去。 杜见飞,你留着带领大军。” 杜见飞一惊道:“陛下千金之躯,不宜亲涉险地……” 聂暻涩然一笑,低声说:“二弟如果死了……朕……”他狠狠咬紧牙关,再不说甚么,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只留下杜见飞商议大军安排。 短短两个时辰布置好一切,便带上几十人的精锐小队,火急奔赴西宁。 天寒地冻,朔风如刀,在大雪封山的季节,夜间行军更是艰苦之极。 聂暻冲风冒雪,透体冰冷,心里却犹如烈火燃烧。 聂熙,聂熙,聂熙啊! 一路远涉重重冰原和山脉,倒毙绝品健马数匹,第二天傍晚时分,聂暻一行人总算到了西宁。 虽然主帅病危,西征大军的营地依然十分严整,显然李风奇治军甚为得法。 李风奇得知皇帝亲自来了,大惊之下连忙来迎,不住口称罪。 聂暻无心和他虚文,嘉奖几句,要随从先下去安顿着,便急着让李风奇带路去见聂熙。 李风奇是知道这两兄弟情形的,只怕聂暻惊痛之下做出甚么事来,不敢多说一句逆拂龙鳞,战战兢兢带着聂暻和随行的张太医直奔主帐。 天色越来越沉,帐中点了两支火把,照得一帐昏黄。 火光颤抖之中,聂暻看到了聂熙,他就躺在里面,闭着眼睛,瘦削的脸上毫无血色,瞧着十分平静,或者是太平静了。 军中诸事简陋,聂熙虽然贵为吴王、又是大军主帅,并没有床榻,只是在一张木板的四角随便垫了点石头,算是搭了个简单的床位。 他身上盖着厚厚一床被子,不知道是被子太厚,还是身子很消瘦的缘故,看上去竟然没什么起伏。 聂暻一阵心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忍不住抢步上去。 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聂熙的脸,触手冷冷的,还好肌肤依然柔软。 指尖慢慢移到聂熙鼻端,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呼吸,聂暻心里略定,忽然腿一软,竟然站立不住,就这么半跪在他身前,一时间无法起身,眼睛却舍不得移开,贪恋地看着聂熙惨白的脸。 李风奇一惊道:“陛下?” 聂暻摇摇头:“没什么,骑马太久……腿麻了,过一阵就好……”他无心和李风奇多说,只是小心翼翼又碰了碰聂熙的被子,犹豫着想为他掖紧一点,又怕惊扰了昏沉中的聂熙,小小一个动作,竟然迟疑不下。 张太医见皇帝神情惊痛迷惘,平时的镇定威严全然不知去向,心里暗暗叹口气,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皇帝看到吴王就变成这个样子,若是吴王不幸过世,不知道皇帝会怎样?他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陛下……能不能让老臣为吴王看看伤势再说?” 聂暻“啊”地一声,连忙让开一点,却又舍不得远离,就静静守在床角,默默看着。 张太医揭去聂熙身上被子,解开他外衣一看,忍不住吸气一声。 聂暻抢上去一看,倒吸一口寒气,全身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聂熙的伤势比他想的更严重,上身牢牢裹满布条,胸前和后背的白布都已被血染得变色了,一条腿上裹着厚厚的木板来固定骨头——原来,聂熙虽然挑了海失兰的脚筋,他自己却胸前背后都受了重伤,一腿骨折。 这样的代价,不可不说是惨烈。 他忽然就想起聂熙临别那句“提携玉龙为君死”,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李风奇见皇帝面色惨白,似乎随时可能缓不过气来,惊得连忙上前一步:“陛下——” 聂暻定定神,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紧紧盯着张太医:“张卿,你看吴王……还成么?” 张太医额头微汗,摇头不答,只是加紧检查聂熙各处伤势。 聂暻镇定一下,见李风奇倒是没甚么伤,心里甚怒,淡淡问:“李将军,吴王和海失兰一战,到底怎么回事?” 李风奇是聂熙教出来的得意大将,原是个机灵的,听出皇帝口气不善,一阵心惊,小心翼翼答道:“那日吴王得到海失兰突袭的消息,要末将留守,他亲率大军预先埋伏日月山。 不意中计,得到的是假消息……幸而吴王神勇,竟然反败为胜。 只是他不肯杀海失兰,怕海失兰死后,都海汗国群龙无首,大队兵马流寇我国西疆。 于是挑了海失兰的一条腿筋,逼他发誓退兵。 海失兰果然守诺退走,可他在我军中原有奸细,那人受海失兰要挟,一等吴王回军,立刻行刺,打算带军投靠海失兰。 吴王杀了那叛将,自己胸前中了一刀,还好不是心口……可失血甚多,新旧伤势一起发作……就……前几天还可以治军,这两日竟是十分不妥了。 末将无奈,只能约束军队,同时修书急报朝廷。” 他看着傻头傻脑,说话十分严谨,一番说辞下来,小心地推去了自己的罪责。 聂暻心里焦急,顾不得和他推敲,依依不舍看了聂熙一会,转头又催问张太医:“太医……你看……到底如何?” 张太医被皇帝焦灼凌厉的目光看得十分不安,只好说:“老臣……尽力而为。” 从随身药箱里面拣了一些草药,吩咐士兵赶紧去熬。 乘着熬药的空儿,聂暻找个蒲团坐在聂熙身边,静静看着他,心里温柔和痛楚缓缓流过。 他不敢想聂熙能不能活下去,也不敢想自己会怎么样……无论如何,现在聂熙还活着,而且就在自己身边。 这样……也不算很糟糕罢。 以前总是冀望太多,总是渴望弟弟的爱情,也许太贪心便遭天忌罢。 如果老天能放过聂熙,他情愿再也不要痴心妄想,再也不猜忌聂熙的爱到底是一时还是一生,再也不用过于强烈的感情令聂熙痛苦不安…… 大概是太痛苦太迷惘的缘故,聂暻已经无心顾及臣下想甚么,痴痴看了聂熙一会,忍不住低下身子,头轻轻靠着聂熙的心口,贪心地听着他的心跳。 有了那个微弱的声音,他的焦急不安似乎也平静了一些。 这么凭空躬身,姿势实在太费劲,他身子略沉,碰到床边一具硬硬的东西,不知道聂熙的床侧放了甚么。 于是他随手摸出来一看,不由得一愣。 ——竟然是一具做了一半的琴,琴身刻着精巧的梅花花纹,刀功有些粗糙,格局却是很好,看那意思,颇有当年聂苍穹画梅的风骨,只怕是聂熙亲笔所为。 琴下压了一本薛易简的《琴书正声》,已经翻得有些破损了。 聂暻不禁微微皱眉,问李风奇:“这是甚么?”心想聂熙行军如此艰苦,连床榻都未必能准备,怎么随军带着具做了一半的琴?吴王平时虽温和雍容,治军十分严厉,这样近乎儿戏的做法实在不像他所为。 李风奇本来不想提,见皇帝问到,十分没奈何,勉强说:“这是吴王养伤时候弄的。 前几天都一直躺着刻花纹,最近病重晕迷,便撂下了。 他有时候醒来,又弄一会。 末将怕他发怒,不敢太阻拦。” 说罢,忍不住擦了擦头上的汗。 聂暻皱眉,十分恼怒,冷冷道:“如此重伤,你怎么不劝吴王好生将养?反倒弄这些闲花样,白白劳神!” 李风奇被说得抬不起头,明知道皇帝对吴王爱惜胜过自己性命,只怕一个应答不对,如何当得起聂暻雷霆之怒,硬着头皮道:“这……末将劝了,吴王不听。 他、他说,怕天命不永,想留点东西。 这琴,吴王说了,万一……万一他……要末将献给陛下的。” 聂暻一呆,拿着琴的手一阵酸软,几乎把握不住,只好把它放回去。 怔怔看着聂熙,觉得心里一下子分崩离析,散碎得无法收拾。 他眼前视线有些模糊,实在熬忍不得,赶紧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这样的情分,是一时,还是一生呢?他还计较甚么,还猜疑甚么……聂熙的心,聂熙的心……忽然这样明明白白,反倒让聂暻觉得煎熬到了极点。 原来,聂熙如此有心。 不知道是苦涩还是甜蜜,就像午夜的昙花,忽然就怒放,但那是一夜的花,只得短短时刻,转瞬就会花谢去。 聂暻发抖的手轻轻握住聂熙消瘦无力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抚摩着,发觉他手上很多细碎的伤痕,细看都是不起眼的刀伤。 他发呆一会,忽然就明白了,这是聂熙病中刻琴身花纹时候留下的伤痕。 是为了崇光殿那具旧琴罢……这么含蓄甜蜜的表白,却偏偏在生离死别的时候…… 颤抖的手几乎抓不住聂熙的手掌,聂暻心里酸软迷惘,低下头,一点一点地亲吻着聂熙指头上的伤痕,眼睛潮热,忽然觉得脸上有些湿漉漉的。 一低头,一滴发烫的水珠跌到聂熙脸上。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甚么,昏沉中的聂熙轻轻皱一下眉头,似乎就要醒来。 聂暻大喜,颤声说:“二弟……”紧紧看着他,只觉一颗心都要跳出胸口了。 聂熙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双目微睁,涣散的目光慢慢扫过眼前人,忽然看清了聂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慢慢说:“呵……皇兄……” 他努力动了动嘴角,似乎想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只是不大成功。 双目半阖,又有些昏昏沉沉的样子。 聂暻又惊又喜,忍着激动柔声说:“二弟,是我,是我。” 看着他眼中朦胧隐约的星光,心里一阵狂跳,觉得天下再没有更美丽的光彩了。 聂熙叹口气:“你病好些么……真不该来……这里冷——” 这当儿,聂熙见面想起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关心聂暻的病况。 聂暻听得心里一酸,低声说:“二弟!”忽然起了一个狂热的心思,忍不住吻了吻他冰冷的嘴唇。 聂熙尽力回应,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微笑说:“委实起不来,不好侍奉皇兄……咳咳……”口气还是那么温和调侃,只是精神恹恹的,瞧着十分不成。 聂暻勉强笑笑,颤声说:“没关系,等你好了——” 聂熙苦笑,轻轻摇头,有些迷迷糊糊地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以后你啊,早些忘记我。” 聂暻嘴角有些发苦,努力说:“我带了医术最好的张太医过来。 啊,你别劳神,张太医带人在外面熬药配方子,他是神医,当初我病得那么狠,他都有办法……二弟,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聂熙不答,昏昏沉沉出神一会,忽然近乎自语地说:“我不敢死,怕你熬不住……所以拖到现在……” 他勉强睁开眼睛,瞧着聂暻,双目如星光如流水,还是那样温存流转,只是星光黯沉,流水澹澹,总有些不祥的意思。 聂暻听着这句,再难忍耐,仓卒转过头去,不愿被聂熙看到他的表情。 聂熙略说两句,十分辛苦,歇了一阵,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我死了,你去找林原罢……他对你真心……”他吃力地说到这里,不知道怎么的,大概有些气息艰难,猛然咳了起来。 聂暻忽然就大怒了,一下子转过身,狠狠盯着聂熙,冷冷道:“你这是甚么意思?” 聂熙竭力抵着头脑的昏沉,想安慰他,只是眼前越来越朦胧,似乎一切都要滑入冰冷黑暗的沉寂世界。 忽然身子被人狠狠抱了起来,聂熙被摇得一阵剧痛,恍恍惚惚醒来,聂暻破碎凌厉的呼吸在他耳边吹拂:“如果你死了……待皇后留下后代……我会陪着你。 永远不会有林原的位置,你——明白了么?” “二弟,不要死,我们一起活下去!”他的声音很温柔,气息暖和得像春风,说出来的话却一字字犹如刀锋般锋利干脆:“无论生死,我们一定在一起。” 聂熙怔怔听着,低声说:“哥哥……”一直温柔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难忍的悲伤和感动。 迟疑一会,冰冷颤抖的手指艰难地握住了聂暻的手掌。 霜天舞雪,莽莽冰原上响过清脆的马蹄声,一匹匹骏马破雪而来。 大军缓缓行进。 中军之内,簇拥着一驾高大宽敞的马车。 随着北风,车上隐隐约约传来低低的人声。 “二弟,你别急,张太医说,再过半个月,你就可以跑马了。 啊,你……你咬我做甚么?”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说着,虽然是在埋怨,态度还是十分温存,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感觉,似乎对那个“二弟”十分怜惜珍爱,唯恐损伤一点点。 “我气闷啊……无事可做……呵,皇兄身上好香,又想咬一口。” 那“二弟”笑了笑,慢吞吞回答。 声音微弱,显然元气不足,口气倒是十分爽朗,甚至有点色迷迷的暧昧意思,显然把欺负另外一人作为唯一的乐趣了。 马车周围护驾的几个将官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对话,一个个面无表情、噤若寒蝉,竭力作出没听到的样子——皇帝最要面子,如果谁敢笑出来,那简直是嫌命长啦。 这二人正是聂暻和聂熙两兄弟。 当日,聂熙重伤近乎不治,幸而聂暻来得及时,拼命用言语鼓励他求生之念,更随军带来号称本朝医术第一人的张太医,竭力施为数日,竟然硬生生救回聂熙一条小命。 待聂熙伤势略稳,只怕京中有失,连忙催促聂暻班师回京。 两人方定下生死同心之约,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一刻也舍不得分离。 于是聂暻下令给聂熙特制了一辆软榻云车,两人一起带领大军班师。 聂熙本是勇冠三军的马上大将,要他像个闺中弱女似的呆在软绵绵的马车上,一路躺着回去,又被张太医下了禁令,一动也不许动,连吃饭都得别人喂,自然是闷得发疯。 虽然有聂暻在车上陪着,毕竟纹风不动十分难受。 同处一车,有时候见聂暻容色清秀绝伦,动静之间梅花气韵流转,一言一动,如何不荡摇人心?忍不住心里暗起绮靡之念,可惜被张太医绑得粽子似的,一根指头都难动弹。 美人当前,却一点不能碰,实在是人间至苦。 如此过得十来天,聂暻伤势好了些,便连连叫苦,直说气闷了。 聂暻倒是毫不介意,以前真是做梦也没想过可以如此亲近聂熙,现在虽然诸多不便,对他来说,已经是从没想过的美妙光景。 虽然皇帝不该做端茶喂饭之事,可面对的是聂熙,他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 聂熙伤势略好,张太医便要他每日用草药煎水擦拭身上,聂暻不肯让下人看到聂熙的身子,居然也是屈尊亲力亲为,连平日极私密的贴身贱役也一并包揽了。 聂熙没料到兄长看着清雅绝尘,骨子里醋劲十足,心里闷笑不已,只是知道他最爱面子,便忍着不敢取笑。 聂暻明知他想的甚么,宁可忍着弟弟戏谑调侃的神情,总之不改。 只是聂熙愁眉苦脸,叫苦得狠了,聂暻心疼弟弟,倒觉得不安起来。 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聂熙多少有点乘机耍刁使赖,可只要看到聂熙笑盈盈的眼睛,心里就软了溶了,再不忍拒绝。 聂暻不敢回想那天聂熙一身是伤、随时会死去的样子,如今,只要他还活着,别的都不要紧了。 其实心里明白,聂熙对如何处置这段脱轨的君臣兄弟之情,也有些不知所措,满嘴胡说八道地开玩笑,不过是借以掩饰那一点点尴尬。 更何况,那天被聂暻看到那把做了一半的琴,当时以为要死了,甚么都毫无保留,他现在只怕有种毫无遁形的狼狈感觉罢? 聂熙看着雍容倜傥,骨子里是最含蓄隐忍的人,不大肯泄漏心事,就算心里柔情蜜意,也宁可漫不经心似的说出来。 态度太甜蜜,就显得轻率,往往让聂暻把他的真心话听着像是假话。 害怕受伤,所以故意做得满不在乎…… 大约这也是聂熙保护自己的一种办法,聂暻过了好久才慢慢感觉到这一点。 也许是在林原那次受伤太重,他强硬无敌、英雄骁勇的弟弟,其实心里也有羞涩别扭的某个角落,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表露……就像花心的一点点甜蜜,只有在幸福漫溢的时候,悄悄出现,只给最心爱的人…… 不过没关系,天长地久,总有一天,两人都会慢慢习惯过来的。 于是心里一软,就经常被要挟。 “这药好苦,不想吃。” 堂堂吴王,竟然用小孩子似的赖皮口气拒绝用药。 “二弟……吃嘛……不然伤势好得慢。” 英明威严的天子居然也放下架子,柔声下气耐心搓哄。 “你喂我就不苦了。” 那人拖长声音,有些戏谑地说着,果然无赖之后另有打算。 聂暻哼了一声:“别得寸进尺啊。” 聂熙半真半假地埋怨:“咳咳……我又不是没喂过你……你都不肯喂我……好无情啊。” 聂暻脸一红,装聋作哑,只当听不到。 “总之你不肯喂,我就不吃——”这句气势十足的狠话只说了一半,被一张温热柔软的嘴唇堵住了。 唇舌纠缠戏弄,缠绵入骨。 “唔……唔……”刚才还气势汹汹耍狠的男子竟然被弄得气喘吁吁,苍白的脸涨成了美丽的绯红色,呼吸急促,目光也变得朦胧迷醉起来。 聂暻忽然轻轻放开他,笑眯眯地说:“亲一下就变成这样,二弟……你确信你要我喂药么?” 一向温柔忍耐的眼睛,忽然也有了一点戏谑的意思。 聂暻对着可怜的病人一笑,在他耳边轻轻吐了口气:“二弟,要论风花雪月,你还真不成呢,以后等你伤好了,你就慢慢明白啦。 现在——你给我乖一点。” 聂熙满面红晕,为之气结:“你——” 瞪着眼睛看了聂暻一会,忽然也笑了。 如果想得乐观一点,聂暻这句话似乎也不是甚么坏事? 他开始盼望快点伤好,快点回京。 不知不觉中,春风融了冰雪,绿洲垂杨换了大漠孤烟。 只是,不论风物如何变迁,心中有柔情蜜意在,便处处都是春风流转。 聂熙还是不能骑马,但已经可以坐起来看一看车窗外面的风光。 有聂暻温言软语作陪,消了不少气闷。 归程渐近,两人见一路韶光灿烂,多少也就是锦上添花的意思了。 西征大军一路班师回京,待到了京郊两百里外,已经是初春时节。 聂熙眼看窗外水脉盈盈、青山迢迢,漫天满地烟霞照人,清风一过,水边无数碧玉丝轻飘漫舞,情形十分美丽,不由得大感兴趣,随口笑问:“这是甚么地方?倒是好个去处,若在此地做个隐士岂不快活。” 聂暻自然是知道的,闻言面色微变,一笑只作没听到。 策马随驾的李风奇见聂熙兴致勃勃,凑趣答道:“吴王,这是杨柳原啊。” 聂熙一听,顿时也变了脸色,沉吟不语。 聂暻心头咯噔一跳,十分恼怒李风奇多嘴,却对他温言微笑道:“李将军,我看前军军容不甚整齐,你瞧瞧去。” 李风奇忽然想到甚么,一下子头皮发麻,赶紧一缩脖子,唯唯诺诺下去,一溜烟纵马跑入军中,躲得远了。 这是昔日聂熙的伤心断肠之地,那时候他双目失明,只为一见临终的情人,拼死冲破囚禁围困,一路摸到了杨柳原。 而陪伴他的人,正是聂暻。 二人故地重游,回想去日种种,心里都是大起波澜。 虽然聂熙嘴里说对林原的旧情已经过去了,可面对当时此地,心里真能无情么? 聂暻不知道,也不敢多想,只怕越想越不安。 聂熙沉默一会,忽然笑了笑:“今日不早了,不如在此驻军罢。” 聂暻心里一沉,面色顿时煞白,闭了闭眼睛,过一会低声说:“就按二弟的意思罢。” 心里竟有些灰冷,手脚也一阵冰凉。 他正自怔怔出神,忽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再略一用力,把他整个人带入了怀中。 那怀抱带着暖意,将他抱得十分紧密。 聂熙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柔声说:“真别扭……” 聂暻冷冷扫了他一眼:“是啊。” 聂熙闷声一笑,没想到聂暻醋意发作的时候如此阵仗,连忙放低身段,软着调子说:“其实我只是想瞧一瞧杨柳原……皇兄,那时候,你自称靳如铁,用木棍带着我一路走来的地方。” 聂暻一怔,出了一身的汗,低声说:“甚么?” 聂熙笑了笑:“我那时是瞎子,又经历动荡,甚么都信不过。 可我信得你对我好……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看见,我一定要报答靳兄。 呵呵,想不到……” “所以……我还是会报答靳兄的……”他低头,闻到聂暻衣领中淡淡的梅花香气,忍不住又轻轻咬他的脖子,口气便有些含糊暧昧的甜蜜味道了:“待我伤好了,每日在床底间报答一百次!牡丹花下,小弟万死莫辞,靳兄意下如何?” “去你的!”聂暻又窘又笑,一把掀开聂熙,把他扔回软榻。 聂熙呲牙咧嘴,雪雪呼痛,这次聂暻学乖了,毫不理会他。 聂熙无奈,一边叹气一边说:“你越来越不温柔了。” 自己慢慢爬起来,依然像一团膏药似的粘着聂暻。 聂暻又想扔他,见聂熙皱鼻子皱脸,好像真的动到伤口,顿时又心疼起来,只好由得他粘着。 闹了半天,聂熙见聂暻脸上薄红,双眸朦胧如星光,已不是刚才冰雪般的凛冽之色,暗暗松口气。 聂暻见他出神,顺手捏一下他的鼻子:“又在想甚么?” 聂熙笑了笑:“这里风物美丽,我好想骑马转转……这可是我第一次遇到靳兄的地方啊……” 聂暻听他又说甚么靳兄,知道下面决计没好事,正自暗暗咬牙,果然聂暻贼溜溜地又说:“靳兄,那次一起骑马到杨柳原,你还非要我抱着你。 我本来还守礼不肯,结果差点被你摔下马。 既然靳兄这么喜欢我抱着,我日后一定加倍勤力——” 聂暻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二弟,你可猜得到那次朱后给你的药是怎么回事?” 聂熙一听,似乎还有古怪,皱眉问:“怎么?” 聂暻笑了笑:“那是我暗中让张太医炼制的。 那次,你为了救林原中了剧毒,全靠张太医救命。 但那毒药十分厉害,张太医一时也难以处置。 那是热毒,所以他劝我把你安顿到阴暗潮湿的白梅书院,可以压制毒性,不至于毒发而死。 张太医得此时间,加紧思索解毒之法。 不想解药才略有眉目就失踪了,一路追查,竟然是皇后派人盗走……我反倒放心下来。 若是我给你解药,那时候你信不过我,皇后给你,只怕你反而肯服用的。 结果就是这样……只是,我没想到你恢复得那么快——那日醉后对你十分失礼,也是自作自受……” 聂熙“啊”地一声,大出意外。 他之前也纳闷,朱若华怎么能解那种绝毒,若说是张太医的手笔,倒是不奇怪了。 聂暻一早让张太医炼药,只怕为自己花了不少心思,种种绝情,也是刻意做作了。 想到这里,看着皇兄清瘦的脸,心里不禁柔情一转,低声说:“我若早知道……真不该那样对你……”手掌轻轻滑入聂暻衣衫之下,摸着当初断骨之处,觉得那里的骨骼还是有轻微的变形,想着聂暻当日的情形,他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 聂暻不忍见他如此,笑笑说:“没什么,改日让我一偿心愿,那一掌就算不冤。” 忽然一痛,刺激无比。 却是被聂熙摸到他乳尖,忽然掐了一下。 他啊地一声,瞪着聂熙,心里十分恼恨他捉挟。 之前才嘲笑聂熙不善风月之事,想不到这一路马车上耳鬓厮磨,聂熙果然“勤学苦练”,花样多了不少。 聂熙斜眼瞧着他,忽然一伸手,放下几面厚重的车帘,猛地就扑倒在他身上,一边毛手毛脚,一边笑吟吟道:“这个主意么……皇兄还是不要打了。 小弟自有办法补偿——” 聂暻轻喘一声,长长的睫毛颤抖不休,被他一缠,也觉略略动情,并不十分推拒。 聂熙见他颜色如醉,神情温存,眼波迷乱涣散,心里暗喜。 他和聂暻虽然情意投合,碍着不是这个生病就是那个受伤,自打那夜荒山野地胡来之后,竟未能欢好一次。 何况那时候悲愤激狂,又怎么比得此刻柔情蜜意的光景? 聂熙发热的手掌褪去他厚重的外衣,双唇在他胸口落下星星点点的吻痕,或轻或重吮吸一会,见聂暻已经微微颤抖了,手指便悄悄摸上他的下身。 揉弄一会,见聂暻微微呻吟喘息,只是咬着嘴唇不肯叫出来,便在他耳边柔声道:“皇兄——” 软和的气息在他鬓角一烘,聂暻只觉一股痒痒的感觉从脑门酥过,忍不住连脚尖都有些痉挛了,身子也有些蜷缩。 聂熙见他还是不肯叫,索性埋头,轻轻舔了舔他的下体。 聂暻身子猛然剧烈颤抖起来,破碎的呻吟已经难以掩盖,分身更是鼓胀不堪。 聂熙越发用足心思,缠绵不已。 聂暻忽然逸出一声重重的呻吟,一阵痉挛,已然射了。 他原本病弱,并未大好,之后十分疲乏,倒在聂熙怀里轻轻喘息。 聂熙十分怜惜,为他擦了擦冷汗,见他闭着眼睛不大说话,便轻轻重重地揉弄他后面小穴,一指一指轻轻爱抚。 这次小心翼翼,聂暻便不大觉得痛楚了。 不知如何,被他摸到体内某个小点,一阵触电般的快感涌上,忍不住又是一震,微微挣扎扭动,却被聂熙牢牢抱定,不许他躲避。 过得一阵,聂熙见聂暻已经十分动情,全身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容色艳极,这才分开他双腿,把早已坚硬肿胀的器具插了进去。 只觉紧得逼人,快意难以形容,忍不住也是一声闷哼。 聂暻后庭裂痛不堪,想起那次荒山上的经历,一阵心惊,就想躲避,怎奈聂熙紧紧抱住了他,不住亲吻着他薄汗盈盈的额头,再吻上他闪烁着水光的双眸:“别担心……我一定很温柔……我们要一辈子这么好——” 聂暻心里一软,微微闭上眼睛…… 到后面,聂暻也不知道聂熙嘴里在呢喃着甚么,只是晕晕迷迷地,随着他的抽插律动,身子好像在疼,又好像十分快意,云端和地狱交替着,慢慢地习惯了一点。 忽然,被反复刺到那个最敏感的地方,忍不住激烈发抖起来。 随着他一阵抽搐,两人都被极度的快感击中。 闷哼声中,双双缠在一起,倒在床榻上。 就这么纠缠着,身子软绵绵的,竟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过一阵,聂暻见聂熙汗涔涔的,忍不住轻轻一笑。 聂熙脸一红,知道他在取消自己没能挺住多久,悻然解释:“我受了伤没好嘛,加上你那么紧,等我身子好一些,一定……” 聂暻这下也是大窘,赶紧封住他的大嘴巴。 过一阵,略缓过气来,笑了笑:“二弟,下次换我来,你就知道了——” 他还是没能说完,被聂熙笑嘻嘻地一头压了下去:“没门。” 两人抱在一起,缠绵一会,竟然连晚饭也没怎么吃,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聂熙醒来,余兴未消,又硬是拉着聂暻,就着窗外一点点星光,继续傍晚的未竞之大业。 如此直折腾到新月西沉,方才纠缠着朦胧入睡。 次日醒来,却是东方微白时分,杨柳原笼着厚厚的白雾,缥缈美丽,一如仙境。 聂熙迷迷糊糊醒转,见微光中聂暻睡得十分安祥,五官秀丽沉静,容色一如玉雕般光润柔和。 聂熙发呆一会,忽然有点心慌,不知道是不是太幸福反倒不敢相信,犹豫一下,生出一个恶劣的心思,于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身子。 触手温软,聂暻果然就睡在身边,被他摸得痒痒的,嘴角泛出浅浅的笑意,随即身子缩成一团,一翻身,蜷去大半被子,还是接着睡。 聂熙一下子被卷走被子,冷得打了个大大的哆嗦,甚是哀怨,本想拖回来一点失地,见聂暻委实好睡,知道他身子弱,昨天纠缠了整整一夜,只怕累坏了,十分怜惜,就不和他抢了。 于是委屈着自己穿上衣服,边穿边打喷嚏。 聂暻被他吵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轻轻一笑:“二弟起来好早。” 聂熙十分气闷,很可怜地抱怨说:“你抢被子呢,我被冷得没办法,只好起来了。” 说着把手伸给他。 聂暻一摸,果然冷冰冰的,十分心痛,忙把聂暻捂进被窝取暖,见他一脸悻然,双目一转,就笑嘻嘻地说:“要不,明天我们别盖一床被子了……” 聂熙赶紧又抗议:“那可越发不成。” 他缩在被窝里,顺手又在聂暻胸前掐了一下:“那比早晨冻着难受多了……” 聂暻闷哼一声,脸上现出古怪之色。 聂熙报复得逞,正要暗笑,忽然“啊哟”一声,顿时说不出话来,神情也变得古古怪怪的——聂暻的手竟然也摸到了某个很要命的地方,略一戏弄,就令他脸上又红又白,竭力才忍住不该有的反应,自然没办法开口了。 聂暻似笑非笑,捉挟地看了他一眼:“记住,玩不过就别贪玩。 教了你这么多次,二弟,你怎么就学不乖呢?” 聂熙只怕一开口就冒出一声呻吟,十分尴尬,使劲吸一口大气,除了瞪着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两人正自缠缠腻腻,外面马蹄嘀哒,一人纵马到了车前,轻咳一声,随即朗然道:“陛下,曹公公听说陛下出征归来,特地来迎。 他说,有要事禀报!”正是李风奇。 聂暻一听曹欣然来了,连忙推开聂熙,说:“传他过来。” 随即整顿仪容,迎见曹欣然。 曹欣然是把聂暻从小带大的老太监,心中当真把聂暻视作亲生一般,只是这话太过逾越,决计不敢乱说。 他见聂暻平安归来,一时间激动得舌头直打结,平时十分凌厉老辣的人,居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只是反反复复说:“太好了……回来……太好了……” 聂暻见他真情流露,也是心下感动,连忙赐座。 曹欣然简单说了京中情形,又压低声音提及聂炫之事。 原来,聂熙率军西征,聂炫果然生出异志。 只是聂暻留下的细作却也不是吃素的,暗中挑拨,竟然激得聂炫与李绩反目。 这两人原有些暧昧,一直没挑明,反倒生出不少心病。 一旦被挑事,顿时难以收拾。 李绩悲怒之下,刺了聂炫一刀,又引刀自尽。 聂炫竟然舍不得杀他,反而竭力寻医相救。 王爷和李将军都受了重伤,英王府顿时闹得兵荒马乱,哪里还顾得上谋夺帝位。 待聂炫这边按下事端,聂暻的大军已经到了中原腹地,谋反的最好时机已经过去了,聂炫除了尽量做得安分一点,别无选择。 聂熙听说聂炫受了重伤,心下暗中关切,碍着聂暻,明知道这是皇兄暗中使出的好手段,倒不好说甚么。 聂暻知道他心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意似令他安心。 曹欣然轻咳一声,只装作没看见。 聂暻微微一笑,并不避讳他,又问:“英王既然安分,京中诸事还好罢?” 曹欣然迟疑一下,慢慢道:“其实另有一桩大事……只是……老奴实在不知……”他额头有些冒汗,小心翼翼看了看皇帝的脸色。 聂暻听出这次十分不对,坐正身子,沉声问:“甚么?” 曹欣然犹犹豫豫地说:“废后朱氏半个月前为陛下产下一子……” 聂暻一愣,随即大喜,说:“这是大喜事,为何曹公公还如此迟疑?”想着冷宫中的朱若华,倒觉得十分对不住她。 要说权场争夺,那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他能留下朱若华的性命已经是冒了一些风险。 可她毕竟是小皇子的生身母亲,就算要囚她一辈子,也不宜太过为难。 于是说:“嗯……她今生都不能出冷宫了,但也不能让她日子难过。 这样罢,你代我好生安慰朱后,暗中加派人手财物,好生伺候着。” 曹欣然擦了擦冷汗,小声回答:“可是……她……她已经过世了。” “啊?”聂暻大吃一惊,霍然身子前倾,失色道:“怎么回事?”难道是难产身亡么?朱若华毕竟是结发妻子,纵然早已彼此无情,想着她如花之年匆匆过世,聂暻不由得一阵惆怅悲伤。 曹欣然战战兢兢,想了想说:“朱后产子之后,老奴照着皇上的意思,把小皇子抱给德馨宫谢贵妃抚养,朱后也并未说甚么,只是把一把玉剑给了老奴,说……要老奴日后代她还给陛下。” 说着,小心奉上一把白玉雕成的小剑。 聂暻看着玉剑,心里一动,十分伤感。 那是他父皇留给母亲的信物,也是芳和皇后要他留给未来儿媳的东西,当年他洞房花烛之夜,他把玉剑送给了朱若华,心里却十分惆怅,想着的人,竟然是聂熙。 那一夜,帝后二人把酒花烛,赏玩玉剑,谈论的是《庄子》的《说剑篇》。 朱若华本来看中的是聂熙,按照朱太傅的意思嫁给聂暻,当时其实有些不快。 两人虽然心事不谐,一番议论下来,倒是互相十分佩服。 朱后说起天子之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颇有神往之意,悠悠叹道:“臣妾身为女子,不能为男儿之事。 愿来日为陛下献一天子之剑,调养成人,光耀宗室。” 朱若华产下小皇子,果然应了昔日诺言。 原来,这就是她要献上的天子之剑。 也是朱太傅一家在皇权之争上头的最后一步。 他出神一会,又问:“她是怎么死的?莫非……难产?” 曹欣然结结巴巴道:“不过七、八日,冷宫忽然走火……朱后丧生火场之中,那火势着实厉害,大火之后一片白地。 老奴派人竭力搜寻,也找不出皇后的遗骸……这……这……” 他说到这里,唯恐聂暻怪罪,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 聂暻一怔,本来郁郁的心情霍然开朗,一笑道:“朱后这是效法二弟的故智了。” 于是下令好生安葬朱后,纵然是衣冠冢,也要哀荣备至。 身前种种罪名,也就此赦免不提。 又下诏给小皇子取名聂琰,立为皇太子,为之大赦天下。 聂熙静静待聂暻处置好了诸事,并不开口。 聂暻怕他多心,待空下来,便柔声说:“朱后是我发妻……” 聂熙微微一笑:“我知道。 皇兄放心……我不像某人那么能吃醋。 不过难得你这么低声下气的心虚样子,早知道该多看一会……” 聂暻握着他的手,笑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着急。” 说是这么说,毕竟有点讨饶的意思。 聂熙摇摇头:“你倒是精乖。” 他随手抚摸那玉剑,沉吟一会,忽然叹道:“朱后真是个人物。 皇兄放她诈死逃出宫,日后还不知如何。 不过——男人大丈夫,该有容忍之气度。 纵然她如何啸聚风云,皇兄是英睿之人,自然不会为难女流,更何况那是皇子的生身之母……” 聂暻摇头说:“我猜她此后未必兴风作浪。 只要太子顺利登基,那毕竟是她的血脉,她也算是赢了一半啊。” 想着朱后还剑时候的绝决之意,聂暻叹息一声。 小皇子有母如此,长成后当是聪明果断之人,好生调养,日后定为光照一国的圣明天子。 朱家虽去,天子之剑,毕竟发硎。 未来的帝王之血,只怕还是要留下朱太傅一族的烙印。 这场皇权之争,朱家可以说并没有彻底输掉。 聂熙顿时了然,叹道:“朱后如此,也未必全为皇权。 她……对陛下其实十分有情的,求之不得,便慧剑断情了。 还有林原,那更是个死也不放手的痴情人……皇兄啊皇兄,你可是辜负了人心。” 聂暻瞧着他,苦笑道:“二弟,这话不是矫情么?”心里暗骂埋怨他得了便宜还卖乖,一时不好自辩,索性扭头看着水边飞舞的柳枝。 忽然腰间一紧,被聂熙一把揽入怀中。 聂熙紧紧抱着他,微微一笑,慢慢说:“不管从前如何,今后如何,我只要现在,高高兴兴和你在一起。 就算你明天喜欢了林原,后天喜欢了朱若华,今天——你可是我的。” 聂暻被他抱得死紧,听着这句有点凶狠的情话,不禁微笑,柔声说:“我不像你,哪有那么多三心二意——” 还没说话,又被聂熙咬了一口。 “我也是一心一意。” 聂熙盯着他,缓缓道:“皇兄,你是不明白,还是故意逼我多说几次呢?” 两人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忽然都觉得这番话太甜蜜,都有些窘了,不约而同转开视线,又忍不住一笑,心里醉软。 不知何处传来一缕清笛,委婉入云。 杨柳原的水面金光流动,薄雾一点点散去,绿柳和风,果然又是一个好天气。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