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社畜浮沉录》 作者:枕石漱流 简介 北宋嘉祐二年,十四岁的方翰韬在科举考场上,看看旁边一起参加今年科举的苏轼,苏辙,曾巩,曾布,章惇,吕惠卿,王韶,程颐,程颢,张载。 又看了看头顶上的主考官欧阳修…… 寄,就这竞争阵容,你们唐宋八大家都能搁着开银趴了,谁跟我说今年科举一点不卷必能上岸甚至还能当状元的? 王安石前辈,虽然我是方仲永的儿子,你也不能“伤”完老爹再“伤”儿啊! 这是一个北宋版的考公上岸记 第一章 关山难越多歧路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621 吐槽:21 更新日期:2023-04-08 23:54:39 此时已是十月,寒气栗冽,砭人肌骨,秋意萧条,山川寂寥。 就在上个月,官家下旨,改元嘉佑,今年便不再是至和三年,而是嘉佑元年了。 方翰韬与曾巩一行举子,从抚州出发要参加明年,也就是嘉佑二年的礼部省试。 一路奔波,过巢湖而进淮河,终于在泗州,从淮河倒船,进入了汴河,从汴河一路行船到了淮南东路的永城 汴河之上,船运如织,现今正是漕粮运京时节,诸路租米物资由漕运四渠运至开封。 其中江南、淮南、浙东西、荆湖南北六路之粟自淮入汴至京师;陕西之粟自三门白波转黄河入汴至京师;陈蔡之粟自闵河、蔡河(即惠民河)入汴至京师;京东之粟自五丈河历陈、济及郓至京师。 而四河所运,惟汴河最重。 而江淮六路向来富庶,六路制置发运司仓库内常年有六百余万石米,百余万缗之蓄,另有钱一百万贯作为粜采本钱,用来在淮南左近趁贱采米,作为漕计调节,保证京师漕运的稳定。 沐河,就是大宋的生命线,也是东京繁荣的源泉,天下四方的财富与人,都通过汴河进出于东京之间。 不过此时汴河上却出了意外: 一艘大船因载重过多,吃水太深,而汴河浅狭,以至于触底横流河中,造成汴河拥塞,阻滞后面的官民舟楫 方翰韬是万万没想到,都来到大宋了,竟然还能遇到抛锚堵车的情况,他们一行人所坐的船,也被堵在了后面,进退不得,这下子也赶不了路了,一时之间,急的无可奈何。 “这艘纲船也太过古怪了,如此大船,怎能行驶于汴河之上,于制不合啊,六路制置发运司焉能允许此船入汴?" 曾布手搭凉棚,望着前方那个出意外的大船,焦躁不安的说道。 由不得曾布不着急,他们一行人提早动身前往京师,就是为了到京师后,能有多余的时间来调整状态,及时适应京师的环境,全身心投入准备科举,这也是曾巩多年失败的经验总结。 要知道,在古代旅行可不比现代来的轻松写意,关山难越,道阻且长,一趟长途走下来,再加上骤然变换水土,人估计都得没了半条命。 当年和王安石一起进京赶考的两个好友之一的马仲舒就是因为旅途颠簸,考完试后,便发了热病,卧床不起一命呜呼。 另一个好友李不疑则是考试被淘汰,回家路途中在建溪突遇山洪,客船倾覆,尸骨无存。 而王安石也没好到哪里去,他强撑着考完试,也病了,幸好后面好转,挺了过来,给两位好友写了墓志铭。 这一切,曾巩都是在旁亲眼所见。 当然这不是个例,而是普遍现象,大宋儒林有个著名的地狱笑话,那就是进士及第后,写的第一篇文章是拜谢文章,感谢领导们慧眼识珠,从茫茫人海中选中了自己,第二篇文章,就是同乡好友们的墓志铭了。 金榜题名下,鱼跃龙门前,少年春衫鬓微霜,青山白骨何茫茫。 "子宣兄别急,二叔和章七哥已经下船去打探消息,左右便能回来,咱们到时候再看看是弃舟上岸,还是在此等候。” 方翰韬在旁宽慰着曾布。 曾布一听方翰韬说起章七哥,撇了撇嘴,鼻子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章七颇为不满。 让方翰韬很是无奈。 章七就是章惇,也是章晖的远方亲戚。 方翰韬这一路走下来,跟章惇关系算是混熟了。 章惇是今年在福建路建宁军参加的发解试,取解成功,如今也要进京参加礼部省试,听说他有个族侄章恂也过了发解试,准备进京赶考,但章惇跟他这个族侄之间关系很差,收到章晖的信后,直接孤身一人来到抚州,宁可和曾巩,方翰韬一行人一起走。 虽然章惇的长辈章岷和曾巩也是关系熟稔,不过毕竟隔了一层,但就这样,章惇也不和他的那个关系更近的族侄结伴而行。 只能说章惇这个人脑子聪明不假,但胆子却更大,说干就干,执行力惊人,可谓十分的有性格。 但方翰韬能和如此有个性的章惇搞好关系,可不代表着其他人也能如此,曾布就对这个章惇怎么看怎么不顺 眼,章惇也不惯着曾布,两人的关系处的十分僵硬。 搞得方翰韬在其中是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在汴河上遇到了突发情况,曾巩便下船打探消息,章惇也是好动的性子,自告奋勇跟着一起去,其他人在船上看着行李。 只不过曾巩和章惇这一去半天没回来,曾布忍耐不住,在船上等得焦躁,只好闲着和方翰韬聊天。 不一会,正在曾布焦躁难忍之际,方翰韬眼尖,指着远处说道, ”二叔和章七哥回来了。” 曾布眯眼远望,他因为常年读书,视力比较差,看的不真切,只听方翰韬奇怪的说道, "噫?二叔和章七哥,怎么还带了一个人回来了?" 待到他们上了船大家汇合后,曾布惊讶的看着曾巩和章惇带来了的这个人,也是二十岁样子,一张嘴,就是福建口音。 “在下吕惠卿,字吉甫,是福建路泉州发解举人,跟诸位一样,也是进京赶考,不想在此处竟能见到故人惇七,”这个叫吕惠卿的年轻举人自我介绍,显然是他是章惇的熟人朋友,在此相遇。 方翰韬急忙与这位新朋友互相见礼,但曾布却沉不住气,不理会吕惠卿,着急的问曾巩道。 "二哥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前面那艘大船到底怎么回事,六路制置发运司到底有何章程来处理此事,咱们这船什么才能开动?" 方翰韬稍微咳嗽一声,踩了曾布一脚,人家吕惠卿特意来这里,显然就是要说这件事情,曾布却把人当空气一样,只是着急忙慌的跟曾巩说话,实在是有点失礼了。 曾布跟方翰韬混的久了,人也是极为伶俐,被方翰韬一提示,就醒悟过来,向吕惠卿道歉。 "在下曾布,字子宣,一时心急疏忽,还望吉甫兄海涵。 " “无妨无妨,我正要说此事,”吕惠卿摆摆手,不在意,接着说道, "前面堵塞之船,正是六路制置发运司的老旧纲船,不同于新纲船三百石,此老旧纲船是真宗景德四年前所制大纲船。 真宗时期,汴河水深可通大船,如今河沙过多,使得汴河水浅,通不了这种大船了。 操舟行船稍有不慎,便会触底横流如此。 一时之间,难以复位,汴河恐怕要堵塞日久了。 不止如此,如今已是十月,再过一段时间,天气转寒,汴河便会上冻,水路是彻底不通了。” 吕惠卿显然对沐河和漕运之事如数家珍,方翰韬听了,心中诧异,这个吕惠卿,是个厉害人物。 “那依吉甫兄所说,咱们只能弃舟走陆路不可?”方翰韬问道。 “走陆路,也不可,”这次轮到章惇回答了, "方贤弟你是不知,今年六塔河修河事败,黄河决口,回河东流,再加上河南河北今年大雨连绵,洪灾绵延千里,如今流民遍地,盗贼峰起,陆路实不安全。 " 连胆子最大的章惇都说不能走陆路,那看来现在大宋的治安形势真的非常严峻,走陆路不安全,但走水路又被堵上了。 一时之间,一行人陷入了两难之地。 本来是想早点到京师,争分夺秒调整好状态,开始复习,现在倒是好了,运气真是差到没边,直接在路上彻底耽搁住了。 但方翰韬看着新来的吕惠卿,又看了看曾巩和章惇,眼珠子一转,问道。 “虽说事有两难,但我观吉甫兄现在多半已有解决妙策了吧?”“正是,”吕惠卿笑着回答道, "我有一个点子,只不过,需要各位相帮。 " 第二章 纲舟驿马行千里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448 吐槽:11 更新日期:2023-04-10 23:19:54 “吉甫兄有什么办法?”方翰韬问道。 沐河是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虽然全线同流,与南方的运河相比不需要堰闸,但是还是有很多限制。 因为沐河其中的水源是来自于黄河,在泗州起始,连接淮南运河处的河床还比较开阔,但到了永城这里,河面骤为缩窄,黄河水沙淤积,抬高了河床,河流如此水文条件下,自然难行大船,载重一多就会触底。 所以在真宗景德年间,统一了纲船的载重不超过六百石原因就在于此。 但现在六路制置发运司把这些老旧大纲船也拉出来运送漕粮,一下子就把运河堵住了。 吕惠卿淡淡一笑,随口说道, "京师中枢,和此处的汴河内情,我略懂一些。 " “沐河狭窄,现如今永州段堵住,后续无论是泗州段和淮南运河处,漕船官舟必定同样拥塞,而同样的,因为此处堵住,漕纲难行,所以从永州此处一直到南京的汴河水段,空旷无船,一路行舟无所阻,有大把闲散的纤夫可以召集,速度比平日要快上几倍,如果咱们把握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十月底就可至京师。” 吕惠卿解释道。 “可是我们如今被堵在此处,又如何抢占头筹?”曾布不解的问道,道理大家都懂,但问题是现在水路不同陆路又不安全,不敢走,想抢跑都没办法。 “这就不牢子宣兄费心了,”吕惠卿笑道,从怀里不慌不忙的掏出一沓文牒, "不瞒众位,这左近我比较熟因此这段陆路没有问题。 " 方翰韬一看,吕惠卿掏出来的是一沓驿凶和走马头子,顿时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了。 你还真挺熟啊,这个吕惠卿多少有点离谱了,驿券和走马头子这两样东西都能搞到手! 驿券也就是使用馆驿,入驿食宿,以及领取补给的凭证,这玩意是三司签发的,而馆驿是专门接待公差人员的场所,你得是当官的才能入住,或者就靠这个驿凶,方翰韬看着吕惠卿手里的驿券,上面开头名字是空白的,里面内容写着: "广西福建江西荐解举人(空白),每人各米三升,面壹斤三两贰分,油壹两玖钱捌,盐壹两贰分,醋三合……仰沿路州府县镇馆驿,依近降驿令供给,往来则例,其券并沿路批勘文历。” 方翰韬往下看下去,这份驿券详细的规定了每个人到馆驿的餐宿补给标准是多少,甚至还有柴炭能用多少。 驿券的末尾,盖着三司使王拱辰的大印,还有三司副使,三司判官的联印。 真是由不得方翰韬不吃惊,他之前上路也想搞张驿券,毕竟公费包吃包住,安逸的很。 听说太祖年间,曾经给荆南川蜀这些刚刚征服平定的地区的举子发送过驿券,公费来京师参加省试,也就是相当于维稳经费,你得有统战价值才能有,但方翰韬是一点统战价值都没有,自然没办法享受大宋朝廷的恩泽。 而且这些驿券规定的补给餐宿标准,你用不完没关系,剩下的会折成钱补贴给你。 这也是大宋官员们的专属的出差补贴福利,如今被吕惠卿搞到手里了。 当然更离谱的是走马头子。 大宋的驿传制度,驿递分立,驿站不再如唐代那样承担文书传递的任务,而是与馆合并,成为专门接待公差人员的场所,文书传递由递铺负责,两者分属于不同的系统,驿路官道上,每隔几个递铺就有一个馆驿,递铺提供马匹,馆驿提供食宿,分工配合完美。 而馆驿入住使用是靠着驿凶,那递铺的使用要靠什么呢? 自然是这走马头子。 马匹作为大宋最紧缺,也是最重要的军事战略资源,并不是進想用就能用的,因此走马头子就需要枢密院来审核签发,吕惠卿手上的走马头子,就赫然盖着枢密使狄青的大印。 这么重要的文件凭证,吕惠卿也搞到了,真是离谱到家了。 “这……这是如何得到的?”曾布同样也是惊讶不已,吕惠卿这还是个举人,就能搞到这俩样东西,这要是当了官那还了得,怕不是能把天都给翻了。 “原因很简单,就在这驿券和走马头子的签名大印上,内中奥妙就在于此。” 吕惠卿指着驿券和头子上,王拱辰和狄青的大印说道。 4144012432 “是啊,好就好在,他俩都是刚刚被罟,方才能签发这些凭凶。” 章惇笑着说道,这里面的门道,他也清楚 方翰韬瞬间就懂了,曾布想了一会,也明白了。 欧阳修去年大发神威,掀翻了宰相陈执中和三司使王拱辰,而狄青是今年刚破罢枢密使,每逢交接之际,就是底下公吏浑水摸鱼赚外快的好机会,上面的接任者不知道前任啥时候签发的这些东西,签发给了谁,全是烂账。 根本对不上。 因此这些驿券上看似规定记载的东西细致入微,但是这时候一点用都没有,有的是洞子可以钻。 "当然这里面最妙的是,开头是写的广西福建江西荐解举人,我朝太祖年间有循例故事,曾遭贼蹂躏处,抗敌有功处的弓举人特以免解赴举,直接参加省试。 而当年亦有边郡荐举人送驿券之说,虽然现在不流行,但制度仍在,有故事可依例而循。 二者相叠,行移花接木之法,自然就没有破绽。” 吕惠卿解释道。 “恰逢前几年广西正值侬智高叛变,风声波及江西虔州,福建等地,我等用此身份,贡籍在身,更是半点疏漏也无。” 吕惠卿接着说道。 “幸好是这个名头,咱们还能用,要是上面写的僧人,咱们从哪里搞来光头和度牒呢?”章惇戏谑着笑道。 “那用馆驿,走官道过了永州,后面的水路,吉甫兄也有安排吗?”事关重大,方翰韬不得不问得很仔细。 “自然是有的,是去年被废弃的汴河水递铺的船家,所用之船也是杂般纲船。 船夫三老都是在汴河上走了熟的。” 吕惠卿回答道。 方翰韬一看吕惠卿把接下来的路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沐河往日全是六路制置发运司的漕船,本来汴河就窄,船多了还要排队,航行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但是现在借着永州堵船的空窗期,利用官道馆驿的优势陆路骑马速度与安全,提前抢跑到不拥堵的汴河水段 速度就能上去,而且水路昼夜不停,这样子就能赶在其他外地举子的前头,提前进京师,比别人多出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复习调整,以最完美的状态备考。 不然大伙这么早就出发,连中了发解后的乡饮酒礼和庆功宴都不参加,一放榜就着急着进京目的干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复习的时间分秒必争,内卷如此,比别人多看一天的书就有优势。 七千多举人聚集开封,参加的礼部省试吃鸡大赛,不提前抢好点进圈,等按照规定的到省日期,慢悠悠来到开封,只怕是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还考个屁啊。 方翰韬越寻思,就越佩服吕惠卿,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不仅眼光好,有见识,更难得的是神通广大,汴河漕运,官府胥吏里面的门道都被他玩得明明白白,一想到这种人是今年他的考场竞争对手,方翰韬多少有点头皮发麻。 再加上旁边的章惇和曾巩曾布兄弟几个,今年科举有点卷啊。 希望后面再没厉害人物进来搅局,不然方翰韬就真顶不住了。 仿佛是能看穿方翰韬内心所思所想,吕惠卿解释道, "家父之前在开封府周边做过官,我随他和中枢和这汴河左近的胥吏打过一些交道,后面侬智高叛乱,我随家父在广西,也见识了一些,所以对此中之道,稍微略懂一点点。 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本事。 " 方翰韬恍然大悟,人终究是不能超脱自己的经历,吕惠卿他老爹是低中级官僚,四处宦游,跟这些胥吏老百姓打交道,吕惠卿跟在身边,自然就长见识,再加上本身也很聪明,如此能耐就说的通了。 包括身边的章惇,和曾巩,以及在京城的欧阳修与王安石,他们都有这个共同特点。 出身官僚家庭保证他们小时候受到充足的文化教育,可读万卷书,也对官府内情有一定了解,跟着老爹四处宦游,行万里路,见识自然不会浅薄。 如果自身不笨,稍微有点头脑的话,成材的概率可比那些高官贵胄子弟高多了。 再加上家里条件也有限,稍微有点波折,家道就会中落(参考曾二叔的经历),读书做题科举的原生动力也很足,学习也刻苦努力,这群人,就是此时大宋战斗力最强,最猛的原生做题家主力。 如果方翰韬不是穿越过来的现代化做题家,就凭老爹方仲永那个条件,再神童恐怕根本没有资格和身边这群人同台竞技。 方翰韬一听吕惠卿的计划安排的非常妥当,八九不离十,几乎是把所有能力用的资源都利用上了,很佩服吕惠卿,但旁边曾布就不太服气,只听曾布问道。 "既然吉甫安排的如此稳妥,又有驿券在手,何必要来找上我们,又是白送驿凶,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曾布也问出了方翰韬的所思所想。 "子宣有所不知,纵使我现在能瞒天过海,但到了南京,也无计可施,之前说了,咱们过了永州后,换船而行,直入开封,船家捎带我们的同时,再贩卖货物进京师赚钱。 但是纵使汴河全线通流,天公好过,小鬼难缠,仅南京税场务的胥吏盘剥就极高,因此就需要子固兄出马,子固兄在南京地头有熟识前辈,能摆平此事,咱们正常交税,不受胥吏刁难盘剥过甚,船家才能答应捎带咱们入京。 这就是我所求诸位的地方,咱们通力合作,一起早到京师。 " 吕惠卿解释道。 曾二叔还在南京有熟人,官还不小?方翰韬很纳闷,曾二叔也太低调了,自己根本不知道。 见众人看着自己,曾巩咳嗽一声, "杜祁公就在南京养老,杜二哥现在正好就在南京应天府管勾南京留守司 御史台。 这件事,也比较好办。 " 吕惠卿表演完了,该轮到不显山不露水的曾二叔出场了。 第三章 珍馐饿殍一墙间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805 吐槽:42 更新日期:2023-04-12 21:07:51 曾巩口中说的这个杜祁公,不仅方翰韬一点都不清楚,连曾布乍听之下,都有点迷茫。 倒是章惇一听就知道了,见方瀚韬和曾布不太明白,给他俩解释道。 “就是杜太师,当年庆历新政为宰相的杜平章。” 只不过章惇的言语之间,略微有些尴尬。 众人口中的杜祁公,杜太师指的就是当年庆历新政时,为君子党遮风挡雨,保驾护航的宰相杜衍,而他的女婿,就是苏舜钦。 当年王拱辰借着废纸案将君子党苏舜钦,梅尧臣等人一网打尽,其实就是项庄舞剑,借着苏舜钦牵连到杜衍这个君子党的大靠山,而杜衍也因此被罟相,仅仅当了宰相一百天,庆历新政随之宣告失败。 而此后杜衍又遭当时的宰相,同样也是守旧派之一的贾昌朝厌恶,在杜衍上书请求致仕时,不留情面,没有遵循以往的惯例三辞三让,直接让杜衍裸退。 虽然杜衍只是百日宰相,但余威仍在,他的影响力让守旧派们甚为忌惮。 此后杜衍便闲居在南京应天府,不过官家还是念旧情,再加上大宋对宰执的待遇是相当不错,为了让这位年高德邵的元老安享晚年,官家特赐杜衍的次子杜凶同进士出身,掌管南京管勾御史台,算是钱多事少离家近,专门照顾老父亲。 曾巩熟识的就是这个一号人物。 当年曾巩的父亲北上在南京暴病去世,就是靠着当时闲居在南京的杜衍出手相帮,曾巩才得以护送父亲的灵柩而归故乡,而当时曾布还小,曾肇更是才刚刚一岁,因此对这些事情也不清楚,跟杜衍一点都不熟悉。 还没人家章惇熟悉呢。 既然南京那里有曾二叔的熟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到时候可以请杜凶出面,他是御史台的人,正好能压住底下那些胥吏小鬼,吕惠卿的计划再也没有半点为难之处了。 众人商量已定,便接过吕惠卿手中的驿券和走马头子,各自填上自己的姓名,便一起弃舟就陆,从官道而走 此时天色将晚,从永州的汴河渡口处出来,便有递马铺,凭借者吕惠卿的走马头子,递铺检验过他的身份证明和头子之后,填好蒲册,便牵来马匹,让众人骑行。 此时的大宋很缺马,这些递马自然质量都不咋地,属于能骑就行,而且永州属于京畿-淮南的汴河段,马匹供应还算充足,能满足日常的需求。 方翰韬小心翼翼的骑在马上,这还是他两辈子第一次骑马,体验颇为新鲜,当然旁边的曾布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战战兢兢的,倒是,曾巩,吕惠卿和章惇出行经验比较丰富,他们骑过马,便来指点方翰韬和曾布二人。 “方贤弟,马快步走起来的时候,踩住马镫,脚尖朝上,跟着它的颠步而动,切莫死坐,这样骑马就顺畅多了。” 章惇在旁热心指点道。 方翰韬慢慢的掌握好节奏,开始适应后,骑马的四条腿速度就比两条腿快多了,一行人很快就赶到了下一个递铺,依旧凭借着走马头子,在那里换好马后,接着一路骑行,到了馆驿。 进了馆驿后,自有官吏来勘验驿券身传,验证好后,在驿券上盖了印,便有官驿的仆役来服侍众人。 方翰韬这也是第一次蹭到了大宋官员们的福利: 官驿中的饮食起居待遇,不比其他,现今十月,便有炭火供应,茶汤充足,而晚上吃的饭菜也比方翰韬平时吃的精致许多。 以往方翰韬在家中或是旅途上,一天只能吃两顿,早上和晚上各一顿,午饭想都别想,顶多吃点白汤泡冷饭凑合凑合垫垫肚子。 但在了馆驿中,却有菜蔬茶果,还有白瓷盘的小碟,盛着芥菜疙瘩做成的辣脚子,浇上醋和小磨油,再搭配上配上新出炉,香喷喷的炊饼,让方翰韬大快朵颐。 疯狂往自己嘴里炫辣菜,方翰韬不禁热泪盈眶,来大宋这么久,平常嘴里淡出了鸟,就好高油高盐这一口,今天终于达到了油盐醋自由。 吃到最后,甚至还有一小盘斫鱼凶,这是河里钓出来大鲤鱼,刮掉鱼鳞,挖掉内脏,斩去头尾,剥皮抽刺,片成薄片,切成细丝,蘸点米醋,浇点橙汁,鱼片晶莹剔透,再加上旁边配好的橘皮和熟栗子肉捣成的蘸料,鱼嫩鲜美,酸滑爽口,方翰韬心满意足的吃完这顿晚饭,又有仆役收拾好餐具,方翰韬打好了热水,洗脚歇乏后,便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方翰韬又在馆驿又美美的吃完一顿早饭后,叨着一小块白白的炖羊尾,出门骑马与众人一起往下一站赶。 接下来的便是往出永州,往汴河的渡口处走,吕惠卿找好了船牙子,到时候渡船就在那里接他们,改换水路昼夜不停,过南京而进东京。 走在路上,回味着馆驿的接待规格,方翰韬赞叹不已,跟曾巩路上攀谈,不由得对大宋官员的待遇赞不绝口 而等到方翰韬一行人转过大道,绕过河堤,来到一片旷野之上时,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只见河边堤脚处,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此处,均是老弱妇孺,衣衫污迹斑斑,破烂不堪,但尚能看出来,这些衣服底子还不错,以前定是件好衣裳;灾民们面带饥色,摇摇欲坠,看到方翰韬一行人骑马而来,偶有几人惊慌,聚集之处,皆有饿死倒毙之人。 方翰韬走得近一些,便能闻到这些人群聚集地一股浓浓的尿臊屎臭味还有人身上的臭味,甚是刺鼻难忍。 这些饥民围在一起,等待这几个衙役公人捂着鼻子,不耐烦的支起大锅,施粥赈济,可是等方翰韬近前一看锅内所施之粥,稀得跟清水一样,粥水之上,还有一些树叶漂浮。 方翰韬看着这幅场景,一时之间,震愕之下,过了许久,语气艰涩的问向在此主持赈济的胥吏问道, "这些饥民是哪里受得灾,为何聚集于此?" 施粥的公人看着方翰韬几个人俱是骑着递铺的马匹,瞅着像是有身份的人,不好发作,只是没好气的说道。 “还能是哪,都是六塔河决口,遭了洪灾的流民呗。” 六塔河……方翰韬想起来了,之前吕惠卿为什么说陆路不安全,他们借着驿券递马走官道的原因就在于此,当时吕惠卿和章惇二人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流民遍地,方翰韬两世为人,却从来没有亲眼目睹如此惨状,也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场景,人终究是无法想象自己没接触过的事物,所以也就是听听而已,没有往心里去。 如今亲眼目睹,一时之间,触目惊心,心中震骇难以言表。 看着赈济灾民所用的稀粥里漂浮的树叶,方翰韬问这些公人, "难道官府赈济的手段就只有这些?" “当然不是,”公人衙役们理直气壮的说道, "自有沐河厢军也来救济,将灾民中的青壮都招走了,剩下的这些,也就不足为虑了。 " 吕惠卿只是撇了撇嘴,章惇在旁边听得,不屑的冷哼一声,方翰韬仔细看了一眼灾民群体,果不其然,里面几乎没有青壮年劳动力,看来沐河的厢军已经来过了。 大宋的祖宗家法,以兵赈灾,两难自解,可谓是聪明极了,将灾民流民中的最不安分,最有统战价值的青壮招进军队,来进行维稳工作,消除不稳定因素。 但一切东西自有其代价,大宋的代价就是军队疯狂扩张,财政供养军队吃紧,为了向老百姓收更多的税,扩张官吏队伍,至此,冗兵,冗官,冗费形成恶性循环。 “那你们地方存粮不应该只有这么点啊,灾民来到你们这逃灾,我知道六路发运制置司在汴河沿路都设有常平仓,储粮极多,根本不缺粮,就算盘剥再甚,还是能落到灾民口中一点的,哪里会像眼下这样,几乎没有。 "曾布也很惊讶。 但是胥吏们已经很不耐烦,直接了当的说道, "我们那些仓储里的粮食,是供给东京用的漕粮,哪里敢私自挪用,你个措大好不晓事,虽然眼下这些饥民遭了洪灾,饿死了一些人罟了,但东京今年也被淹了一点点,哪头重要还用我说嘛?连轻重缓急都分不清,还做什么官?” 胥吏这一番批驳,让曾布气不打一处来,吕惠卿悄悄把方翰韬和曾布二人拽过来,悄声说道。 “地方这些存粮,地方自己是动不得的,万事以东京为重。 二位想一想,如果不是东京也遭了灾,六路发运制置司何必病急乱投医,连老旧的大纲船都拉了出来,增加运力,往东京运粮,心急操切之下,致使纲船堵塞汴河,有了这番风波。 " "是啊,汴京的爷淹了点水,整个两河都要动起来,把粮食都往汴京送,自己这里饿死点人自然也不算什么要有大局观嘛。” 方翰韬语出讽刺,虽然这种事情他在两辈子见了多了,但是此处碰见还是禁不住为之气结。 今年年初的时候,方翰韬在江西就听闻到,因庆历八年黄河黄河在澶州商胡埽决口,泛滥大名府、恩、冀等州,至乾宁军东北入海,在皇佑三年北流在馆陶县又一次发生了决口,黄河难驯,中下游小半个中原都在其威胁之下。 年初的时候,朝廷开始争论修整黄河,最后一番争执之下,决定开六塔河,易黄河而回流,出动三十万人力,规模比宋太宗雍熙北伐还大,修六塔河,结果开工的第一天晚上,六塔河决堤,死伤无数,溃堤而出的黄河淹没下游无数,水死者数干万人,但朝廷却一点动静没有,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失误罢了。 待到了后面北方大雨,和黄河洪灾混在一起,终于也涝到了东京,朝廷诸公们终于急眼了,跳了脚,开始调粮的调粮,赈灾的赈灾,罪责落实,开始清算相关负责人,这件事终于被重视了起来。 但可惜,只有京畿的灾民算是灾民,其他地方自然不算的。 方翰韬第一次感受到了在大宋生活的残酷,像他那样能有条件,安安静静的读书备考,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其他绝大多数人则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生活之中,水旱蝗汤, 贪官污吏如跗骨之俎,如影随形,拼了一条命,也只为求生存而已。 他很想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方翰韬和曾布看着眼前的人群,久久不语,远处有一群野狗从沙土堆里扒拉出埋葬的尸体,可能已经吃得饱 了,这些野狗膘肥肉厚,肚子吃的溜圆,现在高兴摇起尾巴,尽情的享受美味,开始对尸体人肉挑挑拣拣,专门挑比较娇嫩爽口,年轻女性的人肉来吃,半空飞鹰盘旋,也开始参加了这场饕凶盛宴。 见多识广的吕惠卿感慨的说了一句, "朝堂衮衮诸公如此,安坐高堂,黎庶何辜。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章惇愤愤不平的说道。 ”若我身为宰执,当澄清玉宇,扫除此等误国虫要之辈 方翰韬很想要说些什么,但嘴边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握在手中的缰绳颤抖不已,只是促马向前而走,继续赶路。 旷野之上,再无人声,唯余寒风萧萧。 第四章 今朝且成大梁客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400 吐槽:19 更新日期:2023-04-13 23:23:39 过了永州,到了汴河的下一个渡口后,方翰韬一行人便按照吕惠卿之前的安排,由船牙子找好的河船,溯流直上。 一路顺风顺水,吕惠卿所料不差,因为永州处汴河堵塞,后面的水段空旷无比,沐河没了往日的拥堵和繁忙他们一路行舟速度就很快。 吕惠卿找的这家船老,之前也是做纲船漕运,主要业务不是捎人载客,而是运粮送货。 如今汴京遭了灾,又马上要到了冬季,粮食和木炭价格飞涨,正是行商贩采卖柴的好时机,搭在方翰韬一行人的船老也是如此,只不过汴河虽然全线同流无堰闸,但税场关卡无数,一层层税吏走下来,能把你的利润全部盘剥走。 因此才会找到吕惠卿这里,大宋举人进京赶考,顺带路上带货做买卖补贴路费也是常事,就算被当地场务抓到逃税,因为举人的身份,地方官也不会真正责罚他们,意思意思就完事了,一来二去,对举人的商税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收,一些规模小一点,被扑买外包出去的税场还能混过去,少交点税, 到了大税场,这招就不太好使了,比如南京应天府那里,便有曾巩出面,他在南京应天府的熟人多,还和退休的宰执杜衍熟识,南京的胥吏们不好上嘴脸,没那个必要。 因此船老很痛快的答应下来,并且船费不收分文。 双方皆大欢喜。 待船行到南京时,帮助船老应付了税场胥吏,曾巩还想带着曾布和方翰韬一起去拜访一下杜衍,结果好巧不巧,杜衍正在抱恙养病,不能见外客,毕竟都七十九岁的老头了,一到秋冬生病也很正常。 曾巩无奈,只好留下书信拜帖,空怅惘而归。 水路行船昼夜不停,汴河在南京到汴京这段,有些地方需要纤夫拉纤才能通行,好在现在根本没船跟他们抢纤夫,不需要排队,一路非常顺利。 待到十月二十ハ的早上,方翰韬他们在船上,便能看到汴京城墙了。 “秀才公请看,远方的城门墙便是通津门,也是汴河东水门,咱们从这通津门进城,沿着汴河大街,我送诸位到外城的保康门瓦子那里下船,诸位算是外地第一批到汴京的举子,算是来的快的,要是晚了,只怕是连外城的邸舍都没处住了。 " 船老一手撑船扶篙,一手指着远处的汴京,和方翰韬一行人笑谈道。 “二叔,咱们进京后住在哪啊??”方翰韬问向曾巩,他是第一次来汴京赶考,一点经验都没有,只能看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前辈们安排。 之前在抚州听王安上聊起过,王安石在汴京租赁的宅子很小,他们一大家子人都住不过来,还得在船上住一段时间,这才遭了火灾,家当全烧没了,有了后面王安上回老家抚州整理祖业之事。 在王安石那里是住不了了,那住曾二叔的师父欧阳修家呢?不好意思,欧阳修家也没位置了。 欧阳修的老朋友,当年苏舜钦卖纸案当害人之一的梅尧臣也是今年刚刚起复到京,他那一大家子在汴京还没有落脚的地方,还暂住在欧阳修家里呢,根本没曾巩他们一家子举人的位置了。 只能说汴京城军民百万,寸土寸金,如果不是老牌勋贵,皇亲国戚,禁军大将,就算是宰执重臣的住宅也不大。 按照大宋官场习惯,就算是宰执重臣,在朝中干上三四年就得出外了,因此在汴京安家购置产业根本不划算花的钱多得很不说,住也未必能住几年,而且大宋向来对高级文官待遇优容,像欧阳修现在住春明坊的宅子,就是专门由官家所赐居住。 其他像王安石这种中低层文官,这种高规格待遇享受不到,就是租房子住了。 沐京房地产事业发达,房屋租赁更是个大行业,由此衍生出来专门的庄宅牙人,有专门的牙行,行规也很完善。 就是租金非常的肉疼,连王安石这群牧司判官的职位和衙门专门卖马粪钱,算的上中枢首屈一指的部门福利收入,大一点的房屋都租不起。 更别说买房了,连贷款利息都还不起。 “这个倒不急,恩师和介甫兄已经给咱们在太平兴国寺预定好了邸舍客房,咱们就住在那里。” 曾巩回答道 "那吉甫兄和子厚兄呢?"方翰韬又问向吕惠卿和章惇两人。 出乎方翰韬意料的是,他们俩也准备住在太平兴国寺。 感情这太平兴国寺还是入京考生的首选啊! 吕惠卿笑着给方翰韬解释,他老爹曾经在开封府当过推官,吕惠卿年少时在汴京混过,算是半个老汴京,熟知内情。 "方贤弟有所不知,太平兴国寺坐落的位置好,每到春闱之际,这可是天下举子汇集中心,不二之地。 因此能住太平兴国寺,最好就住太平兴国寺,次者就去清风楼,或是状元楼,可千万不能住在大相国寺左近!” 章惇也笑着说道, "是啊,住在大相国寺旁边的那些考生,是为了进京赶考来了吗?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他们 说罢,章惇和吕惠卿对视一眼,俱是摇头不已冷笑连连。 显然是对此颇为不屑。 把方翰韬整的更糊涂,当然不止是方翰韬不明白,曾布更不明白,他人生二十年都没出过江西,不像吕惠卿和章惇之前来过汴京,因此对这些也是一头雾水,按耐不住心中好奇,可是又不抹不开脸去问吕惠卿和章惇二人只好问自己二哥曾巩,那个大相国寺到底是怎么回事? 曾巩是进京赶考过的人,他看了曾布一眼,只是说道,你在那看一眼就知道了。 别的话再不多说了。 谈笑间,船已行至汴京通津门,此时正是清晨,水门已经开启,一行人在城门登记,验明了文牒贡籍,便被放行而进。 待到船进汴京城内,曾布的眼睛都瞪圆了。 举目所及之处,房屋鳞次栉比,密密麻麻,汴河之上,长桥卧波,悬如霁虹,河边一排排栽植着柳树,一眼望不到头,虽是寒冬,翠绿不在,但枝条犹存,寒风乍起,千条万枝随风而舞。 沐京的气象,着实让曾布震撼不已。 倒是旁边的方翰韬无聊的打起哈欠,这沐京的市政规划也太烂了吧,都是泥土路不说,房屋建造的也乱七八糟,断头路到处都是,桥也造的烂,矮的不行,过桥跟钻狗洞一样,稍微大一点的船都过不了,一点也没有首都的气象,连城乡结合部都不如。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京师气象,就这? 要是哪天他当了权知开封府,得把这破城好好改造一番不可。 船沿着汴河大街而行,方翰韬一路细细看去,发现了更多的细节,今年夏秋的那场水灾到底还是在汴京城内留下了影响,城内地势低的地方,尤留存内涝积水,很多房屋墙脚被泡塌,一片狼藉。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方翰韬越看越沉默,在大宋各地致使流民饿殍满地的天灾洪水,在这座汴京城的伟力面前,也不过如此而已 这,才是汴京真正的底蕴。 第五章 相国霜钟三百年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632 吐槽:22 更新日期:2023-04-15 20:23:02 待到方翰韬一行人到了汴京城外城的麦秸巷与汴河大街交界处,下了船,与船老告别后,往内城的保康门走去。 入得内城,景象又是一变,保康门的鼓楼内城墙后,便是保康门瓦子,以此起始,沿着饮食店街,便是大名鼎鼎的州桥夜市。 此时尚是清早,秋日隐耀出,晨霜攀黛瓦,但州桥之下已是繁忙一片,酒店高楼之上,昨晚夜宴狂欢的豪客们兀自沉酣好睡,梦与周公,仆役们却丝毫不敢懈怠,打扫收拾杯盘狼藉的场地,为新的一天生意做准备,临街的饭铺茶肆,一笼笼热气腾腾的酸馅面茧和炊饼纷纷出炉,预备着供给早上等会就来的行人食客。 吕惠卿这半个老沐京领着方翰韬一行人边走边热情介绍道。 "从州桥往南走,这一路瓦舍全是饮食铺子,早上四更便开店,现在秋冬之际,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凶、煎夹子、猪脏之类。 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谓之杂嚼,炊烟不断,灯火通明,直供应至三更,几乎昼夜不歇。” “不过这些大多都是北人口味,怕是我们南方人吃不太习惯吧。” 曾布说道,曾巩和方翰韬都是江西老表,吕惠卿和章惇俩是福建人,饮食向来多盐,喜好河鲜海货,对北方人这好酸爱辣,多是牛羊猪肉的吃法很不适应 倒是章惇接过话来,笑着说道, "汴京乃天下中枢,五湖四海无所不包,做南食的店也有,我之前在此寓居时,常去的便是这州桥与相国寺街交界处的南食店,那里风味甚是地道,食之便起思鲈之情。 " 章惇也在京城住过一些时日,他的族父是故去的宰相章得象,算是大宋第一个南方籍贯的宰相,而章惇是他们族中才华最高的后辈,颇受这个族父喜欢,因此也来过沐京城,见过世面。 “相国寺街?那就是在大相国寺左近了?”方翰韬一听相国寺这三个字,便问道。 之前章惇和吕惠卿说千万不能住在相国寺附近,搞的方翰韬很是迷惑。 大相国寺他之前也听说过,相传所在地曾经是战国时期魏公子信陵君的故宅,后人塑造信陵君,侯赢,朱亥三人像在宅内,号称三义庙,并在庙前建公子亭,北齐时期在此基础上建了建国寺,到了唐代,唐春宗李旦诏改建国寺为大相国寺,之后又御书牌额“大相国寺”,作为他由相王即位的纪念,自此,相国寺香火日盛,名声日 显。 而如今的相国寺地位与唐代的大慈恩寺类似,寺内各院住持按照惯例要由皇帝颁诏任命,辞归亦须经诏旨允准。 每逢住持就职,皇帝都要遣中使降香,谓之“为国开堂”。 逢帝王生日,文武百官要到寺内设道场祝寿。 重大节日的祈祷活动等也多在寺内举行。 当然,与大慈恩寺里的大雁塔一样,在大宋,新晋进士的名讳也要题名勒石于大相国寺内。 堪称是大宋第一寺。 不过等方翰韬一行人走到大相国寺左近,寺前景象却与方翰韬想象的不同,在方翰韬认知里,古代的佛寺都应该是远离尘世,幽邃凄清,就算在城内的寺庙也应宝相庄严,肃穆齐整才对,尤其作为大宋的脸面的天下第一寺更应如此,但眼前的景象却全然与这些词语无关。 只见大相国寺前熙熙攘攘,虽是清早,但车水马龙,小商小贩进进出出,与寺内的朱紫袈裟的高僧大德混淆一处,聚集在一起,堂堂的名寺大庙,周边和大门口竟然搞起了地摊经济!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而堂堂大相国边邻左近之地,又有座座绣楼,悠悠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楼下街边临河之处,又有婢女推窗,露着雪白的藕臂,将木盆内水倒入河中,顿时汴流涨腻,红粉斑斓。 这些绣楼…… 方翰韬揉了揉眼睛,狠狠的瞅了几眼,指着那一片绣楼,语气不确定的问向吕惠卿和章惇。 "那些地方,莫不会是……" “没错!”章惇戏谑的跟方翰韬说道, "天下秀色会汴京,而全汴京丽人就汇集在这大相国寺旁边的小甜水巷,秦楼楚馆林立,再没有比这里更销魂之地了,多少大丈夫流连于此,浑然忘世,如入桃源,不知秦汉。” 吕惠卿也笑着说道, "是啊,汴京有个笑话,叫‘措大平生苦十年,勤向窗前读六经。 相国一入深似海,从此孔孟是路人。’ 这大相国寺周围瓦舍,沐京人又有个诨名唤作‘破赃所,销魂窟。’ 外地举子在这里将精力盘缠浪费,致使科场无成,身无分文,有家难回。 梁园虽好,奈何不是读书之地啊。 " 方翰韬看了看大相国寺门口上那气派威严的御书赐额的牌匾,再看看底下摩肩接踵的商贩杂流,和旁边那妓馆一条街的小甜水巷。 宝象庄严,气势恢宏的大相国寺甚至还专门在对着这小甜水巷开了一扇便门,此时正有几个鬼鬼祟祟,戴着能把头整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幞头的人从小甜水巷溜出来,钻进这便门,回到大相国寺。 看看人家大相国寺的高僧大德们的觉悟之高和业务范围之广,我佛慈悲,佛光普照,连失足妇女们的意识形 态和思想工作都不落下。 难怪不能住在相国寺,非得去太平兴国寺那边住呢,在这里待着,谁还有心思复习备考啊。 章惇很没素质的对那几个偷偷去嫖宿的和尚指指点点,特地高声说笑,惹得那几个换装的和尚怒目而视,但显然又不敢宣扬,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曾布重重一声冷哼,对章惇这喜欢惹事的性子很是不屑,章惇也不惯着曾布,袖子一甩,转而去找方翰韬说笑去了,气氛有点尴尬,曾巩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方翰韬只好勉强在曾布和章惇之间打圆场。 而吕惠卿在旁冷眼看着曾章二人,又看了一眼左右逢源的方翰韬,抿着嘴,一点也不言语,不知道在寻思些什么。 俄而忽听相国寺高处钟楼上传来一阵梵钟音响,飘钟声于耳界,响若洪雷,将整个汴京城唤醒,晨钟暮鼓,这标识着五更天已经到了,汴京城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吕惠卿转而又是一笑,接着给方翰韬指点道。 “虽说不能住在相国寺左近,但是方贤弟若是想买书以观时文,倒是可以来相国寺这里,这里书市种类繁多无所不包,旧如金石碑帖,新如太学试文,应有尽头,我几年前在这里,甚至还买到过一本唐代道土成华英的《南华真经注疏》小楷抄本,珍贵至极,若是方贤弟想学当下太学流行的文章,揣摩同场举子的火候水平,也可来此看买。 " 说着话,吕惠卿领着方翰韬到了相国寺门口摆好的书摊上,书摊上有现在执掌太学的泰山先生胡瑗的《周易口义》 (这本书终于出版了),甚至还有一些奏章札子卖,吕惠卿指点着方翰韬买了一些,又让方翰韬买了一本太学那里新出的手抄本集子,里面抄了一些太学最近新出炉的文章,等后面慢慢看。 方翰韬听吕惠卿的吩咐,一一点头记下了,将书买了下来,花了不少钱,不过方翰韬对吕惠卿的眼光还是很认可的,这钱花的也很值。 在来的这一路上,因为大家都是进京赶考的举人,平时闲谈间肯定要交流学习,这么一番切磋下来,方翰韬对大家的水平心里也有了大概,自己只是靠着做题技巧逃课走邪路,勉强可以和曾布比划两下,至于每一项顶尖水准,根本轮不到自己。 其中写文章自然是以曾二叔水平最高,而写诗赋最厉害的是章惇,别看章惇平日喜欢惹是生非,爱折腾,但他一手婉约词也是厉害至极,辞藻典丽,正适合诗赋文风,曾巩和吕惠卿是稍逊一筹,曾布和方翰韬他们俩是望尘莫及了。 不过到了经义这个领域,其他所有人加起来,在吕惠卿面前都不够看了。 吕惠卿的经义造诣,令方翰韬为之咂舌,方翰韬也算是得了李觏的真传,再加上本身是现代人,耳濡目染之下,见识不凡,对经义的理解算是通透。 但关键人家吕惠卿不仅有深度,还有广度,不止是儒家五经,甚至连释家佛经和道家老庄,都造诣颇深,无其是一谈起老庄,更是天花乱坠。 毕竟方翰韬是在李觀经义奥赛提高班里一对一集训出来的,只是为了做题而已,对于这些儒家经义,缺 主动了解,探究学习的动力与兴趣,只是专精李觀擅长的那些,李觏教啥他学啥,李觀出啥题他练啥题,哪里比得上吕惠卿穷经遍疏,主动学习钻研,对经义跟搞学木研究般,儒释道三家全能。 因此对于学霸吕惠卿的建议,方翰韬记在心里,等回头也去相国寺再买点书看一看,了解了解汴京最新的学界动向和沐京的太学生们的水平,为后面的省试做准备。 在此时的大宋,虽然江西和福建是科举大户,但那是抛开汴京考生的前提下来算的,真正占到科举半壁江山的,是汴京的举子和国子监的太学生,这两加起来,足足占了一半。 这是接下来,方翰韬主要的竞争对手们,初来乍到,摸摸汴京考生们的底是很有必要的,知己知彼,才能安排好对应的学习策略和方向。 选购书籍间,一伙读书人兴冲冲的经过方翰韬他们,呼朋引伴,叫嚷着说道, "走走走,去太平兴国寺,今 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吧,要是真让这个关西来的乡下人坐拥皋比三天不下,咱们太学生的脸面就要舌尽了,今朝有刘兄来与他辩难,看看能不能把他辩倒,让这个陕西子知道,京师容不得他们这些田舍郎肆意妄为!” 章惇一听又有热闹看,兴冲冲扯住里面一个人问这是发生了啥? “还能有什么,一个秦凤路来的乡下举人,竟然大言不惭的摆下虎皮座,讲解周易,孩视我等太学生,有泰山先生的《周易口义》珠玉在前,哪里容得他个外地人放肆!”一个太学生愤怒的说道。 他这么一说,给章惇脸都说黑了,章惇方翰韬他们也是外地人,都是江西和福建的,汴京的太学生这波群嘲波及范围有点大,力度属实有点狠了。 "欺人太甚!”章惇唾了一口,一挥手,拉上方翰韬说道, "走,正好咱们要去太平兴国寺住宿,看看是哪 路英雄好汉,能将这些自命不凡的措大打得屁股尿流,咱们得去扬威助阵,如此好事岂能错过!" 方翰韬无奈,只好招呼上其他人,与章惇一起,跟在这群气势汹汹的太学生屁股后面,往太平兴国寺方向走去。 第六章 沧浪涤尘且濯足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828 吐槽:15 更新日期:2023-04-16 21:56:30 方翰韬一行人跟着这群太学生,从相国寺街往北走,到了景灵东宫与皇城的交界处,转而向西,过宣德门,中间经过御街,直往内城右厢处走。 内城右厢被饮食街划分为南北两厢,北边的右二厢是殿前司禁军军营,而与殿前司军营隔街正对的,便是太平兴国寺。 与太平兴国寺邻近的,便是朝廷尚书省诸司衙门,御史台以及开封府办公之处,环境气氛正式肃穆,来来往往俱是服青穿绿的官吏,而方翰韬等要参加的礼部省试,作为考试地点的贡院也在此处,和太平兴国寺算是一墙之隔,走几步路就到了。 太平兴国寺左近的环境如此,自然的,与大相国寺的市井烟火气不同,太平兴国寺中进出的人,全都是士子读书人,还有一些官吏进出,可以算的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王安石给曾巩和方翰韬他们安排的住处就在此处,算的上是用心良苦。 进了寺内,方翰韬便看见有一个虎皮座摆在庭院之上,底下围观的土人学生们对这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但现在座上还没有人,时间有点早,辩经讲易还没开始,正主还没来呢。 过了一会,又有知客僧迎了上来,见了人群中的吕惠卿,便双手合十,跟他打了招呼,显然是认识的,跟吕惠卿说道。 “吉甫这么早就到京师啦?主持之前还说要给留一间客房候着你呢,这几位也是要来敝寺住宿的吗?”吕惠卿笑着回了话,他之前在京师交游甚广,和太平兴国寺的僧人们也熟识,熟人好办事,来了便直接入住 而曾巩掏出一张文券与那知客僧说道。 "之前预订的‘乙’字号的四间头房,是榆林巷吕宅的吕晦叔订的,另外三间,是桐树子韩家的韩持国订的宝券在此。 " 太平兴国寺地理位置和环境特别好,自然是进京赶考举子首选的邸舍之所,非常抢手,想要在这个时节订上这么几间头房预备着,得在汴京有天大的面子和地位才行,王安石这个群牧司判官还是不够看的,京师最不缺的是官,何况他还只是在京师呆了两年的“汴漂”,全无根基,和尚们未必买他的账。 因此王安石特意让他的好朋友吕公著和韩维出面帮忙,吕公著本人现在担任崇文院检讨,而他的老爹可更了不得,乃是鼎鼎大名的权相吕夷简,虽然在庆历四年就去世了,但为相二十年,声势地位无与伦比,汴京哪个不识? 当然韩维也不遑多让,他本人现任国子监主薄,老爹是韩亿,也是当过参知政事的人,更可怕的是,韩亿有八个儿子,兄弟八个正当壮年,才华横溢,算的上是大宋官场的未来战土组合。 这二位顶级官二代的面子,太平兴国寺还是认的,直接痛痛快快的预订了七间头房,别无二话。 这边章惇也凭借自己在京师的人脉有预订房间,知客僧验过曾巩和章惇递来的凶契文牒,双手合十,毕恭毕敬的领着一行人入寺进房间,边走边问曾巩道。 “听几位的口音,俱是江西人,还有吕检讨和韩主簿的名帖,莫非与群牧司的王判官熟识有旧,是乡邻?”曾巩眉毛一扬,有点诧异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知客僧,都说京师的和尚会念经,但眼前这兴国寺的和尚未免也太过厉害了吧。 那个知客僧察言观色,补充说道。 “满京城谁不知道王判官和韩主簿,吕检讨三位的名声,去年欧学士出使契丹,当着契丹国主和满朝文武的面说,如今我大宋最杰出的两位英才便是王判官和吕检讨,再加上这三位是常聚在一起,形影不离的好友,又都推辞过中枢馆阁的任命,这可真是了不得,京师人嘴顺,给这三位起个诨名唤作‘三不入’,和官场上的‘四入头’可谓是交相辉映啊。 " 曾巩听闻一笑,他和王安石互为知己,当然知道这个好友的性子,特立独行,立于浊流之上,不与世俗和光同尘,他能理解,但并不代表世俗主流可以接受。 官场上的四入头分别是三司使,权知开封府,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宰执两府的人选都是从这里挑选,算得上是半步宰相,因此被叫四入头。 而这四入头则就是从两制,也就是从学士,直学士和待制这些侍从官里面选,而两制就是从馆阁里选。 方翰韬结合后世来理解大宋官场的话,那就是两府宰执是常委,两制中学士算是政治局,直学士是政治局候补,待制就算的上是中央委员了,而待制的门槛硬性条件,就是馆阁贴职,这个如同后世,也是大宋文官的龙门了,多少人卡在这一辈子都可望而不可及。 所以说王安石的奇葩地方就在这里,他辞了这馆阁足足四次,中枢非得给他馆阁贴职这个重要官衔,他死活不要,使者上门一路追着,逼着给他升官,他都能跑到厕所里躲着,算得上是骇人听闻。 现在好了,原来奇葩不止一个,这还有俩也推辞馆阁的奇葩呢,而且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三个奇葩臭味相投还凑在一块了。 也难怪京师的人给他们仨起了个这个名字。 进房间放好行李,收拾停当,方翰韬还是老样子,和曾布住在一个屋,他俩老舍友了,曾巩和曾牟,其他人等都住在隔壁。 吕惠卿住在另一个院落,离得有点远,而章惇住在方翰韬他们门对面,他的邻居是一家从四川来汴京参加科举的父子三人,方翰韬也没注意多问,因为章惇急不可耐的想要去围观寺内大堂处虎皮讲易了。 着急看好戏呢! 一番归拢妥当,章惇便拉着方翰韬,还有吕惠卿,曾布等人一起去看热闹,曾巩就不跟他们这些年轻人凑一块,忙乎自己的去了。 四个人兴冲冲的回到摆着虎皮的地方,此时太平兴国寺内人头攒动,全是土人学生,有外地进京赶考的举人也有本地的太学生,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今朝不同了,有好戏看了,太学的刘几今天要和他辩难了。” “他到底行不行,能不能应付下来,刘几可是泰山先生高足啊!” "我看行,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受过范文正公的指点,刘几未必能驳倒他。 ""臭外地的举人,能懂什么经义,在刘兄面前不过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人群里说什么话的都有,倒是让方翰韬他们四个人面面相觑,方翰韬特意瞅了瞅吕惠卿,老吕也算半个地头蛇,而且也算是混学木界的,会不会认识马上要虎皮讲易的那个人。 结果吕惠卿也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相顾之间,虎皮座前,便有人出场,下面的众人见状,纷纷摒声不言,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方翰韬仔细一看,来人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应该和曾二叔差不多一个年纪,举手投足间,不拖泥带水,颇有豪气,只听此人高声说道。 "今天容我接着讲《易》,上次说道,气之生即是道是易也,盖为气能一有无,无则气自然生,须知气从此首..' 一张口,方翰韬就知道这个人是个厉害角色,方翰韬学的最深,最好的经义便是《周易》,这也李觀最擅长的之一,有名家指点,方翰韬自然也很内行,所谓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虎皮座前这个人对于《周易》的造诣颇为精深。 方翰韬都有点无语,这哥们也是今年进京,要参加嘉佑二年省试的举人,水平怎么也这么强,这届科举,不太对头啊! 正听着入神间,忽然有人砸场子,一群太学生中有人说道, "此言大谬!"周围围着的太学生高呼道, "刘兄来了,是刘兄。 " 在太学生们的簇拥间,这位刘兄施施然走出,在虎皮座前说道, ”此为妄言,《周易》通篇难见其‘气'何来气如此说?" 虎皮座上讲气的那个人倒是好涵养,被打断后也是不急不躁,彬彬有礼的问道, "敢问阁下是?" “太学刘几,师从泰山先生,于《周易》上略有小成,请问阁下何人,敢于此虎皮摆座而设皋比,讲授经义?”刘几说道。 “在下不才,横渠张载。” 面对刘几的挑衅,张载云淡风轻,回答道。 一问一答间,虎皮座前,风雷骤起。 第七章 天地立心气长存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200 吐槽:21 更新日期:2023-04-17 23:30:54 太平兴国寺内,秋风乍起,微微吹动了座椅上的虎皮,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太学生刘几上得台前,开始与张载辩经。 "《周易》通篇,难见其气,不知张兄气之一说,未见六经有所载,未听圣人有所言,参于何注可证,援以何疏可考?”刘几率先发难。 “气之一说,出于《系辞》,不知《系辞》而求易,正犹不知礼而考《春秋》也。 正所谓太虚之气,阴阳一物也,太虚不能无气,不有两则无一,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万物不能不散而为太虚。 此即为气,俯仰观于天地则气存于天地之心也。” 张载说完,台下一片哗然,吕惠卿脸色都变了,惊叹道, "这个张载,好个厉害!" 章惇听得云里雾里,他经义水平实在比较一般,技能全点在诗赋上了,这里面的交锋他就看不明白,见吕惠卿能看出门道,急忙来问。 “到底厉害在哪里?吉甫快说说。 吕惠卿缓了一口气,郑重的说道, "张载绝对在佛老之上下过苦功,造诣不浅,因此才有此言,仅此这般认知,他就比刘禹锡和韩愈强上太多了。 “此话何意?”曾布急忙问道,他有点晕,张载这不是在讲周易吗,怎么会扯到佛教和老子那里去了,吕惠卿在说什么呢? “吉甫兄可是从那句‘不有两则无一’里看出来这张载绝对精研过老庄吧,至于释家,我也不太懂,暂时揣测应该是那句'气不能不聚而为万物’吧。” 方翰韬微笑着问道,他师从大儒名师李觏,自身也有见识,吕惠卿卿这么一说,他瞬间就想通了。 “是啊,前一句驳斥老子以无为道,后一句简直是一剑封喉,对着佛家的‘轮回不息,能脱是者则无生灭’的要害去了,如此知己知彼,只怕这整个太平兴国寺的和尚们佛法造诣,都不如这张载。” 吕惠卿阴沉着脸答道 佛家是以山河大地为见病,以世间万物为幻相,讲究的来生,信佛就跳脱轮回,再不受六道之苦,老庄则是讲有生于无,要是学的不精,就要被佛老二家的诡辩绕了进去,但张载却没有,一眼看穿了佛老的本质,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也就是这个世界不是假的,是客观存在的,也不是从虚无中而来的,而是从真正存在的气之中,演化出来的。 这番言论,算的上石破天惊,让众人为之惊叹不已。 要知道,儒学和佛老的斗争,也算是近些年来大宋最热门的话题。 从汉代以来,每个儒者口头上都说要做到内圣外王,但最后落实下来,儒者们只会片面的强调通经的目的是为了致用,而忽略了内心世界和高层次的理论。 如果外在的现实世界一直是一个稳定,可通过人力现实来改变的世界的话,儒学这瘸条腿也是够用的,可是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三国乱起,礼法名教摇摇欲坠,诸子百家费经心思建立的世界在魏晋被彻底解构,外在事功的道路被堵塞,迫使人们不得不退回内心世界去寻找精神支柱,儒学这劣势被无限放大,佛教和老庄,填补了人们内心的空虚,将儒家打的节节败退。 从汉到唐,从董卓进京到安史之乱,当一个可以建功立业的帝国烟消云散的时候,就是佛老崛起的时候,儒家根本束手无策,就是因为它根本不算是哲学,满足不了人们的精神需求,自身的缺陷太大,版本太落后了。 而想真正为儒家扬眉,彻底战胜佛老,像韩愈那样是没有用的,无论是韩愈,还是现在的"太学三先生"孙复,石介和胡瑗,甚至还有李觏,只是一味的批判佛老“无君无父”, “坐逃徭役”, "国用以耗”,只有政治上,经济上,伦理,道德上的批判,却从来没有哲学上的批判。 儒家没有真正建立自己的哲学体系,如同无垠之水,根本掘不了佛老的根,骂到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滚蛋到岭南喂鳄鱼去了。 也别怨大家最后都成了刘禹锡,人家刘禹锡说的也对,你儒家《中庸》里说得好啊, "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的圣人境界说的确实好听,目标很远大,但是该怎么做,却压根一个字不提,没有一个可以作为精神支柱的世界观与人生观,那只能用佛老来填补空虚,麻痹自己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从张载的气学言论中,精于佛老的吕惠卿和研究过儒学,有现代人完整三观的方翰韬看的出来,张载即将彻底突破前人,也将超越李觀和胡瑗,一个崭新的哲学体系呼之欲出。 只有彻底学习佛老的内核,才能进行彻底的批判性继承佛老的哲学养分和精髓。 吕惠卿也是这样子做的,张载也是这样做的,至于张载的佛老造诣比之吕惠卿又是如何,最后批判学习的进度又是如何,方翰韬现在看着吕惠卿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丝毫不见之前云淡风轻的从容,有点破防不装高手了他心中隐隐约约也有了答案。 台上刘几有点撑不住了,本来想就经义章句之上,跟张载好好掰扯掰扯,但谁知张载一招出来,便是一个理论体系砸脸,就把他甩的有点远,如若云泥之别,着急反驳道。 “泰山先生曾言,周易精要,在于明体达用,可不知张兄这‘气’,明于何体,达于何用?” 刘几这句话一说,台下吁声一片,太学生那里,也是各自跌足不已,章惇也咂摸出味了, "这刘几黔驴技穷了,辩经哪有这么个辩法啊,如此一来,受制于人,只会是刀俎上的鱼肉了。” 章惇不懂经义,但辩经的道道还是明白,方翰韬也知道,如同儒家的胡瑗和李觏干不过佛老一样,你要在攻击别人的同时,也得阐述自己的理论体系,不然光是攻击,最后人家一句, “你这样纠缠有意思吗?”,可不直接哑了火。 攻击只是手段,真正的目的是向别人成功兜售自己的三观。 所谓辩经也是一样,就是在攻击他人的时候,顺便兜售出自己的私货,二者缺一不可。 将对方拖进自己的体系内,比拼的就是一个带节奏能力,如同比武抢中线一样,进了谁的节奏谁就赢,像刘几这样,光是一味胡搅蛮缠,带不起自己的节奏,将主动权拱手让人,只会被张载拖着鼻子走。 果不其然,刘几气颓,张载气势更盛,开始了自己的个人秀,滔滔不绝的说道。 “人以穷理以尽性,观乎天地以成圣人,敢问刘贤弟,如此可谓是明体达用乎?天之性乃人之性,天人不须强分,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天地之心,其大无外,囊括宇宙,通贯天人,我辈儒者,当应为天地立心,如此可谓明体达用乎?" 张载一番话,尤其是最后“当为天地立心”这句话一出,登时赢得满堂喝彩,刘几面如死灰,太学生们惊骇莫名,吕惠卿的脸色更阴沉了,方翰韬也是惊叹连连,这也算是留传千古的名句了,张载的“气学”也是在后世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正主。 太学生们推崇的刘几在张载手底下上来就被秒了,向来自视其高的太学生们如何忍得了这口气,但现在刘几已然落败,心气全无,也是事实,而不是如露似幻,一切皆泡影,正在茫然间,台上的刘几奋力鼓起最后的余勇振作起来,声嘶力竭的对着底下的太学同学们说道。 "快回太学速速去请二程兄弟!" 在底下众人的哄笑声中,刘几失魂落魄的下了台,太学生们赶紧回去摇人,台上的张载听到刘几口中的“二程”,面容微微一动,方翰韬一听是“二程”,心里开始犯嘀咕,这个“二程”不会就是那个和朱熹并列的"程朱理学”的二程吧…… 要不要这么巧! 过了一会,太学生们又簇拥这两个人进来,这两个人也是二十来岁,正是年轻人,虽然是亲兄弟,但一个面容严肃,一个和蔼可亲,兄弟二人性格却不相同,来了之后,便与张载见礼,口称“表叔”。 张载和这兄弟俩还是亲戚。 吕惠卿看着这二位,轻轻的叹道, "谁能想到,这虎皮讲易的最后,竟然能把这二位招来。 "方翰韬不知道具体情况,问吕惠卿,"这程姓兄弟俩有什么说法吗?" "方贤弟可知道太学体吗?”吕惠卿反问道, "后面方贤弟得好好学一学了,现在京城之中,最流行的就是太学体,要是这个学不会,可能省试这关就要过不去了。 " “太学体,那这程姓兄弟俩?”方翰韬问道。 “黑脸的那个叫程颐,笑脸的那个叫程颢,他俩就是现在引领太学体风骚的弄潮儿,也是现在大宋太学的魁首,认真的来讲,还是那个程颐更厉害一点,太学的考试,他便是第一,一篇《颜子所好何学论》名震东京,连泰山先生都要退避三舍,可谓是风头无两,极有可能,这个程颐,会是咱们这届科举,嘉佑二年的状元。” 吕惠卿介绍道。 这也就是京师太学赛区的代表人物,头号种子选手了。 原来还真的是那个二程,再看看台上的张载,还有身边的吕惠卿,章惇,曾布,以及不在身边的曾二叔,方翰韬都无语了,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在这届科举跟他卷啊! 今年考公也太难了吧。 第八章 虎皮辩经战二程(上)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239 吐槽:30 更新日期:2023-04-18 23:13:41 随着程颐,程颢的到来,虎皮座前的辩经,现在正式进入下半场。 与刘几不同,程颐和程颢一来,场下一片安静,再无半点聒噪,所有人摒住呼吸,静静的看着场上的程颐和程颢兄弟二人。 张载的脸色凝重了起来,再不见之前对战刘几的轻松写意,如临大敌,额头上隐隐有汗流出。 “之前表叔是和刘兄在辩论天地之心与太虚之气吗?”程颢温和的问道。 “是也,之前和刘贤弟论说天地之心即为人心,所谓天性在人,正犹如水性之在冰,凝释虽异,为物一也。” 张载接着叙说他的观点和学说体系。 程颢静静的听着,台下方翰韬也听的入神。 能让方翰韬听得入神的儒家讲经,除了之前的李觏,就属于眼前的张载了,与李觀纯粹的事功思想体系不同张载的儒学理论深入到内心精神世界,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最难能可贵的是,张载的气学理论体系,很多地方非常契合方翰韬这个现代人的三观和认知。 比如张载立气破空,立有破无的思想内核,堪破了佛教虚无主义的诡辩,认认真真的试图构建出自己基于“气"的世界观,气的交替变化,衍生出来天地万物,如果善加利用气这一哲学结构,则思维水平高出佛教一筹,它摆脱了具体物质结构的束缚,进行了更形而上的抽象化。 像在生与死这个重大的哲学课题上,就比佛老的薪火之喻,利刃之比高出太多了,再加以深入的推导,比如像打雷闪电、奇草异木这种怪异现象,只要能体认它的“定形”,就不会以为怪异;陶冶和舟车也是一种怪异现象,但只要能掌握它的“定理”,也不以为怪。 由此,只要人们认识到无鬼,也就不会相信佛教人死有知、灵魂不灭的说教了。 这便是张载的“气”的哲学结构高明之处,它先天性的就具备无神论和唯物的倾向。 这点也比较对方翰韬的口味,反正总比别人的强。 方翰韬心中比较认同张载的理论,可不代表别人也是如此,程颐当即按捺不住,出言反问道。 "表叔既然言太虚生气,天地之心见于气中,那何以到人呢?须知天人合一,不能分之,请表叔为我详解。 张载勉力回答, ”天惟运动一气,鼓万物而生,无心以恤物。 圣人则有忱患,不得似天。 " 方翰韬在人群听得张载这么说,不由得扼腕叹息,张载虽然对气学有了自己独到的见解,但是在处理天人合一这里,终究还是没有缝合好,曾布在旁边问方翰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方翰韬点头称是。 那边吕惠卿也看明白了,说道, "可惜了,张载终究还是没想好天人合一这个如何解,他把天和人分成了两截,这可如何使得,天人合一算是完了,这明体达用,也是废了,徒劳为天地立心,可惜了,可惜了。 "台下的方翰韬和吕惠卿能看得出来,台上的程颐自然是抓住了张载的这个大破绽,陡然发问道。 “表叔此言谬吴,太虚如何能生气,气又何能而衍生万物,表叔难道不知此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老庄之言,虽蔽于天而不知人,但以表叔之言,从天地不仁,仍可以推导出圣人不仁天人割裂,何能自洽?" 程颐的发言可以说的上是一针见血,让张载为之一滞。 其实就儒道两家来言,在处理天人关系的手法上算是和而不同,从来没有存心去割裂天与人,体与用的关系,始终是在寻找一个不二之理,建构一种能自圆其说的理论把二者有机的结合起来,只是由于两家的逻辑前提不同,哲学思路不同,价值关怀不同,所推导出来的具体结论也就大相径庭了。 程颐口中的“天地不仁”的道家就是这样,道家的逻辑前提是自然主义的天道观, “天地不仁”,那推导出“圣人不仁”简直就是理所应当的,由此就得出了不以人灭天,不以故灭命的自然无为的思想,但是就算是道家在谈天的时候未尝不及于人,言体必达于用,天人体用并没有割裂而来,而是作为有机的整体。 但现在,张载的气学,在缝合天人的方面,出现了极大的破绽。 程颐的发问,张载迟疑半天没办法回答,他这根本没缝好,紧接着,程颢又出击了。 辩经辩经,攻击完对手,也要给出自己的解答与体系,程颐出色的完成了前者,现在轮到程颢来完成后者。 “表叔所言之气,还是不太对,我等以为,天人体用,心性道德,均在一个‘理’字之上。 理乃自然之理,理存天地之前而主宰万物,天地循理而为,人亦循理而动,非理则勿视,听,言,动,君臣父子间皆是理,天人之间,当存天理灭人欲!" 张载掩面而叹,这块他输得实在太明显了。 程颢温和的讲授了他们兄弟的“理学”,敦敦教诲如长者,让台下诸位,无论是太学生还是外地举子都如浴春风一般,折服一片,或是点头称是,或是低头称是。 太学魁首,果然名不虚传。 其他人觉得程颢说的非常有道理,但方翰韬却觉得异常刺耳。 存天理,灭人欲。 君臣父子间皆是理,这些玩意要是能让方翰韬一个现代人听顺耳就鬼了,收收这爹味儿吧虽然张载的气学具有重大的缺陷,二程的理学看似更完美一点,但方翰韬确是一点都不能接受。 无独有偶,章惇也不能接受二程在这场辩经中取胜,不过他的理由就是很直白。 他可看不惯太学生骑到像他们这样外地举子身上。 "这二程就是以多欺少罟了,没什么本事,兄弟二人打人家张载一个,双拳难敌四手,张载能辩得赢就鬼了章惇很不服气的说道, "要是能有个人来给张载助阵就好了,狠狠的杀一杀这些太学生的风头。 " 但章惇也知道,这些只是气话,他对经义的造诣不深,听都听不懂,有心而无力,吕惠卿也叹道, "果然是泰山先生的门下高足,太学第一,非同凡响,只怕没人能在辩经之上胜过二程了。 " 众人齐齐为张载这个关西的举人而叹息,京师卧虎藏龙,到底是不容小觑,但他们却又无能为力。 万马齐喑之际,方翰韬却站了出来,沉声说道。 "二程真的赢了吗?我看未必。 " 随即出列,高声说道。 "程兄所言,大为乖谬,我看不然。 "一时之间,太平兴国寺内,满寺皆惊。 第九章 虎皮辩经战二程(中)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255 吐槽:37 更新日期:2023-04-19 23:43:58 "来者何人!" 太平兴国寺内,一刻寂静之后,太学生们气势汹涌的问道。 哪个不长眼的赶来挑战我们太学第一的二程兄弟。 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人群中站了出来,走上台前,在众人面前,毫无普通外地乡下人的拘谨扭捏之态,与众人和台上诧异的张载,程颐,程颢兄弟见礼已毕,昂让自若的说道。 “江南西路抚州发解试举人方翰韬,曾学易于盱江先生处,二位程兄所言,愚以为多有不妥之处。” 张载听闻,恍然大悟,很是亲切笑道, "原来是盱江先生的高足,这么说来,你我也算有半个同门之谊了,当年我也曾受教于范文正公门下,虽与盱江先生未曾谋面,但神交久矣,如今得见先生门下的学生,幸会幸会。 方翰韬一听,敢情张载和李觏李大叔还有如此渊源,怪不得自己听他讲易,总感觉是一个味儿,在哪听过来着,原来和李大叔一样,张载也是曾经范仲淹门下学生。 对面的程颐与方翰点头示意,程颢也微微一笑,拱手与方翰韬见礼,说道泰山先生与盱江先生有旧,跟方翰韬叙私一番。 二程兄弟倒是彬彬有礼,但旁人不可是如此。 底下的太学生们互相低头私语窃笑道, "原来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宁,呆头鹅,不自量力。 "惹得在底下的章惇怒目而视,章惇面相英俊,身材高大,能文能武,当即想撸起袖子跟这群太学生干上一架吕惠卿急忙拉住, "子厚,算了算了,暂且先忍下这口气,秋后算账也不迟。 " 但章惇哪里肯听劝,吕惠卿一时之间根本拉不住,曾布皱着眉头,出来呵斥道, "章惇!且听方贤弟言,哪里容得你在此有辱斯文,喧宾夺主。 " 曾布这一喝,倒是把章惇给震住了,章惇一甩袖子,冷哼一声,头一拧,不理曾布,转而看台上方翰韬和程颐,程颢之间的辩经。 台上四个人客套完之后,方翰韬与张载并肩而站,与二程兄弟相对,诺大的虎皮座椅,就摆在两方之间。 虎皮辩经下半场,双方2v2,正式开始。 程颢温和的问道, "不知方贤弟对于我等之言,哪里觉得不妥?"“处处不妥,恕我直言,二位的理学,只怕从根子上就错了。” 方翰韬一张嘴,又是一片哗然。 “是理乃自然之理,理存天地之前而主宰万物,天地循理而为,人亦循理而动这句吗?”程颢还是笑着问道程颢虽然年纪也就二十来岁,是个年轻人,但平日举止温和有礼,老成如同一个长者般,纵使现在与方翰韬辩经也是如此。 “正是,我以为,此句便错了,理,或是道,或是气,到底是先天地而生,还是后天地而生,才是根子关键贤昆仲所言的理存天地之先,在我看来,就是大大的不对。 " 程颐听方翰韬如此说,终于正眼瞧了眼前这个人,寒声说道, "如何不对,理非人所能预,只是此个自是亘古贯今常在不灭之物,超然于外,天地万物以此而动,人亦依此而行是也,这便是理。 " 程颐说完了,程颢配合默契,拿过接力棒,紧接着说道, "既然谈天道,就不能不谈人,天人合一,不能离物而空讲道,要有万物来体现道理之存,方乃正理。 而理在万物之体现,便是尧舜周孔所传之道,行于三代是为王道,尧舜三王有义理之心,这便是理在人中所体现。” 方翰韬当即反问讽刺道, "依你们如此说,理亘古不变,三代依理而动,亦是完美,那现在咱们应该还是三代之政,如何千年下来,便是个汉唐?你们说的这个道,我也没见存在在哪里啊?" 方翰韬的发问倒是让场下那些外地举人笑了起来,也怪这二程兄弟过于讲述自己的理论体系,私货夹杂太多被方翰韬找到了破绽,反顶了回去。 程颐开始打补丁, "道与理,运行无穷,泯灭不得,人不时以义理之心而体会,应合,虽不与天地之心相似但并不意味着说道之不存,只是未能把道体验为人道,三代之中的道,到了汉唐之时,汉祖唐宗却只有利欲之心,因私欲而害,天道就不能体验成人道,王道不存,行的也就只是霸道。 " 台下太学生轰然叫好,这一番理论,倒是把之前方翰韬问的破绽给圆回来了,三代的本意是好的,都怪后面的人有私欲,所以没能理会天道至理。 所以汉唐也不如三代,霸道也就不如王道,如果想让后面的日子越过越甜,就得灭人欲。 认真来说,程颐的这番解释和现今的大宋儒生三观非常合拍,美化三代,算是从孔子以来,儒家的传统艺能 了,距离产生美,至于汉唐,离得实在有点近,确实不太好吹的过分。 二程现在的理论体系看起来比较完美,但并不是无懈可击,找不出自相矛盾的逻辑破绽。 紧接着,方翰韬很是恭敬的问二程兄弟道。 “如贤昆仲所言,那天道看来,就是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纣亡的意思喽?” “正是,”程颐当下确定的回答道, "天道在上,道未尝息,而人自息之,故三代之政不再。 "天道一直在,但还不是你不努力,没能体会到天道的好心。 “那也就是说,人有赖于道,而不是道有赖于人?道之存亡,非人所能与?”方翰韬接着发问道。 人群中的吕惠卿突然笑了起来,闻弦歌而知雅意,只是笑容颇为奸诈。 “是也!”程颐想都不想,直接回答。 "那我一个儒者就没什么说了,”方翰韬在“儒者”两字上咬了重音,两手一摊, "既然如你们所说,道非赖人以存,那佛家所谓的千却万劫,就是真的喽!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有没有人,道都存在,那就是陷入空寂的佛门中了,我一个儒生可没法跟你们谈佛讲禅了。 " 除你儒籍!赐你佛籍!方翰韬这一记左勾拳接右勾拳的冷击,让程颐,程颢措手不及。 从韩愈,范仲淹开始兴起的儒学本来就是为了对抗佛老的学说应运而生的,虽然张载和二程都或有或无的从佛老二家中借鉴了不少,但最后的目的都是为了批判佛老,结果现在让方翰韬一分析,你这就是纯纯外儒内佛,皮都被拔下来了,立身之本也快没了。 峻急性子的程颐当即气结,但一时之间,有转不过弯来,方翰韬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这招太过阴险,这下子轮到他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 程颢见状,只好先退一步,问道, "那依方贤弟看来,是如何呢?" 攻守易事,方翰韬抓住机会说道, "通贯古今,确实有道一直存在,但这个道,不可舍人而独运,而是与事物,与人生日用不可分,天地之道,便是张兄所言的阴阳二气交合,散聚,阳极必阴,阴极必阳,道非出于形气之表,而常行于事物之间,在万物之中,是任何人可以体察到的,可以认识到的,道在日用之间,顺民之心,合乎人情!" “那为何三代有道,而汉唐无道!”程颐缓过劲,反问道。 “天道存于三代之中,自然也存在于汉唐之中,三代德政之中有天道,汉唐功业之中,自也有天道。 如果道不能行于汉唐之间,那人道也没有,这也不妨碍天地常存,那你们所说的这个道,如何能让人心服?反正有你没你一个样,那要你干几……要你干甚!按是你们这么说,汉唐一千五百年以降,天地架漏过时,人心牵补过日,天地岂不是一篇黑暗?" 方翰韬铿锵有力的说道,全场再次静了下来。 程颢叹了一口气,回应道, "天道虽不存也久吴,汉唐虽不能体现为人道,但是这些天道道统,却在那些有道心的儒者身上散发出光芒,万古长夜,如此光明宝藏,独数儒者自得之,并由他们相继不绝的传承下去。” 程颢又勉强打了个补丁,把方翰韬质问的破绽圆了回去。 方翰韬冷笑道, “程兄还说你们不是佛教法门,英雄史观可要不得啊,你们说理说了半天,目的无非就是为了这个嘛,看看这个道在你们口中,就是仅仅几个自号‘开眼’的儒者秘传,互相附耳密语,犹如村社教门般,成为法门,却把两千年来,那些真正为天下抛头洒血的英雄豪杰们,说是盲眼不得其道,被推在法门之外了。 " 说着话,方翰韬指着东方红日,厉声问道, “赫日当空,如何举世皆盲?如何是几个所谓腐儒能开眼看到?天地清明,神州六亿皆孔孟,天道自然在茫茫众生中驰骋纵横。” 9766617 秋风萧萧,天日昭昭,寺内人群茫茫,只听方翰韬一人挥斥方遒。 程颐思考了半天,天人体用这节,他们终究还是被抓住了破绽,输了半截,没办法,在天道宇宙的世界观上大宋的儒者们不可避免的受到佛老的影响,这是先天性缺陷,没办法,但还没完! 程颐程颢兄弟对视一眼,这次,轮到程颢率先发难。 "汉祖唐宗还是有些贡献的,只不过功过三七开,做了一些合乎仁义的事,但这只不过是和三代王道偶有暗合罢了,但汉唐无一念不出于人欲,所以难和三代比隆!管仲有霸道之功,却无王道之仁,故为小器,不能为人 话题转进,从天人体用的世界观的辩论,终于来到了儒家最经典环节论管仲,也是和现实最息息相关的价值观辩论。 王霸义利。 第十章 虎皮辩经战二程(下)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683 吐槽:90 更新日期:2023-04-21 15:26:12 如何客观评价管仲和他的齐国称霸的功业?谢邀,人在大宋,刚到开封。 面对二程兄弟的话题转进背后的深意,方翰韬对此心知肚明。 天人体用的世界观铺垫,其实就是为了给王霸义利的价值观辩论而定下基调,换言之,世界观就是基础设定价值观的辩论才是辩经的重头戏。 而对管仲的打分以及评价角度,就是价值观取向的具体体现,这也是从孔子以来,儒家标准的辩经起手式。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这便是管仲的一生功业,但管仲辅佐的齐桓公,最后还是成为了春秋五霸,因此从孔子以降,孔子对管仲即赞扬又批评,到了孟子,便有了著名的公孙丑问孟子,孟子所回答的“曾西不为”的经曲回答,到了荀子,便是仲尼门下,五尺竖子羞言五伯之事。 管仲的形象,也就逐渐的走向了反面。 现在程颐程颢兄弟又将这个冷饭炒了起来,程颢说道。 “孟子有言,管仲以力假仁,心乃利欲之心,迹乃利欲之迹,后世贤者,皆秉义而裁之。 如此霸道,安能如王道,管仲如此,汉唐亦是如此,三代专以天理行,汉唐专以人欲行,利欲之心而害天道,故难为王道,而所行霸道,周政不存,天下为乱,我辈儒者,当清本溯源,回归德教,光三代之政!方为正途。 " 王霸义利的命题下,程颐将自己的观点掺杂在儒家对三代的美化中,杀招尽出。 对三代的美化,正是因为对近世的失望,近有李唐的玄武门之变,此时的大宋对李唐的评价非常之低(别笑),说李唐不过是“受内禅,定内乱,”立国不正(千万别笑)。 方翰韬跟着曾巩学习,对这些思想潮流认知的非常清楚,毕竟曾二叔的恩师欧阳修,现在正在编写《新唐书》呢,不仅欧阳修对李唐评价很低,此时的儒者如孙甫等人,也是秉持这个看法。 程颐也不例外,紧接着程颢的话头,对李唐盖棺定论,"唐有天下,如贞观,开元间,虽号治平,然亦有夷狄之风。 三纲不正,无父子,君臣,夫妇,其源始于太宗。 故日无义理,皆乃利欲之心,故有安史之乱,藩镇害据,咎由自取,方贤弟难不成也要将此称为王道?" 王道霸道这块,是有点难辩了。 唐代离得实在太近,李唐皇室也太能整活,玄武门,武则天,骊山温泉扒灰玩的实在太花,搞得方翰韬真的是有点不好洗,就算是嗯洗,大家眼睛都是亮的,只会成为小丑。 贬低前朝,乃是此时的主流思想,方翰韬一个人不能跟众人作对,挑战常识。 但真的没有角度继续辩经了吗? 未必。 经是死的,人是活的,方翰韬脑子很灵活,这也难不倒他,汉唐不好洗,那我就抹黑你三代,咱们大哥不笑二哥,重新回到起点。 你不是说三代是王道的典范吗?那我就把你立得榜样狠狠的扒皮解构,你的三代美好事迹就是一眼顶真,另想拿来做宣传材料了。 方翰韬抗辩道, "程兄开口闭口便是三代王道,汉唐霸道,但是程兄,你可曾仔细想过,三代真的实行过你说的王道了吗?尧舜亦有四凶,禹,启父子为家天下大战有扈氏,汤放桀于南巢,武王伐纣,周公举兵胜武庚,如此三纲何在?三代征伐战乱,于汉唐又有何二?难道这便是你们所说的王道?我看跟汉唐霸道也没什么两样喧 程颐急着要解释,其实方翰韬所说的这些议题,都是汉儒争论过得话题了,也算是老生常谈,程颐心中已丝有一万种法子,来规避方翰韬的攻击三代的出招,转而攻击汉唐霸道的法子。 但就在他要解释的时候,旁边一直挂机的张载,悠悠的补了一句。 "是啊,有道是坐井观天,盲人摸象,焉知我们看汉唐,如何不是跟老庄看三代一个角度吗?"张载此话一出,顿时把程颐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杀死了比赛。 吕惠卿在底下偷笑,曾布和章惇也琢磨出味了,前面一直是方翰韬一个人一打二,但谁要真把张载当做是看热闹的,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方翰韬有点惊讶的瞥了张载一眼,老张还挺厉害,对老庄造诣很深不说,辩经的战木招式学的还挺快,方朝韬的查成分扣屎盆子这招,张载现学现卖。 老庄著名的言论,使若三皇五帝相与共安与无事,则安得有是纷纷乎?老庄思天下之乱无有时,而归罪与三王,这论证思路跟二程论汉唐,简直是如出一辙,只不过一个是为了论证小国寡民,一个是讲王道霸道。 这下子程颐被彻底打乱阵脚了,之前辩论天人体用,在方翰韬的赐你佛籍这招刚刚吃了亏,现在要是再讲下去,张载的赐你道籍的坑已经在前面给埋好了,这要是再掉进坑里,儒学的招牌彻底没了,倒是达成了佛道全成 就了。 张载防守成功,方翰韬紧接着再度出击,开始阐述了他的王霸义利观点私货。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王道之治,正要由霸道实现,王霸并存,互为表里,方为正道。 管仲内聚诸夏,尊王攘夷,如何不是王道?助齐称霸,是为王道需要,王道正需要霸道来体现。 霸本于王,王霸并用,而后来的王霸纷争,这些实际上就是从禹,汤,武王,周公的王道而来的。 贤昆仲所言的汉唐利欲,义利之间,也如出一辙。 王霸并用,义要体现在利上,故利也就是义,义利双行,缺一不可。 三代如何不言事功,如何不言利?禹无功,何以成六府?乾无利,何以具四德?三代也是要讲利欲的,只不过是后面的人,删减诗书,又有焚书坑儒立事,致使三代真意被洗,只正其义而不谋其利,明其道而不计其功,使义理与利欲对立起来了而已!" 方翰韬一番言论掷地有声,章惇,吕惠卿等人在底下也是听得为之心折,此时方翰韬与二程兄弟的辩经进入高潮,太平兴国寺内,聚集的士人越来越多,又因太平兴国寺的地理位置原因,旁边就是御史台和尚书省衙门所在地,进到寺内围观台上虎皮的辩经的,不止有太学生和外地的举人们,身着青绿服色的官员们也越来越多,人群之中,甚至还有一二朱紫衣角闪过。 甚至有很多百姓也来了,寺内庭院站不下,就攀在墙头上来听。 这场辩经的声势越来越大。 曾布正在聚精会神听台上方翰韬讲述他的王霸观时,肩膀被拍了一下,惊讶的回头,原来是他二哥曾巩也来了,旁边也站着了一个人,穿着官袍,有点邋遢,身材魁梧,后背结实如龟壳,脸上额角隆起,下巴厚实,左在耳根上各有三颗黑痣,目光顾盼之间,炯炯有神,显露出倔强与威严。 曾巩和那人笑道,颇为亲近, "介甫,这便是舍弟曾布曾子宣,台上的那个,就是方世兄的儿子,方翰韬了 曾布如何不知,这便是自家兄长最好的朋友,现任群牧司判官的王安石,急忙与其见礼,客套一番后,王安石和曾巩,曾布站起一起,听方翰韬在虎皮座前辩经,认真听了许久,感叹的说道。 “到底是方世兄的儿子,咱俩在他那般年纪的时候,哪有这般见识。” “是啊,”曾巩也感慨道, "当时在县衙查账的时候,就看他谈吐不凡,后来读书,连盱江先生都对他赞不绝口,看起来,如同有宿慧一般。” 王安石和曾巩在下面交谈,方翰韬浑然不觉,仍在上面讲经,从王霸讲到义利,又紧接着论证汉唐功业也是继承三王心迹,为之前他辩论天人体用道统传承的观点对接上,一套招式下来,体系完备,打得二程毛盔卸甲,辩经完全辩不过。 最后程颢反抗着说道, "我辈学经明义,不是为古而古,论三代汉唐,得失较然,是为了明晰,哪些可以法哪些可以戒,如何立身处世,成人之道,论汉唐如此,论管仲亦是如此,管仲急功近利,当不得一个人,汉征唐宗固为一世之雄,但陷溺于利欲之中,不足为法,君子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学汉唐如同炉渣寻金,当学三代,乃我儒者本意,谈心性为此,谈道德性命亦为此,以醇儒之道自律!" 方翰韬一听,竟然还敢还手教我怎么做人,进攻性直接拉满,出言讽刺。 “我辈儒者,当为大宋之崛起而读书,如何学尔等独善其身,空谈道德,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苟活报君王?如此成人之道,能有什么用?我大宋虽然积弊丛生,但你要是觉得大宋不好,那就去改变他,如果你觉得汉唐利欲影响此时,那就去激浊扬清,找到正确的方向,而不是一味的否定,一味的回味三代。 土人强则大宋强,士人明义利则大宋明义利!" 方翰韬转身,向台下万千土人官吏,军民百姓声情并茂的演讲,将辩经主题进行升华,说道, "大宋兴亡,匹夫有责。 不要问大宋为你做了什么,而是要问你为大宋做了什么,人人得其利,则大宋得其义,愿天下士人担脱五代颓丧流俗冷气,争做大宋忱乐天下的新士子!只是向上走,不要听自暴自弃的流言,本朝百年无事,积丛生,我辈儒者,当变法图强,为生民立命,为天下开太平!” 太平兴国寺内外,万众人群中,此时无论是太学学生,还是外地举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官员胥吏,随着方翰韬感人肺腑的一番宣言结束后,刹那间一片寂静,继而欢声雷动,纵使皆为男儿大丈夫,此时也难免热泥盈眶,将这场辩经的气氛推到了最高潮。 甚至有一个看起来二三十来岁的青年读书人,带着两个面白无须的仆役,上来和方翰韬施礼道谢,口称,宗实受教。 " 二程一看,赶紧把头扭到一边,离得远远地。 方翰韬和场下热心群众互动完,场上的张载握着方翰韬的手说, "载本以为慷慨悲歌之士,尽在关西,如今看来,大错特错,方贤弟才是真得范文正公精神传承真谛。 " 场下的章惇也是被感动的不轻,吕惠卿也很有感慨的叹了口气,佩服不已,只不过转头一看,曾布倒是一胎无所谓的样子,吕惠卿很诧异的问曾布, "子宣兄听此赤诚之言,难道没有所感吗?"曾布嘴一撇, "咋说呢,我可能是……习惯了?" 转头跟曾巩说道, ”二哥你看,方贤弟还是有长进了,我之前还以为他只会‘我将无我,不负大宋’这一合呢!" 曾巩无奈的一笑,旁边的王安石看着台上的方翰韬,他无视了后面方翰韬煽情的言论,想着“百年无事,变法图强”八个字,缓缓说道。 “吾道不孤,后生可畏啊。” 第十一章 未臻化境需后勉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888 吐槽:15 更新日期:2023-04-22 22:58:26 在太平兴国寺的这场虎皮辩经,以方翰韬的全面胜利而宣告结束。 现场的气氛十分热烈,久久不能停息,纵使辩经的双方都已经离场,虎皮座已经撤下去后,仍有大批人聚集在一起,对刚才的辩经内容讨论纷纷,口耳相传,余响更炽,随着时间推移,在开封城内引发了更大的热议。 不过对于引发热议的方翰韬来说,这场辩经已经结束了。 暂时告别了刚结交的新朋友张载,张载进京赶考,也住在太平兴国寺内,方翰韬和他约好后面有空再小聚。 回到场下,方翰韬跟曾布等人汇合后,终于,方翰韬亲眼见到了王安石。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方世兄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看着眼前的方翰韬,王安石欣慰的感叹道。 ”当年我在临川的时候,还在牙牙学语,如今一表人才,已经到能和太学二程兄弟分庭抗礼的程度了。” 方翰韬急忙谦虚说不敢当不敢当,自己还差的远着呢。 这时吕惠卿和章惇两人也上来和王安石见礼,曾巩也在旁引见,王安石近两年在京城声名鹊起,吕惠卿自然也是知道的,但苦于之前一直没机会结识,现在遇到了,自是不会错过。 王安石平常也比较随和,今天正好心情也不错,和吕惠卿,章惇俩人寒暄一番,相谈尽欢,吕章二人也不是凡夫俗子,学问又好,见识又广博,一番交谈下来,倒是让王安石对这两位青年才俊印象深刻。 聊了一会,不知不觉已是正午时分,众人谈兴正浓,干脆就直接在太平兴国寺内,吃了一顿素斋,席上边吃边聊。 此时的大宋,像曾巩和方翰韬这样平常生活条件一般,日常便是两餐,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中午饿了,也就随便吃点冷饭垫一垫,但条件好一点的,像王安石和吕惠卿等,平日便是习惯三餐了。 饭局之上,自然难免谈起来刚刚与二程的辩经之事,王安石说道, “我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和程颐讲经而不落下风,现在想来,还是难以置信,这可是程颐啊。 " 曾巩倒是有点不太明白,疑惑的问王安石, “这个太学程颐到底有何来头?”他光知道程颐是太学第一,但太学年年都有第一,为何这个程颐会让好友如此高看。 他不了解程颐,但他了解王安石。 "子固你们消息不太灵通,可能不知道,就在上个月,程颐给官家上了万言书,乞求面圣奏对,虽然没得允许,但此事震动京城。” 王安石回答道。 王安石的这句话,顿时让底下吃的正欢的方翰韬和曾布二人撂下筷子,面面相觑。 不止方翰韬和曾布,曾巩也吃了一惊, "他一个太学生,就能上书了?" “是啊,要么说此事震动京城啊,不止如此,他的那篇万言书,一时间洛阳纸贵,我一直都记着里面的几句话, ‘以王道为心,生灵为念,黜世俗之论,期非常之功。’” 王安石回忆着说道。 "后来太学试论,程颐更是写出《颜子所好何学论》,泰山先生激赏不已,一向眼高于顶的太学生们,因为这篇文章,也对程颐佩服不已,方贤侄,还有子宣,你们看过这篇文章了吗?" 说着话间,王安石突然问向曾布和方翰韬。 曾布摇了摇头,他们今天刚到京师,俩眼一抹黑,哪里知道这些事情,至于什么太学文章,更是没工夫看。 倒是方翰韬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瞅了一眼正在低头喝茶的吕惠卿,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翻了一会,指着里面的一篇文章,向王安石问道。 "三叔说的那篇文章,可是这篇?" 王安石看了一眼,肯定的说道, "不错,就是这篇。 想不到方贤侄已经看到了。 "“呃,其实还没看呢。” 方翰韬有点惭愧,这是之前他在相国寺书摊那里,由吕惠卿指点,买的一些太学新近文章手抄小册子,至于里面写了啥,还没来得及看呢。 “没看的话,现在看一看吧,”王安石语重心长的说道, "切莫因你辩赢了二程兄弟,就对他们起了轻视之心啊!辩论是辩论,并不代表方贤侄你在经义上的学问,就真的超过了二程兄弟,尤其是程颐。” 方翰韬凛然受教,他内心也清楚,辩论的输赢并不能真的反映学问水平的高低,二程还是不容小觑的。 王安石这么一说,大家都好奇了起来,曾巩,曾布,章惇几个人一起凑到了方翰韬跟前,看看这个程颐的《颜子所好何学论》的文章里面,到底有何门道。 文章篇幅不长,总共也就七百来个字,行文极其严密,贯穿一体的论述了学与道,已发与未发,性与情,明与诚等问题,以及凡人如何通过颜回而走向圣人孔子的学习途径。 短短的七百个字,探讨的问题非常之多,信息密度非常之大。 方翰韬他们很快就看完了,但是读完之后,都不说话了,席间一片沉默。 “这文章到底写个啥意思啊?”章惇忍不住第一个说话,纳闷的问道。 章惇压根就没看懂! “这块的典故应该是《孟子》里的吧,这里是《论语》的,这块应该是《中庸》的,还有这个……我就看不出来了。” 曾布有点捉摸不定的说道。 “那处引用的是《洪范》,化用的很巧妙,不是对经义有了解的人,未必都能发觉的出来。” 旁边一直低头喝茶的吕惠卿放下茶杯说道。 在经义上的造诣,吕惠卿终究是比其他人强一个档次,当然,程颐的这篇文章,他之前很明显也看过。 曾巩看着程颐的文章,转而问方翰韬, "贤侄觉得此文如何?" "厉害至极!" 方翰韬一脸凝重,如果说程颐嘴皮子功夫跟自己比算是四六开,那笔杆子上的功夫,大概就是二八开,自己在这上面,远不如程颐。 倒不是说自己的思想深度,和逻辑思辨不如程颐,方翰韬一个现代人,经过现代教育熏陶,站在巨人们的肩膀上,终究还是超越大宋这个时代,但问题是,方翰韬没法用这个时代的人们所能理解的语言,来表达出自己的思想。 嘴皮子说一说,见招拆招的辩经还行,但一旦具象化到书面语言上,就不太够用了。 就像很多人口头上道理和事情都能说个明白,但一旦要写的话,那就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甚至连一百四十个字的微博都写不明白,更何谈八百字作文。 毕竟口头交流和书面文章是两回事。 到了方翰韬这里,情况也很类似。 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语言,就是经义,要用经义来写作表明自己的思想。 方翰韬在这上面的功夫,跟程颐比,还是差远了。 但问题不止这个,只听王安石接着说道。 “像程颐的《颜子所好何学论》,就是眼下京师十分流行的‘太学体’代表,不仅在太学生之间流行,更是在科举考场上盛行。 今年的发解试,我也是作为锁厅试考官阅卷子,基本上十分卷子,九份都是这种‘太学体’文风,可见盛行程度,要知道,这可是京师的锁厅试啊,可不是地方州军的发解试。” 王安石所说的锁厅试,便是由已经入仕的官人参加的科举试,现在的大宋,官僚队伍里,真正进士出身的所谓清流反而不多,大部分都是荫补得的官。 众所周知,大宋最重进士出身,没有进士出身,很多事少钱多升职快的工作根本轮不到你干,想要迈入升官快车道,必须考个进士。 而锁厅试就是给这些没有进士出身,已经当官的人准备的。 今年八月份,王安石就担任了开封的锁厅试考官,又是在京师,对眼下科举考场的文风版本非常熟悉。 京师的锁厅试很能代表科举版本,一是考生都是官场上的人,二来,这是在京师。 为什么说京师最后能中进士占四成多呢?难道开封的人都比外地人聪明吗?就是因为人家离得近,有主场优势,京师的文风,就是天下的文风标准,自然也是科举考场的文风取向。 人家根本不用去适应考试版本,考试版本就是量身为他们定做的。 而现在大宋的最新考试版本,便是京师盛行的“太学体”。 而“太学体”文风里,最杰出,最有代表性的,便是程颐的《颜子所好何学论》。 不熟悉的场地,不熟悉的风向,和强力的对手。 这便是方翰韬一行外地人所面临的大宋嘉佑二年礼部省试的考试情况。 第十二章 奇谲诡涩太学文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686 吐槽:14 更新日期:2023-04-23 23:18:52 对于王安石三叔的建议,方翰韬牢牢记在心里。 他之所以能在江西的发解试中突围,全靠的是王通判改考试题目风格,导致抚州的士人们,诗赋写的好的人经义不如方翰韬,经义能比得上方翰韬的,诗赋又不太行。 现在到了京城,情况又是大变样了。 菜过五味,饮完茶,众人回到了寺院后面的住处,吕惠卿和章惇也各自回去了,王安石和曾巩,方翰韬一行人则去往他们的住的地方,继续探讨科举考试和文章。 对方翰韬这个发小的儿子兼同乡后辈,王安石十分看重,幸好他的群牧司的工作强度也不大,很适合摸鱼,下午王安石也就继续在太平兴国寺这里,指点方翰韬文章。 在王安石的指教下,方翰韬重新认真审视太学体文章。 所谓太学体,不仅只有程颐的一篇《颜子所好何学论》,还有其他人的文章,比如之前跟张载辩经没辩过的刘几,他的文章也是在京师流行,为人所称道,方翰韬买的那本小册子上也有他的文章,还有朱长文等人的文章方翰韬甚至还在这本太学小册子上,发现了署名为“王说”的文章。 说就是抚州的王通判,他也曾经受教于太学,是泰山先生胡瑗门下的弟子。 这些文风近似的古文,就被人们统称为太学体。 看着这些文章,曾布人有点晕,一个劲的翻白眼。 “怎么太学里的人,写文都这么奇僻啊,”曾布翻着程颐,刘几等人的文章,最后给了四字评语, "荒唐诞怪!" 别看曾布和章惇两人处处合不来,但就在太学体文章上,俩人倒是出乎意料,一致的合拍。 对于曾布的评论,方翰韬也表示很理解,曾布是跟着他二哥曾巩学习的,曾巩本人的古文,早期有战国策纵横家的风范,气势磅礴,昆仑漫百川,后期的文章越来越老练,以《墨池记》为代表,开始走含蓄幽微,泽坡春水的风格。 虽然文风也比较迂回,但清新自然,而方翰韬和曾布在古文创作上,受曾巩影响很深,方翰韬学了曾巩早期的路子,曾布跟曾巩学习时间长,文章比较接近曾巩后期的风格。 自然而然,曾布就无法接受眼前这太学体风格。 当然不止曾布一个人觉得怪,曾巩也觉得这些文章非常奇迈生涩,读起来很别扭。 “文风谲异。” 古文大家曾巩也是如此评判。 怪,就是太学体文章给所有人的感受。 “那方贤侄,你觉得太学体文章怎么样,读起来是否也觉得险怪呢?”王安石看了一圈,问向方翰韬,他还没有给出评价。 “我觉得没有那么怪。” 方翰韬仔细想了想,给出了这个与众人截然相反的结论。 这一次,方翰韬在古文上,与曾巩和曾布的意见相反。 “为什么你会觉得不奇谲呢?”曾布很纳闷,对方翰韬有点不太理解,他指着这些文章,说道。 "小方你看,这狂词怪论还不多吗?什么‘大丈夫用于世,则尧吾君,虞吾民。’ 还有什么‘赢秦震矜厥勋勒泰山,凶邹峄,凶芝果,刊会稽。’ 这些词句还不够怪?" 曾布指着这些,滔滔不绝的说道,显然,他对这些文章是深恶痛绝。 “不不不,子宣兄,我觉得你是搞混了。” 方翰韬回答道, "你觉得这些文章写得很怪,但是,你没有找到真正让你产生奇怪,这个观感的真正原因,而是移花接木,将这些原因归咎于这些佶屈督牙的词句之上,把他们作为罪魁祸首。 " 方翰韬有条不紊的分析道, "看看你说的后者,那个什么‘赢秦震矜厥勋……’这句,文风真的奇怪吗,未必吧,这不是很常见的掉书袋吗?他只不过是用了四个不同的字,来表示“刻石”这个意思,跟写赋一样炫技罟了,没什么稀奇的。 至于前者,那就是为了想让句子偶对上,强行硬凑了‘虞吾民’来硬对‘尧吾君’。 更算不得什么怪了,都是很常见的辞句使用。 " “那依你这么说,这些文章到底怪在哪?”曾布被方翰韬这么一分析,觉得很有道理,但是仔细一想,更糊涂了,既然诘屈的文辞不是产生怪异的原因,那又是什么导致的呢? 旁边王安石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方翰韬,目光炯炯有神。 “原因不只是在写文章的人身上,还在于读文章人的身上。” 方翰韬给出了答案。 “确实如此。” 听方翰韬这么一说,曾巩瞬间也明白了。 只有曾布瞪着大大的眼睛,充满了不解。 “太学体的这些文章,看似都是古文,但与韩柳的古文相比,那是完全不是一回事,”方翰韬给曾布解释道 “而且,也不同于李长吉的谲诡,这些文章的怪,是因为里面探讨的内容太过深奥,文章的写作主题,提笔便是性命道德,要么就是论心性义理,看似引用都是经义上的话,但讨论的内容,却是前人从所未有,古人位曾所言的,因此最后写出来的文章,会让子宣兄觉得很别扭。 " 这便是太学体真正的与众不同的原因,虽然都是古文,但太学体的这些文章,仔细分析,其实算的上是哲学论文,探讨的都是哲学问题,如同虎皮辩经时方翰韬和二程探讨的那些天人体用,王霸义利的命题一样,太学体文章,主要讲的也是这些东西。 讨论的东西非常的新颖,自然也非常的抽象,让此时的常人难以理解,读者根本理解不了。 阅读起来的体验就是明明我看得懂里面的每一个字,甚至里面引用的经义我也能看出来,但却根本不知道这篇文章在讲啥,最后看完,只会感觉怪。 像曾巩与曾布便是如此,虽然都是写的古文,但他俩还是偏向于文学创作,是搞文学的而不是搞哲学的,隔行如隔山,自然也就对太学体这些文章看的半懂不懂,会觉得十分别扭。 听完方翰韬如此说,王安石很是欣慰的说道, "确实如此,其实太学体文章,主要来源还是因为泰山先生啊,京中盛行辩经,由来也是如此,致使现在科举考场上,如你所说的一般,开口便是性命道德,其实这也是庆历新政的遗泽了。 " 曾布有点颓然,现在京城盛行太学体,他们这些外地举子是根本不会,怎么能比得过京城的考生们?方翰韬内心,也是比较无语,他虽然能看清楚太学体文章背后的门道,但真让他写起来,也未必能行,跟曾二叔练了两年的文学散文,好不容易靠八股文套路把这练起来了,结果最后到京城省试考场上改考哲学论文,真是够坑的了。 掰着指头算一算,自己好不容易提前进京,有了差不多两个月的临考备战复习时间,要不要把复习时间全力校哈进太学体上面,临考抱佛脚呢? 万一后面主考官又不怎么侧重太学体了,这可咋整?等等,主考官?方翰突然觉得自己抓住了矛盾的核心。 正在纠结间,那边王安石和曾巩说了一会话,紧接着又跟方翰韬说。 "哦,对了贤侄,有件事你别忘了,之前说好的事,十月初七的时候,有场期集,会在欧学士的府上开,到时候方贤侄也一起跟着子固去吧,欧学土也想见一见你。 "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方翰韬一头雾水,瞅了瞅曾巩,这莫名其妙的,欧阳修怎么会要见我? 曾巩咳嗽了一声,说道, "之前你写的那篇《梓人李氏营造记》,我寄给恩师看了,他觉得还行,当时说好了,你要是考上举人,进京赶考的时候,可以来他府上顺便见一见,这事,我之前没跟你说,怕你分心。” 王安石也说道, "欧公府上的期集文会,汇集了全京城的鸿儒硕学,也有一些外地举人参加,到时候,大家可以一起切磋学问,对你准备省试,大有裨益。” 第十三章 嘉名已著上林赋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040 吐槽:13 更新日期:2023-04-24 23:11:33 欧阳修的文会在几天后进行,这几天的时间里,方翰韬也逐步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进行复健,开始学习看书了。 古文的投入方向没有决定下来,就先把诗赋和搞一搞,这个倒是改动不算太大,再顺便温习经义。 学习的时候,王安石也抽空过来找曾巩,顺便指导指导,跟方翰韬讨论些诗书。 与曾二叔不同,王安石的知识水平可以说算的上是非常恐怖,曾二叔专精古文,诗写得很一般,经义上的造诣也比较一般。 当然曾巩的这个一般,是跟他的超凡卓绝的古文水平相比的,毕竟曾二叔蹉跎多年,又有那么一大帮子弟弟妹妹要养,精力实在不够用,很多地方就顾及不上了。 但王安石就不同,当年他和曾巩一起参加庆历二年的省试,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科举,曾二叔遗憾回家,但王安石却以绝对的实力,最后夺得了进士第四的好成绩,甚至有传言称,本来状元也应该是王安石的。 诗赋,经义,古文,三项全能,而且都是顶尖水平,方翰韬跟着王安石,曾巩一起探讨学习的这几天,算的上受益匪浅。 只不过开始学习的时候,书到用处方恨少,方翰韬手头的资料又不够用了。 以方翰韬的学习习惯,手边的资料是万万不能少的,想想后世高三备考的时候,做的卷子堆起来都能有两个人那么高,更何况别的参考资料呢,眼下在大宋,方翰韬都还算是克制了。 毕竟进京赶考,行李带的不多,光是冬衣什么的,就占了不少地方,哪还有空把方翰韬在南轩书房的庞大资料习题库搬过来。 于是在十月初五的这天,方翰韬便拉上曾布,准备一起去相国寺那里的书摊买书,顺便散散心,学习劳逸结合效率才最佳。 到得相国寺街上,方翰韬和曾布便直扑之前吕惠卿带他买过书的那个地方,上次大家来的匆忙,吕惠卿只是带着方翰韬随手买了几本书,没有细细的挑选,这次方翰韬和曾布有了空,便可以从容不迫,慢慢的翻看。 进了书肆,便有小厮迎了上来,也许是经营书铺,跟着书卷打交道时间长了,却一点市侩气也无,含笑叉手招呼道, "二位秀才快快先进,寒风难耐,且来小店驻足则个。 " 京城的气象,自是不凡,就连这书肆也是不同,客人上门,礼数周全万分,让客人如浴春风,进来落座已定又有仆役上了茶,方翰韬笑着问这个小厮, "可有些时文佳作,贡举拟文吗,我们想买这些看一看,学一学。 "呦,听二位的口音,是江西的吧,那里可是文风蔚然之地啊,二位能从那里过发解,见识自是不凡,要是小店书少册阙,还请二位多多担待。” 说完,便转身去书库给方翰韬和曾布二人翻找书籍了。 不一会,便转了回来,手里捧着一些书册,摆在桌上,说道, "这些便是京师最近风行的文章,有欧学士的奏章诗集,也有太学的经义对策,试论,客官看,这便是当今太学第一程颐的文章,印制校对好的,全大宋找不 到第二家比我们这更快的了。 " 方翰韬一听,便拿来这个集子一看,开头第一页便是程颐的《颜子所好何学论》,与之前和吕惠卿一起买的不同,那本是手抄本,而这本,已经是雕版印刷出来的书。 又翻了翻别的集子,皆是如此,内容与之前买的别无二致,只是这里全部变成印刷本了。 曾布摇了摇头,对小厮说道, "这些书册还是不要了,我们之前在你这里已经买过几本手抄的了,没必要再费拿钱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更新的了?" “更新的?”小厮有点迟疑, "只怕是品相不佳,不比这些印制本,校对也不太好,怕让客官见笑。 " “无妨无妨,且拿来便是。” 曾布催促道。 这次小厮去的有点久,方翰韬端起茶慢慢细品,待到小厮回来时,手里又抱着一沓文卷,有些散乱,不同于之前印制本规整。 “这些卷子便是最新的了,还来不及走雕版,只能或是手抄,或是胶泥活字,很多地方印的,抄的就不够好只能将就看一看了。” 小厮介绍道。 曾布拿起最上头的文卷,一展开,看了一眼,脸当时就快绷不住了。 方翰韬正喝着茶呢,看曾布这个样子,颇为奇怪,端着茶碗,探过头去一看,不看则以,一看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 好家伙,上面的赫然是前两天他和程颐程颢兄弟在兴国寺虎皮辩经的内容!他的大名就在上面写着呢。 只听旁边的小厮介绍道, "二位可能有所不知,前几天在太平兴国寺的那场辩经,好大的声势,听说外地来的举人,竟然能和太学的二程兄弟辩得你来我往,有来有回,好不热闹,整个京城都热议。 小店算是采风了许多在场旁听的人,多方结合,把这场辩经的内容记载了下来,这几天光卖这份文卷,都赚了不少,一时间洛阳纸贵 ,刚开始手抄,后来手抄誉录来不及,便用胶泥活字来顶事,现在雕版正在做呢,二位要是过几天再来,便能有印制版本的了。 " 盗版盗到自己头上来了可还行。 一时之间,方翰韬甚至都想出去看看这家书店的名字是不是叫书趣阁了,为了蹭热度恰钱,连活字印刷都上了,京师商人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 当然对于京师的书肆铺子来讲,区区搞盗版蹭热度也只是基操罟了,更有甚者,什么大臣的奏章,谏表这些敏感内容,只要有热度,能赚钱,大相国寺这里书肆也照卖不误,像之前欧阳修弹劾宰相陈执中,今年弹劾枢密使狄青的札子,甚至一张纸能公然叫卖到上百文。 “贤弟,你看咱们是不是也买份这个回去看看?”曾布旁边揶揄方翰韬道。 方翰韬彻底无语了,花钱看自己的盗版可还行,他木着脸,挥了挥手,对小厮说道, "还有没有别的流行文章,像京师这里解试里出众的一些卷子,或是上一次贡举的文卷,还有些文坛名宿的文集诗集唱和,拿来看一看吧。 ' “好嘞。” 小厮正要转身欲去之际,书肆又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葛巾布袍,十分朴素。 小厮见他来了立马又上来招呼。 "梅先生,上次您想要的杜工部诗集,还有陶渊明诗集,元稹长庆集,郑谷诗集,我们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找到善本,还有孙子兵法,我们也找了比较全的注本,不过我先给这二位客人挑好书,在给您送来,您且稍等一下。” 方翰韬一看如此,自己这挑书也比较费工夫,也不好意思叫人家取书的老大爷等在自己后面,便跟那小厮说“你先给这位老丈取书吧,我们暂且缓一下也是无妨,别让这位老丈干等半天。” 听方翰韬这么说,进来的老头斑白的眉毛一扬,颇有点诧异的看了方翰韬一眼,但也没多言语什么,只是自顾自慢慢喝着自己的茶。 不一会,小厮便把这些诗集,还有孙子兵法给老大爷恭恭敬敬的递了上来,老大爷接过,便放在案上,慢慢的翻看,旁若无人。 然后便轮到方翰韬他们挑书了,小厮去书库架阁挑了一番,方翰韬和曾布也慢慢翻看这些书册,边翻边小声讨论。 “看来还是经义越来越重要了,看看这个卷子,这几段明显就是脱胎于《太极图说》,和太学体的路子很像啊。” 方翰韬翻看着书册,和曾布分析道。 《太极图说》是周敦实写的一篇文章,之前李觀还让他读过,方翰韬印象很深,说起来二程的太学体文章,就是受周敦实的影响很深,方翰韬也是因为之前在李觏那里看过,有过前置基础,因此就很快看明白了太学体文章的内核。 “看来想要考上进士,还真是不得不学太学体了,这是大趋势变化啊。” 曾布感慨道。 ”小方,咱们还是得学一学太学体文章吧,参加完欧公的文会后,便开始学吧。 " 方翰韬沉默着,想了一会,回答道, "再看一看吧。 " 书买的差不多了,方翰韬又让小厮挑了一些类书,有几卷《册府元龟》和《太平御览》这些在江西等闲买不到的书,都是根据崇文馆和国子监的本子印出来的,打包好后,方翰韬便和曾布一起离开,临走时候,方翰韬和曾布还特意向那位老者行了一礼,以示对长者的尊重。 只能说在曾巩的耳濡目染下,方翰韬和曾布礼数这方面还是不差的。 但那个老头根本没理,依旧在看诗集,仿佛沉浸在诗书的世界里了。 待到方翰韬走远后,这个老头才低声自言自语道, "江西口音,外地进京举人,年纪又是这般,还要参加永叔的文会,莫非他就是和二程辩经,和曾子固一起读书的那个方家小子?” "有点意思。 " 第十四章 黄河之水天上来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5094 吐槽:51 更新日期:2023-04-27 00:33:34 方翰韬和曾布买好了书,从书肆中出来,到了相国寺街上,走了没几步,两人的肚子便咕噜叫了起来。 该吃饭了。 宋代平民一日两餐,上午一顿,快晚上的时候又一顿,现在正是上午那顿饭点。 最近这段时间一直窝在太平兴国寺内读书学习,方翰韬他们饭菜吃的也就很随便,基本糊弄糊弄就完事了,有时候和曾二叔一起去王安石家里蹭饭吃,结果发现王三叔更能糊弄,王安石生性节俭,平常饭菜,酒什么的自然想都别想,四菜一汤更是免谈。 记得当时方翰韬和曾布,一起跟着曾巩,第一次去王安石家里蹭饭,王三叔家里的餐桌上只有两个菜:烧饼和羊头签。 就这羊头签,据王三叔的儿子王凶讲,还是关系好的人,像吕公著,韩维,和曾二叔这种知己好友才有的待遇,他平时也就吃吃烧饼,配点素菜羹汤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王凶疯狂的往嘴里炫羊头签,速度让方翰韬瞠目结舌,可见小王平常被凶的不轻。 烧饼大概就是后世的馒头,而羊头签则是网油卷。 做法就是把猪肠子上面裹得那层网油撕下来,冲干净,铺到菜案上,再把羊头煮熟,剔掉脸肉,把脸肉切成丝,用盐加上作料拌一拌,铺到网油上,然后卷成长筒,跟寿司一样,搁面糊或者鸡蛋糊里蘸一蘸,把□儿封严一个一个往滚油里炸,炸到通体金黄,再用大笨篱捞出来,控油,盛到盘子里,一切两段。 羊头签要的东西都很廉价,性价比很高,算的上是平民美食,猪肠油和羊头肉在汴京城应有尽有,猪肉很贱自不必说。 至于羊头肉,也比较廉价且充裕。 东京人喜吃羊,号称一头羊牵进东京,除了羊粪不下锅,其他都给你分的明明白白,敲骨吸髓,吃的干干净净的,比三司的账目还爽利。 如同后世兔子进了成都,小男孩走进了梵蒂冈。 做得好,细致的话,用筷子夹一个,放进嘴里,网油很香,羊肉很嫩,面糊很脆,外焦里嫩,外脆里酥,外香里鲜。 当然这是做的好的羊头签,要是做的很糊弄事儿,比如王三叔府上的羊头签…… 说实话,当时这个羊头签,方翰韬吃起来感觉跟吃火腿肠,蟹**差不多一个体验,全特么是面粉,也就尝个肉味罟了,方翰韬吃了一个就不吃了,全划拉给旁边虎视眈眈的小王了。 这让十二岁的王凶对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方家哥哥”好感大增。 而王安石对这些吃的根本不在意,吃饭的时候,一手烧饼,时不时直接上手,两个手指头捏一个羊头签往嘴里送,吃完便直接在自己衣服上擦吧擦吧完事,另一只手就忙着翻书看书了。 吃的是津津有味,读得是不亦乐乎,王三叔此等刻苦好学的精神让方翰韬大为汗颜,至于饭,就再也不敢去王三叔那里蹭了。 方翰韬他们在东京这几天的饮食情况便是如此,天天碳水全席,米面盛宴,吃的头脑发昏,正好今天来到相国寺这边,正店食肆众多,顿时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摸了摸口袋,方翰韬盘算了一下,之前在家里的时候,老爹方仲永把吴押司赔给自家的那一百贯都交给了他支配使用,算是他的科举教育经费了,方翰韬平日在曾二叔那里学习,平时也明里暗里拿这些钱在生活上帮了曾二叔一家周转,不过也没花多少,多了曾二叔也不乐意。 再后面进京赶考,后半程路段在吕惠卿的运作下,更是省下了不少盘缠,现在的方翰韬腰包还是很鼓的,有钱不慌,直接大手一挥,拉着曾布便去打打牙祭换换嘴,小撮一顿。 到了州桥这边的东京餐饮一条街,方翰韬和曾布一起,慢慢边走边看着街边密密麻麻,一排排的酒楼饭店,开始挑选。 方翰韬也从吕惠卿那里听了一些门道,对东京的正店饭舍里面的规矩也摸清楚了,有道是东京正店七十二,饭肆三百六,挑选的时候,无非是一看欢门二看权,三看灯笼四看罩。 这四样看完,差不多心里就有数了。 "瞅瞅,这个徐家店的欢门都破了,拒马杈子都没有,破落成这样,其中必有内因,就算再便宜都不敢去,小方,我看那边的风月楼还行,咱们就去那吃吧。” 曾布开始挑选饭店,看了一会,指着另外一家门口欢楼大红大绿,挂着栀子灯,比较气派的饭店说道。 欢门便是彩色门楼,用竹子和铁丝作的骨架,由灯笼匠扎出特别的造型,中间留出门洞,供客人进出,再往架子上缠一些彩带,点缀些花进行装饰,。 而拒马权子是人字形的,每两根木头一组,交叉拴成人字,中间用一根长长的横杆穿起来。 这种栏杆比较高摆在路边,防止街上乱窜的马车不小心驶到店门口,冲撞了进店消费的食客。 欢门拒马,便是一家店的门面,门面要是不好,那多半生意不行,要倒团的样子。 方翰韬正和曾布纠结,犯了选择困难症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转头一看,正是张载,只不过张载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的书生,二十五六岁,比曾布大一点的样子。 “看方贤弟你们二人在这些酒楼食舍前逡巡不前,可是不知去何处?”张载笑着方翰韬道。 “是横渠兄啊,”方翰韬一看是张载,又看着他旁边的那个年轻书生,疑惑的问道, "这位是?" “在下王韶,也是进京举人,”那个年轻书生一开口,便又是江西口音, "也住在太平兴国寺,和横渠兄住的左近,之前二位虎皮辩经,也在场旁观,方贤弟辩经的风采,仰慕已久,没想到这巧就碰上了。 " 异地骤闻乡音,让方翰韬很是高兴,和王韶互相见礼,聊了一番,原来王韶是江南西路德安的举人,方翰韬是抚州的,但大家都是江西老表,在这京城,天然的就感觉亲近了一层。 张载看着他们,笑道, "方贤弟还犯愁去那吃呢,依我看,干脆咱们就去南食店吧,那里江南口味,几位也能吃的惯,正好也让我这个关西人尝个鲜,换换口味。 " 商量已定,众人便由张载领路,一路转到相国寺街南厢的南食店,门外欢楼拒马齐整,四个不加竹盖的纱笼侄栀子灯挂在檐下,店有二层, 方翰韬他们拾级而上,此时店内客人不多,挑了靠窗边凭栏而望的位置坐定,便有小厮过来招待。 东京的酒楼饭店里虽然有菜谱,但每天店里有什么菜,全得靠小厮记住,南食店里主推江南口味,各色鱼食应有尽有,张载便做主,先点了份小牒玉灌肺,梅花齑,最后要了三斤左右的黄河鲤鱼。 京师的气派到底是不一样,连菜名都叫的这么文绉绉的,方翰韬,曾布,王韶三个江西人对京城不太熟,光听着这些菜名,三个老表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些是啥菜,全凭张载安排,但最后点的鲤鱼却听明白了,三个南方人一齐摇头,方翰韬问张载道。 "横渠兄,要不这鲤鱼就不要点了吧,这鲤鱼……" 鲤鱼肉粗,而且有土腥气,像方翰韬他们这些南方人是吃不惯的,他们平常吃的鱼都是鳜鱼,或者刀鱼,虽然刺非常多,但肉极细,极鲜美。 这北方中原的鱼,怕是难入他们南方人之口。 张载见他们如此,挥了挥手,让小厮去厨房安排,便跟方翰韬三人说道, "几位有所不知,寻常鲤鱼不好吃但这黄河鲤鱼可是例外,黄河之水天上来,养的鲤鱼也有如龙般的灵气。 但黄河鲤鱼也有真有假,而且吃三斤左右的最佳,有些店开口会问你吃几斤的鲤鱼,要是你报个十几斤,那店家就知道你不识货,给你上假的黄河鲤鱼蒙事。 " “那怎么看出什么是真的黄河鲤鱼,什么是假的?”王韶好奇的问道。 “看鲤鱼的内膜,真的黄河鲤鱼内是白色,假的是黑色。” 张载回答道, “待得一会鱼上来,咱们一剖便知 张载如此说,倒是惹得方翰韬三人好奇心上来,等了好久,终于小厮将一大盘做好的黄河鲤鱼端上来,张载拿起手边的解手尖刀,将鲤鱼一剖,分开一看,果不其然,内膜是白色的。 是真的黄河鲤鱼。 方翰韬和王韶,曾布见状,便拿起筷子,白嫩的鱼肉一夹,送进嘴里一尝,果不其然,这黄河鲤鱼还真没有土腥气,肉质也很细,甚为滑口。 “怎么样?这黄河鲤鱼比之江南的桃花鳜鱼如何?”张载喝着茶,笑吟吟的问道。 “不错,其中风味,不下江南,”王韶吃着感觉非常不错。 ”关西两河,亦有名品。 “不过黄河鲤鱼虽美,但也要小心别被鱼刺卡了喉咙啊。” 张载说道。 方翰韬和曾布吃的也停不下筷子,不一会,小厮又把其他菜品上齐了,玉灌肺便是将真粉,油饼,芝麻,松子,核桃去皮,加上点土茴香,糖,红曲,研成末,和在一起搅拌均匀,放在甑里蒸熟,取出后,切成猪肺样的块子,拌上辣汁食用。 而梅花齑则是清淡的面汤,白菜切丝,加点姜,椒,茴香,煮得烂熟后倒一杯旧菜卤,再加一捧梅花进去。 两个菜一个汤,量还是比较足的,四个人吃的津津有味。 最后张载又点了一个拨霞供,端上来一看,原来是小火锅,涮着兔肉吃的。 众人拥炉边涮边聊,寒冬十月,吃的满头大汗,时而张载说起关西的风土地理,王韶听得格外认真,时而方翰韬和曾布说起眼下的省试,太学体的流行,外地举人的不适应,大家又一齐叹气。 在这东京城,管你是陕西江西,谁还不是个臭外地的呢。 正聊天间,看着小火炉内汤滚浪涌之际,只听的外面街上人声嘈杂,方翰韬等人抬头往街上望,有开封府的公人拿着薄册,领着一群扛着锄头铁锨的军汉,从街上而过,惹得鸡飞狗跳。 “这是干什么?”曾布皱着眉头问道。 “是汴河河道厢军和开封府周边县动员的徭役民夫,趁着如今汴河关闭的时候,清理河道的淤沙。 每年冬季,京畿周边就要兴师动众起这番大工程。” 张载回答道。 汴河的水源供应是来自于黄河,而黄河水那是一碗水半碗沙,沐河又是人工开凿的河道,一年折腾下来,河床淤积不少,得起着冬季汴河关闭的时候,加紧疏没维护,不然这京城生命线就废了。 这也是之前吕惠卿和方翰韬等人争分夺秒急着进京的原因,他们也算是搭上了沐河今年最后一趟车进了京 方翰韬和曾布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鲜美黄河鲤鱼,如今大宋对这黄河,如同黄河鲤鱼一样,舍不得这肉质鲜美的运河,也要饱受黄河洪涝之苦,如鲠在喉,今年因为六塔河决口,水淹无数,灾民遍地,惨不忍睹,现在到了冬季也不例外,运河水利工程又是一番徭役。 “就不能让这黄河回归东汉王景故道吗?千年无事,为何偏偏到了本朝,便决口不断啊。” 曾布悠悠叹道。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就算是千年的金堤古道,流传到了现在,也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刻了,”方翰韬沉声说道, "黄河从后梁朱温时期便决口频频,堵塞严重,今年不是东流北流两派纷争不休,最后东流妄图回复王景故道,才致使六塔河回河之灾吗?修河变道已是迫在眉睫,不得不修的生死存亡时刻了。 " 方翰韬进京后,因目睹了路途灾民流离场景,对六塔河决口之事非常关心,从王安石和吕惠卿那里打听了不少消息,得知了今年六塔河决口的原委,当时朝廷对黄河有两派,一派东流,想走回王景古道,支持者是新任宰相文彦博和富弼,北京留守,故相贾昌朝。 另一派就是北流派,走一部分是黄河故道比如漳水,还有一些黄河新冲出来的河道,支持者则是欧阳修,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 两派论战不休,最后朝廷支持了东流派,毕竟那里是王景故道,千年不变的金堤。 但后来的事情都知道了,六塔河施工现场,当天夜里便再次决口,特大洪涝灾害爆发,两河成了千里泽国。 “黄河如此,还是因为泥沙淤积的缘故啊,”张载看着街上的汴河厢军,说道, "诸位可能也知道泾渭分明这个词,一河清,一河浊,相交之下,黄河本也为清流,奈何流经陕北,便为浊流,泥沙俱下,祸害中原下游。 “这是何缘故?”王韶问道。 “因为西贼上游处大兴土木,挥霍无度,致使水土流失,泥沙也随水而来,致使黄河变黄,”方翰韬回答道"王兄可能不知道,黄河之水,乃吐蕃之地,昆仑雪水而化,从天而来,甚至黄河和长江的源头,相隔不远,流觞之处,水质清冽无比。 " 方翰韬的这个说法颇为新鲜,尤其是黄河和长江可能还是同一源头,让在座的众人无比吃惊,王韶听得悠然神往,说道。 ”要是有机会,真的想去西域,去黄河源头看一看啊。 " “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同去。” 方翰韬笑着对王韶说道。 “难不成黄河千年的古道终究回不去了吗?”曾布在旁,沉默良久感慨的叹道。 “千年的古道回不去了,但大宋当开新天,自然也要为黄河找一条新道。” 方翰韬缓缓说道。 曾布听闻此言,说道, "三代大禹治水,乃大德一件,王景金堤,名垂万古,如今大宋,谁能真正的驯河功成,方为真宰相。 " 听方翰韬与曾布如此交谈,张载突然一愣,寻思一会,忽然笑道, "先前讲经之时,曾听方贤弟说过‘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 一句醍醐灌顶,言犹在耳,载虽不才,也愿以此为志,以苍生为念,尽微薄之力,开天下太平!" 方翰韬点了点头, "我辈士人,修德修身,读书明理,当为治国平天下,位卑未敢忘忱国,此心此志,与君共勉。 " 曾布与王韶也赞同不已,大丈夫当建功立业,立德立言。 他们这一辈人,从读书起,范仲淹的身影便一直在眼前,作为他们的榜样,影响很深。 如今,虽然范仲淹已经去世,但精神,却流传了下来,印入有志青年的心中 埋首六经,十年寒窗。 皆为于此。 少年意气,挥斥方遒之际,忽然身后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事情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黄河之事如此,天下更是如此。 黄河波涛汹涌,势大难治,古之多少名臣能吏对此也束手无策,尔等少年,终究还是小瞧了此中艰辛。” 方翰韬转身一看,正是早上在书肆遇到的那个梅姓老者,桌边放着杜甫诗集,也在这南食店里吃饭。 方翰韬对他行了一礼,定声说道。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天下之事,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做成呢!” 第十五章 兰亭金谷稷下会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543 吐槽:31 更新日期:2023-04-28 09:18:36 在南食店里吃完,茶足饭饱,临走的时候,方翰韬又特意在店里定了一份外卖餐食,借了店里的食盒装上,带到王安石的府上。 要么说汴京是京城呢,第三产业发达,饭馆连外卖服务都有了! 毕竟每天到王三叔府上请教问题,也不能空手去,就算王三叔不吃,也可以带点给王凶吃,毕竟小王都跟自己叫哥了,方翰韬也得照顾照顾自己的小弟。 带着早上新买的书,提上外卖,方翰韬,曾布与张载和王韶告别,往王安石的府上去了。 日上三竿了,此时慵懒的开封人才施施然起床,有些没父母公婆管束的市井闲汉妇女,慢慢的梳头洗脸,穿衣打扮,拾掇完了,肚内空空,想吃早饭但懒得挪腿迈步去上街买,便找根绳子,拴一个笆斗,在里面搁了一些铜钱,一听到跳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从楼下经过,就打开窗户,把笆斗顺下去,让小贩往笆斗里装烧饼吃食。 大宋的盛世气象显露无疑,当然,是东京限定。 到了王安石府上,方翰韬把外卖给了王凶,小王同学美滋滋的吃了起来,方翰韬便和府上的王安上,还有曾巩一起读书,等到王安石在群牧司点完卯,回来后,大家凑在一起交流学问。 接下来这几天生活亦是如此,方翰韬安心读书,有时和王安石,曾巩一起探讨诗赋学问,不知不觉间,十月初七便到了。 翰林学士欧阳修的文会,便在今天。 曾巩兄弟几人还有方翰韬早早就准备好了,汇合上了王安石,便一起来到欧阳修的府上。 作为堂堂翰林学士,朝廷四入头之一的内相,欧阳修在东京,可不用像王安石一样租房子,人家有官家特意从内府拨的宅院居住。 宫廷内府经营的邸舍务,专门经营东京房屋租赁行业,手里面房产众多,赵官家自己也是东京最大的房东。 要知道,搞房地产,收房租永远是大宋最赚钱的行业,像王安石这样的中层汴飘官吏,就是最优质的租客。 方翰韬有时很理解王三叔为啥拼命的想要去外地当地方官了,朝廷发的俸禄,是折支的,铜钱紧缺,往往按照一定比例折支实物,三分之一发钱,三分之二就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给你折价算进去,比如内廷多了的御酒,御药院快过期的中草药,到时候发工资抱着这些瓶瓶罐罐回去,还得去市场发卖换钱,总不能一家老小吃中草药吧,这个时候还要再被牙行宰一笔,最后真正落手上,就没几个了,水分大得很。 因此,全支现钱在朝廷中甚至算一种俸禄优待,得是特别突出的官员才能有资格享受到。 再加上东京米贵,房租又高的离谱,白居不易。 基本每个月俸禄到手,吃点喝点,剩下转个手的就全给赵官家交房租了。 毕竟又不是人人都像欧阳修那样有赵官家特批的人才公寓住。 到了府上,已然宾客盈门,今天欧阳修的这场集会,不仅仅是简单的一场文会,也是为了给一个叫裴煜的朋友送行,裴煜要去吴江担任知县。 到得欧府上,谈笑往来之间,皆为鸿儒高官,王安石带着他们,认识了韩维,韩绛等人,当然还有王安石的另外个好友吕公著,全是大佬生面孔,方翰韬和曾布一个认识熟悉的同辈都没有,只得亦步亦趋跟在王安石和曾巩屁股后面。 正不自在间,忽然有个人在后面轻拍了一下,方翰韬回头一看,好家伙,吕惠卿和章惇两人笑着看向方翰韬 这俩人也来参加欧阳修的文会了。 方翰韬惊喜的问道, "吉甫兄和子厚兄如何也来了?" 吕惠卿笑着回道, "之前我跟着家父在京,也曾经见过欧学士,之前有旧,没想到欧学士还能记起我,此次文会便也叫我来了。 子厚也是差不多。” 章惇的族父是章得象,是大宋第一个当宰相的福建人,在朝中也有点关系,之前和欧阳修也打过交道。 当然吕惠卿和章惇二人虽然有点关系,但能混进到欧阳修的文会里来,还是凭借他们的真才实学,在欧阳修那里留下了印象,京城里高官家族上上下下,亲戚故旧一大帮子,真要讲关系远近,吕惠卿和章惇还是往后稍稍排队连门都进不了,何谈如今能登堂入室呢? 章惇也凑过来说道, "此次文会,基本上这届省试中,有声名才学的士人都来了,群贤毕聚,好不兴盛,也能趁此机会,见识较量一下学艺,不负此行。 " 一说起省试,方翰韬的内心又是一紧,现在京中太学体流行,这对于方翰韬来说,也是个极大的劣势,但现在他对于后面要不要全力投入到太学体的学习又举棋不定,毕竟一把校哈,要是省试没押中题,方翰韬可就翻车 了。 毕竟不同于吕惠卿和章惇,方翰韬这成绩是靠做题技巧速成的,容错率很低,很吃备考押题复习。 现在参加欧阳修的文会,也能有机会对考场上的竞争对手们的水平摸个底,做到大概心里有数,讲道理,这一届他已经遇到的同场举人们,水平都很高,无论是曾巩,还是张载,二程这些后世都有名的文学家,哲学家,还有像眼前吕惠卿,章惇,曾布之前遇到的王韶,这些才学也很高的年轻人,竞争对手的水平都很厉害,方翰韬的压力也是很大的。 要是再来俩历史名人,方翰韬估计都快绷不住了。 说道这时候,吕惠卿对章惇说, "子厚,我记得你在兴国寺住所的邻居,好像是川蜀来的一家父子三人吧,好像才学也不错,其中的兄弟也两人是参加今年的科举,在开封府发解试中,排名也很高,也有传闻说那兄弟俩也有可能成为这届状元。 “ 方翰韬心里咯噔了一下。 每届进士一石,则开封府和太学,江西和福建独占八斗,剩下的二斗就是其他地方的人分了,而在这八斗之中,开封府和太学的举人又包揽大半。 太学第一,二程兄弟,方翰韬已经见识过了,江西厉害的考生,方翰韬估计也就是曾巩曾布,还有之前遇见的王韶,再加上自己这个抚州解元也能算半个,虽然比较虚一点。 福建的佼佼者,差不多顶尖水平就是吕惠卿和章惇了。 现在,就剩下开封府发解试的举人群体,方翰韬还没见识过其中的厉害人物。 方翰韬问章惇, "这是何方神圣,子厚兄知道吗?" 章惇笑道, "这两天我和他们有过交往,说实话,颇为投契,我正好也要为方贤弟你们介绍一下,他们是… 正说到这,章惇突然眼前一亮,此时欧阳修府上又进来三个人,领先的是一位中年人,后面跟着一个大胡子的二十岁青年,和一个个子特别高的少年,尤其是那个大胡子青年,面相英俊,举手投足间,潇洒倜傥,惹得周围众目睽睽。 章惇招呼道, "子瞻,来来,我们在这里。 " 说着话,章惇急忙上去,和为首的中年人拱了拱手,便拉过这个大胡子青年和后面那个个字高的少年过来,给方翰韬几人介绍道。 "正说到你呢,方贤弟,这位便是我刚刚说的人,开封府发解举人,也是参加今年贡举,四川眉山的苏轼苏子瞻,这位是苏辙……方贤弟,方贤弟,你怎么了,莫不是染了风寒?" "没事,我觉得我还好。 " 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的方翰韬,勉强绷住,和章惇说道。 第十六章 见龙在田终无咎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430 吐槽:21 更新日期:2023-04-29 23:46:18 方翰韬是万万没有想到,今年和他一起卷科举的,竟然还有堂堂苏轼苏东坡! 这可是千古闻名的大文豪,方翰韬彻底麻了,还考个展啊,这一届考生竞争对手,二程已经够他头疼的了,现在又跳出了个二苏。 这届科举多少有点邪门了吧?我只想单纯考公上岸,怎么这么困难啊! 看着苏轼那张帅气的国字脸,还有那飘逸潇洒的长须美髯,方翰韬强压抑住悲愤的心情,章惇热情的给大家引荐苏轼和苏辙,看的出来,这几天相处下来,虽然是新交往认识的,但章惇和苏轼还很投缘,甚至还有点引为知己的意思。 方翰韬和曾布一起,还有吕惠卿,和苏轼,苏辙兄弟打招呼,章惇在其中相互介绍,算是相识一番。 只不过苏轼一见方翰韬,倒是很热情的攀谈道, "之前听章子厚一直说起方贤弟,听闻方贤弟才学甚高,见识不凡,不仅是抚州的解元,一进京城,竟然能与太学的二程兄弟相互辩难,不落下风,可惜当时苏某与家父在别处,没有亲眼目睹辩经之事,甚为可惜,幸乎今日能在欧内翰的府上,得子厚引荐,遇到方贤弟。 " 苏轼一家父子三人也借住在太平兴国寺里,跟章惇比邻而居,之前一直在跟着老爹苏洵,到处拜访京城中的高官重臣们,诗文拜谒,故而方翰韬,张载和程颐,程颢兄弟辩经的时候他们不在,后来听闻满京城说此事的的候,苏轼十分的遗憾。 辩经这玩意,也是他平日最喜欢的活动之一啊! “子瞻兄高看我了,要论真正的经义造诣,我其实逊于太学程氏贤昆仲远矣,”方翰韬说的很谦虚,态度非常的真诚,心情当然也非常低落。 说的这句话也是实话,方翰韬的真实经义水平,其实还是比不上程颐,程颢,不然这段时间,他也不会因为京城太学体文风流行,自己究竟要不要也跟风的事情犯愁,举棋不定。 “如何不如,二程他们太学生,辩经都辩不过方贤弟,那他们还能比什么呢?不会是写文章吧!”苏轼不屑的笑道。 这一笑,倒是把方翰韬给笑愣了,突然间,他想起了什么。 这几天他一直犯愁的事情,就是要不要将在京城这两个月宝贵的省试复习时间彻底投入到太学体的学习中,之所以纠结这个,是因为怕到省试的时候,万一主考官对太学体不太感冒,那这两个月宝贵的复习时间可就是白投入了。 如今京城中盛行太学体不假,但是,真的做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了吗?泰山先生胡瑗引领的这股风潮,同流者甚多,连王安石都特别喜欢,但京城之中,就真的就没有反对者吗? 这个,就是方翰韬内心深处一直的隐忱,他深知回声效应,太学体在京城中声势浩大,并不代表他真的占为主流,剩下沉默的大多数人中,对太学体到底是什么看法,还不好说呢! 如果太学体真的一统科举考场,称霸京城文坛,那苏轼又是怎么中举的? 要知道,刚刚章惇在介绍的时候说了,苏轼苏辙兄弟虽然是四川眉山人,但他哥俩是在开封府参加的发解试 而且苏轼还是解试第二名。 苏轼可不是太学体文风里的人,这方翰韬已经很清楚了,刚才苏轼对二程和太学生们的态度显露无疑,再加上之前方翰韬买的各种关于太学体文章集里面,可从来都没有苏轼和苏辙兄弟俩的文章。 苏轼和苏辙,压根跟二程和太学体尿不到一个壶里,但他们还是中举了。 可见太学体在京城中,还不是占主流! 毕竟如今在大宋,科举考试中也不全靠自己的硬实力,也要看自己和主考官能不能看上眼,主考官的倾向,在科举考场上占比很大的,不要说什么只要硬实力到位,怎么都能考上科举,看看曾二叔的悲惨科举经历,人家当年的实力就得到了欧阳修的认可和惊叹,结果这十几年了,还没考上。 除非硬实力硬到王安石那个地步,不然都百搭,但问题是,王安石王三叔的水平,方翰韬也是知道历史的,可能整个两宋,都未必能找出第二个和他相媲美的,可能眼前的苏轼,最后能勉强比划两下,估计也就两下罢了 因此,方翰韬现在面临的太学体抉择难题,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现在只要搞清楚省试主考官的倾问,就能决定好下一步的备考方向。 那么,这一届嘉佑二年的礼部省试,到底谁会是主考官呢? 主考官的任命,按照惯例,应该在明年,也就是两个月后的嘉佑二年正月开礼部省试的诏书里揭晓,揭晓后立刻锁院,防止徇私舞弊。 现在全大宋,没有任何人知道主考官会是谁。 其实之前方翰韬也一样,他也不确定谁会是主考官,方翰韬虽然知道一些大宋的历史事件和名人故事,但也只是知道大概,哪里会记得这么细节,具体到年份的东西。 但是,此时在欧阳修府内,看着眼前的苏轼,还有那边坐席上,坐在王安石旁边,右边末席的曾巩曾二叔,方翰韬凭借着自己大概的历史知识,已经知道了迷底。 方翰韬记得这么一个北宋小故事,是关于苏轼的: 苏轼在科举时候,写了千古名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主考官看着这篇文章,本来想点为状元,但看着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学生曾巩的文章,注意了一下影响,就给挪到第二了,结果考试一拆封,发现这是苏轼写的,于是我们的大文豪苏东坡就与状元失之交臂了。 这个名人轶事,在现在已经熟悉了大宋科举,还有曾巩等人的方翰韬看来,有些细节地方比较失真,比如大宋此时科举是要考三场,诗赋,经义,策论,怎么可能只凭借策论底下的试论来定名次呢? 还有曾二叔可是欧阳修十几年的学生了,早就有了独属于自己的文风,就跟自己的指纹相貌一样,独一无二 你说一个唐宋八大家,分不清另外两个唐宋八大家的文章风格,在开什么玩笑?虽然这些细节比较假,但大体关键信息却没有错,这个不会假。 苏轼参加科举的那一年,考了十几年的曾二叔也在考场上,省试的主考官是欧阳修,试论的题目是《刑赏忠厚之至论》。 好家伙,连题目现在方翰韬都提前知道了。 看着眼前的苏轼,方翰韬的心情一下子阴转晴了,热情的和苏轼聊起天来。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和大苏老师同一场科举,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嘛! 方翰韬心里窃喜,既然主考官和题目都知道了,那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旁敲侧击出,欧阳修到底对太学体是什么态度,到时候方翰韬就来一个投其所好。 正心里想着这事,和苏轼,苏辙,章惇等人一起聊天间,庭院内忽然一片骚动,前面坐在席间的王安石,曾巩,吕公著,韩维,还有另外一边的苏洵等人纷纷起身,向堂内屏风处走出的一个笑眯眯的老者推手作揖,齐声说道。 "见过欧学士。 "欧阳修出来了,文会正式开始。 第十七章 宾客两忘何与尔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600 吐槽:29 更新日期:2023-05-01 10:53:00 方翰韬仔细一看,欧阳修面相和蔼,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风度不凡,他一出来,堂上与堂下的众人便一起相迎。 此次宴会,主要的名义的是给一个叫裴煜的朋友送行,裴煜也是之前欧阳修府上文会的常客,跟王安石,吕公著,韩维等人关系也不错,他也是抚州临川的,跟王安石是老乡,如今要去往吴江上任了。 宴席群体大体分为两块,一块是王安石,曾巩,苏洵,韩维他们在堂上,他们都是一辈的人,平时来往密切关系亲近,除了曾巩和苏洵两人尚是白身,敬陪末座,其他都是有官身有地位的人。 而堂下这里,便是方翰韬,苏轼,吕惠卿他们这帮年轻后学的小辈了,地位更低,关系比较远了。 府上的文人雅集会饮,与京城豪门勋贵大宴的庸俗奢侈不同,风格讲究的是一个清新淡雅,曲水流觞,果止于梨、栗、枣、柿之类,着止于脯酶、菜羹,器用凶漆,酒酤于市,有些客人,比如韩维,酒水还是从自己家里带来的。 高情商说法是大家都是清流文人,兴趣高雅,不同流俗,宴饮的主旋律是诗词唱和,不是吃喝玩乐。 当然低情商的说法就是穷,吃不起玩不起,搞不了大排场,只能穷乐呵。 像欧阳修这些文人,家里条件着实一般,他们全靠自己后面科举做题翻身当高官了,手头才稍微宽裕一点,比不上勋贵们几代的财富。 举办家宴耗费不菲,像皇佑年间去世的参知政事石中立,这是当了宰相的人,一年收入高达百万钱,就是因为平日宴会强行搞排场,天天和客人们一起喝酒,结果家产荡尽,最后死的时候,家人连给他办丧事的钱都没有 堂上那里欧阳修和众人闲聊,王安石则好奇的问欧阳修道, "梅姑丈怎么没出来,莫非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王安石口中的“梅姑丈”正是梅尧臣。 梅尧臣的妻子,有个哥哥叫谢绛,也是个大诗人,跟欧阳修,蔡襄等都是朋友,而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则是谢绛的女婿,两家之间,就这么有了亲戚关系。 梅尧臣是欧阳修的至交好友,此时也借住在欧阳修家中,而王安石也是欧阳修文会上的常客,和梅尧臣关系十分的亲近,见梅尧臣没在,就问了问欧阳修。 “他啊,前几天终于买到想要的诗集和心心念念的《孙子兵法》了,一时之间看入了神,谁也不理,还得等会才能出来。” 欧阳修一进起梅尧臣,无奈的摇着头,接着笑着指着王安石,和众人说道, "这个毛病,倒是和介甫一样了。 " 旁边吕公著,韩维,韩绛等人俱是大笑不已,韩维接话道, "等会我还得注意着,给介甫眼前的菜换着勤快一点,省的他一会写起诗来,只就着眼前那盘子对付了。 上次宴饮,介甫把他那跟前的一盘子瘴肉全吃完了,我想吃都没吃到,这次可得注意点了。” 韩维一讲完,又是一片大笑声,谈笑间,宴席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众人吃的也差不多了,仆役上来将酒席撤了,堂上的众人也移步庭院,随意分坐,欧阳修颇为感慨的对裴煜说道, ”如今如晦即将宦游江南,不能再如今日相聚了。 " 裴煜也很伤感, “天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说着话,裴煜看着王安石,强按悲情,笑着跟王安石说道, "介甫一直心心念念的江南,如今裴某倒是抢了先了。 " 王安石勉强一笑,他在京城群牧司呆的这三年,可以说是非常苦闷,一直想要外放地方为官,最好能回江南他的心思,在场大家都知道,作为同乡的裴煜也不例外。 接着裴煜又对众人说道, "分别在即,诸位可有佳句,为裴某壮行乎?" 饯别赠诗,以壮行色,也是自唐代以来文人的习俗。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欧阳修再三吟咏出自江淹《别赋》中的名句,对众人说道, “那就以‘黯然销魂,唯别而已’八字为韵吧。 " 众人便上前,分到了各自的韵脚,铺纸磨墨,开始琢磨了诗该如何写。 场上的气氛,方翰韬和苏轼,吕惠卿他们是融入不进去,虽说裴煜也跟方翰韬是老乡,但是真不熟,方翰韬如此,更别论吕惠卿和苏轼他们了,因此他们就在底下看热闹。 方翰韬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文人饯别的场景,场上众人一起写诗为人送行,同题创作,还分好韵脚,他对这感觉很新鲜,王安石分到的韵是“然”字,曾巩分到的是“而”字韵,苏洵分到的韵是“惟”字韵,众人构思了一会,便提笔作诗了。 曾巩和王安石诗不一会就写好了,而苏洵还在那里构思,在打草稿呢。 方翰韬自己写诗水平不行,只会套公式写应试律诗,但对曾二叔和王三叔各自的诗文水平还是很了解的,只能说,论写诗,曾二叔的水平可真就是平均水平,一般般,王三叔才是最猛的。 果不其然,曾巩看着王安石写好的诗,念道, ”‘青发朱颜各少年,幅巾谈笑两欢然。 柴桑别后馀三径,天禄归来尽一廛。 邂逅都门谁载酒,萧条江县去鸣弦。 犹疑甫里英灵在,到日凭君为献船。’ 介甫你这几句诗里化用的典故妙极!我远远不如。 方翰韬在下面听的就很迷糊,王三叔这首诗里,他能听出来的典故就只有“天禄”和"鸣弦”,还有个"一廛”了,前者是出自《毛诗正义大雅》,孔颖达的疏他背的熟,鸣弦这个是常识了,应该说的伯牙子期,至于“一廛”就是出自《周礼地官》,孟子也用过这个词,古制田百亩而中有廛,因谓百亩之地为一廛, 《周礼》可是方翰韬最拿手的两经之一,都很熟。 但其他的,他一时就反应不过来了,小声的问吕惠卿他们, "除了这俩,王判官这诗里面还化用什么典故吗 旁边的苏轼立马回答,反应非常快, "柴桑三径是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载酒说的是扬雄,可不是窥基和尚的载酒,甫里是吴江县的古地名,前唐诗人陆龟蒙曾居此,有诗集《甫里集》。 ”献船”这个词更生僻了,应该是出自《汉书项藉传》,裴凶的集解里有注释过,这是附船著岸的意思。 " 苏轼解释完,方翰韬,曾布,章惇等人目瞪口呆,这些典故都太生僻了,他们一时半会也很难想起来,苏辙在旁边笑而不语。 这番表现引得众人侧目,吕惠卿在旁边,脸色更阴沉了。 苏轼解典故解的很厉害,但更厉害的,是王安石化用典故的本事,这首诗众人纷纷传阅吟咏,欧阳修也对此大加赞赏。 “我三叔天下无敌。” 方翰韬心下里对王安石佩服无比,之前听曾二叔说过,王三叔有个绰号叫“两脚书橱果然名不虚。 不仅这些生僻的典故信手捏来,更厉害的是,化用的也非常的妙,就算不懂,也不妨碍阅读,像"柴桑别后馀三径,天禄归来尽一廛”这句,用互文的手法把归去来兮的典故和周礼完美化用了进去,丝毫不突兀。 高手手笔,莫不如此。 王安石这首“然”字韵的诗写完,仍然感觉意犹未尽,看了下众人写好的诗,还有“惟”字韵的诗没有写出来,便立刻提笔,又写了一首“惟”字韵的诗。 兴酣落笔,顷刻诗成。 这下子众人更加惊奇,写好之后,王安石又陷入了沉思中,苏洵在旁边尴尬的笑着, “惟”字韵的诗,本来是分给他写的,但是他半天没写出来,人家王安石一下子就写出来了,高下立分。 曾巩在旁边赶紧打圆场,对苏洵拱拱手,说道, "既然如此,苏兄写我的‘而’字韵吧,我诗文不佳,就不献丑了,还是看苏兄的吧。 " 苏洵对曾巩颇为感激,重新想了一会,就“尔”字韵,写好了一首诗。 诗写的比较一般,场上众人反响平平,方翰韬他们在底下,听完光记得一句“淡诗究乎而。” 大概意思就是讨论诗歌,推敲“乎” “而”的用法,诗中的“乎” "而”都是助词,写的四平八稳,算是比较常见。 毕竟“尔”这个语气助词在诗句中也没法当成实词来用。 正在此时,旁边一直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王安石突然一拍手,笑着对旁边的曾巩说道, "子固,你的这个而’字韵,我想到了一个佳句!" 说罟,王安石又兴奋的拿起笔,以“而”字为韵,写出了他在集会上的第三首诗。 写好之后,便向众人吟咏,待念到“彩鲸抗波涛,风作麟之而。” 这句,一时之间,诺大的庭院,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上首位置的欧阳修甚至惊讶到手中的毛笔都掉落到了地上,恍若失神。 “这句妙!”苏轼反应又很快,和方翰韬异口同声的称赞道。 两人相视一笑。 这句时描写的是裴煜乘坐的官船,像五彩的鲸鱼,鼓动着鳞片和颊须,在波涛浪谷间驰骋。 其中“鳞之而”的典故,方翰韬听出来了,也立马想到了,还是出自《周礼》他的本命经义,是《考工记》篇里的“梓人深其爪,出其目,作其鳞之而。” 在这里, “而”就不是语气助词,而是实词,指的是颊毛。 这个典故用的工切华丽,古奥典雅,别出心裁,连欧阳修都惊叹不已。 苏轼在下细细品鉴这句诗,赞赏道。 ”此句遍观唐代,可能只有李商隐能写的出来,其他人未曾獭祭读书,绝无可能出此佳句。 苏轼在这里滔滔不绝,高谈阔论,突然苏辙急忙在后面扯住苏轼的袖子,小声说道, "二哥儿,别说了别说了,少说两句吧。 " 回头一看,老爹苏洵气的脸都青了,手里的毛笔止不住的发抖,溅的纸上全是墨点。 自己的韵被抢了,偏偏还被踩着出头,还被连踩了两次!苏洵被王安石气的不轻,最可气的是,王安石还在那里浑然不觉,根本没理他,连句抱歉客套话都没说,这王安石哪里是把他放在心上,分明是瞧不起人,刻意羞 辱他,欺人太甚! 苏轼一看老爹这个样子,当即乖溜溜的把嘴团上了。 集会在王安石惊艳的诗句下,差不多接近尾声,庭院内的人分散开来,各在一处,改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方翰韬和曾布也回到了王安石和曾巩身边,过了一会,欧阳修朝他们这里走来。 方翰韬意识到,探明欧阳修的倾向的时机终于来了。 第十八章 本欲励贤敦古学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708 吐槽:25 更新日期:2023-05-01 23:54:01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能和堂堂翰林学士欧阳修当面交流的机会,只有现在,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搞清楚欧阳修对文章和经义的好恶非常重要,不能以等闲视之。 这个信息是决定方翰韬后续两个月备考黄金期的关键投入复习方问,不光是要试探出欧阳修对如今京城中流行的太学体真实的看法与态度,还要搞清楚欧阳修本人推崇什么经义方法论和文艺创作观。 还是老套路的考试战木,方翰韬以此来让自己的试卷表现的很符合欧阳修的胃口,进入他的视野,从而在几千个考生中杀出重围。 打定了主意,方翰韬开始准备行动起来,得找个时机和欧阳修交流。 旁边的欧阳修拿起王安石的笔,又写了一首诗,方翰韬伸长脖子一看,开头两句便是:"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 好家伙,看着欧阳修新写的赠与王三叔的诗句,周围的人,包括方翰韬全都惊了,果不其然,欧阳修话语殷切,满怀热情的对王安石说道。 “自孔子到韩昌黎以降,道统绵延。 如今到了我这里,我辈士人,当尽力于斯文,以偿素志。 可我已经老了,昨天梅圣俞还劝我,虽壮心犹在,但如今年华老大,也该看后人的了。 遍观后辈之中,子固可传我衣钵,但蹉跎科举日久,难承新政之志,以去大宋积弊流俗。 唯有介甫诗文卓绝,秉承古道。 如今斯文,就要托付给你了。 欧阳修乃现在大宋的文坛盟主,现在要托付斯文给王安石,就是硬点他为下一代文坛话事人了。 王安石急忙推辞,他对诗辞古文其实不怎么感兴趣,随便写写罟了,没成想就这么成了第一流的诗文大家了。 和欧阳修谦让到最后,无奈之间,只得写诗回应。 "欲传道义心虽壮,强学文章力已穷。 他年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 " 欧阳修一看,明白了,王安石志不在文,他想要当孟子这样的哲学家,而不是当韩愈这类的文学家,这就不能勉强了,王安石的犟脾气,朝廷上上下下早都领教过了,但凡王安石下定决心的事,谁也不能更改,就是追到厕所里也不低头。 斯文托付不成,欧阳修只好扭转了话题,跟大家说起了《周礼》和《孟子》了。 “之前一直有一个话,叫北人善经义,南人长诗赋。 这话如今看来还是偏颇了,像介甫这样的南人,经义之中的造诣,也是不差。” 抛开之前严肃的话题,欧阳修换了个更为随意的话题,跟王安石和曾巩闲聊起来。 欧阳修自己也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老顽固,而是个行事随和,脾气也很好的人。 众人聊天的气氛,一下子就放松开来。 方翰韬瞅准机会,压制住自己内心急迫,语气很随意的,带一点晚辈好奇请教的语气,问向欧阳修, "那内翰认为南人和北人在学问上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非常自然的,方翰韬接上欧阳修的话,当上了捧哏。 欧阳修顺势抖出了自己的包猷, "应该说是北人擅春秋,南人长周礼。 而且北人在读经义的时候,比较死板没有咱们南人脑子活,他们讲究一个‘疏不破注’,还是汉唐章句之学那套读法,不像咱们南人,已经开始讲义理了。” 欧阳修自己也是江西人,属于南人。 可见地域黑不分文化高低,古往今来,大家都一样。 “内翰所讲的意思,莫不是北人我注六经,南人六经注我?”方翰韬仿佛是随口说这么一句话一般。 “我注六经,六经注我……啧,你这个讲法还挺生动。” 欧阳修一个北宋人,当然不知道方翰韬剽窃了南宋陆九渊的名句,品味了一番,觉得这个跟在王安石和曾巩身后的小辈,这句话说的很不错,当即夸奖了方翰韬一下,又问道。 "你是跟着子固读书的那个方家大郎吧,我记得之前子固给我看过你的几篇古文,写的有点样子,平日都读的什么经?是我注六经的读法,还是六经注我的读法?" 这就是长辈对观感不错的后辈的态度了,关心一下,问问你的学习情况,方翰韬在欧阳修面前刷存在感成功 "晚生愚钝,平日读的《周易》和《周礼》多一点,不敢说什么六经注我的大言,只是平日看《周礼》的时候,感觉圣人的经义,有很多疑问和不通之处,很是费解。” 方翰韬装的跟个老实学生一样。 “噢?你说说你平日哪里有疑惑?”欧阳修问道,看样子他挺好奇的。 方翰韬之所以向欧阳修说这句话,就是想确认欧阳修对经义的见解和看法,现在宋人读经,流行一种“疑经”的思潮和风气,方翰韬之前跟着李觀李大叔学经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 现在方翰韬又暗戳戳的提了出来,把话题往这里转进,就是为了确定,欧阳修是否也受这疑经风气的影响, 果不其然,看欧阳修这跃跃欲试的样子,他也疑经,没跑了。 方翰韬内心郑重斟酌了一番,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把眼神放空,呈现出一种茫然的神态,带着困惑的表情说道。 "《周礼》之中记载的六官之属,林林总总有五万人之多,还不包括胥吏,行伍土卒,王畿千里之地,如何能容得下这么多人呢?又如《周礼天官小宰》中写的‘以官府之六属举邦治’内中之言,又为何意?白身在乡中读书,实在想不明白。 " 讲道理,如果眼前不是欧阳修,换成李大叔,王三叔的话,给方翰韬十个胆子,他都不敢问出这种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低级了,他怕李觀李大叔听了,脑溢血都要犯了,教《周礼》教了半天,就教出这个水平。 换成王三叔,性子更急,怕不是当场就要带着你把《周礼》重新好好学一遍,不学明白,晚上觉都别想睡了 钻研经义的目的,是用来进行表达自己的思想的,经义的本质内核就是工具。 念经是为了把经念歪,这是李觀李大叔教给他最重要的经义学习原则,单纯读经,学习圣人之言,屁用没有。 但怎么说呢,眼前的是欧阳修,方翰韬也摸不准欧阳修对经义的造诣如何,只能一步步来。 果不其然,王安石在旁边听方翰韬问的这个问题,立马坐不住了,但欧阳修在场,他不好发作,只好强行憋住。 欧阳修听方翰韬问出的这个问题,很欣慰的点了点头,回答道。 “你这个问题确实很不错,看来你《周礼》是认真学了。 要知道,咱们大宋疆域广大,漕运有力,官吏也不至于像周礼中如此多,养起来就已经很吃力,已有冗官冗费之议,周礼三王之政,又是如何实现的呢?这确实是《周礼》中的谬误之处。 要说《小宰》中写的这句话,也是无稽之言,汉承秦制,未曾用周礼之制,就是用周礼的王莽,武周之流,皆以取乱,可见难付诸于行。 " 欧阳修的一句话,让方翰韬心中顿时有了数,看来欧阳修的经义水平……是比不上李觏和王安石的,比较一般啊! 对于经义,看来欧阳修的认知,也仅仅是给里面纠纠错就完事了,根本没有认识到经义的工具性本质。 至于更深层次的思考,欧阳修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方翰韬问他《小宰》的这句话,可是重中之重,当时李觀可是就这句话给方翰韬讲了三天,这里面体现的是《周礼》中关于“天人体用”的重要哲学命题,但欧阳修却对此完全等闲视之。 好歹你一个江西人,对《周礼》的认识也就这样了,经压根就没读明白,很难说其他地方能高明到哪里去。 旁边王安石实在是听不下去这一老一小的对话了,只好静静的想自己的事情了,他一张黑脸,都快憋紫了。 地铁老人手机(王三叔限定版)。 大概摸清楚了欧阳修的经义水平,方翰韬差不多有了结论,以欧阳修对经义上的见解,根本就没那个能力能看懂程颐,程颢他们太学体的文章,欧阳修本质上还是韩愈那样的文学家,程颐程颢,乃至于周敦实的《太极图说》里的经义表述对欧阳修来说有点过于抽象了。 看来在礼部省试搞太学体是没有前途的,纯纯的对牛弹琴,鸡同鸭讲。 搞明白了欧阳修的经义认知层次,也知道了欧阳修对太学体的态度,但还没完,方翰韬接下来就要弄清楚,欧阳修的读经方法论是怎么样? 低情商说法就是,欧阳修怎么把经读成这个鬼样子的? 仅仅排除一个错误选项是不够的,你得进一步理解他的思维,才能在弹琴的时候对上信号,知道了出题人的意问,才能正确的应试做题。 方翰韬一副诚心求教的样子,问欧阳修道, "谢内翰赐教,可是经义之上,如此这般矛盾冲突的地方太多,读之如进泥沼,观郑玄之注,有新奇之言,看孔颖达疏证,又有悦耳之说,我辈后进学者,该如何在其中学经明理呢?" 可能是很久没有人向欧阳修来请教经义了,给欧阳修憋的不轻,现在逮到机会,给方翰韬好好的说教一顿。 “述三皇太古之道,切勿舍近取远,务高言而鲜事实,知古明道而后履之于身,施之于事,而又见于文章而发之。 切记切记,其道,易知而可法,方为良道。 像《周礼》中的六官之言,就是不属于良道了。 " 方翰韬边听边点头,仔仔细细的记下来了,说白了欧阳修的经义方法论就三个原则:简明易解,切实可行,合乎人情。 放到写文章上,论证逻辑就是合乎人情,不能搞形而上的抽象论证,最好用类比这类的很浅显的写法。 像方翰韬之前跟二程辩经的时候,进的那些天人体用,王霸义利,成人之道,欧阳修根本谈都不谈。 方翰韬彻底放下心来,看来自己的八股文套路是得改一改了,得亏自己抓住机会,摸了摸欧阳修的底细,要是拿自己在抚州发解试那一套过来,虽然不是太学体风格,在欧阳修这里铁定讨不了好。 毕竟抽象的东西,欧阳修是一点都不沾,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这趟文会,收获良多。 “谢欧学士不吝赐教,白身铭记在心。” 方翰韬恭恭敬敬的给欧阳修行了一礼,试探完了欧阳修,方翰韬也准备收工闪人了,正在此时,欧阳修突然又对方翰韬嘱托道。 “切记切记,不要好为大言啊。 如果腹内没有点墨,就不要大发厥词,读书如此,做人更是如此啊。 可能你们这些年轻人,看不上我们这些老人了,但这其中话,我还是要嘱咐给你,多说两遍。 " 方翰韬连忙回答,不会的不会的,内翰的话我是牢牢记在心里,怎么敢看不起前人的宝贵经验呢? 第十九章 两军茗战争一水(上)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626 吐槽:35 更新日期:2023-05-03 11:24:37 通体润白的定窑白釉瓷小汤瓶在红泥火炉上发出“吡呲”的声响,一股窗氲的白雾从瓶口袅袅而出。 晚秋的暮日斜晖照枯树而于庭院之中,日光影色,斑斑点点。 众人三三两两分坐,高谈阔论。 欧阳修拿起棕帚,小心翼翼的将刚刚碾好的茶末归拢到东川画绢茶罗之中,筛成绝细,然后便拿起火炉上的汤瓶,倒沸水于茶盖中冲涤,凶盏令热。 泼去水后,接着点茶调膏,注汤击拂,顿时乳雾汹涌,溢盖而起,周回凝而不动,茶香经久不散。 “终于咬盖了!”欧阳修喜上眉梢, "子固你的茶色如何?" 曾巩摇了摇头,斗茶分茶他是根本不会,他生活条件很不好,一大家子这两年喝的茶,还是方翰韬从自己家里带的。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因此只好勉强跟着弄一弄,自然品相不佳。 诗歌酬唱,讲经解义后,众人便开始品艺斗茶。 斗茶分茶乃是此时大宋新近流行的雅事之乐,这是从福建传来的喝茶风俗,后来借贡茶之机,为全大宋范围内的人所熟识,再经过书法名家蔡襄的《茶书》宣扬,在文人士大夫中开始盛行。 而斗茶,就是通过“斗色斗浮”来品鉴,一斗茶色,青白为上,二斗水痕,茶汤沫饽贴在茶碗内壁上时间长的为胜。 正所谓“烹新斗硬要咬盏,水脚一线谁争先。” 是也。 “方秀才,你家里是种茶的,你觉得我府上的福建茶和咱们的江西茶,二者孰优孰劣?”欧阳修又笑着问方翰韬。 方翰韬在旁边也啜饮着茶,面对这种老婆和老妈同时掉水里的问题,只能老老实实说道, "白身感觉……都为上品,难分高下。 " 老实说,他这种现代人喝惯了泡茶,是真的很不习惯大宋此时喝团茶的风俗,也喝不明白其中的道道,虽然方翰韬自家里就是种茶的,但他平日却是不怎么喝的。 可惜也只有他不喜欢,旁边众人喝得都很欢畅,大宋的人民群众上自天子,下到乞丐,对茶都非常嗜好,可以说是无茶不欢,喜闻乐见,方翰韬在大宋人民面前注定只能算个老几。 欧阳修和曾巩,方翰韬在这边斗茶,喝茶,端的是闲适无比,其乐融融,忽然庭院另一头的人群里,传来一阵争吵之声,循声一望,原来是裴煜和韩维在争执议论,吕公著在中间一直说和,但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谁也不退让,争执的架势愈演愈烈。 “如晦和持国在争论什么呢?”欧阳修放下茶杯,赶紧过去问道。 “回内翰,只是说起了茶法之事,我和持国所见不同,略有分歧。” 裴煜老老实实的和欧阳修讲道。 欧阳修闻言一愣,他之前担心裴煜和韩维因为别的什么事争起来了,原来是在辩论茶法。 那没事了。 “那如晦你又是怎么看现今推行的茶法呢?”欧阳修笑着问道。 “积弊丛生,茶法必须要改。” 裴煜回答道。 "持国呢?"“早该改了!”韩维毫不犹疑的回答道。 欧阳修笑了起来,继续问道, ”那你二人都同意应改茶法,那对茶法如何改,又有什么意见呢?分歧又在哪里?”转而又对其他人说道, "大家有什么想法,也可以一起来说一说。 " 茶法变革,算的上是如今大宋朝廷的月经问题了,大宋的茶法变来变去,但每次改革茶法后,总有人不满意过几年又要改,基本隔上一段时间大家都要拉出来吵一吵,所以眼下裴煜和韩维的争执,也就没什么了,算是老生常谈的话题。 欧阳修放下心来,转而叫大家一起来讨论讨论。 文人相聚,谈诗讲经,茶酒声乐,议论朝政,乃是必不可少的保留节目,欧阳修府上也不例外,况且欧阳修府上参加的人,地位身份都在这,俱在朝廷为官,不算冲塔,合理合法。 “如今榷茶之法,积弊甚多,理当应罟,六务十三场中的官茶质量粗劣,经营低下,损耗严重,况且茶为官卖,民间为暴利铤而走险,败坏风俗。 诸位也知道,我和介甫俱是抚州临川人,江西种茶贩茶,园户受官府胥吏欺压盘剥,皆为榷茶法所害,况且榷茶法下,官府还要支出茶本钱,纲运费,仓储之费,所耗资甚多,所获利甚少。 如此之法,已为害世恶法,不得不变。 理应开禁,罢榷茶法,改为通商法!" 裴煜发表了自己关于茶法改革的意见,方翰韬看了一眼身边的王安石,低声问向王安石, ”三叔,你看如何呢?" 王安石回答道, “所见略同。” 显然,同是抚州临川同乡的裴煜经常和王安石讨论茶法的事,裴煜的观点也是王安石的观点。 方翰韬的老爹方仲永就是开茶园的,他自己对茶法变革这里面的门道可以算非常的清楚。 现如今的大宋实现的是榷茶法,官买官卖,具体实行起来就是官府垄断种茶园户出产的所有茶叶,除了园户的租税外,其余的统统由官府收购,禁止藏匿私贩,一旦违反,计值量刑。 园户输茶至官府后,再由官府组织人力搬运至榷茶务或者官茶场,茶商想买茶,就得在京师的三司,或者东南的六务十三场里交纳铜钱或者金帛,然后拿到官府发放的领茶凭证,也就是交引,领取茶叶来进行贩卖。 全面禁榷,官府控制了茶叶贸易链条上,生产,消费,流通的所有环节,垄断了茶叶上的绝大部分利润。 茶盐酒专卖,就是这样差不多的玩法,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官卖的弊端却是显露无遗,问题非常的严重。 尤其是在茶叶上。 不同于酒哪里都可以酿,不用考虑运输的问题。 茶叶和盐一样,生产的地域性非常的强,茶和盐就比酒多了一层运输损耗。 而且和盐相比,茶叶的保质期又短,保质要求高,易潮易腐,官府将垄断收购的各地茶叶集中在榷务山场,而榷场官卖的效率又低,发卖不及时,堆贮仓场,以致大半陈腐,积年之后,只能焚烧了事,浪费惊人。 这样下来,茶又比盐多了一层储存浪费。 集中力量办大事?集中力量犯大病!这就是为何茶盐酒专卖里,茶法更改的呼声最大的原因。 榷茶法的弊端,此时大宋的官僚士人们认识的非常深刻,方翰韬更深刻,他们家也算是被这个榷茶法坑苦了官府每年将运输茶叶至六务十三场的运费成本转嫁给种茶园户身上,又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但韩维却出言反驳。 "如晦所言榷茶法之害,是为不假,但是有没有想过,若是直接署榷茶法,改成通商法,平白少了茶利钱这个大亏空,三司该如何,朝廷又该如何?陕西战事,亦需榷茶入中,以助边采,如顿时换榷茶法为通商法,沿边入中,供应陕西五路,则转运不变,顿亏国用。 更为劳民伤财!榷茶法要变,但不能速改,也不能用通商法来改 两人就榷茶法弊病上达成了共识,都认为应该改。 但裴煜认为应该用通商法来取代榷茶法,但韩维就不同意,朝廷在茶叶专卖上所获的利钱很多,骤然一改,这财政收入就平白落下了很大的亏空,大宋的财政一直吃紧,三司为了开源,连蝇头小利都不放过。 现在的大宋,不止是酒,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件件三司几乎都不落下。 连醋都不放过,也要专卖来收醋息钱! 而这些专卖里面,利润最为丰厚的,就是茶,盐,酒三样事物,这三样,也是此时大宋收间接税的神器,跟后世的房地产一样。 间接税可是个好东西,大宋幅员辽阔,收直接税的成本实在太高了,间接税不止的收税成本比直接税低很多就看住这几样事物专卖就可以了,而且激起的社会矛盾也小,属于是含情脉脉的噶韭菜,给镰刀上蒙了一层温情的面纱。 还是那句话,吃不起可以不吃,反正茶盐酒这些玩意又不是粮食,少吃几顿也饿不死你,多吃那就是给朝廷纳税做贡献了,自愿挨宰。 寓税于价,使大宋人民群众避免不了征税纳课,又感觉不到征课。 于是就形成了大宋如今的税收财政格局,两税正税的直接税看起来真的非常少,朝廷仁慈,但各种稀里糊涂的间接税和临时税就把群众的财富给噶的干干净净。 这才是从管仲到桑弘羊,传承一千年的老祖宗的智慧,往圣绝学!肉眼可见还能再往下用一千年而不过时,可比那什么儒家天天提在嘴边的井田法强多了。 “放弃榷茶官卖,彻底放开通商,亏空的茶利钱,可以换成茶税,茶租,摊到每个民户上来补,如今天下无人不嗜茶,以口定赋,口出数钱,也是理所应当的。” 裴煜回应韩维道。 本来方翰韬内心里挺支持裴煜的,放开官禁是对的,但现在一听这话,顿时不敢支持了。 将间接税变成了直接税,反向俯冲实在太吓人了,这是人能想出来的? “以口定赋,不合常理,不食茶者与食茶者同样交纳茶税,于情不合。 如晦所说的通商法,当年叶道卿也提过,争议不小,未曾付诸于行,还是有原因的,直接加税,未免有横征暴敛之议。” 欧阳修摇了摇头,对裴煜所说的通商法不太同意。 通商法之前早有叶清臣提过,如今的裴煜只不过效其故智罢了。 “那改用范文正公所改的通商法如何?通商解禁后,于商人利好,向商人收重税也无话可说,这样便不扰民 了。” 裴煜还是不放弃。 范仲淹当年也提议过通商法,而他的版本下,榷茶利钱的亏空就找商人身上来找补,不找百姓,反正从来都是百姓造反,从来没听说过商人能成事的。 虽然范仲淹版本的通商法没有实行过,但还是有很多人支持的。 这下子欧阳修有点迟疑了,低头想了一想,忽然看见人群中正在和王安石小声议论的方翰韬,直接逮到,点 了方翰韬的将。 “方秀才,你觉得茶法该如何改呢?听子固说,之前你和他因县衙茶租之事结识的时候,便对茶法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如今又听了持国和如晦的议论,不妨和大家一起说说看你的想法如何?" 众人的目光,全向方翰韬看去。 方翰韬求救般的朝曾二叔和王三叔看去,两位叔对视一眼后,各出一只手,一左一右的拍了拍方翰韬的双肩将他推了出去,说道。 “去吧,恩师有问,不敢不答。” “就当是贡举考场的时务策问了,内朝在考较你呢。” 方翰韬只好硬着头皮,出众而对。 这下子,不是辩经义,而是讲政策了。 第二十章 两军茗战争一水(下)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6248 吐槽:52 更新日期:2023-05-04 11:00:01 欧阳修的硬点,让方翰韬避无可避,只得出来在众人面前讲一下他自己的观点了。 “依白身来看,韩主簿和裴县君的说法都是对的,榷茶法要改,也应改。” “这些套话就不用说了,不要耍滑头,你还是讲一讲要紧的,你觉得如何改呢?跟如晦一样,也是按照范文正公的通商法来改吗?”欧阳修笑着开始拷打方翰韬。 还真像主考官考核考生一样。 “是,也不是。” 方翰韬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在场的众人都笑了起来,连裴煜和韩维也是。 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你这话说的,倒不像个儒生,而像个积年老吏,滑不溜手,如何个是法,又如何不是?如果你接下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份故弄玄虚的时务策问在我这,可要是被判为不通的啊。” 欧阳修也开起了方翰韬的玩笑。 方翰韬也笑了起来,如同个狡黠的狐狸,开始了自己的策问回答。 "回内翰,刚刚榷茶法和通商法的利弊,韩主簿和裴县君已经各自分说明白了,榷茶法利国不利民,通商法利民不利国,故而茶法变革,应该取二者之长,补二者之短才是。 " “取长补短,到底是什么个办法?”欧阳修追问道。 “通商法的好处在于,开禁以后,由民户与茶商自由买卖,便无私贩之罪,亦无茶枭盗匪之事,地方安宁,省去刑罚,二来六务十三场的冗官冗吏便可裁罢,这就是通商法的好处。” 方翰韬回答道, “但通商法也有两个坏处,一来如韩主簿所讲,缺的茶利钱,无论如何,是根本无法从茶税茶租里取补的,二来通商法的坏处,那京是要裁罟六务十三场。” “这是什么道理?如何好处是裁罢六务十三场的冗官冗吏,坏处也是裁罢六务十三场的冗官冗吏,好坏,怎么还不分了?”旁边的苏洵听方翰韬这么讲,都被绕糊涂了。 "因为这两个坏处,本质上就是一个,”方翰韬回答苏洵道, "茶叶其实本质上就是朝廷用来向百姓课税的工具,在榷茶法下,向天下百姓收取茶税钱的,只是六场十三务,而在通商法下,就变成大宋四百州军县与各个税务关卡的胥吏了,二者收的同样数目的茶钱,干一样的事,到底谁是冗官冗吏呢?" 苏洵毕竟没当过官,不懂其中的道理,但其他人都懂的。 所谓通商法,就是彻底放开茶叶禁榷制度,园户和茶商自由交易,官府彻底不管了,六务十三场也裁撤了,只是向茶商和民众加收商税。 通商法之下,就算是范仲淹版本的通商法,官府想在茶商身上课重税来找补,只能说想法很美好,在大宋的官府重压筛选之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人家茶商也适者生存,开始进化了。 如同盐一样,茶商里面也有很多程咬金和黄巢,榷茶法的环境下都敢买卖私茶,更何况变成通商法后,怎么会老老实实的交税呢?至于向大茶商收税,别闹了,向富人征税,那是古今中外的大难题,谁也没辙。 在榷茶法下仅凭着六务十三场,就能顺利把茶利钱收上来,但换成通商法下的州县官吏,再多一倍的人手也白搭,根本收不上来一样的钱,这就是间接税和直接税的优劣之分。 通商法利民不假,人民群众肯定是喜闻乐见的,商人得以自由竞争,茶叶质量也能提高,价格也合理,经营茶叶也有利可图,但朝廷肯定是不会满意的,大宋朝廷的一切政策都是为了搞钱,而不是为人民群众服务,通商法致使茶利财政收入受损,光这一条就已经让这个政策判了死刑。 另外还有一条,方翰韬没说,但他相信欧阳修和在座的各位(苏洵除外)肯定是懂的,自古裁减冗官冗吏是个怪圈,编制越裁越多,平白把六场十三务整个大机构裁了,阻力肯定是非常之大的。 “怎么说来说去,榷茶法还不能改了?”裴煜惊奇道,怎么让这个小老乡上来讲了一通,还把榷茶法这个黑的跟陕西的石炭一样的东西,给洗的白白净净的了? “确实不能轻易更改啊,如晦,你想想,一旦罟去榷茶法,陕西缘边五路怎么办?榷茶法的茶引,可是跟陕西战事息息相关,沿边入中纳粮,全靠茶引支持,当年废了入中法,换成现钱法,最后证明,没有茶引,还是行不通的。 榷茶法要改,但不能改成通商法的样子。” 韩维说道。 韩维所说的,就是茶法另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大宋,茶叶不仅是间接税的税收工具,还肩负着军事职能。 入中便是让商人运输粮草到边境,然后官府根据运程的远近给以优厚的价格,并付之以交引,然后商人可以拿着交引到京师领取钱财,或者去东南的六务十三场领取茶盐。 但问题又来了,因为西贼乱起,陕西大动刀兵,急需粮草,为了鼓励商人入中,朝廷不惜将入中的的军需颗草以远超当地的市场价格抬高,是为虚抬,保证商人的利润,鼓励商人入中,但是因为西贼久不能平,好水川,三川口接连大败,致使元昊称帝,军需大耗,发行的交引过多,滞留在流通领域,而榷场中储存的茶叶,又因为仓储条件恶劣,浪费过多,茶叶存货无法支撑交引的虚抬价格。 因此交引大贬值,利润没有了,就搞的没有商人来入中了。 好在近两年了,陕西战事不剧烈了,入中交引发的不急了,又慢慢恢复过来,但之前的战事创伤,加上陕西 缘边五路大扩军,但对入中纳粮却是不能废除的了。 毕竟官府来运输,成本实在太高了,直接给现钱的话,又要组织搬运,浪费更大。 这就是茶法的糟糕之处,一团乱麻,牵一发而动全身,改也不好改。 “韩主簿说的也是,因陕西边事之需,入中法是断不可废的,交引必须保留,茶叶必须控制在官府手里,刀能支撑得起入中法。” 方翰韬说道。 “那意思就是榷茶法不能改,通商法彻底不能用了?”裴煜问道。 “不,榷茶法必须改为通商法,同时交引也不能废。” 方翰韬说道。 这番自相矛盾,既要还要的言论让欧阳修笑了起来, "如何能有两全之法?你真当朝廷衮衮诸公想不出来吗?之前已经给你讲过了,不要好为大言啊。” “白身是这样想的,”方翰韬躬身向欧阳修说道, "榷茶法的问题在于仓储和发卖低效,导致的浪费损失,通商法问题在于茶不受官府控制,收不到利钱,也无法支持沿边入中。 但关键在于交引和榷场,而不是榷茶法与通商法,诸位平日陷入窠白,总以为交引和榷茶绑定,其实不然。 " 方翰韬这么一说,让欧阳修沉思了起来, “你仔细说说你的想法。” “空口说不方便,”方翰韬看了看周围,其实他更想用ppt来展示,奈何此时大宋连黑板都没有,望了一圈,方翰韬看到内堂门口竖着的一个素白屏风,眼前一亮,指着那块屏风对欧阳修说道, "烦请内翰将那个屏区借与我,我于上书写图画,以此展示。” “那块屏风不行,”欧阳修摇了摇头, "换别的屏风吧。 " 说着话,欧阳修挥手让仆役从别处找来了一个素白屏风,摆在方翰韬身前。 “你在上面写吧,看看你有什么对策?”欧阳修说道。 方翰韬答应下来,拿起笔,在屏风上写了一些,欧阳修视力不好,眯眼凑过去一看,上面写了三个词,分别是:园户种茶,榷茶官买,官卖商人,百姓购买,几个词分别被圈了起来。 “内翰请看,榷茶法下,茶叶发卖便是如此,”接着方翰韬又在“官卖商人”上面写又写了“交引准入”一词,画了一个箭头,说道, "官卖控制茶叶是通过将园户种的茶全部运到六务十三场来实现的,真正做到朝廷指制了所有茶叶,然后商人买茶叶是通过交引来到山场领茶,官府即控制交引,也控制茶叶。 榷茶法的弊端在于有储茶叶变质浪费,是在榷茶官买这个环节。 " 方翰韬又换了朱笔,将“榷茶官买”这个词用红圈圈了起来,接着又说道。 "榷茶法另外一个弊端是官卖不及时,官员毕竟不是商贩,干不了商贩的事情,这个问题是出现在官卖商人的环节,须知道,交引的手续可不好办,一个茶商办个交引,可能又得到京师三司,又要跑六务十三场,折腾完之后,才能有一个交引,卖不了多少茶叶,就作废了,白白折腾。 “ 接着方翰韬又拿朱笔,在官卖商人这里画了红圈。 “而通商法下,交引没了,官府也控制不了茶叶,商人直接和园户进行交易,如此,仓储浪费便没有了,东叶也卖得多了,但官府却什么也没有了,沿边入中更是弄不了了。 所以真正的问题就显现出来了,茶叶和交引这两个抓手,官府必须保证有一个牢牢抓在手里,方能满足需求。” 方翰韬指着自己画好的两个红圈说道。 "解决好了这两个红圈,茶法该如何改,就已经很清楚了。 " 欧阳修看着方翰韬画的流程图和这两个红圈,一双即近视又老花的眼睛变得炯炯有神。 "现在情况就一目了然,”方翰韬指着屏风上的流程图,讲解道, "榷茶法的一个弊端,在于仓储浪费,那把榷茶官买这个红圈拿掉,仿照通商法,让商人和园户直接交易,官府不控制茶叶,这样子每年搬运茶叶至山场的运费,仓储费用全部省了下来。 " 拿着朱笔,方翰韬在榷茶官买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那这不还是通商法?”韩维皱着眉头说道。 “不,官府不控制茶叶,改为控制交引,”方翰韬拿着朱笔,将交引准入这个圈起来,又拉了一个箭头,指在园户种茶和官卖商人中间,说道。 “商人拿到交引后,才能到园户那里买茶,买完茶后,到当地官府税场处验引称制,然后在交引上写好盖E[商人去发卖,在贩卖的地方,再由当地的税场官府对验,如果商人所卖的茶叶数量比交引上写的多,那就再让他花钱补引就好了。 " 方翰韬的这个想法,是结合了后世的交易,和当今大宋的制度与现实状况,在抚州买书买纸和路过南京的的候,方翰韬就注意到了大宋流行的税场和草场,这是商人买卖交易的地方,税场的官吏通过货物进出来登记税燕征收商税。 而交引就是入中法和榷茶法的产物了,方翰韬以后世的眼光,看出来交引在榷茶法中,举一个不太确切的何 子来说,是起到大宗商品货物领取资格证的作用,在入中法中,则是一定性质的金融工具,既然如此,为何不台二为一呢,直接让交引在其中起到更大的作用呢? 说白了,官府插足茶叶贸易,就是为了搞间接税,跟后世房地产一个样,但后世官府搞土地财政,可从来泛听说过卖完土地后,还要自己当施工队盖楼,自己再兼职售楼处卖楼这么蠢。 如今大宋就是这个蠢,连左手倒右手都不会,非得把茶叶物理垄断在自己手里,然后自己再卖,全烂自己手里了,这也就是榷茶法弊端所在。 但按照方翰韬的这样子设计的话,官府在茶叶贸易中,就剥离了自己最不擅长的买卖的活动和最浪费耗钱的仓储,而是由商人进行负责,自己则搞起了自己最专业的老本行:盖大印。 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人士来办,收税就要有收税的样子,非得抢人家商人的活算什么样子!“这样子还是不行,地方州县的事务一下子繁剧起来,他们如何肯干?”裴煜发现了盲点。 榷茶法是将茶叶贸易统一划分到中枢三司统领下进行的,活也全部由三司和六务十三场干,利润也全部由他们恰,但现在方翰韬的方案里,却把很多活外派给地方州县了,朝廷也不过是几座衙门几座庙,饭还是分锅吃的凭什么啃骨头我来,收钱你干? 但方翰韬早有预备腹案,他又拿起笔,在屏风上写了长短交引四个字。 "交引可以分为长短两种,如果商人贩卖茶叶,跨路的话,就要用长交引,期限长一点,这个由三司来发,最后也由三司来对账勾检,再发一种本路使用的交引,由转运使司签发,期限短一点,茶利钱自然由他们自己来管。” 方翰韬给出了解决方案, "这样子,长茶引便于沿边入中使用,适用于大茶商,短茶引就适用于地方,便于小商贩使用,更利于茶叶的流通,兼具通商法之利,为民之便。 " 毕竟,中小微商贩才是商业贸易主力群体,以前的交引制度对他们太不友好了,办个交引手续麻烦的很,又要跑京师三司,又要去六务十三场,现在简政放权,朝廷中枢让渡一部分中小微茶贩的利益给地方州县,从而侵地方担负起一部分责任来。 这样子,整个方案逻辑就形成了闭环。 “那私茶该怎么办?”韩维问道,不过话一出口他就恍然大悟了,在座各位都是官员,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园户直接和商人交易了,哪里还会有藏匿的私茶,再说园户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又不是商人管不了,地方州县只需要看管园户,让他们只允许和有茶引的商人交易就好了,比以前监管负担成本一下子低了很多。 这下子,韩维感觉自己也挑不出毛病了。 众人看着方翰韬屏风上的方案,越想越觉得方翰韬的这个方法很有搞头,欧阳修闭目想了半天,缓缓给出了结论, "要是作为国策来看的话,里面还是有很多问题,如若此为时务策,纸上谈兵,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没有大纰漏,不给通就说不过去了。 " 方翰韬心里也清楚,自己的这个方案,其实涉及到了大宋如今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央地矛盾。 大宋为了消灭藩镇割据,将地方权力基本都收缴到中央手中,兵也收了,财也收了,如今要下放一部分权力给地方,还是有征多问题的。 现在也只是纸上谈兵罟了,后面实践起来,还是有很多问题,但起码也算是给出了一个比较合理的方案。 讨论茶法半天,宾主尽欢,天已经快黑了,欧阳修府上的文会也结束了,众人散去。 欧阳修的府上顿时空寂了下来,望着空荡荡的庭院,还有庭院中矗立的那个屏风,欧阳修笑着转身,对内堂处说道, "圣俞,你在后面听了这么久,觉得如何?" 内堂的屏风处,转出了一个老者,要是方翰韬在场,就会惊讶的发现,这个老者就是之前他在书肆和南食店遇到的那个梅老丈。 他就是梅尧臣。 “那小子当时跟你讨论经义的时候,装的像模像样的,怕不是肚子里暗暗笑话你欧阳永叔没学问,过时了听他和王介甫一个样,都想做孟子,不想当韩昌黎,”梅尧臣冷笑道。 “我又如何不知?后生可畏啊。” 欧阳修倒是一点没生气,脾气是真的好, "只是回想起当年庆历时候,吃们年轻的时候吃过的亏,我还是忍不住提点,不想他们以后走我们的老路,踏实一点,不要跟咱们当初一样,为标新立异,高谈虚论,流俗虽可恨,但还是要和光同尘啊。 " 一听欧阳修谈起了庆历往事,梅尧臣也沉默了,当年庆历新政,欧阳修和梅尧臣都是年轻新锐,聚拢在范体淹的大旗下,想要改变的大宋,但最后,苏舜钦被迫害致死,欧阳修和梅尧臣在外流落,范仲淹也彻底离开了中枢。 这是一辈子的伤痛。 “咱们老了,最后能做的,就是跟当年范文正公一样,给年轻人们扶上马,送上一程了,”欧阳修缓缓说道"有介甫(王安石),晦叔(吕公著),持国(韩维)他们在,更年轻的一代还有方家小子,他们都是人才,齐心为国,则天下太平,社稷有望。 " “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如今,到了他们的时候了。” 欧阳修笑着对梅尧臣说道。 望着天上皎皎明月,梅尧臣叹道, "是啊,该到他们了。 " 月光莹白,如霜映道,方翰韬走在街巷上,和曾布,吕惠卿等一起结伴而行,跟在王安石和曾巩身后,往木平兴国寺方向走去。 路上王安石一直低着头想事情,不说话,良久之后,转过头,对着方翰韬认真的说道。 "之前你和欧公探讨经义之事,觉得如何?"“欧公老了,”方翰韬回答道,言简意赅。 “是啊,欧公自己也清楚,想要托付斯文,可是,欧公非知我之人,”王安石叹道, "欧公谈经义之时,句句不离人情,不识性命道德,暮气已深,难脱流俗。 " “可是想要彻底扫除积弊沉疴,不行风雷之事,如何能够澄清玉宇?”王安石自言自语道。 方翰韬点了点头,旁边的曾巩本想说话,但听王安石如此说,却彻底沉默了。 只听王安石接着对方翰韬说道。 “在茶法上,你想的比我深远多了。 我之前只想着改成通商法就可以了,却没考虑到很多细节之处。” 说着话,王安石又笑了起来, "我现在恨不得你赶紧中了进士,跟我一起去地方为官,放手施为了,在京师蹉跎,实在太耽误光阴了。 " “判官是担心再拖下去,就没有时间了吗?”吕惠卿问道。 “是啊,”王安石叹道,吕惠卿的这番话到他心坎里去了,要做的事情太多,可留给自己的时间,却实在太少。 但这只不过王安石表明所忱之事,他的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忧虑。 今天在欧阳修府上,韩维竟然能和裴煜争执起来,是他万分没有想到的,裴煜的对茶法的想法跟王安石的一样,都想改为通商法,但没想到在茶法改革的事情上,作为他的至交好友的韩维,最后竟然不能达成一致。 这只是一个茶法啊,冰山一角,若是真正的实行他心目中所设想的变法改革,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群起反对,里面会不会还有他别的至交好友,吕公著,韩维,吴充他们,会不会和自己渐行渐远呢?王安石不知道。 月光之下,他的背影愈发的孤独。 第二十一章 群见舞拜有三色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4234 吐槽:39 更新日期:2023-05-05 11:10:01 “不行不行,不能这么写,最好不要在文章里加性命道德这些东西,太深奥了,不好。” 翻看复盘着习作,方翰韬对曾巩和曾布如此说。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底了,从参加完欧阳修的文会后,这三个月期间,方翰韬和曾巩,曾布兄弟一直窝在太平兴国寺里紧张的复习备考。 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备考书。 十一月的时候,经过欧阳修的保举推荐,朝廷任命下来,王安石的差遣从群牧司判官,改被任命为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这个职位空置已久,悬而未决,前任蔡挺在秋天的时候,就因为洪水淹了京城之事,背锅滚蛋了,现在由王安石来接任。 不过这个职位也只是为王安石出外作过渡罢了,欧阳修答应王安石,等到嘉佑二年的五月份,就让王安石出外,熬完了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这个差遣,王安石就有资格做一个上州的知州了。 地点都选好了,是两浙西路的常州。 出外主政一方一直是他的夙愿,如今王安石在京城坐牢三年,算是终于见到了曙光,可以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江南了。 王三叔去忙他的公事,方翰韬这里也不闲着,在十月份欧阳修的府上,终于确定了备考方向的他,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复习工作。 按照欧阳修的个人好恶倾向,方翰韬开始针对性的进行训练,在方翰韬之前的八股套路中,经义的推理论证难免就要引用后世常见的哲学思辨套路风格,但这在欧老师那里,肯定是不过关的,所以方翰韬在训练的时候,要有意识的对相关部分克制住。 改用人情进行类比推理。 刷题的时候,方翰韬也没忘了叫上曾二叔和曾布,组成了学习互助小组,集团作战,提高效率。 如今就是方翰韬看曾巩写的文章,开始指指点点,指出了曾巩习作中的不足。 可属实给方翰韬能耐坏了。 “二叔,你看你写的这里‘以非所习见,则果于以为不然。 是以天地万物之变,为可尽于耳目之所及,亦可谓过吴。’ ,这些最好还是不要在省试的试论里面写吧,实在不太好。” 方翰韬指出了曾巩文章中的不足之处。 “如何不好?”曾布皱着眉头问道,说实在的,曾布是曾巩一手拉扯大的,曾巩对曾布来说,算是长兄如父亦为师长。 现在小方开始对曾巩指手画脚,让曾布很不习惯。 “你倒是眼尖,”曾巩脾气挺好,不以为意,笑着回答方翰韬道, "这是我最近观摩太学文章的所思所想就倒是与我之前文章很是不同,没成想只是写了这么几句,就被世侄给看出来了。 " 这太学体文章,果然就是大毒草,连曾二叔接触没多久,思想都被毒害了,方翰韬不禁内心警铃大响,对曾巩问道, "二叔所思所想,有没有和欧公探讨过?" "这个问题,”曾巩指着方翰韬挑出来的这处,说道, "我请教过恩师,但是这个疑问,恩师也没法给我回答。 没回答出来就对了,方翰韬心想,这种抽象的问题,欧阳修就压根没那个能力解答。 既然有欧阳修背书,方翰韬便说道, "欧公不言于此,必有深意,我看咱们平时还是少写这些东西,以免省试的时候,顺手就给带出来了,还是听欧公的吧。 " 曾巩想了想,点头同意方翰韬的意见。 曾布还想反驳,但看方翰韬拿起了欧阳修的虎皮,顿时也没话说了。 三个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平日练习的文章中,有没有犯这种“太学体”倾向的毛病,从而深刻的反思批判。 看了一会文章,曾布问方翰韬道, "小方,我记得今天你们解头不是有群见之事吗?怎么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看文章?" 方翰韬头也不抬,看着自己手中的习题册,满不在乎的说道, "不就是见个官家么,哪里有做题重要?我跟吉甫兄还有子纯兄说好了,到点他们便来咱们这力胜院叫我,一起同去。 " 所谓群见,便是礼部省试前的一项礼仪流程活动,得解举人到省投状,纳卷,报完名之后,便要赴阙觐见皇帝。 但举人实在太多,一下子有七千来号人,乌泱泱一群人来到皇宫,挤得跟五一的旅游景点一样,皇帝见了也头皮发麻,大臣们也头疼,根本不好组织,于是便改成了每个州军的得解举人,派一个代表去见官家就可以了,而这个代表人选,就是这个州的解元。 方翰韬作为抚州发解试的解元,自然也要代表抚州举子们,去见一见皇帝,顺便代表每个州给皇帝致辞发言认识的人里面,只有吕惠卿和王韶是解元,其他人都不是。 旁边的曾布羡慕不已,这可是进皇宫见皇帝啊,对于他们这些外地没见过世面的举人来说,可是无上的尊茶 但方翰韬非常无感,坦白来说,他甚至不想去,有那功夫倒腾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安心多刷几道题来的实在。 话正说着间,外面传来吕惠卿的声音, "方贤弟宠辱不惊,已有名臣风范,倒是颇让我等佩服。 "说着话,吕惠卿和王韶联袂而至。 一看吕惠卿来了,曾布嘴一撇,转头去看自己的书去了,不怎么理吕惠卿,跟王韶打了招呼后,转而跟曾巩说道, "二哥儿,我去浴衣院找苏子瞻兄弟去了。 " 曾巩无奈,只好点头应允。 方翰韬暗自摇头,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曾布和章惇合不来,跟吕惠卿关系也不咋地,但跟苏轼关系还挺不错而偏偏章惇也和苏轼关系最好,这关系简直一团乱麻。 快赶上女生寝室四个人八个群了。 但一想到曾巩和王安石,还有苏洵这些长辈们,方翰韬顿时不好说了,在欧阳修的文会上方翰韬看的清楚,王安石把苏洵得罪狠了,偏偏王三叔还不自觉,这两人算是有了梁子了。 不过苏洵又和曾巩关系不错。 长辈们的关系也很复杂。 无奈之下,方翰韬只好自己起来迎接吕惠卿和王韶, "乡野之人,不识天威,算的什么名臣风范,还是多要吉甫兄和子纯兄指点,以免出丑。 " 说着,便和吕惠卿和王韶三人,一起赶往尚书省礼部贡院,各地解元在那里集合,由有司官员带领下,群见叩首。 到了贡院,方翰韬又见到了一个熟人,正是程颐,他是太学生的代表,不过方翰韬和程颐的关系就比较一般两人只是额首致意,倒是王韶跟程颐热情的打了招呼。 “子纯兄怎么还跟程正叔这么熟啊?”方翰韬很纳闷问王韶,不是你一个刚进城的江西老表,怎么跟人家太 学第一混的这么熟? 王韶笑道, "平日我和横渠兄常聚在一处,一说起陕西风土,就是一天。 横渠兄毕竟是二程兄弟的表叔,一来二去,就这么熟络了。 " 方翰韬顿时无力吐槽,你说一个江西老表怎么天天跟人家张载一个陕西人混在一块,只把陕西当江西是吧。 以后干脆把户口换成陕西那里得了。 几个人说笑一会,便有官员将他们领进了皇宫阙下,御史台和内廷的人出来,开始给这些乱哄哄的举人们讲解礼仪。 觐见皇帝的礼仪非常的复杂,磕头也是非常有讲究的,更离谱的是,大宋这会,还有最蛋疼拜舞礼环节。 这是隋唐的遗制,见到皇帝的时候,为了表示内心的激动与喜悦,要手舞足蹈一番,具体呈现的效果,就方翰韬看内侍演示,只能说,不知道的,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发了羊癫疯,搁那抽搐半天。 内侍讲解演示的很庄重,但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举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捂嘴而笑,彻底乱做一团,给御史们整的直翻白眼。 大宋朝廷便有个笑话道,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齐者,唯有三色,谓举人,番人,骆驼。 说的就是这个举人群见乱哄哄的秩序。 在乱糟糟的人群中,方翰韬,吕惠卿,王韶,程颐四个人算是鹤立鸡群,跟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不一样,自有气度举止,让旁边人看了赞叹不止。 折腾半天,方翰韬认识的另外一个熟人,国子监主薄韩维出来呵斥诸位举人,维持秩序,赶鸭子在上架,终于开始了群见之礼。 一波波举人,上殿拜见官家。 等到了方翰韬的时候,韩维领着他上殿,低声急切跟他说, “一会念完致辞,不要说其他的,眼睛不要乱看 话语之中,非常的紧张。 方翰韬轻轻点了点头,感觉韩维有点小题大做了。 他没记错的话,此时的大宋皇帝就是宋仁宗赵祯了,后世评书里的老常客,狸猫换太子的主角,经历比较传奇,不过此时已经是一个糟老头子,瞅他干嘀。 到得他上殿,只见方翰韬一本正经发羊癫疯,这便是拜舞礼,手脚抽搐得非常标准,让韩维稍微松了一口气发癫完之后,便开始叩拜,口念致辞。 “臣抚州解头翰韬伏以圣人在上,首善始于京师;天下修文,贡士兴于畋亩。 此盖伏遇尊号皇帝陛下,仰稽古道,下盲人材,发明诏于多方,命兴贤于列郡。 臣等谬当诏旨,辄与能书,虽为草野之臣,得奉天庭之贡。” 这是标准的群见致辞,都是套话,理论上来说,方翰韬说完这些致辞,皇帝点了点头,便有内侍唱名,让他 起身再抽搐一番,滚蛋走人,下一个再来觐见。 反正大家都是走流程嘛,到了方翰韬这里也不例外。 但谁知方翰韬在底下趴了半天,也没等到这个信号,倒是听上面赵祯纳闷道, "怎么抚州的解头,还是一个小娃娃?富相公,没弄错吧?" "确实没有错,贡籍上写的分明,江南西路抚州发解试解头方翰韬,年十四,确是此人。” 被称作"富相公的老头回答道。 富相公就是富弼了。 方翰韬在底下跪的膝盖都发疼了,结果头顶上赵祯和富弼两个人还聊起天来了。 “江西抚州,喉,我记得晏司空就是抚州人吧,”赵祯开始回忆起来了。 晏司空就是刚刚故去的太平宰相晏殊,也是富弼的岳父。 “当年晏司空也是神童入仕,被先帝赐同进士出身,我记得那时候晏司空是十五岁还是十六岁来着?”赵祯问富弼道。 “是十五岁,这是景德二年的事了。” 富弼回答。 “是啊,多少年前的了,”赵祯颇为伤感,晏殊是他的潜邸东宫旧臣,从他是皇子的时候,便陪伴在他身边一路风风雨雨,君臣之间感情颇深,但是去年病断了。 伤感之际,看到底下趴着的方翰韬,赵峥笑道。 “如今又见到一个抚州神童了,不知与晏司空比又是如何呢?” “能正经考到抚州解元,来到省试群见陛下,可见也是个神童。” 富弼说道,紧接着话锋一转, "只不过这个抚州神童,还是比不上晏司空。” “这个怎么说?”赵祯好奇问道, "我记得晏司空当年参加的是神童科,还不是进土科吧,富相公没见过他的才学,怎么就一口咬定他不如晏司空呢?" “当年的抚州神童晏司空能为参军,如今的抚州神童怕是不能了。” 富强说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殿内的空气突然冷寂了下来。 方翰韬在底下听的莫名其妙,沉默了好一阵子,赵祯终于挥了挥手,让方翰韬滚蛋了。 下一个来群见的解头来了,但赵祯没有再和富弼说话,君臣之间,再无交流。 终于忙乎完了群见这摊子事,方翰韬出得皇城,还没找到吕惠卿,突然又有一个年轻书生,过来跟方翰韬打 了招呼,方翰韬看着这个人,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之前他虎皮辩经的时候,一个热情的围观群众,叫什么“宗实”的,跟方翰韬有过一面之缘。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如今又见到了这个“宗实”,人家认出了自己,热情的见礼,方翰韬也不能不回,不过方翰韬跟他也不熟,随便寒暄了几下,说了点客气话,打了招呼以后,方翰韬告别了这个“宗实”,一路往外走。 今天这个群见,从韩维的特意小声嘱托开始,到富弼最后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里里外外的透着古怪,让方翰韬实在摸不着头脑。 好在这个群见搞完,礼部省试的报名流程也是都弄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即将到来的正月,诏书一下,确定了主考官,开始锁院,礼部省试就要开始了。 终于又要考试了。 第二十二章 策论鸿篇迥寻常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002 吐槽:15 更新日期:2023-05-06 11:00:01 嘉佑二年正月初六,如同方翰韬所料的一般,官家下旨,诏翰林学士欧阳修知礼部贡举事,特赐“文儒”二字,以示宠信。 同知贡举的还有翰林学士王凶,龙图阁直学士梅挚,知制诰韩绛,集贤殿修撰范镇。 他们组成了嘉佑二年礼部省试的考官团,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主考官欧阳修特地征辟了官职低微的国子监直讲梅尧臣为参详官,让这届贡举格外显得不同寻常。 正月初六确定考官人选后,便要开始锁院,考官们纷纷入围,他们将在尚书省的贡院里一直待到二月底省试放榜才能出来,五十多天就一直隔绝在贡院里,连元宵节都要在这里面过了。 好在诸位考官都是才学尚佳之人,翰林学士王凶是庆历二年别头试的进士,当时欧阳修就是他的试官,彼此间也算是有座主门生之谊,十五年后一起较士,实为前所未有的儒林盛事。 知制诰韩绛乃是韩维的亲兄弟,也是王安石的挚友同年,欧阳修府上文会常客。 集贤院修撰范镇,是宝元元年的进士,跟欧阳修本人一样,当年也是国学,南省皆为第一的奇才。 这些人聚在一起,六位考官全是能文之士,囿居省院,封闭的环境也显得一点也不压抑,大家欢然相得,群居终日,长篇险韵,众制交作,间以滑稽嘲谑,形于风刺,更相酬酢,往往烘堂绝倒。 大家摆脱了令人烦心的朝政,合法摸鱼,天天闲着互相写诗玩,算是玩爽了,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可就苦了底下的笔吏僮史,替他们誉录抄写都抄不过来,往往一首诗还没抄好,那边又新出炉了一首。 虽然天天摸鱼,但欧阳修他们还是没忘了正经事,大家集思广益,把试题都出好了。 待到正月初十这天,礼部省试就正式开始了。 凌晨之际,方翰韬与曾巩,曾布兄弟几人收拾停当,出的太平兴国寺的力胜院,和浴衣院的苏轼,苏辙,章惇等人汇合。 曾巩见到来送儿子们上考场的苏洵,相视一笑,攀谈了起来,而小辈儿们也就自然就凑到一块,方翰韬最近这段时间也算是和苏轼,苏辙他们混熟了,不得不说,大苏老师人还是非常不错,平常还一起跟方翰韬交流学习探讨文章,顺便还帮方翰韬恶补了一番他的短板《春秋》。 投桃报李,方翰韬也给大苏老师讲一讲他的拿手绝活《周易》和《周礼》,大家共同学习,共同进步,感情深厚了许多,也算是一起同过窗了。 灯火通明间,方翰韬使劲挥了挥手,那边吕惠卿,张载,王韶等人看见了,也过来和方翰韬一行人汇合,众人结伴而行,浩浩荡荡的朝尚书省礼部贡院而去。 到得贡院门口,已是人山人海,七千举人皆聚于此,方翰韬看的胆战心惊,深怕一个不小心发生踩踏事件,人群中,就属太学生们声势最为洪大,二程兄弟作为太学魁首,如同众星捧月,被太学生们前呼后拥,此外还有刘几等人,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届礼部省试最大省元热门便是太学生中二程和刘几,泰山先生胡瑗的执教成绩有目共睹,往届科举进士名额都要被太学生包揽大半,所有人认为,今年应该也差不多,当然,方翰韬除外,他心里早就清楚,以欧阳修的倾向,今年太学生们怕不是要全军覆没了。 什么状元热门种子选手,更是想都别想,等着大爆冷吧。 过了一会,便有殿前司的禁军和御前班直出来维持秩序,禁军土兵们身材高大,身披盔甲,金鳞银铠,好不威风! 礼部省试的排场果然不一样,不是抚州的发解试可比的。 晨光初露,晓风习习,方翰韬他们便在禁军土兵维持的秩序下,有序入场,还是老规矩,经过帘外官搜身,校验贡籍文书后,进场依次就座,方翰韬进场一看,还真是巧,他和苏轼坐的还挺近的,座位书案之上,摆好了砚台,座位旁边还有水桶,盛放着清水,供考生们磨墨用,更厉害的是,省试贡院之中,还有仆役提供吃食茶水条件可比地方发解试好多了。 与发解试不同的是,省试考试不是连着考的,而是跟后世考试类似,分为三场考,三天考完,今天第一场考试科目便是策论,明天便是诗赋,最后一场就是经义。 待得诸位考生进场之后,胥吏封锁贡院,台上帘子拉开,主考官们坐在台上,负责监考,堂下还有胥吏巡检,防止交头接耳的作弊行为,甚至在巡视考场的人中,还有谏院的谏官,以及郎官们的身影。 可见朝廷对省试的重视程度。 威风凛凛的监察御史们出动,让考场秩序瞬间安静下来。 过一会,主考官欧阳修点头示意,对读官们鱼列而出,到考场四周,挂起了白纸,开始宣读考题,省试第一场,策论,正式开始。 先出的题目是策问,此次南省策问,共有六道题,每道题,光是题干内容,就已经有接近四百字之巨,而最后的压轴策问,竟然达到了九百个字!对读官们读的口干舌燥,索性方翰韬坐的位置离得近,他平日用眼习惯好 眼睛也不近视,纸上题目内容看的真切。 小心翼翼的在自己的试纸上抄好之后,方翰韬一看,六道策问题,分别是《禹贡》题, 《周礼》题, 《周易》题,还有个井田题。 这些是经史策类型的题目,剩下一道时务策,赫然问的,竟然是本朝茶法!方朝韬看到这内心不禁微微一笑,这道题是谁出的,他心里大概明白了。 而最后一道,光题干就有九百字的策问,大致题目问的是治国的三个方面,国论、人才、民心。 盖国论者政令之所从始,人才者事功之所由立,民心者又有关于理乱安危之机也,让你从这三个方面进行阐述。 这道题十分的棘手,光从体量上就能看出来,题目就有九百字,比高考作文字数还多,让你一一解答里面的问题,你要是答题字数还没人家题干多,那天然就矮了一头,屈居下等了。 现在的大宋,不是人人都有写万言书的本事,根本驾驭不住这么巨幅长篇文章。 场上的其他举子,光是听对读官念题,人都已经听麻了,今年的考试强度曲线怎么陡然上升,这是要干什么啊? 往年不是看一看太学的文章,听一听泰山先生胡瑗的讲课,使劲钻研诗赋就搞定了吗?毕竟策问什么的,都是用骈文来写的,怎么今年这情势不太对,好多都改用古文了,更何况还有题目就有九百字内容之巨的古文?在此时的大宋,大部分举人从小一直接受的是诗赋骈文的训练,古文是真的没写多少,真的不习惯。 方翰韬内心也觉得有点棘手,与别人不同,方翰韬的诗赋比较平平,想要在省试中出头,这场策论考试必须要答的特别好,面对这个压轴题,压力还是很大的。 毕竟他平时训练刷题的时候,也不是经常练到这种巨大体量的题。 策问的题目是这些,方翰韬仔细想了一下,考场答题也是有技巧的,讲究的是一个先易后难,逐渐热身,不然上来就死磕一个难题半天,其他简单题不做,可就亏大了。 那么按照这个原则,方翰韬划分好了他的策问答题顺序,先从时务策的茶法开始答起,一来这个茶法内容他很熟悉,非常拿手,毕竟在欧阳修府上跟众人就茶法问题谈笑风生,可不是假的,二来这个时务策是用骈文写的也是用骈文答的,篇幅注定不会很长,整体题目难度算是简单的一档。 接下来就答他拿手的《周礼》题, 《周易》题,再就是井田题,这些题目内容涉及到的经义都是方翰韬非常熟悉的,以赛代练,手热起来,思路全面打开之后,再答《禹贡》题。 这些题目方翰韬大概分配好了时间和精力,这些答完后,大概要花费一半时间,剩下的一半时间,就要调整状态,迎接最后的那道九百字压轴国论题了。 这就是方翰韬策问的答题计划了。 讲道理,时间还是非常紧张的,毕竟今天这场考试不止考策问,还有试论呢。 而试论,方翰韬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蝴蝶翅膀不要扇太猛,改变了原来历史的轨道。 策问的题目,对读官们再三宣读完之后,紧接着,试论的题目也出来了,方翰韬一看试论的题目,顿时笑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果不其然,试论的题目,正是《刑赏忠厚之至论》。 早就猜到了,准备完全,就等着你呢! 看着考场上大苏老师的背影,方翰韬下定决心,等回头省试考上了,一定要请大苏老师去南食店狠狠的小搓一顿,以表谢意。 第二十三章 广庭清晓席群英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277 吐槽:19 更新日期:2023-05-07 16:06:40 尚书省礼部贡院内,来自大宋四百军州的举人们紧张的埋头答卷,如同战场上衔枚的兵土,考场上一片寂静并无喧闹哗乱之声,惟闻笔落之上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 方翰韬奋笔疾书,按照之前定下的策问答题战略,他已经写好了前几道《周礼》《周易》等经史策题,茶法题大体回答上,按照之前在欧阳修府上的整体思路来讲述。 但以为方翰韬只会写那点东西,就属实年轻了,他还藏了两手。 在策问试卷的茶法上,方翰韬在策文后半段,主题升华到了茶马之政,写道:昔者有言,兵骑之众,畜牧且蕃,资河朔以仰足,用金帛而交易,为日滋久,其费自深。 今以茶代钱,则无化铜销兵之危,兼具以茶控番之美 接着,方翰韬论述了以茶易马这一政策的好处,将茶法这个主题论述加以扩大,涉及到了大宋的马政和边事 王安石王三叔之前就是群牧司判官,借此机会,方翰韬对此时大宋的马政算是有了直观的认识,只能说是群牧司的日常工作,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坨答辩,平常光顾着卖马粪了,养马什么的想都别想。 茶马之政,是现在大宋已经有,但只是小规模实行的制度,方翰韬将其加在自己策论中,更重要的是,昔者有言那句话,他化用的是欧阳修在天圣八年的省试策问回答中的一句话,欧阳修正是那届省试的省元。 有备而来,对症下药。 搞定了这些策问题后,方翰韬便集中精力对付那道长篇的压轴题了。 还是老规矩,做题之前先审题。 因为这道题的题干非常之长,方翰韬就采用了分段落总结归纳的方法,将题干中的逻辑理清楚,这道策问题主旨是国伦,人才,民心,下面便有三个段落分别紧扣这三个命题,分而论之,最后总结发问。 每个段落都有相应的问题。 而方翰韬答题要做的,就是根据题目每个段落的问题,给出自己的回答,并把他们组成结构严谨的的古文,对方翰韬的谋篇布局的能力要求很高。 于是方翰韬便按照自己的八股文套路,开始创作,主旨便是,国论,人才,民心,三位一体,坚持贯彻不动摇。 然后便是分别来阐述三者,国论与民心的内容方翰韬引用孟子的言论为多,人才则引用《人物志》里的观点魏晋时期爱品评人物,这里面的典故名句特别多,方翰韬之前可都是跟着曾二叔他们练过的,烂熟于心。 最后主题升华部分,方翰韬写道,朝廷下诏求言,和颜受谏,或令集议,或令看详,固欲国论之一定也。 为官择人,求贤用吉,而晓兵机、通财计与夫堪充将才者又令荐举,固欲人才之不遗也。 发粟散财,宽租已责,而蹂践之区,流离之氓,复劳来而安集之,又所以固结斯民之心也。 最后的压轴策问题,就此完成。 与此同时,科举考场上,苏轼也同样答完了策问部分,以苏轼的古文与经义水平,这些策问手到擒来,他的手感也越来越热,待准备开始写试论之时,已经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典故化用了之前模模糊糊记得的一句话, “狱疑则从去,赏疑则从与”。 但可惜苏轼考场上,一时半会记不得这句话是具体出自哪来的了,只好随便安个名头,就当是《尚书》里出来的吧!。 毕竟这句话的精神内核和尚书中的皋陶“罪疑惟轻,功疑惟重”非常的像。 用尚书的名头来自己编,准没错别人挑不出毛病。 于是苏轼写道, ”《传》曰:赏疑从与,所以广恩也,罚疑从去,所以慎刑也。 "待准备接着用典故引申他的论点时,突然犯了难。 苏轼竟然一时之间,想不出来其他切合的典故了! 虽然苏轼博闻广记,读书甚多,但一时之间,书读了一肚子,在考场上调用不出来了,这可是考试,不是自己在家里写文章,想不出来还可以翻书查一查,这考场上到哪查去? 想了一想,苏轼灵机一动。 前两天他和方翰韬,曾巩聊天探讨学习时,听方翰韬说起过《礼记文王世子》有个典故,说的周代有个礼制,叫做“三宥三赦”,说的是公族犯大辟小辟等重法,周公要连续赦免三次,有司最后才能把头砍了,当时方翰韬还开玩笑,说这个跟禅让的“三辞三让”还挺像,把大伙都给逗乐了。 因此苏轼对这事也有印象,方翰韬的《周礼》师从李觏,学的确实不错,苏轼也很佩服。 想了一想,苏轼决定就用方翰韬之前这个典故,又想起了方翰韬说的尧舜禅让的“三辞三让”的玩笑,苏轼开展了他的脑洞大法。 既然周代有这个礼仪,倒过来推测,尧舜时期肯定也有啊,尧舜时期是谁来掌管刑罚的呢?是皋陶,那肯定就有皋陶要杀人,尧赦免三次的事情喽! 于是苏轼接着写道, “当尧之时,皋陶为士。 将杀人,皋陶曰: '杀之’三,尧曰: ‘宥之’三。” 看着自己现场的大胆推测,大胆使用的二创典故,苏轼非常满意,文章增辉不少,流畅很多,文学创作,没必要那么死板,重点是写的好,编一编也无所谓,这是苏轼内心潜在的想法。 到后面越写越快,最后又引用了《诗经小雅》的典故,写道“君子如祉,乱庶盖已。 君子如怒,乱庶遗沮 苏轼这一篇试论,大功告成! 方翰韬这里的试论答题情况,就没有大苏老师那里来的跌宕起伏,他是有备而来,刑赏相关的典故那可是准备周全,非常的稳。 比如“狱疑则从去,赏疑则从与”这句典故,方翰韬就很清楚记得出处,他连原文都背的滚瓜烂熟,这是出自刘向的《新序杂事四》的《梁尝有疑狱》。 刘向的文章方翰韬也是非常熟悉的,曾巩一直让他模仿刘向的古文思路,师法刘向父子,所以方翰韬当即稳稳的写道。 ”墙薄亟坏,器薄亟毁,则知薄者未可旷日,难以持久,夫刑赏亦如斯。 " 论证好刑赏忠厚的必要性后,方翰韬又开始举例古代刑赏慎重的例子,还是《礼记文王世子》的典故,写道, "三宥三让,周政德教,孝文罟墨,汉家制度。 匪论王霸,均慎刑审罚,何况今时乎?"这么一番论证下来,方翰韬的这篇试论《刑赏忠厚之至论》就写好了。 答完题之后,方翰韬开始检查试卷,看看自己有没有脱漏,犯了程式忌讳,最后仔仔细细的检查完,时间也到了,台上的主考官欧阳修高声宣布试论这场考试结束,巡铺官们开始收卷,考生出场。 第二十四章 赏妃周公聊作戏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841 吐槽:26 更新日期:2023-05-08 22:50:49 方翰韬收拾好东西,出贡院的时候,正好听到太学生们聚在贡院门口议论纷纷。 只见众多太学生围在程颐,程颢兄弟,还有刘几身边,叽叽喳喳,兴奋的交流其考后感想,开始经典的对题环节了。 “刘兄刘兄,此次策论答得如何?”太学生们向刘几问道。 “勉强还行吧,”刘几口中谦虚的说道,虽然他嘴上如此谦虚,可是话里话外,那副自鸣得意的味儿,压根就没收住。 旁边太学生纷纷羡慕的追问刘几,问他考场的试论有没有得意的手笔,刘几得意扬扬的向周围太学生炫耀,方翰韬离得远,只能听清楚最后几句,什么“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这几句半懂不懂的话。 太学生们纷纷在捧刘几的臭脚,方翰韬暗自摇头,这场策论的风云人物,无论是此时正在炫耀的刘几,还是前面比较低调的二程兄弟,太学生们注定会在这场嘉佑二年的科举折戟沉沙。 真正的主角,则是方翰韬身前的苏轼。 就连方翰韬也只是跟着大苏老师沾沾光而已,跟着一起押了波题,确定了一下正确的备考方向。 小透不算透。 这一场策论考完,下一场就是诗赋了。 等方翰韬和苏轼一起回到了太平兴国寺,曾巩,曾布他们已经到了,正在拿起之前他们一起准备的诗赋典故常用手册进行复习,这个还是当时方翰韬在南丰县跟着曾巩一大家子预备抚州发解试的时候,提议整理的备考专用手册,久经考验,一直用到了现在的礼部省试,也算是非常难得。 方翰韬也急忙拿起自己的学习笔记,开始复习,诗赋这场不同于策论,方翰韬可是不知道大概的题目,以方翰韬的知识结构与考试做题战略,诗赋的八股文套路发挥的非常稳定,反正就是好也好不到哪去,差也差不到哪,拉分全靠策论。 因此诗赋考试的做题重点就放在了不能错韵上,宁可诗赋写的不出彩,也不能错韵,不然就直接淘汰,全白忙乎了。 所以典故记忆就变得非常的重要,万一自己用顺手的典故,在考场的诗赋中韵脚对不上,还能有其他备用典故能顶上,纵使使用效果不佳,也不能错韵。 抱着诗赋典故常用典故必背手册,方翰韬开始了诗赋考试准备。 到得第二天诗赋场考试,方翰韬已经轻车熟路了,进考场,验明身份,方翰韬到自己的位置上做好,待得对读官们开始宣读题目,此次诗赋的题目分别是《天德清明诗》,以题中平声字为韵,限五言六韵成。 而赋的题目是《周以宗强赋》,以“周以同姓强强固王室”为韵,限三百六十字以上成。 这俩题目,方翰韬还是学的不错的。 《天德清明诗》的题目典故是出自《毛诗清庙》,祀文王也,注: "天德清明,文王象焉。 " 而《周以宗强赋》的典故是出自《史记管蔡世家》的“周公主盟,太任十子,周以宗强,嘉仲改过。” 审题这关完全没问题,也全是方翰韬拿手熟悉的典故范畴内。 方翰韬最熟悉的是《周礼》《周易》《尚书》这些所谓“三代坟典”的经义,这是李觀教他的,另外就是《战国策》《史记》这些汉代史学书,这是曾巩教他的。 最不熟的,就是《春秋》。 总体来说,他的儒学知识结构很符合一个江西士子的特征,人毕竟不能超脱环境 所以这些题,方翰韬猜测,估计也是欧阳修,或者梅尧臣,反正八成是南方人出的,出题人肯定首先会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出题,这是路径依赖,人之常情,南方人长周礼,北方人擅春秋,这是大宋现今的学木格局。 这边方翰韬心中窃喜,那边苏轼有点懵,讲道理,他最擅长的是《春秋》,不是因为四川那边擅长《春秋》,而是因为他这两年一直跟着成都知府张方平学习,张方平是北方人,很擅长春秋,他也就跟着受影响,春秋也很厉害。 但问题是,他有张方平这个春秋良师,却没有李觏教他周礼和周易,这两项他就很一般了,还是那句话,人终究不能超脱自己的环境与经历,纵使苏轼也不例外。 周代三王?大苏老师真不熟,反正不像春秋那么熟。 不过苏轼是谁?典故不太熟不要紧,写诗作赋,也是他非常拿手的,当即落笔开始写。 省题诗非常的简单,属于是送分题,苏轼一笔就完,但他写到赋的时候,就有点磕巴了,到底是典故储备在考场上一时之间跟不上,写的就不顺利,他想到了一个好的典故,是出自《春秋左传》里的“五侯四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 " 将这个典故用到了上半句,但下半句怎么对呢? 苏轼想了半天,只好又发挥了自己典故创作大法,以春秋里为原型,又想当然来了一个典故安了上去,只不过现场二创典故也要花时间和精力,苏轼在下半句的后半,草草写上“宜固太平之道。” 就把这个坎给带过去了 待得苏轼一路嗯编典故,一路嗯写诗赋,终于把赋写完,那边方翰韬早就写好了,都已经检查第二轮了,从里面挑出了三处错韵之处,仔仔细细的改好,再检查了一遍,诗赋场的考试时间已经到了。 苏轼才刚刚写好,还没来得及检查,卷子就被收了上去。 这一场诗赋考完了,现在就剩下经义场了。 从考场出来,大家回到太平兴国寺,心情无疑轻松了许多,现在科举考试最大难关,策论和诗赋已经过了,剩下的那么经义,说实话,就是跟高考英语一样,纯属凑数的,因此广大考生们的心情,如同后世高考生考完理综文综一样轻松,开始说说笑笑。 方翰韬那里也不例外。 因为他们住的都比较近,都在太平兴国寺,再加上小方同学会做人,人缘关系搞得不错,诗赋考完,吕惠卿章惇,张载,王韶,苏轼,苏辙兄弟都来到方翰韬所在的力胜院,大家凑在一起,兴奋的聊起来之前考试他们各自的答题情况。 坦白来说,方翰韬他们这个小团体里,都是外地人,没有一个京城人士,因此,大家对太学体都不是很熟,受其影响不深,策论的答题方向,都按照他们自己在各地家里发解试的套路来的,其中说起这次的《刑赏忠厚之至论》,众人各自把自己答卷里写的出彩的地方一说,最后细细论了下来,得出了一致的意见。 就属苏轼的那篇写的最好。 最后又开始交流其诗赋的答题情况,众人之内,方翰韬除外,都是诗赋才子,一交流起各自写的诗句,更是眉飞色舞,一时难争高低,但等苏轼一出场,文采更是冠于众人,无论是章惇还是曾布,对于苏轼展现的诗才佩服不已。 但方翰韬却发现了华点, "等会等会,大苏老师,啊呸,子瞻兄,你这赋里用的,什么武王把商纣王的宠妃妲己赏赐给周公,这个典故是哪里的?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这个啊,”苏轼捋须而笑, "不过是孔融与曹操之言耳,现编的,倒是被我用到了这个地方。 " 方翰韬一阵无语,还赏赐妲己给周公,你干脆直接编个姜子牙和苏妲己谈恋爱,直接给古偶剧当编剧得了。 礼部省试的考试,大苏老师你也敢这么整活? 众人哈哈大笑,章惇赞叹道, "此处用的甚妙!" 但方翰韬听不出来里面是否工整绝对,他的诗赋毕竟是速成的,根本没那个鉴赏能力,只会嗯做题,苏轼写的骈句之妙,对方翰韬纯纯是对牛弹琴。 但正是因为方翰韬这两只牛耳,听到苏轼的诗赋里不对之处。 "等一下,子瞻兄,你这句 任先宗子,协图夹辅之勋。 本固王家,以著太平之道’这句是不是说错了?咱们应该要用‘止’韵,怎么你说成了‘道’韵呢?”方翰韬对这个可是异常敏感。 “没说错啊,我当时就写的是‘本固太平之道’啊……”说着说着,苏轼的脸色唰的一下变白了,登时手就揪下自己一根胡须。 经过方翰韬的提醒,大家伙才反应过来,才子苏轼,怎么犯了这么严重的低级失误!方翰韬也惊了,堂堂的苏东坡,竟然在省试的诗赋,错韵了!真不愧是你啊,大苏老师。 第二十五章朱笔横挥斥进退(上)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803 吐槽:22 更新日期:2023-05-11 23:27:49 “子瞻兄,暂且先放宽心,你的策论写的好,应该还有机会的。” 南食店内,方翰韬举杯劝苏轼道。 今天白天,嘉佑二年礼部省试最后一场,经义场考试已经考完了,这场经义考试,内容都是《春秋》,虽然受限于地域问题,方翰韬他们江西老表的春秋学的一般,但架不住经义这科考试确实比较简单,因此也是顺顺利利的过了,方翰韬的礼部省试也算是完美收官。 总得来说,方翰韬对自己的省试考试总体还挺满意,发挥的很稳,经义这里,因为比较简单,方翰韬的劣势春秋,也就跟其他人差不了多少,缺点没有被放大,诗赋他也很稳,保证不犯错,中规中矩。 策论这门,利用自己穿越者的优势,以及提前猜到了题,早早准备,再加上又探明白了欧阳修的倾向好恶,投其所好,优势科目进一步放大。 礼部省试这关,大概率肯定能上岸,这是方翰韬此时客观分析,得出的结论。 因此晚上,方翰韬自掏腰包,热情的邀请大苏老师兄弟,还有吕惠卿,章惇,王韶,曾布等人一起去南食店下馆子,庆积省试结束,顺便方翰韬还去王安石家里,把王安石的长子王凶小朋友也拉出来一起小撮一顿。 夹起一块兔肉,扔到铜锅里涮了一涮,苏轼意态消沉,长吁短叹道, "方贤弟的好意,轼心领了,可是,唉我毕竟在赋上错了韵,今年的省试,没有希望了。 " 大宋的科举就是这样,诗赋定去留,策论分高下,只要诗赋错了韵,直接就被淘汰,没多余的话可说。 眼下苏轼的情况便是如此,既然错了韵,那肯定是已经淘汰了,赶紧洗洗睡,回家准备二战吧。 但一想到眉州家里翘首以盼的母亲,还有千里迢迢带自己来京城的父亲,苏轼心下又开始愧疚起来,自己怎么能如此疏忽大意,在诗赋上错了韵呢。 念及于此,苏轼停杯投箸,眼前一大盘羊肉,都难以下咽。 望着眼前的一大盘羊肉,方翰韬也迟迟不下筷子,他不禁心里也犯嘀咕,按照他后世的记忆来说,苏轼今年的科举,肯定是中举了,毕竟大名鼎鼎的《刑赏忠厚之至论》都出炉了,还能不中?但他这个诗赋错韵,真的给方翰韬整的有点麻,你可是堂堂的苏东坡啊,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错了韵可就是要淘汰的啊! 难不成自己这个穿越者,扇了扇蝴蝶翅膀,其他人没个动静,倒先把大苏老师给扇没了?一时之间,方翰韬想入了神,也不动筷子了。 王凶小朋友看着眼前的一大盘羊肉,不禁喉咙一顿,咽了咽口水,看了看左边的苏大胡子,又看了看右边方家哥哥,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不知道为啥他俩面对羊肉都不拿筷子,是因为不好吃吗? 等了半天,看他俩还是不动筷子,都不知道在想啥呢,索性自己直接开吃了。 "我看子瞻应该也能中,”曾布插话进来,宽慰苏轼说道, "就凭他那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足以使子瞻脱颖而出,欧公是爱惜人才的,肯定会破格录用子瞻的。 " “曾子宣你总算说了句人话,我也觉得子瞻的省试没问题,”章惇笑道,引得曾布怒目而视。 听大伙这么一分析,方翰韬也觉得苏轼可能也会中,毕竟主考官是欧阳修啊,大苏老师和欧阳修之间,可是有说法和典故的,说不定,欧阳修还真的能破格把大苏老师给录用了呢? 就是名次可能不会高罢了。 今年这个省试出线形势,还挺诡异的啊,欧阳修主考,二程兄弟他们太学生小团体肯定是无了,难入欧公法眼,但看着身边最有希望的大苏老师,偏偏诗赋又错了韵,两个热门种子都开始犯病,方翰韬心里不由得吐槽。 笑死,总不能最后是我最后捡漏了吧? 不会吧不会吧,想到这,方翰韬摇了摇头,,反正自己肯定能中,但具体怎么样,还是要看欧阳修他们怎么批卷,自己在这里瞎猜也没什么用。 吃饭吃饭,不想这些没用的了。 想完心事,方翰韬开始拿起筷子,但一看到眼前空空如也的大盘子,顿时脸都黑了。 “我刚刚点的那么一大盘羊肉哪去了?谁的嘴这么快全给我吃了啊?” 愤怒的方翰韬环顾四周,只见王凶小朋友抹了抹嘴,拍了拍涨涨的肚皮,不小心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月明星稀,灯烛高照,方翰韬他们在南食店推杯换盖之际,欧阳修与梅尧臣一众考官们,正在礼部贡院里, 埋首案牍之间。 考官们可没省试举人们这么轻松,正忙着加班997,批改卷子呢。 礼部省试的阅卷制度,与发解试一样,誉抄糊名这些手续,一个不少,甚至更加严格,不过虽说如此,有些文风别具一致,或者文采斐然者,还是很容易被对上是谁的名字,文章如同一个人的指纹,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特征,考官们自身水平高的话,就能凭借文风看出是谁的手笔。 等底下官吏们将这些程序走好以后,考官们便开始分房阅卷,各管一摊。 欧阳修首先开始批阅试论的卷子。 拿起一篇试论,欧阳修仔细一看,这篇文章十分的晦涩,行文怪癖难读,一看就是太学体的文风,欧阳修拿着这篇试卷对身边的梅尧臣说道。 “圣俞,你是国子监直讲,现如今的太学之中,谁的风头最足?” 梅尧臣头也不抬的回答道, "自然是二程兄弟啊,胡翼之的两个高足,京城谁人不知?只不过之前辩经,输给了那个方家小子罟了。” "二程兄弟下来呢?" “那应该是刘几了。 怎么了永叔?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梅尧臣抬起头,好奇的问道欧阳修。 “这篇试论,应该就是刘几的手笔,他的文章,我之前看过。” 欧阳修指着手里的试卷。 ”尤其是最后这句'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 '绝对没错。 " 说完便拿起了手中的笔,在这份疑似刘几的试卷上这句后面续道, “秀才刺,试官刷。” 并用大朱笔在试卷上从头到尾横抹了一道。 梅尧臣心中一惊,这么做多少有点过分了,这一道朱笔,有个称呼,便是“红勒帛”。 此时的大宋士人家子弟,无贫富,皆著芦心布衣,红勒帛狭如一指大,稍异此则共嘲笑,以为非士流也。 而欧阳修在试卷上这一道大红道道,就是试卷的红勒帛,言下之意,就是说你非主流,要当做被嘲笑的典型 接着又批上了三个大字, “大纰漏”。 弄完这些后,欧阳修便吩咐底下的官吏,将这份试卷贴在贡院墙壁上,让所有考官都看见。 “此是何意?”梅尧臣惊异的问向欧阳修,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公开处刑就算了,还加了这么多批语,跟羞辱人一样。 毕竟这可是大宋科举取士啊,士人们都是读书人,还是要脸的,尤其还是太学生们,梅尧臣有点担心,欧阳修这么过激的行为,会不会引起舆论的反弹。 毕竟欧阳修在京城中,名声也不是特别的好,之前也饱受流言蜚语攻击。 “圣俞啊,文章应该言之有物,讲究的是平易自然,现在太学里面流行的文风,为了出人头地,以迂僻奇怪之文取德行之名,高谈虚论以求材名,与大道不合,这可是咱们庆历的时候得到的教训,年轻人们,还是应该脚踏实地一点。 这么做,是值得的。 " 为了改变此时的风气,欧阳修宁可过激一点。 红勒帛挂在墙壁上,韩绛,王凶他们纷纷过来看,欧阳修指着这篇典型,给嘉佑二年的省试阅卷工作,确立了指导原则,凡是险怪奇涩之文,一律黜落! 梅尧臣看着墙上的红勒帛,迟疑一会说道, "永叔,说到这,我刚刚看到了两篇好文章,只不过各自文章之中,纰漏也很大,还得看你拿个主意。 " “哪两篇好文章,拿出来瞧一瞧。” 欧阳修很感兴趣。 刚刚批到批臭了一个反面典型,现在自然又要立正面典型了。 一反一正,作为今年考试的风向标。 梅尧臣从自己书案上,拿起了两份试卷,递给了欧阳修。 第二十六章朱笔横挥斥进退(下)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630 吐槽:14 更新日期:2023-05-1210:45:57 “这两份试卷,各有千秋,放在一起看,就更有意思了。” 梅尧臣拿着手里这两份卷子,递给欧阳修。 卷子均已糊名,取之以代号在上面,欧阳修先拿起“乙巳凶”卷子,仔细一看。 这篇试卷的策问部分,答的中规中矩,对经义策的回答来看,这个考生也是有自己的见解与思考,可见不是凡俗之辈,再看看其中文辞,更是飘逸不羁,内涵神韵,欧阳修接着看了时务策,关于茶法的回答内容,心下一笑。 这个考生绝对参加过自己的文会,起码对当时文会上,方翰韬等人关于茶法的言论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在这篇茶法时务策上,多少反映出来了,不过,可能这个人不是江南人,对东南的情况不甚了解,只是一笔带过罢了。 欧阳修心里大概有了数,接着看着这个考生的试论。 这一看,可了不得,欧阳修拍案叫绝,回过头来对着梅尧臣惊呼道。 "这篇文章了不得!"欧阳修到底是一代文宗,文章写的好不好,他看几眼就知道了。 眼前这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从一落笔起,气势便不同凡响,仅用六百字便简洁明了的阐述了以仁治国的思想,文风近似两汉古文,笔端之间,有战国策纵横家遗风。 当即欧阳修便觉得非常不错,大为欣赏,但梅尧臣手轻轻虚按, "永叔,你先别这么着急下定论,再仔细看看这篇文章。 " 听梅尧臣这么说,欧阳修又重新凑到这篇文章跟前,这次仔细的读了一遍,果不其然,认真的一看,顿时发觉了不少问题。 “圣俞,这里面的典故, ‘皋陶曰: ‘杀之’三,尧曰: ‘宥之’三。’ 你听说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欧阳修疑惑的问向梅尧臣。 “这个正是我犹疑的地方,这个典故我可从来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周礼中有个‘三宥三退’,可从来没听说过尧和皋陶还有这个事。 你读书多,我还正想问问你呢。 " 欧阳修也拿不准主意了,他鼻尖都凑到了试卷上,又重新想了想,说道, "应该是这个考生在哪里看到的典故吧,可能实在太生僻了,天下的书这么多,你我也不能确保都读到了。 再说这个典故,暗合‘三宥三退’之道看起来不太像是编的。 " 欧阳修顿了一顿,随即以肯定的语气说道。 "应该不是这个考生生编硬造的,看他的文章,引古喻今,说理透辟,已有大家风范,肆意捏造,怎可为之?而且这可是堂堂礼部省试,国家抡才大典,焉能如此儿戏,等闲视之?况且他的这个文风,我看着跟眉州苏洵很像,应该是苏洵的那两个儿子中的一个!" 梅尧臣一听欧阳修的分析,感觉也很有道理,这篇文章的作者文风,看着确实挺像苏洵那俩儿子的,而且苏洵这个人他和欧阳修都见过,文章写的不错,诗书造诣也很好,他的两个儿子估计也不会差,根本犯不上考场现编典故。 看来还是自己和欧九读书少,没见过这个典故罟了,回头揭榜了,好好问问苏洵的儿子,这是从哪里看的典故。 “此子当为省元,”欧阳修当即下了结论。 但梅尧臣又摇了摇头, "我本也觉得如此,但是,永叔,你看看他的诗赋,这便是第二个老大难了,他的诗赋错韵了。” 欧阳修闻言一惊,连忙翻看后面的诗赋答卷,一看,果不其然,诗赋答卷里,犯了个十分明显的低级失误,里面有一句话,没有按照规定韵脚来写,露了一个老大破绽。 这下子真的让欧阳修进退两难了,科举往常的规定,诗赋错韵直接淘汰,这是故事,也是旧例,但欧阳修看着前面的试论文章,又爱不释手,这篇文章写得实在是太好了,作者明显是个大才,如果因为诗赋简单的错韵,就把这么一个人才给黜落了,欧阳修内心是十分舍不得。 百般纠结间,欧阳修又情不自禁的看了看《刑赏忠厚之至论》,又翻了翻试卷的经义科的答卷,心下想了半天,最后下了决断。 “我看他的经义,是韩子华批阅的,十五道春秋对义,竟然一道也没错,这样他的经义,就是第一了。” 欧 阳修指着答卷,说道, "咱们再把他的策论给排到第二,此次贡举,我看咱们对诗赋的要求,也适当放宽一些,没必要依故事而为,错韵一二,也无伤大雅。 " “这样的话,这个试卷的主人,应该就能过了省试了,只不过名次也不好高罟了。” 欧阳修最后给了处理的意见。 梅尧臣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有一点担心,欧阳修的这个决断,十分的有魄力,大宋的主考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无其是一改旧有的习俗和惯例,这在大宋官场上,可谓是大忌讳。 太祖时期,有个著名的典故,陶凶为翰林承旨,觉得薪水低,撂挑子诉苦不想干了,便被太祖赵匡胤嘲笑道"此官职有甚难做?皆检前人旧本,改换词语,依样画葫芦罟了。 " 搞得陶凶怨气满满,在玉堂墙壁上题了一首诗。 ”官职须由生处有,才能不管用时无。 堪笑翰林陶学土,年年依样画葫芦。 " 虽然宋太祖和陶凶均已作古,但那首依样画葫芦的诗,却一直留在翰林院玉堂的墙壁之上,深深的铭刻在大宋官场之中。 做官,最重要的就是依样画葫芦,依惯例故事,循规蹈矩,做一个循吏,这样就算问题出了差错,责任也不会特别大,还有官僚主义帮忙挡挡枪。 但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红勒帛”,梅尧臣心中暗暗叹道,现在的欧九,偏偏就不依样画葫芦了,朱笔批注红勒帛如此,破格录用眼前的试卷亦是如此。 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要知道,墙上挂着的红勒帛,就是太学生们的手笔,在京城中,太学生们可是最不好惹的群体,一旦闹将起来,又该如何呢? 梅尧臣想着这些事间,欧阳修拿起第二份试卷,看了一番,就笑道。 ”这个试论肯定是那个方家小子的试卷,绝对错不了。 他的文章,只要你看过一眼,那真是后续再也忘不掉无论是什么文章,到他手里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偏偏还叫人挑不出什么谬误。 这份策论,四平八稳肯定是他。 " 方翰韬的文章,欧阳修还是比较熟的。 毕竟方翰韬是曾巩带出来的,而曾巩,又是欧阳修多少年的弟子了,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那他的试卷,永叔你又该如何办呢?”梅尧臣问道。 “他的策论,论周礼周易,这些都写的不错,”欧阳修开始点评起来, "时务策的这个茶法,嘶,他写的这个茶马商易,很有新意,很不错。 只不过他一个江西的举人,怎么连川陕那边的茶马互市这么熟悉?此法也只是行于一时,不过在几个边郡之内罟了,他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王介甫跟他讲的?等下来再细细问问。 不过他能想到这里,并且在策问中写的有条有理,殊为难得。 " “这篇试论嘛,老实说,文辞比较一般,匠气有点足,不过语意敦厚,很稳健,行文内在颇有可圈可点之处 看的出来,欧阳修对试论也还是比较满意,在他看来,虽然外表不太中看,但文章内里还是不错的。 欧阳修又看了看诗赋,试卷的诗赋也是很稳,虽然文采一般,但是一点错都没有犯,非常的认真仔细。 再看看经义,春秋对义,到底还是犯了一个小错误,让欧阳修有点可惜,不过春秋毕竟不是江西士子的拿手强项,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用心了。 欧阳修对这份试卷的名次,心中已有决断。 第二十七章何异鳙鲂争尺水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4255 吐槽:44 更新日期:2023-05-1323:35:57 时间一转眼就来到了二月末,万木复苏,春光明媚,也到了该出成绩的时候。 与以往不同,今年省试成绩出得格外的慢,七干多举人在京城等得都快不耐烦了。 不过方翰韬这段时间,却过得前所未有的轻松,每天读书学习的那股紧张感已经没有了,礼部省试他自信做了这么多准备,过是肯定是能过的,接下来就剩下最后的关卡,殿试了。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殿试也是淘汰人的,只不过淘汰率就低了很多,录取比例二比一,而且无论是考试难度与内容,与省试相比缩水比较严重,含金量显然不如省试。 毕竟殿试是宋太祖新加的,取材选士,乃人主之本,使恩归有司,变为恩由主上,防止知举官与及第举人结为朋党。 可以说是政治意义大于选拨意义,殿试的考试时间短,考试内容少,再加上皇帝插手过多,因此选拨意义不大,更像是个运气游戏,官家看你顺眼名次就高,看不顺眼就给你降名次,甚至黜落,太折磨人了。 很多人都对殿试感到不满,庆历二年的时候,当时的知制诰富弼便建言朝廷废除殿试,当时赵祯也同意了,但后面又驳回,还是依原样进行。 所以说殿试的难度就不如省试了,只要脸不黑,或者不是特别欧,正常进行的话,殿试名次和省试基本差距不会太大。 因此方翰韬每天照常读书做题之后,到了傍晚,便有闲时间和曾布,吕惠卿,大苏老师他们出去旺一逛,谈天说地,好不快哉,散步逛街到了南省礼部贡院,院落门庭深锁,夕阳西下,暮霭深沉。 欧阳修,王凶等主考官就在里面忙着阅卷,一墙之隔外,苏轼,曾布,还有一大群举人翘首以盼。 “方贤弟,你对你的省试名次一点不关心吗?”望着贡院前骚动的人群,苏轼好奇的问道方翰韬。 大家这么多天厮混下来,苏轼对方翰韬的养气功夫算是佩服万分,大苏老师有时私下里和老爹苏洵和弟弟苏辙说,方贤弟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大将之风。 老爹苏洵的文章里的话,用在形容小方身上却一点不觉得违和。 苏辙也对哥哥的说法表示赞同。 他们这个小团体中,年纪最大的是张载和曾巩,张载今年三十七了,曾巩比张载大一岁,今年三十八,下来就是苏轼,章惇,吕惠卿,曾布,王韶他们这一档,都是二十出头的岁数,俱已加冠取字,而二十岁以下的人,就只有十九岁的苏辙和十四岁的方翰韬。 其实讲道理,吕惠卿的心态也不错,但方翰韬的心性表现与谈吐见识,跟他外表十四岁年龄相比,实在反差格外的强烈。 "这算得了什么,不知子瞻兄可曾见过樗蒲赌客,博琼离手,孤注一掷,便胜负已分,如今贡举亦如此,试卷一交,举第黜落便与你我无关,在意如何,不在意又如何呢?不过庸人自扰罟了。” 方翰韬不以为意的说道。 对于来自后世的方翰韬来讲,考试那真的从小考到大,考试已经成为本能,不像大宋现在这些土人,做题经验少不说,考试经历太少。 因此比拼考试经验和心态,全大宋没有一个人比身经百战的方翰韬强,包括身旁的苏轼兄弟和曾二叔他们。 这,就是专业。 可惜能保持良好心态的,也只有方翰韬,再加上吕惠卿等寥寥数人罟了,其他人可都是慌得要死。 省试成绩久久不下来,早有很多举人按捺不住内心的躁动,成群结队的来到贡院附近守着。 交谈间,忽然贡院内一声响,尘封已久的大门缓缓打开,锁院在内的官吏们纷纷出来,在外面守候的举人们顿时喧闹了起来。 “出榜了,出榜了!” “中,中,一定要中啊。” 此起彼伏的声音,让后面曾布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他紧紧的握着拳头,脸色发白,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了。 旁边的章惇和苏轼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行人赶忙往前挤,准备凑到前面看榜,方翰韬和吕惠卿倒是老神在在不去凑那个热闹,方翰韬笑着问身边吕惠卿, "吉甫兄对自己名次不感兴趣吗?" 吕惠卿自信的笑道, "我大概能猜到自己名次是多少,稳坐钓鱼台,还凑过去看干什么呢?"说完,二人大笑不已。 章惇和苏轼,曾布他们急忙往前面挤,好不容易挤到跟前,抬头一看墙壁上的挂的悬榜,不由得吃了一惊,墙上挂的可不是省试录取的正奏名名单,而是一篇策论文章,只不过上面一道大大的红勒帛,旁边批注的大红字“大纰漏”。 看着墙上的红勒帛,外地举人们尚是满头问号,不知道这是唱的哪出,而太学生群体里,顿时炸了锅,一片哗然,纷纷说道, "刘兄,这不是你的策论吗?" 人群中,刘几人都懵了,仔细瞅了几眼,转而反应过来,顿时脸色涨红,青筋暴起,他如何看不清楚这是自己的省试策论手笔?如今大大的一个红勒帛在上面,如同法场上的监斩朱批,更可气的是,旁边还有贴心批注,“秀才剌,试官刷”。 话十分的恶毒,公开处刑,莫不如此。 刘几心头暗恨,这下子好了,省试鸡飞蛋打不说,自己被主考官奚落笑话的事,接着科举天下瞩目的机会,本想露脸扬名,结果把屁股给漏出来了,自己这舌脸舌大发了! 周围的太学生纷纷为刘几打抱不平,主考官是什么意思?黜落也就罢了,怎么还公开羞辱人了?攻击性这么强,读书人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真正的斯文扫地。 太学生们骚动了起来。 程颐,程颢兄弟也在太学生人群中,与周围人不同,他们的头脑非常冷静,程颢看着墙上的红勒帛,顿时感到不妙,刘几的水平他们兄弟二人也知道,在太学中也是名列前苏,文章水平自然也很高 是太学生中的代表人物,但如今太学生代表的省试策论,却被欧阳修等主考官彻底批倒批臭,这意味着什么? 程颢和程颐对视了一眼,兄弟二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种可能,急忙往贡院里面看去,不一会,里面又出来了一批官吏,在红勒帛旁边,又挂出了一张榜。 红黑二榜并列,红勒帛黑榜旁边的这个才是真正的省试正奏名榜,录取名单。 程颢挤到前面,往榜上一看,倒吸一口冷气,果不其然,考试前,太学生群体中的热门人选,竟然在此次省试中,压根都没有上榜,只有自己勉强在后面搭上了末班车,而兄弟程颐,堂堂的太学第一,竟然落第了。 这可真的是惊天大爆冷。 程颢程颐兄弟目瞪口呆,旁边的苏轼更是惊讶,他发现自己竟然登科了,虽然排名不高,但确实如方翰韬所说的那样,主考官高抬贵手,将诗赋错韵的苏轼给捞了出来,免于被淘汰的命运,弟弟苏辙也过了,兄弟二人惊喜莫名。 金榜之下,二程兄弟与二苏兄弟,一悲一喜。 几家欢喜几家忧。 曾布急忙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他没敢从头往后,而是从后往前慢慢找,先找到了苏轼的名字,和苏轼道贺一声,接着又找到自己的哥哥曾巩和姐夫等的名字,心下稍微松了口气,但随着后面一个个往上看,心又提了起来,待看了一半多,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曾布一阵恍惚,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的瞅了名单上的名字和乡贯确认半天没看错,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人都快要瘫倒了。 但曾布突然一拍脑袋, "不对,方贤弟的名字呢?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他不会没中吧?"小方的名字他还没看见呢,曾布是从后往前看的,都看到自己的名字了,小方的名字还没看到呢。 章惇鄙夷的看了曾布一眼,手往榜头一指,说道, "方贤弟怎么可能会连省试都过不了,人家是名次这么高曾子宣你从后往前找个啥呢?" 曾布顺着章惇一指,顿时下巴都快要掉地上了。 方翰韬省试过了,而且名次非常高,竟然是堂堂第四。 而省试第二名也是曾布他们的老熟人,正是吕惠卿,章惇也名列前茅,位居第七。 讲道理,在曾布眼里,吕惠卿第二,曾布毫不奇怪,虽然他和吕惠卿合不来,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吕惠卿的才学,算是这个小团体里最高的,经义诗赋古文,三项全能,而且拔尖的六边形战士,根本不偏科,他第二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章惇是诗赋绝活哥,才学也很高,他能到第七,也很正常。 最不正常的,就是方翰韬这个第四名了。 可能在别人眼里,方翰韬有模有样,也很有才学的样子,但曾布和曾巩却对方翰韬知根知底,小方读书练习时长,连两年半都不到。 以区区两年的学习时间,就混到了如今的省试第四的高位,要是别人跟曾布这么说,他肯定觉得对方在把自己当傻子骗,但现在却真实的发生在自己的身边。 由不得不信。 看完了成绩,曾布和章惇,还有乐得鼻子都冒泡的苏轼兄弟一起回到了方翰韬和吕惠卿身边,张载和王韶也过来汇合了。 张载和王韶的名次也不高,跟曾巩差不多一样,张载和曾巩年纪都大了,快四十岁的人了,考试精力不济,考不过这帮风华正茂的小年轻们,而王韶则是在经义上翻了车,他一个江西人,春秋确实学的不咋地,结果导致名次不佳,不过好在都杀进殿试了,还要啥自行车啊。 一过来,章惇便向方翰韬和吕惠卿道贺, "恭喜吉甫兄高中第二,方贤弟高中第四。 " 一听如此,方翰韬笑着摆摆手,谦虚道, "我才学勉强,这个第四,名不副实,还是欧公抬爱了。 " 看来自己专门给欧阳修提供的特供版八股文,果然生效了,而且效果还不错的样子,比方翰韬预想的还好, 竟然能抬到第四,他之前一直觉得,二十多名就差不多才是自己比较符合的水准。 但总的来说,结果是好的,大宋的科举,也不怎么难嘀! 只要找到窍门,和良师益友,结合做题家专业的做题考试技巧,审时度势,搞清楚主考官的好恶之后,在科举名列前苏,也不是什么难事。 方翰韬这边理所应当,而那边吕惠卿脸色有点阴沉了,低声问道, "怎么只是第二?省元是谁?太学第一的程颐?还是开封府解试第一的林希?" 这俩都是之前省元热门种子人选。 吕惠卿的反应,有点出乎众人的意料,章惇愣了愣,回答道, "不是林希,也不是太学程颐,太学生基本都落第了,省元是西京洛阳来的李凶。 是出自功臣勋贵之家,我之前跟他打过交道,有过一面之缘。 " 章惇的族父是章得象,以前可是同知枢密院事,可是副宰相,头上顶过青罗伞的人,因此章惇以前在京城交往的人,阶级层次就不是父亲只是个中层官僚的吕惠卿能比拟的,对这些功臣大将子弟算是有些了解。 吕惠卿低着头,沉吟不语。 方翰韬看着吕惠卿这个样子,心中不禁暗自感叹,吕惠卿这个人啥都好,就是有这个毛病,比较小心眼,自视其高,一旦有人才学能力比自己强,顿时开始犯病,人就开始不对劲了,之前吕惠卿对省元势在必得,结果半路杀出个什么李凶,把吕惠卿给抢断了,只得屈居第二。 不过这个李凶到底是什么鬼,你一个洛阳官二代,跟我们这些小镇做题家卷什么啊?还卷了个省元出来,脑子有病是吧。 不过问题不大,省试只是资格赛,后面殿试才分排名高下,现在的省元,也未必是状元,一切还不好说呢。 方翰韬小团体这边其乐融融,而二程兄弟,已经处在风暴漩涡中心了。 红勒帛这个黑榜,太学生们已经不太乐意了,但这只是给刘几打抱不平而已,还只是抱怨而已,下面省试正奏名榜一出,算是彻底火上浇油,惹了众怒。 以往太学生的中举名额,要占正奏名额的四分之一多,将近一百多号人,如今这一百多个人,只有程颢两三个进去,其他人全部被黜落了,这可是科举,不只是断人财路,而是断人仕途,比杀人还过分。 而且这还是太学生们,他们中好多出自权贵之家,能在太学念书的人,没几个好惹的。 与旁边热闹的外地举人们不同,太学生这里,人群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第二十八章谁料操斧在班门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296 吐槽:48 更新日期:2023-05-1422:07:15 太学内,一众太学生愤懑不平,气氛阴沉的可怕。 此时的大宋太学隶属于国子监,太学生来源都是官员子弟,还有一些被官员推荐入学的平民子弟,像程颐,程颢兄弟就是如此,他们的老爹程凶就是国子监的官员,大家都是上面有人的。 自然享受优厚的待遇,免费的膳食供应,也有一些税役特权,福利高,前途好,算的上是土人中的人上人。 以往太学在科举中无往不利,大家都能中举释褐,弹冠相庆,如今却一起名落孙山,集体落第,这个滋味是太学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初体验。 如今泰山先生胡瑗身体不适,准备退居二线,太学生们便没了管束,集体聚在大堂里,程颢和程颐坐在上首高位,眉头紧皱,听着下面的太学生们说道。 “诸位,此次省试,咱们太学中仅有伯淳兄(程颢)得正奏名,正叔兄(程颐)和刘兄都落第了,这分明就是冲着咱们太学生来的!”下面一个叫孙舟的太学生气愤的说道。 程颢赶紧安抚同学们的情绪,以免走极端, "孙贤弟说的未免有点偏颇了,须知贡举乃朝廷抡才大典,朝廷诸公又不是挟私之人,咱们太学也没有得罪人,何来针对之说呢?各位还是先冷静一下吧。 " 但现在大家都在气头上,程颢的这番理中客言论,注定没有多少人听,底下孙舟抗声说道, "伯淳兄,你就是性子太好了,我们都知道你是淳淳君子,但朝廷之上衮衮诸公未必都如你想的那般,九其是欧阳修那个老不修都能和外甥女私通的人,能做出现在这种事,简直毫不意外!" 程颢的眉头皱的更深,他和程颐对视一眼,兄弟二人,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出忧虑,孙舟的言论越来越极端,指责朝廷重臣,这个行为可以说算得上十分不稳妥,尤其还是传这种捕风捉影的谣言,岂是君子所为? 尤其欧阳修的为人,程颢与程颐二人还是清楚的,和外甥女私通这个谣言,都是庆历年间的陈词滥调了,那是庆历五年的事。 当时党争正烈,欧阳修的外甥女张氏与仆人私通而受审,在招认的时候,不但供认了私通的罪名,还招认了在未出嫁的时候曾与欧阳修有染。 当时因为证据不足而没有成罪名,但反对庆历新政的宰相贾昌朝死咬住不放,最后终于找到张氏的嫁妆被用来购置田产,而这些田产是挂靠在欧阳修名下用来逃税役的证据,以这个罪名,将欧阳修贬谪到了滁州,令欧阳修声望大损。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现在又挖出来了。 更可怕的是,孙舟的这番言论,底下的太学生很多颇为赞同。 情势如同堆满火药桶的库房,只待一颗火星彻底点燃。 正在程颢苦苦劝说安抚众人的情绪之时,门口又进来一个太学生,一声怒吼咆哮,让太学内的众人为之一惊齐齐望了过去。 只见来人声嘶力竭的叫骂, "孙兄说的对,欧阳修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就是针对我们太学生,我刚刚打听到了,他把咱们太学生统统黜落,反而把一个十四岁的小屁孩抬举到了第四名,更气人的是,听说还有个眉州来的乡下宁,诗赋都错韵了,欧阳修竟然还强行取中了他!" 这句话,直接就是往苏坑里扔炮仗,太学内顿时沸反盈天。 “欺人太甚,简直就是侮辱我们太学生!”"朝廷奸邪当道,李林甫再世!" 程颢再也控制不住了局势,太学生们如同发了狂一般,一起砸桌椅,扔东西,以宣泄心中的愤怒,那发疯的场景,如同晚唐五代的牙兵们闹饷,拔刀斫柱一般。 只不过与牙兵不同的是,他们没有长弓大枪,手里只有毛钼子。 读书人闹事的画风,就比牙兵们委婉许多,毕竟大家都是要讲究斯文,有学问,但更阴损。 程颐程颢控制不了局势,孙舟跳到桌子上,像底下发狂的太学生们疾呼道。 “诸位,听我一言,诸位在此日骂夜骂,能骂死欧老匹夫不成?咱们太学生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如今有奸邪当道,嫉贤妒能,阻塞要津,排斥我等忠义之辈,难道我们只能空坐于此,坐视欧老匹夫害国?""自是不能!""孙兄有何妙计?大家跟你一起干了!" 孙舟这番言论,成功的引起了底下失意太学生们的强烈共鸣,他们纷纷附和。 没人再理会二程兄弟了,孙舟成功的控制了太学内的局势。 只听孙舟说道, "诸位,官家是圣明的,但是现在欧阳修这等奸邪小人环伺,祸害天下,欺压咱们太学生只 是第一步,如同赵高指鹿为马一般,若是咱们太学生退缩,不挺身而出,天下谁还有人能做仗马之鸣!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闹起来,去请愿,将咱们太学生的冤屈上达天听,官家自然能还咱们太学生一个公道,重新排榜,让欧老匹夫滚蛋!" 程颢想出言反对,孙舟的这个举动无疑是煽动,被黜落就被黜落,现在纠结太学生们想要去闹事,还披着大义的名头,这对太学绝对不是好事! 但还没等他出言,桌子上的孙舟举起拳头,激情澎湃的向台下太学生们喊口号, "大宋兴亡,人人有责!我将无我,不负皇宋!" 程颢听到这,揉了揉眼睛,恍惚间,孙舟的这番风范,如同之前兴国寺里,虎皮座前的方翰韬一般,顿时把程颢想要说的话,全给咽了回去。 底下的太学生们热泪盈眶,齐声高呼, “我将无我,不负皇宋。” 的口号,场面十分的感人。 一些胆子小的,不爱生事的太学生见到这么癫狂的场景,生怕后面惹事牵连到他们,想要偷偷溜出去,结果被站在桌子上的孙舟看见,他咳嗽了一声,跺了一下脚,下面立刻有人激动的呼喊道。 "不去不是太学生!" “连太学的同学都不在意,还是人吗?” “谁敢退出谁就不是太学生,就是阿附奸邪之辈,人人得而诛之!”听到后面一句带有威胁性的话语,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出言反对。 最后全场无一人反对,全票通过支持孙舟的提案。 在孙舟的带领下,群情鼎沸的太学生们行动了起来,开始准备串联闹事。 程颢跌坐在空无一人的太学馆舍里,局面已经彻底无法挽回了,他无奈的看向程颐, "正叔,该怎么办,孙舟固可恨,可被煽动起来太学是无辜,被利用的啊!" 程颐想了片刻,最后含恨的说道, ”天外更有天,我不信没有人能制不住孙舟!"“谁能制住他?”程颢疑惑的问道。 “还能有谁?我将无我,不负大宋!走,咱们现在立刻去太平兴国寺。” 程颐说道。 第二十九章巨鱼先已化风雷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4443 吐槽:62 更新日期:2023-05-1523:18:06 "这段时间,咱们得把门窗锁好,夜里睡觉也警醒些,不要被歹人所乘。 "太平兴国寺,力胜院内,老江湖曾巩提醒曾布和方翰韬道。 “二叔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这件事?”方翰韬疑惑的问向曾巩,这不年不节的,曾二叔怎么突然这么郑重的说起这个事了? 旁边来的王安国和王安上兄弟俩笑了起来。 “自然是因为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啊,老沐京的都知道,京师最乱的时候有两个,一个是三衙禁军调动换防拖家带口的兵士们搬家的搬家,闹饷的闹饷,可以说的上是鸡飞狗跳。 京城百姓,大多是禁军家属,此是一也,”王安国说道。 "第二个嘀,那就是举人返乡的时候了,这也是京城第二乱的时候,开封府上上下下,头疼不已。 很多举人来京城省试,落第之后,也没盘缠,铤而走险,偷鸡摸狗甚多。 三兄他们最近便是忙此事。” 王安上笑道。 方翰韬一听,也确实是个这个道理,过多的流动人口是治安形势劣化的重要原因之一,七千举人汇集京师,是维稳大难题。 现在省试考完,榜单一出,只录取几百个,剩下的全部淘汰了,况且京师米贵,来回返乡的路费也很多,大部分举人家里条件都很一般,一个不小心,囊中就没钱了。 再加上中举的梦想破碎,心态失衡,因此逼急了,铤而走险,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而眼下的京师,就是最混乱,人心惶惶的时刻。 开封府上上下下忙的不行,作为提点开封府两厢公事的王安石自然也是忙到脚步沾地,连道贺好兄弟曾巩过了省试的时间都没有,只得劳烦自己两个弟弟,王安国和王安上来替他跑腿。 王安上是方翰韬和曾巩在抚州造纸的时候就认识的老熟人了,而王安国更不了得,他现在是曾巩的准妹夫,曾布的准姐夫了。 王安国年纪也不小了,到了婚娶之时,这次曾巩一家子进京赶考,和好兄弟王安石亲上加亲,曾巩总共有十个妹妹,还有几个没嫁人,待字闺中,正好亲上加亲,让王安国娶曾巩的三妹,两家知根知底,等到今年科举的事情忙完,王安国便跟着曾巩一起回抚州娶亲了。 现在大宋的风气一切向钱看,结婚也莫不如是,五姓七望都已经进黄河了,不在乎家族声望了,只要嫁妆够多,有的是人来抢着娶,嫁妆少了,再漂亮贤惠的女儿也没人看。 宋真宗时期,两个当朝宰相张贤齐和向敏中为了一个有十万贯嫁妆的寡妇在宋真宗面前争起来,搅得朝堂上下鸡飞狗跳,搞了一出大宋特色修罗场。 宰相都是如此,其他人更不例外了。 所以说嫁闺女实在是不容易,江西结婚,可是很麻烦的!如果嫁妆带少了,在陌生的婆家难免就会被瞧不起欺负,而像曾巩和王安石这样的家族联姻,对嫁妆需求就不太高了,夫妻双方的平等地位有各自后面家族作支撑,嫁妆就不是刚需了。 曾巩的妹妹实在太多了,家里经济条件实在拮据,嫁妆一多他根本掏不起,因此能省点是一点。 关系如此亲近,再加上今年省试,点背多年的曾巩终于过了,弟弟和妹夫们也考的不错,聊天气氛相当轻松愉快,王安上笑道。 “省试黜落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可是殿试黜落啊。 都见到官家了,结果还是一朝打回原形,跌落凡尘,重头再来,而同在殿上考试的人却释褐为官,一步登天,朱门先达。 落差之下,气不能平,心再难安。 " 方翰韬感慨一声,只能说此时的大宋,殿试还黜落人,是真的不地道,本来殿试这道程序就是脱裤子放屁加上去的,为了“恩由主上”。 本意是不错,但最蠢的是还在这上面淘汰人,搞的跟选秀综艺节目一样,及第的人固然念着官家的恩情,世世代代都还不完,那淘汰的人呢? 恩自然是由你赵官家来承受,没道理怨不是你来承受吧?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是啊,被黜落的人,要是一怒之下,负气出走,对国家,朝廷来说,得不偿失。” 王安国附和道。 “五丁仗剑决云霓,直上天河下帝畿。 战罟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王安上轻轻的念出了这首诗,在场的诸位,闻弦歌而知雅意。 这首诗与黄巢的“满城尽带黄金甲”有异曲同工之妙,而它的作者,便是西夏太尉张元,张元本是华阴人,当年便因为殿试被黜落,自视才能难以施展,遂决心联合同伴叛宋投夏,两人改名张元吴昊,通过犯了元昊的名 讳,耍了纵横家的手段,见到了元昊,得到了他的赏识。 后面元昊叛宋,张元在其中筹划甚多,好水川一战,宋军大败亏输,陕西缘边五路家家缟素,望着好水川内遍布的宋军尸体,西夏军师张元趾高气昂地在界上寺墙壁上题了另外更为著名的一首诗: "夏竦何曾耸,韩琦未足奇。 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 用玉龙三百万,满川龙虎辈的尸山血海,张元吴昊向大宋证明了自己的统战价值,如此嘲讽大宋,大宋朝廷反而要对张元吴昊的家人特殊照颐,礼遇有加,算是当爹来供,期望张元吴昊反正。 自从西夏大战开启后,朝廷特意给陕西缘边五路开了特奏名科,算是特殊批次录取。 所谓“西北近虏,士要牢宠。” 这可是欧阳修的札子里的原话,就是为了防止陕西边郡的失意豪侠举人效仿张元吴昊老前辈们,横山不加盖润去西夏给大宋添乱。 要放在以前,朝廷追着求着给你官做,这种事根本想不敢想。 如今大宋的枢密使,由狄青变成了韩琦,正是那位“未足奇”。 这首诗大家就不敢念了,但一说起来,各自心领神会。 方翰韬如今也要面临殿试临门一脚,这一半的淘汰率还是有点蛋疼,临门一脚还这么多屁事,让方翰韬有点不爽,能不能殿试一个人都别淘汰,大家直接排排坐分名次就得了,体面一点,你把我稳稳当当的录了,咱也不去当张元吴昊了。 毕竟家在江西,又不是在河北陕西,润也不方便啊。 以方翰韬后世对大宋的了解,殿试不黜落这个制度,好像就是仁宗朝确定的,应该就是这几年,但具体是啥时候真正实行的,那方翰韬就不知道了,他可没记得那么清楚,能记得具体到啥时候,只是知道有这个事情罢了 但这项科举变革应该是在朝野上下,有了共识基础了,只待一件事来捅破这张窗户纸。 不过今年看着样子,是没有这项福利的了,要有的话,早就有诏书通知了,跟诏开礼部贡举一样,把当年的规章制度一起下达。 方翰韬正在想着殿试黜落的事情,曾布听着曾巩的吩咐,把房屋的门窗都锁好,做好防盗工作,以免被落第举人不稳治安因素给坑了,大家正准备散了回去睡觉的时候,忽然外面有两个穿戴着斗蓬的人,由太平兴国寺的知客僧还有张载急急忙忙的领进来,一进屋,众人一看,吃了一惊。 正是程颐程颢兄弟,二人找到了张载,由他带领下,蚤夜而来,拜访曾巩与方翰韬等人。 方翰韬和曾布面面相觑,他们和二程兄弟交情一般,这快夜深了,外面治安也不好,二程兄弟为何这么着急忙慌的来他们这,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事情紧急,张载急忙说道, "大事不好,有人对省试不满,准备串联闹事。 " 接着程颢面色凝重,对曾巩和方翰韬说道,一张嘴便石破天惊, ”子固兄,方贤弟,大事不好了,太学生们因为省试排榜不公,被孙舟煽动,准备闹事了,烦请几位速速通秉欧学士,以防事态扩大。” 接着,程颢便将太学中发生的事情,细细的讲述了一遍。 “那个孙舟,是翰林学士孙凶的亲戚子弟,去年因为六塔河之事,孙学士与欧公有了静断,再加上两位学士作风处处不合,如今鼓噪太学生闹事,可以算的上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 程颐一针见血,将真实情况给点了出来。 程颐话虽不多,性子也焦躁,但他并不傻,太学中孙舟是怎么煽动的,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的,分明是有组织有计划的鼓噪太学生闹事,而背后的原因,程颐也是多少了解。 背后是神仙打架呢。 去年六塔河之事,朝廷分为东流派和北流派,两派打得不可开交,其中北流派的欧阳修和东流派的孙凶也结了梁子,两人分属不同派系,意见不统一,最后吵急眼了,欧阳修开始指着孙凶的名字做文章,说他是“孙打”名字怪癖,非为圣人之徒,以此反对东流派的方案。 最后大宋用惨重的事实,证明了欧阳修的真知灼见,东流派大败亏输,主持六塔河工程的李仲昌编管流放到岭南,相关人士都被处理了。 如今此事的影响差不多消弭了,但欧阳修和孙凶的梁子却结下了,而现在,欧阳修漏出了破绽,孙凶底下的人,便开始出击了。 曾布一听是这样的事情,顿时慌了手脚,连忙问道, "他们准备怎么闹事?" “具体我们还不清楚,来的太急了,这个没顾上仔细打听。” 程颢回答道。 “他们准备利用眉州苏轼的诗赋错韵之事,上书御史台,另外还召集市井浮浪小儿,传递谣言,指控欧学土舞弊,私相授受,还有方贤弟,十四岁登科第四,远胜晏相公,未免太过骇人听闻,有‘曳白’之嫌。 "外面又进来一个人说道。 众人一看,更吃惊了,进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学刘几,那个红勒帛的作者。 “刘兄怎么也来此处了?你不是跟着孙舟他们一起去闹事了吗?”程颢大为惊讶。 刘几苦笑道, "闹事?孙舟他们可都是官宦子弟,自然什么也不怕,而我一个平民布衣,怎么敢跟他们一样?我的来意与二程兄弟一样,不愿看太学为孙舟等小人为用。 纵使欧公痛斥于我,大不了改了名字,换个文风,来年再考罢了,我也犯不上跟着去行如此不轨之举。 " “可孙舟就是举着为你打抱不平的旗号,聚拢起太学生的啊,你怎么敢来这里,暗自与孙舟他们为悖?”曾布不解的问道。 之前程颢讲的非常明白,红勒帛和苏轼被取,就算引爆太学的导火索,结果现在导火索全来对面这边了。 97“正因为如此,我才要来这里,你们没见过禁军闹饷是怎么处理的吗?我在京城可见多了,每次闹完饷,朝廷会放过大多数赤佬,还有将领更是宽宥有加。 但对领头的几个兵痞子确是铁腕无情,杀之立威。 如今太学生就是闹饷的禁军,孙舟他们便是有门路的将领,而我刘几就是所谓的领头人。 无论闹饷成不成功,对我都没好处。 请赶紧通报欧公,防患于未然。” 刘几解释道。 曾布没见识过大场面,此时已经懵了,曾巩见事关恩师欧阳修,而且里面水很深,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小方,你说该怎么办?这件事可跟你我也有关系啊,要是被太学生们闹了起来,整个省试推倒重来,咱们未必就能榜上有名,你的省试第四也保不住了。” 旁边曾布急切的对方翰喊道。 曾布也很急,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他一想就想明白了,如今是太学生对省试结果不满意,欧阳修看似是改换文体,实则是严重伤害到了太学生的利益,便宜了外地的考生们,往届科举就是四百个名额,太学生能占四分之一,如今他们的名额被剥夺,外地举人吃了个爽,像曾巩,曾布他们这些排名比价靠后的就占了大便宜,全靠前面人挪位置,他们才能进决赛圈。 如果真让太学生们闹事起来,重新省试,亦或者把太学生们录了,大家在殿试上再比一场,按照以往过去的考试标准,那他们不怎么会太学体的外地举人就未必能有机会了,还是逃脱不了黜落的命运。 就四百个坑位,你少了我就多了,谁都不傻。 听曾布这么说,方翰韬小心思转的很快,将这一连串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省试刘几红勒帛,孙舟煽动太学生闹事,即将可能被剥夺的省试名次,马上到来的可能会有黜落的殿试…… 望了望刚刚被曾布紧紧关闭的门窗,还有旁边的张载,方翰韬福至心灵,心中计较已定,站起来抚掌而笑,缓缓的念出了一句。 “满川龙虎辇,犹自说兵机。” 对这嘈杂乱象和即将到来的危机,方翰韬内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对着众人说道。 “他们太学生们不是想输不起,想翻桌闹事,把水搅浑不认账吗?那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干脆把水搅得更混一点!" 我大宋不是按闹分配吗?张元前辈珠玉在前,那就比比谁更能闹,谁更有统战价值!嘉佑二年士人统战价值权重大乱斗,今天起,正式开赛。 第三十章方郎妙计安天下(上)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216 吐槽:34 更新日期:2023-05-1723:24:26 “先去把大家都叫来,”方翰韬指挥若定,颇有大将风范。 一个好汉三个帮,策划这种大事情,仅凭他们这几个人是不行的,必须还有强力的援手来才可以。 好在现在的太平兴国寺里,方翰韬的小团体里简直人才济济,朋友兼未来的同年们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各个能文能武,素质十分的优秀。 不一会,曾布出去就把吕惠卿,章惇,苏轼,苏辙,王韶等人一起叫来,大家住的近,平时也常聚在一块,来得都特别快。 人都到齐后,方翰韬将二程兄弟与刘几通报的情况,详细的说明了一遍,结果苏轼听了,立马脸都白了。 他被推上风口浪尖上了,是被太学生们立起来的靶子。 太学生们打的两个靶子,一个是苏轼错韵但被录取,一个是方翰韬年纪太小但被录取的名次太高,以此来质疑本次省试取土的公正性。 坦白来说,后者比较噱头,十四岁的孩童省试堂堂第四,对于不了解内情的大众来说,有点骇人听闻了。 要知道上一个闻名全大宋的抚州神童晏殊,十四岁也只是过了神童科的科举考试署了,属于特招生,少年班特殊分数线进来的,哪里像这个十四岁的方朝韬这样真刀真枪一步步拼到这里的。 不过这个细究起来,其实不是啥问题,没什么证据。 因为方翰韬的省试试卷答题是一点毛病都没犯,过省试简直理所应当,人家的省试录取资格抓不住把柄,无可厚非,最多能多几句嘴,觉得欧阳修不能给方翰韬这么高的名次。 但在确定了录取资格下,省试排名次本来就是在主考官自由裁量权之内,属于程序规定之内的合法行为,人家该干的就是这个。 所以后者这个靶子属于搞煽动搞宣传用的,前者才是关键,这才是真正的致命杀招。 因为苏轼的诗赋确实是错韵了,证据板上钉钉,可大可小,里面做文章的空间就非常大。 如果按照宝元二年的抹式十二条的规定,苏轼错韵的处罚,那就是直接落选,并且下一届还不允许来参加考试,得在家里蹲一届才能再考,这是以前的遗传自唐代科举的老规矩,对诗赋要求非常之高,也非常的严格,因为唐代考进士,大家就是看你诗赋,写得不好直接滚蛋。 但这个老规矩实在太严格了,诗赋的清规戒律太多,动辄得咎,搞得士人们自己都怨声载道,大家读书别学别的了,光注意声病韵对了,选出来的官只会这个,人才选拨有点过于畸形。 于是在范仲淹主导下的庆历新政,庆历四年对科举进行了大改革,提倡土人注重经义,提高了经义和策论的比重,降低了诗赋的要求,在诗赋上的新抹式十二条上规定,如果错韵,那就只是降三等,而不是直接黜落,甚至罚你后面几届不能科举。 这样的话,就有了一点容错底线,众所周知,大宋的科举是五等取士,如果你的诗赋写的特别好,属于一等的水平,只是犯了这么一个小毛病,主考官也能只是降三等扣分,勉强给你个及格,如果策论和经义其他科目也十分仇秀,还是能有考上的希望的。 更宽容了一点。 不过后来庆历新政失败,在张方平等人的支持下,科举又被大体重新改了回去,但是留下了一个后门,那就是后面的几届科举,诗赋具体实施考核细则实行办法,这个太细节的东西,没有明确说要不要改回去,属于模糊地带,是一笔糊涂账。 毕竟诗赋写的特别好,超凡脱俗到一二等的人,一般也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韵失误,而能犯错韵这种失误的人,一般诗赋也写的不咋地,就算是按照庆历抹式十二条,也得滚蛋,所以这几届科举,就这么一直稀里糊涂,凑合执行下来,没出啥问题。 直到今年,遇到了奇人苏轼,被大苏老师给卡出bug了。 这就很蛋疼了,按照老规矩,大苏老师立马收拾铺盖滚蛋,按照新办法,大苏老师被取上也能说得通,毕竟这可是苏轼,诗赋才学不是泛泛之辈,真的特别好,但马虎也是真的马虎。 争论的焦点,就在于是具体实行老规矩还是庆历新办法,可大可小的奥妙,也就在于此。 甚至再上纲上线一点说,这个小小的错韵,甚至能牵扯出朝政党争大局,那就是现在如何看待庆历新政?该不该彻底翻案呢? 庆历新政当年彻底失败了,这是盖棺定性了,但到了现在,富弼,欧阳修等当年的君子党们又卷土重来,和保守派重新死斗在一起,这也是这两年朝廷斗争的主旋律。 对此情况苏轼也是知道,他也是聪明人,在成都,提拔他父子三人的,如同再造之恩的,恰好正是张方平,张方平可是反对庆历新办法的,当年张方平就严厉反对以策论取土的庆历科举新办法。 而在京城中混了一段时间,去年欧阳修与陈执中死斗,差点两败俱伤的场景,苏轼可是亲眼目睹的,一个小 小的杀妾案,在党争的加持下,都能让一个宰相滚蛋,何况是现在的国家抡才大典呢? 一瞬间想明白了此中的关节,颤声说道, "方贤弟,这……,欧公青眼于我,反倒招惹小人非议,以致祸患于此,徒为奈何?” 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苏轼现在彻底慌了神,这个一处理不好,可是非常影响后面仕途的,陷进了漩涡里,甚至这辈子就毁了。 像苏轼这样准备走清流文官路子的,名声不好就彻底完蛋了,这可是立身之基啊。 这就是孙舟领太学生闹事的棘手之处和核心真正的矛盾,这是朝廷的大佬们借着这个小由头斗法呢。 大苏老师急眼坐不住了,抓耳挠腮,原地乱走,旁边的苏辙心中也暗暗替哥哥着急,眼珠子直转,苏辙虽然年纪小,才十九岁,但为人城府却比苏轼要深,看到旁边一直老神在在的方翰韬,苏辙一拍苏轼,转而问方翰韬道。 "那方贤弟有何对策,以解此之难呢?" “很简单,处理办法的核心,我有三个连环计。” 方翰韬智珠在握,比出三个手指头。 顿时众人不由得凑了过来,仔细倾听方翰韬的方案,这么复杂难解,牵扯甚多的死局,方翰韬怎么还整出三条计策了? "依次是历史宜粗不宜细,你要开窗我砸房,挑动措大斗秀才。 "大家一起懵圈了,小方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呢?我们根本听不懂啊! 第三十一章方郎妙计安天下(下)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273 吐槽:41 更新日期:2023-05-2000:38:15 "所谓历史宜粗不宜细,就是指不能让太学生们挑斗起关于庆历新政到底该不该翻案这件事,现在的朝廷中枢,包括富相公与欧公在内,他们的态度亦是如此。 庆历新政已经彻底过去了,不要回头看,不能挑起党争清算了,要抛下前嫌,一齐往前看。” 方翰韬向众人们解释道。 “这是什么意思?你又是如何肯定相公们与欧公也是同样的意思呢?”曾布问道。 他很疑惑,方翰韬是怎么揣摩出朝政中枢大臣们的意思的? 曾布天天和方翰韬混在一块,大家接触到的信息都一样,方翰韬是咋看出来的,而且还这么肯定?周围的章惇,苏轼等人也十分好奇。 方翰韬嘴一撇,从书案上拿出他的科举学习材料,翻到里面的一篇文章,给大家看, "其中奥妙,就在于此 曾布凑过头一看,不由得一愣,这是之前在抚州的时候,方翰韬从王安石那里,收集到的一些神道碑文,用来学习揣摩朝廷中枢文件精神的,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方翰韬指的,就是欧阳修为范仲淹所撰写,现任枢密使韩琦审定的《范公神道碑铭》里面的一句话, "自公(范仲淹)坐吕公(吕夷简)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 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 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 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 " 从这里,方翰韬敏锐的捕捉到了里面隐含的深意。 神道碑是一个人一生的总结,而对于范仲淹来说,总结他的一生,就是对近三十年的当代史做出一个回顾和评判,而评判历史的目的,就是为了当下。 作为一个史学家,修过《新唐书》的欧阳修特意记下范仲淹和吕夷简和解,相逢一笑泯恩仇之事,其中深意,不言自喻。 斗争要跟范仲淹一般,讲规矩,斗而不破,不能上纲上线,为党争的一己私利,耽误了国家大事,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为了现在的局势,谁也不许再提当年的旧账。 这就是欧阳修和朝廷中枢,枢密使韩琦等人的意思。 无论是弹劾宰相陈执中,还是三司使王拱辰,欧阳修他们都只是抓他们现在的把柄,根本没有清算庆历新政时期旧账的意思,虽然君子党们卷土重来了,但丝毫没有为当年翻案的意思,非常的克制。 这样纠缠有意思吗? 现如今的情况就是如此,孙舟等太学生们心思很阴险,想要借着苏轼错韵,录取不公平的这个由头,挖了一个坑,要是自己这边后续应对,真在科举抹式十二条的老规矩还是庆历新办法的程序实行上争执起来,那就是掉进这个不能碰的滑梯了。 这点方翰韬看的非常的清楚,千万不能掉进这个话木了,所谓历史宜粗不宜细,目的就是在此,要规避其中的风险,不能按照对方的套路出牌。 那就直接转移矛盾,这就是方翰韬第二条计策了。 “孙舟他们不是说科举不公嘛,那咱们干脆就抓住这点,把文章往大里写,把他们布置的陷阱全砸烂,”方翰韬一挥手,说道, "这就是第二步,咱们也要闹,他们以为发动太学生们,几百来个人在那摇旗鼓嗓就能成事?是时候得让他们见识一下到底是谁拳头大了!" 顿时大伙面面相觑,气氛瞬间,迟疑片刻,程颢有点惊恐的问道, “你该不会想去殿前司鼓动……”方翰韬一愣,程颢这是在说啥呢?仔细一看,大伙都怀疑的看着自己,方翰韬两手一摊,摸了摸鼻子,无奈 的说道, ”我有这么说嘛?何至于此?我像那种惹是生非,好乱乐祸的人吗?"曾巩,曾布,王安上,章惇,吕惠卿等人互相看了看,一起齐声说道。 4144012432"不好说。 "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给方翰韬整无语了,有点气结,一跺脚,急了,指着屋舍内紧闭的门窗说道。 “为啥要去殿前司?咱们要鼓噪发动的,肯定是现在在京师的落榜举人们啊!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咱们读书人里的事情,让那些赤佬刺手汉掺和进来干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 方翰韬的一番话,让众人纷纷醒悟,曾巩和张载这些老成的人不禁放下心来,暗暗捏了一把汉,只听方翰韬继续给众人讲解道, "其实欧公这次省试取士,太学生在其中受损最为严重,因此孙舟一呼百应,太学生们纷纷跟从。 这是一方面,咱们要辩证的看待,他们受损了,受益的其实就是咱们这些外地考生,现在他们要闹事翻案咱们就可以把这利用起来。 " “怎么利用起来?细细讲一下,”曾布好奇起来。 “很简单,之前刘兄也讲过,孙舟他们准备打着科举不公的旗号闹事,咱们干脆把这个他这个诉求给扩大化 ”方翰韬有条不紊的说道, "他们的旗号不是要给省试录取翻案吗?咱们就在这太平兴国寺,外地举人聚集多的地方大肆宣扬,太学生们得寸进尺,歧视咱们外地举人,不给活路,说太学生们一看外地举人考中的多了,就玩不起,开始闹事,想要推翻科举省试的结果,这样一来……" “如此一来,这件事就从子瞻兄的科举录取的程式问题,转变为了太学生和外地举人之争。” 章惇恍然大悟对方翰韬的计策非常佩服。 ”怪不得,原来这就是方贤弟的秒法。” 9766617 “更妙的是,现在京城中,最让朝廷上下头疼的,就是这几千落榜外地举人,数量最为之多,而且此时他们因为落榜,心里自然有一股闲气,只要因势利导……”吕惠卿冷笑着,突然朝张载看去。 张载被吕惠卿看的毛骨悚然,仿佛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张载弱弱的抗辩,说了一句, "关西子弟们,还是对华夷之辩看的非常重,西贼世仇,断不能再出张元吴昊的……" “那是肯定的,关西父老子弟,心里还是向着朝廷的,”曾布连忙说道, ”里面有些关西豪侠之辈,要是因为朝廷的冷落不公,有了委屈,出了几个张元吴昊,写一写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诗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吧?"说完,方翰韬,吕惠卿,章惇,曾布四个人嘿嘿冷笑道,在座的众人,就属他们在这上面脑筋动的最快,一下子领会了方翰韬的计划深意,可谓是心有灵犀。 这场面让二程兄弟心里有点发毛,好家伙,这帮人都是什么人啊?怎么有种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的感觉,跟这些人求援,是不是有点与虎谋皮了…… 方翰韬这里商量好了对策,而孙舟的太学生那里,已经按计划开始行动起来了。 第三十二章明枪暗箭尽齐出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4501 吐槽:37 更新日期:2023-05-2200:34:47 欧阳修是第一个被辱的。 当时正是凌晨准备上朝的路上,欧阳修作为翰林学土,从锁院结束,省试放榜之后,便恢复了正常的公事。 翰林学士职务繁忙,连马上到来的寒食节都清闲不成,今天的前殿视朝和后殿小坐,主要讨论的是即将到来的契丹使者,关于交换御容之事的礼仪安排。 这事跟欧阳修关系比较大,不仅是作为翰林学士,要参与到中枢各项决策之中,而且去年契丹国主耶律宗真过世,新国主耶律洪基继位的登基大典便是由欧阳修作为登宝位使前去参加庆典。 出使期间,宋辽两家修好,新国主为表诚意,遵循上任国主耶律宗真的遗愿,交换耶律宗真的御容画像给大宋皇帝赵祯,用来交换真宗皇帝和赵祯自己的画像。 新国主借此举,表达了希望宋辽友好的殷切希望,并建议全面深化宋辽两国战略同盟兄弟之邦的关系,共同维护来之不易的九州和平。 之前大宋因为西夏大战和广西侬智高叛乱,搞的五劳七伤,契丹那边皇位更迭,也内乱丛生,两家自己内部都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实在没有多余精力互相搞事了。 现在契丹特派林牙左监门卫大将军耶律防和枢密直学土给事中陈凯来求御容,使者团已由雄州巡检司与枢密院国信所陪同,在勾当馆伴辽国泛使所钱明逸的安排下,入境大宋,这两天马上快要到京师了。 大宋朝廷中枢就是要讨论此次外交典礼的礼仪相关事项。 欧阳修骑在马上,思索着辽使奏事的礼仪安排,馆伴使钱明逸传信京师,辽使耶律防乞求不依照常例,不用中书舍人传奏,直接近前面奏事。 在大宋,外交无小事,礼仪更是重中之重,今天上朝议政,正是要讨论这个事 正在想着事情间,忽然路上一片骚动,出现了一群气势汹汹的人,有的身穿麻衣白巾,手里拿着哭丧棒,家伙事齐全,密密麻麻的人群,气势汹汹的走来,将路边摆摊卖早点的小商小贩们吓的作鸟兽散。 欧阳修感到事情有些不太对头,但也没在意。 当他骑马往前走的时候,人群里一些浮浪子弟破落户立刻过来直接将他的马拦住,后面人群一拥而上,欧阳修大惊失色,一边大声说, "我是来上朝的,你们要干什么?"一边催动坐骑,欧阳修想要离开人群中心。 但这些闹事的人各个身手不凡,欧阳修的马很快就被拽住,进退不能,被困在人群中心,难以脱身。 这些人,欧阳修看得仔细,大部分都是太学生,还有一些京城的无赖破落户们混迹其中。 在大街上,周围闹事的人纷纷拿起烂菜叶朝欧阳修扔去。 闹事的人们将其团团围住谩骂, “老逼凳”, “扒灰禽兽”, “啖狗粪的江西奴”, "不读经书的老撮鸟”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什么难听就骂啥。 这只是气氛组,另外还有准备好的专业团队更为逆天,披麻戴孝,开始高声朗读早已写好的《祭欧阳修文》着重描述了欧阳修庆历年间的“盗甥女案”,文采不凡,将欧阳修和外甥女私下里的调情互动描写的栩栩如生旁边还有职业哭丧客在那哭的惊天动地。 那架势,仿佛欧阳修真的已经死了一样。 此时正是京师百官准备上朝的时候,街上旁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这一场大戏,节目效果堪比相国寺的瓦舍参军戏女子相扑。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这些闹事的太学生和无赖们手法极其专业,非常有组织有纪律,欧阳修被这么一大群人围攻,一点皮肉伤都没有受,甚至往他身上招呼的烂菜叶之类的,都只是扔到坐骑马前鞍下,顶多扔到靴子上但一丝一毫的污秽,都没有沾到他身上的官服上。 可谓是讲文斗不讲武斗的典范,欧阳修受到的物理侮辱一点没有,但精神侮辱极大。 再加上事发上朝的核心地点,可以说京城大部分官吏百姓围观直击了这一幕,如同全城现场直播,闹的斯文扫地,十分的不体面。 舌人舌大发了。 过了许久,负责都城治安的街司逻吏终于赶到,在时任权知开封府的包拯叱喝下,慑于名声赫赫的开封府包拯的威名,闹事的人群终于被遣散驱逐。 早上的这场闹剧虽然已经结束,但波澜已起。 随后的朝会上,好不容易在待漏院收拾妥当,气得浑身发抖的欧阳修刚一上朝,便有言官奏事,弹劾欧阳修王凶,梅尧臣等人在省试锁院的时候,互相诗词酬唱。 大宋的言官一直便有风闻奏事的权力,在弹劾的欧阳修的这份奏章中,讲道欧阳修等人写的诗, "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 和梅尧臣的诗句“万蚁战时春日暖,五星明处夜堂深。” 等诗句,说欧阳修等人白命五星,视天下读书人们为蚕蚁,引起舆论哗然,伤了天下士人民心云云,请求以后省试锁院,主考官们一律不得写诗唱和。 这一下子,倒是让气到上头的欧阳修反而迅速的冷静下来了,与上首的老友,枢密使韩琦对视一眼。 身经百战,几起几落的他们知道,早上的闹事人群的群垢众骂,还有此时来自言官的弹劾,这一切的背后,又是如同往日庆历年间的盗甥案一样,是新一轮政斗发起的号角。 很显然,无论是之前太学生们闹事,还是刚刚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弹劾,如同南食店的餐前点心一般,只是次要矛盾,处理他们纯属浪费精力,现在当务之急是,这次是谁在后面指使的呢? 这个才是主要矛盾和接下来工作核心。 谣言舆论煽动,名声道德搞臭,工作上找到失误把柄,上纲上线,从而彻底打倒,批倒批臭。 现在言官的弹劾,看似只是要求不能锁院作诗这一个小事,但一旦从这里面撕开口子,那就是滑坡越滑越深 你省试锁院作诗是不对的,官家也认可,确实不对了。 那你为什么锁院时候作诗呢?是不是你工作态度不端正?态度都不端正,那省试的录取结果,是不是就有点问题?主持省试都没办好,辜负官家的信任,你这人要么事主不忠的态度问题,要么就是老来荒谬的能力问题,反正就是你人有问题,赶紧滚蛋吧。 这是大宋朝廷标准的政斗套路连招,当年的庆历新政就是这么从一个小小的苏舜钦卖纸案开始,彻底被攻讦失败的。 崇政殿上端坐的赵祯看完眼前的弹劾奏章,听完底下言官的奏事,缓缓将其放在案边,留中不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准备让宰相富弼和枢密使韩琦接着讨论辽使来朝的礼仪之事。 这让欧阳修心下一惊,但紧接着他缓定心神。 对于上面执掌大宋几十年的赵祯,他的秉性,欧阳修可以说是非常的熟悉了,没有态度,反而是一种态度。 赵祯是一个外表看似性格脾气非常好,非常看重名声脸面,但内里猜忌心非常重的一个人。 简单一句话来评价,那就是不想担责任,不粘锅的一个皇帝。 平日只要不让赵祯背上实际的责任,一些小错误,或者很空虚缥缈的事物,就算是大臣们指着他鼻子骂,他也是好脾气,无所谓笑一笑罟了。 如果涉及到实际的事物,真正得罪人的事情,比如远到庆历新政,改革触动很多人的利益;近到六塔河决口之事,赵祯就不会如此,迅速的切割,将锅甩给下属臣僚的操作娴熟无比。 所谓祖宗家法,恩归于上,怨归臣下的原则,赵祯几十年一丝不苟执行的很到位。 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省试任命欧阳修为主考官的时候,赵祯特赐“文儒”之号给欧阳修,让他放手去干,为国选材,现在惹出事了得罪人了,赵祯就不太可能再为他背书了。 紧接着赵祯又问起早上上朝路上发生的骚动,安慰了一下欧阳修,皇城司耳目遍布京师,此事赵祯已经知道了。 此事事关欧阳修本人,他不好出来回答,旁边的另外一个翰林学士孙凶出来回复道,应该落第的举人们不满此次省试的结果,对于相关阅卷程式有些议论罢了,孙凶紧接着杀气腾腾说道,事关朝廷重臣被辱,兹事体大,相关人等应该一律拘押,全部抓起来问罪! “万万不可,”欧阳修急忙出来阻止孙凶道。 看着孙凶,欧阳修终于锁定了目标,原来就是他在背后搞鬼。 本来太学生们就对欧阳修不满意有众怒,要是再这么干,就是激化事态搞扩大化,这哪里是帮忙平息事乱啊这明明是想要把欧阳修往死里整。 有时给你鼓掌的,未必就是你的朋友。 “既然欧学士说不必,那就不必处理这些太学生了,只不过,太学生们到底是哪里不满了。 他们议论省试取士哪里有不公?”赵祯皱着眉头问道。 “好像是一个叫苏轼的举人,因为诗赋的事情吧。” 孙凶想了半天,随意的说道。 “还是尽快安抚好士人之心啊,太学在胡瑗执掌下,学生们都很不错。 马上契丹使者就要进京,韩相公的枢密院还要多操劳一番,别再闹了,如此举动,有辱斯文,损朝廷脸面,与市井小儿何异。” 赵祯就此事批示道,言语之间,已经很不耐烦了。 下面枢密使韩琦,翰林学士欧阳修和孙凶凛然称是。 等朝会散了,已是下午了,大家各自回厅视事,欧阳修也要回到学士院,路上忧心忡忡,看着官家后面话里话外的意思,对太学生们的观感印象很不错,有点倾向于太学,这对欧阳修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正思索间,突然后面韩维匆匆过来,低声跟欧阳修说道。 "欧公,韩枢密与我有言,说与欧公听。 " “稚圭有什么话讲?”欧阳修闻言一振,问道。 枢密使韩琦和欧阳修可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也是最坚定的政治盟友,此前为使韩琦上位,欧阳修助力甚多, 现在欧阳修遇到困难,韩琦要出手拉他一把了。 只不过欧阳修身为翰林学士的侍读内朝官,不好跟韩琦这个枢密使相交甚密,内外结交,这可是大宋很忌诗的事情,因此韩琦很多话,就要通过韩维来传。 "枢密的意思,就是赶紧把这事平下来,不能在契丹使者面前,舌了脸面。 要么就是他和富相公出面,从了太学生们意愿,重定省试,要么,”韩维紧张的环顾四周,小心翼翼的用手指了指头顶,说道, "借天威雷霆而速平,镇压宵小之辈。 " 虽然韩维说的话很隐晦,但韩琦想要传达的意思,欧阳修瞬间领会到了,要么就是及时止损,彻底向太学生们妥协。 要么,就是让唯一有能力把一切反对意见全部压下去的人出面,把这事彻底摆平,但能行此倒行逆施之室的,拥有最终解释权的,只有皇帝赵祯。 前者的意见,欧阳修说实话内心中并不愿意,此次省试改变大宋文风,是他多年以来的凤愿,如何能轻易低头?欧阳修很轴,他可不是韩琦一样灵活多变,在这件事上,他并不想让步一丝一毫。 那就只能走后面的路了。 但这里面还有个天大的难题,如何引得让赵祯亲自下场呢?赵祯那么爱脸面,哪有那种雷厉风行,得罪这么多人的气魄呢? 面对欧阳修的疑问,韩维轻轻的说了一句, "山风愈烈,则自有雷霆而降。 " 欧阳修瞳孔一缩。 老友韩琦的意见,很简单,将这件事彻底闹大,让官家亲自下场。 到底是在陕西打过仗,见过刀兵的人,韩琦的胆子,可是一点都不小,而且脑子很灵活。 韩琦的这个大的要来了,可和之前殿上孙凶那个不同,孙凶那个看似抓太学生,实则却是帮太学生们,反倒让太学生一方在这博弈中更占理,为太学生们在舆论上博得更多的同情。 而韩琦的这个建议,是让太学生们惹一件大事,犯了众怒,让太学生们不占理,然后让官家迅速出手处理。 这二者之间,可是天差地别。 可仔细一想,欧阳修又觉得韩琦的这个主意不妥,仓促之间,他们又该怎么下手,让太学生们把事情闹的更大,从而惹众怒呢? 欧阳修犹豫了半天,他又不是韩琦,欧阳修毕竟是清流词臣出身,写诗作赋,议论政事是行家里手,但策划这种近乎阴谋诡计的事情,还是偏实操的,就真的有点抓瞎了。 要是换韩琦亲自来出手,他能有一百种方法整死这些太学生,但现在韩琦他们枢密院忙着迎接契丹使者的事情,一时之间,腾不出手来帮欧阳修这里实操,欧阳修也想不出什么有可行性的办法。 这大的没法来啊。 正在一筹莫展之间,忽然听到一阵骚动,欧阳修和韩维一看,权知开封府的包拯一张黑脸更黑了,急网匆的往崇政殿里赶,后面还有一大帮子人,韩维忙过去打听消息,带回来了一个更爆炸的新闻。 "太学生和外地落第举人们,千百号人,在内城处厮打起来,太学生们还打死人了!"欧阳修和韩维错愕不已,这下好了,大的说来就来了。 来得也太及时些了吧! 第三十三章运筹帷幄暗遣兵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5004 吐槽:70 更新日期:2023-05-2221:07:49 时间要倒回之前,早上太学生们侮辱欧阳修的时候。 居住在太平兴国寺左近的,外地赶考的举子们,绝大多数都省试落第,正要收拾东西,准备回乡,人心惶惶之际,忽然传出了一则极为劲爆的传言: 震惊!太学生们对省试结果不满,严正抗议!有司准备来年科举的解额,大幅度增加太学解额,减少外地诸州军的解额! 非常的爆论,有些人对它嗤之以鼻,但越是爆论,偏偏流传的极快,一传十,十传百。 不一会,外地的举人们口耳相传。 "你知道吗,刚刚我一个朋友告诉我的,保真,你千万不要往外说,太学生们闹事,以后贡举四百进土,两百个进土要从太学里面出。 " “千万不要往外说,我只告诉你一个,赶紧求人进太学读书吧,以后贡举省试要从太学中取三百个进士呢! “我悄悄跟你说,以后科举要废除了,改为学校取士,要想当进土,必须先要进太学,成为太学生才能行。 流言首先从江西,福建,陕西这三路举人群体中流传出来,大宋的举人们在外地,向来是按地域老乡之间抱团取暖,外地举人们,尤其以江西福建的举人最多,最为抱团。 而陕西的举人们虽然少,但陕西则有另外一个庞大的缘边五路特奏名科群体。 这个群体属于特殊批次录取,全靠自身的维稳价值,和政策倾斜,让朝廷给他们官做,因此对朝廷科举政策变化异常敏感。 结果特奏名科那里,谣言传的更夸张,说朝廷因近两年与西贼,契丹交好,为裁冗官冗吏,不止以后边郡的特奏名科不再开了,连今年这届的都准备不认了! 所谓裁员都裁到应届生了! 陕西缘边五路的考生们最着急,也叫的最欢。 因为陕西缘边五路与河东路地缘较近,几处的考生们也算半个老乡,因此又传到了河东路举人,继而传到河北的举人们那里。 越传越变形,也越来越夸张,但核心意思却都传达到了,那就是朝廷要照顾太学生们的心思,准备在来年大力倾斜太学生们,他们这些外地举人们的利益,就要被割掉来补京城的太学生们。 本来这个传言,因为过于爆论,大家只是传传而已,其实内心里并不是太相信,但等到早上发生了轰动全开封的太学生侮辱主考官欧阳修的事件,不少人在现场都亲眼目睹,三观震了个细碎。 与京城的汴京爷们见多识广不同,外地来的考生们,多少沾点乡下人的淳朴与纯真。 在京城,一个板砖砸下来都能砸到三个侍郎,什么两府宰执的青罗伞,京城百姓们天天见,一点都不稀奇,平日里什么金明池与民同乐,连赵官家的御容大家也是见过多少次了。 这些高官们,在京城百姓眼中已经祛魅了。 毕竟都见识过禁军丘八们闹饷折磨勋贵枢密使,甚至闹过赵官家的大场面。 眼下举人们闹事辱个翰林学土,对京城百姓们来说,是个新鲜事,轰动,但不震惊。 外地举人们可就没这么多见识了,在他们的三观认知里,寻常州县的父母官已经是了不得大官,像翰林学士这种四入头的高官,简直是天下文曲星下凡,亲眼见到神仙被一群太学生们当众侮辱,满城到处传阅着太学生们写的《祭欧阳修文》,甚至这些传单,都是用活字印刷印出来的! 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太过离谱,以至于之前听得那个流言,都合理了起来。 紧接着京城中又传出来,有一个姓胡的言官弹劾欧阳修,支持太学生们的言论。 由于外地考生们毕竟乡下人不熟悉朝廷中枢这些东西,连人家胡姓言官具体叫啥名字,啥职位都记不住,只能以“老胡”来称呼。 “老胡说句中肯话,欧阳修这个人,公然违背了官家对他的信任,在省试锁院的时候,玩忽职守,竟然和同僚写诗作词,相互酬唱,是视科举取士为儿戏的表现。 太学生们有点怨气,也是理所应当的,老胡忍不住啰嗦几句,虽然太学生的行为不太好,确实存在一些过激行为,但毕竟是为大宋考虑,最后老胡呼吁,为了大宋取材公正,严查省试,还太学生们一个公道。” 这个胡姓言官的奏章原文大伙也没记住,但里面表达的意思却都知道了,在太平兴国寺左近,各个外地举人小团体里,老胡奏章里的书面言论,以这种口语的形式口耳相传。 这下子,彻底坐实了。 流言传播是方翰韬亲自部署,亲自指挥的。 作为后世人的他熟知舆论传播原理,深谙抢头条技木。 流言这玩意,得是越极端,传播范围才越广,就如同群聊中那些正常的言论,大家都没有讨论回复的兴趣,只有那些犯大病的发癫言论才能激起大家的热情。 而且营造舆论热度,还必须要有持续性,要讲究连续性爆典带节奏,反转反转再反转,才能深入人心,让人印象深刻,才有全民讨论性。 在这些指导原则的加持下,根据刘几和二程兄弟抢先一步带来的情报,方翰韬和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写好了剧本。 于是,便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无论是中没中举的外地举人们,算是彻底相信了之前的流言,本来这次欧阳修主持的省试,对外地人们重大利好,结果没想到太学生们输不起,直接翻了桌,彻底打破了他们以后科举的希望。 对一个人最残忍的惩罚,莫过于给他一个希望后,又立即剥夺掉。 再加上数量庞大的举人们刚刚落第,在京城客居多日,受到汴京人的白眼们,窝了一肚子鸟气,无处发泄,现在经过这再三拱火,酝酿的不满情绪,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一样。 举人们不再窝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而是三三两两聚集在街上,各处瓦舍前,情绪肉眼可见的激烈起来,和京城百姓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 此时本来正值京城治安最差的时候,看到此时京城内中小型群体事件频发,山雨欲来,开封府的官吏疲于奔命,根本管不过来。 方翰韬和吕惠卿他们知道,现在只差一个小小的火星,来将这一切引爆,让这些四五成群的外地举人,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大海,拧成一股绳,向太学生们发起冲击。 “孙舟他们太学生现在动态如何?刘兄又成功混进去了吗?”方翰韬问道。 “太学生们现在乘胜追击,围在欧公宅邸处,叫骂梅直讲和欧公的家人们。 刘兄已经成功混进去了,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毕竟这件事起因红勒帛就是他,孙舟和他的党羽们也不会怀疑刘兄。” 程颢回答道。 “很好,”在太平兴国寺楼上,临时作战指挥部里的方翰韬的点头,转而接着问曾布, "王子纯那里怎么样了,咱们江西老表们怎么说?" “有二哥儿出面,还有王三叔的面子,大家信心十足,都准备一起,跟太学生们好好做一场。” 曾布回答道 组织一场闹事,得有中坚骨干力量,太学生那边,孙舟有他的党羽,方翰韬这里也得有。 而在大宋,最天然坚定的同盟关系,便是血缘关系,下来就是地域关系。 方翰韬便请曾巩和王安上出面,扯起了王安石的大旗作名号,曾巩人际交往广,亲戚也多,他们选择一起过省试的江西老乡们做骨干,毕竟在欧阳修主持的省试中,受益最大的就是这些江西举人们。 这算的上是利益相关,又沾亲带故,都是江西老表,江西人不骗江西人,他们是最值得信任的,由他们再将落第的江西举人们团结起来,组成外围。 这就是方翰韬闹事依仗的核心组织力量,江西科举代表队。 正说话间,章惇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对方翰韬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福……福建路的举人们,吉甫兄都召集好了,大家群情激奋,早看这些京城太学生不过眼了,要跟他们干一场了。 " 方翰韬点点头,嗯了一声,很好,现在福建代表队也组织好了。 江西和福建,是大宋科举文化产业最发达的两个地区,但同样的,也是最卷的两个地方。 大家拼死拼活,以最难的题,最高的分数线卷出来,进京城考进士,结果看到人家京城的太学生躺着就能中进士,说心里不平衡,那都是假的。 故而江西和福建的举人们,是对这个流言应激反应最大,和太学生们战斗积极性最高的群体,因为南方宗族的关系,这两个地方之间大家都互相带着亲戚,故而也最团结。 眼见赣闽反太学联盟组建完毕,张载也早早去找那些陕西特奏名考生们带节奏了。 张载在陕西可谓是名人,年少时当过豪侠,算是混过江湖,后来又投书范仲淹帐下,声闻关西士林,相当于黑白道同吃的大哥,关西人人都知晓大名。 陕西代表队则肩负串联起两河举人们的任务,利用他们的人数优势,在这里面起到敲边鼓的气氛组作用,算是足轻炮灰队。 方翰韬准备利用他们边郡的身份,好好做一番文章。 这也是成败的关键。 眼看着各路人马都准备妥当了,方翰韬问章惇, "给太学生们印刷祭文的书肆,吉甫兄确认了吗?""确认了,印刷祭文的,就是相国寺的书肆,之前咱们应该去过的那家。 在吉甫兄的逼问下,他们承认了那些祭文是他们用活字印刷的。” 章惇回答道,倒是让方翰韬吃了一惊,不过他倒是一点不意外。 印刷太学生侮辱欧阳修祭文的,果然是他和曾布之前去过,和梅尧臣偶遇的那家“书趣阁”,还是真能蹭热点,当初搞盗版活字印刷自己虎皮辩经的内容,现在又为了赚钱接了太学生们的生意。 “印刷如此文章,他们认罪了吗?”方翰韬问道。 “认了,也没完全认,”章惇嘴一撇, "他们说干这些事的,不是他们书肆主人家,是下面临时新雇来的小厮擅自为之。 不过在吉甫兄的说服下,他们同意能免费再帮咱们用活字印刷些东西,已经谈好了。 " 方翰韬听得都快绷不住了,怎么在大宋这里也甩锅临时工啊!不过由吕惠卿出马,威逼利诱之下,抓住了那个书趣阁的把柄,倒是个利好消息。 紧接着他说到, "既然你们谈好了,那我催一催子瞻兄,让他赶紧把文章写出来。 对了,吉甫兄现在又干啥去了?" “吉甫兄对开封三教九流之辈比较熟悉,现在去找那些泼皮破落户们,”章惇回答道, "在京城群聚闹事,就属他们最厉害,每次禁军们闹饷啥的,都会雇他们,咱们去和太学生闹事,也得请他们。 " “这一时半会,能召集来吗?”方翰韬疑惑的问道, “等会,吉甫兄要找的,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之前被太学孙舟他们雇佣的那些哭丧客。” 章惇对京城也比较熟,见方翰韬对这些京城职业人士有点不太信任,便拍胸脯说道, "方贤弟你放心吧,他们这些泼皮,在道上混的,最进究信用,不然下次就揽不到活了。 而且他们之前那些家伙事,都是太学孙舟都给他们备齐全了,咱们就不用额外掏钱了还能省点。 " 这下子,连方翰韬都被这些京城专业团队,还是职业雇佣兵给整无语了,果然是京城人会做买卖,吃完上家吃下家。 不管怎么说,对于吕惠卿的能力,方翰韬是相当信任的,这个专业雇佣兵团队也到位了。 方翰韬想了想,又对章惇叮嘱道, "子厚兄,劳烦你再跟吉甫兄说一下,让他那边,孝衣没必要配齐全,意思意思就行了,但头巾啥的,最好多弄一点,分出不同显眼的种类,以作区分。 纸钱纸马啥的都不要了,多备点招魂幡,咱们当旗号用。 " “好好好,我再去跟吕吉甫说一下,”章惇风风火火,立马又跑出去了,方翰韬望着他的背影,又补充大声喊道, "再多带点哭丧棒啊!免得等会打起来手里没家伙儿事!" “知道知道,论聚众械斗,我们福建人可比你们江西人懂太多啦。” 章惇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说道。 这边都安排好了,方翰韬转身去屋内,苏轼和苏辙正在埋头改文章,方翰韬他们负责武斗,而大苏老师这里 则要开辟第二战场,开始文斗,抢占道德舆论的高地。 分工非常的明确。 “方贤弟,你也帮我看看这篇文章,有什么要改的地方吗?”苏轼见方翰韬进来,热情的说道。 自古男人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脏。 现在方翰韬这个小群体,除了没有一起嫖过娼之外,其他都差不多都来了一遍,关系愈发的热切。 方翰韬看着苏轼刚刚写好的《谢欧阳内翰书》,给大苏老师指指点点道, "子瞻兄,我听一个姓鲁的先贤说过,写文章,要有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意志,要将手中的笔,当做匕首和投枪……啊呸,当做弓弩和刀剑,与敌人交锋。 " 但看着看着,方翰韬说不出话来了,苏轼的这篇古文,写的气势磅礴,挥洒自如。 尤其是写道。 “圣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诏天下,晓谕厥旨。 于是招来雄俊魁伟、敦厚朴直之土,罢去浮巧轻媚、丛错采绣之文;将以追两汉之余,而渐复三代之故。 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过当,求深者或至于迂,务奇者怪僻而不可读。” 完美的赞扬了欧阳修省试取材的公正性与合法性,将太学生们的批倒批臭,简直是一篇完美的战斗檄文。 方翰韬默默的放下了苏轼的文章,他没话说了,大苏老师的才华恐怖如斯,也就是现在单纯做题不太行罢了。 跟苏辙叮嘱好,让他到时候拿着苏轼写好的这篇文章,去相国寺的“书趣阁”里,让店家用活字加急印刷。 只是这场面想想就多少有点搞笑,店家一遍印刷《祭欧阳修文》,一边印刷《谢欧阳内翰书》…… 现在谣言节奏已经带到位,各方面团队骨干已经就位,张载传回话来,他也暗中把陕西缘边五路和两河路的大大小小举人们群体都纷纷领到内城欧阳修宅邸处的灵桐树巷街口了。 程颢传来最新消息,太学生们在欧阳修家那边快闹完了。 曾布,王韶他们也将江西举人们部署在那左近,章惇又传回来消息,他已经和吕惠卿汇合,福建的举人们已经准备妥当,京城泼皮流氓专业团队已经部署到位。 各部门准备就绪,作为总导演的方翰韬也起身往灵桐树巷走去。 一场大戏,将在那里盛大开幕。 第三十四章新鬼烦冤旧鬼哭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4291 吐槽:57 更新日期:2023-05-2409:12:24 灵桐树巷。 一行太学生们堵住欧阳修的家门口,辱骂不休,威风凛凛,好不热闹,将欧阳修门口站岗的厢军老兵吓得瑟瑟发抖,当了缩头乌龟,根本不敢出来。 引得一众百姓在旁围观。 孙舟和其党羽在人群中上蹿下跳,指挥着太学生们继续闹事,心中很是得意。 朝中有人弹劾,他在外面摇旗呐喊,营造声势,狠狠的折了欧阳修的面子,这种当众凌辱批斗老前辈的感觉非常爽快,让孙舟飘飘欲仙,都有点找不着北了。 “孙兄,书铺那里又印好了一些祭文,咱们偷偷取过来了,只不过他们说人手不足,因此这批数量有点少了……”底下的狗腿子们跟孙舟禀告道。 “怎么才印了这么点啊?他们家不是有活字印刷吗?”小弟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让孙舟有点不快,但这不是啥大问题,孙舟不在意,挥挥手说道。 “赶紧到处贴上去吧,少一点也无所谓了。” 手下小弟得令而去,过了一会,又有小弟过来请求指示。 "载之兄,纸钱和纸马都运到了,咱们洒不洒?""洒!" 于是太学生们又开始将筹备好的纸钱纸马往欧阳修家门口开始洒,配合上传单的祭文,整得跟欧阳修家死了人办丧事一样。 “孙兄,泼皮李三他们跟我说,今早已经帮咱们哭丧堵欧学士的路了,这个活儿算是结了。 后面替咱们传童谣的事情只能暂且先放一放。 他们另外又新接了个活。” 这个消息就让孙舟感觉不太对劲了,他一把揪住小弟的衣领,急切问道, "不是和李三他们都谈好了吗?怎么这节骨眼还带临时变卦的?" “我也不知道啊,”小弟也一脸茫然,回答道, "李三光说是有个相识旧交,面子特别大的人找他去帮忙,我看咱们这个传童谣的事也不是特别急,他先忙就由他去呗。” “怎么无所谓!”孙舟咬牙切齿,这下子有点急了。 在大宋,当然不止大宋,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 从汉代开始,童谣便是朝堂斗争中不能缺少的一部分,某种程度上,算的上舆论风问标。 像御史言官发动弹劾,风闻奏事里的“风闻”是怎么来的?那自然就是引用自这个童谣了,御史言官们奏事弹劾,不能凭空张口就来,引用事实还是要讲一点根据的。 当然,也就一点点。 因此童谣是孙舟下一步舆论作战的重点工作,在京城把这个童谣传起来,对接下来配合胡御史等在朝堂上弹劾非常重要。 本来孙舟还是找泼皮李三他们,继续把这项核心业务外包给他们。 毕竟孙舟等人都是太学生,市井之间没有人家泼皮李三他们专业。 结果现在好了,外包掉链子了,反倒让孙舟等人措手不及,孙舟也不是个笨人,他隐隐约约的觉得,后面有人开始跟他捣乱了。 但没等他寻思多久,忽然巷子口又乌压压的来了一群人,看样子,是一群外地来的举人,听口音江西的陕西的都有,可以说是南腔北调。 太学生们向来眼高于顶,哪里看得上这些臭外地的,有外地举人们弱弱的向前打探省试相关的事,被以刘几为首的太学生严厉呵斥,刘几甚至都对这些外地举人骂了起来。 “臭外地的来沐京要饭了!别说以后贡举,就是今年的贡举,你们这些外地人,也别想从太学生里虎口夺食今年省试,一个外地人都不会录,别想着让欧阳修那个老头给你做主!" 此言一出,让那群外地举人们一片哗然,骚动不已。 孙舟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刘几的反应多少有点过激了,一些外地举人,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嘀,不过再想到之前省试他被欧阳修给“红勒帛”了,也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毕竟刘几在太学中是头面人物,孙舟决定自己亲自去劝一劝刘几。 到刘几和那些外地举人中间,安抚刘几的情绪,但谁承想,他一来,刘几的情绪反而越来越激动,言语之间 对那些外地举人的挑衅意味更浓,甚至都开始准备动手动脚了。 孙舟在中间拉不住,那些外地举人和刘几这边一直纠缠不休,他的火气也起来了,开始对那些外地举人推推操操,看见那边和刘几挨得最近,纠缠最厉害的那个举人,孙舟上前不耐烦的一把将其推开。 但此时,异变突起。 那个外地人举见孙舟上前来推操,直接挺身往孙舟那一凑,二人当即撞了个满怀。 孙舟倒是没啥,但只见那个外地举人身形一晃,两眼一翻,又往孙舟的那一倒,袍袖把脸一遮,再看已是满脸鲜血,下半身瘫在地上,上半身靠在孙舟腿上。 沾的孙舟衣袖上全是血。 “这……这这!”一出大宋版的碰瓷假摔,把孙舟人都搞懵了,我还没犯规,你怎么就倒下了?场面瞬间一静,唰的一下,人群一下子分开一圈空地,只有孙舟和他脚边倒毙的“尸体”。 忽然旁边一声撕心裂肺叫喊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操着一口江西口音叫道。 “不得了啦!杀人了!青天白日,太学生打死外地举人了!!” 这一声喊,将本就人心惶惶,骚动不已的外地举人们,彻底激怒了。 顿时人潮汹涌,朝孙舟那帮太学生挤来 孙舟见状不妙,想要出言维持秩序,安抚一下众人的情绪,这明明就是碰瓷,哪里打死人了? 但旁边的刘几跟吃了枪药一般,大声朝太学生们疾呼, "啖狗粪的外地奴们造反了,打伤了孙兄,同学们,咱们要给孙兄报仇啊!打死这群臭外地的!" 太学生们一脸茫然,但孙舟的小弟们看见大哥衣服上都沾血了,呆呆的在那一言不发,旁边刘几又这么激动下意识的以为孙舟真的被那些外地人们打伤了,连忙鼓动太学生们一起,朝外地举人们冲了过去。 而外地举人那边,刚刚带节奏拱火的少年又高声疾呼道。 “外地人的命也是命!” 他说一句,底下的人群便齐声高声附和一句,整齐划一,气势冲天。 而这个在里面上蹿下跳,到处带节奏的人便是方翰韬了。 在方翰韬和刘几的互相对骂中,双方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烈。 孙舟想在其中极力和稀泥,他们的斗争矛头是欧阳修,节外生枝惹这些外地的呆鸟干什么?但根本止不住,孙舟一个劲的想要拉住刘几,但刘几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把他往街边灵桐树巷的地段标识物,大梧桐树下推,刘几一边推,高举手臂指着孙舟,一边提声朝着人群说道。 “孙兄小心,不要被这些外地奸人所害!” 孙舟都有点无语了,这刘几是犯什么病了,在说这些胡话,诺大的京城谁敢害我啊,还有刘几你说话归说话手光指着我,但脸朝着那群外地人扭是什么意思? 正争吵间,忽然大梧桐树后面,飞出一个砖头,准准的砸中了孙舟的脑袋。 昏迷之前,孙舟脑袋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砖头往欧阳修府里砸啊,别跟这些外地人们扔啊…… 见大梧桐树下,备受太学生们尊敬的带头大哥孙舟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太学生们瞬间愤怒了,直接上了暴力手段,手中的准备朝欧阳修府上砸的家伙事,立刻转移了仇恨目标,朝外地举人们干了过去。 双方厮打在了一起,状若疯魔。 巷口本来地方就不大,又是一大群人流挤在一处,一下子踩踏事件层出不穷,这下,就真的见血了。 而之前在双方人群中带节奏的刘几和方翰韬却已然从人群中消失,转移到了高处观战。 “咱们江西的同乡们都撤出去了吧?”站在高处偷偷观战的方翰韬问道。 “之前刘兄打手势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撤出去了,现在顶在前面和太学生们厮打的,都是陕西还有两河的举人们。” 曾布跟方翰韬说道。 "嗯,这样子好一点,咳咳,虽然有点对不住横渠兄,但就此时来看,陕西和两河的举人们在前面挨打,效果最好。” 方翰韬低声说道。 怎么把这件事影响力扩张到最大,把声势弄大呢?很简单,打周围无辜群众就对了,如果受伤的只是江西和福建的举人们,就没法把声势弄大,须知道,一个人挨了打,受了欺负,肯定要发动自己社交圈来讨回公道,你得罪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他所有的社交圈子,所谓打了儿子出老子就是这个道理。 在大宋,血缘和地域是社交关系中最结实的纽带。 而如果挨打的人过于集中在同一群体,比如同一地域群体就会造成社交圈子交集过多,这样“出老子”的利用效率就不高了。 所以得各地都要来点人出去挨打,让社交交集小一点,这样在保证受伤人数一样的同时,能营造出千军万马 全国挨打的局面。 再加上陕西和两河这些举人群体比较零散,不如江西和福建这些团结,所以也需要一个流血事件,将他们统合起来。 当然,这个比较阴暗的小心思,方吕曾章四个人是心有灵犀,根本一点没跟张载说。 张载年纪在这个小群体里最大,同样,也可能是道德水平最高的那个,君子可欺之以方,哪里能想到这四个小字辈一肚子坏水。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纯纯被利用了。 “太学生们快顶不住了,”旁边一同观战的吕惠卿脸色凝重,提醒方翰韬道。 方翰韬仔细一看场上局势,果不其然,太学生们虽然最嚣张,但这些京爷们人数还是有点少,比不过外地举人们人多势众,而且论打架武德,这些太学生们也比不过这些陕西两河的举人们,甫一交手,就被打的节节败退 “妈的,这群废物,考试不会考不说,连打架斗殴都这么菜,还敢这么嚣张,”方翰韬看着底下那群狼狈的太学生,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的说道,他现在就指望太学生们把这些外地举人们打的血流成河,流血越多,冤屈越大,就越有理。 但可惜太学生们费拉不堪,烂泥扶不上墙,眼看着是无法实现方翰韬等人的目标了,不过对于这种情况,方翰韬他们四人早有预料。 “吉甫兄,子厚兄他们换好衣服了吗?该让他们出场了。” 大导演方翰韬下达指令。 吕惠卿点了点头,竖起之前准备好的招魂幡,发出了信号。 巷口不起眼角落处,一队早已埋伏好的人,换好了太学生们的服饰,拿起手中的哭丧棒,用准备好的白巾,围上自己的脸,在章惇的带领下,如猛虎下山一般,朝着外地举人人群中打了过去。 瞬间场上战局又平衡了,外地举人们受伤数量直线上升。 这是吕惠卿筹划的方案,之前太学生们雇佣了京城的泼皮们,穿上了太学生们的服饰,带上了丧事装备,一起堵欧阳修,这个活干完之后,孙舟他们那边没有及时从这些泼皮手中回收这些服装和装备,毕竟后面还要他们传递童谣,业务还没结束。 结果现在反倒被吕惠卿给利用了起来。 吕惠卿神通广大,黑白通吃,连三司和枢密院的驿券头子都能搞来,搞定这些京城泼皮也不在话下,直接把他们策反了。 现在不只是那些外地举人和围观群众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都以为真的是太学生,甚至连太学生们自己也以为是自己人,估计就连欧阳修来了,也会这么以为。 只能说孙舟他们之前铺垫的好,群辱欧阳修的现场直播给这些人的身份背了书了。 什么叫太学认证啊! 场上两方群体打的那叫一个热闹,连旁边围观的侍卫马步军的禁军丘八们也为之咋舌不已,好家伙,这些措大们打起架来,比他们这些丘八还狠…… 不一会,王韶那边又传来消息,开封府的人马上就要到了,方翰韬他们急忙打出了旗号,章惇在底下见状,急忙领着人赶紧溜了,躲到没人的地方,脱下了太学生服饰。 而方翰韬一脸悲色,向人群中走去,对着那些受伤的外地举人们痛心的说道:“同年们,我来晚了……” 等权知开封府的包拯带着大批衙役赶到时,眼前的场景触目惊心: 伤员们鬼哭狼嚎,头破血流,还有很多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之前太学生们摆在欧阳修门前的纸马,漫天飞舞的纸钱,还有人群中不时出现的哭丧棒,头顶迎风招展的招魂幡,如同一场葬礼…… 见包拯赶到,这些外地举人们大哭着向包拯涌来,一齐伸冤,痛斥太学生们横行不法,欺压良善,打死打伤无数。 哭声震野,包拯的一张黑脸,都快涨紫了。 第三十五章朝家意在取贤才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493 吐槽:50 更新日期:2023-05-2600:08:59 "无法无天!" 嘭的一声,赵祯愤怒的将手中的札子摔在地上。 崇政殿内,在座的大臣,宰相富弼,枢密使韩琦,旁边的翰林学士欧阳修,孙凶,还有下面奏事的权知开封府包拯等人嘌若寒蝉。 自从去年年初赵祯中风以后,他的身体健康状况直线下降,精力严重不足,理政视事的时间和次数越来越少。 本来赵祯也不是什么勤政的皇帝,如此一来,更是直接摆烂,因此便将政务大部分扔给宰相们来处理. 当然赵祯也不是完全当甩手掌柜,而是抓大放小,将皇权紧紧握在手中。 毕竟当了几十年的皇帝,基本的帝王心木,祖宗家法,赵祯还是很熟练的。 为了制衡此时大权在握的宰相们,他又开始放手身边的秘书侍从,也就是翰林学士,还有台谏言官们攻击宰相,从而达到皇权的制衡。 这套平衡体系从陈执中被罢相后开始运行,翰林学士们和台谏官们权力越来越大,去年他们一起弹劾,促使赵祯将枢密使狄青罟相,便是影响力越来越大的例证。 宰相权力虽然很大,但身后有言官们追着咬,财政权被分流到三司使那里,皇帝身边还有翰林学土做辅弼,防止被底下人架空。 赵祯这个官家可以说在上面当的舒舒服服,小日子过得很安心,美中不足的,就是他现在没儿子。 除了这个老大难不可抗力问题外,他这个官家当的还是很舒心的。 可惜,眼下发生的这件事,打破了赵祯安心的生活。 一群落第太学生们闹事,竟然和外地举人们发生了大规模暴力冲突,且打伤无数,群情鼎沸,性质非常严重带来的社会负面影响十分的恶劣! “举人们死伤情况到底如何,怎么听外面传言说,乱因太学生失手打死一个外地举人而引起的?”赵祯疲惫的捏着眉头,烦躁的问道。 “所幸那个外地举人只是受伤倒地,当时场面混乱,大家以为他死了。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举人因此乱而死。” 在殿中的包拯小心翼翼,斟酌再三回答道。 赵祯稍微松了一口气,紧皱着的眉头舒缓下来了,没死人就好。 在大宋,同样一件事,一旦死了人,事情的性质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没有死人,说明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还是可以谈的嘛。 都可以谈,有什么不能谈的? 但接下来,包拯的话又让赵祯眉头紧皱起来了。 9766617 “只不过,一开始被打伤的那个举人,是广西路这两年新开的特奏名科举人。 后续被太学生们打伤的外地举人们,也多是陕西五路和河东河北路举人,无其以特奏名科举人为多。 " “士人们,议论如何?”赵祯顿了一顿,慢慢的问道。 “举子们,都还是忠君爱国的,”一向耿直的包拯,此时竟然斟酌再三,偷眼瞅了一眼韩琦,最后给出了个含含糊糊的回答。 包拯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平生从来不说假话骗人,但道德水平高并不代表智商情商低,在大宋官做到这么大,谁还不是个人精?包拯同样也是个聪明人,知道真话也不能说全。 无其还是真话可能非常难听的时候。 “陛下,还是早点安抚为好,”这时候,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韩琦,突然出来,轻声说了一句, "举人们那里的事,让枢密院这里,关于迎接契丹使者的事情,都不太好做了。 " “如何不好做?”赵祯转过头,紧紧盯着旁边的韩琦,追问道。 “京城外地举人中,可能因为对省试的疑虑,才会和太学生们起了冲突,现在又传的一些流言,让契丹使者们听去了,估计不太好,”韩琦说道。 ”还是不能伤了天下士人的心,再出张元吴昊啊。” 崇政殿内,一片死寂。 广西,陕西,两河。 这是非常敏感的三个地区,分别对应了大宋最近几年的边疆战事:侬智高叛乱,西夏战争,还有北方虎视眈眈的大辽。 一个不小心,要是让这些举人们效仿张元吴昊,润出大宋当境外势力,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寂静中,赵颓身后突然来了一个内侍,悄悄的将几张纸递到赵颓手中,赵祯草草的扫了几眼,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欧阳修,偷偷看着上边低头看字的赵祯,他知道,刚刚的内侍,是皇城司的耳目。 皇城司刺探京城军民百官的消息,这肯定是打探到了外地举人中流言舆论态度,甚至是童谣之类的流言,才交给赵颓。 果不其然,赵祯的脸色是越来越沉。 看来上面的话,十分的难听,怪不得包拯之前说不出口。 赵祯一边看着,旁边内侍又小声的跟赵祯禀报些什么。 欧阳修离得比较近,隐隐约约的听到内侍悄悄跟赵颓说道,"十三团练……慰问……伤……"依稀听到这几句话,欧阳修一凛,心思转而一动,彻底安下心来了。 他知道,此事大局已定。 十三团练去安抚被太学生们打伤的外地举人们了。 这收买人心的速度可够快的啊。 欧阳修内心不禁叹道。 十三团练是赵祯的堂兄兄濮安懿王赵允让的第十三子,岳州团练使,左千牛卫大将军赵宗实,自幼过继给生不出儿子的赵颓当养子,只不过后面赵祯后宫又有了怀孕的,所以被送回了。 但现在赵祯一直生不出儿子,倒是公主生了不少,去年赵祯又中风,差点没活过来,因此大臣们都劝赵祯早立太子,而人选,自然就是这个十三团练,赵宗实了。 毕竟之前做过养子。 如今,养子赵宗实都开始出去邀买人心了,身为养父的赵祯,怎么会坐得住?欧阳修从入仕起,便跟赵祯打交道,几十年下来,赵祯的脾气性格,他也摸的清清楚楚。 眼下赵祯心中又开始在两方权衡,分出轻重大小后,便会毫不犹豫的抛弃价值小的那一方,快速的切割,纵使之前赵祯对那一方宠信有加。 几十年前庆历新政他在范仲淹和吕夷简之间抉择,抛弃了范仲淹。 之前在他欧阳修与太学生之间,也是如此。 如今在太学生和外地举人们之间,也将会如此。 寂静之间,殿下的胡御史又出来,高声说道, "臣有本奏!" “说来。” “微臣弹劾国子监胡瑗,教学监督不力,太学生为首孔舟等人,目无朝廷法纪,肆意妄为,辱骂大臣,贡举乃国家抡才大典,选天下英才为社稷之用,太学生们却将其视为囊中之物,趋利竞朋,一旦不取,便摇动哗然,如此狂妄之为,朝廷当不能容忍,理当严惩!" 胡御史义正言辞的说道。 这下子,轮到崇政殿内上上下下的人,惊奇的望着底下的胡御史,之前弹劾欧阳修的,维护太学生的,不就是你吗? 怎么现在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转的这么快了?纵使大宋官场上,如此灵活的身手,也属实罕见。 而人群中的翰林学士孙凶,见胡御史如此,袍服下的手,气得都颤抖了起来。 旁边的内侍则过来取胡御史的札子,只见胡御史在衣服里摸索了好一阵,先从左手袖子里摸出一个札子,刚取出露了个头,赶紧又塞了回去,重新冲右手袖子里取出一个札子,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 这一番小动作,倒是殿上众人没怎么注意到。 第三十六章垂绅正笏定社稷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341 吐槽:62 更新日期:2023-05-2722:26:21 皇位上端坐的赵祯,手里拿着胡御史的札子,心下已经下了决断。 如同之前处理欧阳修与太学生之间的,胡御史的弹劾札子一样,这次赵祯也是将胡御史的札子放在手边。 不反对,也不表态支持。 但同样的,这也是一种态度。 随着朝堂上胡御史的弹劾,这场由太学生们因省试黜落而引起的骚乱,就此定了性。 没办法,这件事的性质影响实在太恶劣,为了安抚数量庞大,且统战价值更高的外地举人们,太学生们的利益,就这么被牺牲掉了。 “议一议吧。” 赵颓说道。 赵祯的态度,在座的诸位大臣也是心有灵犀,还是要安抚为主。 现在就是让大臣们拿出个办法,该如何缓和矛盾了。 底下的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枢密使韩琦出来定了调子,说道。 "此次外地举人和太学生之间的骚乱,起因是因为省试录取多取外地人,而黜落太学生,致使太学生们不满想要重新排榜,引起了外地举人们和太学生之间的冲突。 依臣看,根子还是在于省试,贡举乃国之重事,不得轻易反复,朝廷当下发明旨,向士人重申省试正奏名榜不变,则外地举人们心中疑虑自解,再由枢密院和三司出面,受伤的举人们可以送发驿券和走马投子,使其安稳回乡,安天下土人之心,则众怒可平。” 韩琦一番话说的四平八稳,鞭辟入里,赵祯听着不由得连连点头,但是他还有个疑问。 “那该如何定省试以安天下士人之心呢?若只是下发旨意重申,怕是不够,甚至可能南辕北辙吧。” 赵祯遮遮掩掩的说道。 底下的大臣们,听赵祯说这话,心中也有点无奈。 现在的大宋朝廷的官方信誉,可以说差不多都跌到谷底了,从庆历新政的反复开始,坊间的合订本已经看的太多,想要无条件相信朝廷,实在是有点困难。 想想也是,如果大宋朝廷的有诚信,为什么每次发饷钱的时候,禁军的丘八要闹事呢? 还不是你之前耍赖太多,怕你说话不算数。 甚至这次举人和太学生之间的冲突也是如此,朝廷朝令夕改,乃是平常事,万一让这些太学生们按闹分配成功,省试结果重新定,不取外地举人们了,而改取太学生,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只能说按闹分配,在大宋朝野上下有如此根深蒂固的群众基础与共识,可不是没有原因的。 所以说,在这种信任危机下,朝廷光是下发个诏书官方辟谣,声明这次省试结果不变,那在坊间的举人们该如何看? 他们只会觉得,嗷吼,官方辟谣?官方认证!这次省试果然要改,偏袒太学生们而歧视我们外地人!反而会起到适得其反的作用。 这也是赵祯只能勉强追问下去的原因,他这个官家,当得一事无成,可自我认知却十分的明确,知道朝廷的信誉在民间大概到底是怎么样的。 皇城司给他刺探回来,京城中传的举人们的流言,可以说是触目惊心,举人们的怨言是直冲云雪。 理性分析的,有那个什么苏轼写的《谢欧阳内翰书》,大部分都觉得官家是圣明的,都是底下臣子没办好事情,这个让赵祯觉得还算舒心。 但有些流言就很闹心了。 甚至不止张元的“满川龙虎辇”的诗句开始到处传,连“满城尽带黄金甲”这种话都开始公然讲起来了,更有甚者,还有什么“我生不为逐鹿来,都门懒筑黄金台。 状元百官都如狗,总是刀下觳棘材。” 这种反诗,凌乱的写在纸上,胡乱贴在街头巷尾,和汴河桥上。 再加上契丹使者马上就要进京了,得赶快把举人们安抚好,把这舆论这团火平息下去,才是最要紧的。 但现在韩琦的这个安抚方案力度太小,不太符合赵祯的意思,也不符合眼下的现实需求。 "根子还是让天下土人知道,这届省试取士不可变,这才是最根本的,十年寒窗田舍郎,只为暮登天子堂。 其他的安抚,些许钱财,哪里比得上这个,富相公,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韩琦淡淡的说道。 猝不及防被韩琦突兀点明的富弼,一时间有点愣,这跟自己有啥关系?只得出来“嗯嗯”几句,以作搪塞。 虽然韩琦的这番话有点俗,但却直指问题核心。 赵颓听韩琦这么说,又见他突然点了富弼一下,心中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笑着问富弼。 “朕记得富相公曾经有个札子,是请求废除殿试的,是……庆历……”赵祯开始回忆,旁边的宰相文彦博提醒道, ”是庆历二年。 " “对对,是庆历二年,当时富相公还是知制诰,那时候上的札子,关于议论殿试利弊,颇有可取之处。” 赵祯说道, "所谓省试有三长,殿试有三短,富相公当时是这么说的吧?" “正是,臣等现在也以为,南省放榜。 必恐恩归省司,则请如天圣二年,令南宫考定高下,以定去留,以混榜引于殿庭,依次唱名赐第,则与殿试同吴。 " 富弼回答道。 果不其然,坐在皇座上的赵祯说道, "富相公说的确实不错,以往国家制度草创,但现在今非昔比。 今年殿试,还是不黜落了,我看欧学士的省试选材,做的还是很不错的!就这样,接下来的殿试,主考官还是由欧学士来做!" “你办事,朕放心。 最后赵祯对旁边的欧阳修很是信任的说道。 欧阳修内心苦笑不已,但也只好出来谢恩。 这也算得上只有赵祯能提出的法子,别人是万万不敢提的。 因为废除殿试,或者殿试不黜落,正是当年庆历新政时期,范仲淹在改革纲领性文件, 《答手诏条陈十事》中着重提到的,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也是当年庆历新政的“新政”之一。 身为宰相的富弼,早就转过弯来了,心里不由得佩服韩琦。 韩琦一开始对外地举人的安抚处理意见便是殿试不黜落,将省试的举人们全部录取,从而给欧阳修主持的省试录取结果进行背书。 但韩琦却没有直接自己提出来,而是旁敲侧击,通过点了一下富弼,巧妙的诱导皇帝赵祯让他自己“独立”想到这个办法。 庆历新政的改革措施,在后面失败的时候,被赵祯下诏一一废除,现在在形势的逼迫和韩琦的诱导下,赵祯又选择性的拣了起来。 也只能是赵祯自己拣起来,其他人根本不敢拣。 翻案只能由皇帝亲自来翻,解铃还须系铃人,其他人是万万不能僭越的。 欧阳修看了看底下身姿灵活的胡御史,又看了看对面同为翰林学士的孙凶,心中也清楚,孙凶他们煽动起太学生闹事,最开始的本意目的就是通过苏轼的诗赋错韵作为诱饵,来挑起庆历新政是否该翻案的敏感话题,来让欧阳修掉坑里,摸了官家的老虎屁股,从而被官家做掉。 结果在坊间,莫名其妙的被外地举人们搅和了进来,事情闹大失控了。 现在在朝堂上,又被韩琦利用赵祯完成了绝杀。 一里一外,配合的还挺好。 孙凶见如此情况,心中也长叹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让孙舟煽动不满的太学生们,从而以此发动的政治攻讦。 结果莫名其妙的被带了节奏歪了楼,从录取程序问题,演变成了地域矛盾。 饵设好了,压根没人理,陷阱挖好了,但让官家这个被韩琦引来的大老虎给亲自翻案给破坏掉了。 话题转移成功,自己再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孙凶也是官场老手,这栽他也认了,不过只能认一半,朝堂上他被韩琦薄纱,这个他可以接受,毕竟那可是三十拜相的韩琦,但坊间那里可就输的不明不白。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是有人搞鬼,导演了这场冲突,太学生们一打多,打伤了许多外地举人,这里面处处透着古怪,而且还有后续流言蜚语,显然工作流程做的很到位,一套接着一套。 只不过,到底是谁在背后配合韩琦挑唆使坏的?孙凶心中一个大大疑问。 这件事的处理意见,朝堂上下,差不多已经达成共识了,接着枢密使韩琦又开始禀报契丹使者交换画像的事情。 这个也是狗屁倒灶的事情,契丹使者林牙耶律防乞求不依照常例,不用中书舍人传奏,直接近前面奏事,外交礼仪的问题宋辽两国一直拉扯,这涉及到国家脸面的事情。 可赵祯还是有点忧虑,契丹使者马上就要来了,眼下外地举人们的事情,虽然有这个处理方案,但舆论的坏影响能否在契丹使者进京前就快速平息掉,免得友邦惊诧呢? 大臣们又面面相觑,这次由集贤相文彦博给韩琦使了个颜色,韩琦又贴心的出来,给了个解决方案。 “臣以为,可以直接强硬回应契丹使者,从而让民间注意力转移到这里,自然就没人还会记得举人们的事情了。 韩琦的方案,还是转移矛盾,用外交热点事件,转移注意力,从而掩盖之前的舆论骚动。 这个方案,让赵祯心动不已。 从崇政殿内出来,因为是一群人一起出来,韩琦终于逮到机会,和欧阳修交头接耳说两句话。 “永叔,你让那个抚州姓方的神童办事,事情办的效果比我想的还要好。” 韩琦悄悄的跟欧阳修笑着说道。 “什么我让的?我压根就没跟他说啊,等会,稚圭你的意思是,外地举人和太学生冲突的手笔,是方翰韬在背后干的?你这都查到了?”欧阳修大吃一惊。 这下子,让老谋深算的韩琦都一愣, "稍微费了点功夫才查到的。 这真不是永叔你悄悄授意安排的?"看着欧阳修脸上错愕的表情,韩琦顿了一下,手捋着胡须,轻笑着说道。 “这个方神童,有点意思。” 第三十七章乐育推仁亦至哉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600 吐槽:34 更新日期:2023-06-0216:47:57 太平兴国寺内。 在此次骚乱中受伤的外地举人们,在方翰韬的统一安排调度之下,在太平兴国寺内安歇养伤。 安排的井井有条,可见方翰韬对外地举人团体们指挥如臂使指。 之前虎皮辩经,方翰韬和太学生互相辩难,大出风头,在外地举人们心目中,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个外地举人刚一进京,就挺身而出,跟太学第一,甚至是给皇帝上过万言书的二程兄弟有来有回,分庭抗礼,不落下分。 这个故事多么的励志,多么的振奋人心,尤其当时方翰韬在辩经时慷慨激昂的演讲,让当时在场的士人们为之激赏不已,私下里传阅纷纷,也让成千上万的外地举人们,熟知了方瀚韬这个名字,刷了个脸熟,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这才能在后续行动中一呼百应。 再后面太学生们闹事,想要让此次偏向利好外地考生们的省试录取名单作废,也是方翰韬慧眼如炬,及时指出了问题的关键,早早的发现了太学生们的狼子野心,揭露了太学生们外强中干的本质,只可惜太学生们太过猖狂,以至于起了冲突,发生摩擦。 对此方翰韬等人,只能深表遗憾,痛斥太学生们的残暴行径,并对受伤的外地举人们表达了深切的同情。 但是太学生们越是如此,越是说明方翰韬是对的,高瞻远瞩。 这便是眼下外地举人们的主流舆论认识。 更何况事后,方翰韬又是出面,跑上跑下,竟然还能说动太平兴国寺的住持和尚们,腾出地方来收纳这些受伤的外地举人们。 经此一役,方翰韬在外地举人的心目中本就高大形象瞬间蒙上一层亮眼的光辉,镀上了一层金边。 不过此时在大家心目中镶满金边的小方,汗如雨下,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牙都有点酸了。 来者正是赵宗实。 只见他正在和这些受伤的举人们殷切的交谈。 赵宗实指出,现如今科举录取制度,很多方面确实有不妥之处,但官家和朝廷大臣们爱民如子,对你们遇到的困难是非常关心的,这次贡举之事,朝廷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狠抓贯彻落实科举制度的改革,既要做到取士选材的制度公平性,严格执法,有法必依,对违背规章制度行为零容忍;也要对天下寒门士子做到人情关怀,执法手段不能僵硬死板,适当的视具体情况灵活调整。 甚至对一些情况比较困难的贫困寒门学子,赵宗实嘘寒问暖,关心这些外地的士子们在京城考试期间的生活状况,并对落第举人返乡难的问题,作出了重要的指示,当场自掏腰包,分发了一些钱财给这些外地举人们。 在场的群众感动的热泪盈眶,大家伙都相信,在官家的英明领导下,道路虽然是曲折的,但前途肯定是光明的。 赵宗实接着强调…… 方翰韬在旁听的,人实在是麻了,你在这作秀,把我的台词戏份都抢了,等会我说什么啊?最可气的是,方翰韬偏偏不好把人家赵宗实赶走。 方翰韬之前那是刚到京城,有些信息还无从知道,但他在京城已经混了这么久了,该知道的事情已经知道了 上次群见,宰相富弼和韩维那诡异的举止言论,方翰韬出来越琢磨越不对劲,稍微跟程颢等人一打听,就知道了里面的内幕。 好家伙,这个赵宗实是官家的养子,但现在还没有名分,之前群见的时候,富弼他们就是借着自己的抚州神童的名号,在拐弯抹角劝赵祯早立赵宗实为太子, 赵祯在那硬挺着等自己生儿子,死活不想立赵宗实为太子。 不过方翰韬知道,这场拉力赛的最后胜者应该还是赵宗实,宋仁宗赵祯这辈子也等不到自己有儿子了,光养了一堆公主,所以日后还是这个赵宗实继承大统,而他应该就是宋仁宗之后的宋英宗了。 虽然现在赵宗实身份有点过于尴尬,立太子这种事,方翰韬是万万不敢参与进去的,但是就这么保持比较良好的关系,还是可以的。 毕竟这是未来的老板在作秀收买人心,方翰韬是不敢得罪,领导夹菜你转桌,嫌自己活得不够长吗? 不过赵宗实来这也不是光动嘴皮子,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要是没有赵宗实的面子,这些受伤的举人们怎么能住的进太平兴国寺里,并且享受这么好的待遇呢?领导发言讲话总是又臭又长,好不容易赵宗实作秀完,在群众热烈欢送下走人后,终于才轮到方翰韬上场表演作秀,可是台词全让赵宗实给抢完了,方翰韬最后只能掀一掀锅盖,看看太平兴国寺的和尚们给伤员供应的伙食怎么样,严厉批评了大和尚们做素菜不放肉的偷工减料行为后,这场表演算是落下帷幕了。 方翰韬回到寺后自己所住的力胜院,先是曾布找到方翰韬,犹犹豫豫的问道。 "小方,你说朝廷的处理结果什么时候才能下来?这么拖,我心里实在难安。 " “放心吧,很快的,就这两天,朝廷肯定比咱们还急,要在契丹使者进京之前,把这事情给平息了。” 方翰韬给出了肯定答复。 “哦,也对,也对,”曾布嘴里念叨着,附和着方翰韬的话,不过他内心到底真的信没信,看他现在那一脸忐忑的表情,不言自明。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对于曾布这个老毛病,方翰韬也没办法,只能先这么劝了。 搞完了曾布的思想工作,不一会,苏辙又劈头盖脸的找过来,急不可耐的问道。 "方贤弟,你说让太学生们就这么打伤一些外地举人,发发传单,就真的能成事,保住我二哥的省试名额吗 苏辙对哥哥苏轼的事情,比对自己的还上心。 方翰韬拉着忧心忡忡的苏辙坐下,沏了茶,跟苏辙安慰道,说你就放心吧,咱们辛辛苦苦闹的这么一通,肯定不会无功而返的。 面对太学生们的闹事风波,方翰韬算是将主观能动性拉满了,煽风点火,利用科举录取地域之间的不平衡问题,成功的将政治斗争矛盾转移成了地域矛盾,并浑水摸鱼,帮助太学生们激起了广大外地举人的舆论反应。 这要是再不能成功,那就不正常了。 方翰韬也是掐准了此时大宋朝廷心思,一旦涉及群体事件,且不是明确反宋反朝廷的群体斗争,朝廷的姿态也是非常灵活,讲究一个息事宁人,和稀泥为主,而且还偏向于统战价值更高的那一方。 这也就是方翰韬费劲心思,把陕西两河的特奏名举人们拖下水的缘故,给己方统战价值权重添砖加瓦。 所以方翰韬对结果很有信心,但苏辙可是一点没底,他小声的跟方翰韬说道。 "方贤弟,我看咱们之前给太学生们头上泼的脏水还不够多,朝廷未必会偏袒咱们,要我说,咱们再弄一出大的,把屎盆子接着扣在太学生头上,”为了捞哥哥苏轼一把,苏辙也算是拼了,一咬牙说道。 “契丹使者不是马上就要进京了吗,我寻思着,何不咱们假扮太学生,接着围殴契丹使者们,这个罪名一出来,太学生们的棺材板算是彻底钉死了吧?" 苏辙轻描淡写的说着这些话,好像他们要打的不是契丹使者,而是街头的泼皮一般。 "子由兄,你赶紧打住!契丹使者是咱们能招惹起的吗?"苏辙的这个想法,连素来胆大包天的方翰韬都震惊了。 你为了你哥,连这种主意都敢打吗?看来以后我得对大苏老师悠着点,得罪苏轼不要紧,他这个弟弟苏辙可真是不好惹的。 方翰韬内心默默想到。 第三十八章泰山倒悬入盱江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716 吐槽:47 更新日期:2023-06-0216:50:00 "每一个在大宋挺起胸膛的契丹人的背后,都有我们强大的朝廷。 " 方翰韬心有点累,和太学生们搞搞小动作这种,朝廷对背后煽风点火的人不会太追究,只要把火灭了就行了但一旦要掺和进宋辽之间的外交事务里闹事,这个性质可就变了。 从澶渊之盟开始,和平成为宋辽之间的外交主旋律,保持了将近四十年的和平,直到庆历西夏叛乱,大宋连败,契丹又想起火打劫,最后还是当时的富弼挺身而出,抱着壮士一去不回复死志,出使辽国,最后仅增加岁币二十万,再加上契丹打西夏也翻了车,宋辽之间非常尴尬,大家就当无事发生,再次重回了和平。 现在又是契丹新国主继位,与老国主耶律宗真对宋友好的态度相比,新国主耶律洪基动态倾向不明,宋辽之间的外交关系,又要重新开始在大和平的背景下,于外交场上相互试探。 但互相试探摩擦那也要是由朝廷主导,哪里容得底下人乱来。 好说歹说,终于劝走了非常激进的苏辙,方翰韬这边还得过去找刘几。 "刘兄,如此一番折腾,你是在太学中待不下去了,日后想要考进士,不仅得改变文风,也得改名字才行。” 方翰韬对刘几说道。 ”不过你这番恩情,我们铭记在心,日后我和子固叔也可以为刘兄引荐于欧公门下。 " 刘几好歹是这场行动的有功之臣,还是出卖了自己的同学们,方翰韬没有道理不给他加钱,因此对刘几最为关心的前途问题,方翰韬拍胸脯做出了承诺。 对自己的信用,方翰韬还是非常看重的,信用本身便是一个人最重要的硬资产,要是破产了,以后哪里还有二五仔给你死心塌地卖命,来收买代价都要高了许多。 刘几心中有些感动,接过方翰韬递来的一张纸,郑重的在上面写下来自己的新名字。 "刘凶,字之道。 " 9766617 方翰韬小心翼翼的将这张纸收进怀里,和刘几告别,约定好了下一届科举,方翰韬等人就要为刘几全力援引帮助他中进士。 处理好了刘几的事情,接下来便是二程兄弟的了,这个就比较棘手了。 当初二程兄弟来找方翰韬他们,是为了救被孙舟蒙蔽的无辜太学生们,挽救太学。 结果没想到他们是与虎谋皮,让方吕曾章四个人一番运作,太学没能上岸,反而在政治的漩涡里越陷越深。 程颐程颢兄弟也不是傻子,现在早回过味,自己被利用了。 面对前来算账,气势汹汹的二程兄弟,方翰韬不慌不忙的讲道。 "程大哥,程二哥,事情啊,要阴阳结合,否泰相生来看,辩证法你们懂不懂啊?啊不是,这个你们估计不懂,那我直白来讲,”方翰韬娓娓道来。 "表面上看,我们是罪魁祸首,让太学身上背负的污名更重,但实际上反而是让太学浴火重生的好机会,官家圣明,断不会将太学生们一竿子彻底打死,咱们也趁着这个大好机会,将太学生中如同孙舟那般的害群之马彻底清除出队伍。 我们这一番努力,也是为了太学好嘀!" 程颢被方翰韬这辩证来辩证去,忽悠的迷迷糊糊的,若是辩经,二程兄弟可是能和方翰韬分庭抗礼,但是讨论起这个,多多少少就被方翰韬辩证绕的有点晕。 但程颐脑子很清醒,不依不饶的问道, "就算太学生能够分开来看,那先生呢?太学是他一手主管,如今被你们扣了这么大的屎盆子,朝中言官弹劾起来,泰山先生一世清名,就被你们给毁了!" 程颐是事师如事亲的人,太学是泰山先生胡瑗一手教出来的,他在其中相当于校长,如今学生们出了事,肯定要追求他这个校长的责任。 方翰韬两手一摊,反问道, "怎么会牵扯到泰山先生呢?正叔兄言重了。 我向你,那孙舟他们煽动太学生的时候,泰山先生在哪呢?" “泰山先生这两年身体不好,太学管不过来,想急流勇退,若非如此,哪里会让孙舟这些人趁虚而入,搅乱太学。” 程颐说道。 “是啊,所以要保住泰山先生的晚节清名,也很简单,本来泰山先生就想退,干脆体面一点,直接让泰山先生上疏请辞,告老还乡不就完了吗?看在泰山先生多年的贡献和土林的名声,朝廷难道连这点体面都不留?”方翰韬说道。 方翰韬这番话,把程颐也说的有些犹豫,话是这么个理,胡瑗这两年身体确实不太行了,太学多多少少,就让程颐这个大师兄来主管,现在也到了该退的时候了。 但问题是…… “太学没了泰山先生,后续谁来主管?太学是泰山先生苦心经营起来的,我辈儒者,道统当仁不让。” 程颐终于说出了他内心真正的心思。 执掌太学的先生后续人选挺难找的,对于程颐他们胡瑗嫡系弟子来讲,必须符合又红又专,还要有资历,能镇得住场子这些条件,全大宋上下,哪里能找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 “嗨,多大点事啊,”方翰韬笑着说道。 “这还不简单,泰山先生退了,可以去抚州找盱江先生啊,你们想想,论道统,虽然盱江先生是和泰山先生有点分歧,但他们当初都在范文正公门下,同属义理派,立场也是比较对头的,再加上盱江先生也是桃李满天下的名师,执掌太学的能力也是有的,更何况当年盱江先生为朝廷定明堂之事,资历也是摆在这的。 怎么样正叔兄这个人选如何?” 方翰韬给出了解决方案,让李觀李大叔来接替胡瑗。 程颐听着还有点犹豫,毕竟李觀的学说和胡瑗之间,差异还是有点大的,但紧接着又听方翰韬阴恻恻的说道 “正叔兄,当断不断,其必自乱。 我之前听横渠兄说,现在西京洛阳,有个叫邵雍的数学派先生,著《皇极经世书》,声名鹊起,正是西京元老大臣们的座上宾,要是你们再犹豫下去,小心让他们数学派,抄了咱们义理派的老家,泰山先生一生经营心血,可就要付诸东流了。” “行,就这么办,我回去跟泰山先生禀报,请盱江先生接任,决不能让邵雍进来。” 一听到数学派的邵雍,程颐就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同意了方翰韬的方案。 跟数学派的邵雍相比,同为义理派的李觀,也变得可以接受起来。 方翰韬说道, "如此那就说定了,还请贤昆仲回去跟泰山先生多说一说,就让他老人家请辞的同时,荐盱江先生入主太学。 一般来说,对于臣子们辞表上的请求,朝廷大多数准许,以示优容。 如果胡瑗主动请辞,并在辞表上推荐李觀作后继者,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了。 办好了这件事,方翰韬内心十分的高兴,对于李觀,方翰韬心中一直是感激的,他科举能走到今天,没有李觀是不可能的,因此在方翰韬心中的地位仅此于曾二叔。 李大叔当初为入主抚州州学,都废了老半天的劲,如今终于能入主大宋太学了。 他的学说,终将要在这里,传播到全大宋。 这也是李觏一直以来的夙愿,如今终于被方翰韬办成了。 二程兄弟临走时,程颐突然问了一句, “你前面折腾了这么多,费劲心思,暗算我们,不仅是为了自己的省试,只怕也是为了盱江先生入主太学吧?" “瞧正叔兄你这话说的,合作共赢嘛,双赢!”方翰韬笑嘻嘻的比出一个二字,回答道。 程颐哼的一声,拂袖而去,边往出走,程颢小声的跟程颐说道。 "正叔,我怎么觉得,咱们好像又被方贤弟给套进去了,不太像是双赢啊?" "大哥你感觉没错,”程颐阴沉着脸,啐了一口说道, "什么双赢?分明就是那姓方的赢了两次!咱们被他请君入瓮了。 他还说的冠冕堂皇,这个吃肉都不吐骨头的主,我看方吕曾章那四个小人里面,就属这个姓方的最坏!" 第三十九章合席并坐如管华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497 吐槽:37 更新日期:2023-06-0507:44:03 "小方,小方,跟你之前预料的一样!" 曾布很是兴奋的跑进来,兴冲冲的对正在读书学习的方翰韬说道, "你听说了吗,外面都传遍了,官家都下旨了,外面士人们齐呼官家圣明!" 曾布非常兴奋,进来一把抓住方翰韬告诉他了这个好消息。 4144012432 果然如方翰韬所料,朝廷的反应很快,在契丹使者进京前,对嘉佑二年省试所引起的太学生与外地举人骚乱一事,做出了处理。 对于外地的举人们,则以安抚为主,而且官家还特地下发明旨,今年殿试的主考官,仍然是欧阳修。 不过方翰韬听着倒没啥反应的样子,只是一顿,接着便又开始看他手头的书了。 埋头在做题大业,根本不被外物所影响。 “你听了之后都没什么感觉吗?”曾布热脸贴了冷屁股,看方翰韬的这个样子,不由得好奇问道。 ”这个旨意可了不得啊,明令欧学士接着担任殿试的主考官呐,而且明说今年殿试非杂犯不黜落!" 按照从宋真宗年间确立的殿试规矩旧例,省试的主考官们不能参加,由皇帝另外指派,道理也很简单。 殿试的目的就是收恩于上,让士人们成为天子门生。 一旦主考官一直都是一个人,这个殿试的程序就纯属脱裤子放屁了。 而不同的主考官就有不同的倾向,因此殿试的主考官们,对礼部省试的奏名进士黜落甚多,也是为了控制名额,往年淘汰率都能达到一半以上。 但今年为了安抚骚动的外地举人们,也是为了给礼部省试背书,诏书明确通知,今年的殿试主考官,一样也是欧阳修。 这就意味着殿试与省试的录取结果大体不变,毕竟省试之前就是欧阳修主持录取的,没道理在殿试中出现大幅度改动,方翰韬他们这批省试奏名进士,已经可以提前保送了。 这也是展示官家对欧阳修主持省试录取结果的支持,向广大举人们说明,朝廷并没有偏袒太学生而歧视外地举人们,而是一视同仁。 此项旨意一出,太平兴国寺左右喜气洋洋,欢呼雀跃,大家奔走相告,直呼官家圣明。 但方翰韬依旧没反应,看着手头的文章,圈圈点点,曾布说的话,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写了一会,方搁下笔无奈的对曾布说道。 ”那又如何?这不是咱们早先就想到了的吗?不就是保住了咱们的进土名额了嘀,五哥你干嘀这么大惊小怪 曾布看着方翰韬云淡风轻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感慨道。 “你啊你啊,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你了。 平时你老是这样子也就罟了,但这次可是中了进士啊,你难道心里就没有点波澜,而显于面上?看你平时这个老成样子,知道的是你才十五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三十多了呢 听曾布如此说,方翰韬只是笑了笑,接着拿起笔看他手里的文章,问曾布道。 "五哥你这么高兴,请问咱们现在已经金榜题名了,马上就要去参加琼林宴了吗?"……那倒没有……" “这不就得了,五哥啊,行百里者半九十,只要咱们还没释褐得官,唱名东华,那就一刻也不能松懈,心态大起大落,可是考场上的禁忌啊!" 方翰韬以自己考场前辈的心态,对曾布教导道。 "况且,虽说接下来殿试不黜落了,但这场考试就不重要了吗?五哥,戒骄戒躁啊,你看看人家吉甫兄,看看人家章子厚,都安心准备复习殿试呢,这两天连他们人影都见不到……" 接下来的殿试,就是要排名次了,而这个名次的先后,也是差距极大。 殿试的进士登科分为五甲三等,第一,第二甲赐进土及第,第三,第四甲赐进士出身,第五甲就是赐同进士出身。 像方翰韬在抚州和李觀的两个弟子陈次山,孙立节他们,就只是第五甲的赐同进士出身。 这里面讲究很大,第五甲的进士,就只能和诸科进士们混在一起,而且他们唱名赐第后也不能立刻就有官做我大宋僧多粥少,差遣和官位很少,五甲进士还得回家排队,这个排队的过程,也叫做守选。 陈次山和孙立节就是这样,在家呆着守选过程中,和方翰韬结识了。 他们在家里了蹲着守选后,排队等着才能得授职位。 而第三甲和第四甲的进士们虽然能立即当官,但是官位也是最低的那一等,出来给的官阶也只能是试衔判司 薄尉,这是选人第四等的官职,而选人的阶位总共有四等七阶,这自然是最低的那等,具体的范围是三京军巡判官,司理,司户,司法等参军职,和县主簿,县尉等职。 到了第二甲,便能是为试衔大县薄尉,待遇稍高了,这是选人的第三等第六阶的职位。 至于一甲,那就更了不得了,从第六名开始,便能是选人第二等第四阶的初等幕职,防御,团练推官,军事推官,军,监判官等。 到了更高的名次,便是一步一个大台阶,四五名便是选人最高的第一等的两使职官。 至于前三名,那可就直接脱离选海,成了京官了,差遣高低也是一州的通判,堂堂地级市的市长(知州是市委书记)! 绝大部分选人,终其一生,都摸不到京官的边,永沉下僚。 这就是一场考试做题之间细小的差距,当官就是讲究你起步资历,在这里失之毫厘,可能以后一辈子都追不上,谬以千里,越差越远。 其中的辛酸苦辣,参与过高考搏杀和考公上岸的方翰韬实在是太懂了,故而他一点都不敢松懈。 方翰韬心中暗暗开始盘算他的殿试名次了。 按照大宋礼部省试和殿试名次故事惯例,南省试一甲前十名,在殿试中是有“升甲”的权利的,也就是省试前十名在殿试的名次,要额外再提升一个档次。 方翰韬在南省试中的排名,被欧阳修定到了第四,他是有“升甲”的权力的,又因为接下来的殿试不会黜落所以方翰韬就算完全摆烂,在最后的第五甲,也能“升甲”到第四甲,不用在家里蹲着守选了。 但是人心难免得陇望蜀,要知道方翰韬可是省试第四,接下来的殿试主考官仍然是欧阳修,他要是对一甲没有野心,那就是假的。 毕竟那个待遇妥妥不一样,前三名的待遇甚至是一州通判啊! 如果要考到那里决赛圈,起码他要在殿试真实成绩考到二甲,再利用升甲到第一甲里面,这样才能在一甲中一个坑位一个坑位往前挤,每前进一名,做官起跑线就蹭蹭的往前飞窜。 所以方翰韬现在又开始以百倍于组织外地举人和太学生们打架斗殴的斗志,再次投入到做题殿试准备的大业中。 故而方翰韬也劝曾布开始好好复习,调整心态,别搞那些有的没的了。 “拉倒吧,吕吉甫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接着读书去了,章子厚我还不知道?他之前说不想见他的那个族侄便转而跑到小甜水巷的青楼歇宿,这时候怕不是流连温柔乡,醉生梦死呢!" 一听方翰韬说起吕惠卿和章惇,曾布那就是十万个不服气,直接揭了章惇的老底。 “哪个族侄啊?”方翰韬疑惑的问道。 “你忘了当初章子厚为什么要跟咱们结伴进京,还不是躲他的那个族侄章衡,当时在福建,两人一起考试,章惇这个族叔便对他的那个族侄不服气,只是没想到,到了京城,省试都折腾完了,章子厚这口气还没散。” 曾布说道。 "那个章衡现在也住在太平兴国寺左近,之前章子厚和子瞻结伴游玩的时候,他们叔侄两个人碰上了,回来后章子厚便不在这落脚了,正好现在事情也了结差不多,他便天天去小甜水巷的青楼厮耍了,躲他那个族侄。” “啧啧啧,你说章子厚也是,跟他十来岁的晚辈侄子较劲干什么,”一说起八卦,方翰韬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十来岁,我后来听子瞻说,他的那个族侄,年纪比他大十岁,人家都是三十岁的人了。” 曾布吐槽道"这个章子厚,听说一直觉得自己作为长辈,学问肯定比他好,不知道他在那里较什么劲。 " "罟了,不管章子厚了,”曾布一挥手,有点扫兴的说道, "本来打算叫上大伙一起宴饮聚乐,但看小方你这样,你和吕吉南我就不叫了,你俩安心学习吧。 我还是去叫子瞻和子由和他们,再把王子纯和横渠兄他们叫上吧。 方翰韬笑着摇了摇头,接着拿起纸笔开始刷题,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准备去哪玩啊,進请客啊?"“啊,从来没听说出去嫖还要请客的,都是各付各的。” 曾布笑道,让方翰韬一愣。 “章子厚说去小甜水巷的青楼,他在那已经混熟了,他和苏子瞻在那里特别受欢迎,这几天的功夫就有很多相好妓女对他俩死心缠绵了,我们都准备在那聚会。” 曾布摆摆手说道, "我就先去了,今晚上就不回来了,小方你就好好在这做题吧。 " 一听青楼,方翰韬一下子来了精神,豁的一下起身,把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都带着打翻,乱七八糟,急忙说道"子宣兄,我的好五哥儿,我来……" “哎呀呀小方,咱哥俩你还这么客气,就不用送我了,”曾布人走到门口,方翰韬急忙追着他的身后说道。 “五哥你别误会,我想了一想,小考小玩,大考大玩,考前放心一下也是极好,学习要一张一驰嘀……” 熟料曾布转身回头,一脸坏笑说道, "小方你怎么跟朝廷的那老胡御史一样,自己打自己的脸呢?我看你嗽还是好好戒骄戒躁吧,跟人家吕吉甫一样嘛,就不跟我们掺和一起心态大起大落喽。 " 方翰韬被曾布堵得,差点这一口气给憋死,眼见曾布越走越远,方翰韬气急败坏,对着曾布的背影大喊道,“好你个曾老五,有本事出去嫖别问我借钱!” “要什么钱,人家行首妈妈都说了,有苏子瞻和章子厚在,钱资她们可以给我们免了。” 远处传来曾布的声音,让方翰韬吐血不已。 好家伙,还是白嫖! 这下子真给方翰韬整破防了,他只得回到书案前,拿起笔来,化悲愤为力量,接着开始做题了。 第四十章谁道孺子无其朋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4100 吐槽:22 更新日期:2023-06-0422:17:45 时间已经来到了三月中旬,离殿试已经不足五天的时间,与曾布,章惇他们松懈下来,到处吃喝玩乐不同,方翰韬和吕惠卿仍然有条不紊的开展紧锣密鼓的复习备考工作。 今天他便和曾巩一起,来到王安石府上拜访,顺便请教文章学问,只不过还是不凑巧,与之前在群牧司摸鱼的情况不同,如今王安石在开封府公务繁忙不在家,府上只有曾巩的准妹夫王安国,还有同样来拜访好友,也扑了空的韩维。 几个人都是饱学之辈,难得凑在一起,方翰韬便向他们请教了,大家就殿试文章的事情谈了起来。 “当年三叔他就这么错失了状元?”方翰韬问王安国和曾巩道。 “是啊,就因为写了孺子其朋,惹官家不喜,三兄他才与状元失之交臂,让杨审贤得了去,他只能屈居第四了。” 王安国有点惋惜的说道。 王安石是庆历二年那一届的进士,曾巩也是那一年第一次科举,二人因此熟识,相交莫逆。 只不过与曾二叔的点背不同,王三叔的科举之路出道即巅峰,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一路杀到顶点,打遍天下无敌手,甚至殿试的时候,他的卷子都被主考官点到第一,本应该是那一届的状元。 但在定头甲的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所谓头甲是殿试的前十名,也就是所谓的“进士高第”,在社会上享有很高的声望,授予的官职也很高。 按照惯例,这前十名,在经过初考,覆考,详定,由主司确认后,再上报官家,由官家来亲自决定这十名头甲中的真正次序,然后在其中点出本科状头。 王安石就是在这里翻了车。 王安国口中的杨审贤便是杨凶,也是庆历二年的状元,他有个哥哥叫杨察,当时正是勾当三班院,正好还是晏殊的二女婿。 当时殿试考完,未放榜的时候,殿试主考官将头甲十人的初步结果宣示两府,当时正是枢密使的晏殊看到了 卷子排名,见到第一是王安石,第四是杨凶,便告诉了杨察,杨察告诉了弟弟,让本来对状元志在必得的杨凶很是失望。 没成想赵祯在阅览头甲的试卷的时候,看到了王安石试卷中的“孺子其朋”四个字,这是出自《尚书周书洛造》的典故,是周公告诫成王的话语,原文的意思是让成王带着众人一起前往洛邑,但是王安石在这里引用上下文的意思却是“孩子,你要谨慎的对待朋党。” 毕竟这个朋字,在经历过中唐牛李党争后,在大宋有了不一样的涵义。 那时是庆历年间,党争之风已起,王安石也是在考卷中借此语规谏朝政。 赵祯已经在皇位上坐了好多年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举人摆出周公教训成王的态度,俨然以帝王之师自命的语气口吻,很让赵祯讨厌。 于是便废了王安石的状元,将名次下移,由于第二名王凶是官人,按照故事,有官人不为状元,再令取第三名,又是殿中丞韩绛,他是宰相韩亿的儿子,韩维的哥哥,不必说又是个有官身的,只好接着顺移到第四人杨凶 最后结果颇有戏剧性,王安石的名次便和杨凶互相换位掉了个,王安石成了第四,折腾了一圈杨凶终于上位成了状元。 “不过论起庆历二年那一届进土的才学,还是介甫当之无愧的第一。” 曾巩在旁边补充说道。 倒是韩维却笑道, “这事请也就平甫你们兄弟觉得可惜,介甫他可是一点都在乎的。” 方翰韬在底下听得若有所思。 虽说这件事,对于王安石来讲,是丝毫没放在心上,状元的虚名,对于王安石来说根本无所谓,但是在方朝韬心中,却敲了一个大大的警钟。 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参考经验。 殿试不同于省试,玩法规则又变了,引入了赵官家这个最大的不可控变量,枉你才学如同王安石一般高,公认的无冕之王,硬实力第一,一旦答题一个不小心,哪里犯了赵官家的忌讳,到手的鸭子都能飞。 但凡事有利就有弊,相应的,危机即机遇,赵官家这个最大不可控变量的引入,也给方翰韬这种真实才学不是特别出众的考生,一个逆风翻盘的机会。 反而对状头人选,君臣意见统一这种情况十分的罕见。 比如宋真宗大中祥符二年,宰相王旦和真宗皇帝不约而同的点了梁固为状元,一时间传为了佳话。 很明显,起码大宋的殿试状元,压根就不是才学最好的那个,而是赵官家看最顺眼的那个。 不能纯拼学习做 题,而是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而对于方翰韬来讲,他如果想要在这嘉佑二年的殿试头甲争夺战中占到一席之位,首先要过殿试主考官那关保证自己的殿试基本成绩考到二甲左右,然后利用自己省试第四的先发优势得到的升甲权利,升到一甲之中。 这一步是基础要求。 如果放在其他几届科举,可能这一步就难如登天了,因为殿试主考官和省试主考官人选不一样,很难保证自己在不同主考官那里同样能看对上眼,除非才学硬实力跟王安石那种一样。 但这个最大难题,今年方翰韬他们是不用担心了。 经过省试外地举人们和太学生闹了一场,官家明诏宣布殿试主考官仍然是欧阳修,方翰韬既然能在省试欧阳修那里投其所好得个第四,殿试这里,在他手里拿个二甲,只要不跟大苏老师那样犯低级失误,问题也不是特别大。 只能说方翰韬他们上蹿下跳煽风点火,收获还是很大的。 搞定了欧阳修他们殿试主考官,剩下的主要难题,就是在赵官家身上了。 根据王三叔的前辈经验,方翰韬大概推测出了官家赵祯,这位历史上宋仁宗的喜好,也确定了他的殿试整体答题思路。 殿试作赋写文,是以皇帝为对象的,而以当今大宋文人的观念价值取向,对皇帝上书,还是以谏言规讽为主,不能一味的拍马屁谄媚,否则不仅皇帝看了都觉得有点尬,甚至连主考官那关都过不了,直接把你这种佞臣作风给拿下了。 但你也不能真的跟王三叔一样针砭时弊,真来一针见血,要是把赵官家给扎破防就不好了,要摆正自己臣子的姿态。 所以指导思想核心思路,跟方翰韬他们在后世,社畜公务员们开民主生活会,正确的批评领导差不多一个样,大概就是“领导我得好好批评你,你平常工作实在太勤奋,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样对社会各界简直是重大损失啊!” 差不多就是这种调调,只不过在大宋,有另外的版本罟了,其中的度也要把握好,突出一个抓小放大。 方翰韬琢磨的差不多了,那边王安国有点好奇,他和曾巩谈论起来了今年殿试,官家会挑什么题目了。 殿试题目皆为内出,有时候皇帝自己也会亲自出题目,一向喜欢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真宗皇帝就特别喜欢干这种事情,比如大中祥符八年的殿试题目,就是真宗皇帝内出,出题后还先让考官们析其义,当时的监察御史李仲容所对颇为详备,得到真宗皇帝的嘉勉,从而提上了升官快车道,几个月内就从监察御史一路火箭提拔到了右司谏,直史馆。 到了赵祯这里,由于他学问比较有限,所以由主考官们集体出好几个题目,上报给赵祯,再由他亲自选一个题目出来,由御药院印给。 “殿试的策论,会不会要出关于天命的题目啊?毕竟最近刚刚河北地震了?”王安国好奇的问道。 “应该不会,”韩维却不这么看, "只不过是地震罟了,如今咱们大宋东封西祀之后,汉儒的谶讳之说,已经不流行,讲得少了。 河北地震,无非是多给河北加些特奏名进士,河北禁军多找些流民入伍,减免些钱粮罟了断不至于殿试中特意出题。 " “持国兄说的也是,况且殿试主考官还是欧公等人,汉儒之学断不会出现的。” 曾巩在旁边附和道。 “那会不会是前两天契丹使者的事情?”王安国接着问道。 这也是京城前两天的热点新闻,朝野议论纷纷,甚至把之前外地举人和太学生的骚乱之事都给盖过去了。 契丹使者求画像而来,想要就礼仪之事刁难大宋,占大宋的便宜,枢密使韩琦机智的回应契丹使者的无理要求,赢得了满堂喝彩,国信所与中书舍人霸气回应,让契丹使者灰溜溜的回去了。 坊间一片振奋,大宋,赢! 韩维接着摇了摇头, “宋辽之间虽为大事,但此画像之事却也不大,无可无不可之间,也不至于能进殿试考题。 " “那依韩四叔的想法,此次殿试该如何呢?”方翰韬好奇的问道,韩维这连否了两个可能选项,看来心中是有了主见,让大伙十分好奇。 “依我看,这次殿试,很可能会出关于民心的题目,”韩维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让王安国和曾巩一愣,继而慢慢说道。 "纵使河北地震,范围也不大,毕竟没震到京城。 宋辽之间也早有定议,不至于问政士林。 殿试科举题目,主要问的还是讲究问政于民,说的是天下根基之事。 " 韩维的这番话意有所指,方翰韬听得心中咯噔一声,急眼偷偷抬头瞥去,看韩维那双眼睛,颇有深意的盯着自己,如同当时群见上殿之前,韩维叮嘱自己进去后不要乱说话那个时候一样。 曾巩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谢韩四叔提点。” 方翰韬心里,一切也明白了,心悦诚服的向韩维感谢道。 “可别谢我,我只是随便猜猜罟了,”抿了一口茶,韩维不经意的说道,继而看了看窗外, "时候不早了,今天看来介甫是回来晚了,我就不做恶客了,子固和方贤侄也马上就要殿试了,且回去好好温书吧,十年寒窗,只在一朝了。” 说罢,韩维便起身告辞,方翰韬和曾巩见状,也便回去接着看书了,王安国赶紧相送。 送走了韩维,王安国迷惑的问曾巩,刚刚韩维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大家都懂了就他没懂。 曾巩苦笑一下,只能让王安国回去好好看看孟子,说完,便和方翰韬一起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曾巩问方翰韬道, "韩持国话语里的意思,你是听明白了吗?" "当然明白了,殿试的题目方向,既然与地震谶讳和契丹使者无关,那只能是跟太学生和外地举人们间的骚动,还有六塔河决口这两件事有关吧。 毕竟,殿试讲究问政于民,前者事关士人,后者关乎万民,都淹到了京师可比河北地震严重多了,这二者才是天下根基之事。” 方翰韬笑道。 “出题的方向,只怕是跟‘民心’二字密切相关了。 “跟我想的差不多,只不过,唉。” 曾巩叹了口气,看周围四下无人,低声跟方翰韬说道。 ”想来韩持国也是个严毅方重之士,怎么如今也来泄露殿试题目了,这可是国家抡才大典啊。 " 曾巩哪里看不出来,韩维这是专门给他们透题来了,而且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虽说没具体透什么题目,只是大概指了方问,按规章制度来说,不算什么,但在道德上,曾巩内心不由得感慨,现在朝廷到底是怎么搞的,连韩维这种有操守的官僚,都开始搞这些事情了。 这多少让曾巩有点难以接受。 “天下之事,那里有那么简单,就算三代德政,周公治下,也有‘孺子其朋’之语啊。” 方翰韬倒是看的十分透彻,科举这个制度,从诞生之日起。 就和政治牢牢的挂钩绑定在一起,怎么可能像曾二叔理想中那么清白,韩维和他背后的人,说不定又要借殿试,谋划一些事情了。 如同上次的群见一样。 但这些事情,与现在的方翰韬无关,他能做的,也是如同上次群见一般,什么多余的话都不要说,安心按照韩维指点的方向备考就好了。 殿试,将在四天后正式开始。 第四十一章衣冠身染御炉香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447 吐槽:34 更新日期:2023-06-0523:49:18 嘉佑二年三月十九的这天早上,太平兴国寺力胜院内,方翰韬已经起来了,费了老半天的劲,终于把旁边刚刚睡下的曾布给叫醒了。 最近曾布天天和苏轼兄弟和章惇,王韶等人游乐,昼夜颠倒,生物钟多少有点乱。 睡眼朦胧的曾布顶着大黑眼圈,慢慢吞吞的起来,穿好衣服,背上书箱,检查了号纸带没带好,跟着早已收拾妥当,精神十足的方翰韬一起,到寺外和众人汇合。 曾巩和他的年长的弟弟们,曾军,曾宰等人,还有吕惠卿已经在那等半天了。 一会的功夫,曾布就在那打了好几个大哈欠,让曾巩略有些无奈,但马上就要殿试了,他也不好说什么,过了一阵,苏轼苏辙兄弟二人,还有王韶,章惇等人也眼皮打架,摇摇晃晃的出来了。 倒是张载人比较精神,大家到齐后,便一起往皇宫走去参加殿试了。 方翰韬和吕惠卿算是熟门熟路了,殿试的考试地点就在崇政殿,也是上次省试开考前,举人们群见的地方。 此时正是鸡鸣之时,曙光微寒,三月春色微阑,一排排红灯银烛照耀于红泥紫陌的御道上,四百名举人兴奋异常,欢声笑语,有些考生甚至是抱着旅游的心态来参加殿试。 毕竟之前官家已经明令下诏,今年殿试除杂犯外,一律不黜落,换言之,他们现在都已经是准进士了,殿试只不过是走走程序罟了。 抱着这样心态的举人们,不在少数。 这段时间,京城里的青楼楚馆,如同曾布苏轼等人一样放浪形骸的举人比比皆是,毕竟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讲,寒窗苦读绷紧了十年的弦,在得知有了结果的那一刻,就彻底松懈下来了再想原样绷回去,就很难做得到了。 方翰韬对他们的心态也很理解,这也是小镇做题家们的人之常情,无关时代,你就是让后世学生高考完之后会有几个人能拿起高数课本开始接着学习的?不都是往嗨里耍? 在当下的这个节点,也是如此。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仍然把心中的那根弦绷紧,比如方翰韬,曾巩,吕惠卿等人。 曾巩是年纪大了,见多识广,宠辱不惊,心态不是曾布这种小年轻能比拟的。 吕惠卿则是为人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这段时间他一直闷着头在偷偷学习。 当然,方翰韬内心揣测,小吕一向自视其高,估计心里也憋了一口气,殿试准备来抢状元来了。 方翰韬也差不多跟吕惠卿一个想法,只不过他没有小吕那么心高气傲,他只是瞄着头甲前五名。 毕竟那可是能直接当市长的待遇啊!这种好事,放在后世,压根想都别想。 想当初,在后世的时候,方翰韬为了一个编制,考公都快挤破头了,才勉强成功上岸,考试过程那叫一个干辛万苦,这还只是为了一个编制。 如今遇到一个考得好了直接起步市长的考试,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于方翰韬这种老社畜公务员而言,没有道理不抓住机会狠狠的往上爬。 因此方翰韬内心中对于进步的渴望,彻底压倒了人的惰性。 到了皇宫门口,东华门外,早有军头司的御前班直维持秩序,举人们要等待里面百官常朝结束后,他们才能进场。 等了了一阵后,里面常朝结束,官员们三三两两从东华门内出来后,监考官以及御药院的内侍们出来组织考生们有序进场。 殿试与省试相比,更加庄重正式。 考试前,举人们先得请号,所谓的“号”,便是相当于后世的准考证。 以白纸半斤为之,有字数行,记有弥封字号,上面还有尚书,侍郎,郎中的偕押字,及有中官某人监崇政殿门。 等到举人们都已经入场后,御药院的内侍们便领着这四百名省试举人,列于殿下,皇帝赵祯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天子临轩,天颜可瞻,天威之下,这四百名省试举人大气都不敢出。 内侍起居在旁赞曰: "省元李凶以下躬拜,再拜!" 在御药院的内侍们指挥下,自省元李凶以下的这四百名省试举人,手忙脚乱的给官家赵祯见礼,礼毕之后,躬身而退,在内侍们的指挥下,于崇政殿廊庑之下,各依坐图行列而坐。 方翰韬也坐到了自己位置上,每个人的座位上有牌一枚,长三尺,凶以白纸,方翰韬的这枚牌上写着"方翰韬,乡贯抚州金溪县,东廊甲列第一席。 " 这是座位号码牌,不能移动或者污损,殿试考完后,这个要和试卷一起上交的。 坐定后,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文彦博进题,官家赵祯浏览一番后,点头日可,便有中官行散御题。 方翰韬拿到题目一看,顿时心中一笑,果不其然,跟之前韩维说的方向基本不差。 殿试的题目,诗是《鸾刀诗》,赋是《民监赋》,论是《重申巽命论》,以及五道策问。 方翰韬开始仔细的审题。 《鸾刀诗》的题目是出自《诗经小雅谷风》的《信南山》一诗中的“执其鸾刀,以启其毛,取其血凶”之句。 这首诗主旨是思古而作,修成王之业,疆理天下,以奉禹功。 所以解题方向要往祖宗基业上面讲。 而论的题目《重申巽命论》则出自《周易·巽》: “彖曰:重巽以申命。 " "象曰: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 方翰韬的周易学得是相当的好,这可是他拿手强项,因此一眼就看懂题目了, 《巽》之卦象是君上重申其教命,所以这道题是讲如何君子该如何教化万民的。 而赋的题目《民监赋》就更有意思了,题目是出自于《尚书周书酒诰》文中的“古人有言曰: 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 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这是周武王对殷商官员说的话,大意就是认为殷商崩溃,是失去上天护佑,失去人心的缘故,要让殷人认清现实,改过自新,改变过去酗酒纵欲的毛病,自我约束。 其中的“人无于水监,当于民监。” 就是不要从水里照自己的样子,要从民心中去照自己。 这三道题目,环环相扣。 而方翰韬之前有韩维的提点,对此也早有准备,按照自己之前确定好的苔题思路,有条不紊的开始答题。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上御炉香烟袅袅,举人们低头努力答题,直到中午日上三竿,便有殿内中官赐食于举人们,方翰韬不敢吃的太多,只是吃了几口,以免下午昏昏沉沉,状态不好。 卷子答完之后,仔细检查了好几遍,以防自己有杂犯,殿试虽说不黜落,但那是说无杂犯的前提下,大苏老师殷鉴不远,方翰韬可不想在这胜利关头,把到手的煮熟的鸭子弄飞。 仔细检查再三后,到了点,方翰韬交了卷,和众多举人一起出了东华门。 在心中复盘再三,方翰韬心中对自己成绩有了大概的把握,成绩基本能到二甲,再有升甲的权力,自己这一甲应该是稳了,但是至于能在前十头甲中走多远,方翰韬心里也没底。 就看自己在试卷中辛苦设置的手段,能不能博得赵祯青眼了,发挥几成的效果了。 第四十二章金花帖字捷南宫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283 吐槽:56 更新日期:2023-06-0708:41:47 殿试考完出东华门的时候,方翰韬正好又碰见了韩维。 韩维跟曾巩等寒暄一番,挨个问了问曾布,吕惠卿等人考的怎么样,之前在欧阳修府上的文会中,大家都是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上有王安石的关系,更是熟络。 韩维挨个关心一圈后,最后笑眯眯的问方翰韬殿试考的如何有没有什么得意的手笔? 方翰韬也是笑眯眯的回答说考得还可以,其中《民监赋》相关典故复习的都不错,其中破题句“乾元起圣,监殷从周。 考府稽象,禽动而不酌秦法;丹墀珥笔,粉泽而可言夏礼。” 算是写的比较满意的。 说完这句话,方翰韬和韩维都笑了起来,让旁边的曾布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韩维和大家闲聊一会后,便进皇城上直了,方翰韬他们一行人也回到自己的住处。 殿试出成绩要比省试快上许多,以欧阳修为首的殿试主考官们锁院也只有十天左右,毕竟殿试的四百份考卷可比省试八千份考卷批起来快很多,而殿试的卷子批好定等之后,还要将结果上呈给官家与两府的相公们做最后的评定。 到了三月底的时候,赵祯在崇祯殿内,便开始批阅殿试的考卷了,这也是祖宗法度,殿试这个考试名义上的主考官还是皇帝自己。 而赵祯又不会亲自把四百份卷子挨个看一遍,他可没那么闲,四百名进士,真正朝野上下瞩目的,只有头甲前十名,这才是真正的进士高第,天子门生,其他那些什么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看名字都知道了,这些都不算真正的进士,只是气氛组罢了。 因此赵祯阅卷,也就只是看一看一甲的卷子,确定一下头甲前十名的人选,最后重头戏再亲自点个最满意的成为嘉佑二年状元。 崇政殿内,御药院的内侍们小心翼翼的把一甲考生的试卷呈上来,宰相文彦博,富弼,还有枢密使韩琦等人也陪同赵祯一起,参详阅卷,气氛倒是十分轻松。 在主考官们定等之后,考卷上的糊名已经拆下去了,赵祯和两府的相公们此时都能看到实名卷子。 赵祯看着案上的一沓试卷,先问了一个他最感兴趣的话题, "定等的时候,欧学士把哪张试卷点了第一?""回大家,欧学士点的殿试第一,仍然是省元李凶。 几位考官也都没有异议。 " 旁边的内侍回答道。 “又是他啊,”拿过来李凶的卷子,赵祯仔细看了一遍,笑道, "看来才学是真的不错。 我记得他可是西宗勋贵名门,竟然能接连夺魁,才学果然不凡。 " “不过祖宗家法在,李凶不可为状元。” 集贤相文彦博当即插话说道。 赵祯也是颇为可惜,把李凶的卷子放在了一边。 这个倒不是文彦博跟李凶有仇,而是大宋科举默认的故事惯例,这个规矩还是赵祯自己定下来的。 皇佑元年的时候,沈文通是御试进士第一名,但他是参加锁厅试,有官身的举人,赵祯自己感叹道, "朕不欲以世胄先天下寒俊。” 所以就把第二名冯京点为状元,从而让本来已经是解元和省元的冯京达成了三元及第的高难度成就。 从此这个规矩就一直延续下来,后来王安石那届也是如此,王凶和韩绛也是因为这个规矩,不能成为状元。 而冯京就是在座的昭文相富弼的女婿。 李凶作为功臣勋贵子弟,自然是有恩萌在身,他自己心里也明白,状元是跟自己无缘了。 接着赵祯又让内侍近凶去拿第二份试卷,看看是什么样的。 内侍依命而行,转而把第二名试卷拿来,进呈的时候,这个内侍貂凶看了一眼试卷,忽然表情一愣,咋舌不已,显然对试卷上的内容大为震惊。 赵祯见此,眉头一皱,拿过第二名的试卷,仔细一看。 第二名是林希,这个名字赵祯也听说过,也是今年热议的状元种子选手,林希是开封府府试解元,省试名次 也非常高,是第三名,位居吕惠卿之下,方翰韬之上。 赵颓先看了一眼林希的《鸾刀诗》,诗写的可以,典雅大气,紧紧的扣住租宗基业的主题,韵也用的可以。 当然诗在大宋科举中不重要,赵祯也只是看看而已。 接着又仔细看了看《御试重申巽命论》,林希也写的不错,赵祯觉得挺满意,觉得今年点林希为状元也很不错。 但翻到下面的《民监赋》,赵祯的脸色唰的一下,就冷了下来,要多阴沉就有多阴沉。 只见林希的《民监赋》破题句上赫然写着, "天监不远,民心可知。 " 这句话说得非常不客气,大意就是老百姓都知道现在是啥世道,君主要是再不改正,上天就要降下惩罚了。 都快指着赵祯的鼻子开骂了。 其实赵祯选这三个题目,是有深意的, 《鸾刀诗》讲祖宗,问的是过去, 《重申巽命论》说的是如何施政,问的是将来,而《民监赋》,则是探求民心,问的可就是现在了。 这两年大宋多灾多难,先是有广西侬智高之乱,震动岭南,后有六塔河决口,泽国千里,整个黄河中下游实民无数,甚至连开封城都受水灾淹个不轻,京师震动,谣言无数。 去年年初的时候,赵祯自己中风,昏迷了将近一个月,赵祯一直没有儿子,储君空悬,他昏迷的那段时间,京城乱象丛生,禁军甚至有异动,还是多亏宰相们及时镇住了场子。 如此内忱外患,风雨飘摇,赵祯自己也知道活不了多少年了,他目前除了生儿子,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身后名了。 再加上前不久外地举人和太学生闹事的事情,赵祯也想借这科举问政知道,在土人百姓眼中,自己这个皇辛当得如何。 可是当真有人上来说真话的时候,他却受不了了。 强压住心头的怒气,赵祯冷着脸,挥了挥手,示意内侍把林希的卷子拿走,亟付考官,依格考较。 虽然没说具体的放到哪个名次,但在场的那个不是浸淫官场日久的千年老狐狸,都看出来赵祯对林希的卷子非常不满意,状元肯定是无缘了,赵祯让考官们严格遵循各项规章制度处理,那底下的考官肯定是宁可上纲上线过犹不及,也不会轻轻放下。 估计最后林希一甲都要告吹了,怕不是都要跌到三甲去了。 紧接着赵祯又看了几分卷子,这些卷子调调都差不多,都是比较“直言进谏”的画风,心中愈加烦躁不安,都有点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给欧阳修背书力挺,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欠妥,看看他选的这些人,答的都是些什么啊! 一个有眼色,进政治觉悟,又红又专的人才都没有。 这个赵祯倒是真没错怪欧阳修,欧阳修主持省试,为了改变文风,贬黜太学体,把那些又红又专的太学生们都给淘汰掉了,剩下的几乎全是外地举人们,而外地举人们都比较乡下土包子,哪里比得上京城人有政治觉悟,脑子里全是什么魏征之类的,说话都很犯冲,自然就不讨赵祯喜欢了。 赵祯越看越翻烦,最后索性直接不看,忽然听到旁边一起帮忙参详阅卷的枢密使韩琦看着一份试卷,笑了起来,赵祯扭头问韩琦道。 "韩相公何故而笑?" “回官家,”韩琦躬身答道, "微臣看到一份试卷,倒是觉得不错,有些意思。 "“什么试卷?”赵祯被韩琦勾起了兴趣,问道。 韩琦将自己手中这份试卷交给了内侍,呈给了赵祯。 赵祯拿到手中,看了几眼,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神越看越亮。 只见这份试卷的《民监赋》中,破题句赫然写着。 ”乾元起圣,监殷从周。 考府稽象,禽动而不酌秦法;丹墀珥笔,粉泽而可言夏礼。 " 赵祯反复看这句话好几遍,读到“乾元起圣”,动容叹息说道, "此乃太祖也。 "9766617读“监殷从周”,又叹息说道, "此乃太宗也。 "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句话里用上题意典故来指代宋太宗以文制武的方略。 宋太宗本人虽然是武夫,但好附庸风雅,正是从他开始,大宋文风蔚然,士大夫崛起,脱离了五代武夫习气。 可以说是“郁郁乎文哉,吾从居”的典范了。 读到“考府稽象,幂动而不酌秦法”,叹息良久,说道, "此乃先帝啊。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 考府稽象这两个典故分别出自《春秋握陈图》和《春秋演孔图》,讲的是圣人修书之事。 而需动是出自王方的《论衡》乃是吉兆,君王施仁的意思。 宋真宗时期修书无数,堪为盛世,酌秦法是指叔孙通因为先王之典缺失只能借鉴秦法为汉代立制,以救时弊的典故。 但是用在这里,确实赞扬宋真宗修书盛世,乃是先王典籍备吴,都不用参考秦法了。 最后看到“丹墀珥笔,粉泽而可言夏礼”,悚然拱手说道, “朕何敢当!” 丹墀珥笔是出自杜预的《举贤良方正表》,乃是朝廷用人得当,野无遗贤之意,粉泽是出自于《太公六韬》,讲的是天地礼制,而“言夏礼”是出自《论语》的“夏礼吾能言之”。 这是夸赞赵祯一朝人才礼制完备,直追三王之治的意思。 虽然赵祯口上这么谦虚,但是谁都能看出来,他脸上欣慰的表情,根本收不住,显然对这几句话满意至极。 再看赋文的后面,虽然又说一些时弊之事,但最后收尾又是笔锋一转,说道租宗基业不敢忘,当砥砺前行,我将无我,不负往圣……云云。 一通文章看下来,又红又专,赵祯心情为之大好。 最后审阅完,赵祯对嘉佑二年的殿试头甲次序,和状元的人选,心里都有数了。 第四十三章玉笋班名驰北阙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296 吐槽:48 更新日期:2023-06-0800:12:48 待到三月二十六日,试卷考较完毕的第二天,便是唱名赐第的日子了。 东华门外,人群攒动,方翰韬和曾巩,曾布等人也一起来到这里等候御药院放榜。 和省试放榜差不多,殿试榜单是贴在东华门侧的朱墙上,先是放榜,然后便有御药院和军头司的御前班直们组织举人们按照次序有序进入崇祯殿,如同之前考试一样,那里由皇帝和宰执重臣亲自举办唱名仪式。 非常的郑重。 只不过在这里等待殿试录取结果的,不止是举人们。 方翰韬目瞪口呆看着一群人,驾着三辆大平车挤到东华门侧,抢先占据了有利位置。 领头的赫然是暴发户模样的商贾,车上箱笼堆积,东西装的满满的,前面拉车的马匹都不堪重负,是不是发出嘶鸣。 “二叔,这是干什么的?”方翰韬一时没搞懂这架势,问旁边的曾巩道。 曾巩还没来得及回答,章惇倒是抢先说道, “这可是榜下捉婿,等会皇榜一出,便是这些人出手之时。” 说着话间,章惇倒是不怀好意的对方翰韬笑了起来,让方翰韬一时之间毛骨悚然, "小方啊,等会你可留点神,低调一点,他们抢起女婿来,下手可一点不比禁军的丘八们轻,就差直接上绳索了。 " “子厚你还是说的玄乎,故弄玄虚。” 曾布嘴一撇, "咱们这届进士不都是已经定了吗?早不捉婿,为何偏偏拖到现在才来捉?这不符合常理啊。 " 听曾布如此说,章惇眼睛快没翻上天了,他和曾布关系属实一般,就算一起出去嫖,一起扛过枪之后,亦是如此。 苏轼跟曾布关系不错,给他解释道。 “这捉婿和做买卖一个样子,买卖两方都乐意,方才能成交。 之前省试还没赐第呢,卖方的价钱都没标出来,买方如何来抢呢?毕竟这进士及第和进士出身,能是一个价钱吗?我记得现在一甲进士的价格,已经涨到五千贯了吧?” 听大苏老师如此解释,方翰韬和曾布俱是咋舌不已,好家伙,这是相亲呢还是投资股票呢? “我看小方之前省试已是第四,殿试也能升甲,之前又一直刻苦温书,一甲是肯定稳了。” 章惇坏笑道,如此俊才神童,又是进土高第,只怕等会一出来,就要被东京城内豪富勋贵之家给五马分尸,看杀方郎,乐极生悲了。 " 听章惇危言耸听,方翰韬初时不以为意,但看了一圈,却悚然发现,大伙全都脱单了,就自己是异类,还是个单身狗。 章惇和吕惠卿,还有王韶自不必说,他们早就订亲了,而苏轼更不例外,大苏老师三年前,十九岁的时候,娶眉山邻邑青神县的乡贡进士王方之女为妻,王夫人名弗,时年十六。 哥哥都这么厉害,作为弟弟的小苏同学也不敢落后,苏辙是前年娶的媳妇,结婚的时候,苏辙才十七岁,新娘才十五,妥妥的早婚。 至于曾布,前几天曾巩刚刚给他订了亲,未婚妻是襄阳才子魏泰的妹妹,魏泰和曾巩是老相识了。 而且听说那位魏小姐工于诗赋,才情俱佳。 据某天晚上喝酒回来,美的鼻子冒泡的曾布睡前给方翰韬吹牛逼道,他这个未婚妻的才学,可比只会写诗套公式,作赋背八股“我将无我”的某方姓举人强太多了。 “要她来参加省试,高低也是个第三名,第四名都算考试发挥失常。” 当时醉醺醺的曾布原话就是这么说,把方翰韬气的牙痒痒,一晚上都没睡好觉。 只能说文人相轻这种事,在熟人好兄弟之间也时常发生。 至于方翰韬的婚事,他自己在这件事上却是无能为力。 在大宋,结婚娶亲这种事,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而方翰韬的老爹方仲永眼看是个不靠谱的,根本不能指望他了。 不过方翰韬事实上的生理年龄才十五岁,以一个现代人观念来讲,结婚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了。 加上之前沉迷做题和内卷,这件事很早就忘掉了。 女人只会影响我刷题的速度! 直到今天准备观榜,看到榜下准备捉婿,跟搞投资买股票的豪商巨贾们之后,方翰韬才惊醒过来,这不是在后世,而是在大宋,对于大宋人来说,十五岁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了,之所以有很多土人,比如曾巩,到三十才结婚,那是因为科举不第,但这个限制条件,在如今已经板上钉钉中进士的方翰韬面前,压根已经没有了。 换言之,他已经到了该考虑结婚的时候了。 一时之间,方翰韬都有点头疼了,这道题他不会做,多少有点超纲了,婚姻大事,可是影响一辈子,但他现在一点数都没有,如同无头苍蝇一般。 是在这些豪商巨贾们面前,把自己卖个五千贯的好价钱,从而吃上一个从未谋面的小富婆的软饭呢?还是如同富弼,冯京一般,找个高官显宦的大家闺秀,从而借泰山之力,踏上升官快车道呢? 亦或是跟曾布,大苏老师,王三叔那样,经熟人介绍,与青梅竹马(方翰韬已经进入幻想时间了,并没有意识到他从小到大并没有青梅竹马的现实)长相厮守,过上红袖添香夜读书的幸福生活呢?这道单选题该如何做,真的好痛苦,就不能全都要嘀! 虽然方翰韬心理活动不少,戏倒是很多,但其实也就一会的事。 这时东华门内,东华门内,出来几个内侍,开始张贴皇榜,军头司的御前班直也出来组织秩序,马上要入场进殿唱名了。 众人见状,哗啦啦的一下涌了过去。 皇榜上只有姓名,但并没有排名次序,这个得等到进殿唱名之后才能揭晓,不过今年由于殿试不黜落,这个皇榜也就没有了意义,故而无人看榜,御药院的内侍们也知道这个道理,干脆直接开始组织进殿之事了。 进殿的入场手续还是如同之前殿试一般,大家拿着自己的字号,坐到当时考试的位置上,对号以次拆封,防止坐错位置,接着转送给两府的宰相们。 紧接着官家赵祯临轩落座崇政殿上,宰相文彦博,富弼,枢密使韩琦等两府相公,将三名卷子读于御案前,用牙篦点读毕,做好最后的确认工作之后,宰执们立于上前,阁门立于御案之西向,一时间殿内万籁俱寂,唱名正是开始。 首相文彦博拆开进土及第的名单,也就是一,二,三甲进士。 首先便是状元,只听文彦博说道。 "一甲第一,京东路许州发解举人窦卞。 " 文彦博说完,隔门便高声重复,传到阶下军头司卫士,底下的卫士们便齐声高呼而传其名。 这个环节叫做传,亦谓绕殿雷,呼唱三四声之后,廊庑下出来一个激动到浑身发抖的举人,卫士们立刻到他面前,一左一右把他夹起来,沉声问道, "且报家门!" 卫士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板一眼。 这套流程唤作“翼赞”,也是大宋科举的规矩流程之一。 也不知道是谁定下的这个规矩,真的是够脑残的,跟架犯人一般把窦木架起来,让方翰韬在旁边看的暗自好笑。 只见那个举人哆哆嗦嗦,躬身答道, "京……京东路许州贡举人窦木,父窦广。 " 确认之后,军头司的卫士们便窦木架到廷下,对着玉墀,且躬未拜。 廷上宰相文彦博问以乡贯、父名,卫士则以对。 确认没找错人出乌龙之后,文彦博便开始高声宣读窦木的卷子。 这个程序也叫作进读状元卷,宣布他就是今年贡举的状元。 老实来讲,今年状元算是大爆冷了,考前大伙都没听说过窦木这个人,方翰韬也很纳闷,他心里猜度状元可能合是吕惠卿,要么是开封府解元林希,要么,稍微不谦虚一点,自己也是有可能的嘀,结果半路又突然杀出了这个窦卞。 你是? 但听完窦木的卷子,方翰韬知道,这个状元人家是名副其实。 与方翰韬的《民监赋》相比,窦木的赋写的就更有水准,一句话来概括,就是马屁拍的力度大小适中,方翰韬跟人家一比,多少有点用力过猛了,过于谄媚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方翰韬毕竟是靠做题投机取巧上来的,硬实力不如人家窦木大巧不工,马屁拍的多少有点着相了。 接下来便是一甲第二名,毫不意外的,第二名便是省元李凶。 这个倒是没啥疑问,方翰韬他们在底下也明白 了,本来殿试第一也应该是李凶,只不过他有官身,只能依冯京故事,屈居第二了。 紧接着,便是第三名了,方翰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殿试前三名,起步便是通判,方翰韬对这待遇简直羡慕得流口水,干进前三名,自己一当官就能和抚州的王通判一样威风了,说不想要都是假的,这要是错过了,以后可能多奋斗十年都不止,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到底谁会是第三名呢?方翰韬内心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会不会是林希,还是小吕呢?自己费尽心思,拿着放大镜找四代赵宋官家的优点拍马屁,这番心思到底能不能起作用,帮助自己压倒林希和吕惠卿呢?忐忑间,听到文彦博高声说道。 "一甲第三名,江南西路抚州贡举人,方翰韬。 " 噫!我成方通判嘞! 一阵狂喜,涌上了方翰韬心头,悲喜之下,他都有些虚脱了,两条腿瞬间软了,站都快站不住了。 幸好此时,军头司卫士及时在两边夹住了他,卫士们温暖强壮有力的胳膊,将他及时“翼赞”住,免得他跌倒当庭出丑。 只能说现在的方翰韬,终于体会到为什么会有这个莫名其妙的规矩了。 设置这个规矩的人,真的是太英明了! 第四十四章第一胪传新渥重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211 吐槽:48 更新日期:2023-06-1106:05:10 两名军头司的御前班直将腿脚发软的方翰韬“翼赞”到廷下,廷上的文彦博高声问着方翰韬的乡贯,父名,方翰韬身边的卫士一一回答,防止叫错人了,接着便到玉墀,对着官家,躬身以礼,向着天子报上自己的名讳和父租的名号。 这也是世间传说,进土最为荣耀的时刻,非特名登天府,三代祖,父之名达于天听吴。 对于大宋人来讲,自己声名的优先级肯定没有父祖高,毕竟在宋代人的价值观里,最大的荣耀便是光宗耀祖。 不过不同于窦木他在这个环节心情激荡在那报家谱,方翰韬到了这个环节,激动的心情反而淡定了下来,高声报完了老爹方仲永和爷爷的名字,便往轩下,与状元窦木,李凶等人站在了一处。 文彦博接着往下报一甲其他进士的名次。 紧接着又是一个熟人,方翰韬仔细一看,是他的吉甫兄。 吕惠卿的成绩紧随其后,一甲第五名,但跟吕惠卿自己的省试排名相比,殿试的这个名次多少有点不太如意了,而且位置也比较尴尬,方翰韬内心不由得叹息,小吕这个名次,参加工作起步不能是通判了,直接跌到选人了,不像自己是通判,起步直接是京官,脱离选海,差距不是一般的大,有点可惜。 方翰韬看小吕的脸色不太好,平日那份雍容自信的风度荡然无存,报家谱环节,也只是走走过程罟了。 一甲的名单报完,方翰韬他们小团体里,便没有其他熟人了,只有方翰韬和吕惠卿。 想来这个结果也非常合理,省试闹完事,殿试不黜落的通知一出之后,大家都摆烂了,只剩下方翰韬和吕惠卿仍在坚持学习,再加上方翰韬之前有韩维透题,政治立场拿捏得稳,因此殿试名次高了小吕一头,也是非常正常的。 考试不只是硬实力做题,也是人情套路。 一甲人全部点完到齐之后,早有御药院的内侍们鱼贯而出,从两廊角取敕黄来,给每个一甲进士发下去,方翰韬领到手里一看,所谓的敕黄,多少有点类似于僧人的度牒,和后世的学位证书类似,士人登科即授敕牒,以厚黄纸书之,所以名字也叫敕黄,标识着已经脱韦布而列簪绅吴。 毕业了。 之后进士们去吏部铨注,给诰授官就要靠这个了,其实跟后世毕业后到工作单位报道,人家要先看你学位证毕业证一个道理。 方翰韬看了一眼自己的敕黄,上面内容,开头写着:中书门下牒乡贡进士方翰韬 牒奉敕宜赐进土及第出身牒至准敕故牒。 底下的落款日期便是嘉佑二年三月二十六日牒。 落款人签署自然是两府宰相们,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文(彦博),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富(弼)。 这便是方翰韬的学位进士证书。 发完学位证书之后,跟后世毕业典礼习惯有点相同,只不过在大宋,没有合影环节,也不是穿着学士服,让导师拿着毛笔给你拨帽穗,而是由官家赐食,相身为袍。 由御药院的内侍们端上食案,上有食三品,分别是两枚赤焦,两枚天花饼,一盂羊肉饭。 首先由状元窦木拿起筷子吃,状元待遇特殊,他独自占一个食案,对付这些御赐饭食,而第二名李凶和第三名方翰韬两人共享一份 讲道理,刚开始方翰韬还有点眼红状元窦木这独一份恰独食的待遇,但等他一动筷子,尝了一下这御赐饭食之后,方翰韬就彻底不羡慕了。 这赤焦肉饼烤糊了,天花饼没做熟,羊肉饭是夹生饭不说,里面骨头渣子一堆,差点没给方翰韬把牙咯坏。 只能说官家赐的饭,皇恩浩荡,吃的是氛围和情怀,其他就不要讲究那么多了。 方翰韬他们前三名吃完,便是后面其他一甲进士上来一起吃这个大锅饭,场面秩序瞬间就乱起来了。 赐食完便是赐衣,殿上赵祯说道, "赐进士袍,笏。 " 胪传而出,照样由状元先上来,然后便是李凶和方翰韬二人上前,取了一套衣服开始换。 御赐的衣服是淡黄绢形一领,袖如绿袍一样宽大,淡黄带子一条,绿罗公服一领,牙笏一面,等方翰韬他们 领完,施施然穿戴好之后,便是其他一甲举人一起领,场面又乱了,很多进士往往来不及脱白褴,便把绿袍穿在上面。 只能说沐猴而冠这样子,又回到当时群见时期乱糟糟的样子,不过不如当时群见那骆驼番人迁菜市场,现在这争衣抢食的场面,倒是像一群猪拱抢猪饲料,有的猪不仅把整张脸陷了进去,吃的鼻子打哼哼,甚至还把蹄子都伸进去了! 吃了赵官家的饭,穿了赵官家的衣,以后就是拿着赵官家的饷,成了赵官家的人了。 等一甲的进士们都差不多领到衣服,殿上已经等不及开始催促谢恩。 谢恩不是简单的给赵官家行李谢恩,而是宣誓仪式,大家要对赵官家表忠心,宣誓环节便由状元等前三人领头,进士好歹都是文雅土人,赋诗以答皇恩。 由赵祯赐韵,状元窦木,李凶,方翰韬三人开始写这个《唱第后谢恩诗》。 好在这种场面诗十分的套路化,赵官家要的是表忠心的态度,对文采不太讲究,方翰韬从《西昆酬唱集》里面找好素材,直接敷衍一首,和窦木,李凶一起交了上去。 不过交诗上去之后,官家赵祯对状元窦木的诗只是随便看了看,勉励了几句,却对方翰韬的诗认真看了再三还特意笑着对方翰韬说。 “没想到如今唱名赐第之际,又见抚州神童了,竟然还是堂堂殿试第三。” 赵祯心情看着十分不错,都不走流程,开始和方翰韬聊起天来。 "想当初太宗朝有神童杨文公,十一岁的时候,便被太宗皇帝召试,入朝为官。 先帝时候,便是大名鼎鼎的晏临淄公,十五岁召试,被先帝特赐进士出身。 但自晏临淄之后,朝廷上上下下,便再也没有遇到神童了。” 大宋一直追捧神童,对神童十分的尊崇,不过当然不是尊崇方翰韬他老爹方仲永那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神童。 老爹方仲永在大宋的神童排行榜上,根本算不上号,大宋真正的神童祖宗,则是赵祯口中的杨文公,也就是杨亿,这位《西昆酬唱集》的主要带头作者,另一个神童典范便是方翰韬的抚州老乡前辈晏殊了。 更厉害的是,两位神童前辈不仅年少便锋芒毕露,成年后更是主盟文坛,仕途飞黄腾达,有道是“莫道幼慧长不齐,杨文公于晏临淄。 " 像神童杨亿,十一岁开始当官,朝廷也不能派一个小孩子去当地方官,故而将他留在京城馆阁任职,在考虑皇太子教育之时,神童自然又是陪太子读书的最佳人选,于是太宗便让杨亿去陪当时尚是太子的宋真宗赵元侃读书,从而杨亿成为太子的潜邸重臣,太子党主力干将。 到得太宗病危,当时才二十出头的杨亿便与寇准,吕端一起击败妄图拥立赵元佐的李皇后,王继恩,胡旦等人,拥立赵元侃成功,成为了这场豪赌的最后赢家,再后来,三十岁的杨亿与寇准一起主持了天下闻名的澶渊之盟,名震天下。 而到了晏殊之时,经历与杨亿一样,年少授官,优游馆阁,二十八岁的时候,晏殊便被真宗皇帝派去辅佐九岁的赵祯,算是晏殊一手把赵祯带大,为赵祯遮风挡雨,这也让赵祯从小养成了依赖晏殊的习惯,直到前年晏殊病断。 这两位神童TOP2,给大宋和三代赵宋官家们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也将神童这个概念发扬光大,赋予了更神圣的涵义,甚至可以被称之为祥瑞了。 只不过从晏殊之后,到了赵祯一朝,便再也没有如杨亿,晏殊一般的神童出世了,杨亿是宋太宗时期神童,晏殊是宋真宗时期的神童,赵祯还没有可供自己提拔的神童,让赵祯多少有点遗憾。 直到今天,赵祯看到了殿试第三,十四岁的方翰韬。 接着,赵颓拿起案前的之前用来点读名单的牙篦,缓缓的指了指阶下的方翰韬。 “不仅是抚州神童, ‘二三千客里成事,七十四人中少年。’ 还是一个十四岁的探花郎。 你在科举上的艺业可比杨文公和晏公两位高多了,他们都只是神童试出来的,不像你是在贡举场上一刀一枪博到第三的。 " 赵祯口中的诗句是宋太宗赵光义所写于太平兴国三年殿试,按照唐代前朝旧俗,唐进土赐燕曲江,置团司,在期集杏园赏花的时候,使少年者探之,故此,对进士中年纪最小的人,称作探花郎。 而太平兴国三年的殿试,是胡旦为状元,冯拯年纪最小,为探花,赵光义的这句诗,便是写给冯拯的,如今被赵祯拿来,又赐给方翰韬了。 赵祯的这番举动,可以说是对方翰韬青眼有加。 每届进士几百号人,每届固定都有状元和探花郎,但得赵祯如此看重,却只有方翰韬一人。 赵祯和方翰韬仍在闲谈,廷上主持唱名赐第仪式的宰相文彦博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拽了一下衣袖,悄悄的斜眼一看,正是旁边的富弼,两位老搭档悄悄的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一直站在人群后,全场围观唱名赐第仪式的枢密使韩琦,嘴角微微一翘,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第四十五章千金一掷捉脔婿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516 吐槽:57 更新日期:2023-06-1216:00:02 赵祯跟方翰韬说了一些闲话之后,一甲进土的唱名赐第环节便结束了。 接着便是走剩下的流程,方翰韬这个小团体里,其他人的排名都不高,章惇是三甲,曾布,苏轼,张载,王韶等人都是四甲,而之前听说的章惇的那个大他十岁的族侄章衡,也是在四甲里,成绩比章惇还低一个等次。 只能说这个结果很合理,大苏老师和章惇,曾布他们仨从省试闹完事之后,便天天出去饮酒玩乐,而王韶那小子则天天嘀嘀咕咕和张载那群陕西人混在一块,都没用心在备考复习上。 值得一提的是,考前另一个状元热门种子选手,开封府解元林希竟然跌倒四甲里面去了,连二甲都没捞上。 要知道林希的省试排名也很高,是拥有升甲权力的,这也说明,他殿试是翻了大车,真实成绩都一路俯冲到最后的五甲了。 也算是大跌众人眼球。 至于曾巩和苏辙,这俩直接考到最后的五甲,要不是今年殿试不黜落,曾二叔和小苏同学怕不是要含泪陪跑了。 后面甲第的进士,便没有一甲那么风光荣耀了,只是走个过场,大家乱哄哄上来,集体换衣吃食,领好了各自的敕黄,给官家谢恩之后,唱名赐第便结束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这谢恩不只是写诗就完事了,还要交谢恩银给赵官家,分量还不少,要足足一百两谢恩银。 只能说大宋噶韭菜的刀法十分精准,九九八十一刀,马上快上岸了,这一刀也不能免。 交银子的时候,方翰韬十分的肉疼,脸都快扭曲了。 要知道现在的大宋,通行的货币是铜钱和绢,金银用的场合十分的少,所以想要凑够这一百两银子,还得去京城专门的金银交引铺去换。 而这些交引铺在这个时节,就是专门宰这些进士,银子溢价十分的离谱,平常的时候,一两银子两贯钱,到了这时候,便疯涨到三贯钱一两银子。 方翰韬当时还想跟交引铺砍砍价,但掌柜皮笑肉不笑的问方翰韬,你们读书人知道不知道什么叫汉武故事,酎金夺爵啊? 谢恩银交到里内廷,还有御药院的貂凶来验成色的,秀才公,你也不想因为谢恩银成色不好给官家留下了不好印象吧? 登时就把方翰韬的嘴给堵住了,只好老老实实挨宰。 但因为这一百两谢恩银要三百贯钱,这个数额太过庞大,方翰韬根本掏不起这么多钱,要知道他之前在老家金溪县衙拉扯半天,才从吴押司那里搞到一百贯钱,现在这谢恩银都值三个吴押司了。 当然不止方翰韬掏不起,绝大部分进士都掏不起,曾巩曾布就不必说,大苏老师兄弟,王韶,张载等人都掏不起。 只有吕惠卿和章惇两个能掏得起,因为他俩的父亲都在做官呢。 不过最后大家还是都把谢恩银备足了,因为这金银铺旁边就是质库,还是大相国寺旗下的放贷老字号,最近专门推出了面对毕业季进士借贷特快专道,打通上下游服务一条龙,瞄准的就是新科进士谢恩贷款业务。 大宋的借贷利息是五成息,妥妥的高利贷,要是换普通民众,这种高利贷利滚利,恩情永远还不完了,但方翰韬他们这些进土就不怕。 要知道,像这种新科进士的谢恩贷,可是最优质的贷款对象业务,可比后世银行给社畜的房贷强太多了,根本不怕你换不起或者赖账,毕竟在京城放贷的,背后都是勋贵之家,而且也不怕进士们还不起。 就这样,方翰韬他们都不用来回跑,喝杯茶的功夫,金银铺的小厮就把大相国寺质库的人领来,贷款的字契一签,金银铺直接把谢恩银备好,恭恭敬敬的递了过来。 比后世买房贷款还方便。 就这样,方翰韬他们这些此刻在天子堂上唱名的进土,基本各个身上债台高筑,背着巨额贷款,每个月都有沉甸甸月供要还。 底下谢恩的方翰韬社畜PTSD就要发作了,好不容易做题上岸,这下子又有贷款在身上背着,这都到大宋了,怎么还是这熟悉的味道? 谢恩完之后,下面便由三衙的侍卫马军司员僚直的禁军将士,牵着马过来,将这四百名进士扶上了马,由状元窦木和两位榜眼李凶,方翰韬领衔,四百个刚刚交完谢恩银的穷光蛋从东华门鱼贯而出,沿着御街,直到宣德 门,开始进士游街。 排场拉得很足,这是人前显圣,东华门外好儿郎们集体出道环节,新科状元窦木一马当先,骑着高头大马,头上簪着花,还有官家特旨的内侍在前开路,一出东华门,便引得在此围观群众的欢呼。 紧接着便有内侍将抓起大把的铜钱向围观群众中撒去,让场面更热闹了几分。 身背巨额高利贷的方翰韬看着内侍们这种撒币的行为,心里隐隐作痛,尼玛,这撒的全是我的钱,我的钱!一时之间,方翰韬内心都有种想下马去捡钱的冲动。 人群熙熙攘攘,围观群众十分的热情,夹道欢呼,侍卫军司的禁军土兵都快维持不住秩序了,有些狂热的士人甚至冲到状元窦木的马边,开始撕扯他身上的衣服,窦木在马上措手不及,上身的衣服还好,下身的衣服瞬间被扯的七零八落,连鞋袜都没了。 有幸撕到窦木原味衣片的士子,则将其高高举过头顶,朝着东华门顶礼膜拜,十分的虔诚。 进士们释褐为官,再也不穿白衣麻衣了,这就相当于圣遗物,很多没考上的考生们,对这就很迷信,希望能沾沾高第进士们的灵气,保佑自己来年科举能中。 看窦木裤衩都差点被拔下来的样子,方翰韬心有余悸,眼见着那群魔怔土人们要冲着自己来了,心中大叫—声卧槽,我身上已经负债累累了,你们别让我连裤衩都没了。 要么说还是方翰韬机灵,在这方面的小心思转的非常快,他看旁边李凶还在发愣,抽个冷子,将禁军土兵手中的马鞭抢了过来,一鞭子抽到李凶的坐骑屁股上,马匹受刺激,直接脱离李凶缰绳掌控,带着手足无措的李凶往那群魔怔士人走去。 而方翰韬则起着骚乱功夫,把后面进土人群里一躲,跟曾布,章惇他们汇合了,崩撤卖溜,行云流水。 送上门的李凶瞬间则被那群热情的粉丝撕扯的身不着寸缕,浑身上下就剩刚发下来的衣服没有被扯,基本相当于裸奔了。 “我这是为了大家好,”刚卖完队友的方翰韬对曾布和章惇说道, "你看看,人家李省元的麻衣可比我有灵气多了,撕我的没啥用,反而耽误前程。 " 几人正笑着间,忽然一大帮子豪门富户的壮仆小厮,拉着大包小包,推着车来到方翰韬他们身边,为首的几个人急切的交谈。 “小方探花哪里去了,李太尉家的,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啊,刚刚李榜眼的马失控起了乱子,一眨眼的功夫小方探花就不见了,杨大夫家的人也没看见。 " “坏了,不会让他们把小方探花抓走当女婿了吧?这下事情办砸了,”为首的那人懊恼的说道,忽然看见旁边的曾布,章惇等人,一咬牙,一跺脚,招呼底下的人说道。 "罟了,好歹高低捉个进士女婿回去交差,我瞅着那边几个进士不错,咱们上!"底下的奴仆们齐声道诺,撸起袖子,如同饿虎扑食一般,一齐往章惇,曾布这边来。 章惇和曾布二人一见大事不妙,曾布大喊着“我已订亲!”,但那群人状若未闻,反而来的更快了,生怕曾布和章惇跑掉了,章惇也急眼了,冲着曾布吼道, "你跟他们说订亲有个屁用,这玩意可是能反悔的!" “那咋办?”曾布有点绝望,他可不想被这群人捉回去当女婿,这跟绑架一样谁能受得了,万一自己意志不坚定,犯下错误了,怎么跟自己兄长还有未婚妻交代呢? 危急关头,还是章惇有急智,眼珠子一转,直接调转马头让开了道,把后面一直往后缩,撅着屁股往人群里钻,准备再次逃跑的方翰韬露了出来,指着方翰韬就对这那群准备捉婿的人大喊道。 "小方探花在此,大家快别让他跑了!" 曾布一听,恍然大悟,也学着章惇,给那群绑架犯带路, "大家跟我来,小方探花在这边。 "崩撤卖溜! 那群捉婿人一听,登时放下了曾章二人,直冲冲的往方翰韬那边赶,一边来一边嘴上功夫也不停,说道。 "恭贺小方探花大喜!我家小娘子年方二八,容貌颇佳,温柔贤淑,嫁妆千万钱!"另一边又有奴仆补充道, "两个陪嫁婢女十三岁,花容月貌,歌舞琴棋俱能,能过去一起做妾!" 这边几声喊,让更多的准备捉媚的豪门富户也发现了失踪的小方探花,一时之间,好几家也凑了过来,开始报价,这边说什么上好胭脂田多少多少顷,那边说京城豪宅甲第什么什么的。 疯狂争抢方翰韬回去当女婿。 可怜的方翰韬躲过了裸奔之劫,可还是没躲过捉婿之难。 准备再次逃跑的方翰韬这次再也没有了操作空间,这次他没跑成功,这帮子豪门奴仆们训练有素,一拥而上,把小方探花绑的个结结实实,跟唐僧似得,方翰韬心里不由得大骂曾布和章惇这卖队友的无耻行径,被这群人捉了回去。 劫后余生的曾布一抹头上的冷汗,跟章惇假惺惺的说道, "咱们这是在帮小方,为了小方好,你看看这些人开出的条件,我都有点心动了。 " “是啊是啊,”章惇附和道。 进土游街到这后半段,基本上都是榜下捉婿的环节,大家散了之后,便各回各家了。 章惇和曾布两个人到太平兴国寺,和曾巩,苏轼苏辙几人汇合之后,突然发现韩维也在这里,正在疑惑间,韩维见到他俩,劈头盖脸的问道, "方贤侄人哪去了?听说他消失前跟你俩在一起,现在人呢?"曾布笑着回答道, "好像是被什么杨大夫的勋贵绑回去当女婿了,说不定现在这在拜堂,马上要入洞房了。 没想到曾布这一番话,直接点了韩维的炸药桶,韩维差点没跳起来,抓着曾布就催促道, "到底是哪家,快快去把方贤侄找回来,不能乱结婚。 " “他的婚事已经定好了!” 第四十六章乘龙快婿卧东床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604 吐槽:55 更新日期:2023-06-1400:41:58 “你们不知道,他们把我绑进去,上来别的不说,几个婢女七手八脚上来,就把我衣服给换了个干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把我给搀进新房,一屋子莺莺燕燕,说全是陪嫁的,嫁妆钱帛堆的满屋都是,我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 被韩维给捞回来,差点被霸王硬上弓的方翰韬恍如隔世,颤颤巍巍的讲述着他刚刚被绑架捉婿的经历。 “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先帝诚不欺我。” 旁边罪魁祸首之一的章惇毫无卖队友的负罪感,啧啧称奇。 “是啊,要我说啊方贤弟,你干脆直接从了那个什么杨大夫家,当人家的东床快婿多好,结个婚直接就能把谢恩贷还清了。” 另外一个卖队友的罪魁祸首曾布也假惺惺的说道。 本来章惇和曾布要是不说话,方翰韬还没啥情绪起伏,他俩人一张嘴,方翰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激动起来说道。 "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纵使我方某人现在人穷志短,但也不能被些许浮财给收买了,失掉了浩然之气与风骨!" 方朝韬这番义正言辞,铁骨铮铮的言论,倒是一下子让章惇说不出话来,哑口无言。 “懂了,这是嫌嫁妆给少了,得加钱。” 旁边的曾布冷不丁吐槽道。 别人能被方翰韬给忽悠了,但曾布显然不会,他都跟方翰韬当了快两年的舍友了,再加上他也是个聪明人,又不是傻子,彼此之间早就知根知底了。 “好你个老五……”被当场戳穿的方翰韬登时气结,曾巩实在看不下去了,打圆场转移话题问道。 “到底是哪个杨家把你捉了过去要做女婚?” “是章惠太后的子侄,禁军大将,天武军指挥杨永德他们家。” 把方翰韬给捞回来的韩维回答道。 “我还说是哪个杨家,原来是杨太后家里的子侄啊,我记得当年他们家的宅邸,都是夺得丁谓的豪宅,在开封城好不威风,如今怎么他们这种老勋贵家都开始跟着富户们一样,榜下捉婿了?”对京城豪门有一定了解的章惇纳闷的问道。 “就是因为他们是老勋贵了,章惠太后都去世多少年了,再加上去年的那件事,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这些老勋贵,也该到考虑后路的时候了,不然到时候,家业起的有多快,倒的就有多快。” 一提起杨家,韩维不屑的说道。 所谓的章惠太后,便是官家赵祯的养母之一的杨太后。 宋真宗生儿子的本事也不行,儿子也一直养不活,赵祯是宋真宗的第六子,也是独苗苗了,其母为李宸妃。 因宋真宗所宠信的美人,也就是后来的章献明肃皇后刘蛾无子,宋真宗便对外声称赵祯受益为刘氏所生,而刘蛾当时的年纪也有点大了,就把赵祯交给自己的好闺蜜杨淑妃来哺盲,赵祯也是被这刘杨两位太后一手抚养大的,对于他来说,刘蛾是自己大娘娘,杨太后便是小娘娘。 这段历史流传到后世,便被演义成赫赫有名的狸猫换太子,赵祯直到章献明肃皇后刘蛾死后才知道自己的生母到底是谁,再加上刘太后垂帘听政多年,直到赵祯二十来岁,她死后才让赵祯亲政,因此赵祯对刘太后就多少有点怨气,但是对杨太后却一直非常孝顺,母子感情也一直很好。 爱屋及乌,杨太后的子侄也顺便跟着飞黄腾达了起来,成为大宋首屈一指的豪门勋贵,甚至仗着跟官家赵祯的关系,连当年权相丁谓的豪宅院落说夺就夺。 要知道当年杨太后的堂弟杨景宗,年轻时候是京城里的地痞无赖,落魄之时,曾经在宰相丁谓修建宅院的时候帮忙打零工去背土。 只不过阶级转变来的如此快,当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丁谓在赵祯继位后,被太后刘蛾扳倒,远贬崖州,而当年给丁谓工地上打灰的土木老哥杨景宗却一朝崛起。 只能说李白的诗句写得很贴合实际,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古今之事,莫不如此。 方翰韬心中暗暗感慨,自己之前要是意志不坚定一点,韩维来的晚了一点,生米煮成熟饭,差点就四九年入国军,成了大宋版荣国府的女婿了。 杨家的颓势,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们阖府上下的权势富贵,全靠赵颓和杨太后的感情维持着,但杨太后早就去世了,在加上去年赵祯中风,人差点都噶,虽然挺了过来,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没几年好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杨家跟赵祯感情深厚,但是跟下一个官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新官家也是有外戚的,人家的外戚正虎视眈眈,准备宰掉你这个大肥羊脱贫致富阶级提升呢,更何况下一任官家都不会是赵祯的亲儿子,干掉你更没心理压力。 所以杨家最近几年压力很大,想要兰桂齐芳,富贵家业代代传,只能靠后辈来几个进土,从勋贵转型成文官才能成功,但天可怜见,杨家以前就是地痞无赖,后面在京营禁军里厮混,禁军高层那些渣滓虫要都是什么人,全京城老百姓心里都清楚,想要指望这样的家门后代出个进士,还不如指望大宋禁军爆锤大辽,收复蒸云十六州呢! 故而杨家只能靠榜下捉婿了,这下子三捉两捉,把名声诺大的方翰韬给捉回家了。 “得亏杨家开的价格太少,没让小方动心,娶妻娶贤,要是娶了这杨家的媳妇,以后日子可就有难了。” 搞清楚了杨家的底细,曾布也不禁为方翰韬捏了一把冷汗,当然手里这冷汗三分是给方翰韬,七分是给自己的。 得亏当时把小方给卖了出去,这要当时把自己捉了回去……曾布不禁打个哆嗦,虽然自己已有婚约,但按小方话语描述的那个纸醉金迷的场景,曾布自忖,温柔乡是英雄冢,措大钱眼小,他可抵挡不了这个糖衣炮弹,说不定当场就迷糊了,半推半就从了呢。 章惇也是很佩服方翰韬的意志力,好奇问道, "当时你是咋忍住的?难不成真是曾子宣说得,嫁妆开少了的缘故?他们到底给你开了多少嫁妆?" 方翰韬手缓缓比出两个手指头。 "才两干贯嫁妆,就想捉个神童榜眼回去,这杨家真是昏了头了,两干贯连曾子宣那样的四甲进士都捉不到”章惇大笑道,倒是一番话把曾布又给惹不高兴了。 “不是两千贯,”韩维纠正说道, "杨家给方贤侄开的价,是两万贯!" 场面顿时一片死寂,本曜喝茶的章惇,一口茶水都喷了出来,曾布人彻底傻掉了,连见多识广的曾巩都惊呆了。 "两万贯,这杨家真是下血本了,”章惇连身上的茶水都顾不得擦,惊讶的说道, "曾子宣还是说瞎话,这哪里少了?宰相也不过十万贯,两万贯你也能忍得住,我算是真服你了。 " “哪里哪里,富贵不能淫罟了。” 在众人一阵钦佩的眼光中,方翰韬谦虚的摆了摆手。 ”我等读书士人,尊礼而为,不能与这种歪风邪气,只看钱不看人,不合古道周礼的习俗同流合污,婚姻大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 末了,方翰韬还引用了一段孟子的话,潇洒帅气的进行了总结发言。 只不过其中的内情,方翰韬打死也不会跟他们说的。 韩维一听方翰韬这么说,如同松了一口气,对方翰韬说道, "你能这么想,就是对的,婚姻不能如此儿戏,杨文公与张刑部之事,殷鳖不远啊!" 韩维所说的杨文公与张刑部,便是神童杨亿和他岳父,太宗朝的宰相张泊,翁婿反目成仇的故事。 神童杨亿结婚也很早,娶了张泊的女儿,但后来因为立储之争,岳父张泊出卖了寇准,倒向了王继恩一党,致使寇准被贬出京,危急关头,幸好有“大事不糊涂”的吕端在太宗弥留之际挺身而出,用计诱捕了王继恩,并控制了李皇后,才使得真宗顺利继位。 这之后,杨亿也与岳父张泊反目成仇,甚至休妻,以后也没有再娶,且因无子而以侄子为嗣。 到了后面杨亿修国史,为张泊传,极言其短,甚至还写了《偶兴》一首诗,对张泊破口大骂,甚至咒他不得好死。 这也是大宋著名翁婚反目的故事,韩维也拿此来劝诫方翰韬,上一个神童踩过的坑,你可不要再踩了。 方翰韬凛然受教,韩维接着笑着说道, "不过你也不必忧心,你的婚事,自有我们这些长辈来操心,人选已经给你定好了,欧公亲自主持,我来给你们做媒,只不过现在女方家里那边,有点说法,他们想要见一见你,再决定同不同意,毕竟,快婿得于东床之上啊。” “那是什么时候,要在哪见我啊?”方翰韬一听,事关重大,连忙问道。 “就在两天后,你们进土期集之前,还是欧公府上的文会,”韩维回答道,紧接着又对曾巩说道, “到时候不仅是方贤侄,大家都来,无其是那个叫苏轼的进土,欧公对他的《刑赏忠厚之至论》颇有兴趣,想要当面讨教 韩维跟曾巩说完这些事,便要告退了,方翰韬急忙起身相送,送到院门口,无人之际,方翰韬低声跟韩维说道。 “其实韩五叔,当时杨家给我开出的这两万贯嫁妆,是有条件的,当时他们是单独跟我说的,没有旁人在场 “哦?什么条件?”韩维好奇的问道,这个他也不知道。 “这两万贯嫁妆,不能一次付清,娶亲之时,只有三千贯陪嫁,”方翰韬沉声说道。 让韩维嗤笑一声,然后问道, "后面呢?你要达到什么条件杨家才能给满?" “他们说我和十三团练之前有些交情,如果后面能依杨文公与晏公的故事,我给十三团练当记室参军,再给我一万贯,等到十三团练改名的时候,再两万全部结清。” 方翰韬沉声说道。 韩维脸色阴沉起来,冷笑说道, "想不到这杨家还是上不得台面,到底家里是泼皮出身,狗急跳墙了,还只 会耍这种破落户手段,连孤注一掷都不敢。” 紧接着又笑着跟方翰韬说道, "怪不得你能拒绝掉呢。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是啊,”方翰韬感叹道, "其实还是钱没给够。 榜下捉婿,无非是各取所需罟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 是……" 方翰韬语气一转,笑着问韩维道, "但韩五叔,你说欧公为我寻的这家,会不会也要让我依杨晏二公故事,去做记室参军呢?" 韩维也笑了起来,但却什么也没回答。 一切竟在不言中。 第四十七章佳人选婿隔绣窗(上)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244 吐槽:50 更新日期:2023-06-1611:21:50 两天后,方翰韬一行人在韩维的带领下,又一次来到欧阳修的府上。 与之同行的,还是和上次一样,曾巩兄弟,苏家父子,吕惠卿,章惇,以及王安石。 王三叔的开封府差遣总算是过渡完了,就等着继任者过来接手,而他下一个差遣,便是要去常州当知州,当然职位虽然已经定下来了,但是还在走程序。 有道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像王安石这样,差遣差不多早都定好了,宰相们都没啥异议,常州那边知州位置也空悬好久了,他也不用待阙,按理说早该去常州上任了,结果却卡在走流程办手续这个环节了。 中书吏房那里又要造堂除薄,记录堂除者的出身岁月,历任资序,节述功过及主要亲属关系,逐月进纳等等以备查考。 这么一大套人事组织背景调查流程走下来,又赶上了嘉佑二年进士毕业季包分配潮,王安石算是被拖在京城了,怕不是等到最后要和方翰韬一起排队拿告身了。 因此才闲了下来,又有空被韩维拉着,和方翰韬他们一起去参加欧阳修府上的文会了。 同来一起参加文会的,除了这些常客老面孔,还有新人王韶和张载。 经过一起对抗太学生闹事的事件后,王韶这个江西老乡跟方翰韬他们日渐熟络,成为小团体的一份子,再加上欧阳修也是江西人,和王韶也是老乡,今年的科举省试殿试工作还是欧阳修力排众议,改易文风,一路主持下来,大家才能成功上岸,他们都算是欧阳修的半个门生了,因此于情于理,也要一起上门谢一谢。 因此对大家来说,这场文会也是一个毕业谢师宴。 一路上众人欢声笑语,曾布,苏轼,章惇,王韶他们半是兴奋,半是忐忑的交谈,猜测着各自过几天吏部授官,毕业具体分配什么工作。 年纪大的曾巩和张载在旁边看着他们,笑而不语,而另外一边苏辙情绪有点低落,小苏的殿试成绩是五甲,赐同进士出身,跟李觀的俩学生陈次山和孙立节一样,还得在家里蹲两年守选才能出来当官,不能跟哥哥苏轼一起出来当官了。 虽然都是进士,但是名次高低,确实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了。 像方翰韬,吕惠卿这样一甲高第进士,释褐为官,毕业分配人事工作将直接走中书门下,由政事堂的宰相们亲自主管,这个选官程序,也叫作“堂除”,也被大宋官场视为“不次之举”,需要在都堂奏差,由中书门下的宰执们于都堂聚议差除。 这堂除一般就反映了朝廷对某一职事的重视程度,堂除的范围差遣,一般都是“清紧繁剧”之任,说白了就是任务重,功劳多,升官快,待遇好的要紧职位,大概范围就是亲民官行列里,中央的少卿监乃至寺监丞,在地方的监司,郡守乃至要郡的通判,签判,推官等,或者是监当官队伍里的诸司库务场监局所系繁难处。 像王安石改任常州知州,人事组织程序也是走的堂除。 毕竟是宰相们亲自物色人选,直管人事,给的都是好差事,故此堂除的地位很高,也直接体现了政治待遇。 至于曾布,苏轼,乃至曾巩,苏辙他们这些四五甲的进土,就享受不到堂除的优厚待遇了,而是老老实实的按照他们选人幕职官的待遇一样,走吏部“部注”,也就是由审官院和流内铨来安排,给的都是芝麻幕职官不说就大宋当今这冗官僧多粥少的形式,他们还得守选排队,往往守选排队好几年,才能得到一个差遣。 可见待遇天差地别。 不过情绪有些波动起伏有点大的,不止是苏辙,另一边准备参加谢师宴兼相亲的方翰韬也是如此。 倒是旁边吕惠卿七窍玲珑心,问方翰韬道, "方贤弟可也是忱心接下来选官差遣之事?" 方翰韬一愣,继而勉强一笑, ”吉甫兄所言极是。 不知接下来堂除,文相公和富相公会依何故事,是给我直接堂除授职呢,还是按照宝元规矩,让我守选呢?实在忧心啊。 " 所谓宝元规矩,便是宝元元年五月戊申,赵祯下诏: “吏部流内铨,新及第诸科人年十七以下者,令守选。 之前大苏老师省试错韵的奇葩情况,给大宋朝廷卡出了bug,如今到了殿试的时候,又轮到更逆天的方翰韬把大宋朝廷给卡出bug了。 原因无他,大宋朝廷见过的神童很多,有杨亿和晏殊珠玉在前,但是这正儿八经科举杀出来,名次又是第三名的神童,这还是头一次见。 这下可大条了。 按照宝元规矩,没满十七岁的进士老老实实回家守选,这个规矩本事运行多年没出什么问题,毕竟科举考场上,年纪小学习经历短的少年组选手们,终归斗不过那些二十多岁青年组黄金时段的选手们,因此成绩一般都比较低,基本撑死了就是三甲,也是属于部注的范畴内,让回家守选也没啥。 但现在,好家伙,来了个堂除待遇的未满十七岁进士,这下子就冲突了,到底是让他走中书门下堂除立即授官呢,还是让他走吏部部注回家守选呢? 这里面门道可就深了。 方翰韬也不得不为这忱心,依照他内心想法,还是希望自己能够走堂除,立即授官,按照第三名的待遇,本官给他个大理评事,差遣资序是按通判来算。 他可不想按照宝元规矩来,滚回家里蹲着等守选,在家蹲两年,应届生的身份就没了不说,黄花菜都凉了,过期两年,谁还认你个进士一甲第三,哪里还能享受到堂除待遇? 说不定连自己辛苦考到第三的大理评事的官阶和通判的资序都飞了,又变成选人了。 自己辛辛苦苦又是做题,又是组织群体事件打架,那可真就白折腾了! 所以现在问题关键之处,就在于宰相们的态度了,要是文彦博和富弼直接拍板,让自己走堂除,这样子自己辛苦做题考试得来的待遇才能保住,不然要是宰相们一看自己不顺眼,直接来个依宝元故事,让自己滚回去守选,那就完蛋了。 而自己这个神童招牌,面对这种情况也没什么帮助,说白了,参照杨亿,晏殊,乃至自己老爹方仲永的经历,方翰韬知道,神童这玩意在大宋就相当于网红,而且保质期还很短的那种,必须要后面有强力的人捧,还得是快速运作才能有影响力,从而变现,不然就是块过期臭咸鱼了,跟方老爹一样了。 而最有力的推手,参考杨亿和晏殊两位前辈,那自然就是宰执重臣们了那该如何讨好宰相们呢? 方翰韬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身旁的韩维。 从群见开始,到后面殿试的透题,方翰韬已经看出来,韩维就是两府宰执们的代理人,只不过韩维具体代表着谁,是文彦博,还是富弼,亦或是枢密使韩琦,这个方翰韬就不知道了。 今天自己要去欧阳修府上参加的这场相亲,何尝不是韩维背后的宰执给自己安排的呢? 毕竟,能让宰相之子,出身名门的韩维亲自来安排,又让翰林学士欧阳修做媒的人,整个大宋,除了宰执重臣,谁能安排出这个阵仗。 自己的工作,自己做不了主,要听宰执们安排,自己的婚姻,亦是如此,妥妥的封建包办婚姻,一点也由不得自己。 这是一个比杨家直接上手绑架,拿钱砸更高明的榜下捉婿手段,堪称请君入瓮。 这才是韩维口中所说书香名门底蕴,不是杨家那种泼皮暴发户所能比拟的。 老老实实给人家宰执当女婿,那自然有泰山之力加持,前途无忧,不给人家宰执面子的话,后果也很严重, 老老实实回家守选去吧,在大宋宦海,只能沉沦下僚,消磨青春了,充其量自己只能变成低级官僚的方老爹了。 面对这一边是仕途,一边是自由的十字路,方翰韬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仕途。 之前方翰韬还做梦,自己娶的媳妇,即是小富婆,带自己吃软饭,又是宰执重臣之女,泰山之力加持,当然最好还能是个小美女。 但现在方翰韬只能抛弃幻想,准备战斗了,为了能进步,方翰韬一咬牙,心一横,就算是身高160厘米,体重140斤的坦克,他也认了。 娶妻娶贤,大不了自己以后发达了,多纳几个小妾嘛!为了编制,拼了! 方翰韬以这种大无畏的心情,迈入了欧阳修府上的大门,而里面人早已经到齐了。 只见欧府里,在欧阳修夫人的安排调度下,府上的奴仆侍女们有条不紊的布置场地,于厅堂之间,竖起了一幕纱帘屏风,屏风后影影约约能看见几个女眷端坐在其后,审视着全场。 而屏风前则端坐着男客人们,方翰韬参加过一次欧阳修的文会,对其中的人或多或少都见过,一面之缘,还能有印象,唯独座中有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富家公子哥,面容英俊,风流倜傥,更为出众的,是他身上那股富贵风度,如同魏晋隋唐的五姓门阀公子一般,鹤立鸡群,映耐这方翰韬和曾布,章惇这些人跟乡下土包子一样。 连苏轼在这个公子哥面前,气质风度都被比下去了。 而这个公子哥仍正在下面以子侄之礼和欧阳修说话呢,欧阳修笑眯眯的回答他,显然关系非常熟,如同自家的后辈子侄一般,举止间能看出,欧阳修对他十分看重。 见到方翰韬到了,欧阳修立马招手,让方翰韬过来,给方翰韬介绍道。 第四十八章佳人选婿隔绣窗(下)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802 吐槽:87 更新日期:2023-06-1820:55:17 “这位便是故晏元献公家的公子,排行第七,大名唤作晏几道,刚刚服除。” 欧阳修给方翰韬等人介绍道。 苏轼,曾布等人悚然一惊,急忙与晏几道见礼。 晏殊于至和二年二月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按照此时大宋的社会风俗惯例,一般父母去世,要守孝二十七个月,到了现在,算是刚刚结束丧期,恢复了正常生活。 故而这也是晏家阖府上下,包括晏几道在内,在家守孝,与世隔绝将近两年后,第一次外出社交,参加欧阳修府上的集会。 晏几道与众人相互见礼,风度翩翩令众人心中为之心折不已,到底是富贵世家出来的子弟,没有寒门素户子弟身上带的小家子气,一时之间,曾布等人甚至都有自惭形秽之感。 方瀚韬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晏几道,偷偷看了韩维一眼,韩维问他悄悄点了点头,方瀚韬心中若有所思。 原来欧阳修和韩维他们给自己安排的相亲对象,竟然是出自晏家。 一套寒暄过后,各人落座,韩维拉着方翰韬和晏几道坐在一处,正对着屏风的地方,欧阳修安排好其他人后便过来和方翰韬说话。 在欧阳修和韩维的介绍中,方翰韬得知了晏几道家里的情况。 晏殊共有八子六女,而且子女年龄梯度分布非常之大,可以说晏殊别的地方不行,但是在生孩子这方面上的本事都快赶上了郭子仪了。 其中长子晏居厚早断,现在主家的是次子晏承裕。 而晏殊的长女嫁给了富弼,次女嫁给了曾经当过三司使,去年刚去世的杨察,也就是在庆历四年,王安石,韩维的哥哥韩绛参加的那届科举考试中,侥幸捡漏当状元的杨凶的哥哥。 这些是晏殊年长的子女,现今大多已经四五十岁了,剩下的另一波子女,是晏殊五十多岁时候所生,比如排 行第六晏祗德,排行第七,今年才刚刚十九岁的晏几道,还有八弟晏传正及姊妹四人。 而等晏殊六十五岁去世的时候,这些子女都还年幼。 故而这两年全由晏几道的二哥晏承裕的妻子张氏养毓调护,将他们这些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一手拉扯大的。 这个情况却跟曾布有点像。 不过晏几道他们的婚姻情况倒是没有曾布家里兄弟几个那么曲折。 作为高门显宦之家的子女,他们掏得起厚重的嫁妆,也没有考上进土后才有心思婚娶的现实压力,故而晏几道他们在父亲晏殊去世前,都已经订了亲,唯一没有着落的,只有晏几道最小的妹妹,之前因为年纪小,才十一二岁,全家疼爱这个最小的妹妹,按照风俗,男女不可幼议婚,必侯其长(其实是孩童天折率高),想要后面慢慢选个好夫婿。 但人算不如天算,因为晏殊的去世,全家守孝二十七个月,这就被耽误了。 现在孝期服除,年纪也不小,已经十四五岁了,按照大宋的风俗,已是及笄之年,是时候开始考虑婚事,再耽搁下去,就要成剩女了。 欧阳修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座的人谁都能听得懂,最后榜下捉婿捉来捉去,欧阳修等人想把方翰韬这个探花郎塞到晏家手里。 让抚州神童成了抚州神童的女婿,也不失为一个大宋佳话。 “这样如何,方贤侄的父母虽然现在不在京城,还在抚州家里,但眼下京城有王介甫和曾子固,他们二人和方贤侄的父亲俱是世交,可暂代替起草帖,欧公在场,也可来当男方的媒人,我来当女方的媒人,今日便请期定聘吧。 " 韩维倒是对这事情非常的热情,看他那个样子,是恨不得想让方翰韬和晏家的小女儿今天就结婚入洞房。 倒是晏几道有点尴尬,欧阳修在上首哈哈笑道, "持国,你的性子怎么比王介甫还急了,这连草帖都还没换呢,就开始请期催妆了。 总得问问晏七郎他们女方家人的意见嘀。 " 韩维尴尬的笑了笑, ”是我心急了。 " 所谓的“换草帖”, “请期催妆”是此时订婚习俗的一部分。 在大宋,比较进究一点的土大夫家中结婚,还是要讲究遵循六礼,尤其是像晏家这种世代阀阅的人家,更是如此。 按照礼仪,订婚的第一步便是换草帖,首先男方家派媒人送去一张帖子,上面写着男方家父系三代长辈的情况,如头衔(如果有的话,当然方翰韬家里是没有的),男方的排行,出生日期,母亲的姓等等,要把个人信息写清楚。 女方家在接到草帖后,如果感兴趣的话,在决定回帖之前首先要占卜一下,或者是找算命的先给男方看个面 相,这种封建迷信活动搞完之后,看着结果不错,再回送载有同类信息的自家草帖给男方家里。 看面相这个封建迷信活动,在大宋是有典故的,还正好是晏家的典故。 当年晏殊想要给大女儿找女婿,晏相公一要招女婿,全大宋官场全部动了起来,最后是范仲淹给晏殊推荐了两个优秀的太学生,一个是富弼,一个是张方平,最后是晏殊的夫人请了一个善于相人,叫王青的算命的来看相王青看完相对晏夫人说富弼有做宰相的富贵面相。 于是晏殊便选了富弼做宰相,果不其然,后来富弼果然进步飞快,在庆历三年成为枢密副使,当时的枢密使正是晏殊,一时之间,翁婿竟然同掌枢密院。 有富弼的成功经验珠玉在前,晏殊后面嫁女儿就更讲究看面相了,再加上又抽卡抽到了杨察这个当了三司使的女婿,这些成功的经验,让晏家上下老小,对看面相无比信服,每次到挑女婿,都要找那个算命的王青,而王青也因此声明鹊起,进出于公卿名门之家,成为其座上宾。 晏几道也不能例外,他看了一眼方翰韬,方翰韬会意,这是有些不方便的话,自己不能在场,于是便向欧阳修与韩维施了一礼,退到一边,和梅尧臣,曾布,苏轼等人说话了。 晏几道见方翰韬走远,便对韩维说道, "韩世兄,此事重大,虽说有欧公与韩世兄做媒,几位兄长也对方探花功名满意,今天看了看方探花,一表人才,都很满意。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韩维沉声问道。 “到底这帖换不换,还是先让我家里找人,给方探花看一看面相,再好做后续决定。” 晏几道说道。 说完,便是要回去的样子,韩维急忙拉住晏几道, "你们要找哪个访婚卜者?干脆今天直接请来看吧,都在场,也方便一些。” “呃,准备要找小王相士,之前家里婚娶,都是找他看的面相,他父子相传的手艺,家里最信的过。 只不过小王相士最近也不知道在哪里云游,一时半会找不到,得寻一段时日。” 晏几道回答。 “你说的是王青的儿子,那个小王相士?”韩维试探着问道。 "正是。 " “哎呀,你说这不巧了么,”韩维一听晏几道如此说,抚掌笑道,"小王相士这两天正好在欧公府上做客,可以直接请来,省的麻烦了。 " "真的?”晏几道惊喜的说道, "怪不得之前家里一直找不到小王相土,原来是在欧公府上,不是说欧公素来最讨厌相面之木么,怎么会把小王相土请来?" 欧阳修脸上顿时有点不自然,勉强说道, "是梅圣俞他要请的,不关我事,哈哈……"另一边正在和,方翰韬,苏轼,曾巩等人讨论文章的梅尧臣突然打了个喷嚏。 韩维抢着说道,既然都在,那直接把小王相士请了出来看相吧,晏几道自然答应,韩维便去后院,不一会,就将一个神情有点萎靡,道士打扮模样的中年人请来出来。 晏几道一看,还真是小王相士,便恭敬请他来给方翰韬看面相,私下里嘱托看看方翰韬日后有没有前途。 小王相士满口答应,接着韩维便把方翰韬又叫了过来,让小王相士好好的给方翰韬看面相。 方翰韬一脸迷惑,只见眼前的这个算命的从怀里掏出铜镜龟甲,照着自己的脸直晃悠,一板一眼的捣鼓起来手法十分的专业。 晏几道还想凑在旁边看一看,却被小王相士拦住,说是有规矩,您一个贵人不能与之混在一起,否则相面就看不清了。 到底是晏几道年纪小,也不过十九岁,社会经验不足,满脸信服,规规矩矩的躲到一边,等着小王相士出结果,而韩维倒是随意的站在王相士身边,不一会,方翰韬就听王相土嘴里嘀咕道。 "我来看看,啧啧啧,这面相不太好,我看是没……"旁边的韩维耳朵尖,一听小王相士如此说,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晏几道,便压低了声音,寒声说道。 “请你再仔细看看!” “确实没有贵人的面相……” 小王相士的话还没说完,韩维冷冷的打断, "还是好好看一下吧,你家里要是搜出谶讳犯禁之书的话……"韩维这番话顿时让小王相士呆了半天,最后脸彻底垮了下来,只能再仔细瞅了瞅方翰韬,无可奈何的说道,“我看这位面相,眼间有赤,腰间有黄,日后肯定是贵人啊。” 边说着,眼里瞅着韩维的脸色,见韩维满意了,才放下心来,便又重新恢复了莫测高深的高人风范,过去又把这看相的结论给晏几道说了。 晏几道听着非常信服,如释重负,所谓眼赤两,腰重黄,晏几道一琢磨就明白了,这应该是指两府官的“金球文带佩鱼,朱衣二人前引”的兆头,妥妥的贵人之相啊! 想明白了此处,晏几道随后便拱手和欧阳修与韩维说道, ”如此一来,便无异议了,容我回去禀告兄长们,明天便把草帖换了吧。” 一番折腾下来,这婚总算是订上了。 等晚上方翰韬和韩维告辞之际,欧阳修无力的挥了挥手,对韩维说道, "你说说晏元献公家里也是,婚姻大事,怎么全信卜者一面之辞呢?还好持国你事先做了准备,给方贤侄把婚算是订上了,如今事了,赶紧把我府上这些算命看相的都请出去吧,再关上几天,他们就要起疑了。” 韩维含笑答应,和方翰韬一处往外走的时候,方翰韬实在是忍不住问韩维道。 “韩六叔,你莫不会把全开封城算命全给逮了起来了吧?” “怎么会呢,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听方翰韬这么说,韩维笑了起来,两手一摊,无奈的说道, "只不过 把晏二郎他们府上常请的那几个算命的给请了过来,提前打好了招呼。 他们家就信这个,我也是没办法啊。” 看韩维那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方翰韬摇了摇头,认真的问道, "韩六叔,还有欧公,听说还有富相公,为我娶晏氏女都这么费尽心思,在其中牵线搭桥,难不成真的是想让我跟晏元献公牢牢绑定?不会接下来授官还要当记室参军吧?" 听方翰韬这么问,韩维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严肃的向方翰韬说道。 "不然你以为呢?接下来你马上就要授官了,京城会有写流言蜚语给你造势,还是那句老话,千万别乱说话几位相公自有安排,你听着办就好了。 " 方翰韬凛然受教。 第四十九章路议风闻山雨来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817 吐槽:70 更新日期:2023-06-1823:59:11 “到底是豪门之家啊,出手便是不凡,这里面的东西,好多我都没听说过。” 太平兴国寺内,曾布凑过来看着方翰韬手中的细帖,啧啧称奇,和旁边的方翰韬感慨道。 前一阵子,晏几道已经把草帖换了过去,由王安石和曾巩出面,作为男方家人的代表,将草帖收下,方翰韬这才从草帖上知道了自己未婚妻详细的个人信息。 自己这个还未谋面的未婚妻大名叫晏芷萱,字云柔。 当然在大宋,女子一般只会在象征成年的及凶礼上正式得到自己的名与字。 因为及凶之后,便到了出嫁的年纪,女子的正式名字往往反映了娘家的教育程度和家风,故而非常郑重。 而日常家里称呼便是叫小名,方翰韬的这个未婚妻小名唤作颖娘,应该是在晏殊从枢密使任上出知颍州时候出生的。 宋代社会风气如此,士人当官宦游天南地北,因此父亲当官的经历也会反映到给女儿的小名上。 像王安石之前在鄞县当知县的时候,生了一个女儿,小名便叫做鄞女,只不过后来夭折,王安石埋葬自己幼女之时,也写了一首《别鄞女》的诗,怀念哀悼自己的女儿。 当然晏家的回帖上不仅写明了新娘的个人信息,还同样列出了陪嫁的东西,像方翰韬手里的这份细帖上就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什么首饰,金银,珠翠,宝器,日用品,幔帐等物不说,还有随嫁的田土,京师的屋业房舍一处,抚州老家的山园等等。 只能说大宋的风俗不同于后世,方翰韬这结个婚,不劳而获,之前身上背的三百贯谢恩贷能直接全款付清不说,甚至还直接在京城结出一套房来,虽说房产证上没加他的名字,毕竟这是嫁妆,还是归女方所有的。 但方翰韬付出的,不是漫天彩礼和六个钱包的首付,几十年的房贷,只是自己殿试第三的科举功名罢了。 兄弟们,做题真的能改变人生,脱贫致富! 当然这份彩礼单上,显示出的不仅是晏家的财力,更是自身在大宋权力场中心的关系远近。 什么金钗玉簪暂起不谈,这些玩意在这份嫁妆里都成了大路货色,论捆数。 还有什么稀奇的大食药玉杯,高昌天青蓝宝石,最让方翰韬瞠目结舌的是,嫁妆里面竟然还有福建泉州胡商所上供的拂凶所产的灭力伊灵改撒铸造的金币。 曾布在那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什么拂凶什么改撒金币是啥玩意,但是方翰韬心里大概有了隐约的猜测,他依稀记得,拂凶好像就是对拜占庭的古称。 要知道现在的西域可是全面控制在西夏手中,鬼知道这东罗马的金币,怎么都流通到大宋来了,回头等洞房花烛夜老婆娶到手,得好好把这拜占庭金币看一看,把玩一番,到底上面印着是哪位凯撒的头像。 说不定自己还知道呢! 这细帖嫁妆细目看完,方翰韬算是终于窥见了真正大宋上流阶级是什么样子的,谈钱多少,都是对人家的侮辱,人家玩的,都是钱所不能买到的东西,像这些西域珍品,明显就是胡商使者们进献给历代大宋官家的宝物。 虽说时不时有西域商人伪装成使者,拿点当地的土特产,炮制一份国书来大宋朝廷这里骗吃骗喝,但大宋朝廷多年被持之以恒高强度忽悠下来,到底手里面攒了不少货真价实的宝贝,被赵官家们用于赏赐给宠信的元老大臣,以示优渥与尊重。 而毫无疑问,方翰韬那已经去世的准岳父晏殊拿的是最多的,可见他在两代赵宋官家心目中的地位之高与关系匪浅。 在联想之前绑自己做女婿的那个杨家的做派,谁是暴发户,谁是真正的老牌豪门,其间差距一目了然。 看着这份嫁妆单,方翰韬对中间奔劳,为自己做媒的欧阳修和韩维感激不已,欧公韩六叔赛过我亲爷爷。 “其实嫁妆贵精不贵多,娶妻娶贤,不在乎钱财身外之物,什么拂凶金币,不如贤妻诗文唱和……”曾布在旁边语气颇酸的说道。 “行了行了,别误了正事,今天期集赐闻喜宴,又是拜黄甲,叙同年,方贤侄你位居第三,正好是状元局主管人之一,可不能迟到了,咱们快去吧。” 外面曾巩进来,催促里面曾布和方翰韬二人道。 中了进士之后活动很多,像今天这赐闻喜宴便是保留曲目。 闻喜宴来源于唐代放榜之后,新及第的进土们凑钱大宴于长安城东南的曲江,并请教坊乐队演唱助兴,到了五代的时候,便由私人凑钱改为官方赐钱主持,而赐闻喜宴的会场地点,也从长安城的曲江变为东京金明池北的琼林苑。 而这闻喜宴会上,前半场是官方活动,和唱名赐第类似,有两制以上学土陪座,还有官家赐御花,御书箴,以及御制诗。 至于后半场,便是这一届进土同年之间联谊,更为私人且活泼,宴席上要一起拜黄甲,叙同年,编写同年小录,这些事情均由殿试前三名组成的状元局统筹负责,期间的花费要是要有进士们按名次从高到低募集。 方翰韬他们一行人出来,走顺天门大街,一路上听到路人们纷纷议论最近京城内流传出的头条新闻。 “你听说了嘛,今年新中举的神童小方探花,好像被晏相公家里捉了过去,听小王相士看完相后讲,这小方探花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贵不可言。 晏相公择婿一向有眼光,没想到死了以后也是如此,果然是神童看神童,贵人识贵人。 这是星宿汇集啊!" 这是本土道教封建迷信观点。 "确实如此,不过我又听大相国寺里去过吐蕃和天竺的高僧说,活佛会转世轮回,有转世灵童之说,听说小方探花在抚州老家的时候,从小一直表现平平,直到至和二年晏相公故去之后,突然醍醐灌顶,有了神童之姿,听高僧们说,这肯定是晏相公念着咱们大宋和官家,便转世到了小方探花这个灵童身上。 " 这很明显是信佛的说出的话。 "佛老之说荒诞不经!小方探花既然是晏相公转世,如何能又娶晏相公的女儿?此悖逆人伦之言,早该禁一禁了!我皇宋兴文以来,每朝便有神童祥瑞出世,此乃上天所赐天子,保辅储君之意啊,如今也合该有神童出世了。 这很明显是代表主流的文人儒生的观点。 说什么的都有,但所有言论的共同点,都集中在两代抚州神童的传承上,无论是佛是道是儒哪家言论里,方朝韬都彻底和晏殊绑定的死死的,毕竟新的抚州神童娶了上一代抚州神童的女儿,简直是话题性拉满,爆点堪比后世三代蜘蛛侠同框。 一路上曾布几个人听得都快绷不住了,曾布疑惑的看了看方翰韬,嘴上憋着笑说道, "失敬失敬,我到底是该叫你小方呢?还是叫您晏相公呢?” “差不多得了。” 方翰韬人麻了半边。 果然如韩维所说的,利用方翰韬与晏殊女儿的联姻这一事件作为爆点,围绕着方翰韬与晏殊的捆绑营销的造势已经开始了。 按照之前方翰韬参加与太学生的斗争经验,大宋官场上搞小动作,第一步便是营造舆论,为后面的行动打好基础。 只不过与方翰韬他们和太学生的小打小闹不同,韩维他们一出手,声势果然不同凡响。 只不过韩维他们所图谋的,可是立储这种要人命的大事啊! 凡事都有代价,既然自己享受了韩维他们的好处,又是透题帮自己得到高名次,又是给自己操办了一个上佳的婚事,那就要乖乖的给韩维他们当棋子。 自己已经被牢牢捆绑在赵宗实这辆车上了。 虽说赵宗实最后肯定能继承大统,但自己也不知道宋英宗这具体上位路程细节,但立储之事,历朝历代向来是暗流涌动。 而且神仙斗法,小鬼遭殃,一旦中间起点波折,赵祯这个宋仁宗,可能会对富弼,韩维之类的重臣展示一下自己的“仁”,但对自己这种小蚂蚁,那就是随便碾死也毫不在意。 自己即将初入官场,能否在这波诡云谲的浪潮中全身而退,甚至激流勇进呢? 在去往琼林苑参加闻喜宴的路上,听着一路上种种言论,方翰韬内心忧思不断。 第五十章芍药昔簪才子鬓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469 吐槽:59 更新日期:2023-06-2011:30:41 一路从顺天门大街走来,到金明池北边,便是琼林苑了。 琼林苑乃东京四大御苑之一,大门以及牙道之处,皆有古松怪柏林立,琼林苑两傍有石榴园,樱桃园之类,各有亭榭,地处黄金地段。 而赵官家也是会做生意的,精于房地产楼盘开发之道,将这琼林苑旁边的地段也占了下来,出租给酒家,一年收的租钱也不少。 琼林苑东南隅,地势颇高,唤作华觜冈,高数十丈,上有横观层楼,下有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萦凤舸。 其花皆素馨,末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 还有闽,广,二浙所进的南花,百花齐放,绽于诸亭之中。 方翰韬一行人的赐闻喜宴便是在华觜冈处举行,四百进士都到齐后,内侍早已布置好了场地,众人都已经换上了绿色的官袍,开始拜黄甲,编写同年小录。 所谓拜黄甲跟后世结拜有点类似,在琼林苑摆好香案,大家不按照名次,而是按照年纪大小排好次序,集体对着摆放黄榜的香案行礼,望阙拜完之后,进士们分为两廊,四十岁以上的在东廊,四十岁以下的在西廊,里面年纪最大的出来,由状元窦木向他行礼,然后便再来个年纪最小的方翰韬对状元窦木行礼。 拜完黄甲便是写同年小录,也就是同学录,总之这一系列活动目的,就是强调大家同为一榜进士,勿以成绩高下而相重轻,而以齿之长幼相伯仲。 同年进士的同学,便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在今后从政为官的路上,相互提携,患难与共,铺设荣升的坦途,共同进步。 说实话,这场面跟瓦岗寨聚义有点像,大宋琼林苑都快成黑社会老巢了。 不过进土同年一向是大宋官场上,除了同乡亲戚之外,最有力的政治同盟了。 比如太宗朝的立储争夺战背后,便是以杨亿与太平兴国五年进士的寇准,李沆,王旦,向敏中等人组成的拥元侃派,对抗以太平兴国三年进土,胡旦,冯拯,李昌龄等人的拥元佐派,最后太平兴国五年进士们大获全胜,把太平兴国三年的进士们赶出朝廷。 党争党争,肯定要先结成党,同年便是顺理成章的盟友。 这一系列联谊活动搞完,过了一会,便有两制以上的朱紫大臣过来主持,紧接着便是诏书御赐簪花,书箴。 东京军民百姓,不分男女老少,各个喜欢簪花,因此到了他们这些新晋进士身上也不能免俗,赵官家便也会御赐他们簪花,只不过不是真是挨个人发一束花,而是由他们随意在琼林苑内的园圃中摘一朵花簪在头上。 领头的两制重臣,知制诰的王凶念完诏书,便笑着对方翰韬说道。 “依照前唐制度,进士期集于曲江之上,便首先由年纪最小的少年郎去探花而归,依此故事,今年贡举进士中,合该由你这个探花郎先去这华觜冈下,取个头花。 " 接着王凶捋须而笑, "当年杨文公和晏元献公可都没你这般探花风采啊。 "周围进士们哄然而笑,不是多少羡慕的眼光朝方翰韬看来。 嘉佑二年这届的科举进士,其中最出风头的,不是状元窦木,而是这位小方探花。 不仅年纪轻轻,神童了得 竟然能考个第三榜眼出来,而且在后面榜下捉婿中,被晏殊家人看中,当了东床快婿。 这可十分了不得,要知道晏殊神童出仕,做官十分之早,又是当今圣上的潜邸重臣,为相多年,又主持了多次贡举,桃李满天下,堪称当代狄仁杰。 当 年庆历新政的士大夫们,比如欧阳修,梅尧臣等人,绝大多数都是晏殊的门生故吏,如今的次相富弼,更是晏殊的大女婿。 要知道如今被全天下读书人景仰崇拜的范仲淹,当年也是被晏殊推荐提拔过的,因此范仲淹终生对晏殊执门生之礼。 范仲淹岁数可比晏殊还大两岁,但谁让晏殊神童入仕参加工作早呢?晏殊当官的时候,范仲淹还在庙里划张呢。 这份关系网遍布整个大宋官场上上下下,而方翰韬就这么毫不费力,结个婚就轻易跻身而入到这关系网的中心,和堂堂宰相富弼当了连襟。 平常榜下捉婿,最顶级的待遇,也无非就是娶个宰相家女儿罟了,跟一个相公拉上了关系,哪有像方翰韬这软饭吃的,跟七八个宰相都拉上关系了。 有这么多关系兜底,这做官前途简直是肉眼可见的好!故而最近东京有些传言说方翰韬, "唱名东华难见魁首,榜下作婿独占鳌头。 " 都是羡慕方翰韬这个亲事订得好,甚至还有些读书人红眼病,嘴里毒的,阴戳戳的在自己的笔记里编写方朝韬的黄段子,说什么小方探花年纪颇小,面白而似妇人,效司马宣王故智,女装而入晏家闺幕之中,仲子逾墙,以其凶凶之能博得晏氏女欢心,晏家只得依贾充故事,无奈嫁女。 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笔记里面写。 不过这些绯闻方翰韬还不知道,当然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依照王凶的吩咐,避席而出,向华觜冈下园圃之中探花而来。 方翰韬刚刚到一处花丛中,忽然眼前一亮,有些讶异的对王凶说道, "内翰,怎么还不到五月,琼林苑中便已开了芍药了?" 说罢,便从花丛中小心翼翼的取下一朵花来。 王凶听闻方翰韬如此说,有点惊奇,探身过来。 "竟有此事?让我看看……真是芍药,还是金带围!"王凶说道,显然他也惊讶至极。 一时之间,底下的进土们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方翰韬对花这玩意不感兴趣,没怎么研究过,不明白王凶口中的“金带围”是什么意思,便恭敬的向王凶请教,王凶给方翰韬指点道,这个花朵上下为红色,中间有一圈黄蕊,形似身穿红色官袍、腰系金色腰带的官员。 而在大宋,只有两府宰执才会如此穿,因为便给这种稀奇珍贵的芍药起名字叫“金带围”,民间有传说, "金带围”一开,便是要出宰相的征兆啊。 说实话,这种话方翰韬嗤之以鼻,封建迷信这玩意,他一个后世人是根本不信,当然就算是信,前几天也让韩维给破除的差不多了。 但方翰韬不信,不代表其他人不信,方翰韬察言观色,眼前的王凶看起来还是比较信的,方翰韬也不能驳人家的面子,便捧场的问道。 "瞧内翰如此说,莫不是之前也见过这金带围了?"王凶看着方翰韬手中的这个金带围,略带回忆的说道。 “应该是庆历五年的时候,那阵韩枢密以资政殿学士帅淮南,出知扬州,当时府上后花园便有此奇卉,一枝四朵,当时韩枢密甚异之,欲开一会招四客以赏之,以应四花之瑞。 那阵我正好在扬州做通判,而王介甫进士及第初授官,正好是签书淮南节度判官厅公事,韩枢密便把我和王介甫招来。 本来还约了扬州的兵马钤辖,但他当日突然腹泻无法来,韩枢密只好从出差路过扬州的朝官中找一个人来与会,结果陈升之刚刚卸任宿州通判,回朝路过扬州,于是韩枢密便将他请来。 我们四人便簪了这金带围,赏花饮酒赋诗,好不快哉,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又见到了这金带围。 " 方翰韬看着手中这个变异株芍药,心中讶异,他还从来没听王安石说过这段故事。 光知道王安石当年在扬帅给韩琦手底下当官的时候,因为脾气原因,俩人合不来,听王三叔的意思,他对韩琦有点意见,可从来没听说过还有韩琦请王安石簪花之事。 方翰韬一愣神的功夫,王凶便笑着对其他进士们说道, "如今琼林苑中有金带围,已被方进士探花而来,御赐之花一人一朵,不得多摘,你们也看看能否得这金带围。 " 一众进土轰然应诺,便四散开来,兴致勃勃的找起金带围了,以图跟方翰韬一样,博个宰相的好兆头。 不一会,又是一片欢呼声传来,原来是吕惠卿找到了一个金带围,在后面,竟然又被王韶找到了一个。 王凶说道, "看来这次金带围又是四花之数,说不定这吕惠卿和这个王……(王凶一时间想不起王韶的名字)这个王进士以后也能当宰相。 " 又过了一阵,曾布兴冲冲的过来, "小方小方,我也找到了一个金带围,章子厚他吭哧了半天都没找到,哈哈。 王凶见状,笑道, “看来此次金带围应该就是四花之数,落在你们四……”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谁说我没找到的?”章惇昂首挺胸,趾高气扬的走过来,指了指头上已经簪好的金带围对曾布说道, "我这也找到了,正宗金带围,一点不比你曾子宣的差。” 曾布一时气结。 王凶脾气不错,颇有涵养,被章惇打断了话也无所谓,继续说道, "看来这金带围应该合五之数了,要知道金带围稀少,对应宰执之位,哪可能遍地都是……" 结果话音刚落,打脸随之而来,另外一边郑雍、梁焘、林希、张凶等人,也都摘得了金带围。 到了最后,连苏辙都找到了一个金带围。 王凶人有点麻,坊间说法,都说这十分罕见的金带围是对应宰执的征兆,可没想到今天琼林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金带围一茬一茬的往外冒,都快贬值成大路货色了。 总不能说这些人以后都能当宰相吧! 世界观受到冲击,有点颓然的王凶再也不讲金带围之事了,只是按照惯例,给进士们赐下了御书箴和御制诗流程走完之后,便颇为扫兴的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口中还不停的念叨, "咄咄怪事。 " 显然封建迷信被破除后受到的打击不轻。 留下方翰韬他们这些进士在这兴奋的交谈,你以后会不会当宰相,我以后会不会升两制,即将初入官场的他们,对未来的生活开始了无限的遐想。 闻喜宴开完之后,马上他们便要到吏部报道,正式分配工作,注拟为官了。 方翰韬心里也清楚,韩维他们布局造势这么久,自己到底要被授予何官,到底会不会成为记室参军,马上就要见分晓了。 第五十一章千金之子坐垂堂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2868 吐槽:32 更新日期:2023-06-2100:46:42 皇宫文德殿西邻处,中书门下政事堂内。 方翰韬鼻观口,口观心,老老实实的坐在堂下,旁边还有其他同年进士们。 今天是堂除授官的日子,他们这些进士高第,在等待政事堂宰相们分配授官的通知结果。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贡举最大的恩荣便是释褐授官,这也是进士期集期间最有实质意义的事情,含辛茹苦做题考试为的什么,还不是图的这个嘀! 在唐代进土及第后,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还不能直接入仕为官,还要必须参加吏部铨选考试,也就是关试合格后,方才能脱去粗麻布衣,换上官服,也就是所谓的“释褐为官”。 有的进士往往及第之后,仍未获禄,依旧身为布衣多年。 比如唐宋八大家的韩愈,进士及第三年都未能授官最后只得投奔宣武军节度使董晋麾下为幕僚,方才初入仕途。 但到了大宋之时,科举制度变革,加了殿试这一道程序,省去了吏部关试这道手续,故而宋代进士们的一大恩荣便是未命官而先释褐,唱名赐第的时候,便由官家赐袍靴板笏,脱离平民,踏上了仕途。 而前面的考试,进土期集庆积流程都走完之后,也来到了最关键的,也是戏肉部分的分配工作环节。 像方翰韬这样进士高第,都是由政事堂的宰相们亲自主管分配工作。 都堂内一片寂静,一众人在都堂内焦急等待。 按照大宋的官场习俗,官员们进都堂都要脱鞋以示尊重,方翰韬他们这些新科进土也不能例外,他们都穿着之前赐衣的绿色官府,手里捧着笏板,把鞋脱了,脚上只穿布秣,与木地板摩擦,发出一片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方翰韬身边的窦木等得有点焦急,低声问旁边的李凶, “李兄,你说咱们这堂除到底会被授予什么官职?”窦木是外地来的举人,对大宋官场上的故事惯例还不是特别熟,有点忐忑。 李凶是洛阳功臣勋贵子弟,对这些就非常了解。 他笑着回答窦木道。 “窦状头等会堂除授官,阶官是第二十七阶的将作监丞,从八品,起步便是京官,脱离选海,这个没有什么好说的,咱们大宋每届状元阶官都是如此。 至于散官依例应该是正七品下的宣德郎。 爵位嘛,依咱们大宋的爵制,文官须得少卿监以上才会授爵,窦兄还差了一步。 至于策勋十二转,京官和幕职州县官选人初授都是一转的武骑尉官,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李凶如数家珍的给窦木说道。 “这些,窦兄与我,还有小方探花,咱们三人应该都是一样的,当然小方探花与我的阶官自然比不上窦兄的将作监丞,我俩的阶官应该都只是正九品,第二十八阶的大理评事罢了。” 大宋官僚制度比较混乱,因为全面继承中晚唐五代的制度屎山,再加上宋初为了制衡地方藩镇等历史遗留问题,因此在现在出现了本官阶官化,官,职与差遣分离的现象。 像李凶所说的阶官,便是唐代的职事官,但因为后续藩镇崛起,制度混乱,很多中央官员带着本官出知地方(经典例子,开元天宝时期的李适之和安禄山,他们本来职事官是御史大夫,但是却在幽州干着节度使的活)很多情况下,身上带的职事官并不意味着就干这个活,最后慢慢演变,到了现在的大宋,只起到文臣迁转官阶,确定俸禄的作用。 这是用来定待遇,排大小的,可以理解为后世的科级干部,厅级干部,只不过在大宋,就变成了“将作监丞级干部,比部郎中级干部,吏部尚书级干部”。 名字确实有点误导人。 而迁转官阶又分为京朝官和幕职州县官,也就是选人,这两种官阶天差地别。 幕职州县官原系唐代以来藩镇所辟幕府职事,中晚唐以降,地方政府的权力被藩镇所夺,故而地方基层政府官员都藩镇地方自己招的,没有经过中央授权认证,也叫“假板官”,有点编外人土的意思。 后来宋初,中央为了收回藩镇控制地方之权,便把幕职州县官人事工作通归吏部流内铨来负责,故而也叫作选人。 既然是藩镇的编外人士,外包派遣员工,不是朝廷中枢有编制的自己人,选人想要改官成为京朝官就相当困难,需要地位高的京朝官举主五份推荐信,所谓“五削圆满”,纳了投名状才能进圈子成为京朝官,朝廷自己人有了“编制”。 而中央是怎么收回地方藩镇之权的呢?答案是中央派中枢官员带着自己的本官出守列郡,去干知军州事,通判,知县事之类的差遣,架空了藩镇地方长官,也就是一般由武将担任的刺史的权力,从而夺取了地方的权力于中央手中。 这就是京朝官的由来。 而这些京朝官出差在外地,作为朝廷中枢自己人,考评人事关系肯定不会由负责选人的吏部流内铨负责,而是由中书门下的政事堂亲自负责,故而这也是堂除的由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方翰韬要拼命复习殿试,在稳定出线的情况下,要考个高名次的原因了。 殿试前三名直接起步就是将作监丞和大理评事,虽然是最低那一阶的京朝官,但宁为牛后,不当鸡口。 我辛辛苦苦考公上岸是为了编制,可不是为了当派遣员工,上了个半拉子岸,当然要一步到位了。 至于李凶所说的爵和勋,一个是秦汉遗留的阶官,一个是隋唐遗留的阶官,到了大宋,已经用处不大,爵这玩意顶多就是给你按功劳涨点工资,相当于后世的额外津贴,勋就跟勋章一样,啥也没有,纯纯的精神奖励班主任的小红花。 大宋不怕你立功劳大,赏无可赏。 差遣干到顶成宰相了,那就给你升阶官,阶官升到顶成太师了,那就给你升散官,散官升到顶成了开府仪同三司了,那就给你升爵位,爵位升到顶成食邑一千户开国公了,那就给你升勋,策勋十二转,一层一层转,最高的上柱国等着你。 这叠床架屋的酬劳制度设计,不仅打下燕云的大功都能满足,甚至连打下月球都够用了。 这就是大宋的智慧! 李凶这么说完,窦木又问道, "这阶官散官如此,那咱们的差遣呢,是不是也是按京朝官,会是诸州通判呢?” “依故事是这样,窦兄与在下,差遣应该就是外州的通判,只不过,”李凶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方翰韬, "小方探花的差遣,就不好说了。 毕竟年纪在这里,朝廷未必会把小方探花外放到地方成为亲民官。 不过也不好说,还是看官家与相公们是怎么商议的了。 " 方翰韬也是无奈的一笑,他的阶官散官勋爵都好说,唯独这个差遣,他心里清楚,里面的水很深。 韩维和富弼他们辛辛苦苦忙活这么多,又是透题把自己捧上了殿试第三的名次,又是给自己当月老订亲晏氏女,又是造势捆绑营销自己和晏殊。 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把自己与记室参军这个位置联系在一起,旁敲侧击,催促赵祯立储。 如今,也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 只不过方翰韬心底里,其实不太看好韩维他们此次催促赵祯立赵宗实为太子的行动,讲道理,世间最难的事就是让一个皇帝认清自己彻底生不出儿子的事实,当然比这更难得,是让一个皇帝认清自己活不了几年,快要死了的现实。 现在文彦博,富弼,韩维他们面对的就是这种情况,两难在头,立储难如登天,而且立储这件事问来凶险无比,虽说赵宗实最后能登基是不错,但自己因此就彻底抱上他的大腿,也不是件善事。 李世民刘文静的教训,以及解缙和好圣孙的故事,方翰韬还是知道点的,他可不想成为大宋版的解神童。 故而方翰韬内心里,还是想能和窦木,李冈一样,外出地方当个通判,远离京城是非地,和未来的老板赵宗实保持良好关系,但不能走太近,这样子状态最好。 方翰韬心里如是想,过了老半天,见过世面的李凶疑惑的看了看都堂上的空悬的座位,疑惑的说道, "怎么相公们还没回来呢?今天崇政殿与官家议事有点久啊,那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其他人不了解内情,面面相觑,方翰韬心里咯噔了一下。 此时的崇政殿内,事情走向了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地方。 第五十二章圣嗣蕃衍乱人心(九千字大章)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9062 吐槽:86 更新日期:2023-06-2314:27:39 崇政殿内,刚刚结束前殿视朝的赵祯回到后殿小坐,宰执文彦博,富弼,参知政事王尧臣,还有枢密使韩琦等人也一起列座,接着商议国是。 后殿小坐形式和前殿听政比起来,就要随便了许多,赵祯回来换上了便服,喝上了一口茶,问道今天正当值的翰林学士欧阳修。 "今天的要议哪些事?班次是怎么排的?"大宋朝廷中枢议事开会是有规矩的。 每日早晨,正副宰相、枢密院长贰、翰林学士、三司、开封府长官等臣僚,会在门官员的带领下,由外朝步入垂拱殿前,按殿庭中预先安排好的石位站立,然后向皇帝行礼问安,是为“常起居”。 此外,每隔五天,在京的中高级臣僚,会全部进入垂拱殿,向皇帝行礼问安,是为“百官大起居”。 这便是所谓的前殿视朝。 不过前殿视朝因为参与人数很多,是朝廷开大会用的,众所周知,从古到今,谋不可取众,开会参与的人数越多,越不可能有什么实质的讨论,不指望大会上能讨论出什么事情,顶多是给你通知中央一致的决议,大家集体举手百分百投赞成票走个过场罟了。 故而这前殿视朝到此时,已经变成礼仪性质居多了。 真正讨论问题,形成决策,要看后殿闭门开小会,也就是崇政殿小坐。 大宋的顶级核心决策高层,比如两府宰执,还有三司使,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御史中丞等“四入头”级别的,这些真正能拿主意的人到场列席,他们也是后殿小坐的常任固定参与委员。 有点类似于内阁会议。 而其他官僚,则是有事才会叫你,没事一边待着去,有些人去奏报,可能只是说些平常事务,几句话就说完了,数语即可敷陈,而有些人去奏报,可能当天有重要政务,需要长时间以作详细分析。 故而需要提前由官家的秘书们,也就是翰林学土排好班次。 欧阳修看了看芴板上今天的排班计划,回答道。 "回官家,今天额外班次,要上殿的只有集贤殿修撰范镇和谏院的言官,还有权知开封府包拯关于去年京城水灾一事有事上奏,太常礼院关于福康公主晋封之事;奏事的札子,南京应天府杜太师去世,有遗表上奏,另外一封则是河东方面,并州知州庞籍与其通判司马光的有札子呈上。 " 赵祯点了点头,今天的事务看起来不多,都是礼仪性质的事情居多,回去今天的起居注上,应该就是寥寥几笔, “今日无事”。 唯一真正的实务好像只有河东路庞籍之事,于是赵祯先问道。 "并州?之前河东麟州之败这事不是已经有定论了嘛,庞籍冒进无谋,擅自听任麟州在白草平修筑堡垒,为西贼所败,怎么他手底下的通判现在又上什么札子?" 欧阳修回答道,是通判司马光上疏要求重新论罪。 赵祯一听,挥了挥手,嫌恶的说道: “若是妄图检举上官,把自己摘出去的这种小人之言就不必看了,直接让中书驳斥回去。” 他当官家几十年,手底下这些官僚们都是什么德行,他可是一清二楚,遇到事情这帮官是躲的一个比一个快要么做起事情来,就是依样画葫芦,直接不粘锅,滑不留手,而要分起功劳来,各个跟羊啃草不撒嘴一般。 见得多了,赵祯多少就很烦,他非常希望自己的臣子们一个比一个能干,把事情全摆平,遇到黑锅也抢着背不至于甩到他这个官家头上。 不过出乎意料,欧阳修回答道, "这倒不是,这司马光也是奇人,他上札子请罪,说麟州之败,责任全在他而不是在庞籍身上,庞籍是听了他的意见才决定修堡的,罪过应该是由他承担。 " 听欧阳修这么一说,赵祯拿起旁边放好的札子,打开看了看。 只见这个叫司马观的通判,札子里写道,庞籍是听了他的意见才决定修堡的,说明知州庞籍完全是出于欲为国家保固疆圉的本心,发于忠赤,不顾身谋,因为过听自己一家之言,以至于此,应当独己罪,以至典刑。 赵祯看完司马光的札子,轻轻的阖上,放在手边,唏嘘不已,当皇帝这么久,赵祯是第一次见到不争功诿过而是抢着背黑锅的官僚。 “庞籍有什么反应?他手底下通判上奏折,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沉默了一会,赵祯问道。 “庞醇之得知司马光要为自己辩解时,就又上奏章,引咎自归,请求免除司马光之罪。” 欧阳修回答道, 今天议的,就是这件事,文富二位相公意思,还请官家圣断。 " “有什么断的,此事早已有定论,司马光所请皆不许,从来只见过争功,还没争罪的。” 赵祯反倒笑了起来“不过其人纯实,倒是颇有古君子之风。 等等,司马光……” 赵颓沉疑了一下,又翻开手里的札子,看了看,又想了想, "好像之前关于宣徽太尉郑公的改谥之事,就有他的奏疏吧?" 所谓宣徽太尉郑公,其实就是指的夏竦,也就是当初与西夏大战,主政陕西军政的最高领导,被张元写诗嘲讽, “夏竦何曾悚”的那位,也是后来庆历新政,与范仲淹互相攻讦的保守党代表人物,他也是赵祯当年的老师 皇祐三年夏竦去世,赵祯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对于李迪,张士卧,夏竦这些当年教过他的老师,他是相当怀念,十分敬重,李迪,张土砌等人断世的时候,赵颓对他们身后待遇礼仪往最高里顶,甚至还在自己的本命日亲自给他们祭奠,谥号什么的,都是赐予最高规格的美谥。 对于夏竦,那自然也不例外,最早太常礼院给夏竦定的谥号是“文献”,按照谥法来说, “学勤好问日文,聪明春哲日献。” 夏竦本人很有文采,也是个聪明人,可以说这个谥号非常的合适夏竦,赵颓也很满意。 但准备下诏赐谥的时候,底下的知制诰的官员却发现了一个问题,文献这个谥号,当年赵匡胤的高祖赵凶也用过,臣下不应该跟天家同谥,故而拒绝起草这个赐谥的诏敕。 赵祯在收到被封还的词头后,理由很正当,他也觉得这样确实不太好,便决定亲自给老师夏竦起一个响当当的谥号,直接赐谥“文正”。 这下子,所有人全炸锅了。 在大宋士大夫的观念里, “文正”和“忠献”乃是两个“谥之至美,无以复加”,最顶级规格的谥号,你夏竦也没见得立下什么大功劳,就能得这个“文正”的谥号,凭啥啊? 再加上赵祯也违背了赐谥的惯例,议论谥号本就是太常礼院和考功司的礼官分内之事,皇帝亲自上场那就是违背了规矩。 故而几个礼官,还有御史台与谏院的言官们全部出动,力谏赵祯让他收回成命,不能给夏竦赐谥“文正”。 赵祯脾气也上来了,重感情的人比较感性,就想给自己老师风风光光的美谥。 皇帝和臣僚们就这么较上劲了。 最后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礼官司马光连上三封奏疏,于公于私论证改谥的不好之处,有理有据,赵祯迫于压力,只好让步,让礼院重新给夏竦起个谥号。 经此一役,司马光名声大噪,也让赵祯对这个年轻的官僚有了印象。 故而今天又看到司马光的札子,那熟悉的味道又重新涌上了心头,司马光看来是个直臣,看河东之事的表现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真御史”,赵祯心里对司马光下了断定,这是个人才,以后用的到。 赵祯脾气其实一直不错,只要不是触及到他核心的事情,他也是很随和的人,对过去的事情也不怎么计较。 他起身拿起一支笔,在身后的素白屏风的角落,一处写有"抚州神童”墨迹的地方上面,又写下了"并州通判司马光”几个字。 和欧阳修说了会话的功夫,其他人,两府宰执,包括权知开封府的包拯也已经到了。 之前河东路的事情,赵祯亲自拿了主意,欧阳修将结果与刚到的宰相文彦博,富弼,参知政事王尧臣等人进行了通报,赵祯又紧接着加了一句。 "庞籍的处罚也不用太重,麟州之败,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更何况他也是当过宰执的元老重臣,朝廷要优容,不能处罚过苛。” 文彦博和富弼两人对视一眼,凛然受命,一直在一旁的翰林学土欧阳修手脚如同年轻人一般麻利,立刻下笔挥毫写了一封诏书出来,到底是文坛盟主,写诏书不是盖的,纸上墨迹还没干呢,诏书就已经拟好了,上陈给赵祯,赵祯看了看,对欧阳修非常满意,便让用印下发中书门下了。 流程走的非常快。 要紧的河东路庞籍的事情处理完了,赵祯喝了一口茶,心里也放松了下来,剩下的事务就很普通了,欧阳修看了一眼笏板,说道。 "下面是福康公主晋封之事,涉及到后面公主下嫁,天家之事,太常礼御草拟了方案,还请官家过目。 " 福康公主赵徽柔是赵祯的长女,赵祯从成年结婚以来,生了三个儿子,十个女儿,可是全部早天,死亡率差点百分百,最后能一直陪伴在他膝下,正常长大的子女,只有福康公主这一个长女。 赵祯对这个长女十分的宠爱,曾经赵徽柔四岁的时候,西夏李元昊叛乱,辽国起火打劫,极限施压,遣使要求增加岁币,还有公主和亲,事关自己亲生爱女,赵祯这个君父对辽国终于硬气了一回,钱可以加,自己亲生爱女不能嫁,于是派富弼决死出使辽国,谈判最后以只加岁币二十万的条件,终于把这件事给摆平了。 故而现在公主出嫁,赵祯也不想她嫁太远,或者是什么不熟悉的婆家,因此早在庆历七年,赵徽柔九岁的时 候,就把亲事定好了,定的是国舅李用和的次子,也是赵祯的表弟李玮,那阵李玮才十三岁,可以说是娃娃亲。 李玮是赵徽柔的表叔,本来都是亲戚,赵祯对自己这个小表弟人品很放心,李玮是个老实人,公主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到欺负,也可以时常进宫陪陪自己这个老父亲。 公主嫁人,嫁给的又是外戚,贵上加贵,非同小可,太常礼院拟定好了方案,赵祯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安排计划在六月份的时候,先给福康公主晋封为兖国公主,晋封仪式办好后,八月份再正式出嫁给李玮。 看了看太常礼院拟定的方案,赵颓很是满意,点了点头, "就按这么办吧。 " 这件事也商量完了,殿内的气氛轻松了起来,赵祯又喝了一口茶,紧绷的身姿松懈下来,随意靠在椅子上,看到旁边的富弼,突然想起一件事,笑着跟他说道, "听说晏元献公的小女,榜下捉媚好大声势,竟然把那个方神童给捉了回去了?是富相公在撮合的吗?” 君臣之间聊起天,开始八卦起来了。 “这倒是不是,”富弼笑道, "其实媒人还是欧学士,微臣只不过在其中传一传话罢了。 " 最近京城里要结婚嫁女儿的,可不止是有公主,真正的大批量主力军可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们,榜下捉婿不跟你开玩笑,京城这段时间婚礼办了无数场,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十年,最后金榜题名,又喜得豪门娇妻,人生圆满 而这其中最让人瞩目的榜下捉婿,则是晏殊家的小女儿和今年探花方翰韬的订亲了,算是京城结亲热榜热度 第一,抚州神童娶抚州神童之女,一种传承之感铺面而来,连公主下嫁这种事情都压过去了,赵祯在宫中耳朵都要被这磨出茧了。 赵祯是个重感情的人,对待自己的老师夏竦尚且如此,对待晏殊,这个从自己九岁开始,就一直陪伴在身边胜似亲人,如同自己父亲一般的人,感情更是只增不减,虽然晏殊已经去世了,但对待晏家的子女们,赵祯也是十分关心。 看到身边五十来岁的富弼,这个晏殊的大女婿,再想想方翰韬那个十四岁的抚州神童,马上也要成为晏殊的小女婿,世事奇妙无比,这年纪如同爷孙,地位悬殊一个是当朝宰相,一个是刚刚中举的进土的两个人,竟然要成了连襟。 只能说晏师傅老而弥坚,实在是太能生了,赵祯心中感慨道。 “这么一来,晏元献公家里的诸位子女,都已经有了人家了吧?要照顾好晏元献公家的后人啊。” 赵祯关心的问道。 “是极。 而且晏家诸子蒙官家照顾,均已有了恩萌,诸女均嫁良人。” 富弼回答道,不过富弼语气一转,只不过,在给这方翰韬授官一事上,中书这里倒是有点犹疑。 " “什么疑问?”赵祯问道。 "不知该是依照他殿试名次,给他外放诸州当亲民官,通判的差遣,还是怎么安排,中书这里不知道该依照什么故事而为。” 富弼回答道。 “他年纪有点小,如何能外放到地方当亲民官呢,”赵祯笑道,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就让他这个晏师傅的女婿,抚州神童,依照抚州神童的故事,先去集贤殿跟着读书吧,现如今欧学士,范修撰他们不是在修《新唐书》吗,就给他授官秘书省正字,跟着一起读读书,涨涨学识。 当年杨文公他们修《册府元龟》,酬唱西昆之际,先帝不就是让刚神童入仕的晏元献公跟着一起读书嘛,等后面再和杨晏二公一样,陪皇子读书。 正好范学士也在你看如何?” 赵祯笑着问向旁边正好在场的集贤殿修撰范镇。 这是赵祯的心里话,也是他脑海中预想对方翰韬的安排,大宋的每一代神童,都会去陪太子读书,也是太子班底最完美的人选,宋太宗就是这么安排的杨亿,宋真宗就是这么安排的晏殊。 如今,赵祯等了几十年,终于等来了自己这一朝的神童,在大宋,神童如同祥瑞一般,赵祯内心觉得,之前一直没出神童护持,所以自己才没儿子,如今神童来了,可能自己马上就要有儿子了,所以他后面也会这么安排方翰韬。 更何况方翰韬还是晏殊的同乡兼女婿,安排给自己的亲儿子,简直是最适宜的人选,各自完美的继承了自己和晏殊的事业,赵祯自知年事已高,以后有了儿子,如同当年宋真宗与自己一般,注定不会陪幼子太久了,所以更需要安排一个晏殊,给自己的亲儿子。 这也算的上是一种父爱了。 但熟料五十多岁,满脸苍老白头发的范镇缓缓站起来,厉声回复道, "不可。 此举逾距,不合惯例故事,违背祖宗之法。 " 范镇突然反驳,一时之间让赵祯人都有点懵,不知道范镇这吃错什么药了,茫然问道, "这如何不依故事惯例?" “晏元献公当年是神童科入仕,由先帝特赐同进士出身,和如今的方翰韬不一样,他是进土科第三,进士及 第,殿试一甲第三,按照太宗规矩,应立即授官,本官为大理评事,如何能按照同进士出身神童科的故事,成秘书省正字,去集贤殿读书呢?此举名不正言不顺!" 范镇的反驳,让赵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大宋朝廷一贯讲究依样画葫芦,要将故事,惯例,不能凭空乱来就算是赵祯这个官家也是如此,比如之前给夏竦赐谥之事,就是不依照惯例故事来,招致朝野上下反对,赵颓也得让步。 “那你认为该如何?”赵祯哭笑不得,一个进士授官,至于拿来在崇政殿吵嘛,于是他问道范镇。 范镇早有准备,回答道。 “应依杨文公与晏元献公另一故事,差遣授予亲王府伴读,兼职睦亲宅大学教授。” 此言一出,范镇图穷匕见。 这下子,方通判要变成方教授了。 赵祯紧紧的抿住嘴,死死的盯住底下的范镇。 亲王府伴读,兼职睦亲宅大学教授这个差遣,可是有深层次涵义的,这都是当年杨亿和晏殊当过的官职,而他们伴读,教授的,正是亲王宋真宗和赵祯自己。 陪太子读书的意思,几乎就是写脸上了。 本来赵祯想着是让方翰韬读书,等自己有儿子后,便让方翰韬来当这两个官职,毕竟有杨亿和晏殊的加持下在如今大宋的政治语境里,让神童去陪亲王读书,基本就相当于立太子的意思了。 但现在赵祯还没有儿子呢,让方翰韬去陪谁读书呢? 看着底下满头白发的范镇,赵祯知道,如同去年一样,范镇还是在劝自己赶紧立储,将自己的养子,左千牛卫大将军赵宗实扶正,只不过方式变得更委婉迂回了。 赵祯冷冷的回应道, "此事以后再议,先不急,我看也未必非得去当亲王府伴读,按照进士的故事惯例,去地方当通判也未尝不可。 " “官家!”底下的范镇有点悲凉的喊道, "官家未有皇嗣,天下人心无有系,去年八月,天见彗星,又有大水淹犯京城,告陛下以简宗庙之罚,陛下君臣不知觉悟,故天出彗星以告陛下。 如今又有神童而出,还请陛下早早立储。 " 赵祯看着底下的范镇,冷笑道, "卿欲谁立?只怕不是等要着新朝策立之功,以保子孙富贵吧。 " 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范镇一时之间瞠目结舌,本来是为国家担忱,为赵宋着想,但没想到官家被逼急了,跟大街上的地痞流氓一般开始胡搅蛮缠,杀人诛心了。 范镇哑了火,但旁边又有人接力上了,这次是权知开封府的包拯,他上来就高声说道。 ”东宫虚位日久,天下以为忱,群臣数有言者,卒未闻有所处置。 万物皆有根本,而太子者,天下根本也。 根本不立,祸孰大焉!" 包拯说的也非常恳切,分析的非常到位,太子必须该立了,但赵祯还是那句耍赖的老话,我不听我不听,你们不是为国家考虑,全是为子孙后辈考虑。 "卿欲進立?" 但这次,赵祯踢到了铁板了。 包拯一听这句话,当即勃然怒道, "臣非才备位,所以乞豫建太子者,为宗庙万世计。 官家如今问臣欲立谁是疑臣也。 臣如今已经也快七十岁了(其实包拯今年才五十七),身后也无子嗣,非邀子孙后辈之福,唯陛下裁察。 " 你天天说我们这些臣子是为了子孙富贵所以才立太子,但别忘了,我包拯跟你一样也没儿子,眼看的也要绝后了,你还敢说我是催你立太子是为了子孙稻粱谋? 我绝后我有理! 这下子赵祯耍不了赖了。 只得退让说道, "立储之事,后面徐徐再议,再议,现在先看福康公主出嫁之事… 但赵祯不提公主出嫁还好,一提这个,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旁边的欧阳修也开始不讲武德,大伙并肩上,开始了对赵祯的“围殴”,但欧阳修堂堂一代文坛魁首,大文豪说话,就比包拯,范镇这些人更有水平。 “如今见福康公主出降,官家向虽未有皇嗣,但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颜。 今既出降,渐疏左右,则官家万 几之暇,处于深宫之中,有谁可与言语,谁可承颜色?臣愚以谓宜因此时,出自圣意,于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录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悦圣情。 " 到底是一代大文豪,欧阳修这几句话,阴阳兼蓄,另辟蹊径,不讲理反而晓之以情,开始恐吓,公主马上出嫁,你就是空巢老人了,不赶紧找个儿子来养老,还在那挺着干啥呢? 如同投枪一般直扎赵祯的心窝,赵祯脸都快绿了,显然是被欧阳修说破防了,喘了老半天,光是哆哆嗦嗦的说, "这……这……等,稍微等等……" 但欧阳修唱完白脸,富弼又开始唱红脸,只见富弼开始回忆起晏殊, "当年晏相公临终之时,子女们的婚事都不考虑,唯独担忱官家啊,如今最大忱患便是东宫空虚,现在独有神童而无其主,如当日只有晏公不侯官家而 独空怅惘而……" 别人都没资格说晏殊,唯独富弼有,谁让他是晏殊的大女婿呢,他也是晏殊的事业继承人,一切解释权都在他手里。 富弼都亲自下场了,文彦博也不闲着,他拿着庞籍和司马光的札子说道,庞籍与司马光等人亦为官家所忧,司马光之前更是上书,朝廷储君不稳,不只是京城难安,连河东地方百姓亦是不安,西贼和北狄暗窥中原,蠢蠢欲动,麟州之败,远非偶然,恐非天下之福。 话里话外,危言耸听。 但还没完,文彦博说完外患,包拯又开始说内患,说开封府这里,坊间又有宵小之徒,假冒皇嗣,效冷青与张茂实故事。 冷青和张茂实曾经假冒过皇子,一个说自己的母亲是宫女,被赵祯临幸,另一个张茂实的母亲曾经当过真宗次子(九岁早天)的乳母,他说自己是真宗的儿子。 两件事当时搅得满城风雨。 如今包拯又提了这些事,赵祯头都要大了。 无奈,赵祯只好转移话题,对参知政事王尧臣说,今天不是还有杜太师的遗表吗,看一看这位元老重臣临死前说了什么,这是大事,先议论这件事。 王尧臣老老实实没跟着文彦博,富弼一起作妖,而是把杜衍的遗表呈了上去。 赵祯松了一口气,好歹算用杜衍的遗表搪塞过去了。 杜衍是当年在背后支持范仲淹他们庆历新政的老宰相,也是苏舜钦的岳父,欧阳修的举主,曾巩当年就是通过杜衍结识了欧阳修,而曾巩和方翰韬他们进京路过南京的时候,还想去拜访杜衍,结果因为杜衍身体不好,没能见客,谁成想,等到今年曾巩他们中了进士,杜衍也去世了,享年八十岁,天人永隔。 作为宰相元老上的遗表,一般都是说一些自己身后事,请求官家照顾自己的门生子女之类的,而朝廷尊重这些元老重臣,对他们遗表所请之事,都是照章全部批准,赵祯想着,看一看杜衍有什么私事请求朝廷,然后一起议论,把立储这件事,今天就能糊弄过去。 但谁知道,赵祯打开杜衍的遗表一看,好家伙,遗表里写着, "无以久安而忽边防,无以既富而轻财用,宜早建储副,以安人心。 " 全疏愣是一句话没提自己的私事,还是在劝赵祯立储。 这一刻,赵祯突然有些想哭,底下的这些臣子们,都在劝他立储。 范镇打的是大义牌,欧阳修打的是养老牌,富弼打的是晏殊牌和神童牌,文彦博利用庞籍和司马光,打的是契丹西夏牌,已经去世的杜衍也没落下,打的是遗表牌,而包拯最绝,他打的是绝后牌。 前后左右,有备而来,把赵祯两头堵的死死的。 下面的范镇也开始哭了起来,请求赵祯立储,说自己没有私心,不信让诸位大臣评理,赵祯看着满头白发的范镇,心里也一阵悲凉,也开始哭了起来。 “朕知道卿的忠心,卿所言极是,但当更侯三二年,如今后宫又有一二就馆,再等等,再等等,现在已经有几个月了,等到,等到什么时候就能生来着?" “算算日子,十阁的周氏今年十月就能生,董氏明年二月就能生。” 文彦博立马回答道,如数家珍。 文彦博这话一说,赵祯瞪大了双眼,不是,我后宫里的事情,你个文彦博怎么比我还清楚?连日子就算的这么清? 几位大臣也向文彦博投向了惊讶的眼神,底下正在哭的范镇眼泪都停住了。 富弼在旁边只想捂脸,知道你文宽夫结交宫庭,在里面有内线通风报信,但你这嘴,也太心直口快了,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呢? 尴尬之际,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枢密使韩琦跳了出来,一锤定音, "今日就这么议定了,等到董周几位妃嫔生皇嗣后,咱们再商量立储之事。 " 赵祯松了一口气,底下的大臣们也松了一口气,官家总算是给个准数和结果了,总比之前强,这个漫长的立储拉锯战,暂时休战。 不过赵祯这边刚松一口气,还是追加说道, "至于进士方翰韬,他一个进士科的进士,依照什么杨文公晏元献公的故事,老老实实去外地作他的通判吧,就别留在京城了。 " 今天这场立储纷争,赵祯可没忘了,起因便是这个方翰韬授职之事,他如今也算是回过味了,如今大宋,神童和太子之间的联系,实在是绑的太死了,以神童做太子的文章,实在是太好做了,今天就是很好的例子,富弼把晏殊牌打的炉火纯青,让赵祯无可奈何。 4144012432 所以现在没儿子的赵祯看着方翰韬,多少有点闹心,有多远滚多远,没生出儿子前暂时用不到你。 等我有儿子了,再让你回来效仿你的岳父去。 富弼一听这话,有点急,这官家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不是之前说方翰韬年纪有点小,不能当亲民官吗,怎么 转头就又要把他扔地方去了。 富弼想要再争执,毕竟是自己的连襟,富弼还想照顾照顾,但韩琦给他使了个眼色富弼只好又把到嘴的话给憋回去了。 事情议论完之后,宰执们出了崇政殿,富弼埋怨韩琦道, "稚圭兄,如何能让方翰韬他去地方任职呢?他年纪不大,再说能去哪里任职呢?这不是在害他吗?" 韩琦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 "让他继续留在京城,才是真正的害他,今天立储之事,咱们多少有点逼迫官家太过了,再催逼下去,就不好了,也该让一步了。”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让方翰韬能去哪里当他这个通判?年纪还是小了,要是有个十七岁就好了,他今年才十四……" “不,其实是十六。” 韩琦突然说道, "你别忘了,当时在抚州,为了制造这个‘抚州神童’,王说把他的发解试贡录给改小了两岁。 如今用完了,官家也给了立储的准数,就把他岁数再改回去吧。 " 富弼一拍脑袋说道,说他十四岁太久了,我都忘了他已经十六岁了,回去跟晏家小女儿订亲的细帖八字,也得再重新改回去了。 接着韩琦补充道,回去你们中书门下堂除,别忘了王说有功,他的抚州通判任满了,记得把王硕的磨勘减了以作酬劳。 富弼点点头,说道, "王说的事情好办,关键是方翰韬的事情,该给他弄到哪里当通判呢?该给他找个年长老成的知州,照看好他,之前翰林学士孙凶跟我说,不如去给他弄到常州当通判,稚圭你觉得呢?"听富弼这么问,韩琦默默的回答道。 “去常州吧,王介甫也要去那里当知州了,让他俩搭班子,介甫看好方翰韬吧。” 第五十二章圣嗣蕃衍乱人心(九千字大章)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9062 吐槽:86 更新日期:2023-06-2314:27:39 崇政殿内,刚刚结束前殿视朝的赵祯回到后殿小坐,宰执文彦博,富弼,参知政事王尧臣,还有枢密使韩琦等人也一起列座,接着商议国是。 后殿小坐形式和前殿听政比起来,就要随便了许多,赵祯回来换上了便服,喝上了一口茶,问道今天正当值的翰林学士欧阳修。 "今天的要议哪些事?班次是怎么排的?"大宋朝廷中枢议事开会是有规矩的。 每日早晨,正副宰相、枢密院长贰、翰林学士、三司、开封府长官等臣僚,会在门官员的带领下,由外朝步入垂拱殿前,按殿庭中预先安排好的石位站立,然后向皇帝行礼问安,是为“常起居”。 此外,每隔五天,在京的中高级臣僚,会全部进入垂拱殿,向皇帝行礼问安,是为“百官大起居”。 这便是所谓的前殿视朝。 不过前殿视朝因为参与人数很多,是朝廷开大会用的,众所周知,从古到今,谋不可取众,开会参与的人数越多,越不可能有什么实质的讨论,不指望大会上能讨论出什么事情,顶多是给你通知中央一致的决议,大家集体举手百分百投赞成票走个过场罟了。 故而这前殿视朝到此时,已经变成礼仪性质居多了。 真正讨论问题,形成决策,要看后殿闭门开小会,也就是崇政殿小坐。 大宋的顶级核心决策高层,比如两府宰执,还有三司使,翰林学士,权知开封府,御史中丞等“四入头”级别的,这些真正能拿主意的人到场列席,他们也是后殿小坐的常任固定参与委员。 有点类似于内阁会议。 而其他官僚,则是有事才会叫你,没事一边待着去,有些人去奏报,可能只是说些平常事务,几句话就说完了,数语即可敷陈,而有些人去奏报,可能当天有重要政务,需要长时间以作详细分析。 故而需要提前由官家的秘书们,也就是翰林学土排好班次。 欧阳修看了看芴板上今天的排班计划,回答道。 "回官家,今天额外班次,要上殿的只有集贤殿修撰范镇和谏院的言官,还有权知开封府包拯关于去年京城水灾一事有事上奏,太常礼院关于福康公主晋封之事;奏事的札子,南京应天府杜太师去世,有遗表上奏,另外一封则是河东方面,并州知州庞籍与其通判司马光的有札子呈上。 " 赵祯点了点头,今天的事务看起来不多,都是礼仪性质的事情居多,回去今天的起居注上,应该就是寥寥几笔, “今日无事”。 唯一真正的实务好像只有河东路庞籍之事,于是赵祯先问道。 "并州?之前河东麟州之败这事不是已经有定论了嘛,庞籍冒进无谋,擅自听任麟州在白草平修筑堡垒,为西贼所败,怎么他手底下的通判现在又上什么札子?" 欧阳修回答道,是通判司马光上疏要求重新论罪。 赵祯一听,挥了挥手,嫌恶的说道: “若是妄图检举上官,把自己摘出去的这种小人之言就不必看了,直接让中书驳斥回去。” 他当官家几十年,手底下这些官僚们都是什么德行,他可是一清二楚,遇到事情这帮官是躲的一个比一个快要么做起事情来,就是依样画葫芦,直接不粘锅,滑不留手,而要分起功劳来,各个跟羊啃草不撒嘴一般。 见得多了,赵祯多少就很烦,他非常希望自己的臣子们一个比一个能干,把事情全摆平,遇到黑锅也抢着背不至于甩到他这个官家头上。 不过出乎意料,欧阳修回答道, "这倒不是,这司马光也是奇人,他上札子请罪,说麟州之败,责任全在他而不是在庞籍身上,庞籍是听了他的意见才决定修堡的,罪过应该是由他承担。 " 听欧阳修这么一说,赵祯拿起旁边放好的札子,打开看了看。 只见这个叫司马观的通判,札子里写道,庞籍是听了他的意见才决定修堡的,说明知州庞籍完全是出于欲为国家保固疆圉的本心,发于忠赤,不顾身谋,因为过听自己一家之言,以至于此,应当独己罪,以至典刑。 赵祯看完司马光的札子,轻轻的阖上,放在手边,唏嘘不已,当皇帝这么久,赵祯是第一次见到不争功诿过而是抢着背黑锅的官僚。 “庞籍有什么反应?他手底下通判上奏折,他不可能不知道吧?” 沉默了一会,赵祯问道。 “庞醇之得知司马光要为自己辩解时,就又上奏章,引咎自归,请求免除司马光之罪。” 欧阳修回答道, 今天议的,就是这件事,文富二位相公意思,还请官家圣断。 " “有什么断的,此事早已有定论,司马光所请皆不许,从来只见过争功,还没争罪的。” 赵祯反倒笑了起来“不过其人纯实,倒是颇有古君子之风。 等等,司马光……” 赵颓沉疑了一下,又翻开手里的札子,看了看,又想了想, "好像之前关于宣徽太尉郑公的改谥之事,就有他的奏疏吧?" 所谓宣徽太尉郑公,其实就是指的夏竦,也就是当初与西夏大战,主政陕西军政的最高领导,被张元写诗嘲讽, “夏竦何曾悚”的那位,也是后来庆历新政,与范仲淹互相攻讦的保守党代表人物,他也是赵祯当年的老师 皇祐三年夏竦去世,赵祯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对于李迪,张士卧,夏竦这些当年教过他的老师,他是相当怀念,十分敬重,李迪,张土砌等人断世的时候,赵颓对他们身后待遇礼仪往最高里顶,甚至还在自己的本命日亲自给他们祭奠,谥号什么的,都是赐予最高规格的美谥。 对于夏竦,那自然也不例外,最早太常礼院给夏竦定的谥号是“文献”,按照谥法来说, “学勤好问日文,聪明春哲日献。” 夏竦本人很有文采,也是个聪明人,可以说这个谥号非常的合适夏竦,赵颓也很满意。 但准备下诏赐谥的时候,底下的知制诰的官员却发现了一个问题,文献这个谥号,当年赵匡胤的高祖赵凶也用过,臣下不应该跟天家同谥,故而拒绝起草这个赐谥的诏敕。 赵祯在收到被封还的词头后,理由很正当,他也觉得这样确实不太好,便决定亲自给老师夏竦起一个响当当的谥号,直接赐谥“文正”。 这下子,所有人全炸锅了。 在大宋士大夫的观念里, “文正”和“忠献”乃是两个“谥之至美,无以复加”,最顶级规格的谥号,你夏竦也没见得立下什么大功劳,就能得这个“文正”的谥号,凭啥啊? 再加上赵祯也违背了赐谥的惯例,议论谥号本就是太常礼院和考功司的礼官分内之事,皇帝亲自上场那就是违背了规矩。 故而几个礼官,还有御史台与谏院的言官们全部出动,力谏赵祯让他收回成命,不能给夏竦赐谥“文正”。 赵祯脾气也上来了,重感情的人比较感性,就想给自己老师风风光光的美谥。 皇帝和臣僚们就这么较上劲了。 最后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礼官司马光连上三封奏疏,于公于私论证改谥的不好之处,有理有据,赵祯迫于压力,只好让步,让礼院重新给夏竦起个谥号。 经此一役,司马光名声大噪,也让赵祯对这个年轻的官僚有了印象。 故而今天又看到司马光的札子,那熟悉的味道又重新涌上了心头,司马光看来是个直臣,看河东之事的表现是个老实人,也是个“真御史”,赵祯心里对司马光下了断定,这是个人才,以后用的到。 赵祯脾气其实一直不错,只要不是触及到他核心的事情,他也是很随和的人,对过去的事情也不怎么计较。 他起身拿起一支笔,在身后的素白屏风的角落,一处写有"抚州神童”墨迹的地方上面,又写下了"并州通判司马光”几个字。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和欧阳修说了会话的功夫,其他人,两府宰执,包括权知开封府的包拯也已经到了。 之前河东路的事情,赵祯亲自拿了主意,欧阳修将结果与刚到的宰相文彦博,富弼,参知政事王尧臣等人进行了通报,赵祯又紧接着加了一句。 "庞籍的处罚也不用太重,麟州之败,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责任,更何况他也是当过宰执的元老重臣,朝廷要优容,不能处罚过苛。” 文彦博和富弼两人对视一眼,凛然受命,一直在一旁的翰林学土欧阳修手脚如同年轻人一般麻利,立刻下笔挥毫写了一封诏书出来,到底是文坛盟主,写诏书不是盖的,纸上墨迹还没干呢,诏书就已经拟好了,上陈给赵祯,赵祯看了看,对欧阳修非常满意,便让用印下发中书门下了。 流程走的非常快。 要紧的河东路庞籍的事情处理完了,赵祯喝了一口茶,心里也放松了下来,剩下的事务就很普通了,欧阳修看了一眼笏板,说道。 "下面是福康公主晋封之事,涉及到后面公主下嫁,天家之事,太常礼御草拟了方案,还请官家过目。 " 福康公主赵徽柔是赵祯的长女,赵祯从成年结婚以来,生了三个儿子,十个女儿,可是全部早天,死亡率差点百分百,最后能一直陪伴在他膝下,正常长大的子女,只有福康公主这一个长女。 赵祯对这个长女十分的宠爱,曾经赵徽柔四岁的时候,西夏李元昊叛乱,辽国起火打劫,极限施压,遣使要求增加岁币,还有公主和亲,事关自己亲生爱女,赵祯这个君父对辽国终于硬气了一回,钱可以加,自己亲生爱女不能嫁,于是派富弼决死出使辽国,谈判最后以只加岁币二十万的条件,终于把这件事给摆平了。 故而现在公主出嫁,赵祯也不想她嫁太远,或者是什么不熟悉的婆家,因此早在庆历七年,赵徽柔九岁的时 候,就把亲事定好了,定的是国舅李用和的次子,也是赵祯的表弟李玮,那阵李玮才十三岁,可以说是娃娃亲。 李玮是赵徽柔的表叔,本来都是亲戚,赵祯对自己这个小表弟人品很放心,李玮是个老实人,公主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到欺负,也可以时常进宫陪陪自己这个老父亲。 公主嫁人,嫁给的又是外戚,贵上加贵,非同小可,太常礼院拟定好了方案,赵祯拿过来仔细看了看,安排计划在六月份的时候,先给福康公主晋封为兖国公主,晋封仪式办好后,八月份再正式出嫁给李玮。 看了看太常礼院拟定的方案,赵颓很是满意,点了点头, "就按这么办吧。 " 这件事也商量完了,殿内的气氛轻松了起来,赵祯又喝了一口茶,紧绷的身姿松懈下来,随意靠在椅子上,看到旁边的富弼,突然想起一件事,笑着跟他说道, "听说晏元献公的小女,榜下捉媚好大声势,竟然把那个方神童给捉了回去了?是富相公在撮合的吗?” 君臣之间聊起天,开始八卦起来了。 “这倒是不是,”富弼笑道, "其实媒人还是欧学士,微臣只不过在其中传一传话罢了。 " 最近京城里要结婚嫁女儿的,可不止是有公主,真正的大批量主力军可是今年的新科进士们,榜下捉婿不跟你开玩笑,京城这段时间婚礼办了无数场,多少学子寒窗苦读十年,最后金榜题名,又喜得豪门娇妻,人生圆满 而这其中最让人瞩目的榜下捉婿,则是晏殊家的小女儿和今年探花方翰韬的订亲了,算是京城结亲热榜热度 第一,抚州神童娶抚州神童之女,一种传承之感铺面而来,连公主下嫁这种事情都压过去了,赵祯在宫中耳朵都要被这磨出茧了。 赵祯是个重感情的人,对待自己的老师夏竦尚且如此,对待晏殊,这个从自己九岁开始,就一直陪伴在身边胜似亲人,如同自己父亲一般的人,感情更是只增不减,虽然晏殊已经去世了,但对待晏家的子女们,赵祯也是十分关心。 看到身边五十来岁的富弼,这个晏殊的大女婿,再想想方翰韬那个十四岁的抚州神童,马上也要成为晏殊的小女婿,世事奇妙无比,这年纪如同爷孙,地位悬殊一个是当朝宰相,一个是刚刚中举的进土的两个人,竟然要成了连襟。 只能说晏师傅老而弥坚,实在是太能生了,赵祯心中感慨道。 “这么一来,晏元献公家里的诸位子女,都已经有了人家了吧?要照顾好晏元献公家的后人啊。” 赵祯关心的问道。 “是极。 而且晏家诸子蒙官家照顾,均已有了恩萌,诸女均嫁良人。” 富弼回答道,不过富弼语气一转,只不过,在给这方翰韬授官一事上,中书这里倒是有点犹疑。 " “什么疑问?”赵祯问道。 "不知该是依照他殿试名次,给他外放诸州当亲民官,通判的差遣,还是怎么安排,中书这里不知道该依照什么故事而为。” 富弼回答道。 “他年纪有点小,如何能外放到地方当亲民官呢,”赵祯笑道,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就让他这个晏师傅的女婿,抚州神童,依照抚州神童的故事,先去集贤殿跟着读书吧,现如今欧学士,范修撰他们不是在修《新唐书》吗,就给他授官秘书省正字,跟着一起读读书,涨涨学识。 当年杨文公他们修《册府元龟》,酬唱西昆之际,先帝不就是让刚神童入仕的晏元献公跟着一起读书嘛,等后面再和杨晏二公一样,陪皇子读书。 正好范学士也在你看如何?” 赵祯笑着问向旁边正好在场的集贤殿修撰范镇。 这是赵祯的心里话,也是他脑海中预想对方翰韬的安排,大宋的每一代神童,都会去陪太子读书,也是太子班底最完美的人选,宋太宗就是这么安排的杨亿,宋真宗就是这么安排的晏殊。 如今,赵祯等了几十年,终于等来了自己这一朝的神童,在大宋,神童如同祥瑞一般,赵祯内心觉得,之前一直没出神童护持,所以自己才没儿子,如今神童来了,可能自己马上就要有儿子了,所以他后面也会这么安排方翰韬。 更何况方翰韬还是晏殊的同乡兼女婿,安排给自己的亲儿子,简直是最适宜的人选,各自完美的继承了自己和晏殊的事业,赵祯自知年事已高,以后有了儿子,如同当年宋真宗与自己一般,注定不会陪幼子太久了,所以更需要安排一个晏殊,给自己的亲儿子。 这也算的上是一种父爱了。 但熟料五十多岁,满脸苍老白头发的范镇缓缓站起来,厉声回复道, "不可。 此举逾距,不合惯例故事,违背祖宗之法。 " 范镇突然反驳,一时之间让赵祯人都有点懵,不知道范镇这吃错什么药了,茫然问道, "这如何不依故事惯例?" “晏元献公当年是神童科入仕,由先帝特赐同进士出身,和如今的方翰韬不一样,他是进土科第三,进士及 第,殿试一甲第三,按照太宗规矩,应立即授官,本官为大理评事,如何能按照同进士出身神童科的故事,成秘书省正字,去集贤殿读书呢?此举名不正言不顺!" 范镇的反驳,让赵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大宋朝廷一贯讲究依样画葫芦,要将故事,惯例,不能凭空乱来就算是赵祯这个官家也是如此,比如之前给夏竦赐谥之事,就是不依照惯例故事来,招致朝野上下反对,赵颓也得让步。 “那你认为该如何?”赵祯哭笑不得,一个进士授官,至于拿来在崇政殿吵嘛,于是他问道范镇。 范镇早有准备,回答道。 “应依杨文公与晏元献公另一故事,差遣授予亲王府伴读,兼职睦亲宅大学教授。” 此言一出,范镇图穷匕见。 这下子,方通判要变成方教授了。 赵祯紧紧的抿住嘴,死死的盯住底下的范镇。 亲王府伴读,兼职睦亲宅大学教授这个差遣,可是有深层次涵义的,这都是当年杨亿和晏殊当过的官职,而他们伴读,教授的,正是亲王宋真宗和赵祯自己。 陪太子读书的意思,几乎就是写脸上了。 本来赵祯想着是让方翰韬读书,等自己有儿子后,便让方翰韬来当这两个官职,毕竟有杨亿和晏殊的加持下在如今大宋的政治语境里,让神童去陪亲王读书,基本就相当于立太子的意思了。 但现在赵祯还没有儿子呢,让方翰韬去陪谁读书呢? 看着底下满头白发的范镇,赵祯知道,如同去年一样,范镇还是在劝自己赶紧立储,将自己的养子,左千牛卫大将军赵宗实扶正,只不过方式变得更委婉迂回了。 赵祯冷冷的回应道, "此事以后再议,先不急,我看也未必非得去当亲王府伴读,按照进士的故事惯例,去地方当通判也未尝不可。 " “官家!”底下的范镇有点悲凉的喊道, "官家未有皇嗣,天下人心无有系,去年八月,天见彗星,又有大水淹犯京城,告陛下以简宗庙之罚,陛下君臣不知觉悟,故天出彗星以告陛下。 如今又有神童而出,还请陛下早早立储。 " 赵祯看着底下的范镇,冷笑道, "卿欲谁立?只怕不是等要着新朝策立之功,以保子孙富贵吧。 "这话说的十分不客气,范镇一时之间瞠目结舌,本来是为国家担忱,为赵宋着想,但没想到官家被逼急了,跟大街上的地痞流氓一般开始胡搅蛮缠,杀人诛心了。 范镇哑了火,但旁边又有人接力上了,这次是权知开封府的包拯,他上来就高声说道。 ”东宫虚位日久,天下以为忱,群臣数有言者,卒未闻有所处置。 万物皆有根本,而太子者,天下根本也。 根本不立,祸孰大焉!" 包拯说的也非常恳切,分析的非常到位,太子必须该立了,但赵祯还是那句耍赖的老话,我不听我不听,你们不是为国家考虑,全是为子孙后辈考虑。 "卿欲進立?" 但这次,赵祯踢到了铁板了。 包拯一听这句话,当即勃然怒道, "臣非才备位,所以乞豫建太子者,为宗庙万世计。 官家如今问臣欲立谁是疑臣也。 臣如今已经也快七十岁了(其实包拯今年才五十七),身后也无子嗣,非邀子孙后辈之福,唯陛下裁察。 " 你天天说我们这些臣子是为了子孙富贵所以才立太子,但别忘了,我包拯跟你一样也没儿子,眼看的也要绝后了,你还敢说我是催你立太子是为了子孙稻粱谋? 我绝后我有理! 这下子赵祯耍不了赖了。 只得退让说道, "立储之事,后面徐徐再议,再议,现在先看福康公主出嫁之事… 但赵祯不提公主出嫁还好,一提这个,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旁边的欧阳修也开始不讲武德,大伙并肩上,开始了对赵祯的“围殴”,但欧阳修堂堂一代文坛魁首,大文豪说话,就比包拯,范镇这些人更有水平。 “如今见福康公主出降,官家向虽未有皇嗣,但尚有公主之爱,上慰圣颜。 今既出降,渐疏左右,则官家万 几之暇,处于深宫之中,有谁可与言语,谁可承颜色?臣愚以谓宜因此时,出自圣意,于宗室之中,选材贤可喜者,录以为皇子,使其出入左右,问安侍膳,亦足以慰悦圣情。 " 到底是一代大文豪,欧阳修这几句话,阴阳兼蓄,另辟蹊径,不讲理反而晓之以情,开始恐吓,公主马上出嫁,你就是空巢老人了,不赶紧找个儿子来养老,还在那挺着干啥呢? 如同投枪一般直扎赵祯的心窝,赵祯脸都快绿了,显然是被欧阳修说破防了,喘了老半天,光是哆哆嗦嗦的说, "这……这……等,稍微等等……" 但欧阳修唱完白脸,富弼又开始唱红脸,只见富弼开始回忆起晏殊, "当年晏相公临终之时,子女们的婚事都不考虑,唯独担忱官家啊,如今最大忱患便是东宫空虚,现在独有神童而无其主,如当日只有晏公不侯官家而 独空怅惘而……" 别人都没资格说晏殊,唯独富弼有,谁让他是晏殊的大女婿呢,他也是晏殊的事业继承人,一切解释权都在他手里。 富弼都亲自下场了,文彦博也不闲着,他拿着庞籍和司马光的札子说道,庞籍与司马光等人亦为官家所忧,司马光之前更是上书,朝廷储君不稳,不只是京城难安,连河东地方百姓亦是不安,西贼和北狄暗窥中原,蠢蠢欲动,麟州之败,远非偶然,恐非天下之福。 话里话外,危言耸听。 但还没完,文彦博说完外患,包拯又开始说内患,说开封府这里,坊间又有宵小之徒,假冒皇嗣,效冷青与张茂实故事。 冷青和张茂实曾经假冒过皇子,一个说自己的母亲是宫女,被赵祯临幸,另一个张茂实的母亲曾经当过真宗次子(九岁早天)的乳母,他说自己是真宗的儿子。 两件事当时搅得满城风雨。 如今包拯又提了这些事,赵祯头都要大了。 无奈,赵祯只好转移话题,对参知政事王尧臣说,今天不是还有杜太师的遗表吗,看一看这位元老重臣临死前说了什么,这是大事,先议论这件事。 王尧臣老老实实没跟着文彦博,富弼一起作妖,而是把杜衍的遗表呈了上去。 赵祯松了一口气,好歹算用杜衍的遗表搪塞过去了。 杜衍是当年在背后支持范仲淹他们庆历新政的老宰相,也是苏舜钦的岳父,欧阳修的举主,曾巩当年就是通过杜衍结识了欧阳修,而曾巩和方翰韬他们进京路过南京的时候,还想去拜访杜衍,结果因为杜衍身体不好,没能见客,谁成想,等到今年曾巩他们中了进士,杜衍也去世了,享年八十岁,天人永隔。 作为宰相元老上的遗表,一般都是说一些自己身后事,请求官家照顾自己的门生子女之类的,而朝廷尊重这些元老重臣,对他们遗表所请之事,都是照章全部批准,赵祯想着,看一看杜衍有什么私事请求朝廷,然后一起议论,把立储这件事,今天就能糊弄过去。 但谁知道,赵祯打开杜衍的遗表一看,好家伙,遗表里写着, "无以久安而忽边防,无以既富而轻财用,宜早建储副,以安人心。 " 全疏愣是一句话没提自己的私事,还是在劝赵祯立储。 这一刻,赵祯突然有些想哭,底下的这些臣子们,都在劝他立储。 范镇打的是大义牌,欧阳修打的是养老牌,富弼打的是晏殊牌和神童牌,文彦博利用庞籍和司马光,打的是契丹西夏牌,已经去世的杜衍也没落下,打的是遗表牌,而包拯最绝,他打的是绝后牌。 前后左右,有备而来,把赵祯两头堵的死死的。 下面的范镇也开始哭了起来,请求赵祯立储,说自己没有私心,不信让诸位大臣评理,赵祯看着满头白发的范镇,心里也一阵悲凉,也开始哭了起来。 “朕知道卿的忠心,卿所言极是,但当更侯三二年,如今后宫又有一二就馆,再等等,再等等,现在已经有几个月了,等到,等到什么时候就能生来着?" “算算日子,十阁的周氏今年十月就能生,董氏明年二月就能生。” 文彦博立马回答道,如数家珍。 文彦博这话一说,赵祯瞪大了双眼,不是,我后宫里的事情,你个文彦博怎么比我还清楚?连日子就算的这么清? 几位大臣也向文彦博投向了惊讶的眼神,底下正在哭的范镇眼泪都停住了。 富弼在旁边只想捂脸,知道你文宽夫结交宫庭,在里面有内线通风报信,但你这嘴,也太心直口快了,怎么能直接说出来呢? 尴尬之际,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枢密使韩琦跳了出来,一锤定音, "今日就这么议定了,等到董周几位妃嫔生皇嗣后,咱们再商量立储之事。 " 赵祯松了一口气,底下的大臣们也松了一口气,官家总算是给个准数和结果了,总比之前强,这个漫长的立储拉锯战,暂时休战。 不过赵祯这边刚松一口气,还是追加说道, "至于进士方翰韬,他一个进士科的进士,依照什么杨文公晏元献公的故事,老老实实去外地作他的通判吧,就别留在京城了。 " 今天这场立储纷争,赵祯可没忘了,起因便是这个方翰韬授职之事,他如今也算是回过味了,如今大宋,神童和太子之间的联系,实在是绑的太死了,以神童做太子的文章,实在是太好做了,今天就是很好的例子,富弼把晏殊牌打的炉火纯青,让赵祯无可奈何。 4144012432 所以现在没儿子的赵祯看着方翰韬,多少有点闹心,有多远滚多远,没生出儿子前暂时用不到你。 等我有儿子了,再让你回来效仿你的岳父去。 富弼一听这话,有点急,这官家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不是之前说方翰韬年纪有点小,不能当亲民官吗,怎么 转头就又要把他扔地方去了。 富弼想要再争执,毕竟是自己的连襟,富弼还想照顾照顾,但韩琦给他使了个眼色富弼只好又把到嘴的话给憋回去了。 事情议论完之后,宰执们出了崇政殿,富弼埋怨韩琦道, "稚圭兄,如何能让方翰韬他去地方任职呢?他年纪不大,再说能去哪里任职呢?这不是在害他吗?" 韩琦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 "让他继续留在京城,才是真正的害他,今天立储之事,咱们多少有点逼迫官家太过了,再催逼下去,就不好了,也该让一步了。”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让方翰韬能去哪里当他这个通判?年纪还是小了,要是有个十七岁就好了,他今年才十四……" “不,其实是十六。” 韩琦突然说道, "你别忘了,当时在抚州,为了制造这个‘抚州神童’,王说把他的发解试贡录给改小了两岁。 如今用完了,官家也给了立储的准数,就把他岁数再改回去吧。 " 富弼一拍脑袋说道,说他十四岁太久了,我都忘了他已经十六岁了,回去跟晏家小女儿订亲的细帖八字,也得再重新改回去了。 接着韩琦补充道,回去你们中书门下堂除,别忘了王说有功,他的抚州通判任满了,记得把王硕的磨勘减了以作酬劳。 富弼点点头,说道, "王说的事情好办,关键是方翰韬的事情,该给他弄到哪里当通判呢?该给他找个年长老成的知州,照看好他,之前翰林学士孙凶跟我说,不如去给他弄到常州当通判,稚圭你觉得呢?"听富弼这么问,韩琦默默的回答道。 “去常州吧,王介甫也要去那里当知州了,让他俩搭班子,介甫看好方翰韬吧。” 第五十四章贱术纵工难自献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093 吐槽:39 更新日期:2023-06-2700:43:01 堂除授官结束后,在等待流程发告身的这段时间里,曾布他们的授官结果也出来了。 因为曾布他们半场开香槟的缘故,殿试成绩就相对比较一般,名次也低,都是四甲,所以授的官职也高不到哪里去,在选人七阶这个位置上卡住了,而差遣也都是县主簿或者州参军。 大苏老师的差遣是河南府福昌县主簿,曾布是宣州司户参军,王韶是新安县主簿,张载是祁州司法参军。 倒是章惇好一点,但好的也有限,是苏州录事参军。 至于曾二叔和曾宰几个兄弟,还有苏辙,他们的名次更低,都是五甲,只能回家里蹲两年等待守选。 在京城呆的日子不多了,新科进士们都是准备流程走完,告身下来之后,便先起身回乡,首先回家报喜后,便在到各自的地方单位报道。 方翰韬他们也是如此,现在也开始收拾收拾行李,再在京城中拜谢一些前辈们,欧阳修之前还让曾巩给方翰韬带了话,让他有空再去欧阳修府上坐一坐,欧阳修对他有些话说。 顺便赶在离开京城前,由欧阳修和王安石代表方翰韬的父辈男方家出面,把聘礼送到晏家,办完受函仪,晏几道还带过话,说如果方便的话,还可以让方翰韬过来看看新娘,开封城把这习俗叫做“相媳妇”,到时候满意的话,方翰韬给晏家小女儿,也就是自己未婚妻头上插上一根金簪,算是定情信物,宣告这个名花好白菜要被方翰韬这个抚州山猪预订了,正式把订婚流程走完。 当然不仅是欧阳修和晏殊家里的事情,太学二程兄弟那边也要让方翰韬过去,执掌太学的泰山先生胡瑗,因为受到太学生们闹事的影响,这次无论如何也得裸退,内定接手人选是李觏,有些事情,太学那边还要请我们的小方通判过来商量,莅临指导一下。 里里外外,还是很忙的。 当然准备要离开京城的,不止是方翰韬他们这些新科进士们,王安石也要走了。 王安石的提点开封府两厢公事的差遣工作已经完成交接,他也能终于离开京城,回到朝思暮想的江南常州上任了。 在王安石府邸,王家上上下下在打点行礼,曾巩,方翰韬等人也在场帮忙。 收拾好了,闲暇之余,王安石便和曾巩,方翰韬等人坐下闲谈,交流之际,王安石给方翰韬讲了很多地方行政经验。 “方贤侄,通判到任之后,除了负责版账税籍,负责每年的两税正赋以及徭役杂税之外,还要主管地方常平仓和农田水利之事,这些都是你通判分内之事,很是要紧,不敢马虎,这些事情,我在觐县当知县,舒州当通判的时候,是这么做的……" 方翰韬在旁边听着也很认真,时不时记下笔记,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上岗培训,由王安石这个老员工当导师来教方翰韬这个新入职的应届生。 不得不说,王三叔的本事真不是盖的,不仅文学诗赋好,经学厉害,连政务上面,也是很有两把刷子,干货满满,结合自己之前的实际经验,给方翰韬把地方行政这些东西讲的清清楚楚,分析的鞭辟入里,让方翰韬对自己接下来的工作内容,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王安石教的十分认真,显然对这个同乡世交后辈,期望可不是一般的高,毕竟接下来方翰韬就要和他一起工作搭班子,利用好这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机会,王安石要在常州,一展胸中抱负。 以往他在地方施政的时候,不怕基层事务复杂,也不怕当地情况难办,王安石的个人能力摆在这,再加上他坚毅的性格,什么硬骨头都能啃下来,唯一最怕的就是同僚之间互相扯后腿。 这个王安石见了也头疼。 大宋官僚制度设计原则就是这样子,为了防备晚唐五代藩镇割据之事重演,讲究一个互相制衡,集体领导,在地方上搞一言堂的难度比较大。 就比如眼下王安石的知州与方翰韬的通判也是如此。 知州和通判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单纯的正副手这么简单,通判是监州之职,作为分知州权柄的存在,与知州互相监督。 不恰当的说法,更有点类似于后世的市委书记与市长之间的关系。 知州是地方政军一把手最高领导,总辖一州民事与政法,人事组织,监察等职责。 但最要命的财政大权,却不是由知州掌管。 知州只是负责鼓励和发展生产,保证本州应缴纳的税赋按期保量上供,对地方财赋却没有独立支配权,钱谷财务相关监当官干部队伍与工作是由通判来主管。 这个分权就相当的巧妙。 众所周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地方行政也是如此,财政被人分了权,钱袋子被一掐,知州干啥也不硬气了,只能和通判商量着来,而通判虽然管着钱袋子,但也只是管着钱袋子,地方一把手终究还是知州。 就这样,知州与通判谁也不能一家独大。 这就是大宋祖宗家法,大小相制的奥妙与具体实践案例。 王安石之前在地方为官,在这上面可是吃了不少苦头,有时候他的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同僚们都是要依样画葫芦,不肯跟王安石一起当改革闯将,让王安石根本放不开手脚。 现在可好了,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他到常州上任知州,朝廷就很贴心的把方翰韬送来跟他一起搭班子,毕竟是世交后辈,肯定不会互相掣时卡脖子,等到了常州,在王知州的正确领导,小方通判的亲自指挥下,放手大干一场。 所谓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之类的,只是王安石的小目标,他要在常州这个试验田上,为扫除大宋积弊,找到一个切实可行的良方。 “之前和你说了常平仓之事,这个方贤侄你记下来了吧?”王安石喝了一口茶之后,又问道。 给方翰韬讲课讲到兴头上,也开始课后测验了。 方翰韬点了点头,迅速且有条理的回答道,”常平仓主要是为了在粮价偏低的时候,虚抬一些价钱收粮,在粮价偏高的时候以低于市价来卖粮,以此调节粮价,防止谷贱伤农,又防止谷贵伤民的一种宏观调控……啊不是,均价之法。” 见方翰韬掌握的不错,王安石欣慰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之前我在觐县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农民一年辛苦,没有一日安闲,虽然到秋天全县大丰收,可是开春后,还是有很多贫困之家面临青黄不接的窘迫,你觉得这是为何?” 方翰韬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因为高利贷,青黄不接的时候,小民之家多会以自家土地为抵押,以高额利息为代价,向本地豪右富民借粮贷谷,暂度饥荒。 等到秋收时节,他们所得的大部分收成都用来还本付息了,余下的粮食又不足以支撑全家过冬。 如此循环往复,困顿煎熬。 倘若遇到灾年,秋季收成难以保障,到时候无法偿还借粮的本息,便不得不用全家赖以生存的土地抵债,从此沦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流民。 " 这番话方翰韬说的非常贴切到位,原因无他,自己老爹方仲永,可是之前被这高利贷差点给坑了,想想自家还是搞茶园,多少还算殷实之家,抗风险能力都这么弱,差点被高利贷坑没了,何况更底下的民众呢? 有这样的实际基层生活经验,方翰韬可不像其他不通庶务的官员士人那般,轻巧的说出来什么“如果家里青黄不接,可以把种不了的田地出租给别人,顺便用家里的太平车搞搞兼职”这种话。 王安石点了点头,对方翰韬的回答十分满意,说道, "你说的确实很对,当时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参阅了不少条令,最后发现,景祐初年,京畿饥荒,朝廷曾经下诏,出常平粟于中下户,每户一斛。 这个诏书启发了我虽然当时县里并非灾年,但那些贫困家庭遇到的情况,却与灾年并无二致,贷谷与民,立息以偿,既能使农民免于高利贷的盘剥,不至于失去土地,又能得以使常平仓里的粮食新旧相易,官府还能适当增加收入。 可以说是官民两便了。” 王安石越说越兴奋,最后对方翰韬说道, "常平仓在州里是通判所管,到了常州之后,你参照我之前在觐县与舒州时候的做法,在常州也实行这个办法……" 方翰韬人听的有点麻,他试探的问王安石道, "可是三叔,之前富相公和韩枢密特意跟我叮嘱过,要谨慎为官,先为循吏……" 之前富弼和韩琦对方翰韬的叮嘱,他可是言犹在耳,去常州做官不要生事,要依样画葫芦。 结果王安石眉头一皱,沉声说道,”事事循例而为,不过是一俗吏罢了。 " 接着过了一会,王安石又说道, "不仅是这常平仓,到了常州,茶法之事,也要试着改一改了……"看着大谈施政改革计划的王三叔,方翰韬顿时心里觉得,自己这去常州跟王安石搭班子,还依样画什么葫芦 7 这他娘的怕不是画出葫芦娃来嘞! 第五十五章明月初照彩云归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882 吐槽:71 更新日期:2023-06-2901:00:03 曾巩,方翰韬,曾布等人准备定在五月二十二日,跟王安石一家一起离开京城。 到时候曾巩与方翰韬等人先返回老家江西抚州,王安国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他订好的亲事是娶曾巩的妹妹。 到时候一起操办好后,便与方翰韬一起再去常州,曾布的任所宣州也在常州左近,还是顺路,可以一起作伴。 归期已经定好了,剩下这段时间,欧阳修和韩维出面,和晏家那里沟通好,让王安石带着方翰韬来到晏府,把最后的订婚流程走完。 在宋代,订婚程序还是比较繁琐,方翰韬之前已经和晏家换好了草帖与细帖,方翰韬也由晏几道这个大舅哥领着,到了晏府上门拜访过一次,算是熟门熟路。 今天王安石带着方翰韬,是来完成订婚仪式最后的流程,也就是“受函仪”。 因为方翰韬的父母都不在京城,故而订婚礼最后由王安石带着他的妻子吴氏,代表男方家亲眷出面,来参加受函仪。 “定酒都收拾好了吗?”王安石向妻子吴氏问道。 “用来定酒的八坛酒都已经备齐了,还有婚书都已经备好了。” 吴氏麻利的回答道,王安石家里的家务事都是由妻子吴氏内外一手操办,现在自家子侄方翰韬的订亲之事,也不例外。 方翰韬在底下看着王三叔和叔母把他的定酒备好,等会让家里的仆役抬着一起到晏府。 定酒是男方家在决定订婚后,送往女方家的礼物,按照风俗,在大宋,上到天家宗师,下到贩夫走卒,无论贫富都得要送这个定酒。 一般是四坛或者八坛酒,酒要盛在金色的坛子里,坛子上盖着布,扎着花朵。 而且王伯母还特别仔细,把方翰韬的这些定酒特地用红色木架子里抬着,包装的很好。 当然不止是定酒,一同要带过去的还有很多食品,比如茶,面点和羊肉这些。 另外随着这些礼品拿过去的,还有最重要的通婚书,一式四份,写在金纸上,其中一份是礼单。 这四份通婚书放在绿色的小盒子里,外壳上贴着“五子二女”的纸笺,讨一个婚后多子多福的彩头。 这些东西备齐之后,方翰韬和王安石夫妇便起身前往晏府了。 晏家的府邸在灵桐树巷。 灵桐树巷里有三户人家,占地面积最大的是晏家,对面便是韩亿家族,也就是韩维韩绛他们兄弟家,离得稍微远一点,比较偏僻的就是欧阳修的府邸。 走不到多远,就远远的看到那标志性地标,大梧桐树。 方翰韬心中暗自有些感慨,这就是当年他们组织外地举人和太学生们战斗过的地方,如今重见梧桐树,战场黄花分外香。 也就是那关键的一场聚众斗殴,终于保住了欧阳修省试文风变异的改革胜利果实,也为后面方翰韬他们唱名东华,娶晏家女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如今官职到手,婚事也马上订下来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二喜已经握在手中了。 带着这样略微感慨的心情,方翰韬跟着王安石来到了晏家宅邸中。 一进门,晏几道已经迎接出来,热情的招呼,将王安石与方翰韬引了进来。 同样作为抚州老乡,王安石与晏殊也是关系匪浅,王安石初中进士之时,便已和晏殊熟识,晏殊对自己这个同乡后辈非常照顾,两家关系非常不错。 进的内院,里面已经摆好了香烛酒果,受函仪的场地已经布置完成。 到底是富贵人家,典礼仪式这些场面活办的十分妥当,三揖三让之礼行后,便由王安石夫妇将备好的定酒交给晏殊的次子,此时主家的晏承裕,然后便开启婚书。 只听晏承裕说道, ”之前请小王相士挑选良辰吉日,本欲看今年能选一个好日子出来,但奈何久久不能决,直到方贤侄堂除后,小王相土才挑选好了日子,还是等方贤侄外任一期官做完后,再回京城娶亲吧。” 晏几道也有点不太好意思,对方翰韬说道, "家里上上下下,无论是先父,还是我们这些做兄长的,对颖娘视为掌上明珠心头肉,不忍心一下子分别太远,还请方贤弟见谅。 " 听晏承裕和晏几道兄弟如此说,方翰韬看着婚书上的日期,都订到两年后了,心中也是笑笑,并无他话。 他很能理解晏承裕的决定。 之前韩维他们是打着让方翰韬留在京城,授官陪太子读书的主意,所以提前给晏家透的口风便是方翰韬会留在京城为官,因此便按照此来操办准备,让他们这几个月就把婚结了。 但谁知道后面朝堂上大佬们和官家关于立储这件事上拉扯来拉扯去,方翰韬最后一竿子被拉扯到常州了,不 是在京城呆着了,事情就麻烦了起来。 要知道大宋官员上任宦游,很多时候是不会带着妻子上任的,尤其是在庆历前,这方面还有硬规矩,不过庆历后,这方面也就流于形式,管的不严了,但影响仍在,要知道大宋官员任期调动颇为频繁,在外宦游,很多时候不能回乡侍奉父母,因此便只能牺牲小两口的夫妻生活,两地分居,由妻子在家侍奉父母,丈夫在外为官。 这也是晏承裕他们不想自己妹妹立刻和方翰韬成亲的原因,要是方翰韬在京城为官,小两口一起过日子,离娘家非常近,能照顾的上还好。 但现在方翰韬要到常州外地上任,妻子肯定带不了,要回抚州伺候方翰韬的父母。 而自家小妹才十四岁,又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哪里像是能伺候父母的人?说白了,不等着别人来伺候她就不错了。 再加上方翰韬家里条件在晏家看来,就非常寒酸了,小妹嫁过去,肯定是要吃苦受罪的,故而晏家想让婚姻稍微缓两年,等方翰韬这一任官满,家庭条件好起来,妹妹也长到十六岁,更成熟懂事之后再嫁过去。 方翰韬对这自然无可无不可,说白了,他内心深处,对十四岁,这才上初二的小女生年纪就嫁过来给他当老婆的行为表示不太能接收,甚至有点抵触,他可不想跟中二病小萝莉打交道,等到十六岁过来正正好好,求之不得。 于是当即痛痛快快的在婚书上签下名字,表示对这婚约日期的认可。 晏承裕和晏几道兄弟见方翰韬这么通融,对望了一眼,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暗暗对方翰韬高看了一眼。 他们就怕方翰韬跟那些刚中进士的穷酸措大一般,一朝翻身,暴发户嘴脸显露无疑,急吼吼的要娶富家女,饿虎扑食一般,生怕到手的鸭子跑了,因此与女方家起得了很多冲突,反目成仇都有。 榜下捉婚这一百年来,东京城里这些事情屡见不鲜。 像晏家这样的大户权贵人家,损失些许钱财不怕什么,最怕的闹的不体面。 现在看来,这位方探花还真是个体面人,非常大气。 婚书双方已达成共识,定酒也交好了,接下来是女方家回赠礼物,按照惯例,回礼包括绣品和男装,还加上刚刚收到聘礼的一半数量的茶,面食,水果,和羊肉。 还有两坛酒,要把清水注入一个酒坛子,放进四尾金鱼,一双筷子夹着两根葱。 这几样东西一般是成对,象征着配对成双的婚姻。 像晏家放的东西,也不简单,鱼是金子做的,真正的“金鱼”,筷子是银子做的,而葱则是绸子做的。 郑重的交换完聘礼之后,订婚就算完成了,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就成为亲戚了,要改称呼了。 晏承裕笑着对王安石和方翰韬说道, "如今婚约已定,正好方贤弟也在场,和舍妹一见如何?也好让方贤弟把金簪,按照风俗簪于颖娘鬓上。 " 此时的大宋风俗并没有后面那么严格,男女大防也就那样,说难听的,现在的大宋刚走出五代武夫的阴影,唐风犹存,程朱理学,像二程兄弟现在被方翰韬在太学压的死死的,谁闲着没事给自己女眷关禁闭,也没有那么多讲究。 方翰韬听晏承裕这么说,点点头,笑着道, "金簪早已备好,静待物归原主。 " 对于自己未婚妻的相貌,说是不关心那是假的,方翰韬也想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别到最后自己老婆的真容,入洞房那时候才知道,不过看晏几道的相貌不凡,感觉自己未婚妻颜值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也不好说,方翰韬的心里有点忐忑起来。 晏承裕一笑,便让晏几道去后院将小妹叫出来。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方翰韬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忽然听一阵佩鸣环响,抬眼一望,只见从内院走来一位清丽的少女,十三四的样子,身着湖蓝绸裳,身材玲珑有致,眼若点漆,神色灵动。 方翰韬一看见这个小娘子,点了点头,看来自己这未婚妻样貌上佳,姿色不错嘛,刚想上去搭话,留个好印象,结果这个少女却屈身向晏承裕施了一礼,不急不慢的说道。 “阿郎,小姐正在梳妆,马上就来,”接着又对方翰韬施了一礼,略带歉意的笑道, "还请贵客恕罪则个。 举头投足间,礼数周全,落落大方。 晏承裕也有点无奈,对方翰韬说道, "舍妹礼数不周,还请方贤侄见谅。 " 方翰韬有点尴尬,原来这只是那位晏小姐的婢女,他差点当正主认错了,只好笑道, "不妨事,不妨事。 "女孩子化妆跟逛街一样,那真是没个准数,有时候一刻钟就好,有时候一天都搞不定。 又过了一会,只听内院传来一阵活泼笑声,如同出谷黄鹂, "二哥,小妹来晚了。 " 方翰韬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位眉眼如画,玉肌雪肤的少女向晏承裕走来,雪形流舞云飘,莲步轻移间,胸前一双鼓鼓的玉兔壁沉金跃。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 身后晏几道无奈的跟着,小声说道, "注意点注意点,娇憨一点,还有客人在呐。 " 见到还有外人在场,少女却如心有灵犀般,轻轻歪着脑袋,目光看向正在晏承裕身边的方翰韬,顾盼之间,辉生溢光,似笑非笑。 为了筹备今日的相亲,晏云柔一晚上都没有睡好觉,试了无数妆容,淡妆浓抹,描画无数,只想相亲第一眼想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毕竟这将是与自己共度一生的良人。 晏云柔只知道,自己的夫君在京城名声大噪,不仅是殿试第三,而且才学很高,还跟跟自己的父亲一样,是位神童,曾经在太平兴国寺和太学著名的二程兄弟辩经不落下风。 自从听说自己要和这么一位郎君订亲后,不知道引来多少闺蜜羡慕嫉妒,让少女的心思即得意,又好奇。 这位方郎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不知道他长相如何,性格又是什么样?光听哥哥晏几道说,面相很不错,但其他地方,晏云柔自己没有亲眼目睹,根本无从知晓。 今天终于有机会一见了。 为了这次相亲,她准备试妆无数,都觉得不满意,少女心思百转,最后索性赌气干脆直接把浓妆洗掉,不再折腾了,只略施粉黛,素颜而来。 曼妙双目间,含情脉脉,看着眼前订婚的却从未谋面过的陌生少年,既有好奇,有略微闪烁一丝惶恐,内心又略微带有些许忐忑与惶恐,如同娇小幼鹿一般。 方翰韬看着眼前的这位少女,呆了一下,顿时捏住手里的金簪,心中略微闪过一丝荒诞的想法。 早知道今年就结婚了。 第五十六章高冠大带满门下(上)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3419 吐槽:31 更新日期:2023-06-2909:17:56 听方翰韬讲述在昨天晏家订亲相媳妇的过程,曾布有点无语,继续问方翰韬道, "金簪插上了吗?"“那自然是插上了,”方翰韬笑道。 当时插金簪的时候,两个人相望无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方翰韬将金簪插到她云鬓之上时,晏云柔满脸通红,头上都快冒蒸汽了,小女儿含羞带怯的神态,惹人爱怜。 “只不过,”方翰韬话一转,说道, ”和晏二哥他们定好了,等常州这任通判做完,回京述职的时候娶过门 “怎么都叫上晏二哥了,还得要等两年后才能吃到你的喜酒啊,”曾布嘴一撇, "咱们同年里面,现在还没结婚的,可就剩下你一个了,其他的人这段时间都入洞房了。 晏家那边也是真得能拖,对你这个姑爷,除了回礼,他们也没什么表示表示的?" “好歹大户人家,后面便没什么章程了?”曾布追问道。 方翰韬倒是笑了起来,说道, "有还是有一些的,晏二哥说,这两年我在常州做官,生活起居方面,也不能没有人照应,外面雇的使女粗手笨脚不如人意,便安排了阿柔的贴身婢女来服侍我,说是家养的小婢,用起来得心应手一些。 而且说就这两天要过来到我这边了。 " 曾布听着都有点酸了,大宋与唐代不同,此时的大宋,门阀都没了,大家全是泥腿子出身,人身依附比唐代宽松不少,因此朝野民间上下,对奴婢的地位提升了许多。 奴婢大量雇佣化,雇佣契约也有限期,一般像家里婢女,都是雇佣的使女,契约一到,主奴关系解散,谁也不欠谁,这便是大宋的时代特色。 只有豪门大户,几代积年富贵的人家才有这种家养奴婢。 一般暴发户人家,哪里有这种底蕴。 像晏家就是为数不多,有底蕴的豪门人家,而且这种婢女一般会作为媵妄陪嫁过来,方翰韬等于是还没结婚先有小老婆了,顺便照顾他生活起居,从哪方面来说,晏家对他这个女婿算是相当看重。 这就是殿试第三,全靠做题带来的收获成果。 正说话间,突然有敲门声,曾布一激灵,嘟囔道, "到底是大户人家,办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就把婢女送来了。 " 说着,便起身开门。 结果门一打开,曾布和方翰韬一看,两人嘴一撇,差点都翻白眼了,来客哪里是什么晏家婢女,反而是太学的程颐程颢两兄弟。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收拾住脸上的表情,堆出营业礼节性的笑容,方翰韬对二程兄弟说道, "稀客啊稀客,不知道是什么风将伯淳兄和正叔兄吹来了,快快请进。 " 一边将二程兄弟往里请,方翰韬也没忘了给程颢道喜, "恭贺伯淳兄唱名授官,以后你我同年,不忘互相提携。 啊对了,正叔兄也别气馁,来年科举再接再厉,定能金榜题名。 " 这次嘉佑二年的科举,托殿试不黜落的福,程颢最后殿试成绩跟曾布他们一样,都是四甲,授官冈县主簿。 至于程颐,省试就被淘汰,自然无缘东华唱名了。 面对方翰韬的道贺,程颢只是笑笑,拱了拱手,对方翰韬说道, "先不说这些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次我们前来,是有要事,关于太学直讲之事。 " “哦,不是说好有盱江先生继承泰山先生皋比之座吗,难不成还要变卦?”方翰韬奇道。 “那自然不是,是受先生之命,请方探花来太学一叙。” 程颐冷冷的回答道,不同于程颢性格温和,程颐的性子就很死板,此前就对方翰韬观感一般,现在对方翰韬他是十万个看不上眼,觉得这就是个伪君子。 见兄弟如此,程颢急忙打圆场, "是泰山先生想要见一见你,也想了解一下盱江先生的近状,毕竟京城中人就属方贤弟最近从游过盱江先生。” 听二程兄弟这么说,方翰韬恍然大悟,原来是胡瑗想要见自己,这应该给太学事件做一个收尾了。 继而起身跟二程兄弟一起,往太学去了。 太学位于开封城外城,占地面积很大,位于马军都虞侯公廨,而且包吃包住,有朝廷专门拨给的田租和房租作为经费。 方翰韬在京城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被邀请来到太学内。 进到太学内部,里面太学生们各自垂头丧气,一点也无当时虎皮辩经时候那么意气风发,今年的省试对太学的打击最大,考场折戟铩羽而归,后面串联闹事又被稀里糊涂背上了大黑锅,在朝廷官家那里吃了大挂落,说不 人心惶惶那都是假的。 方翰韬一边进去,一边细心的观察太学生这个群体内部的生态,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有个有趣的现象,太学的屋舍分为左右两厢,左厢屋舍狭小密集,低矮寒酸,甚至有些屋舍上的瓦片都不齐整,露出茅草顶,而右厢的屋舍却豪华气派,粉刷一新,二者对比之下,反差多少有些强烈。 于是方翰韬好奇的问程颢, "伯淳兄,你们太学左厢和右厢都分别是谁在住啊?" 听方翰韬这么问,程颢愣了一下,回答道, "左厢房一般是补试的生员所住,你认识的人里面,刘几兄以前就住在左厢房,只不过最近他突然搬走,离开太学了。 至于右厢房,诺,那个最气派的就是孙舟的屋舍,之前跟孙舟一起闹事的那些党羽,绝大部分都住在右厢。” 方翰韬听程颢这么说,结合自己之前与刘几交流得到的情况,心中大概明白了。 想要成为一名太学生,入学手段有两种,一个是如同刘几一般,在当地的州学学习比较优秀,经过当地官员推荐,来太学参加考试,但因为太学生员有名额限制,一个萝卜一个坑,考试考上了,还得等有阙才能补上,故而也叫补试。 而另一个入学条件就很简单了,太学脱胎自以前国子监的四门学,而四门学是朝廷设立专门给官员子弟入学读书用的,所以只要是官二代,有官员保举,就能进太学学习,代表人物就是孙舟。 关于学生群体构成这一点上,太学跟后世的超级中学似乎没啥两样,生源主要是由住在左厢房的平民做题家和住在右厢房的官二代富二代们组成。 一左一右,一贫一富,构成了太学生的左右两派。 方翰韬心中若有所思。 经二程带着,直往太学后院而去,进得一处竹林掩映,颇为幽静的后院。 泰山先生胡瑗,就在里面等着他,而陪同在胡瑗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方翰韬的熟人,也是当时发解试点他为解元的王说,抚州王通判。 见到二程兄弟把方翰韬领来,王说起身,招呼方翰韬过来,然后便轻声对正在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的胡瑗说道, "恩师,人已经来了。 " 胡瑗嗯了一声,费劲的睁开浑浊的双眼,颤颤巍巍的想要起身,王说和二程兄弟见了,急忙一起上前,将胡瑗扶了起来,斜着靠在榻上。 曾经名震大宋,范仲淹门下堪称第一的儒者兼名师的泰山先生胡瑗已垂垂老吴,犹如风中残烛。 他睁着双眼,仔仔细细打量端详眼前的方翰韬许久,最后说道, "后生可畏。 " 接着他指了指身旁的程颐,又说道, "本以为我和李泰伯斗了半辈子,在教学生上,我借着太学,收了程正叔和程伯淳昆仲做学生,传我衣钵,可胜他一筹,没想到……" 说着话,胡瑗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咳了好一会,王说和程颢急忙轻拍他后背,缓了一阵,才又慢慢说道,抚州人杰地灵,倒也不可小觑啊。 " 方翰韬一笑,躬身向胡瑗道, "学生资质弩钝,徒累乡梓名声。 " “多的客套话,你以后留着以后跟程伯淳他们慢慢辩吧,不必跟我一个将死之人故弄玄虚了,”年纪越大,话语越直接,胡瑗说道, “唯一虑者,太学繁杂,又是我和孙明复,石守道多年心血,如今交于李泰伯手中,他能做好吗?" 方翰韬本想回答道,李大叔好歹也算多年优秀民办教师,这点事还能搞不定?但一想到刚刚所见的太学左右两派,方翰韬顿时不说话了。 太学生是一个复杂的群体,不仅里面有官二代富二代,还有很多小镇做题家,哪个地方的人都有,各个群体之间盘根错节,而李觏之前办学,招手的学生大多都是江西子弟,学生群体构成很单一,也很好管理,如今一上手就要接手这个可能是全大宋最复杂的学校,一个处理不好,未必能在太学扬名传播自己的学说,反倒在里面栽个大跟头。 再加上太学生们这么爱闹事,之前连堂堂翰林学士,欧阳修的场子都敢砸,李觏的名声威望,也根本比不上欧阳修,这么一群骄兵悍将,当他们的班主任,李觀很可能镇不住场子。 胡瑗看方翰韬陷入沉思,知道他心里也明白了,便向王说示意,王说会意,跟方翰韬说道, "太学生们眼高于顶,寻常人等是断然不会放在眼中,李泰伯虽然在东南土林颇有声名,但若初到京城,只怕力有未逮。” 言下之意说的很明白,也便是李觀的名声到底只是在东南流传,在太学这个水很深的地方,烫手山芋未必能接得住。 虽然道统之间有分歧,但一旦决定下来让同门师弟李觀接班,胡瑗这个师兄还是很贴心的为李觏考虑。 方翰韬迟疑的向王说施礼问道, "大尹的意思是?" “私人场合,如今你又释褐为官,便不必称职务了,”王说笑道, "现在想借你之手,拿出你在太平兴国寺 虎皮辩经的本事来,在太学中为李泰伯扬名,杀一杀这些太学生的锐气,好能为后续李泰伯执掌太学铺垫。 "方翰韬这下明白了,自己又要去搞洗脑宣传造势煽动舆论的老本行,只不过这次的服务对象们变成了太学生们,而不是外地举人们。 这题我熟啊! 重铸盱江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为了报答李大叔的授业之恩,方翰韬毅然重操旧业,把这个活接下来了。 第五十七章高冠大带满门下(下)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5254 吐槽:62 更新日期:2023-07-0101:22:37 方翰韬他们正在胡瑗的院落内小声交谈的时候,忽然听得门口一阵骚动,程颢出去打开门一看,确是一群太学生们聚集在胡瑗的院落门口。 程颢看着这群集结起来的太学生,疑惑的问道, "先生在里面静养,不得打扰,诸位同学在此何意?"为首身着绸袍,吊着胳膊的太学生钱公辅和周围的太学生们对视了一眼,对程颢说道, "自然是来探望先生 的。 只不过听闻一些传言,想要仔细问一问。 " 9766617 他话一说完,程颢便想追问他哪里听到的这些传言,但是旁边太学生们却不容程颢说话,七嘴八舌的问道。 “程师兄,听说先生要退了,换什么江西乡下来的教书匠执掌太学,是不是有此事?” “咱们太学以后可该如何是好?”“我们要见先生,请先生给个说法!” 说什么话的都有,有些太学生已经歇斯里地,有些暗暗垂泪。 程颢应付不及,只能伸长脖子勉力,压着嗓子对一众太学生们说道, ”诸位噤声,先生在内,诸位……"但却根本没有几个人听他的。 自从太学生们在省试被黜落,后面又在孙舟等人煽动下闹事,反倒被朝廷斥责后,气氛便一直低落,学生们在考场失利和官方批评这两项打击下,纷纷感到迷茫,压抑沉默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再加上胡瑗要退休,一时间积攒的情绪,在群体中田速扩张开来。 为首的钱公辅等人抱着胳膊,抿着嘴,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底下的汹涌的民议。 面对如此情势,程颢顿时慌了手脚,眼下此时此刻,恰如当时省试揭晓榜单,太学生们收到自己黜落那时候一样,一个不小心,又让有心之人如孙舟一般,煽动起来,那可就麻烦了,如今的太学风雨飘摇,伤筋动骨,可再也折腾不能了。 可程颢自己一个谦谦君子,一时之间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正在进退失据之时,旁边一个威严的声音传过来,大声的呵斥底下的太学生们。 "如此行径,成何体统,看你们聚在恩师门口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太学生的体面都哪里去了!" 转头一看,正是王说,有道是居移体,养移气。 王说都当过一州通判的人物,气场不可比拟,再加上他本事又是胡瑗的知名弟子的缘故,登时就把太学生们给震慑住了。 而院落内,后面程颐和方翰韬扶着颤颤巍巍的胡瑗出来。 聚集在门口的众多太学生们一见胡瑗,立马一起施礼,连为首的钱公辅等人也是如此。 “都别闹了,”胡瑗拄着拐杖,缓缓的对聚集的太学生们说道。 ”我今年老,已向朝廷乞骸骨,太学之中的事情,我也该撒手了。 " 胡瑗的声音虽然轻微,但在场的诸位太学生们,却大气都不敢喘,毕恭毕敬,等胡瑗说完这几句话,太学生们却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让钱公辅出来,很是乖巧,小心翼翼的问胡瑗道。 "先生真要退隐了吗?" 胡瑗点了点头。 太学生们的脸上,顿时一片死灰,生无可恋,如同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方翰韬心中不得不佩服胡瑗在太学中的影响力,这群连堂堂翰林学士欧阳修都敢围攻的刺头学生们,在胡瑗面前却都服服帖帖,毕恭毕敬,甚至隐隐将胡瑗视为他们的人生导师和精神支柱一般尊重。 不过,看着胡瑗那消瘦衰老的背影,方翰韬心中又不禁感慨,虽然如此,但眼下的胡瑗毕竟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纵使耀光逼人,也终究只是暮日西垂罟了。 日落乃自然之定理。 底下的太学生们最后憋不住了,钱公辅向胡瑗哀求道, "先生一去,太学该如何自处?这可是富春公,徂徕公,还有先生一生心血所系啊,若所托非人,该如何呢?” 富春公和徂徕公便是孙复与石介,他们之前也掌管太学多年,都是范仲淹门人,当世有名的大儒,与胡瑗一起号称“太学三先生”。 只不过石介早已在庆历新政时期,受到保守派夏竦,张方平等人的攻讦,黯然贬官,抑郁早亡,而孙复也在去年因病归乡。 孙复一走,胡瑗的身体也撑不住了,曾经声名赫赫的太学三先生,如今即将风流云散了,偏偏又摊上今年省试黜落这些事,太学生们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 “这个无妨,我已上书荐举盱江先生李觀来接任我,担任太学说书。” 胡瑗说道,说完,他便猛烈的咳嗽起来,缓了一回,勉强接着又吩咐道。 “去大堂擂鼓吧,把生徒们全都召集过来,宣布这件事,以安人心。” 钱公辅等太学生们听胡瑗如此说,目瞪口呆。 胡瑗便在二程兄弟的搀扶下,缓缓往太学大堂走去,钱公辅这一众太学生原地怔了半响,如梦初醒,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大堂,胡瑗站在一个空荡荡的虎皮皋比之前,虎皮座椅上面,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如意,座椅背后,立着一面布满灰尘的大鼓。 胡瑗的手颤颤巍巍的拿起旁边的鼓槌。 虎皮座椅,铁如意,大鼓本为军中之物,为主帅聚将,排兵布阵之用,但从魏晋起,文人也爱好将此杀伐之物带入学校做登坛授课之用,大宋的文人们也不例外。 当年石介主持太学,有学生写骈文四六句,文章空洞不知所云,石介大怒,擂鼓聚众,将太学生们全部聚集起来,对骈文大加批斗,改易文风,提倡古文,自此太学走出了杨亿的“西昆体”阴影,大宋的古文运动,掀起了全新的篇章。 后来孙复入主太学,擂鼓聚众,执铁如意而讲《春秋尊王攘夷发微》,挥斥方遒,一时之间洛阳纸贵,京城人人皆学春秋。 再后来,便是胡瑗主持太学,拥虎皮皋比而讲《周易口义》,将自己实践多年的“苏湖教法”带进太学,促使太学一跃成为整个大宋最顶级的学府、 随着庆历新政大旗的徐徐展开,太学三先生也将太学一步步做大做强,引领大宋土林,再造儒学。 如今金鼓不鸣,石介早断;如意铁销,孙复年老;虎皮蒙尘,胡瑗体衰,太学在今年科举考场上也铩羽而归 胡瑗想再像往日一般擂鼓讲课,却发现自己再也没有剩勇余力了,看了看手中的鼓槌,只得摇头苦笑,将其交到了方翰韬的手中,说道。 “去吧,去擂鼓吧,太学终究还是要泰伯来接手的。” 方翰韬闻言一愣,继而急忙接过胡瑗手中的鼓槌,小伙子手脚那叫一个麻利,接着奋力朝着大鼓敲了下去。 冈冈鼓声,响震太学。 不一会,诧异的太学生们纷纷从左右两厢的房舍中出来,茫然的往大堂走去,太学之中已经好久没有响起鼓声了,等到了大堂一看,擂鼓的却不是他们以往最熟悉的泰山先生胡瑗,而是小方探花,现在公共场合,应该改叫小方通判了。 好歹也算是熟面孔了,诸位太学生们也是比较熟悉的了。 尤其最近在京城中那更是声名鹊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他算是踩着太学生的头出名的,之前虎皮辩经的时候,方翰韬和太学第一的二程兄弟分庭抗礼,更是给太学生们一个深刻的印象,后面省试又是一次。 还特么踩了两次。 更可气的是,小方通判不仅年纪小,而且考试考得高,更气人的是媳妇也娶得好,东京头条都抢满了,让一众失意的太学生们对他是羡慕嫉妒恨,非常的酸。 如今见到正主,还堂而皇之的擂起了太学的鼓,让太学生们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胡瑗在程颐程颢兄弟搀扶下起身,对着满堂乌压压一片太学生们宣布了自己将退休,下一任的太学话事人将会由江西包儒盱江先生李觀接任。 一言顿时激起千层浪。 满堂的太学生们直接傻了眼,没想到胡老师真的要退休不说,竟然还推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村夫来继任太学,从石介,孙复到胡瑗,太学生们眼界都被这些天下名师给喂叨了,看不上这个听都没听说过李觏,在他们认知里,这就是一个江西小地方的教书匠,怎么还敢碰瓷太学先生胡瑗呢? 于是诸生便纷纷不满起来,连师资资源配置都缩水跌份,觉得这是朝廷在轻视打压他们。 大多数太学生暗暗垂泪,他们对胡瑗非常有感情,如今听闻胡瑗真的要离开太学,纷纷表达了不舍, “先生请再容我们幕下解惑几年吧”, "先生,你走了太学该怎么办啊?" 挽留不舍声此起彼伏。 更有些比较偏激的太学生们甚至十分激动的喊道, "朝廷不公!谁知道那个什么李觏,到底是哪来的穷措大他有什么真才实学,教出过什么好学生?" 看着这幅场景,方翰韬有点牙疼,现在太学生们越是对胡瑗表示依依不舍,后面李觏来接手太学时遇到的阻力就会越大。 再加上今年太学在科举场上遭遇重创,如此临阵换将,势必会引起太学生们对李觏的抵触心理,后续工作都不好开展。 不能再任由这些太学生们发泄下去了,自己得为李觀造势。 想到此处,方翰韬拿起铁如意,重重的捣了捣地面,高声说道。 ”谁说盱江先生没有真才实学的?我便是他门下弟子!你们太学生们今年纷纷落第不要怪别人,怎么我就考上进士,还是殿试第三呢?还不是你们不努力! 这句十分欠扁的话一出,原本嘈杂如同草市的太学大堂内突然陷入一阵寂静,片刻之后,太学生们集体愤怒起来,朝着方翰韬叫骂。 “哪来的江西山豚,敢瞧不起我们太学生?” 方翰韬见状,松了一口气,冒着被揍的风险,总算把太学生们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了。 不过底下太学生们仍旧骂声一片,最后钱公辅出头,代表着一众太学生们痛骂方翰韬道。 “莫要大言不惭,方翰韬,你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连此等狂妄之言也敢在太学说出口,简直比东京城的羊马墙还厚,什么样言语才能刺穿你这个厚脸皮!" 台下的太学生们纷纷附和钱公辅,都对方翰韬表示不满。 面对汹涌太学生,方翰韬却仍旧从容不迫,面对钱公辅的谩骂,他抿着嘴,哈哈笑着,手拿铁如意指点着回答道。 “呵呵,哎呀这位同学实际上犯了一个十分浅显的谬误,不是脸皮厚的问题,而是学养厚,这是最关键的。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面对太学生们的挑衅谩骂,本该少年气盛的方翰韬竟然如此儒雅随和,让在场的太学生们为之一顿,气势登时泄了下来,甚至连旁边的胡瑗都讶异的抬了抬眉毛,看着方翰韬,只听方翰韬接着语重心长的向太学生们说道。 “学养厚体现在什么东西?就是你对圣人微言大义的理解总是对的,比方我说今年的省试殿试的科举策论,要结合大宋国情现实,通经明道,寻康国济民之法。” 接着方翰韬指着大堂上挂着胡瑗亲手所书的“明体达用”的四字匾额说道, "这些道理,都是我在抚州的的候,由盱江先生教给我的,铭记这些道理,在投入到学问之中,方能明体达用。 " 方翰韬的这一番话,风度翩翩,说的底下太学生们一时间哑口无言,有的太学生心里已经有点服气,但还是嘴硬,质疑着说道, "你说的轻巧,那又该怎么做,路漫漫其修远兮,又该如何上下求索,方能明体达用呢?" "《礼记》有云, '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而《左传》里说‘慎始而歌终,终以不困。’ ,这些便是先贤所说之道,”面对太学生的疑问,方翰韬回答道, "而我能告诉你们的道理,就只有八个字,这八个字记住了,以后学习便不再迷茫。 ' 只见方翰韬拿起笔来,在身后的屏风上,胡瑗的“明体达用”题字匾额下,写下了八个浓墨重彩的大字,诸位太学生们上前一看,只见屏风上写道。 “初心不忘,铭记使命。” 方翰韬挥舞着铁如意,对下面的太学生们侃侃而谈, "盱江先生说过,万物必有初,我辈学生,读书明经也是如此,只有初心对了,方才能一日千里,初心不对,便是南辕北辙。 我问你们,你们读书的初心是什么,老实告诉我,不必害怕,来,这位同学谈一谈。” 被方翰韬的铁如意突然点到的太学生茫然不知所措,众目睽睽之下,脑袋都晕了,根本没有功夫细想,只得说道, “当然是因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朝为田舍郎,目瞪天子堂而读书的……” 他一边说着,方翰韬听着一边不断点头,紧接着又叫了几个太学生,都是如此回答,方翰韬一一认真的问完听完后,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对着太学生们说道。 “现在知道你们为什么科举纷纷落第了吗?”底下的太学生很迷茫,纷纷摇头。 “就是因为你们的初心有了问题,才会导致后面科举不利!”方翰韬说道, "所谓儒者士人,岂能如此汲汲于名利乎?我辈士人,应该都像我一样,读书不为功名利禄,当为大宋之崛起而读书!这才是你们的初心与使命!初心错了,学问越多越没用。 这就是你们为什么坐拥名师,反而科举考场上颗粒无收的原因!” "想想看,朝廷供给你们馆舍食宿,这么大力的培养你们,难道只让你们求田问舍,为一富家翁吗?没有大宋崛起,哪来的小民尊严!只有实现了大宋的伟大中兴,方才能实现你们个人的功业成就,二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 "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天下也无不是的君父。 朝廷和泰山先生,都是为了培养你们好啊,可你们呢?却忘记了初心,将泰山先生平日对你们的教诲之言抛之脑后,泰山先生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你们念歪了经,把泰山先生给气病了。” 方翰韬倒打一耙,乱甩黑锅,旁边胡瑗听得,又剧烈了咳嗽起来,方翰韬连忙过去帮忙拍胡瑗的背,一边挖一边还没忘了继续道德绑架, "如今泰山先生特意找来盱江先生继续指导你们,要知道盱江先生当年可是和泰山先生俱为范文正公门下,你们不仅不领泰山先生的好意,真是想把泰山先生气死不成?" 旁边的胡瑗本来咳嗽还好,这被方翰韬连连拍后背,小伙子下手没轻没重,搞得老先生咳嗽的更严重,脸都快青了,底下的太学生们沉默了下来,连连道不敢。 看说的差不多了,方翰韬便收手回来,红脸唱完唱白脸,接着谆谆善诱的跟太学生们画饼,说道, "要知道我在抚州的乡下,由盱江先生指导,都能蟾宫折桂,何况是诸位太学大才呢?现在些许挫折(当然方翰韬肯定不会说太学生们遇到的挫折有他一份功劳在里面),只不过走了一些弯路罟了,相信后续在盱江先生的指导下,诸位定能远胜于我!" 最后方翰韬慷慨有力的总结道, "太学生们,你要自信!" “只要初心不忘,铭记使命,为大宋之崛起而读书,在泰山先生与盱江先生的指导下,定能为大宋的伟大中兴事业增辉添彩,润色鸿业!太学强则国强,太学中兴则国中兴!" 会议在太学生们热烈的掌声下宣告胜利结束。 第五十八章醉翁遣我从子游 作者:枕石漱流 数字:6353 吐槽:36 更新日期:2023-07-0300:45:22 拖了好几天,吏部的文书流程终于走完了,方翰韬等人也拿到了自己的告身。 是时候该动身离开京城了。 离别的时间定在五月二十二日,这一天不仅是方翰韬,曾巩他们启程的日期,王安石一家也在这一天告别京城,直接先行一步,前往常州上任。 而方翰韬,曾布,吕惠卿等新科进士们则是先回家,好不容易考中进士了,自然要衣锦还乡,夸耀一番朝廷与官家的恩典,将家里面的事情处理妥当之后,才能上班参加工作,宦游之后,那自然身不由己,怕是多年不能还乡了。 再加上方翰韬与王安石的任所在常州,曾布在宣州(后世江苏丹阳),吕惠卿在真州(后世江苏扬州市仪真县),章惇在苏州,几个人都是在苏南长江三角洲做邻居,故而一起作伴回乡,到时候吕惠卿和章惇从福建去江西和方翰韬,曾布汇合后,再一起去上任。 为了给他们这一众人送行,如同之前送别裴煜一样,欧阳修和梅尧臣等,照例为王安石,曾巩,方翰韬等人践行。 还是在欧阳修的府上,韩维和吕公著等人都来参加,值得一提的是,方翰韬的准大舅哥晏几道也到场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晏几道拉着方翰韬过来,朝下人点点头示意一下,不一会,便有仆役抬了一些箱 子过来,后面还有一个青衣少女,在指挥这些仆役们忙碌,办事一板一眼,颇为麻利。 正是之前准备给方翰韬分派的贴身婢女,叫雪若,也是方翰韬在晏府相亲时见过的,自己未婚妻的贴身侍女 将这些箱笼归拢整齐,点计清楚之后,雪若一拢耳边的秀发,乖巧的向晏几道和方翰韬福了一福,禀报道。 “七郎,官人,行李已经比对清楚,与清单上无二。” 说完,雪若便将清单交到晏几道手中。 晏几道微微额首,看了看手中的单子,便对方翰韬说道。 "方贤弟,这一箱子是一些绸缎,已经染好色了,你可以拿来做官服穿,虽然品质比较一般,但比官中发的衣料要强几分。 另外这一箱子是一些日用百物,到了常州那里不需要再采买,自家的东西,用起来舒心多了。” 晏几道说着,旁边方翰韬听着头点的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心里都快泪流满面了,这不仅是吃人家软饭,而且还是把软饭喂到嘴里了。 不过软饭还没结束,给方翰韬指完这些箱子送的行李,晏几道说道, "差不多就这些,其他东西,杂七杂八我也记不清楚了,到时候自有雪若分派。 " 晏几道这大舅哥算是把甩手掌柜的做派拉满了,十分的潇洒,留着方翰韬和婢女雪若呆在原地。 男女二人私下里独处,方翰韬看着雪若,心里不住的感慨,万恶的封建时代,竟然让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妹妹来给自己当保姆,自己也只能含泪收下,免得她失业了,于是温言对雪若说道。 "箱笼东西这么多,慢慢清点,一时半会也别这么急。 " 正在底下忙活的雪若听到方翰韬这么说,低头“嗯”了一声,但是手里还是没停下,接着清点,只不过一边清点,一边偷眼瞧着方翰韬,看方翰韬向她看过来,连忙又把头底下,脸登时又红了。 一举一动间,颇为娇憨。 到底还是个初中小女生,方翰韬内心感叹道。 宋代的婢妾之间的分隔,虽然与唐代比要小很多,但还是有地位阶级上的差距,按照大宋刑统的规定,妾与婢,妓良贱悬隔,虽然大宋规定,纳妾无六礼,在民间也不会视为正是的聘娶,但在户婚律里,仍然被视为合法的婚姻关系。 而且如今土大夫家里,妾的主要来源便是自小养在家中的家养婢女。 而一般在娶亲结婚的时候,主母的贴身婢女一般都会默认当做妾。 这也就是晏家把雪若派过来给方翰韬贴身伺候的缘故了,某种程度上是相当于老板给员工画饼呢,好好干,这两年把姑爷伺候舒坦了,就可以脱贱而成良人,地位阶级待遇上升,算得上升职加薪了。 收下了大舅哥的软饭大礼包之后,方翰韬回到了宴席场地。 此时众人正在写诗唱和,梅尧臣挥毫泼墨,给王安石写了一首赠别诗,于席上吟咏唱和,诗很长,方翰韬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没吟咏到结尾,只听梅尧臣的这首最后几句写道。 "款行问风俗,低意骑更弩。 下情靡不达,略细举其粗。 曾肯为众异,亦罔为世趋。 学《诗》闻已熟,爱棠理岂无?" 方翰韬听到最后这几句诗,心里咯噔了一下。 虽说方翰韬自己写诗只会套公式,但在曾巩,王安石这些文学界大佬的指点下,还是能做到闻弦歌而知雅意的。 梅尧臣的这几句诗,意有所指啊! 尤其最后一句,用的是西周召公的典故,召公推行德政,巡视到南国的时候曾在一颗棠树下休息,人们因感念召公的恩德,将这棵棠树用心保护了起来,并做《召南甘棠》一诗来纪念歌咏。 方翰韬心里明白,这是梅尧臣在劝诫王安石到常州之后要注意为官施政方式方法,果不其然,欧阳修也开口对王安石说道。 “介甫,此去常州,为一方亲民,切莫急躁。 自古上工治未病,腐儒针膏盲。 为医如此,为官亦是如此,应如龚遂劝农桑,黄霸致凤皇。 地方为官,当以镇静为本,承天合而尽人事,勿要剧易鼎革,兴动大役啊。” 方翰韬悄悄的问了一下旁边的曾巩, "三叔和欧公在说什么呢?" 看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方翰韬,曾巩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刚刚你不在的时候,介甫和恩师说起了他到常州准备要施政的纲领,恩师和介甫之间,有了一些分歧。” 方翰韬听了,摇了摇头,也跟着曾巩叹了口气,对此,他也很无奈。 对于王三叔和欧阳修等人的政治分歧,方翰韬是早早看出来了,记得当时他第一次参加欧阳修的文会,给裴煜送行的之时,就茶法改革一事,王安石与欧阳修,韩维等人的观点就截然不同,再到后面自己授官之时,更是如此。 想一想韩琦,还有刚刚欧阳修的话,他们希望自己和王安石到了常州要做一循吏,萧规曹随,不要多生事,可是按照王三叔之前给自己透露的想法,常州将作为王安石未来对大宋进行一个彻底变革的试验田,什么常平新法之类的,统统要在这里上马。 作为后世公务员,方翰韬对这常平新法是什么可知道得太清楚了,这分明就是青苗法!别以为你披个马甲我就不认识你了。 这还当啥循吏啊,人家王三叔分明是要拉着自己当改革闯将,好好的闫一闫。 欧阳修和梅尧臣苦口婆心的对王安石劝说,王安石是他们一直最看好的后辈,之前欧阳修甚至托付斯文与王安石。 但对这两位老前辈的好意,王安石礼节态度十分的恭敬,但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在座与王安石相熟的都能看出来。 "欧公,梅公二位所言,安石以为,方今万事所以难合而易坏,常以诸贤无意耳,如鄙宗夷甫者,稍稍骛于世吴。 所幸如今仁圣在上,故而公家元海未敢跋扈。” 王安石毕恭毕敬的对欧阳修和梅尧臣两位老前辈讲道。 话里话外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 他认为现如今大宋朝野危机重重,就是因为像王衍这种崇尚空谈,不干实事的魏晋士人太多了,好在现在到大宋的本钱还算厚实,像刘渊这样的野心家才不敢轻举妄动,王夷甫们的清谈误国,才不至于闹到不可开交的地 步。 梅尧臣听王安石这么说,还想要与之争论,欧阳修苦笑一声,摆摆手,拦住了梅尧臣,微微对梅尧臣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争下去了。 有道是三军不可夺其帅,匹夫不可夺其志。 宦海沉浮多年的欧阳修深知,想要靠三言两语就改变一个人长久以来形成的三观,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无其还是改变王安石的,那就更不可能了。 对于王安石的执拗,欧阳修也是心知肚明,指望他改弦更张,那还不如指望大宋禁军把燕云收复了呢,起码后者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实现。 更何况现在是给王安石的饯别会,没必要因为这个争论到底,有伤和气。 韩维和吕公著赶紧出来打圆场,心照不宣之间,把话题岔开了。 宴席文会中参加之人,也不仅只有王安石,这次还要送别曾巩,曾布,方翰韬这些新科进士们回乡,当然作为小团体中的一份子,苏轼父子三人也来参加了饯别会。 凑在一起,席上众人自然难免说起了今年科举之事,正好欧阳修和梅尧臣也是作为主考官主持了今年的科举甚至后面殿试也是破例由欧阳修主持,可以说,对于嘉佑二年的进士们来讲,欧阳修虽无前唐座师之名,但是却有其实。 趁这次机会,诸位进土也过来好好感谢了欧阳修一番。 面对着这些新科进土小字辈们,欧阳修很是开心,对着方翰韬,曾巩,吕惠卿,苏轼等人讲道。 “我这两年,不乐于升为内翰,成就功名利禄,旁人非鱼,但羡我衣着朱紫,皆以为我乐在其中,却不知我到底乐在何哉,”欧阳修指着方翰韬等人,欣慰的说道, "为大宋社稷选拨出你们这些人才后进,才是我真正为之而乐之事。 " 方翰韬等人连忙谦让,说自己资质弩钝,全靠欧公慧眼,方才能出头。 兴许是宴席上欧阳修酒喝得有点多,亦或许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端着酒杯,欧阳修开始和众人一对一嘱咐,如同师长送弟子远行一般。 "曾子宣啊,”欧阳修点名曾布,曾布一机灵,立马站起来,倒惹得欧阳修哈哈大笑,摆摆手道, "酒席之间,不必这么拘谨。” 曾布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是被二哥曾巩一手带大的,平时曾巩对曾布要求就比较严厉,曾布对他这个二哥有点怕,而眼前的欧阳修又是自己二哥的老师,曾布就更是一板一眼,不敢稍逾距。 “你的文章我一直在看,诗赋策论,还是有功底的,笔间灵动,依稀可见子固的几分神韵,不过,就是你后面最近这两年的文章,行文之间,匠气却越来越多,灵气反而变少了。” 欧阳修如此点评曾布道。 曾布虚心受教,只不过背在后背,藏在袖子中的手,悄悄的伸出来一点,对方翰韬比了个中指。 倒是让方翰韬一阵无语。 老实来说,把匠气传染给曾布的罪魁祸首,还真是自己。 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曾布和方翰韬当了两年舍友,天天在一起吃住学习,研究学习做题。 论诗赋文章,曾布基础比方翰韬好,但论做题技巧,还是方翰韬更厉害一点,于是方翰韬和曾布两个人便互相取长补短(其实是互相传染),不知不觉间,曾布身上很多习惯与口癖便深受方翰韬的影响,多少被带跑偏,两个人都串味了。 只听欧阳修接着说道, "不过人各有志,有人愿为韩吏部,有人愿为韩淮阴,也有人愿为韩晋公,我看你的文章中的抱负,倒是不愿为韩吏部,而是想成为韩晋公了。 如此的话,也不必过于追求文章之道,还是把功夫多放在政事之上。 我看你性格外柔内刚,跟子固是真的像,日后为政切莫强硬,否则过刚易折,欲速不达,与同僚不睦,以有后忧。 " 欧阳修的锐评十分直白,曾布额头暗暗流汗,连忙拱手称谢道。 ”欧公之言,学生日后必铭记在心,不敢忘也。 说完了曾布,欧阳修紧接着又把章惇提溜过来,对章惇也是同样叮嘱一番,告诉他日后不能意气用事,遇到事情要多想一想,思想不要走偏激。 章惇也是连忙拱手道谢。 方翰韬在旁边心中不得不感慨,欧阳修到底是老江湖,自己这些初出苏庐的愣头青小伙伴们的底裤怕不是都让欧阳修看得透透的了。 曾布和章惇的性格,方翰韬自然也是了解的,两人都比较强硬,谁也不让谁,这一点两人倒是十分相像,可能正是因为太像了的缘故,故而曾布和章惇之间关系也最差。 尤其是欧阳修给曾布与章惇最后说的要与同僚和睦共处,怕不就是暗指此事。 锐评完了曾布和章惇二人,欧阳修便看向了吕惠卿和方翰韬二人,不过出乎意料,欧阳修好像是忽视掉了方翰韬一般,只是对吕惠卿说道。 ”吉甫的才学,学者罕能及,为人心性,更是端雅之士风范,望日后学问再接再厉,不要浪费大好才华,未来大宋,有王介甫和吕晦叔,再往后,还是要靠你们了。” 显然对于吕惠卿,欧阳修是相当欣赏,如同老师对待 班里成绩第一的优等生一般。 对于中生代,欧阳修最是推崇王安石和吕公著,将他俩视为大宋的股胱之臣,而在新生代中,显然就是吕惠卿了。 当然,对于欧阳修的推崇,众人也深以为然。 吕惠卿的本事,在座的人都是认的,一向心高气傲,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章惇,对吕惠卿佩服不已不说,就连和吕惠卿关系一般,同样有矛盾的曾布,嘴上明着不说,但私下里和方翰韬谈起来,也是对吕惠卿的才学自叹弗如。 听欧阳修锐评完了小吕,方翰韬也想要上前听一听欧阳修对自己的锐评与教诲,结果欧阳修却略过方翰韬不谈,反而对众人说道。 “此次贡举,让我一个老朽遍识天下青年才俊,遍览文章诗赋,诸位贤才生花妙笔,可以说是蔚为大观,春兰秋菊,各有擅场。 不过,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属于苏子瞻的省试策论。 " 突然之间,欧阳修点了苏轼的名,让大苏老师吃了一惊,他连忙避席起身,想要推辞,但欧阳修却抓住了他的手,感慨的说道。 "当时梅圣前把你的《刑赏忠厚之至论》拿来与我们看,一篇雄文,惊为天人。 当时看完我就和梅圣俞,还有韩子华讲了,此子一出,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着我也。 " 欧阳修此言一出,顿时席间惊呼声一片,苏轼的脸都红了。 要知道,这可是堂堂文坛盟主欧阳修,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小辈如此推许,甚至都公开承认不如。 大家都觉得苏轼文章很厉害,但厉害到这种程度,着实有点突破想象力了。 席间唯有梅尧臣和方翰韬对此一点也不意外,梅尧臣不意外的原因是他识货,眼界很高。 他知道苏轼展露的 天赋才学,确实比他和欧阳修强多了,欧阳修给出的这个评价是非常客观公正且合理的。 而方翰韬一点也不意外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可是后世来的,又不是文盲,苏轼的声名才学,如雷贯耳,谁还不知道。 苏轼满脸通红,想要谦让,但欧阳修却丝毫不放,接着说道。 ”后面我又看了你给我写的那篇谢书,实话来讲,当时我一篇看完,不觉汗出,快哉不已,”欧阳修喟然而叹道, "和圣俞说,老夫当避一避你,放出一头地了。 欧阳修说的是苏轼写的那篇《谢欧阳内翰书》,当时太学生们借着省试黜落闹事,在京城中大肆分发《祭欧阳修文》,还是苏轼出手,写了这篇《谢欧阳内翰书》,摇旗呐喊为欧阳修的省试取士正名,欧阳修当时是没有看到,后来才看到这篇写给自己的公开信。 如今又在宴席上说,可见欧阳修对苏轼文章的印象之深刻。 欧阳修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对这位十分赏识自己的老宗伯,苏轼热泪盈眶,对这欧阳修长身一揖,欧阳修急忙把苏轼扶起。 苏轼的老爹苏洵在旁边也是感动不已,苏洵年纪大,社会经验丰富,如何听不出欧阳修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赶忙对欧阳修说道, "内翰谬赞,犬子难承如椽之笔,偶得文章几句,不意内翰青眼如此。 日后还需内翰多加指点,方才能名副其实。” 这是让苏轼赶紧拜师的意思。 苏轼也是一个聪明人,当即再问欧阳修躬身一拜, "轼资质愚钝,还请内翰不弃,请传道授业。 " 欧阳修哈哈大笑,将苏轼扶起来,师徒名分已定,如今苏轼也成欧阳修门下弟子了,梅尧臣也笑着对曾巩说道,如今你也是有师弟了。 方翰韬在旁边看着是羡慕不已,曾二叔就这么成为大苏老师的大师兄了。 欧阳修对自己这个新收的弟子越看越满意,聊天之际,欧阳修问苏轼道。 “之前你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中的,皋陶杀之三,尧宥之三的典故,是出自何处?我怎么没读到过?”面对老师的问题,苏轼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是出自《三国志孔融传》。 " 欧阳修和梅尧臣疑惑的对视了一眼,两人想了良久,最后梅尧臣疑惑的问道, ”《孔融传》我读过好几遍,记得清清楚楚,里面没这个典故啊。” 苏轼却自信的说道, "曹操灭袁绍,将甄氏赏赐曹丕,孔融不满,说道, '武王伐纣,将妲己赏赐与周公。 曹操问此事见于何典,孔融回道, '并无所据,以今之事推古之事而。’ 所以,学生也是以尧之仁厚,和皋陶执法之严,结合礼记的三宥三让之礼来推测,想当然耳。” 一番话说得非常自信,有理有据。 旁边梅尧臣听着目瞪口呆,欧阳修也晕了好一会,最后才反应过来,击节赞叹说, "子瞻善用书,善读书,他日文章必定独步天下。 " 梅尧臣有点绷不住了,方翰韬人都有点麻,现在的欧阳修对苏轼那是怎么看怎么舒坦,爱屋及乌,连大苏老师编瞎话都能找出夸赞的角度,真是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一番宴席,宾主尽欢,诸位进士们也得到了指点,收获了宝贵的人生经验,欧阳修也收到了一个好徒弟,可谓是十分圆满。 唯一被忽视的,只有方翰韬一个人。 方翰韬自己也纳闷,为什么欧阳修都其他人都不厌其烦的叮嘱告诫,以长辈的身份进行指导,为何偏偏把自己给忽略过去了,没有道理呀! 自己也没得罪他啊?总不会是自己的八股文写太多,把欧老头人给闹麻了,恶心的几天吃不下饭了?方翰韬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只好将疑问埋到心里。 临到分别之际,众人都陆陆续续散了,方翰韬也准备领着新收到的婢女雪若,拿着大舅哥晏几道给的几箱子软饭大礼包离开之时,曾巩却突然过来,拦住了方翰韬,对他说道。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你先别走,恩师有几句话,要私下里对你嘱托。 " 方翰韬一脸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