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姑妄言   本书根据《姑妄言》改写。 原着是一部描写明代万历至清初顺治年间各阶层人民生活特别是南京秦淮河畔下层都市生活的章回体通俗小说。   是清代初年一位“才子”所写的百万字风情巨着。 小说对南京秦淮河地区的形形色色人物特别是妓院、赌场及所谓的官宦人家有详尽的描写。 原书在清代没有刊印过,只有少量的手抄本流传。 作者知识丰富,对社会的观察深刻,对人物的刻画入微,对故事的叙述生动。   姑妄言第一回   为泄王气,开凿秦淮破风水   欲遮丑态,奉承瞽妓图自炫   诗曰:   阿房宫里称佳丽,谁识秦淮艳六朝?   风袅绿杨穿画鹢,月明红粉步虹桥。   沧浪夜夜闻鼍鼓,台榭年年吹洞箫。   最是八行书未尽,渡头又见酒旗招。   这首诗,是古人赞颂秦淮河的。 大家都知道,这秦淮河,是金陵城中一条人工挖掘的内河。 金陵就是现在的南京,在江苏省中部长江的南岸。 这里春秋属吴,战国属越。 楚威王七年(公元前333年),楚国灭越,楚威王曾在这里埋金,所以叫做“金陵”。 秦始皇嬴政改名为秣陵,三国孙权改名为建业;这以后,西晋叫建康,东晋叫丹阳,隋叫蒋州,唐叫升州,宋代恢复西晋的名称,仍叫建康府,元代称集庆路,到了明太祖朱元璋在这里建都,又改名为应天府;燕王登基以后,明都迁到北京,这里称为南京,并保留朝廷的建制,清代则叫江宁府。 不过“金陵”这一古称,倒是历朝都通用的。   那么,这条河是什么时候开挖,又为什么要叫“秦淮河”呢?   原来在秦始皇的时候,有个“善观天象”的太史官上奏,说是金陵城内有一股“天子气”。 那时候嬴政自称为始皇帝,满心以为天下是他嬴家一姓的天下,要传给子孙万万世的。 他听了这话,生怕若干年后会生出个圣人来,夺了他嬴家的天下,急忙发驾南巡,下令把龙脉掘断,以泄“王气”。 于是金陵城内自东至西挖成一条内河,把金陵城分成两半儿,引淮河水灌入。 因为是秦始皇所开,引的又是淮河水,所以叫做“秦淮河”。 ①————————①这一段关于秦淮河的典故,是韩去晶根据民间传说写成的。 当地的确有秦始皇开凿方山,西引入江,并命名为“淮河”的传说。 后来为与江北的淮河有所区别,改称“秦淮河”。 这一段叙述中,有两点不确:第一,秦淮河是自然河流,不是人工开凿的。 秦淮河有东南二源,东源出句容县华山(一说为大茅山),向南流;南源出溧水县东庐山(也作东芦山),往北流,二水在方山会合,经南京城内,注入长江,全长110公里。 第二绝不可能引淮河水,淮河在江北,秦淮河在江南。 比较正确的说法,应该是:秦淮河从方山到入江口的下游,在秦代经过人工疏浚,并曾命名为淮河,为与江北的淮河有所区别,后来改称秦淮河。   秦淮河东面有三十三洞,但是只通水源,人不能出入;西面有一十八洞,设立水关,可以通船。 所以当地有一句谚语说:“三十三天无人走,十八地狱有人行。”   金陵起初不过是个小邑而已,到了吴、宋、晋、齐、梁、陈六朝,都在这里建都,方才繁荣起来,后世称为“六朝故都”。 到明朝开国,朱洪武仍在这里建都,沿秦淮河北岸、东岸改筑城墙,外城周长一百二十里,有十八个城门,其中有瑶芳、土桥、凤台、安德等名称;内城周长六十里,有十三个城门,即:聚宝门、三山门、石城门、定淮门、清凉门、通济门、仪凤门、仙鹤门、麒麟门、金川、太平门、得胜门、洪武门。 真是东龙幡,西虎踞。 北面建皇城宫室,又将秦淮河自南至北开拓到鸡鸣山下。 鸡鸣山的左面是钟山,因为它的形状像一条反扣过来的船,所以又名“覆舟山”。 三国时代孙权为了避他祖父的名讳,又因东汉末年秣陵尉蒋子文追贼到这座山下被杀,孙权在这里为他立庙,所以又名蒋山。 后来隋开皇九年在这里设蒋州,也与蒋山、蒋子文的事迹有关。 蒋山附近有台城旧基、建章宫、含章殿遗址和陈后主辱井等古迹。 山后就是玄武湖。 山巅上右有梁武帝所创建的鸡鸣寺。 这寺是释宝志也就是传说中的济公所监造,面积不过数亩,但其中周回曲折,深邃得像大刹一般。 寺里有志公(即济公)的遗像,漆裹金装,造塔室供奉。 山巓左面有明太祖所建的观星台。 山下东面有太学,西面是帝王庙、功臣庙、蒋庙、高庙、城隍庙、关帝庙等十庙,金碧辉煌。 河岸上有泮宫①。 “泮宫”二字是宋代儒学大师朱熹所书。 天下的文庙,大殿都叫“明伦堂”,独有这里的孔庙大殿叫“明德堂”,匾上的字,是宋代丞相文天祥所书。 文庙的旁边,就是贡院了。 又有黄公词、桃叶渡、邀笛步、十景墙等名胜。 桥则有青溪、淮清、文德、武定、利涉(是一座木桥)、大中、上浮、下浮(上浮、下浮都是浮桥)、珍珠、莲花、陡门、四象、笪桥等名称,有如飞虹横跨河上,将一条秦淮河装点得十分富丽。 真是:十余里楼台夹岸,千百处树木参差。 画舫飘游,从朝至暮;笙歌缭绕,夜以继日。 普天下人都说这里是名胜地,繁华处。 凡是过往的绅衿商贾,无不坐船游览。 本处的富贵人家不消说,即便是贫穷的屠夫小贩,也要典当衣物,常常冶游。 因此这里长年游人如蚁,络绎不绝。   ————————①泮宫——指古代的学校。 明清时代各府州县的学宫正门内大都建有“泮池”,养着红鲤鱼,隐喻鲤鱼跳过龙门,就能成龙。   秦淮河两岸的河房中,住着很多美貌的歌妓。 或隐约于珠帘之内,或徘徊于花柳之间;或品洞箫,或歌新词;或倚雕栏而献媚,或逞妙技以勾魂;或斜溜秋波,或嫣然独笑。 引得这些游人浪子们无不魂迷色阵,骨酥神飞,日夜如狂,四时不息。   后来明太祖升天,太孙继立,燕王朱棣为姚广孝所蛊惑,自北平起兵篡夺了建文的天下,改元永乐。 他深恨靖难诸公不肯臣附,于是大杀忠良,男子不分老幼尽数处斩杀戮,妻女不论大小统统籍没为妓。 他下旨在金陵城里城外建造重译、石城、鹤鸣、醉仙、乐民、集贤、轻烟、淡粉、梅妍、柳翠、鼓腹、讴歌、南市、北市、清凉、来宾共十六楼,专门给这些籍没来的“官妓”居住,并设教坊司掌管,隶属于太常乐籍。 教坊司的主管也是纱帽角带,圆领补服①,不过补子非禽非兽,而是一棵白菜;也有衙门,也有公案,公案上也有朱笔、签筒,公堂上也有吏役、刑仗,俨然像个官员的样子,只是见了嫖客,就自认低人一等,连作揖拱手也不敢,只能弯腰拱背,唯唯诺诺。 到了年底,教坊司把一年所收的银两,交到宫中金花库,作为后妃们的脂粉钱,美其名曰“金花银两”。   ————————①补服──明清时代的官服,前胸后背都缀有一块用金丝和彩线绣成的“补子”,以区别职务和品级。 一般是文官绣鸟,武官绣兽,因品级而各异:一品官,文鹤,武麒麟,二品官,文锦鸡,武狮子,三品官,文孔雀,武豹子,四品官,文雁,武虎,五品官,文百鹇,武熊,六品官,文鹭鸶,武彪,七品官,文鸂鶒(音xī-chì希翅,一种像鸳鸯的水鸟),武彪(同六品),八品官,文鹌鹑,武犀牛,九品官,文练雀,武海马。 此外,御史、按察使等官员,补子都绣獬豸(音xiè-zhì蟹志)。 獬豸是一种传说中的羊形独角兽,能区别是非曲直,见人斗,即触理亏者,因此用作监察、审判人员的标记。 文中提到教坊司主管的补服是一棵白菜,未见于典籍,不知真假。   这十六楼,是永乐皇帝专门建造为后妃们渔利的地方,与别处的娼楼妓馆自然不同,真个是雕梁画栋,玉宇琼楼,檐飞走兽,窗现菱花。 一到晚间,纱灯照耀,玉烛辉煌,火光荧荧,如同白昼。 浅斟低唱,妙舞娇歌,觥筹纵横,丝竹迭奏,朝夕爽心,日夜聒耳。 其中美妓,不可胜数。 真是古今第一盛迹,也可以说是亘古以来新创的第一奇政了。   古人曾有一诗,感叹这秦淮十六楼的建立:南北繁华十六楼,管弦吹动一江愁。   劝惩自有先王法,罪辱何须及女流。   陌巷花连秦苑晓,歌台莺啭汉宫秋。   当年只为通商贾,不解而今有妓囚。   到了嘉靖年间,说起来也真叫可笑:秦淮河畔,居然又兴出一种瞎妓来。 一个女人,五官俱全,尚且有丑陋不堪的,何况少了一对眼睛?至于当妓女的,全靠秋波达意,眉目传情。 如果紧闭双眸,又有什么趣味?   相传从前有一个情痴,对一个瞎妓宠爱异常,竟娶了回来,人们都笑他,他却说:“自从我得到了她,看天下的女人无不多了一双眼睛!”这不过是个别人的痴情,当然是不足为训的。 那么为什么到了嘉靖年间秦淮河畔会生出这样一种瞎妓来呢?原来其中有个缘故。   那时候,十六楼的风光虽然不像永乐初年那样鼎盛,不过又兴出一个胜地来,名叫“旧院”,也叫“曲中院”。 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也就是明太祖制造钱钞的地方。 这里妓家鳞次栉(音zhì志)比,屋宇精洁,花木萧疏,画槛雕栏,绮窗丝帏。 院中盆景尽异卉奇葩,房内摆设皆古瓶旧鼎,字画悉唐晋宋元,器皿俱官哥汝定①。 焚香必凤饼龙涎,烹茶定龙团雀舌②。 池中金鳞耀目,架上翠羽传言。 太湖石玲珑剔透,枝上花鲜艳可爱。 人人争妍献媚,家家斗胜夸奇。 有客来访,到门则铜环半启,珠帘低垂;升阶则狗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庭抗礼;进轩则艳妆丫环,簇拥花娘;坐久则水陆并至,丝竹竞呈;定情则目挑心招,绸缪宛转;入夜则拨阮弹筝,搬演戏曲。 真是声彻云霄,喧嚣达旦。 到了夏天,有一帮油头少年,提篮捧箧,纷纷来到这里高声唱卖逼汗草、孩儿菊、茉莉花。 于是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腕捺胸,纷纷笑谑。 顷刻之间,乌云堆雪,竟体芬芳。   ————————①官哥汝定──指官窑、哥窑、汝窑、定窑四大名窑。 官窑有三种涵义:第一种泛指一切官办的窑厂及所烧制的瓷器;第二种指明清两代江西景德镇御器厂所烧制的瓷器;第三种指南北两宋官窑中所烧制的瓷器。 这里指第三种。 哥窑是宋代著名的瓷窑之一。 相传南宋时候浙江龙泉有章生一、章生二兄弟二人,都是烧制瓷器的高手。 章生一所烧制的称为哥窑,章生二所烧制的称为弟窑。 汝窑也是宋代著名的瓷窑之一,窑址在今河南临汝。 临汝宋代属汝州,所以通称汝窑。 定窑是唐宋时代著名的瓷窑之一,窑址在今河北曲阳的涧磁村和燕山村。 阳曲古代属定州(今定县),所以称为定窑。   ②龙团雀舌──龙团是一种压制成饼状的名贵茶砖;雀舌是用嫩芽制作而成的茶叶。   请大家想想,在这种去处行动的人,以千金买一笑,以白镪为缠头,可是穷人做得来的么?光顾者,自然都是那膏粱公子、富室娇儿;或是正在效用的外任高官,或是加纳捐粟的在籍阔老。 这几种人,不但肯使几个臭钱,还要假装名士,必定要嫖名妓,宿美娼,好让人家羡慕他说:某名妓是某公子的令翠,某美姬是某财主的相知。 他倒也不图办什么风流韵事,无非只想博一个“识货”的虚名而已。   不过这“名妓”二字,可也不是容易得来的,必须才貌惊人,技艺压众,众口称赞,名声远扬,方才算得是一个名妓。 一个女人,无奈堕落烟花,迎新送旧,身份本来是下贱的;但若果真是个名妓,未免又要自负起来,目空一切,必须是美如卫璧人①、才过曹八斗②的人品,方才能够引得她心悦诚服,可是几个臭铜钱能轻轻打动得了她的?你想啊,就是一个相貌丑陋的妓女,她也未尝不想接一个美貌的男子,何况既然是名妓,怎肯与酒囊饭袋衣架活尸为伍?凡是公子哥儿们,总是拿着老子鱼肉百姓搜刮来的几个钱,仗着乃尊爵位的显赫,大都颐指气使,耀武扬威,骄傲之气溢于言表,长亲父执中财势稍次的,尚且不屑以正眼视之,何况拿钱嫖妓女,能够不效《占花魁传奇》中万俟公子身份的,能有几人?至于富家郎,他祖父的财产可是轻易得来的?阳货云:“为富不仁。” 这是财主们生前的官衔,死后的谥号,都是刻薄起家,盘剥穷人,心机算尽,积少成多的。 这种钱,与强盗抢劫也相去无几,可能保得长久受用?自然要生出不肖子孙来,替他花费。 这帮孽障,身上穿几件虼蚤皮③,腹中无一点儿文墨气,糟红了一张肥脸,高腆着一个屎肚,腰中有几个臭铜钱,眼内无一个大丁字。 谈吐中俗恶之气冲人,举动时骄傲之态可掬。 勿论贤愚,稍有识者,不是为之喷饭,就是为之叹惜。 当时人称他们为“麒麟楦”,真是一点儿不错。   ————————①卫璧人──指卫玠.卫玠字叔宝,晋代安邑人,《晋书》中有传。 因风姿秀美,时人称为玉人或璧人。 玉人和璧人都是指容貌美好如玉的人,不分男女。 《卫玠别传》中说:“卫玠……龆龀时,乘白羊车于洛阳市上,咸曰:”谁家璧人?‘“   ②曹八斗──指曹操的第三个儿子曹植,字子建。 “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形容人有才华。 “五车”指读书之多,与“汗牛充栋”义近:“八斗”的出处:五代人李瀚在所着《蒙求》一书中说:“谢灵运尝云:”天下才共有一石,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同用一斗。 ‘“   ③虼蚤皮──指轻佻的富家公子装束。 因虼蚤体轻善跳,隐喻轻佻。   什么叫“麒麟楦”?原来有人在灯节赛会上假装麒麟,制作一件麒麟形状的外皮披在毛驴儿身上,看起来俨然一只麒麟,一旦脱去外皮,不过一头蠢驴而已。   这些人以皮相之,相貌痴肥,衣冠齐楚,居然人也。 窥其底里,与野兽有何区别?这种人,可是那名妓眼中所能有的?再者,这些效用的高官,加纳的阔老,自然都是有钱人做的。 他弄了一顶乌纱戴上,自己也不想想,我满身铜臭,混浊衣冠,缩颈藏头,还怕人家知道了不雅呢,哪里想到他们自以为尚书宰相,早晚在他份儿内,傲然自得,恬不知耻,终日鲜衣驽马,俊仆豪奴,昼则横行里巷,欺凌乡党;夜则投入烟花,美酒羊羔,居然毫无忌惮,意气洋洋!   说起来,这也怪他不得。 你想啊,他囊中有钞,腹内无书,既不知四书五经、八索、九丘①为何物,又不解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何语,终日无聊,不让他嫖赌,又能干什么?   ————————①八索、九丘──是两部失传了的古书,《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据后人研究,《八索》可能是一部解释八卦的卜书(“八”指八卦);《九丘》可能是一部记录山川地貌的志书(“九”指九州)。   可怜的是有一种不第的穷儒,三更灯火,十载寒窗,不能奋飞,终身困顿。 真是控天无路,告地无门,想起来都令人心酸。 还有许多经天纬地的才子学者,埋没于草莽之中,身怀韬略的英雄豪杰,栖身于畎(音tián田)亩之内,说起来都令人气短!   可笑的是这些没字碑,自幼不受先生的气,大来不受宗师的气,仗祖父遗留的宝钞,托自己生来的顽福,公然做起高官来,称起老爷来,相与起当道来,扛抬起大轿来,长班跟随起来,篾片①奉承起来。 纱其帽而圆其领,腰其带而补其花。 冬烘头脑,虽然皇帝在上,也不知道比自己更尊贵。 这种人,人人见之欲呕,个个闻之齿冷。 何况那娇滴滴的名妓,身边可容得如此恶俗之物?   ————————①篾片──专门在富贵人家帮闲凑趣出主意的门客。 又分高级的与低级的两类。 高级的又叫“清客相公”,如鲁迅在《集外集拾遗?帮忙文学与帮闲文学》中说的:“那些会念书,会下棋,会画画的人,陪主人念念书、下下棋,画几笔画,这叫作帮闲,也就是篾片。” 低级的如《儒林外史》第三十二回中的描写:“只有门下是七八个月的养在府里,白浑些酒肉吃吃,一个大钱也不见面。 我想这样的干篾片也做不来。” 本书后文中有一个叫邬合的,就是个典型的帮闲篾片,可参看。   只因这几种人在妓馆里往来甚勤,那些名妓都厌恶他们,可又不敢明面儿上公然拒绝,怕他们仗势欺人。 于是有在言语中讥讽他们的,有作诗文嘲笑他们的,也有借歌词指桑骂槐的,也有在背后点点戳戳的。 久而久之,轰传里巷,人皆以为笑谈。 这些簇新时兴的老爷,既不能博一个虚文,反添了一篇丑赞。 弄得认真不得,认假不得。 欲留恋而自觉无颜,欲发作而又无名目。 因此不约而同,再也不敢轻游妓馆了。   但是这些人是浪荡惯了的,如无缰野马,纵辔狂驴,如何拘束得住自己的身子?无可奈何,不得已而思其次,千筹万算,在妓女中想起一种瞎妓来。 他的想头其实也很妙,去嫖这瞎妓,她紧闭双睛,不能辨我之好丑,无从褒贬,此其一也。 瞎妓中通文墨者百无一人,可以任凭他一肚子臭粪,满口里胡柴,只会赞好,不会褒贬,此其二也。 日间一度风流,定价百文,夜里通宵行乐,额例四星②,价钱低廉,缠头省费,此其三也。 瞎妓平日所接,不过屠户贩子、皂隶仆人之类,弹琵琶唱野词以侑酒,铺布衾卧破席以侍寝而已。 如今忽然显贵大老光临,有如天降,公然日间陪着肆筵设席,夜里睡着锦衾绣帐③,出于意外。 听其骄矜使气,也只是一味奉承,何等爽心凑趣,岂不乐哉?此其四也。 有此四种妙处,向日为名妓所轻薄所厌恶的,如今都纷纷找瞎子取乐去了。   ————————②星──使用银子作货币的年代,要用戥子(一种小型的盘秤)称银子的份量。 戥子上一颗星花是一钱,因此当时习惯上称一钱银子为一星。   ③当时的妓女,有被嫖客接到家里或旅店里去宿夜的习惯,所以这里因嫖客身份不同而有“铺布衾卧破席以侍寝”和“睡着锦衾绣帐”两种不同的描写。   这种瞎妓,当日没有大佬光顾的时候,为人所轻贱,成年屡月,不能开市,间或有那脓疮乞丐、秃顶游僧,要来点缀点缀,为图得几文钱糊口,也一概笑纳不辞。 今日所遇都是肥马轻裘的贵客,简直如登天界,奉承惟恐不周,虽身受鞭笞之辱,犹觉其荣,又岂敢少有所忤也哉?所以这些阔老们更加亲之爱之,视之如掌上之珍,惜之犹心头之肉。   更有一种可笑的人,他往常原也不屑于嫖瞎妓的,如今见这些老爷们都如此看重,视同尤物,他不知道这些人的苦衷,反而垂涎羡慕,说:“如今的富翁大老,都拿瞎妓当命似的捧着,我是什么人,怎么可以不去领略领略呢?”于是视瞎妓犹如至宝,得共席一饮,欣然如赴瑶池之宴;得听一曲,乐哉如聆钧天之乐;得赠一物,如汉皋之解佩;得共一寝,如高唐之入梦矣。 尊荣得这些瞽妓,不啻巫山神女,洛浦仙妃,踊跃登门,拜访惟恐落后,见面尊称之为“姑娘”,甚至竟有跪之拜之,称为“亲娘”的。 因此瞎姑的名气,重于一时,而名妓之门,反可罗雀矣。   这些行止,一方面是俗人眼内无珠,一方面也是白下①的风俗如此。 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瞽妓之中,竟也有才貌双全、恩情并重的,只是千万人中,仅见一人耳。   ————————①白下──东晋南朝的时候,金陵称为建康。 在建康滨江附近,有一个地方叫白石陂,后人在这里筑白下城,故址在今南京市金川门外。 唐初移金陵县治到这里,改名白下县。 因此后人即以白下作为南京的别称。   我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叙此一段?因为当时金陵有一个瞎妓的公案,要在后文详细叙述,故此先把秦淮河和瞎妓的来龙去脉交代一番,读者方才不致感到突然,觉得诧异。 详情细节,请阅下回。   姑妄言第二回   庸医杀人,钱贵姑娘惨遭失明刻薄起家,竹清财翁喜生逆子明朝万历年间,应天府上元县①地方有一个乐户②,姓钱名为命。 他妻子郝氏,小字翠娘,举止风骚,言语娇丽,少年时候在美妓之中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 她年过三旬,方才生了一个女儿,夫妻二人爱之如掌珠,惜之如至宝。   ————————①上元县──唐上元二年(公元716年),改隋代设置的江宁县为上元县,治所在今南京市。 五代吴将上元县分置上元、江宁二县,从此直到明清,上元与江宁同城而治。 明代初年南京为国都,上元县同时也是应天府府治的所在地。 辛亥革命后,上元县于1912年并入江宁县。   ②乐户──指由官方控制的“世袭”的娼家,与皂隶等同称为“贱籍”,不得赴考出仕,不得与“良民”通婚。 乐户古代就有,《魏书?刑罚志》中规定:“诸强盗杀人者,首从皆斩,妻子(指妻子和儿女)同籍,配为乐户。 其不杀人及赃不满五匹,魁首斩,从者死,妻子亦为乐户。” 明代的乐户规定头裹绿头巾,腰系红腰带,脚穿连毛猪皮鞋,其中有许多是忠于建文帝的官员家属,至清初方才革除,见《清文献通考》卷十九:“雍正元年令……山西等省有乐户一项,其先世因明建文末不附燕兵被害,编为乐籍,世世不得自拔为良民。 至是令各属禁革,俾改业为良……与编氓同列。”   这个小姑娘将近周岁的时候,生得眉目如画,肌肤如脂,见到她的人无不喜爱,都叫她“粉孩儿”。 到了六七岁,她就学着涂脂弄粉,染唇描眉。 她父母见她天资聪颖,送她到书馆中就学。 那先生姓卜名通,对钱为命说:“你们门户人家③,所重者无非财帛。 何况你又姓钱,这孩子可以起名叫钱贵,谐音钱柜,岂不又巧又妙?”钱为命说:“很好。” 卜通就把她留在馆中,每日教她读书写字,作对吟诗。 这女孩儿聪明异常,竟能过目成诵,两三年下来,连诗词一道也颇通达。 她父母心中欢喜,自不必说,大家也为她欢庆,都说:“钱家的钱树子,从此要兴旺发达了。”   ————————③门户人家──娼家的通称,可自称也可旁称。   又过了两三年,钱贵虽然还只有十二三岁,就已经俨然成人,丰姿绰约,令人一见魂消。 真是:眉黛春山,眼含秋水。 唇犹红豆,脸若桃花。 十指尖尖玉笋,一双窄窄金莲。 腰肢似荷茎迎风,皮肤如海棠经雨。 语言娇丽,声音不亚清箫;行步轻盈,体态可欺弱柳。   不料那一年金陵城中疫病盛行,钱贵偶染时症,伏枕数月。 她父母延医问卜,打卦求神,各种办法全都试过,病症虽然渐渐痊愈,只是双眸从此不明:你看她依旧是一双好眼,她看你却是模模糊糊的,只有两三分视力。 城中的名医国手尽力医治,毫无效验。   那时候的医生,伎俩原也有限,而其中又分两等,一等是穷的,一等是富的。 若是那穷的,只好守着药箱,袖手在家高坐,十天半月,药都霉烂了,间或卖出一剂两剂,聊为糊口,大约终身不过如此。 或者等到十年之后时来运转发了大财也未可知,不然再也无望了。 为什么呢?因为那一等富的医生,家中有几贯钱财,每日雇上三四个轿夫,扛上一顶油衣红顶小轿,不论阴晴雨雪,大街小巷上抬着乱跑。 到晚来,或买烧鹅板鸭,或火腿熏鸡,叫背药箱的小子捧着,跟在轿后,故意让人看见,好叫人家说:这个人一天到晚这等兴头,而且如此大吃大用,一定是名医无疑。 他们替他四处扬名,哄人来延请。 却不知道他是自费几百文钱,在街上摇摇摆摆,其实一天到晚,药箱还不曾发市。 有那倒运的人请他看病,他不过是拿别人的命来试手。 胸中千般算计,口内一片胡诌。 凡汤剂定要人参,是病症皆做丸药。 使用人家钱钞,养活自己妻儿。 病若好了,夸他的手段高强,索谢不休;医死了呢,就说此人的命数已尽,药石罔效。 真个是:招牌下冤魂滚滚,药箱内怨气腾腾。 尽管《大明律》中也有庸医杀人的罪款,可曾见有谁用过一次?所以这些人任意胡行,哪里有穷究医书,精研脉理的?就是那驰名的国手,也不过是他的造化高,遇着的都是不该死的症候。 多看好了几个,就传说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其实何尝有丝毫真才实学?所以那富的勉强还过得去,只可怜那穷的,简直是朝不保夕,寸步难移。 近时歧黄①中人,大都不过如此。 难怪那钱贵一对娇滴滴的秋波,不多时就被这些庸医弄得个视而不见。 他父母虽然心疼爱惜,然而到了这样地步,也无可奈何。   ————————①歧黄──传说歧伯和黄帝是我国医学的创始人,因此后世以歧黄作为医学的代称。   又过了二三年,钱贵已经长成,生得越发美貌可爱。 钱贵小的时候虽然有人知道她生得标致,后来都听说她坏了双目,只以为是个废物了,谁知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丰姿约绰,仍是一个才色俱佳的美人。 郝氏见她年龄已经十五六岁,虽然少了双眸,却出落得天仙相似,也到了可以破身的时候了,一心要寻一个肯出大价钱的好主儿来与她梳拢①。   ————————①梳拢──指妓女第一次接留宿的客人。 梳和拢都是梳理头发的意思。 旧俗姑娘垂辫,成婚后盘髻。 妓院中稚妓也垂辫,第一次接留宿的客人,也要像出嫁一样盘髻上头,点大蜡烛拜天地,嫖界的“行话”,叫做“梳拢”。   她这种门户人家,所爱的无非是钱,巴不得女儿早梳拢一日,早一日得利。 见没有大财主来相看,贫穷的又出不起大价钱,心中急了。 有与她相交多年的一个旧友,叫做竹思宽,就托他替女儿招揽个好主顾来。 要是能够得一注大财,不但重重相谢,还许他常来常往,概不取利。 竹思宽听了这话,不但有利可得,而且有情可图,为她为己,不免格外上心,去替她招揽说合。   这个竹思宽是个什么人?他也是个篾片行中朋友,自幼好赌,又好偷他父母亲的东西做赌本。 虽还不曾在外边做梁上君子,而家贼之名,已经传遍于亲戚乡党。 人们背后送他一个美号,叫做“贝者贝戎”。 不懂拆白道字的人,就直呼之为“赌贼”。   他父亲姓竹名清,母亲黄氏,祖籍江西。 他的一个宗叔名叫竹耇(音gǒu狗),也是江西人,是个看守孝陵的太监。 他仗着这个路道,迁移到南京来住。 好在手中原来也有五六百两银子的积蓄,就开了一个钱铺,专放印子钱①。 每月放出大钱一千文,要是每日活打,一日收四十文,一月期满,足收钱一千二百文。 要是借死的,一千钱每月加利三百。 如果这个月没钱还他,下个月这三百文又加利九十。 你想,这样重利,谁敢去借?无非都是那挑葱卖蒜、穷得没饭吃的人,只得借来做本。 一天挣来的钱,除了还他之外,只剩下几文勉强度日。 还有一种人,赌输了,借钱作本想翻稍,赢了的当时就还,输了的不免又要借。 或是有体面的人,暂时贫穷,少了人家一些零碎账目,被逼得厉害,又要顾惜脸面,没奈何,明知这印子钱是个大火坑,也只得去借来暂且挪一肩。 如果多欠他些日子,就抬出他令叔的名目来吓人:“这可是陵上竹老公的本钱,叫我替他放的。 你若少了他的本利,他对知县官一说,你捱了板子,再双手送来,只怕迟了。” 人家听见这话,谁敢短少?卖儿卖女也顾不得,还他要紧。 这样若干年下来,居然也积了有二三千两银子。   ————————①印子钱──民间高利贷的一种,因开头每还一次利钱在折子上盖一印子而得名。 利息高低,因时代、地区而异。 正文中所说,借定期的是月息三分;活期的日息四厘,即借钱一千,一月后本息共还两千二百。   竹清生性啬刻,亲友们到他家来,不要说款待酒饭,连茶也从来不肯给人一盅吃。 他或有求于人,或有体面朋友光临,没奈何,忍着心疼,备一餐粗饭相留,这也是十年九不遇的事儿。 妻子黄氏,是他来到南京以后娶的,倒是个做买卖正经人家的女儿。 但是生性出奇的小气,说起来更为可笑。 他家里只有夫妻两口子,又没别人,间或买斤肉回来,何妨正大光明地收拾来吃?可她生怕有人来看见会抢去吃了一般,弄一个小广锅,在床后马桶根下炒熟,拣好的落起些来藏了,余下的盛出来,关了房门,两口子像做贼似的,急忙忙偷着吃了才开门。 等到竹清出外办事去了,她才把那藏起来的肉拿出来独享。   有一天是她生日,她哥哥送了四斤肉、两尾鱼、两只鸡、两盘面来给来贺生日,她哥哥、嫂子、侄儿、侄媳都来拜寿。 竹清陪着大舅、内侄在堂屋里坐。 黄氏把那肉割了有四两光景,炒了一盘,将那鸡头、鸡翅膀、鸡脚炒做一盘,剁下小半截儿鱼尾巴来做一盘,别的忙忙收起。 再用白水加些盐下了一撮面,每人只有大半碗,拿出来款待哥哥、侄儿。 她嫂子看不过,说:“姑奶奶,外边三个大人,这一点子东西哪里够吃?菜少些也还罢了,你凑四个盘子也好看些,不尴不尬的三个,成什么样子?”她倒回答得好:“谁叫他不送四样来?他只送了三样,那一样叫我哪里变去?”她嫂子说:“不论粉丝也好,粉条也罢,或者韭菜白菜之类,添一盘算了。 那能值几个钱?”黄氏皱着眉头说:“可怜见的,家里要找半个刮痧的钱①也没有,拿什么去买?”他嫂子又说:“那肉还多着哩,再割些下来,做不得一盘么?”她听了,由不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滴,说:“刚才割的那一块,比割我身上的肉还疼呢,还叫我割。 你们不是来替我做生日,是要来送我死了。” 他嫂子见她这个光景,也不好再说。   ————————①刮痧──因中暑而引起的头晕、肚子疼、上吐下泻等不适,俗称“发痧”,治疗的土办法,是用铜钱蘸上油在后背上刮,称为“刮痧”。   竹清把三个盘子品字形放在桌上,陪着舅子、内侄吃完了那半碗面,也不叫添,也不再让,众人只得放下了筷子。 见还剩了些骨头鱼刺之类,她急忙收了进去,藏在抽屉内。 她嫂子也知机,肚子还没饱,料想坐着也没用,决没有再留他们吃饭的意思了,就带着媳妇要回家去。 黄氏心中暗喜,也不假留一声,送到门口,看他们坐上了轿子,见轿夫抬起来了,这才说:“我正要收拾饭待嫂子呢,你又不肯再坐坐,空空的回去。” 他嫂子也不再说什么,微微含笑而去。   他夫妻二人到四十岁尚无子息,心中想:人家求子,都供一尊送子观音。 我要是画一轴来供养,不但要费银钱,况我家现供着玄坛财神爷①,每日要上香,再供一尊菩萨,又要费一份儿香钱,小零小碎的,一年总算起来就要好几十文,如何行得?两口子商议说:“观音是佛,玄坛是神,菩萨既然送得子,难道神就送不得子?我画一个娃娃贴在玄坛爷怀中就是了。” 偶然抬头见房门上贴着一张耍娃娃,高兴地说:“凑巧,凑巧。” 拿刀子就把那娃娃抠了下来。 舍不得钱买面打糨糊,两口子刮下来许多牙垢,把个娃娃粘在玄坛怀中。 他夫妻二人每人上了一炷香,虔虔诚诚地祷告了一番,叩了十多个响头才起来。   ————————①玄坛财神爷──关于财神的传说很多,一种传说是财神爷姓赵,名玄坛;也有说财神分东南西北中五路,由五位财神各管一路。   竹清对黄氏说:“人家求财求子,都要许个愿心。 愿我是不敢许的,真要是养了儿子,拿什么还?俗话说:”宁许人,莫许神。 ‘神道跟前是扯不得谎的。 不过俗话又说:“小本不去,大利不来。’ 咱们既然求神道慈悲送子,也要时常有些供养才是。” 黄氏说:“你这算计不好,若时常供养,花费倒大了。 你竟大大的许个猪羊愿心,要是养了儿子,咱们就折它几两银子,反正神道是不会用银子的,仍旧还了咱们,岂不省事?”竹清摇头说:“万万行不得,办事情要深谋远虑。 倘或神道竟把银子收了去,那时候怎么办?”黄氏想了想,说:“不然把我许了财神爷吧,料想神道是不会要人的。” 竹清说:“越发行不得。 倘若玄坛爷一时灵感起来,赐了个儿子给咱们,却把你拿去做小奶奶,我可不是得了儿子,倒把个老婆送掉了?”黄氏说:“这不好,那不好,你倒是想个主意出来呀!”竹清说:“我有个好主意:每日两顿饭,是咱们要吃的。 你每顿饭做好了,不论荤菜素菜,先送了去供供,也就算是供养了。 古话说:”心到神知。 ‘这岂不妙?“黄氏连声称赞说:”这主意好,这主意好。 “   从这天开始,她倒也着实虔心。 每饭必供,供必叩头祷告一番。 拿白菜豆腐去供,她还不在心上。 或买些肉来,她怕神道吃了去,拿个小碟,少盛几块,心惊胆颤地拿去试试,少刻去收,竟丝毫不动。 她试过几次,都是如此,胆子就大了,后来就全送了去供过,才收下来吃。   一天,她买了条鱼,也全送了去供,不想错眼不见被野猫叼去吃了。 等她来收,只剩下一个空盘,惊得目瞪口呆,忙走来告诉竹清:“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 竹清见她面目变色,吃了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儿。 她说:“原来神道爱吃鱼。 我见他往常不吃,把一尾鱼全拿了去供,谁知吃得精光,可惜了的,心疼死人了。” 竹清听了吐舌说:“你前日还说拿银子折猪羊,又说把你许给玄坛爷呢,倒是亏我没有听你的话。” 黄氏说:“造化造化,亏你见得到。 就是这鱼,今后是再也断断供不得的了。” 从此以后,他家就再不买鱼。   过了几个月,他们夫妻两个睡到半夜,似梦非梦,像每常日里一般,到神前去叩头求子。 那神道忽然指着案边蹲着的一头猛兽说起话来:“我看你夫妻二人,倒还虔心,就把它赏你们做儿子吧。” 夫妻二人又惊又喜,惊的是神像竟会说话,喜的是给他们一个儿子,连忙叩了许多头。 再看那兽,原来是一只金钱大豹。 竹清说:“我往常见爷爷圣像旁边是一只黑虎,怎么又换了一头金钱豹子了?”财神笑着说:“我专门弄这个豹子来,只为如今世上坏人太多,我管人世间财帛,见有那在银钱上十分刻薄的,就遣它暗暗去啃这些人的脑髓。 你既然向我求子,就把他赐给你做儿子。” 竹清说:“爷爷,小人求了一场,既蒙慈悲,赏我一个人做儿子才好。 这等一个凶恶的畜生,怎能要他做儿子?”财神爷笑着说:“你这种人刻薄到万分,生个畜生也罢了,还想得好儿子么?”竹清说:“儿子好坏倒也罢了,只怕它啃我的骨肉。” 财神大笑:“你一生把那些穷人的骨髓都吸尽了,就不许它啃一啃你么?”说着,用手一指那豹子,那豹子吼了一声,望着他二人扑了过来,吓得他二人大叫“哎呀”,醒来原来是一场大梦,心中还跳个不住。   过了几个月,黄氏经水不行,吞酸懒食,知是有孕。 喜的是得了子,怕的是那头豹子来投胎。 到了五六个月,那胎儿作起怪来,在腹中横冲直撞,痛得黄氏捂着肚子流眼泪。 一天几次,连夜间睡觉也不能免。 黄氏十分忧虑,跟竹清说:“这不是求了儿子来,倒是求了个冤家来了。 我的命还不知道怎样呢?”竹清也着实担心。   到了分娩之期,黄氏四十多岁才破盆生育,骨缝硬了,万分艰难。 两个收生婆守了三日三夜,方才生了下来。 黄氏只剩得一口悠气,心中虽然害怕,可这样的年纪得了个儿子,也还有几分欢喜。 况且是个肥头大脸的娃娃,又甚心爱。   三朝这天,他舅子约了些亲戚,送了贺礼来吃喜酒。 黄氏睡在床上动不得,是她嫂子来代庖,丰丰盛盛地款待了来人。 她家往常待客,那菜肴不过徒有其名而已,连盘底的青花还盖不严。 今日忽然丰盛起来,竹清心疼得了不得,暗暗抱怨:“这是我那不会当家的内嫂子做的事,简直是来败我的家私!我不吃,还等别人吃么?”他自己就大嚼起来,不住地喝酒。 已经吃了有五六分醉意了,众人向他道喜,敬他喜酒,他盅盅不辞都领了。 众人见他吃得爽快,又敬了个双盅,他到口就干。 多喝了几杯,竟有八九分醉了。 众人要散去,他站起来送客,一跨门槛,不提防踩着一块骨头,站立不稳,一交跌倒,把踝子骨扭错了骨缝儿,疼得满地乱滚,叫苦连天。 众亲戚倒都着实不安。 他舅子、内侄忙替他揉对了骨缝儿,抬他进去睡下。 又跑到接骨的医生处,买了膏药来给他贴上。 他家没有多余人,他舅子见他夫妻二人都躺倒了,只得回家叫了个老婆子来服侍。   过了半月有余,他夫妻二人都挣得起来了。 因舅子家那老婆子在家中,一日要多费些米菜,急忙打发她回去。 将到满月,他大舅同妻子商议:“妹子这样大年纪,才得了个外甥,前日替他做三朝,把妹夫的脚几乎扭折,我倒很不过意。 如今满月了,我再约些亲友攒(音些份子,一则贺喜,二则替他起病。 你说好么?”他妻子说:“前日三朝,姑娘睡倒了,是我在那边照料,待客人也还成个样儿。 如今她起来了,是她自己料理。 送了份子去,她还藏起来,弄些不堪入口的菜蔬来待人,连你的脸面都不好看。 你还不知她的刻啬么?依我的主意,你收齐了银子,买一口猪,叫屠户宰了,再抬一坛酒,剩多剩少再给她买点儿柴米。 这样或者她还收拾得好看些。” 他舅子依着妻子,买齐了送去。   到了弥月那天,也有十四五个客来到她家。 等到晌午,才放下两张桌子,八个人一桌。 少刻搬上菜来,你道是些什么东西?每张桌上只有四个盘子:一盘猪肝炒肠子,还垫上许多葱,一盘心肺熬萝卜,一盘猪头肉烩豆腐,一盘是猪爪子同槽头肚囊皮炒白菜,都只铺过一个盘底子,空处尚露着青花。 八个人一举筷子,只剩了四个空盘同几块骨头,竹清只好拿着寡酒相让。 原来黄氏把那猪的四条腿、两块大肋巴,都落了下来,拿到房中床后去腌。 正欢喜中,忘了锅中煮着饭,他添了一把柴出来,就把灶前的余柴引着,浓烟大起。 黄氏跑去一看,见火焰已经窜了起来,就要烧着,吓得大声喊叫。 众亲友听见,都跑了来,大家一同把火扑灭了。 等到出来,只见他家的两条饿得瘦骨伶仃的狗,见人不在跟前,跳上桌子大吃大嚼,把盘子、骨头、酒盅都拱下地来,打得粉碎。 众人也没兴头再坐了,纷纷告别而去。   客人一走,竹清跟黄氏说:“自从生了这孩子,你我二人几乎丧命,今日又险些遭了火烛,将来还不知如何呢!”从此终日忧愁。   他舅子到家告诉了妻子,又是生气又好笑,恼了一场。   这孩子倒无病无灾,易养易大。 到了五六岁,就同父母相拗,叫他往东,他偏往西。 竹清夫妻见儿子长得倒也清秀,几年来也没有什么病痛祸患,虽然生性执拗,做父母的再没有不疼儿子的。 那黄氏更是把儿子姑息得不像话,凡事不敢拗他一拗,惯得那孩子天也不怕,到了十岁才送去读书。 先生听说他性子拗,给他起名叫思宽,是要他变化气质的意思。   思宽在学中才坐了两日,就想出个逃学的方法来,对先生说:“我爹爹身上不好,家里没人使唤,叫我回家去呢。” 先生放了他,他躲在外边,先还同小孩子们跌钱①下城棋②,输了,回家见他母亲那里有藏着的钱,就偷了出去。 后来就渐渐同人掏丁拐③掷四子④,输得可就大了,只好把家中零碎东西偷出去卖了还人家。 这些事黄氏其实全都知道,只瞒住了竹清。 竹清每月白送了学钱去,他总不到馆中。 清晨出去,饿了回家来吃饭,放了学回家来睡觉。 黄氏又护短,不肯告诉丈夫说儿子逃学,在外面赌钱以及在家中偷东西的话。 间或背地劝劝他,他就摇头摆脑梗脖子,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连爷带娘的一通混骂。   ————————①跌钱──是一种儿童赌博:聚三五个人,每人出钱一至三枚,先议定正面或反面为胜,再抽签或用别的方法定次序,然后依次轮流把钱同面向上平铺在手掌上,迅速撤手,让钱掉落地上,可将议定正面或反面朝上的铜钱捡走,余下者由下一人继续“跌”。   ②下城棋──是一种儿童赌博性棋类游戏:在地上画若干格子,用石子儿或碎瓦片当棋子儿,由两人对弈,一攻一守,以攻入城堡或将来攻者消灭为胜。   ③掏丁拐──是一种成人赌博:用三十二张牙牌比大小。   ④掷四子──即掷骰子的一种,用四颗骰子比点数的大小。   竹思宽到了十四五岁,已经长成了一条大汉,但他每日只在外面戏耍,连家也不归,连老子都不怕。 他娘再要说他一两句,他把娘一搡一个筋斗,骂是不消说得,卷袖子捋胳膊,竟还有挥拳的意思。 弄到后来,那黄氏见了他,竟像是见了活豹子的一般害怕,连哼也不敢哼一声。 他自幼就知道他妈妈藏着些梯己的肉莱,每逢他饿了走回来,总是恶狠狠地问他娘要肉菜吃饭。 黄氏怕他得很,只好忍着心疼,取出来给他吃。   一天,黄氏留了几块好肉打算自己独享,他又来要菜,黄氏舍不得拿出来,回答他没有了。 他四处去翻,在床背后翻着了半碗肉,怒气冲冲地说:“这不是肉?你怎么说没有?不给我吃,大家吃不成。” 连碗摔到院子里去,便宜那狗吃了。 他气恨恨地走了出去。   黄氏虽然心疼,却敢怒而不敢言。 见他去了,放声大哭:“我的儿哟,你好狠心。 可惜我的肉哟,我心疼死啰。 肉哇,可惜我的肉哇!我的命好苦哇!”眼泪鼻涕地数说着,哭个不休。   有个邻家的女人偶然到她家来,见她这等数说着哭,吃了一惊。 只当是她儿子死了,忙过来问。 她哭着实告,那妇人忍不住掩口含笑而去。 恰好竹清回家,看见院子里那破碗,跌足大叫:“哎呀,这是怎的来?把个碗打破了,可惜了的。” 黄氏听见丈夫的声音,才住了哭。 竹清进房,见黄氏泪痕满面,问她为什么。 黄氏不肯说儿子摔了肉,只说:“我方才失手打破了一个碗,由不得心痛落泪。” 竹清说:“经过这一次,下次小心些,把两只手捧得紧紧的要紧。”   竹思宽先还是在家中偷些东西去赌,后来只要见他父亲不在家,他就不拘衣服器皿,凡是可当可卖的,拿着就走。 他娘也不敢阻拦。 竹清回来,黄氏还不敢告诉,等着要用的时候发现没了,她方才说是儿子拿了去。 竹清查查家中的东西,已经不见了许多,暗暗叫苦。 后来每逢出门,总要把值钱的物件都锁在柜子里,钥匙自己带在身边。   一天,竹思宽赌输了没钱还人,着了急,走回来寻当头,一无所有,就问黄氏要。 黄氏说:“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哪里还有什么可当可卖的东西?穿在身上的脱不下来。” 他四处翻了一会儿,只有黄氏的一条蓝布单裤。 他见不济事,一眼瞥见老子床上的被子,夹着就走。 黄氏急了,撵了出来说:“裤子我不穿也罢了,这被子可是你爹晚上要盖的,你怎么拿了去?”他头也不回,一直去了。   竹清回家来,见床上没了被子,问起来,黄氏方说儿子连她的裤子都拿去了。 竹清脸都气白了,这是晚上要盖的东西,跑到各当铺去问,方才赎了回来。 黄氏忙把裤子卷紧了,暗藏在财神爷的案子底下。 此后竹清轻易也不敢出门了。   一天,竹思宽回来,竹清问他:“你也不小了,尽往下流里走,朝死里赌钱做什么?你从小就玩儿钱,到如今输了多少?可曾见你赢回一个钱来?你这样一想,就应该改了。” 他怒目而视:“你说我下流,我偏下流个样子给你看看。 你说我赌,我先还是小赌,你不说我还好些,你既是这样说,我这就去大赌一番。” 口中嘟嘟囔囔地去了,果然走到屠家去赌。   屠家是当地有名的赌场。 这些放赌的都有耳目,知道他家有几千两银子的产业,就让他上场,一场下来,就输了一百余两。 同他玩儿钱的,不是光棍儿,就是大老的儿子,都到他家门口来要。 竹清先也舍不得,终日来见打闹辱骂得实在不像样子,口口声声要叫他娘出来剥裤子。 竹清受不得,忍着疼,没奈何,只好替他还了。 他见老子替他还得容易,越发放心去赌。 如此多次,竹清也替他还了有一千余两。 又不敢奈何儿子,只有自己气得个要死。 有相好的亲友叫到衙门去告,可他又舍不得。 一时间疼起银子来要去告,过后心疼儿子自己又中止。 因此惯得竹思宽越发肆无忌惮。   又有一天,他同几个光棍儿耍钱,他的手气顺,从早至午,赢了有三四百两筹码。 歇了算账要银子,众人说:“爷们的钱是那么好赢的?把你那妄想的心打掉了吧。 只好等你哪天输了,慢慢儿的准账吧。” 他急了,说:“往常你们赢了我不知道多少,我输了就要。 我好不容易今天赢了,就想赖我的!”众人说:“实话对你说了吧,爷们原是想赢你的,如今不幸输了,算是你的造化。 别说是三四百两银子了,你就是想要三四百文钱,大约还不能够呢。” 竹思宽又气又急,就骂了几句。 这边三四个人一齐上,拳头嘴巴的打得他嘴巴鼻子中都是血,满脸红红紫紫,大包小瘤。 把头上的瓦楞帽子,身上的海青①,扯得稀烂。   ————————①海青──明代南京、苏州一带指一种袖子宽大的长袍叫海青。 因为穿上这种衣服,张开两手,很像一种巨雕海东青。 清以后,海青只用来指僧袍、道袍。   正闹着,恰好他舅舅路过,喝住了。 问起缘故,竹思宽将前后经过一讲,他舅舅对众人说:“这个不长进的奴才,几年来输了已经有二千多两,今天才赢得这一场。 列位即便没有,也该好好儿说,犯不着就动手。 赢了他的要,输了他的打,自己也说不过去吧?这是鼓儿词上说的赵太祖的赌法,输打赢要了。” 众人见他有些体面,不敢回嘴,何况自己原也理亏,就讪讪地说:“且饶了他这一回。 再要想问爷们要,叫他试试爷们的厉害。” 就走了。   他舅舅送他回到家中,忿怒地向竹清说:“既有本事养儿子,怎么就没本事管教?叫他在外边赌钱闯祸,怎么了局?你既不敢管他,送到官,连同参赌的人一齐处治几个,也戒戒他的下次。”   那竹清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说:“我何尝不想到?送到了官,怕亲戚们看着没脸面。” 他舅子大怒说:“好好好,你儿子这样不长进,倒有脸面?你这等出奇的心肠,就怪不得有这样好的儿子了。 亏你怎么活了这样大年纪?”越说越气,又恨恨地说了一句:“呸,孽障。 将来还不知怎样现世呢?”就忿忿地出去了。   竹清望着儿子说:“今天你可试着了,输了白白给人送去,赢了不但不能得,还要捱打。 你想你输了多少了?有这两千两输了的银子,要是开个铺子做个生意,既能赚钱,又操练出人来,何等体面?今天叫舅舅这样骂我,你也过意么?”竹思宽说:“你要肯给我银子开铺了,我会去赌钱么?我是闲着没事儿做,才干这营生的。” 竹清说:“给你银子开铺子,又好拿了去赌。” 他说:“要是开了铺子,做了买卖,还要赌钱,那我也不是人养的,竟是驴子肏出来的了。” 竹清说:“据你想,做个什么买卖好?”他说:“小本生意,碜滋滋的,我不想做他。 本钱大了,你又不放心。 要是有五百两银子,开个钱米铺也就罢了。” 竹清听儿子说有生意做就不赌了,父母有爱子之心,巴不得他回头学好,就取出五百两银子来,租了三间铺面,搭了一个伙计看秤付货写账目,又替他做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帽鞋,择吉开张。 他果然竟有三四个月不曾去赌,把个竹清夫妇喜得合不上嘴。   竹思宽人物长相好,言谈话语也得体,见人一团和气,又舍得银钱。 这些在街上开绸缎铺、布铺、杂货铺的人都来跟他相与。 他也时常请这些人到茶馆中吃茶,到菜馆中吃饭,众人也都还席请他。 见他少年圆活,倒都看得他甚高。   他足足戒赌有半年光景,忽然赌兴又发,忍不住了,走到屠家,一夜就输了五百余两,只好就把钱米店折算给了别人。 人家来抬钱米的时候,伙计才知道。 出来要拦阻,竹思宽反而拿刀子要同他拼命。 伙计无法,只得连忙去报与他父亲知道。 竹清跌跌撞撞跑了来,钱米已经搬走,只剩了个空铺子,连竹思宽都不见了。 只好捶胸跌足,怨天恨地而回。   竹思宽到哪里去了?他把铺子输掉了,要想翻本,手头没有银子,就走到素常相识的这些铺子里说谎:“水西门外上江到了几船米,客人家中有事急于要回,只要给本钱就卖,就照眼下时价,也有四五分利。 家父的银子都放在外边,一时收不起来,铺子里又没有这许多。 家父叫我到宝铺暂且挪用一些,或五十两,或三四十两。 三五日内米发走了,如数送来奉还。”   众人见他现开着铺子,又知道他父亲手里有钱,见他说得合情合理,哪有不相信的?各家店铺中三五十两不等,共借了四百两有余,拿到屠家,又全部送进他人囊中,只落得辛苦了半夜。 这些店铺老板从他铺子门口经过,见店门关着,还以为是他和伙计们一同去照料发米呢。   过了四五天,见店门仍然锁着,访问左右店铺,方才知道他做的那些好事。 众人约会齐了,到他家来问竹清要钱。 竹清见是儿子做的事,又都是素常相识的,情理两个字上都说不过去,只得咬牙跌足,如数偿还。 这一下,将他生平刻薄挣下的钱财,尽行抖出。 所剩房产田地,不过五六百两,那是他三十多年前的原本。   竹思宽这两场赌送去了一千余两,他虽然不怕父母,也自觉无颜,就老在屠家住着不回,零零星星又输了一二百两。 众人得惯了便宜,又来找竹清要钱。 竹清这时候已经将近七十岁了,但是囊中无钱,也无可奈何,只得学那脱空祖师的妙法,两只推聋的耳朵,一张装哑的嘴巴,塞耳弗听,缄口不言。 后来被人家辱骂得不堪,只得开门出来,走到街上大声叫屈说:“我几千两的一份家私,被你们众人勾引我那不成器的孽障,弄得精光。 如今只剩我一条老命,你们拿刀来杀了我吧。” 拉着众人撞头磕脑的要寻死。 众人先还以为他仍像当日那样好骗,不想老儿钱弄光了,真着了急,要来拼命,谁不怕事?一哄就都走了,回头又钉着竹思宽要。 竹思宽没法子,想出个妙策:“我家的银子虽然没有了,房产地土总还值一千两,但文书在我老爹手中拿不出来。 我写下一张欠约,等我老爹一死,立即就还钱。 今天且叫我再掷掷,翻翻本着。” 众人知道他家的产业还值数百金,就依允了。 两三个老把势同他下场,一夜间就赢了他七八百两,立逼着他将房产地土都写了卖契,同伙许多人做保。 这几个赢了的,拿出几两银子来,备了几桌酒席酬谢众人。 竹思宽也吃了一饱,还欣然自得。   此后众人知道他是属太监的,净了身了,再不同他大赌,只赌现钱。 他身边一文赌本皆无,着了急,想起他一个表姐夫来。 这人姓苏名才,就是黄氏的侄女婿。 他有千余两银子的资本,在外路贩买杂货。 竹思宽走去看他,苏才见了,很是高兴,说:“你姐姐对我说,你竟改过不耍钱了,开了个铺子,这样往成人里走还不好么?这是姑老爹的积行。” 他就借此因头说:“我开的铺子,本钱短少,转不过来,老爹放的账一时又收不起来。 今天买了一桩米,差二三十两银子就撅住了。 我听见姐夫回家,一者来看看,二者想问姐夫挪二三十两银子权用一时;三两天就送来。” 苏才说:“我的货物还没有发出,银子是没有的。 既然你等着要用,把你姐姐的头面且当几两用吧。” 就叫妻子拿出几件首饰来,说:“这些当得二十两银子了,你拿去吧。” 竹思宽说:“一客不烦二主。 既然姐夫、姐姐美情,索性成全了我的事儿吧,再得十两就够了,省得我又去求第二家。” 苏才想了一想,又对妻子说:“把你我穿不着的衣服借些给他吧。” 他姐姐又将新衣服包了一大包袱给他。 他说了声“多谢”,笑嘻嘻地拿着去了。 到了当铺中一当,当了三十五两银子,走到赌场又轻轻地送出去了。   过了半个多月,苏才不见他送东西来还。 竹清待亲戚极淡,人都不怎么上他的门。 苏才因为要问他讨东西,就过来看看姑丈、姑母。 坐下叙了几句闲语,刚说起竹思宽借当头的事儿来。 竹清听了气得两泪交流,把思宽历来的所作所为前前后后细说了一遍。 苏才听了这话,知道这项物件他是万万不会来还的了,赶紧去找他要当票要紧,就辞了出来。   正走到街上,见两三个屎皮辣子揪住竹思宽在那里打闹。 苏才一看,他连衣服鞋袜都没有了。 上穿一件小衫,下着一条衬裤,赤着两只脚。 苏才上一问,众人说:“他输了我们十多两银子,只将一身衣服给我们,值不得一二两银子,就想罢了,如何饶得他?”苏才说:“列位看他这个样子,还问他要命么?劝列位撂开吧。” 众人哪里肯依?这个一拳,那个一脚。 苏才看不过意,说:“列位不必动手,打死人是不要偿命的么?”向顺袋中掏出一两来银子,递与众人说:“这个列位拿去买杯酒吃吧,放了他。 如果还不肯,那就听凭尊意,我不管了。” 众人先看竹思宽的样子,知道是逼不出来的了,不过是打几下出出气。 后来见苏才拿出银子来排解,实出望外,做好做歹放下他,假意向苏才说了几句好听的话,笑吟吟地往酒馆中去了。   苏才叹了口气,对竹思宽说:“你这样不成人,如何是了?我的东西,料道你是不能还的了,把当票给我吧。” 幸而当票还在贴身的小衫里,忙取出来给了苏才。 苏才说:“你这个样子,还有脸面在街上走么?我送你回家去。” 他还不肯,苏才拉住不放,送他到了家,把上项事对竹清说了,然后回去。   竹清见贤郎这样个形状,也无话可说,只叹了几口气,落了几点泪。 老牛舔犊,没奈何,只好给了他一件旧长袍穿上。   一天,黄氏侄儿忽然骑了头驴子如飞而来,说:“母亲得了暴病,叫我来接姑妈,快去见一见。” 黄氏说:“你快到码头上去叫乘轿子来。” 他忙忙地去了。 等到叫了轿子来,驴子已经不知何处去,找竹思宽也不见了。 他急得暴跳如雷:“我怕走得慢,借隔壁磨房里的驴子骑了来。 这没得说,又是大兄弟拿去做赌本了。” 竹清在房中羞得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他急了一阵,没奈何,只得同黄氏步行去了。   竹思宽把驴子偷去,做了二两五钱银子的筹码,顷刻之间又送得精光。 他打听得舅妈没有了,到了第六日上黄家去,那里正念首七经①,他毫不觉得羞耻,走了去帮忙。 他娘舅表兄见了他,虽然是一肚子的气,可家中有许多亲戚,当着众人又不好发泄,看妹子姑娘的面上又不好撵他。 到了晚间和尚念经做佛事,直到三更方歇,人们困倦了,全都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见大门开着,灵前的供器都没有了,还不见了许多孝衣,连白布桌围都拿了去。 查点众人,单单不见这位姓竹的贤甥。 他娘舅急得乱叫:“你把别的东西偷些去也算了,你把孝衣拿了去,这忌忌讳讳的怎么能重做?这是打哪儿说起?”忙叫儿子拿了银子到屠家赌场上找着了他,拿当票把东西赎了回来。 把个黄氏羞得要有个地洞也就钻下去了。   ————————①首七经──迷信的说法,人死每七天消一魄,七七四十九天消尽。 因此旧俗稍有家底的人家,人死后每七天做一场法事,请尼僧念经,追荐亡灵。 第一场法事在人死后第七天做,特别隆重,称为“首七经”或“头七经”。   过了几天,黄氏回家,把儿子办的这些事情都告诉了丈夫。 竹清有些年纪了,羞愧气恼齐集胸中,渐渐饮食少进,恹恹成病。 这竹思宽从此也不想回家了,就长住在屠家,做了个帮闲。   他没有钱,也没人再同他赌。 他在旁边拈几个飞头,十天半个月积得几文,就同人家小耍耍。 他输完了家业,却把赌艺练得精熟,竟不会输了。 屠家见他伶俐,就让他相帮照看赌账,拿点儿红利。   竹清久不见儿子回来,门口也不见有讨赌账的再来闹,家中所余也还供得上吃穿,眼耳清净,病倒觉得好了些。 他久不出门,一天拄着根拐杖,到街上茶馆里坐着散散心。 跑堂的送上一壶茶来,他忙说:“不用茶,我略坐坐就去的。” 掌柜的认得他,知道他吝啬,怕费茶钱,就笑着说:“送你老人家吃,不要茶钱的。” 他这才留下。 筛了一杯吃着,见隔座两个人也在那里吃茶说笑。 他听了听,原来正在谈他的家务呢。 一个说:“为人在世,银钱谁不爱?要是十分刻薄,触了鬼神之忌,远报儿孙近报身,是再也躲不掉的。 像竹思宽的老子那个老孽障,我虽然不曾会过他,听得人说他的刻薄啬细,也是天地间少有的了,穷苦人吃了他多少亏!盘剥了一辈子,弄了这么个家私,也没有享用一日,养了这么个好儿子,轻轻地送了个干净,背后还落了人家多少笑骂。” 那一个笑着说:“我前日在老屠家,见竹思宽把房产地土都输了,写了文书给人家。 只等那老儿一倒头,都是别人家的。 那老孽障不知道儿子办的这件事儿,还坐在鼓里呢。 他要是知道这话,大约也就要气死了。”   竹清听了这几句话,一口气几乎回不过来,把腿都气软了。 定了半晌,才挣扎着回家,说给黄氏听了,夫妻悲切了一场。 他的旧病原本未曾大好,如今生了这口闷气,转成了一个气蛊,又舍不得钱医治,看看就要不行了。 临危的时刻,心想:“这个孽障,我同他前世不知是什么冤家,今生相遇,哪里是什么父子?他跟我拗了一生,如今要是说我死之后叫他挖坟埋葬,他是决不依的。 不是烧了,就是弃之于水。 如果我叫他火化,然后水葬,他就定然埋了我。” 想好了,烦邻舍到屠家寻着了他,来到跟前,说:“我生了你一场,养了你三十来岁,不曾得你一日的孝养。 为一个‘赌’字,我劝了你几千百遍,越劝你越要拗着去做。 我如今要死了,也管不得了,任你去吧。 我死之后,料道也没人会到我坟前烧钱化纸。 你就不必土埋,把我烧了,弃在水里头吧,倒还干净。” 说毕,就闭目而逝。   竹思宽每当他老子劝他不要赌,他偏要赌得更厉害;劝他不要下流,偏要更往下流里走。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的不是?他遇见有同他一般的人,也劝他们说:“你们这是何苦,不要像我这样不长进。” 但他是生来的逆种,明知故犯。 这次听了父亲临终的话,他一时心中也觉得难过,暗想:“实在是我同他拗了一生。 父子一场,他今日临死的言语,再不依他,也觉太过不去些。 他在生的时候我恨他,是因为他常在我耳边聒絮,老是说些不入耳的话语,所以拗他。 如今想起来,他挣扎了一生,一份儿家私全让我给败尽了,他也并不曾把我怎么样。 凭良心说,我要是有这份儿家私,被他花尽了,我还不依呢。 今天只想他的好处,不要想他的歹处吧。 我将来或者生个儿子,也还想他孝顺我呢。 人常说,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外人还讲究人死仇解呢,何况是一家?罢罢罢,把冤仇解了吧,我依他的遗言就是。” 就买了口棺材装殓起来抬了出去,一把火烧了,捡了骨殖,家中拿了个旧瓶盛了,到城外赛虹桥上扔进了水中。   债主们见他父亲死了,都来索逼,他就把房产地土的契据全都交付出去。 黄氏是被儿子降服了的,哪敢擅发一言?暗气在心,加上悲痛丈夫,没几天也一命呜呼了。 竹思宽想:“她虽然不曾说过是土埋还是火化,想他夫妻二人自然应该在一处的。” 也就烧了,弃于赛虹桥下。   姑妄言第三回   无才无能,竹思宽财尽做篾片有银有钱,铁公子富足学捉狭竹思宽没了房屋土地,孑然一身,就依身在屠家赌场中混日子。 他虽然把一份儿不小的家私尽数送在这个“赌”字上,倒也熬成了一个精明的赌棍儿。 屠家赌场上来耍钱的财主,官宦人家的子弟居多,他个个奉承,又学会了当篾片的道路。 虽然吃穿二字不愁,但他自幼花用惯了的,如今到了三十来岁,父母双亡,却并无家业。 他不是不想要妻子,但他有这个好名声在外,正经人家,谁肯把女儿嫁给他?   不想天配奇缘,偶然遇着了郝氏。 郝氏虽然是个半老徐娘,风骚竟比少年尤甚。 当日也素闻竹思宽的大名,只是不敢造次前去勾搭。 后来他偶然赢得了一笔钱财,有那既好赌又好嫖的朋友带他到郝氏这里来入港,两人倒是一拍即合,很是相得。 从此竹思宽竟钻头觅缝地去弄了些钱来奉承郝氏,图她的欢心。   但他是个好赌的人,如何能有余钱供应?这里面也有个缘故:他虽然好赌,却已经颇有些阅历,不比那些少年孟浪的人,昏头昏脑,脖子上插一面小黄旗,就心甘情愿地去做那送钱的铺兵①。 他在一个“赌”字上花去了几千两银子,历练了二十来年,已经是个十分在行的人了。 他在赌场中历练得长久了,某人有钱,某人没钞,某人是把势,某人是个雏儿,个个都有一本老册子在他胸中。 他或遇着有钱的大老,又都是在行的,他不耍,只在旁边凑趣奉承,或是帮着算算筹码,或是记记账目。 谁赢了,他拍些飞头。 这些在赌场中玩儿钱的大老,十个中倒有九个是肯撒小钱儿的。 见他既善于帮衬,又会奉承人,相识久了,就份外多给他些。 或者造化遇着两个有钱的雏儿,他就勾一个老手上场。 他在此道中历练久了,钳红捉绿,手段也颇高强,所以十场中倒有九场被他席卷而去。 他得了这种钱财,别处一文不舍,只做件把衣服穿穿。 每天饭是在赌场中吃的,终年连柴米都不消买得。 积得多了,只留些赌本,余下的尽数送与郝氏。 几年下来,也填还了她不计其数。 加上竹思宽的行货巨大,身强力壮,颇能满足郝氏的淫欲,因此这郝氏爱竹思宽,犹同性命一般。   ————————①铺兵──专门押解粮饷税银的士兵。   郝氏见女儿大了,有她这张吹弹得破的嫩脸蛋儿接待嫖客,不愁那财源不滚滚而来,从此自己就可以做个富婆了。 何况她也已经四十来岁,这样的年纪还当花娘,也过时了。 她怕竹思宽嫌她这个干虾瘪鲞,一时见弃,失去佳配,所以再三托他,只要替她女儿寻得个好孤老来,不但分惠与他,而且自此以后,有了女儿穿衣吃饭的本钱,他这件老朽之物情愿白送与他受用,一文不索。 竹思宽听了这话,银钱还是小事,若谋事不忠,惹她恼怒起来,请出大门之外,何处再找这样的便宜?因此,对于钱贵梳拢一事,果然十分上心。   一天,竹思宽在赌场中遇到一个旧相识,姓铁名化,是个回子,年纪已经三十多岁。 此人自幼刁钻古怪,促狭尖酸,所作所为,往往出人意外。 八九岁的时候,他父亲送他到一个老学究馆中读书。 他别样事情件件皆能,惟独到了书上,就念不下去。 这先生姓真名佳训,是个古板的老儒,毫不放松,常施夏楚①,无一日不见教他们这几个捣蛋的学生,因此他怀恨在心。 这先生年纪虽然只有五十多岁,却是一嘴的白须。 看看将要科考②,听说新宗师③是少年进士出身,最爱少贱老。 少者虽文章欠通,他以为青年可以培植,都取在前列;老者即使是宿儒,也尽置末等。 这先生须发如银,自己觉得难看。 恐怕一时考低了,不但坏了声名,且不得科举下场,就想寻些染胡须的药来染黑了,方好去考。 又不知何处有好方,总是会着朋友就问。   ————————①夏楚──夏通槚,槚是楸树,楚是荆条,都是古时候用来做打人刑杖的材料,因此就把夏楚做为刑杖的通称。   ②科考──明清时代的科举制度,童生考取秀才以后,每四年(逢子午卯酉)到省会考试,称为乡试,考取的称举人。 在赴乡试之前,各省的学政(相当于省教育厅厅长)到各府巡回测试秀才们(包括増生和廪生)的学业,称为科考,也叫科试、岁考、岁试。 只有考试合格的,才能到省会赴乡试。 考在一二等和三等前十名者为合格,有资格参加乡试,考在三等十一名以下及四五等的要罚,考在六等的要被黜。   ③宗师──本指有大学问的人,明清时代用作对提督学政的尊称。   铁化听人家说起这件事情,就跟先生说:“我家老爸有上好的染胡须药。” 先生问:“你怎么知道?”他说:“先生当我老爸的胡子是黑的么?也是雪白的。 我时常看见他到了晚间临睡的时候拿些药包了,过了夜,第二天早起,就乌黑油亮的。” 先生听了很高兴,对他说:“你晚间回家去,请你父亲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他说:“我老爸出外做买卖去了,还没回家。 先生要药,家里有,我问母亲要些来送先生。” 先生说:“也罢,你可别忘了。” 到了放学的时候,先生又叮嘱他:“我等着你拿药来,你快回去取吧。” 他满口答应,如飞跑到家中,忙忙地摘了些红凤仙花,加些矾捣烂了,用纸包着,送到馆中来,对先生说:“我母亲说来,这个药见不得光,不能打开来看。 只在临睡的时候用一块小绢帕包在胡子上,明天就会漆黑的。 两鬓也搁上些,用头巾包住,也就黑了。”   那先生是至诚的人,信以为实。 到了家中,果然到临睡的时候方才打开,包了就睡。 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对镜子打开包巾来一看,吃了一惊。 不但一嘴通红的胡须,连两鬓带脸上,斑斑点点都弄红了。 若再有个红脸,竟像个火神爷一般。 他女儿见了,说:“这是谁拿染指甲的凤仙花捉弄爹爹的?”真佳训被她提醒,方才知道被铁化所耍。 过两天就要赴考了,真是急得要死。 连忙用水洗用肥皂①搓,结果越洗越红,被肥皂搓得更加光亮起来。 没奈何,只推有病,要等到后来赶录科、录遗②才好再考了。 他门也不敢出,足足在家躲了有一个月,染的红方才退了。 他起先是一嘴白胡须,到如今竟弄成鹅黄颜色,还旷了一个多月的馆。   ————————①肥皂──这里说的肥皂,是一种木本植物上结的果实。 这种木本植物,通称皂角树,其中有一种结的皂角比一般的肥厚而大,称为“肥皂角”,简称“肥皂”。 把这种肥皂角捣烂了,可以用来洗涤衣物。 后来从国外进口用油和碱烧制而成的块状洗涤剂,就称为“洋肥皂”。 再后来皂角制成的肥皂逐渐被淘汰,“洋肥皂”的“洋”字逐渐脱落,代替了原来的“肥皂”一词。   ②录科、录遗──科举时代,凡是科试排名在三等第十一名以下及因故未能参加考试的秀才以及在籍的监生、贡生等,得参加录科考试。 录科未取及因故未参加录科考试的,还可以参加录遗考试。 凡是录遗考试及格的,也可以参加乡试。   那天他一肚子忿气走到馆中来,传齐了众学生。 铁化也来了,先生要打他,他说:“我又没有犯了学规,先生为什么要打我?”先生说:“你小小年纪,就这等坏心术!你前天弄的是什么药来哄我?”他说:“我何尝敢哄先生?我母亲包了药,放在桌子上,对我说了。 我到外边出了个恭,生怕晚了,忙进去拿了来就送与先生。 谁知一时慌忙,拿错了,把我妹子染指甲的花拿了来。 我回去,妹子问我要花。 我再去看,那个药包还在桌子上,才知道拿错了。 我要送到先生家说这话,天渐渐黑了,我又小,不敢去。 没想到我妹子把那包药抢了过去,摔在地下,几脚踩得稀烂。 我想再问母亲要些药,等先生第二天到馆来送给先生,又没有了。 第二天就听见说先生有病。 我怎敢戏弄先生?”   这时候他要是强说那就是染须药,自然是他弄鬼无疑,定然是要挨打的了。 他直自认是错拿了,倒不好打他。 先生听他说得委委曲曲,有头有尾,也就半信半疑。 况前日向他小孩子要药,自己也有些差处,就饶过了他。   铁化又读了一二年书,他父亲见他仍然一窍不通,就叫他辞了先生,回来学做买卖。 他在馆中有先生管着,还时常逃学,何况到了自己的铺子里,怎肯安坐?无非终日在外闲撞。   一天,遇见一个人,穿得甚是齐整,斯斯文文,也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远远走来,到了跟前一看,是一个大酒糟鼻子。 他心有所触,暗暗含笑,上前深深一揖。 那人见他身上穿得华丽,知道是正经人家子弟,也回了一揖,说:“小相公,素不相识,何劳赐揖?”他说:“我见先生这样一个仪表,可惜把土星①坏了,怎不治它一治?”那人蹙额说:“正是呢,也曾各处寻方医治,再不能好。” 他说:“家父倒有个绝妙的奇方,一治就好的,效验之极。” 那人欢喜得一把拉住说:“小相公,既然如此,烦你引我到府上奉求令尊。 倘若医好了,我自当奉谢。” 铁化假意说:“本当奉陪同往,但是晚生有些要紧的事要到一位舍亲家去,不能相陪。 先生只要到三山街,问开毡货店的铁爸爸,人人都知道的,那就是家父。” 那人说:“原来你是铁爸爸的公郎。 令尊虽不曾会过,也是久已闻名的。 府上在礼拜寺隔壁住,我也认得,这就去奉求。” 说完,就同他拱手别了,一直走到铁家,烦门上人报了进去。 老铁回子迎了出来,让到厅上坐下,问其来意。 那人看见这老回子也是个大酒糟鼻子,红肿如拳,很是疑心,只得回答说:“适才途中遇见令郎,他见弟鼻子红肿,说他爸爸有上好药方,特来奉求。” 老回子大笑起来说:“先生被那畜生哄了。” 因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要是有好方子,我的鼻子怎么会到这步田地?这畜生是哄着尊驾来同我会会酒糟鼻子的。” 那人恍然大悟,也大笑作辞而去。   ————————①土星──古代用五行(金木水火土)表示五官,土星指鼻子。   又有一天,他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见一家门内有个少妇同街上一个老妇人说话。 他见那少妇颇有几分恣色,就站住了目不转睛地呆看。 那老妇人见他年纪虽小,然而看得太着相了,就说:“你走你的路罢了,尽着站住看什么?”他说:“朝廷的官街,你站得我就站不得?是你看我,我何尝看她来?”老妇人假装生气地说:“你明明看着,还强嘴,看我不把你眼珠子剜了下来。” 铁化笑着说:“你剜了我的眼睛,千万撂在那位奶奶①的裤裆里。” 那老妇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气,撵着要打他,他才跑了。   ————————①奶奶──本书中“奶奶”一词有多种涵义。 这里是对少妇的称呼(是“少奶奶”的简略)。 后文中丈夫对妻子可称奶奶(是“大奶奶”的简略),儿子对母亲可称奶奶(也是“大奶奶”的简略),婢仆对主妇也可以叫奶奶(仍是“大奶奶”的简略)。 需要根据具体的人物注意区分。   回回教门,六月要“把斋”,白天什么也不吃,要到是七月初一日“开斋”,相当于汉人的过年。 他十四岁那一年,老回子把了一个六月的斋,大长的日子,天气又那么热,一天饿到晚,还要做几次礼拜,直到星月上来才能吃上一饱。 到了五更,又要撑上满满一肚子的牛羊肉油香哈哩哇,好捱上一日。 有年纪的人饥饱不均,伤了脾胃,酿成了禁口痢,只十几天就病故了。   过了几个月,有一天他正在门口站着,见一个戴斗笠穿草鞋的汉子,问隔壁一个牛肉铺伙计:“这里有个铁回子在哪里住?”那铺子里的人就指着铁化说:“那戴孝的就是铁相公。” 那人走到跟前说:“我是北门桥吴相公差来的,有封字柬送给相公。” 铁化先听见叫他铁回子,心中已经有些不高兴,接过字来一看,假意说:“原来你家相公等着借这东西,你快拿了去。” 他急忙走进里边,取了一个大圆盒,拿了一扇磨盘装进去,四面封了,写了一个回字封好。 叫家人将盒子掇了出来,对那来人说:“你家相公急等着要用,你路上万不可歇。” 叫家人帮着抬上他肩头扛着。 那人说:“重得很,是什么东西?”铁化说:“都是贵重的磁器,不要歪动,当心打碎了。” 又将回字替他揣在怀里。 那人没奈何,扛着去了。   原来那人是庄子上的帮工,又是初次进城来的,乡下人老实,信以为真,一口气扛了七八里,累得浑身是汗,面红耳赤,肩头也压肿了。 两手扶着,肩也不敢换,生怕歪动打碎了瓷器。 到了家中,叫着说:“快来接接,压死了。” 他主人忙跑出来看,不知何故,用手来接,觉得甚重。 那人说:“正正的好生拿着,当心别打碎了。” 他主人问:“是什么东西?”那人说:“我知道是什么?铁相公说是相公借的,急等着要用,叫我一口气儿扛了回来,不可耽搁。” 他主人甚是疑心,说:“我并不曾问他借什么呀!”忙打开一看,见是一扇石磨,不知其意,问他有回字没有。 那人喘吁吁地说:“有,在我怀里。” 取出来,都被汗水湿透了。 拆开了一看,上边并无多言,只得八个大字,写着:“来人无礼,罚扛磨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八个:“仍着送回,庶可偿罪。” 他主人笑着问:“你怎么得罪了他?被他耍了这一下!”那人说:“我怎么会得罪他?我到了那里,问牛肉铺里的人:”铁回子在哪里住?‘他正在隔壁门口站着,那铺子里的人指给我。 我把相公的字柬递上,他就进去拿了这东西,叫我扛了来。 “他主人大笑说:”他恼你叫他’铁回子‘,所以罚你当这回苦差使。 “那人明白了这个缘故,真是又可恼,又好笑。 他主人说:”你先歇歇,还给他送了回去,千万不可再叫’铁回子‘了。 “那人嗗嘟着嘴,歇了一会儿,只得又与他送去。   有一回端阳佳节,秦淮河游船如蚁。 他家的小厮来向铁化说:“方才奶奶打发我送粽子到火爸爸家去,我在贡院门口过,看见哈相公、锁相公、马相公、伍相公四五位抬着食盒,都上游船去了。” 铁化想:“这几个人,都是我家的教亲好友,他们竟偏着我去作乐,令人可恼。 我今天要叫他大家乐不成。” 就叫那小厮忙去捉了些大青蚂蚱来,到家中寻出一个鱼鲊罐子,装了些稀粪清,把那些蚂炸拌上,用红纸封好。 吩咐小厮,如此如此行事,又叮嘱:“你到了那里,切不可笑。”   那小厮甚是伶俐,点头会意,接过来拿着,一直到河边来。 远远看见这几个人的船到来,用眼睃他船上,见正中放着张桌子,铺着猩红绒毡,一个大宣窑花瓶插着莲花,还有香炉、棋子之类,摆得好生富丽。 面前一张金漆方桌,五个人围坐着,鲜果美肴堆了一桌子。 那小厮就高声叫喊:“哈相公,我家相公可在船上么?”那哈回子一看,认得是铁家小厮。 见他手上拿着个罐子,就和众人商议:“小铁儿这促狭鬼,到处占人家便宜。 他这小厮拿着的,定是人家送他的东西。 我们且骗了来吃了再讲。” 就叫船工拢了岸,诳那小厮说:“你相公才上岸同人说话去了,就来的。 你拿的是什么?”那小厮见他说谎,忍着笑回答:“我们家的伙计才打安庆来,带了几罐鱼鲊送我家老奶奶。 老奶奶说相公不在家,定然是来游船,叫我送一罐子来。” 众人听了,很高兴地说:“你来得好,拿上来,你家相公就来了。” 那小厮将计就计,递与船上人接了,又说:“千万交给我家相公,我回老奶奶话去。” 说着,笑嘻嘻如飞地去了。   众人颇为得意,拿过来揭开了纸头,正要倒出来尝尝,谁知这些蚂蚱闷得久了,见了亮,一阵乱飞乱跳,飞扑到了众人身上,弄得众人满头满脸,浑身上下,无处不是臭粪。 蚂炸一跳,大家齐叫:“哎呀,不好。” 这一声叫,是张着嘴的,又溅得那粪屑满嘴里都是,几乎连肠子肚子都吐了出来。 这桌上摆设的肴馔果品都成屎汤拌的了,满船上臭不可闻。 到了这时候,才知道吃了铁化的这一场大亏。 连跟随的家人,尽管是在船头船尾老远地伺候着,也都还沾了些余光,臭得都坐不住了。 东西也吃不得了,只得都倒在河里。 大家扫兴地散去,归家洗沐去了。 累得船家把船都重新洗过,还不能除尽臭气。   同是这一天,铁化他母亲接了五六个房份中的姐姐、妹妹、嫂子,到家中来过节,都说:“今年人说秦淮河热闹得很,有一二十只灯船,堂客们游船的多得了不得。 一年一度,奶奶带我们大家去玩玩儿吧,也沾你老人家的洪福。” 她的那个胖女儿,撒娇撒痴地说:“妈妈,你带我同姐姐、嫂嫂们玩玩儿去吧。” 这个一嘴,那个一舌,怂恿得那老回婆也有些动兴了,就叫了铁化进来,说:“我听得说河下今年十分热闹,我老人家也想去散散心。 你可雇只船,我同你姐姐、妹子、嫂子们大家去玩玩儿。” 他说:“人山人海的,到那里有什么乐趣?不如在家里坐坐,还受用些。” 他姐生气了,说:“只许你终日在外边取乐,我就玩儿不得一次?难道怕花了你的银子么?”   铁化不敢违拗,出来寻思:“我姐从没这样高兴过,定然是她们怂恿的。 我且叫她们吃些亏,才知道这船不是好游的。” 主意定了,第二天雇了只船,挂上了帘子。 他预先来嘱咐说:“既然要去游船,不要多喝茶水,船上没处溺尿,大家留神些。” 众妇人欢喜非常,果然不敢多喝茶水。 大家清早吃了些饭,坐轿子到码头上了船,撑开游赏,真是热闹。 看别的游船上,有清唱的,有丝管的,有携妓的,有带着梨园子弟的,还有吹打十番①的。 那两岸河房里,全是来玩赏的男女。 虽然耳中眼底有趣,但此时五月上旬,天气正长。 一轮火伞当空,四面日光透入蒸着,热气难当,又且口中发渴。 到了午后,众人都是绝早吃的饭,此时也饿得很了。 他娘催了三四次开饭,他只答应:“就来了。” 却不见拿上来。 又停了一会儿,方才送上。 你道是些什么?都是卤鹅、腊鸭、牛羓、腌鱼、烘糕、薄脆、眉公酥、玉露霜、闽姜、橘饼、糖梅、圆片之类。 众人已经饿得发昏,见了这些东西,尽往饱里吃。 过了一会儿,已经是下午,天气越发炎热。 先是渴了半日,又吃了这些威的、甜的、干的东西,那喉管中都冒出烟来了,如何受得?一个个都渴得昏头昏脑,忙问他要茶吃。 铁化取了两大壶温茶来。 众人哪里还顾得?右一碗左一碗只是喝。 渴了的人,忍着倒还罢了,一吃些凉茶,越发渴起来,只是要喝。 两壶不够,又要了两壶来,都喝了,大家灌了个满肚。 渴虽止了些,过不多时,又都有些尿急了。 既没处溺,又说不出来。 正在难忍的时候,谁知铁化拿出些特制的安息香来,他把皂角制成极细的末子,裹在这香上,捏了数十根,一齐点上。 叫船家把船头迎着上风,他靠着帘子坐着。 那香烧着皂角末的烟,顺着风一阵阵地吹入舱中。 这皂角末的烟一闻着,就会喷嚏打个不住。 这些妇人正在尿急的时候,勉强忍着已经够难过的了,这一顿喷嚏,打得下边的尿直淌,哪里还忍得住?又都穿的是单绸纱罗之类,把裙裤衣服后面尽皆污透,连膝裤同鞋都湿了,满船板上全是尿。 忙忙地叫拢船,叫轿子回家。   ————————①十番──也叫十番乐,是由丝竹云锣铙钹等组成的一支民族器乐乐队,又有粗细大小之分。   到了家中,铁化反而抱怨众人:“我说不要去,你们偏要去;我叫你们少喝茶,大家偏往死里喝。 结果弄得满船是尿,人家看着是什么意思?明天被船家传得人人都知道了,脸面何在?”众妇人都红了脸不作声,他姐也是一裤子的尿,也说不出来。 大家只怨喝的茶多了,不听他的好话,哪里知是他弄的鬼?   过了两年,他十八岁上,娶了个媳妇儿火氏,他母亲也就在那一年死了。 过了些时,他舅子火大生日,他去拜寿,有许多亲友都在那里留着吃面。 他偶然到后园中去走走,见他舅子的后窗户底下放着一个净桶在晒,就知道是他舅姆子的。 四顾无人,忙向锅底下刮了些锅烟子,在净桶边上周围擦了。 他留心少刻,又到后园去看看,见净桶已经不在那里了,心知是舅姆子取了去用。 他走回来,在席上笑个不住。 众人问他,他只是笑。 再三强问,他说:“我说了,怕大哥恼。” 他舅子也不知是什么事儿,就说:“你有话只管说,我恼什么?”他笑着说:“我刚才到后边去,不留心撞见嫂子在那里撒尿,雪白的屁股上一个大黑圈子,所以忍不住好笑。” 座中那哈回子跟他最相熟,不由得笑着骂:“你这砍头的促狭鬼,又嚼蛆胡说。” 他说:“我绝不不胡说。 你叫大哥进去看,要是没有黑圈儿,任凭你怎么罚我。” 他舅子也当是他真的看见了,倒不好认真,就说些别的话,把话叉了过去。   到了人散之后,火大走进房中,埋怨他妻子说:“你可知道铁家妹夫这个促狭鬼?你怎么撒尿不留心,被他看见了屁股,当着众人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妻子说:“哎呀,这是哪里的话?我在屋里关着门撒尿,又不曾在外边,他如何看得见?”火大说:“他还说见你屁股上一个大黑圈子呢。” 那妇人说:“呸,他难道见鬼了,理那砍千刀的胡说。 我屁股上好好的,怎么会有什么黑圈儿呢?”火大说:“你也不必骂人,也不必多讲,看一看就知道了。” 叫她趴在椅子上,撅着屁股,掀开衣裙,把裤子扯下,果然一个黑圈儿,却被裤子擦得模糊了。 火大说:“现有凭据,你还犟什么?”用手将她屁股蛋儿一拧。 那妇人红着脸,气忿忿地想了半晌,忙去把净桶揭开,点上灯一照,用手周边一摸,满手乌黑,方才悟到是铁化弄的鬼。 夫妻二人骂了他几句短命促狭鬼,大笑了一场。   过了些时候,铁化又到丈人家来。 他舅子不在家,在丈人房中坐了一会儿出来,偶然瞥见舅姆拿着两张草纸,往后边毛厮房中去,关了门净手。 南京人家大家小户都有个毛厮,大户人家深宅大院,日间则用净桶,晚间由仆妇婢女们去倒。 小户人家后窗之外即是毛厮,日间大小便都在这里,净桶只备夜间用。 这铁化见她进去了,忙走到厨房内,兜了些米来,自厨房口悄悄儿直撒到毛厮门外,这才进来对丈人说:“老爹,不知是谁偷米,把米撒了一地,躲到毛厮里头去了。” 那老儿是当家的人,听得有人偷米,走出来一看,果然撒了一地,就吆喝着:“是谁偷米?”说着,就走到毛厮门口。 见门关着,只当偷米的人躲在里面,就来推门。 那媳妇儿听见公公吆喝着来推门,又不好作声,忙把门靠住,连裤子也不及拽上。 一个骂着往里推:“是哪个奴才大白天的偷东西,这样大胆?”一个使着力往外顶。 正在相持中,铁化跑到丈母跟前说:“奶奶,你看老爹这样大年纪的人,嫂子上毛厮,他老人家跟了去推门呢。” 那老婆子听了,跳起身,忙赶来一看,果然那老鬼还吆喝着在推呢。 被这婆子气狠狠上去两个大巴掌,把那老儿打得愣愣怔怔的。 她边打边骂:“老没廉耻的,媳妇在里边解手,你推门做什么?”那老儿听了,满面羞惭地说:“女婿才说是有人偷米,我当是真,撵了来拿,哪里知道是媳妇?”等到出来寻女婿对话,铁化已经回家去了。 过后不但老头子好笑,连老婆子同媳妇想起他这促狭来,也暗笑了好几回。   又一天,铁化正在街上闲荡,有个乡下人进城来卖枣刺儿。 那刺儿捆得不紧,揸揸巴巴的两大捆,用铁尖担①戳在中间,挑得老高地走。 不想晦气,就在他身上抓了一下,把衣服戳破了一个小窟窿。 他正要动怒,那人看见了,忙歇下担子,上前陪礼:“小人一时失错。 相公看我是个乡间穷苦人,高抬贵手,饶恕了吧。” 笑嘻嘻地尽着陪小心。 铁化见他这个样子,俗话说:“铁拳不打笑面。” 一时怒不起来,就说:“你非有心,失错了,何妨?我正要买担枣刺儿用,你要多少钱?卖给我吧。” 那人见他不怒反要买他的,忙说:“相公饶恕了小人,我应该奉送的。 府上在哪里?我这就送了去。” 铁化说:“我怎能白要你的?自然不会亏你,你挑着跟我来吧。”   ————————①铁尖担──肩挑担具。 挑货物用的担具是扁形的,叫做扁担;挑柴草的担具是一根两头尖的圆形杠子,叫做尖担。 尖担两头镶有铁皮,便于扎进柴草中去的,叫做铁尖担。   那人把枣刺儿挑上肩,跟着他走。 他是个乡下人,认不得城里的路,跟他到了一条小巷口,铁化指着说:“走大街要绕远好些路,打这小巷过去,就是我家了。” 那人当是真话,走了进去。 可那巷子只有三尺来宽,仅容一人通过,枣刺儿捆得松,挤住了,走不动,他在前面叫:“你狠狠地使力挤,过了这一节路,那前边的路就宽了,好走。” 那人果然用力往前挤,却越走越窄,动不得了。 再叫了几声相公,要问话,不见答应。 那枣刺儿两头挤住,人在中间。 要往后退,那刺儿捆先是用大力气挤进来的,此时要退,那刺儿都倒插在墙上砖缝中挂住,动也不能动一动。   那两边来往的人被拦住了走不得,都在骂:“你瞎了眼啦?这是个窄巷,可是挑着枣刺儿走得过去的么?”那人在中间叫冤叫屈:“是一位相公要买我的,领我到了这里,他不见了,怎么是我自己来的?”众人知道他被人哄了,等不得,都往别处绕过去了。   这卖枣刺儿的站了一会儿,人急管生,没奈何,趴下身子,还打进来的这边,从那刺儿捆底下爬了出来。 他人倒是出来了,这担枣刺儿却还是动不得。 又想了一会儿,身边又没一文钱,只得脱了一件大布衫,当了几十文钱,买了一根粗麻绳,打刺儿捆上撂过去。 他又爬进去,拉着绳头爬了出来,拽着绳子用力倒扯。 哪里扯得动?你想这乡下人,自三四更天挑着个重担,几十里路走上城来,指望着卖几十文钱,买碗饭吃,剩得多寡就回去的,哪里知道遇见了这位盛德君子?耍了他一下,弄得来到了下午,力气费尽了,肚子也饿瘪了。 要撂下这担刺儿,又舍不得那铁皮裹的尖担。 只得到街口,再三央求了几位过路的人帮着,才拉了出来。 一看,刺儿都挂掉了。 日色将西,还要赶回家,估计也卖不及了,就赌气把刺儿撂在空地方。 把买绳子剩得的几文钱,买了碗饭吃,扛着尖担回家去了。 一担刺儿不曾卖得,反当了一件布衫,只得了一根绳子,你道这个穷人可气苦不气苦?   那时候,秦淮河畔行院中有一个妓女,小字玉仙,生得虽不能叫做美人儿,可在她姊姊行中,就要算是出色的了,因此名重一时,门庭很是热闹。 铁化听说了,三番五次去接,玉仙却总不得闲。 这并不是她故意做身份不肯来,实在是天地间偏有这样不凑巧的事儿:她闲了的时候,铁化不去接,等到去接的时候,她又不得闲。 铁化哪里会想到这上头?见接了几次不来,发恨说:“这臭婊子,她仗着有点儿小名气,竟这样可恶!我一定把她的饭碗捣碎,她才知道我的厉害。” 这个阴骘老儿①于是算计了一条毒计,打算害她。   ————————①阴骘老儿──骘音zhì,阴骘相当于阴德;老儿相当于佬儿。 阴骘老儿,指“伤阴德的人”。   一天,他备了一份厚礼,又封了几两嫖金,亲自到玉仙家来。 正好她又不在家。 老鸨儿接着,让进房中坐下。 铁化说:“我仰慕令爱许久了,来接过几次,都无缘不曾得会。 我今天特备些须薄礼,妈妈收了。 但是令爱得闲,就着人对我说去,我也不定日子。” 老鸨儿知道铁家是个财主,今见他尚未会面就这样大出手,定是个好主儿了,哪知他的深意?就笑吟吟地满口道谢,应允不迭。   过了两天,玉仙家的鸨儿着人来说,她家姑娘今天在家得闲,或是相公到她家去,或是接了来。 铁化心中暗喜,就说:“我就差人去接。” 忙着人去定河房,吩咐家人到他教门饭馆中定了一桌席。 又着人去邀了四五位朋友来,无非是哈回子、马回子、锁回子、伍回子这几个同教。 然后叫个伶俐小厮,附耳嘱咐,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行事。 他到了河房中,玉仙也来到了,看她那容貌,果然生得还好。 因她善于诙谐,酒量也大,所以人人爱他。 少刻,请的这几位朋友也来了,大家坐下。 众人见了玉仙,都来奉承。 也有赞扬她美貌的,也有说慕她大名的。 哈回子说:“铁兄同玉仙,可真是一对佳偶。” 玉仙微笑着说:“当日《琵琶记》上原有一句:”这回好个风流婿。 ‘“众人大笑。   铁化见打趣他是回子,心中虽然不高兴,却不好发怒,也笑了一笑。 叫拿上酒肴来,入席共饮。 铁化说:“我素知玉仙大量,我们今天较一较高下。 每人面前放一把自斟壶,自斟自饮,豁拳打关,不许代酒,不许错斟,违者罚三壶。” 众人都说:“好。” 玉仙自以为量大,也不推辞。 大家直吃到二鼓时分,都有八九分的酒意了。 众人说:“酒够了,不要耽误你们二人的好事。” 铁化也就止住,又叫烹茶来。 小厮们送上茶,此时酒后口喝,众人都吃了几杯。 铁化说:“夜深了,众位弟兄别回府了,床铺都预备的有,就在这里下榻吧。”   这是铁化要留他们在这里,明早好让大家一笑的意思。 众人虽然不知道其中就里,见天色迟了,也就说:“既承厚情,我们遵命。” 于是大家道了安置,各自去睡。   铁化同玉仙到了一间房内共寝,少不得要脱得精光做一番生活。 看那玉仙,已经醉得动不得了。 铁化有心算计她,怎能容她就睡?安心要捉弄她一场,服了春药,翻来覆去,一时也不歇。 当婊子的被孤老①接了来,这事儿可是拦阻不得的,只得任他折腾,直到四鼓方住。   ————————①孤老──本指妓女的老嫖客,这里泛指嫖客。   既然玉仙有好酒量,怎么众人还没醉,她倒大醉起来?这就是铁化的恶计了。 他预先备下了两样酒,他是主人,又定下了行令打关,自斟自饮的规矩,众人喝的是随常的酒,那玉仙喝的是他特意寻下窖了十多年的陈醇,吃着爽口,玉仙所以不觉,但是后劲儿却大。 后来又被热茶一冲,那酒力发将上来,就有点儿支撑不住了。 上床以后又被他一阵鼓捣,头晕眼花,受不住了。 虽忍住了不曾吐,却醉得不知人事。 铁化有心,彻夜无眠。 到了天明,见她还是昏昏沉沉地没醒。 他昨日吩咐那小厮特意做的假粪,这时候拿了出来。 你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用黄酒糟揉得稀烂,掺上些粘胶泥搓成长条,从竹筒中楔出,严然与大粪无二。 他轻轻揭开被子,把假粪放在她屁股底下,又抹了些在她粪门上,然后大叫起来:“不好了,小厮们快来,这丫头把屎拉在被窝儿里了。”   几个家人跑了进来,玉仙也惊醒了。 铁化骂她说:“你这个没廉耻的臭娼根,怎么把屎都拉在褥子上?”玉仙吃了一惊,精光着身子,急忙起来一看,果然见有两三截屎撅子在那褥子上。 粪门边还觉有些粘嗒嗒的,也疑是自己醉了拉出来的,哪知是那铁化弄的楦头?急得只是哭。 那一众朋友们听见了,都跑了过来看,大家鼓掌大笑。 铁化恐怕被人看出假来,忙吆喝那小厮:“脏巴巴的,还不拿了出去。” 那小厮拿了两截芦柴棒来,将那假粪夹住,故意把鼻子捏得紧紧的拿了出去。 铁化吩咐家人:“快叫轿夫送她回去。 到了她家,对她老鸨子说:她拉屎污了我的铺盖,饶了不要她赔,把我前天给她的东西都要了回来。” 只许玉仙穿了衣服,也不容她梳洗,叫家人拉上了轿子,啼啼哭哭地去了。 三四个家人到了她家,把前话说了。 那老鸨子见自己女儿出了丑,无言可对,又怕声名张扬出去不好听,只得把原物缴还,一口气儿把玉仙打了个半死。   铁化请的这几个人都是些恶少。 玉仙昨天戏言,说了那一句顽话。 他们都是回子,一棒打了几个,那时虽然大笑,却都怒在心头。 今天有了这件因头,四处一阵轰传。 玉仙睡着了会拉屎,这个美名一出,弄得鬼也没得上门。   铁化像这样促狭的事情做得很多,也不能尽述,不过姑举数件,就可见他为人的刻薄了。   铁化家中有数万银子的家私,但也与竹思宽一样,喜的是赌,爱的是嫖。 既然与竹思宽臭味相投,自然就道同契合了。   一天,他在屠家赌场上歇了局,大家小饮闲叙。   这屠家赌场的老板叫屠四,原是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在西湖嘴子上住,每日在湖中戳鳖卖钱度日。 他与一个暗娼昌氏紧邻,昌氏家中只有一个病着的母亲,没人上街买东西,常烦屠四替他走动。 昌氏无可酬谢,见他好一条壮汉,就让他去沽酒买肉,二人同饮之后,一起上床,从此叫他常来家中走动。 她母亲病体恹恹,日重一日,总不能愈,因此她家中越发离屠四不得,昌氏就对他说:“我孤身一人,吃穿有限,况且你这戳鳖一事也非正经买卖。 不如搬来我家同住,现成衣食,不过相帮走动,又没什么费力的生活要你做,你心下如何?”那屠四巴不能够,不但日间有得吃,而且夜间还有人伴宿,喜孜孜满口应允。   他原租的半间房子,退还了原主,只有数样旧家伙,几件破衣服,顷刻间就搬了过来。 昌氏取出私蓄,替他制了几件衣帽鞋袜,装束起来,倒也是好体面的一条汉子。 他两人也不待父母之命,亦不用媒妁之言,做了一对名色夫妻。 日则同食,夜则同衾。 或有嫖客到来,屠四日里买买酒菜,夜间听听梆声。 若无人到来,他就顶缺。 这种人的官衔儿,南京叫做“汤保”,北京呼为“捞毛的”。 屠四就充了这行职役。   昌氏的娘卧病年余后死了,火化后葬于湖中。 起先昌氏做这半开门的买卖,人家倒也没什么闲话。 如今见她娘死了,众孤老得知他是昌氏的假夫,有些无赖的少年就吃起醋来,对屠四说:“古人说:急风暴雨,不入寡妇之门。 你是她家的邻舍,既非昌姓亲戚,她又不曾明公正气地嫁你,你怎么公然与她同住?这种无主的美物,你受用得,我们也受用得。 你要是肯同我们公用便罢,要不然,我们往县中公举,告你一状,叫你打官司。 再不然,你趁早回避了也可。 你回去与昌氏商议,三日内没有回信,你试试我们的手段,叫做先打后商量。”   屠四见他们人多势众,回来把这些话跟昌氏说了,想要辞去。 昌氏说:“我命中偏生遇着这些小人。 当日在城中是这样,搬到这里来,还是这样。” 心中舍他不得,就说:“我同你过得好好儿的,你干吗要去?既然众人有闲言碎语,咱们就说是夫妻,暗暗地搬走,就没是非了。” 屠四说:“既然你这样说,我都依你。 只是我在这里没有存身之处。 我有个叔叔在南京开赌场,无儿无女,屡屡带信来叫我去。 我因为没有衣服盘缠,不能动身。 如今除非投奔他去,不知你可肯离乡远出?”昌氏说:“我母亲殁了,别无一个至亲,眼前你就算是亲人。 我此处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屠四说:“虽然如此,只是没有路费,奈何?”昌氏说:“这几年来,我也还积了些。” 就将历来所挣的银子取出来给他看,大约有一百余两。 屠四喜得满脸是笑,说:“两人的盘费,有三四两银子就够了。 剩下的留着到那里做本钱,寻个生意做做。” 又说:“房子是租的,撂了就可以走。 但这些器皿家伙,要是一变卖,那些恶人知道了,拦阻起来,可就走不脱了。” 昌氏说:“几件旧东西,能值多少?反正也还差房主两个月房租,留下家俱,锁上门,就算是准了他房钱吧。”   二人算计明白,把所有细软都打了包。 傍晚叫了一只船来,搬上了行李,先到北新关。 第二天雇了一只满江红,由苏州到丹阳出江,过镇江、金山,直抵南京石城桥泊下。 屠四上岸去寻着了他叔叔家,接了昌氏上岸,一同住下。 昌氏此时说不得假夫的话,只得认真地拜了叔公、婶婆,接手经营赌场。   这屠四的叔叔开赌场久了,人们给他起了个美号,叫做“人屠户”。 他家中来赌钱的着实热闹,日夜不断。 这人屠户自幼好嫖,后来开了赌场,银钱来得容易,嫖得更欢。 他前妻陶氏因丈夫好嫖,不同他亲厚,她也就嫖了起来。 家中凡是来赌的人,她拣那鼻大身强的,无一不嫖过。 后来偶然嫖着一个知疼着热、快乐蜜意的朋友,竟撇下了丈夫,与那朋友同生共死去了。 人屠户也告过官,只是屡年未获。 他因家里无人照料,有嫖熟了的一个姓通的婊子,他费了许多银钱买了回来做老婆。 不想一年之后,人屠户得了一个下疳,竟将阳物蚀去。 上面还是须眉男子,下面竟无男子之具了。   这通氏才三十多岁,难耐空房,她家夜间有人来赌博,人屠户守定了抽头,旁边有看赌的闲人,通氏就暗暗约到房中。 如此多次,人屠户也有些知觉,不过他倒是大雅得很,毫不介意。 通氏大发慈心,正要学《西游记》上的寇员外,想斋万僧,数年来尚未及百。 突然屠四两口子到来,两家东西屋住着,很是碍眼。 熬了数日,顾不得了。 一天晚上,悄悄儿地约了一个旧朋友进来,在床上小叙。 不想那人进来的时候被昌氏瞥见,这昌氏是一夜也不能离开男人的,从水路来的十多天中,有屠四相伴,也还将就了,到了这里,屠四夜间要去帮叔叔照看赌场,床上竟空虚起来,多年未惯,很是难过。 虽然也想学那战国四君去延揽三千食客,一来新到,不知道谁可以做主顾;二来婶婆就在咫尺,不好意思。 今天见到了这事,心中暗喜:原来婶婆也与我同类,是个招贤纳士的女英雄。 须冲破了,大家才好共同做事。 就悄悄儿地到窗下来听,里面正在响动。 她回房点了一支蜡烛,轻轻走来,将门一推,随手而开,进去把帐子一掀,通氏同那人见了,吃了一惊,那人下床要跑。 昌氏笑嘻嘻地一手拉住,说:“你这么个小胆子,就敢来偷野食吃?你怕的什么?天下可有个女人来捉奸的?”通氏同那人见他如此说,都放了心。 昌氏嘻嘻地笑着,仍拿着灯出去了。   第二天,通氏为了报答昌氏,把竹思宽给约了来。 那竹思宽是日夜在她家的,一叫就到。 那昌氏只图快乐,尽兴荒淫,不想这一夜阴精流尽,身子懒懒的再也起不来了。 到了早上,通氏梳洗后,过来看她,见她还睡着,就说:“外边人都在吃早饭了,你还睡呢。” 昌氏说:“我身子懒得动。” 通氏笑着说:“你们两个这一夜,也不知道怎么折腾的,大约是把身子弄瘫了吧?一个可口的美物,吃饱了也就罢了,何苦定要吃伤了?”昌氏也微微地笑笑。 通氏只以为她一时乏倦,过两天定然就好的。 孰不知她原本害的是色痨病,如今旧病复返,自然难支。 渐渐的饮食不进,浑身打骨缝儿里边发热,五心烦躁,日渐黄瘦。 只是每夜还要央求通氏把竹思宽约来一起歇宿。 竹思宽同通氏都劝她暂歇几日,将养身子要紧。 她却说:“我自幼到今,只恨不得知己,如今得到了,一死何恨?我当年也曾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今天果然应验了。 恨只恨相遇不久,若能够同他相聚一年,就死也无憾。 我如今已经病入膏肓,忙忙的日夜行乐,还怕来不及呢,你怎么还说止歇的话?“二人劝她不醒,只有叹息而已。 屠四延医调治,药石罔效,捱了月余,仅存皮骨。 临终的时候还约了竹思宽来,四目相对,长叹了两声,落了几点泪。 竹思宽也很伤心,掩面而出。 到了半夜,昌氏气绝而亡,只得二十四岁。   屠四感激昌氏提携之情,不但陪他白睡了许久,还遗下许多钱财,也哭了两场。 买棺殡葬,延僧超度,都还热闹。   自从昌氏死后,通氏将侄儿做了副夫。 二人恩爱得了不得,只瞒着人屠户一个。 通氏虽然好淫,竟还知足,自从有了屠四,把外边向日的旧主顾一概谢绝,不去招揽。 人屠户见妻子忽然贞节起来,暗暗称奇,哪知她宠幸了可心可口的爱侄?   过了年余,通氏忽然生了个儿子,人屠户方才大异,究问通氏这儿子从何而来。 通氏说:“是你当日好的时候我受的孕。” 人屠户说:“我已经病废了这么多年,哪里有怀孕七八十个月的道理?”通氏笑着说:“你有了儿子就罢了,管这么些闲事干什么?”人屠户也料到是侄儿的种子,反正还是他屠家的骨血,就葫芦提认了。 谁知这孩子不妨真父而妨假父,不克亲父而克叔公。 刚刚一周岁,人屠户疳疮大发而死。 通氏、屠四口内干嚎,心中暗喜,急忙殡送了。 他们在人前还假为婶侄,到了房中俨然夫妻。 这虽然是通氏的无耻,屠四的灭伦,但也是因为人屠户开赌场,一生不知道陷害了多少好人家子弟。 一个妻子跟朋友逃走了,一个妻子为侄儿所据,身死嗣绝,也算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的了。   姑妄言第四回   为富不仁,铁公子梳拢钱贵姐不怒自威,童自大惧怕河东狮屠四接了叔叔的衣钵,又有昌氏所遗的财物,继续放赌抽头,比他叔叔当日更加兴旺,来赌的人越来越多。 屠四鉴于通氏昔日之事,惟恐旷了她,又去斋僧布施起来,每夜偷空必进房去伺候一番,方才出来照料。   有一天,竹思宽同铁化众人都在局上歇了,饮酒中间,正说闲话。 铁化偶然说:“诺大一个南京城,就没一个绝色的妓女,真也可笑。” 竹思宽正有郝氏所托之事在心,就回答说:“怎么没有?那才貌双全的佳人,要高抬自己的身价,怎肯做那毛遂自荐的事?所以知道的人少。” 铁化见他说话有因,就问:“兄是此道中的老在行,必定知道谁家有好女儿。” 竹思宽说:“只这眼面前钱家的女儿就是个绝色的才女,大爷怎么忘了?”铁化说:“钱家的女儿,小时我常见来,果然生得好。 后来听说她双眼都瞎了,所以无心想到她,有三年来没见了。 虽然她模样儿生得标致,但是没了眼睛,也就算不得是十全的美人了。” 竹思宽极力撮合说:“大爷是此道中老行家,这句话可显得外行了。 请看那画上的《杨妃棠睡图》,她不就是闭着眼睛的么?只要真是绝色佳人,何在乎那眼睛的有无?大爷要是相与了她,一定有多少人赞扬你呢。” 铁化问:“这是什么缘故?”竹思宽说:“假如大爷出一注大钱梳拢了她,人们知道了,定然夸说大爷是个多情种子,识货的奇人。 偌大一个南京城,有多少风流子弟,都没他的眼力,被他夺去了头筹。 再被这些妓女们听见了,人人钦仰,在行院中着脚一场,做一个风流魁首,也不枉了。 不瞒大爷说,一来我年纪大了,二来我手头没钱。 我要是比得上大爷府上的百分之一,我也早夺了去了,还等你大爷么?”铁化听他说得天花乱坠,也动了心,就说:“我们几时闲了去看一看,再作商议。” 竹思宽说:“大爷尊意差了。 不做此事则已,既有此兴,定要占在人先。 况且佳人难得,虽然她母亲韫椟而藏,待价而沽,但她的青春可是缓不得等不得的。 难道她的美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不成?别人倘然知道了,有那好风流美名的,先去采了鲜花,大爷这样福人,难道是吃残汤剩水的么?”   铁化被他奉承得快活,甚觉动火,笑着说:“既然如此,咱们此时乘兴,何不就去看看?”竹思宽说:“古人云:轻人轻己。 大爷要去相看这绝色佳人,不备份儿厚礼去打动她,觉得不是行家了。 何况她母亲少年时候,大爷知道,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我们猝然走去,闯起寡门来,岂不落她背地里讥诮?”铁化说:“按老兄的意思,应当如何行事?请见教一番。” 竹思宽说:“大爷果然有此兴头,今天先送一个大大的东道封儿过去。 就说大爷慕她的令爱,要一亲色笑,叫她家预备酒席。 明天大爷驾临,再送一份儿厚礼做见面钱。 她门户人家,是识窍的,见大爷如此举动,自然百般趋奉,何等光彩!”铁化说:“兄说得有理,就烦兄去做个月老。” 当即叫过小厮来,将带来的赌本取出一封,称了二十两,递与竹思宽说:“烦兄今天送了过去,叫她整理下东道,我回家备了礼物,明天亲往。 明天兄就在她家等着我。 若果然中我的意,就烦兄说合,我自有厚谢。” 竹思宽说:“我承大爷相爱,多年契厚,何敢当此谢字?总成大爷做个风流榜首,我也叨得余光了。” 说定,大家散去。   竹思宽见事体有几分经意,心中暗喜:女儿的事若成就了,她母亲也就长久归我受用了。 急忙走到钱家,向郝氏说起他怎样打动铁化、怎样启发他,这才把银子递给她说:“这是办东道的钱,他明天还有厚礼带来。 要是造化事成了呢,是你的一注大财香。 即便不成,且白得他这一份儿厚礼。” 郝氏欢喜得了不得,忙设佳肴美酒谢了媒人,当夜就留他同宿。   这铁化继承祖业做的是毡货生意,伙计们专走北京,也有两万多本钱,南京城中还开着几个大毡货铺。 他自从十八岁上父母相继亡过以后,只有他一个大胖子妹妹,别无兄弟姐妹。 娶的那贤妻火氏,生得有五七分姿色,倒有八九分风骚。 论起来,那样一个俏人儿,就该性格温柔才是。 谁知人不可皮相,这妇人却淫而且悍,降伏丈夫的手段,比降龙伏虎的罗汉还厉害几分。 铁化初娶她的时候,爱她美丽,凡事都顺着她的性儿,后来纵惯了,就有些动手动脚的起来。 铁化顺惯了他,一时翻不转来,弄成了一个情怕。   什么叫“情怕”?铁化起先娶她,因为十分爱她,百样事不忍拗她一拗。 且每夜上床之后,定要做一番生活才睡。 这件佳品虽然味道不错,只可以当点心偶然吃些,不能当家常饭天天吃的。 他虽然姓铁,身子却不是铁做的,如何夜夜来得?久而久之,未免就要隔三歇五的了。 先因铁化爱她得很,又是新鲜美味,自己做惯了例,上床之后,必定先把功课做完了,方才睡觉。 火氏也道是例当如此,况她也是乍尝着个中滋味,如何肯歇?忽然见他怠情起来,就如那小学生上学定要背书写字,完他这一日的功课,方才放馆。 忽然不待先生吩咐,竟公然自己逃起学来,如何使得?   铁化幼丧父母,无人拘管,自小在赌场、妓院中着脚,把这当成了是他的事业。 初因宴尔新婚,恋着妻子寸步不离。 过了些时,新鲜妙物吃了多次,也有些厌了。 身子也拘束得久了,终日只想往外边温温旧业。 那火氏正同他打得火热,忽然见他朝出而不归,觉得冷冷清清,寂寞之极。 虽有一个小姑,生得又丑又恶,因自幼没有父母,无人教训。 铁化自己还少一个人管他,如何能管他的妹子?养得她这个性子,真像嫂子娘家的姓,竟是一个“火”字。 一天到晚打了丫头骂仆妇,恶狠狠的。 虽然才十七八岁,却长成胖大无比的一个身躯。 她也不理这个嫂子,故此火氏也不去亲近她。   这火氏独自坐在房中,无可消遣,到晚上铁化回来,她定要啯啯哝哝地抱怨个不住。 铁化因横了一个爱字在胸中,见她生气,晚间少不得替她消消气,鞠躬尽瘁地陪个礼。 但是这个气如何有本事夜夜替她消得?又过了些时,竟像穷百姓躲差一般,逃到外边,做了个夜出而不归的人了。   火氏既然生了火,她一身无处不是火。 日间火往上升,还可消得下去,到了夜间,独守孤灯,火往下行,如何过得?一夜捶床捣枕,咬牙切齿地气恨。 等到铁化回来,先时还哭哭骂骂,后来逐渐抓抓打打起来。 铁化本来还想替她陪陪礼,消消气,无奈力量不加,知道这件事是无可挽回的,只得听之而已。 起先只是爱她,如今从爱中又生出个“怕”字来,所以说是“情怕”。   火氏先也还想施施威风,好等他来陪罪的意思。 哪知他自觉罪恶深重,将至陨灭,陪不来了,任她处治,竟不来修饰。 这火氏见他如此,焉得不急?急中生怒,火气直腾,与铁化竟像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一般。 见了面就骂,骂上气来就咬上几口,向铁化脸上乱抓。 那铁化见了她,竟合了他夫妻二人的贵姓,又合了自己的尊名:铁见了火,自然就熔化了,从此怕她竟如怕母夜叉一般,日夜躲在外边,轻易不敢见她的尊面。   火氏是个淫物,又有吃有穿,无所事事,自然就饱暖思淫欲,想打只野鸡吃吃了。 铁家虽非仕宦门第,也是个财主人家,深房大屋,闲人谁能到得里边?不但想吃野鸡肉没有,连想根野鸡毛看看也不能够。   好在她家养着一头哈巴狗,每天三步不离左右的,连吃饭睡觉也都带在身边。 时间一长,她就和那哈巴狗亲近起来,再也不想理睬铁化了。   铁化虽然怕她,轻易不敢相亲,但总没有个永不见面之理。 偶然进来,她见了他就像冤家一样,非骂即嚷。 当日尚图他来夜间陪罪,还给他留了三分情义,如今有了这哈巴狗做伴,越发不留一丝儿好气。 铁化哪里知道就里?还以为自己躲得久了,叫她守了活寡,自然气忿。 自己过意不去,间或夜间来陪她睡,着意温存。 就是陪罪,也必定要强而后可。 虽然竭尽心力,她总觉得不如意,再不能讨得一丝儿喜欢。 还有半夜里打嚷一番,被撵了出来的时候,弄得铁化后来成半年连房里也不敢进来。   铁化的妹子,自幼许了童百万做妻子。 她生性本就惫赖,又看了嫂子降服哥哥的这种法术,以为天下人的丈夫都该妻子如此管教的。 她学了个满腹的经纶,巴不得嫁了丈夫试试手段。 她哥哥见她大了,正值童百万家要来娶,就备了数千金的嫁妆,买了六个丫头、几房男妇,嫁到童家去了。   铁化见妻子这样性格,不容他近身,还以为妻子赌气,要做个有夫的节妇。 但他却做不来这有妻的义夫,每日出去,非嫖即赌,耳边无人吵闹,倒也甚觉遂心。 只是像他这种人,心是无主的。 这个嫖得两三夜,厌了,又换那个嫖几夜,厌了又想去换。 虽说是弃旧怜新,像他妻子生得如此风骚美丽,厌了还想去寻野食呢,何况这些颜色平常的妓女?今日听见竹思宽说起这钱贵来,十几岁的时候,他见了就爱。 那时候钱贵年纪尚小,所以没放在心上。 后来听说她眼睛坏了,就更不在意了。 今天听说长得如此标致,焉不动心?当日回家,买了几匹绸缎,换了几件首饰,准备第二天到钱家来相看。   第二天,铁化打扮得齐齐整整地来到钱家。 竹思宽昨晚就在钱家住宿,见铁化来到,迎了进来。 郝氏出来相见了,让座坐下。 铁化叫家人送上礼物,郝氏看见约值一百多两银子,喜出望外,拜谢收了。 然后扶出钱贵来,见礼坐下。   铁化一见,那钱贵果然生得美貌非常。 双目虽瞽,却不瘪塌,也不凸暴,只是眼皮微垂,似好含羞略闭一般。 不由得满心欢喜,有如雪狮子向火,酥了半边。 与火氏比起来,那一个美而淫恶,这一个丽而娇羞,如何不爱?少顷安席,搬上酒肴来。 上面铁化坐了,竹思宽下面相陪,钱贵在东,郝氏在西,共坐而饮。 那钱贵虽然是个妓家的女儿,却还是个未曾破瓜的女孩儿,只见她娇羞满面,低头坐着,一语不发。 铁化越发看得中意,心爱得了不得。 撤席之后,拉了竹思宽在背处,烦他讲梳拢的财礼。 竹思宽自然是为郝氏打算的,假意两次三番两头关说,讲定了二百两银子,衣服被褥首饰在外。 铁化也算是个财主,这些须银两,他也不吝啬,一应都依了。 又上席来吃了一会儿。 那铁化面前放着这样一个美人,一时不能到手,心痒难抓,哪里还坐得住?约定了日子就起身回去了。   次日,铁化请竹思宽到他家里,就带着他家人送了礼物过来,额外又是二十两酒席的费用。 到了吉日,他到了钱家,郝氏预备了精致丰盛的酒席,叫了一班弹唱的杂耍,热闹了一番。 晚来成亲,见钱贵是个真正处子,不由得怜爱至极。   后来有人知道铁化梳拢了钱贵,都说:“可惜一块好羊肉,落在狗嘴里了。”   这钱贵虽然只有十六岁,却聪慧异常,满心想遇一个风流才子,只是女儿家此话不好出口,只得听从父母的主张。 怨恨之气充满肺腑,不觉伤心。 何况这铁化是个三十多岁的回子,嘴唇上的胡子剪得齐齐的。 一亲嘴一贴腮,总把她那粉嘟嘟的嫩脸蛋儿戳得又疼又痒,好不难过。 钱贵自幼爱清洁,她浑身上下,连被褥以及衣服,每天都要用好香熏过。 铁化教门中经常享用的是牛羊肉,他那身上的一种膻臭,自十万八千个毛孔中透出来,很是难闻,哪里有什么“夜深私语口脂香”?那钱贵不由得气苦了,暗中那眼泪也不知落了多少,怎还有那心情同他欢乐?   这铁化虽然爱她,总不见她有一毫喜色。 不上一月,他一个财主少爷的性儿,只喜欢人家奉承他,如今反要他去奉承别人,如何可能?他虽然也奉承火氏,但那一来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抛弃不得。 二来怕服惯了,无可奈何。 如今在钱家花费了数百两银子,倒也不在意。 何况他又有个厌旧取新的老毛病,因此过不了几天,也就渐渐地淡了。 先还三五日来一趟,后来或十天或半月来一次,到了几个月之后,就不再来了。   钱贵自从梳拢之后,心中只是郁郁不乐。 过了一段时间,虽然又经历过好几个人,无非都是竹思宽引来的麒麟楦,总非她之所愿。 她虽然双目皆瞽,秉性原极聪明。 常静夜自思:我门户人家,人所重者无非色艺。 人人都说我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但是如今损了双眼,未免减了许多风韵。 老天,老天!既然生我如此娇容,为什么偏偏吝啬秋波少许?要是留得我的双目,虽不敢与天下的美女争妍,仅在这平康①队里,或能博得个风流榜首,选择一个才貌情郎,也许终身有托。 岂料今日如此,奈何,奈何?她心中伤感,遂题了自嗟薄命的四首诗。   ————————①平康──唐代长安的平康坊,是妓女的聚居处。 平康坊又叫“平康里”,靠近北门,简称“北里”。 所以后世就把“平康”和“北里”作为花街柳巷的代称。   其一:定是前生作孽多,教侬今日目无波。   几回辜负菱花镜,空有娇容用彼何?   其二:忆儿幼读《女儿经》,众口咸夸貌娉婷。   孰意十龄遭此疾,烟花日日类浮萍。   其三:不知天暗与天明,但听旁人说雨晴。   独有琵琶能解恨,调中哀怨诉幽情。   其四:可怜晨夕伴狂且①,怨雨愁云哪得舒?   只有更阑方少息,将明又唤把头梳。   ————————①狂且──指狂徒。 语出《诗经?郑风?山有扶苏》:“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这里的“且”音jū,是语助词,没有意义。   钱贵此诗一出,声名愈重,哄动一城,往来之人无不怜爱。 但她自己常想:我的眼睛已经双瞽,无药可治了。 我身子虽落火坑,尚可自拔。 应当拿定主意,万万不可随波逐流,误却终身。 倘若有缘得遇一个有才有貌的情郎,当以此身相许。 若只图财帛,与轻薄儿郎丑陋子弟为伍,不但人笑我目盲,还要说我心盲,岂不自误?她执定了这个主意,那来访的人定要选择才留。 这话在她胸中,无人可告,真所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钱贵心里立了个择婿之念,要觅一个伶俐丫头托以心腹,凡是来访之人是妍是媸,叫她预报。 这个主意不便向娘说,只说要寻一个好丫头作伴。 那郝氏此时靠她如泰山一般,敢不遵命?不惜重价,四处托媒人找寻。   一天,媒人领了一个丫头来,说是童百万家打发出来的,小名仙桃,才十四岁。 郝氏看了,果然生得性格温柔,伶牙俐齿,就买了下来给她。 过了几天,钱贵见这丫头动止端庄,至诚可托,细问她的来历,也是个正经人家的女儿。 因父亲不才好赌,将她卖出。 幼时也曾读过书,是个识字的。 钱贵很喜欢,待之如亲妹妹一般,不叫她做一点儿重活儿。 食必同桌,若没客来,卧必同榻。 那丫头也感激不已。 钱贵将心腹告之,丫头也尽心允诺。 钱贵替她改名代目──因自己眼睛看不见,要她代替自己双眸的意思。   话分两头。 下面且说说代目原来的主子童百万的故事。   童百万名自大,原籍徽州府人氏。 他高祖之上,在元朝曾做到行省平章政事①,挣下了一份颇大的家私。 因爱江南繁华,留寓于此,已经数代。 到他祖父,虽不曾出仕,却善于经营,专于刻薄,所以做了有名的财主。 他父亲名重山,生他弟兄二人,他排行第二。 他哥哥名叫自宏,父亲故后,兄弟拆居,他哥哥搬回祖籍新安②去了,只有他一个人在此。   ————————①平章政事──平章参知政事的简称。 平章是官名,唐代以尚书、中书、门下三省长官为宰相,因其官位隆重,不常设置,而以其他官员代行职务,称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简称“同平章事”。 宋代沿袭唐制,又加设“参知政事”为平章副职。 元代的中书省和行中书省都设有平章,行中书省的平章为一省的最高长官,参知政事则为平章的副手。   ②新安──新安县在河南,这里的新安,指的是徽州。 因为晋代在安徽置有新安郡,隋代把治所迁到歙县,宋代宣和三年改新安郡为徽州,所以新安就成了徽州的别称。   这童自大虽然算不得奇蠢,也有三分呆气。 他从不读书,不识几个字,却又半分钱难舍,吝啬得出奇。 他娶的妻子就是铁化的胖妹妹。 这铁氏不但生得性子凶暴无双,而且娇容更是长得奇异无对。 有几句赞语,专赞她的妙处:两道浓眉,阔如柳叶;一双怪眼,胜似蟠桃。 樱桃口,三寸还宽;蒜头鼻,一拳稍小。 面如皮鼓,两腮肉有十斤;体似绵包,浑身重超二百。 拳比柳斗,足赛鳊鱼。 高声大喝,不亚虎啸空山;细语低言,还像洪钟振耳。   请教这样一位佳人,令人害怕不害怕?童自大自从娶了她来家,也不曾领教过她的打骂。 单只见了她那一种不恶而严、不怒而威的样子,真好比老鼠见猫、獐子见虎相似。 那铁氏的天性,只有一件与丈夫相合,也是千般吝啬。 铁氏在家的时候,见嫂嫂管教她哥哥的那些法则,学了个满心满耳。 本来要拿丈夫做个小试锋芒的开端,不想这尊夫心悦诚服得很,也像铁化情怕火氏一般,每见她双眉略竖,不觉屈膝尊前;忽然两眼微睁,早已稽颡顿地。 这铁氏虽然凶暴,古话说:“大虫不吃伏肉。” 她见了这个局面,竟也无所施其威,可以不必用其打了。 但只是学了这几年的阃政来,竟用不着,未免有抱负经纶沉埋草莽之叹。 只好慢慢等待机缘,相时而动罢了。   一天,该是她发令施行、开张第一的良辰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前面说过,铁氏嫁前,他哥哥铁化买了六个丫头给她做陪嫁,却买了四个好的两个丑的。 四个好些的给妹子做针黹,侍梳妆,铺床叠被,贴身服侍。 两个粗笨些的,专司洒扫浆洗之役。 四个好的里头,有一个顶尖出色的丫头,本也是好人家女儿。 因他父亲戴迁好赌,输给铁化的钱,无可偿还,没奈何,将女儿送来准账。 她来的时候,只有十岁,就给了妹子。 铁氏见她生得乖巧伶俐,心爱非凡。 反倒替她梳头打扮,给她好的吃穿。 又替她起了个名字,叫做仙桃。 这丫头也读过二三年书,因她资性聪明,竟识许多字,还能够动笔写得来,女红也件件都略知些,说话行事能看人眼色。 铁氏这样一个急如火、暴如雷的性子,别的丫头一打非数百不饶,一骂非半日不住,独有对这仙桃却另眼相看,三四年来,不但脑弹不曾弹她一个,连哼也不曾哼她一声。   自从铁氏嫁到童家,丫头们都跟了过来,已经半年有余。 那天清晨,铁氏在窗前一张桌子上放了镜台梳头。 童自大就在桌横头一张椅子上坐着,看她抹脂腻粉,刷鬓扫眉,看得十分亲切。 只见她:酱色脸上,浓堆铅粉,衬成青紫二色;阔大唇中,重点胭脂,染做血红两片。 牙黄齿垛,真像金嵌玉山;面白颈乌,果是银杓铁靶。 发像金丝,也学个时样梳妆;腕如铁杆,还带副起花金镯。   童自大见了,不由得胆怯,心中凛凛然起来。 她打扮完毕,要水洗手,仙桃掇了一银盆水来。 只见她:黑臻臻青丝细发,喜孜孜俏丽娇容。 面上红白相兼,身材高矮厮趁。 裙下一对小小金莲,盆边十个尖尖玉笋。 头上簪一朵娇滴滴鲜花,耳上戴两只黄澄澄金坠。   童自大看了这半日的魔母,忽然见了天仙降世,头顶上“嗖”地一声,魂已出窍。 痴呆呆大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出,目不转睛地望着。   丫头们来了这些时候,童自大难道不曾见过不成?为何今日忽做如此形状?因他每天看见铁氏,都是梳洗过了,妆饰起来,虽然丑陋,看惯了也还不觉得。 今天见了她的本来面目,真正丑到了十分地位。 二来每常因惧夫人的虎威,丫头们偶然一见,也不敢详视细看,不过偷目一觑。 况又另外站着,也不觉得十分俏丽。 今天主婢二人站在一处,相形起来,佳者更觉其佳,丑者愈增其丑。 不觉出神,竟看痴了。   那丫头端着水,一抬头,忽见姑爷的这个呆样,不由得嘻嘻一笑。 她也并非有心,这一笑却恰巧被铁氏看见了。 这铁氏身子胖大,她有这个放样的肥臀,特地做了一张放样的大杌子做坐具。 她洗手的时候是侧过身子去的,所以不曾看见乃夫的尊容。 听见丫头笑得有因,颈项胖得无法转动,急忙转过身子来看。 那童自大见丫头对他嘻嘻一笑,以为有情于他,益发昏了,还呆着脸痴痴地看。   铁氏见了他这个形状,把那几年间学的阃政施将起来,几月里积郁的醋气发将出来,伸出胡萝卜粗的五个嫩指,兜脸一掌,一手的水,异常响亮。 童自大正在妄想之际,被这一下,吓得一跳老高,打得个发昏章第十一。 正打得他愣愣怔怔的,又被铁氏拧着一只耳朵,拎将过来。 冤家路窄,适才丫头们掸桌子上灰,把一个鸡毛掸子放在桌子上还不曾收起,被她抓了过来,有毛的一头攥在手中,将那一头有大拇指粗的紫竹杆,夹光脖子上就是十多下,打得童自大颈如刀割,泪似雨流,跪在地板上乱转。 铁氏大骂:“该杀该剐的奴才,你好大胆,在我眼前公然对着丫头调起情来。 你背着我,两个人偷了多少回数了?实实地说来,饶你一死。” 童自大哀哀告求:“奶奶你冤死我了。 我成日守着你,寸步不离,或是有事就往外边去了。 我遵奶奶的王法,每常连丫头们看都不敢看,可还敢生这个心肠?我就是有这样的狗心狗肝,也没有地方去做呀!你请详察!”那铁氏虽然性如烈火,听他说得颇有情理,又见他脖子上肿得一条条比指头还粗,就说:“我饶过你这一遭儿。 下次再要大胆,休想得活命。 起去吧。” 童自大如鬼门关放赦,不住地说:“谢奶奶天恩。” 爬起来,揉着脖子,往前边去了。   铁氏余怒未息,叫过仙桃丫头来要打。 这丫头虽然从未尝过此味,主母的酷刑是常常见到的。 如今听说要打,真吓得心胆堕地,跪着哭求说:“我跟随姑娘这几年,蒙姑娘恩典,如此待我,我何敢欺心?刚才见姑爷的样子好笑,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哪敢有甚私情别意?求姑娘开恩饶恕吧。”   这几年来,铁氏骂也舍不得骂她一句,一时如何打得下去?见她柔语悲啼,似梨花带雨,心中暗想:“这个妖货,我看了这个样子,还疼爱得了不得,何况男子汉见了,可有个不爱的?这个祸根放在跟前不得,我恼后无眼,看不见许多。 古人说:老虎还有打瞌睡的时候。 倘若弄出事儿来,那时候懊悔可就迟了,不如趁此时打发她走吧。 主意定了,就说:”在我跟前,怎许你弄鬼?我养了你几年,也不忍打你。 你只收拾收拾,打发你别处去吧。 “仙桃痛哭起来,说:”我服事姑娘几年,蒙恩抬举。 今日并非有心,姑娘如何就要弃我?情愿让姑娘打死,我也是不愿出去的。 “铁氏见她哭得伤心,胸中也觉惨然。 只因醋意横在胸中,就违着心,一定不允。 那丫头知道不能留了,虽然也感她几年来相待之恩,却也惧怕触了她的怒火会遭来无妄之灾,磕了个头,哭着收拾自己的衣服被褥去了。   铁氏听她哭得悲惨,心中也好生难过。 叫了一个家人叫童佐弼的过来,吩咐说:“把这丫头带到媒人家去,不拘身价,拣个好人家让她做媳妇儿去。 不可混配了人,坑了这孩子。” 童佐弼答应,领着出去了。   铁氏又在沉思:“剩下这三个像样的丫头也是祸根,万不可留在身边。” 就在家中选了三个无妻室的仆人,即日配了下去。 单留两个丑婢,一个名葵心,一个名莲瓣,在身边使用,这才放了心。   童佐弼领了仙桃到媒人家来,因见她生得有几分姿色,主母又吩咐过不拘身价,思量着要在她身上发一注横财,就暗暗与媒人商议,许她加一酬谢。 媒人说:“非卖与门户人家,不得重价。” 适逢钱家要买丫头,讲明身价银子八十两,就卖到她家去了。 媒人分了八两,童佐弼落下六十两正,只拿了十二两银子来回铁氏的话,假说受了财礼十二两,嫁与江西一个木材商做儿媳妇去了。 铁氏听得,心中惨切了一会儿,听说是给木材商做儿媳妇,倒又替她欢喜。   那童自大被打了这一顿出来,到书房中暗想:“我一个大财主,谁不敬我三分?我这样小心奉承她,倒还这样凌辱我。 我见她就怕,是没奈何的了,难道官府衙门也怕她不成么?我去告她一状,后来或者会好些,也不可知。 别的大衙门我不敢去,我到县里去告。” 又想:“这个状子不好雇人写的,就用口诉吧。” 又一想:“不好,一堂的人听着,怎么好说被奶奶打了,不怕人笑话么?”踌躇了一会儿,猛然想起:“我那姑表大舅魏如豹,他现当着上元县刑房书办,何不去同他商议?”又一转念:“只怕他护着表妹,未必肯管。” 又一想:“什么相干?做衙役的人,正像世人说的,公人见钱,如苍蝇见血。 只要有几个钱给他,告他的娘他还未必管呢,何况远房表妹?我许他个厚礼,他自然肯为我出力。” 定了主意,就到魏家去寻魏如豹。   到了魏家,只见他哥哥魏如虎迎了出来,说:“舍弟不在家,妹丈请里边坐。” 童自大到了厅上坐下,魏如虎问:“老妹丈寻舍弟有什么事儿?”童自大说:“寻他说一句要紧的话。” 魏如虎说:“他衙门中有事,清早起就出去了,要到傍晚方得回来。 若要寻他,明天绝早到县门口就见着了。” 忙进内捧了两盅茶出来,让童自大吃着。 又问:“老妹丈有什么要紧的话,也可以对我说得么?”童自大叹了一口气,将护领卷下,伸着脖子给他看:“请验验伤痕。” 魏如虎见都是指头粗的紫印,肿得老高,惊问:“什么人敢大胆打老妹丈?了不得,了不得!”童自大说:“还有谁,就是令表妹了。” 就把无心看了丫头一眼被打的话说了一遍。 魏如虎大怒说:“岂有此理?妇人竟凌虐起丈夫来了,天地间哪有这样的事儿?不要怪我说老妹丈,你太不济,容她如此放肆。 要是我么,哼。”   他这话还不曾说出下半句呢,只听得屏门后面他妻子接口问:“要是你,就怎么样呢?”他说话的时候手中正拿着一杯茶,听得了这一声,打了一个寒噤,把杯子掉在地下,跌得粉碎,面上竟失了色,结结巴巴地回答:“要是我,我就咬着牙死死地捱着。” 童自大暗暗含笑,上前作了个揖。 那夫人回了一福,把眼睛望着魏如虎瞪了一瞪,他吓得低着头,面如死灰。 童自大见不是好光景,也不再坐,就辞了出来。   魏如虎送到门口,伸着舌头小声地说:“幸亏倒是没说什么别的话,造化造化!”童自大笑着说:“我看你比我还怕,你怎么先又说那硬话?”他忙伸手把童自大的嘴捂住,说:“我的少祖宗,你悄声儿些,不要替我惹祸。” 因附在他耳朵上低声说:“怕老婆的人,难道硬话也不许说一句么?”二人哈哈大笑,一拱而别。   童自大回家,见四个标致丫头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个丑丫头,又不敢问。 晚间见铁氏恶狠狠地睡了,他在床角穿着衣裳蹲了一夜,也不敢睡。 第二天起个大早,悄悄儿下床,出来看见童佐弼,私下问他四个丫头的下落,方才知道三个配了家人,仙桃已经卖去。 他恨了几声,就出门到县前来寻魏如豹。   到了衙门口,见静悄悄儿地竟没有一人,等了好一会儿,见魏如豹手中拿着两个膏药,一瘸一瘸地走来。 他一眼看见童自大,忙瘸着上前问:“昨天失迎,老妹丈清早到这里来有什么贵干?”童自大说:“有一件事情,特来寻老兄商议。” 魏如豹说:“这门首不是说话的去处,请到里面科房中坐了再讲。” 就同他进了仪门内,到科房中,让童自大在一条板凳上坐下,他就挨了坐着,问:“老妹丈有什么事见教?”童自大说:“我受令表妹的气,实在过不得了。 我又不敢奈何她,想要告她一告。 要雇别人写状子不好意思的,想要借重老兄替我写一写。” 又把脖子伸给他看,说:“伤痕现在,就是干证了。”   魏如豹听了,只是叹气不做声。 童自大说:“我不白劳老兄,少不得有个薄仪奉谢。” 魏如豹忙说:“倒不是为此。” 接着低声说:“实不相瞒,我寒家祖坟上的风水有些古怪,大约是阴山高,阳山低,祖传代代有些惧内。 到了我愚弟兄,越发是马尾儿穿豆腐──提不起来了。 我家兄那样个好汉,在我们衙门里要算他头一名。 二三十个番子①也打他不住,凭你什么狠强盗,见了他,都俯伏在地。 家嫂那样个肌瘦人儿,到他跟前,才有他奶胖②高,老妹丈是常见的。 家嫂间或一时动怒,要打他一百,打到九十九下,他不但不敢爬起来,连动也不敢动。 我不是说大话,我每常被打到捱不得的时候,还大胆讨讨饶,他却连饶也不敢讨,哑巴似的咬着牙死捱。 因他叫魏如虎,外边人知道这事,说当年李存孝会打虎,也是个肌瘦小病鬼的样子。 恰巧家嫂也姓李,又生得小巧,人都叫她‘母存孝’,大约老妹丈也有所闻吧?到了小弟,益发可怜了,说起来连石婆婆也掉泪。 那些怎么作践我的事儿一时也说不尽,一句结总的话,也不怕老妹丈见笑,这时候她要是叫我去死,大约也不敢再活。 也怨不得,一来我的贱体比老妹丈小了好些,贱内的尊躯却与舍表妹相仿佛。 她要是打起我来,一只手像拎小鸡似的,轻轻就撂在地下。 一屁股坐在我脊梁上,就好像孙行者压在五行山下,还想动一动么?凭她拣着哪一块,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总是我贱名的这个豹字当初起得不好。” 童自大问:“怎么见得?”他说:“我贱内姓师,狮为百兽之尊。 豹见了狮,可有个不怕的?我常想就是豹子真见了狮子,也不过是个死罢了,未必就会怕到这个地步。 我见了她,心惊胆碎,说不出的那个怕法。 若见她个笑脸,我就比做神仙还快活。 但见她有些怒容,我浑身的肉都乱颤,那心扑扑地跳到口里来,话都说不出一句。 我背地里上了她个尊号,称她为‘九灵母元圣’,这是《西游记》上太乙天尊骑的那头狮子的名号。 那是个狮祖,必定才这样厉害。” 又笑着把手里那膏药给他看:“你说我买这东西做什么?”重自大说:“据老兄说起来,想是被嫂子打伤了哪里了。” 魏如豹说:“那打,还提他做什么?老妹丈,你脖子上那几条伤痕也算得个打么?要在我贱躯上,就算天字第一号的轻刑罚了。 可怜我一年三百六十日,浑身上下哪一处没些伤痕?若贴起膏药来,不但没这些钱买,竟把衫子、裤子、袜子总摊了膏药就是了。” 说着,将袜带解开,把裤脚掳起来,只见他两个膝盖红肿有饭碗大,全是碎血眼。 童自大忙问:“这是怎的来?”魏如豹苦笑着说:“冤屈死人。 昨天一个敝友请我吃酒,回家去迟了些。 我是个官身子,每常回去或迟或早,都是家兄出来开门的;昨天家兄不知同老妹丈说什么来,家嫂着了恼,从昨天午间在屋里,家嫂叫他顶着净桶跪着,不放他起来。 我一叫门,是贱内出来开的门,为此发起性来,说我定是在外边嫖女人了,不然为什么深更半夜才回家。 我把嘴都分说破了,她也不信。 真是口中淌出鲜血来,他还说是苏木③水,有什么法子?她拿些碎磁片,砸烂了垫在我膝下,让我足足跪到天亮。 这也还罢了,她又把一块死沉的大捶衣石,叫我顶在头上,压得那碎磁碴儿都戳进肉里头去了。 你道刻毒不刻毒?到了今天早上还不放我起来,亏我苦苦哀求,再三告说今天衙门里有要紧公事,恐怕误了,才饶了起来。 我出来的时候张了张,家兄还顶着个花盆在天井里跪着呢。 我到了外边,一步也挪不动,看了看,全是血眼子,都是那碎磁碴儿戳的,两腿几乎要折。 没奈何,只得慢慢地捱到外科药铺里,买两个膏药来贴。 为什么今天来得迟些?你不见我方才走路一瘸一踮的么?我若替你写了这状子不打紧,后来设或舍表妹知道了,跟我贱内一说,我还想活么?那就是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了,就是老妹丈也有些不妙。 这事儿可不是儿戏,性命相关,不可轻举妄动。 我劝老妹丈忍忍罢。”   ————————①番子──口语中指捕快。   ②奶胖──口语中指男人乳部鼓起的肉。 “胖”在这里读阴平。   ③苏木──又称苏方木,学名苏枋,是一种生长在南方的树木,叶子像槐树,结子黑色,古代作为染红布的染料。   童自大听他说了这些话,也不知是真是假。 见他有些作难,抽中取出个草纸包儿来递过去说:“这算不得什么,老兄买一盅茶吃。 果然替我出了气,我后来还有重谢。”   魏如豹一见了包儿,就满脸堆笑地说:“我倒想了个主意,不知可否做得来?”又假意推说:“你我至亲,怎么好受礼?”童自大说:“老兄既有主意,你要不收这薄意,我也不敢奉求了。” 塞在他手中,他也就接了过去,说:“老妹丈既如此说,我暂且收下。” 就装入钞袋中,然后说:“据我想,这件事儿也不一定要告。 何况本官病了,这几天不曾出堂。 你不见衙门口静悄悄儿的么?就有状子也告不进去。 内边的管家巨大爷巨金,同我最相厚,等我请他来同他商议。 烦他禀声老爷,出根签,差两个人到你府上。 只说官府查访得他欺凌丈夫,要拿来处治,唬吓唬吓她。 舍表妹一个妇道人家,到底胆小,她听了自然害怕。 倘若后来改过,也就罢了。 况且你我都站在不败之地,没有什么干系,不怕她们知道。 一兴词动讼,那可是原被告都要指名道姓的。 你说可行得么?”童自大见说官府不上堂,也没奈何,只得说:“听凭老兄尊意吧。”   魏如豹烦一个门子到穿堂后面去请巨金。 等了一会儿,见他来了。 童自大看他好一条大汉,方面大耳,一部络腮胡须。 左手捏着一块蓝绸手帕,将左眼捂着。 二人起身,让他坐下。 他问魏如豹:“这位是谁?”魏如豹说:“这位是舍亲童百万。” 巨金慌忙施礼:“得罪得罪,闻大名久了。” 魏如豹说:“数日不会,不知大爷害眼,失候得很。” 巨金苦笑一声说:“我哪里是害眼!”魏如豹问:“不是害眼,是怎么啦?”巨金摇摇头,叹口气说:“魏师傅你不是外人,童大爷既是令亲,也是自己人。 实不相瞒,前天敝恩上同主母偶然斗口,敝主母就拿我贱荆出气,骂了一顿。 我正在家里吃酒,桌子上放着一把大壶,贱荆回来,摔碗掼碟的。 我也不敢多说话,只说:”你在上边受了奶奶的气,怎么到家里来使性子?‘魏师傅,你说说,我这样一句话,也没有冲撞她吧?我不曾防备,被她拎起酒壶来,夹脸就是一下。 亏我躲得快,打在眉毛骨上。 幸得是我这样个汉子,也还顶住了。 要是软弱些的,不死也得小发昏。 一来是祖宗保佑,二来亏我灵泛,不然眼珠子也打出来了。 她一把揪住我耳朵,还要拔胡子。 幸喜我的力气大,死命挣脱了。 往桌子底下一钻,才得跑掉。 要是拔掉了半边儿,今天还不得出来会你呢。 “说着把汗巾拿下,说:”你看看。 “魏如豹同童自大一看,眉棱骨乌青,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般,只有一条缝儿了。 魏如豹说:”这一下,厉害呢。 “巨金说:”先头还肿得大,连眼睛都睁不开,这两天好了许多了。 “又问:”你找我要说什么?“魏如豹就将童自大的事儿对他说了,他尽着摇头咨嗟。 魏如豹说:”舍亲不敢白劳动大驾,少不得还要奉酬的。 “巨金说:”魏师傅,不是这个话。 咱们是好朋友,我若可效力,童大爷难道还不值得相与么?内中有个缘故,你不知道。 “又低声说:”前日敝恩上偶然同主母说笑话,敝恩上说:“大凡做官的人,谁没有几个小老婆?你如今将是五十岁的人了,也该让我娶个小,乐一乐。’ 他还哈哈地正笑呢,不想被主母跑上去,把脸同脖子抓得稀烂,一条条的血口子,好不难看。 怪是也怪不得敝主母,原是敞恩上的不是。 这样的话,可是乱说得的?还亏主母很心疼的一位小相公,有八九岁了,每常老爷带他出来玩儿,你也见过的。 是他哭喊着抱着老爷,奶奶才饶了,不然还打得厉害呢。 因为伤痕明显上不得堂,故推病好几天了。 我贱荆受气,我造化低,都是这同一天的事儿。 如今敝恩上在主母面前千小心、万陪罪的时候,我若去一禀,家主母一知道,要怪我替男人告妻子狠恶,这还了得!敝恩主正在奉承的时候,不要说用刑,只吩咐我贱荆处治,我可就即死无疑。 是这个缘故,所以不敢奉命。” 又向童自大说:“尊夫人还算贤惠的呢。 一个少年的标致丫头,见了远远地躲开,还怕惹是非呢,哪儿是大胆看得的?这是自己失于检点,如何怪得人?不曾打断脖梁骨,就算万幸了。 要是敝恩主同我犯了这样的法,哼,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我奉劝是好话,请息息怒,此后凡事小心些,样样自己留神,就不妨了。” 说完,站了起来说:“不能奉陪了,贱荆上去了一早起,恐怕要回来吃饭,我得照看照看去。” 拱拱手,管自去了。   童自大只是叹气,魏如豹说:“我为老妹丈,不过如此尽心罢了。 说不进去,却无可奈何。 老巨说的也是好话,老妹丈得忍就忍吧。 我有几句护身符般的药言奉传,你但记熟了,可保无后患。   她要打区区,区区先睡倒。   她若骂区区,区区只赞好。   她又省力气,我又省烦恼。   这个波罗密①,确是个中宝。   若能勤研习,保身直到老。   ————————①波罗密──佛教经典《心经》的全名叫《波罗密多心经》,这里用波罗密戏指《心经》,又把《心经》戏指“秘传心法”。 老妹丈千万记着,请回吧。 衙门中无事,弟也要返舍了。 倘若回去得迟,又生祸患。 “   童自大见他如此说,只得别了出来。 因大清早来寻他,到了此时,又渴又饿,就到一个茶馆中去吃一壶茶。   正坐着吃茶,听得隔座几个人在那里说笑。 一个说:“江宁县喜老爷,做官也风厉,人品也生得好。 五短三粗的一条汉子,一嘴连鬓胡,颇有三分杀气。 他是福建人,酷好男风。 他衙门里有个门子,姓董名混,外号叫做小董贤①,生得细皮嫩肉的,比女人还娇媚些。 喜老爷爱上了他,在奶奶面前说衙门中事繁,日间办不完,夜里还要料理,一个月倒有二十天在书房中同小童儿睡。 后来不知怎么被奶奶知道了。 那天三更,忽然开了宅门,奶奶带着丫头仆妇们,点着几个灯笼,直奔书房,打开门进去。 喜老爷正同小童儿睡着呢。 奶奶上前把被一掀,两个都是精光的。 谁知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大锥子,在那小董儿的嫩屁股上戳了十来下。 那小厮疼得滚到地下,奶奶还戳了他两锥子,他钻到床底下去才罢了。 奶奶把喜老爷的头抱住,尽着拔胡子,拔掉了半边儿。 就揪着剩下的半边儿胡子,像牵羊一般拉着。 衣服也没穿,披着床被子,拉到后面去了。 古人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这是他衙门里的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来。 第二天就有人写出谣言歌儿,贴在县衙前面的照壁上。 我还记得是四句,写的是:————————①董贤──西汉哀帝的男宠,二十二岁官至大司马,操纵朝政。 他的父亲、弟弟、岳父都官至公卿,并富甲天下。 著名的”断袖之癖“,就是说他一次与哀帝”昼寝“,董贤压住了哀帝的一只袖子,哀帝不想吵醒董贤,就把袖子割断了。 事见《汉书?董贤传》。   夫人半夜闹书斋,嫩股遭锥实可哀。   满脸虬髯半拔去,县公风厉何在哉?   不想这事儿被府尹大老爷知道了,说他为民父母,怎纵容内眷半夜闹到外边来?加他‘不禁’两个字,取了职名,封门听参。 喜老爷着了急。 他同大老爷管事的堂官雪太爷名叫雪机的素常交好,就托人去问雪太爷。 说本地乡绅中谁同大老爷契厚,好去求了来说情。 雪太爷说:“大老爷性情倔强,是个铁面无私的人,从来不听情面。 如今只有一条路,舅老爷新近才到,叫他寻着舅老爷的门路,向太太求求情。 太太若对大老爷一说,一天大事都完了。 ‘喜老爷就烦雪太爷送了舅老爷一份儿重礼,舅老爷向太太说了,太太究竟向大老爷怎样说的,就不知道了。 那天大老爷坐在穿堂上尽着出神,摇着头沉吟。 恰好本房书吏上去呈稿,大老爷看了,说:”这件事我正在这里为难。 今天太太再三说,叫我饶了喜知县吧,本府想:既然取了他的职名要参,怎么好忽然歇了?若不听太太的话参了上去,太太知道了,本府岂不成了喜知县的“后车”了?你的主意怎么说?’那书吏说:“大老爷取喜知县职名,阖属皆知。 忽然中止,定有情弊,恐科道两衙门知道了不便吧?‘大老爷说:”我正为此踌躇呢。’ 书吏说:“如今只好当着太太说饶了他,瞒着暗暗参了上去。 等旨意下来,太太也就没法了。 ‘大老爷连连点头说:”你这主意有理。’ 正赞着,忽见大老爷头上,像个黑老鸦一般,一翅飞得老远,落在地下。 众人忙看,原来是大老爷戴的纱帽。 再回头看大老爷,不知太太如何知道了,拿着个棒棰走出来,在大老爷脑后一下子把个纱帽打得飞了出去。 大老爷震昏了,就伏在公案上。 那书吏见势头不好,一抬头,见太太的棒捶正对自己脑门儿劈下来。 他叫了一声‘不好’,忙把头一歪,连耳朵带肩膀早捱了一下,得了命就往外跑。 太太拎着棒棰就往大堂上撵,众管家二爷们跪了一地,拦住禀告:“求太太给老爷留个体面,外边多少书办衙役看着,太太如何出得去?‘太太还不依,亏得走出一二十个管家娘子们来苦苦哀求,方才进去了。 管家爷们也把大老爷扶了进去。 过了片刻,雪大爷出来吩咐:”喜知县免参,照旧开门理事。’ 大老爷的名字本来叫做‘都三畏’,说是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 如今人叫他‘都四畏’,说是‘兼畏夫人’。 又还有人称他‘都元帅’的。 喜老爷虽然造化,保住了功名,只是近来奶奶做了禁子,他成了犯人。 凡是出堂,奶奶在暖阁后监押着,退堂就一齐上去。 他原是一嘴胡子,因去了半边,像模样,索性剃掉了。 他成了光下颏儿,好不难看,乍见竟认他不得。 这些时走路把腰弯着,我先还以为是被奶奶打伤了腰。 我有一个朋友在他衙门里当差,前天和我说:“如今喜老爷凡是出门,奶奶拿他一个‘喜图南’的名字图书,印在龟头上,回来要验看。 若是擦掉了就了不得,所以如今走路都弯着腰!”说得众人大笑不止。   童自大听了这一段话,心中暗想:可见如今这世上,竟没一个人不怕老婆的。 做官的人都怕到这个地步,又何况于我?我今后只是一味小心,凡事顺着她,再没有无缘无故只管打骂的道理。   他拿定了这个主意,一壶茶早已吃完,又要了两壶水,也喝了,灌了个满肚,这才给了四文茶钱回家。   魏如豹送童自大走了以后,心中说:“这个吝啬鬼,从来连水也没有扰过他一杯,今天却也得了他一个包儿。 方才我若脸嫩些,再要推辞,他管情就收了回去。 昨晚我那娘着了恼,今日做个大大的东请她一请,陪个不是,大约就好了。 况且衙中也没事,早些回去吧。   他出了衙门,到一个钱铺子上,取出那包儿打开一看,掂掂约有二钱重,却是红不红、黄不黄的颜色,那錾口上还上了些铜青。 递与柜上一看,那人笑着说:“我店铺中只换银子不换金子,你拿到首饰铺子去换吧。” 魏如豹说:“难道一点儿银气也没有么?你夹开来看看。” 那人夹开来又看了一看,说:“只有四成,要换就换,不换请照顾别处去吧。” 魏如豹暗暗骂了几声吝啬鬼,这样的银子也拿来送人。 没奈何,只好说:“换了吧。” 那人一称,只有一钱八分,换了几十文钱。 算算买别的不够,就买了三斤牛肉,用了二十四文。 打了二斤烧酒,也是二十四文,拎了回来。   刚到家门口,他妻子师氏正在门内看着街上两条大狮子狗打架,正看得有趣,见他回来,怒气冲冲地问:“你替谁买的酒肉?”魏如豹正低着头走,猛听得这一声,吓了一跳,几乎把酒瓶掉在地下。 定了一定神,陪着笑,挣了一会儿,挣出几句话来说:“我见娘这几天熬淡得慌,心里急得了不得。 今天造化,弄得了几分银子,买二斤肉、打一斤酒来孝敬你。” 那妇人咽了一口唾沫,登时一个恶鬼脸变做笑嘻嘻的脸庞儿,说:“好,好,我正想些牛肉炖丝瓜吃呢。 刚才过去一挑菜担子,你去叫了回来,问问可有丝瓜。” 魏如豹忙吆喝那卖菜的回来。 那卖菜的来到门口歇下,问:“买什么?”魏如豹说:“要丝瓜。” 那人说:“我卖的是肥韭菜,没有丝瓜。” 魏如豹说:“我不要韭菜。” 那人挑上担子,口中嘟囔着说:“韭菜是兴阳的,倒不吃;丝瓜那东西是眠阳的,倒要。” 那妇人听见这话,忙说:“你怎这样死相?既然没有丝瓜,韭菜炒肉还不好么?快多买些。” 魏如豹又叫回来,买了几斤。 进门来,见哥哥还跪着呢。 李氏见小叔买了肉、韭菜和酒,满心欢喜,向魏如虎说:“饶了你吧,快帮二叔切肉择菜去。”   魏如虎将净桶轻轻放下,腰弯背折地挣扎着去相帮。 到厨下炒了,盛了一大盘,一小盘。 大盘中肉多韭菜少,送给嫂嫂同妻子享用。 魏如虎帮着盛饭筛酒,伺候她妯娌二人吃了。 然后将那小盘子端过来,他兄弟二人吃。 这盘中肉少韭菜多。 那魏如虎只翻着肉吃,魏如豹却单吃韭菜。 他妯娌二人看着,那李氏就问婶子:“二叔怎么不吃肉?单拣韭菜吃,是甚缘故?”师氏低声说:“刚才卖韭菜的说,韭菜兴阳,故此他尽着吃呢。” 李氏听说,钉钉地望着魏如虎,还在那里寻肉吃。 心里急得忍不住了,就骂:“你害了馋痨了,你把韭菜也吃些才是呢。” 那魏如虎正在找肉吃,吓得把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回头望了望,不知是甚缘故,忙拾起筷子夹起韭菜来一连吃上几大口。 李氏笑着说:“这才是哩。” 妯娌二人彼此心照,笑了一场。   姑妄言第五回   抛妻偷情,祁辛狡计施淫失家业别妾读书,何幸懵懂憨厚得妻房仙桃自从卖给钱贵之后,改名代目,凡是来人,都叫她预报好歹。 钱贵在盛名之下,阅人虽多,并无一个知心中意的人,只不过与他们淡然相处而已。 她又自负有才华,不肯与白丁相对。 遇着那稍通文墨,面目可观的,虽然是贫穷之士,也还可以博她一笑;若是那形容丑陋,气质粗俗的,虽然是缙绅公子,富老巨商,尽管她无可奈何,不得不违心迎奉,然而那种万不得已的光景,未免露于辞色之间。 这些大老倌都是好顶花盆爱戴高帽的人,见她如此,往往含怒而去。 她父母虽然怀恨,因是亲生女儿,又自幼娇惜惯了,舍不得难为她,她也就更加任性到底了。   众人之中,是俗人的,都笑话她;是情人的都怜惜她。 那俗人笑她,说她门户中人,原是倚门献笑,图几个银钱,何况瞎了双眼,还要拣什么儿郎?聪俊富贵的倒不陪奉,反喜那饿鬼穷酸,有什么好处?那情人惜她呢,说她立志如此,也是妓女中有气概的。 有这一段好心,将来定有一个好结果。   这两种话传到钱贵耳中,她只执定主见,毫不动移。 但她父母虽然疼女,未免爱钱。 那钱为命是一生全在银钱上做工夫的人,他当日靠着郝氏,满心想挣一个乌龟中的大财主。 不想郝氏自从遇见了竹思宽,主顾们一个也不来上门了。 他也甚为惊异,觉得郝氏也还不算很老,怎么就被人弃掷如此?一天,他抱着郝氏,竟哭起来。 郝氏惊问其故,他说:“我仗着你的姿色,认为是个钱库,满心想做个财主,谁知如今你还没老,就已经门前冷落车马稀,这财主是无望的了,叫我怎不伤心?”说完,竟放声嚎啕大哭起来。 郝氏由不得好笑,安慰他说:“你也不必伤心,我虽然老了,如今女儿已经长大成人。 有她接了衣钵,将来这个财主,不怕不是你做。 你但放心。” 他听见这话,方才住了哭。 他每天在观音大士神案前焚香叩祷,保佑女儿招财进宝,以遂初愿。 不想这不顺亲心的女儿,如今立志如此,大大辜负了他的生平所望。 门户人家,除了她母女二人,别无挣钱之路,这个财主只好眼看着别人去做,自己是无份的了。 心里堵着一口重气,染成了疯癫。 一天,走到朝天宫山后,竟跳在一个臭泥坑内淹死了。 他一个龟奴,郝氏原也不是拿他当丈夫的,不过名义而已矣。 买了一个火皮匣子①装上,雇土工抬出城外,一把火烧了,弃之水滨。   ————————①火皮匣子──薄皮棺材。   钱贵遇不见一个可心的客人,终日眉头不展,毫无笑容。 一天,她母亲郝氏到她房中坐下,问:“我儿在屋里坐着,做些什么呢?”钱贵说:“春色恼人,想睡又睡不着,又没事情可以消遣,焚一炉香,沏一壶茶,打发光阴而已。” 郝氏满脸堆下笑来说:“我儿好有清兴!我看你生得如此容貌,又有这些才调,也算老娘有福气,方才得到你这样的女儿。 我儿,娘有一句话要对你说。 你是个聪明识字的人,决不会拗着做娘的道理吧?”钱贵说:“母亲有话,但请教训。” 郝氏说:“儿啊,咱们门户人家,盼望的就是得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儿。 别人家没有呢,还要千方百计地去觅来挣钱,何况你是我亲生,难道反而不着己?当初你十来岁的时候,人见你生得秀美,都说我家将来必定兴旺。 后来你虽然不幸坏了双目,如今看你的容颜,在姊妹行中也还没有第二个。 做娘的在你身上,想图一个小小富足,也省得我老景凄凉。 你想啊,如今肯在门户人家使几个钱的人,定是王孙公子、阔老富翁。 你如今只拣什么才貌,常常把好主儿都得罪了,倒亲近这些穷酸秀士。 何况从古以来,凡是有才貌的人,没一个不是一贫彻骨的,就如女子中红颜薄命是一个道理。 古来这些有名的美人,有几个嫁得才貌双全的丈夫?你既然有此娇容,已经是薄命的了;还想接标致的才郎,如何能够?你执意如此,叫我做娘的如何过活?你只管如此任性,恐怕后来遇着作恶的公子,还要弄出祸来呢。” 说着,故作凄惨,堕下泪来,接着说:“你爹爹因为你执性,气成疯癫病死了,如今只有我在。 你再要执拗,我也不能活了。 你可替做娘的想一想。” 钱贵说:“娘的话自然有理。 但我生在娘家,今天不得已做这等下贱的勾当,已经是出于无奈。 何况老天既然生我如此才貌,我岂能不自己珍惜?我虽然在风尘之中,也想要一个出头的日子,怎能终身落在火坑中,如此结局?今天我拣择这些才貌儿郎,也不过想要从中选一个终身的夫婿,并非图买笑追欢、风花雪月的行乐。 那些膏粱纨绔,俗气冲人,儿面对他们,每每欲呕,岂能图他几个臭铜钱,舍身屈意去奉承他?我是娘的亲生女儿,娘怎就不体爱孩儿呢?”郝氏说:“我看待你有如心头肉,岂有不疼爱你的道理?但是你既然生在我这样人家,说不得这些执拗的话了。 我如今并不叫你弃却才貌情郎,只留富贵蠢物。 但要你彼此兼收,方才不会两头落空。 你说要觅一个终身之配,你是我亲生女儿,我岂不愿意你得一个佳婿?但你年纪还小,不用着急。 正像我方才所说,才子配佳人,千古无多,一时间如何能够如愿?不过等待机缘而已。 儿啊,你可曾看过《占花魁》上劝嫁的故事么?”钱贵说:“儿自幼眼盲,未曾见过。” 郝氏说:“趁今天家中无客,烹一壶好茶来,我对你慢慢细讲。”   郝氏叫了个锅边秀的丫头名唤财香的,沏了一壶好茶,代目斟上,母女二人同吃了两杯。 郝氏就开口讲开了“卖油郎独占花魁女”的故事:“我儿,当初宋朝有一个宦家女子,只因避金人之难,被人拐去临安,卖入烟花,改名王美。 她生得就如你一般,姿容绝世,才艺惊人,故此都称她做‘花魁娘子’。 她起初也不肯接客,定要从良。 她娘央了个结拜的妹子劝她说:”你既然落在门户人家,可是轻易跳得出去的?你说要去从良,固然是好事。 若从良不着,不若不从。 你不如今日顺了娘的意思,那做娘的自然爱惜你。 以你的才貌,自然能够倾动一时。 且受用几年,积攒些私房,等遇着可意的郎君,那时再嫁未迟。 你若十分执拗,你娘恼恨起来,或凌辱几场,或转卖别家,既难跳出,仍要听从,岂不反而低了声价?‘后来劝醒了她,竟自从了。 数年中声名驰誉,攒了有几千两银子。 后来选中了一个知心识意的秦小官,做了一对恩恩爱爱的好夫妻,终身也有了结果。 这是古人的事迹。 我儿,你想一想,若这样效法做来,岂不两妙?儿啊,只愿你学她,就是我做娘的福了。 再过三五年,替我挣下些钱钞,那时候任凭你选一个情郎自嫁,可不是好?你若有了好处,我也还要从良呢。 你多大年纪,就想遇着同心合意的情郎?我在这风月场中经历了多少年,才遇着个知心人儿。 儿啊,这种事情,谈何容易呀?“   钱贵沉吟了一会儿,见她娘说得合情合理,就说:“母亲教导,儿敢不依?但只是后来倘若选着才郎,我是定要嫁去的呢。” 郝氏说:“乖儿,你既然听我劝,我哪有不依从你的?从良虽然是好事,但也要你自己拿得稳、认得真才妙。 若一时错误,后悔更难,可不是轻易的事。” 钱贵说:“母亲但请放心,孩儿自有主见。 但母亲到了那时不可失信。” 那虔婆见女儿依从了她,叫了几千声乖儿,许了几百个肯字,欢天喜地而去。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钱贵见娘去了,自己思量了一番,颇觉有理。 自此以后,凡遇着呆公子、蠢富翁、俗阔老、腐科甲,虽不屈己奉承,也不似从前那样拒绝。 这正是:明知不是伴,无奈且相亲。   从此之后,名声传了出去,人人羡慕她是个才貌双全的尤物,犹恐亲之稍后,因此车马盈门,络绎不绝。 她也渐渐积了些私财,以为日后从良之计。   一天,有一个富家公子,姓祁名辛,慕她之名,特来相访。 一见了面,心爱非常,就送了三十两花粉之资与郝氏,过了一宿,第二天就替钱贵做衣服,制头面,拿出大块大块的银子来,郝氏每天都预备极丰盛的酒肴。 把个郝氏喜欢得屁滚尿流。 钱贵见他豪爽可喜,虽不十分亲厚,却也不像待那别个膏粱纨绔不得已的样子。 那祁辛一心爱上了她,毫不吝惜,各种时兴的珠翠绸缎,无不买来相赠。 过了数日,祁辛私下问她:“我爱你不啻至宝,我听得人家说,你一心只想从良。 你若不弃我,以我之力,为你赎身,那是很容易的事情。 你到我家,我当以金屋贮之,你意下何如?”钱贵只是微笑,不答。   又过了几天,祁辛又说:“我前天的话,都是心腹之言,你笑而不答,莫非疑我家中有正室么?实不瞒你,我虽有妻有妾,前生未结夫妇之缘,名为夫妻,实同陌路。 你若肯嫁我,我当为你另置别室,一定以你为正,岂肯屈你做小星①?古人云:女为悦己者容。 我是一番情深向你,你难道竟无恋我之意么?”钱贵说:“人非木石,岂不知情?承你垂爱,我深为感激。 况我既然身荐枕席,又何妨更奉箕帚?但你是贵介公子,我是个瞽目娼家,焉敢为君家正配?我前天所以笑而不答,就是为了这个缘故。 承君不弃,你我只可做个烟花朋友,不能做你中馈主妇。 请君见谅!”祁辛再三苦说,钱贵执意坚辞。 这正是:落花有意随流水,归燕无心恋堕泥。   ————————①小星──指小老婆。 语出《诗经?召南?小星》,首句“嘒彼小星,三五在东”,本来是写军人披星戴月夤夜出征的,但是汉代郑玄把“众小星”解释为周王的小妾,因此后世即以“小星”作为妾的代词。   祁辛见钱贵不肯嫁他,也就兴致索然,渐渐淡了,又留连了数日,终于别去。   祁公子走了之后,代目乘空问钱贵:“据我看,祁公子相貌也还可以,家资既富厚,又是贵公子,况且性格粗豪可取,待姑娘的情意也可谓亲切之极。 既然他愿意替姑娘赎身,为什么你又不肯?姑娘素有从良之志,失此机会,恐怕后来难遇这等有心人了。 姑娘岂不记得鱼玄机①说过的两句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姑娘的心意,真令我不解。 “钱贵笑着说:”知人不易,难为你言。 祁公子人固然不错,但心性不能长久。 你想,他连发妻尚且可以丢弃,何况别的?我与他一会面,就知道他为人轻佻,决不能保其始终。 因他情意殷殷,较那些草包倒是稍强些,故不得不为之周旋,难道能够以终身相托吗?我既然要从良,必得两意真笃,方能保得夫妻白头相守。 若只图目前恩情富贵,将来不能善后,不但后悔不及,恐怕还要笑破许多人的嘴呢。 他爱我的不是情,而是爱我的美色。 古人云:色衰而爱驰。 他日我人老珠黄,他还会像今天这样爱我么?我今天把话说了在这里放着,你但记着,此人将来决不能有成,更不得有寿。 我既然识破了他,难道还要嫁他么?“代目听了,虽不敢跟她辩,却深以为不然。   ————————①鱼玄机──唐代长安人,善诗词,本为李亿妾,因不容于大妇,出家为女道士,常与温庭筠等名士酬唱,有诗一卷。   钱贵虽然瞽目,却独具慧眼。 因为祁公子后来真的撇了自己的娇妻美妾,去淫他人之妇,不但送了性命,反而把妻妾送给别人去受用,还贴赔了一份大家私做了嫁妆,想想也实在可笑。   下面我就来说说这个祁辛的出处和结果。   在讲祁公子身世始末之前,先说些假道学真迂腐的话,做个引子,然后再归结到祁辛的身上来。   夫妻一伦,是五伦之始。 有夫妻然后有父子、兄弟、朋友、君臣。 古人云:妻者,齐也,夫妻应该相敬如宾。 又云:上床夫妻,下床宾客。 到了床上,那就不拘怎么相戏狭昵了。 当日张敞曾说:“夫妻房帏之私,岂止于画眉而已哉?”别的话就可以不言而喻了。 至于白昼相对,自应相敬相爱。 要说竟去跪之拜之,受其打也骂也,却也无此道理。 然而把她辱之弃之,拳焉脚焉,视同奴婢,亦决乎不可。 况妻与妾婢大不相同。 “婢”字乃“卑女”二字合成,原是卑微不足道者。 即是“妾”字,也是由“立女”二字合成,不过比婢女略高些而已。 其为物也,原是取乐或生子之具。 可以放去,可以赠人,可以换马。 王将军放妾,苏东坡换马这两件事,尽人皆知,不必细说了,单讲这赠人的。 马铎之母已经生下马铎,乃父念李姓好友无子,赠之,后生李骐。 一妾从二姓而生两状元,真是千古奇闻。 已经生子之妾,尚且可以赠人,可见是不足为重的了。 至于妻子,要她生儿育女,为宗祧之计,主持中馈,为当家之用,怎可十分轻贱她?若把她当作一个可有可无之物,与妾婢一般,如何行得?   我这一段话,是要人夫妻和美、琴瑟相调之意,诸公莫错领会了,当是我劝人做那怕老婆的好汉。 譬如那人把他妻子十分作践不堪,如寇仇陌路一般,离心离德,焉知那妻子心中又不怀别人?想古来那些死节的烈妇,必定也是生平夫妻恩爱,情义甚笃,故愿相从于地下。 再没有个两口子素常有如活冤家,朝打暮闹,那女人肯去死节的。 岂但如此而已,我曾听得一个老道学先生说:“男人日里看了他人之妇美艳,夜间与妻子行房,心念美人,借妻子之身以行乐。 焉知那妻子不心中也想着另一个美男子,借丈夫之身以行乐呢?”像这样的心思尚且不可萌动,何况丢弃自己的妻子去私他人之妇,安得保其妻不私别的男人呢?──我因为要说祁家的故事,所以不嫌啰嗦,先说了这段熟话。 下面言归正传。   祁辛祖籍原是山东莱州府①人氏,年纪未及三旬,父母已经亡故。 他父亲当年曾做湖广黄州府②知府,后因告老,路过南京,爱这地方富庶,就流寓于此。 他妻子莫氏,就是黄州府同知③之女。 莫氏刚一娶过门时节,那莫同知就升了广西梧州府④知府去了。 那莫氏生得也有几分姿色,但月下老人当日不知怎么把赤绳系错了,把两个冤家系在一处。 莫氏性格也还温柔,但不知何故,祁辛同她就像有仇恨的一般。 自从娶她进门来,好了没有几天就反目了。 那莫氏是个新人,不好同他相闹,只得忍受。 过了满月,也就不肯十分相让了。 祁辛先前见她不敢回言,还以为是他的夫纲严肃,所以妻子畏而不言。 今日见她嘴中不逊起来,哪儿依得,竟抡其拳而飞其脚,不但捶其体而且嘴其巴。 如此者数次,先不过是分床而卧,后来竟连话都不交谈了,一对夫妻竟同陌路。 祁辛赌气娶了两个妾,一个姓须,一个姓有,都还生得标致。 也只过了月余,竟比对待莫氏还要厉害几分。 这两个虽不敢与他相抗,不过是强笑强迎,假趋假奉而已。 论起来,他们夫妻大小都还少年,家中要穿有绫罗纱缎,要吃有美酒羊羔;出外堂上一呼,阶下百诺;入内有娇妻艳妾,翠绕珠围,真是除了神仙清幽快乐,就要算他繁华受用了。 也不知这祁辛是什么奇异心肠,倒把家中的娇妻美妾弃了,专在外边寻那闲花野草。   ————————①莱州府──今山东掖县。   ②黄州府──今湖北黄岗。   ③同知──元明清时代知府、知州的副手,本名“同知府事”、“同知州军事”,简称同知、州同。 又盐运使也设同知,简称运同。   ④梧州府──旧治在今广西苍梧县,不是今天的梧州市。   他有一个穷朋友,姓何名幸,是一个少年饱学之士。 生得人品清秀,举止端方,与祁辛曾同学念书。 何幸仗着腹内文章进了学①,祁辛亏了孔方②之力也游了庠③,虽然各别,少不得也算是同案的朋友了。 他二人年纪相仿,倒也来往得着实亲厚。 这何幸的肚子里虽然比祁辛通透,那祁辛的腰包里却比何幸厚实。 何幸命既不如他之豪富,且年将三十,尚未娶妻。 他母亲当日在世时候使的一个小丫头,名叫葵花,生得不能叫做美而只能叫做骚。 那种浪态,是她胎中带来的,非所学而能也。 这时候也将近二十岁了,何幸就把她收在身边,也不说妻,也不谓妾,胡混而已。   ————————①进学──科举时代只有考取了秀才之后,才有资格到县学或府学去读书。 因此以“进学”作为考取秀才的代称。   ②孔方──指铜钱。 因为铜钱中间有一个方孔,被戏称为“孔方兄”。   ③游庠──庠音xiáng详,本是古代的学校。 明清时代,也指府、州、县的学宫。 因此“游庠”的意思与“进学”接近,也是考取了秀才的意思。   一天,祁辛来寻何幸,恰好葵花在门口站着。 祁辛一眼见了,魂灵儿飞上了半天,忙走到跟前,深深一揖。 祁辛是常来何家走动的人,葵花往常也曾在门帘后面偷偷儿地见过他多次。 虽认得是他,却未曾看得真切。 今日对面相见,看他那一种轻狂的体段,华丽的装束,着实相爱。 笑吟吟回了一拜,就闪进门内,露着半个身子,说:“相公有何贵干?”祁辛说:“特来拜访何兄,不知在府上不在?”葵花笑着回答:“不在家,失迎相公了。” 又虚让一让:“相公请里面坐。”   这祁辛是调戏妇女的班头,偷香窃玉的领袖,见了葵花这个俏冤家,正无门可入,听见让他过去,巴不得这一声,竟跨进门来。 葵花只得让他到了里边。 见他满脸堆笑,重又作揖,葵花就让他在堂屋坐下,自己在卧房门内站着。 祁辛无可攀谈,东拉西扯,说了些没要紧的谈话。 葵花毫不避嫌,也就一问一答地说了一会儿话。 时间久了,祁辛只得起身告别,葵花又送他出来,二人就大有留恋光景了。   祁辛在路上一面走一面想:“我同何兄相与几年,竟不知他家里有这样个尤物。 我看她大有眷恋之意,怎样得个妙法,才弄得她到手?”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有了。 必须如此如此,不怕她不落在我的彀中。” 算计定了,归家准备行事。   何幸回家,葵花对他说:“祁辛祁公子来找过你说话。” 何幸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就到祁家来。 祁辛见了,心中大喜,忙接了进来,到书房中坐下。 何幸说:“适间失迎得罪,不知兄长赐顾,有何见教?”祁辛且先不答,忙叫小厮拿上果酒来,二人对饮。 然后说:“弟造府并无别事,因今岁大比,弟想做一做三场的工夫,痴心想一个进步。 弟孤陋寡闻,苦无良师。 素知长兄满腹珠玑,欲屈长兄到舍下做一个益友。 修脯①自不敢薄,府上的薪水都是弟这里供给。 吾兄也不必往返,就在这敝斋下榻。 不知尊意如何?”   ————————①修脯──即束修。 修和脯都是干肉,是古代学生敬献给老师的进见之礼。   何幸也正想潜心静读,以应秋试。 但是家中寒薄,苦于日用不继,少不得要在外面奔波,如今听他有这一番美意,可有不喜的?忙说:“弟才疏学浅,恐不能有砥砺之益。 倘承不弃,敢不从命?但寒家无应门三尺之童,只有小妾在家。 抵暮而归,清晨造府,也还不妨了功课。” 祁辛说:“天时暑热,设或再遇阴雨,来往也甚是费力的。” 又笑着说:“兄长若是不能舍房帏之乐,弟则不敢相强。 若虑老嫂独居无伴,舍下仆妇颇多,着一老妪到府上去,不但可以相伴老嫂,汲爨之事,一并都可以替老嫂代劳。 兄长以为何如?”何幸说:“虽承兄长如此见爱,但弟何以克当?”祁辛说:“我辈斯文骨肉,何必更做客套?明日吉辰,弟有些微不腆之仪送到尊府,就打发个婆子过去。 兄长把家务料理料理,也就请过来吧。”   何幸再三谢了,作别回家,把前话向葵花说知。 她听说有了盘费日用,而且又有人来替她烧茶煮饭,怎么不乐?虽然夜间被底孤凄,日里却得到受用,就再三怂恿。   第二天,祁辛送了十两束修和柴米之类到何家,又叫了一个能言善语的姓马的老婆子,附耳嘱咐了许多话,到何家要见景生情,事成重赏。 那婆子笑嘻嘻应诺,到了何家。 何幸见祁辛如此用情,柴米银子都有,也没什么可以料理的,就到祁辛家中,谢了盛情。 祁辛又设了一席,算是入馆的酒。 二人谈谈讲讲,痛饮了一番。   祁辛虽说约他来一同念书,只是早间一会,同在书馆中坐坐。 饭后就推说有事,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何幸只以为他家业大,富贵人家应酬繁琐,不好强他念书。 且乐得三茶六饭的受用,潜心诵读。   那马婆子在何家百般殷勤,不拿强拿,不动强动,连那葵花的净桶也都去倒。 葵花有得吃有人用,每天清闲自在,心中十分感激祁辛。 过了四五天,祁辛到何家来,竟走进堂屋里来站着叫马婆子。 那婆子听得是主人声音,跟葵花说:“我家相公来了。” 葵花前次见过他的,也不害生,就走到房门口相见。 祁辛忙作了揖,说:“我刚才出门拜客,在尊府经过。 因何兄不在家,恐怕嫂嫂家中少长缺短,我心里记挂,顺便进来问问。” 葵花说:“前日承府上送了盘缠柴米,拜领感谢不尽。 不差什么东西,不敢有劳费心了。” 祁辛说:“我同何兄多年契厚,就和同胞弟兄一样,与嫂嫂也似嫡亲叔嫂一般。 彼此通家,怎还说个谢字?嫂嫂若是缺少什么物件,只管吩咐,我无不奉命。 本当请嫂嫂到舍下走走,”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但我那个贱内是死人一般的,不会知人待客。 若像嫂嫂这样和气,早请去会会了。” 又吩咐马婆子:“你小心服事何奶奶,就像伺候家中奶奶一样,不许懒惰。 要是少什么,就回去对我说。” 说罢,辞了出来。   葵花在何幸家,虽然夜间是妻子,日里仍是个丫头。 如今被祁辛这一番奉承,自己尊贵了许多,觉得心窝儿里都快乐。 又见他话中带着怜爱,不但感激,竟动了点儿相爱之情。 那马婆子见主人又吩咐了几句,更加勤谨。   一天,葵花偶然同马婆子说闲话,问她:“你家相公说你奶奶是个死人,是什么缘故?”马婆子说:“这总是各人的缘法。 我家奶奶生得也不丑,还颇有几分姿色。 夫妻两个不知是什么缘故,总不同床。 还有两个姨娘生得也好,却也不中他的意,三日吵两日闹的。 前天在家里同奶奶拌嘴,相公说:”我前世不曾修,今生娶了你这样个老婆。 像何家那嫂子,见人说话,又和气,又能干。 我要娶了这样个妇人,真正头顶着她过日子。 我的命薄,可惜就没有这个缘份。 ‘我前次回来的时候,相公再三吩咐,叫我小心服事奶奶。 说你这样个娇嫩的人儿,如何做得粗重生活?又骂那两个姨娘:“你们这样东西,插金戴银,穿绸着缎地受用。 我看何家嫂子那样人物,布裙荆钗,家中没一样不是自己去做,真是老天没眼。 我想起来,好不叫人心疼。’ 大约他心里记挂你,所以昨天又特意来看看。 实在是我家相公没缘。 若是有缘,娶了奶奶你这样个可心的人儿,还不知怎样恩爱呢。” 葵花听了,呆了半晌,说:“哪是他没缘?这是我没修了这样的福来。” 婆子说:“说起来也奇。 我家相公因为同奶奶、姨娘不睦,成年在外面做了些偷情的勾当,也相与了好些妇人,从没听见他夸奖一个有得意的。 前天只见了奶奶一面,上口不念下口念,刻刻在心,像是有些缘法吧。” 葵花说:“今生不中用了。 修得好,来世同他结个缘吧。” 那婆子见她的话有些因头,就嘻着脸说:“奶奶,我说个戏话,你不要见怪。 我看他这个爱你的心肠,真是少有的,何不两下暗暗成了姻缘,要什么穿的戴的他不送你?”葵花笑笑,也不作声。 婆子见有几分光景,又逼一句说:“奶奶,少年夫妇谁不做些风流事儿?从没听见贞节牌楼盖在那有丈夫不偷情的妇人门口的。”   葵花初见祁辛的时候,心中也就有些爱他。 如今听见马婆子说他这些相爱的话,更动了知己之感,叹了一口气。 那马婆子见她也有些活动了,就说:“奶奶你请自己坐坐,我回家去取点儿东西就来。” 葵花问:“你取什么东西?”马婆子说:“这两日天气热,身上有些汗酸臭,我取两件衣裳来换换。 设或我来迟些,奶奶只管把门掩着。 你但请安歇,我是必定来的。” 说着就去了。   马婆子到家,把前话向祁辛说知,又说:“等夜晚些,我同相公去,悄悄儿进她房中,竟硬做起来,大约她也情愿。” 祁辛大喜,到了天黑,同马婆子一路到了何家门口。 婆子推了推,门是掩着的,就轻轻推开,同祁辛一起进去,回手关好了房门。 房中也不曾点灯,葵花已经睡下了。 婆子说:“奶奶,你睡着了么?连灯也不点。” 葵花说:“等了你许久,不见你回来,自己一个人心里怯怯的,就上床睡了。 我还怕你不回来了呢。” 婆子说:“我哪有不来的?因相公问奶奶这里家长里短的话,说了半天,故此来迟了。” 葵花说:“问你些什么?”婆子说:“话长呢。 蚊子咬得慌,奶奶你不嫌弃,我到床上细细地说给你听。” 葵花听说祁辛问他,不知说些什么,正要问问详细,就说:“也罢,你进帐子来吧。”   那祁辛忙脱光了衣服爬上床去,同她一头卧下,就伸手去摸。 因天热,葵花也是上下没一根丝。 祁辛不由分说,就上了她身子,紧紧搂住。 葵花只当婆子跟她戏耍,笑着说:“妈妈,你痴了么?”话还未了,已经发觉是个男人,忙问:“你是谁?”婆子在帐外说:“是我家相公。 因怕奶奶府上没人,特来与奶奶作伴的。” 那葵花本也喜欢祁辛,如今他既然已经上身,只好将错就错,也就没做声,被他着实高兴了一度。 事毕,搂抱而卧,讲说的无非是相思相慕、相怜相爱的话。   两人睡到天明,犹恋恋不舍。 看看红日三竿,只得起来,还搂抱着亲热了一会儿,方才告别。   此后每隔三两日就来。 那何幸是个书呆子,一心要想成名,况家中柴米盘费都有,既无内顾之忧,且对葵花也并不过于取重,加上家中又有那马婆子,也不便回家过夜。 所以只是十天半个月的间或白天回家看看,问问家常,就去书馆中高坐,只知苦读。 让出了空档,让祁辛与葵花走动了许多次。   夏尽秋来,他们俩的事儿终于被一个前生的冤孽看见了。 这个人与何幸紧邻,姓暴名利,是个凶顽的恶棍,见财贪财、见色爱色。 你道他生得怎个模样:一脸横肉,满面疙瘩。 额似羊肝,腮如猪肚。 唇上倒竖几茎黄须,鬓边蓬松数根紫发。 纯乎戏台上扮的恶魔,宛然庙堂里塑的鬼判。   他住在何幸隔壁,常见葵花独自在门口闲站,知道何幸软弱可欺,就想去勾引她,常常嘻皮笑脸地做出那风流调情的样子来。 他若是生得略似人形,或者葵花也还肯苟就。 这样三分似人七分像鬼的丑八怪,男人骤然间见了还要胆战心惊呢,妇人中怎会有人爱他?他在葵花面前做张做致,已经被葵花大骂过许多次了。 葵花也曾经告诉何幸,何幸说:“那种人,你同他一般见识做什么?你只要不到门口站着,就没是非了。”   这些日子来,暴利见何幸总不回家,而那祁辛却常常暮来朝往。 他不由得醋气大发,心说:“这小淫妇,我想相与相与你,你就假撇清不肯。 你骂了我不知多少回了,就该贞节到底才是。 今天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有钱的汉子,这不是明明在气我么?我叫你试试我的手段着。 今晚这厮若来,我悄悄儿过去绑上了他,不但要讹他一大块银子使,还要借此讹这淫妇,弄她一个痛快。 弄过之后,将来就不怕她不是我的一个外宅了。” 又想:“只恐他们不怕,我带把刀去唬吓唬吓,就不敢不受我的挟制了。” 就拿了把切菜刀,在石上磨了又磨,磨去了锈,亮铮铮的。   天色将晚,暴利看见祁辛进何家去了。 大约将近三鼓,他腰间掖了刀,越墙而过。 这一天正是七月十五,月明如昼。 他见房门关着,推了推,如铁桶相似,就去掇门。 用得力猛,掇下了一扇,那一扇向地下一倒,“哗啦”一声大响,把葵花、祁辛一齐惊醒。 原来他二人搏弄了半夜,都乏倦了,方才合眼。 被这一惊,一睁眼,见一个人站在地下。 葵花慌忙坐起,连声大叫“有贼”。 暴利又是气,又是急,拔出刀来,上前尽力一下,在葵花脸上砍个正着,尚未砍死,倒在床上,两足乱蹬。 那祁辛吓得要死,下床不及,也大声叫喊:“杀人了!”说犹未了,也被他一刀砍着,就跌倒了,不再做声。   那马老婆子睡在隔壁,先听见房门倒下,正在吃惊,又听得葵花叫有贼,后来又听得主人叫杀人,连忙爬起来,一手提着裤腰就往外跑。 暴利撵了出来,马婆子跑到天井中,回头一看,月光下认得是他,说了声:“是你么?”暴利说:“也饶你不得。” 刚举起刀来,那婆子腿吓软了,一交扑倒,暴利夹脖子也是两下。 见那婆子不动,以为死了,又进房来,见两个尸首都精光着。 他拿灯照了照葵花,笑了起来说:“你这淫妇,活着的时候不肯给我弄,我且肏你个死屄着。” 把葵花的身子放正了,淫媾了一番,方方逾墙而回。   暴利行凶的时侯,他那把切菜刀先砍了两个人,已经钝缺了。 后来再砍那婆子,虽然砍了两刀,伤口不深,只是疼昏了过去,未曾伤命。 到了天色将明,苏醒过来,挣扎着爬起,拽上裤子,进房一看,见两个人都赤条条地一丝不挂。 主人头颅两半,葵花额鼻平分,都杀死在床上,血溅满处。 她只得挣扎着开门出来,报与邻舍。 众人约了地方总甲一齐到暴利家来,他还在睡觉。 打进门去,血刀血衣俱在,还有什么话说?将他绑了送往县衙。 那马婆子先还挣扎了起来,这时候又昏迷了过去,只得拿块门板将她抬着同到衙门。   知县见是杀人大案,连忙升堂。 地方街邻上去禀了。 知县先问暴利这事如何起来,暴利将他二人通奸的话说了,又说:“小的是何幸的紧邻。 因何相公不在家,小的替他杀奸。” 知县笑了起来说:“奸固可杀,但你非杀奸之人。 你图奸是真。 至于杀死二命,则非你之本意,可是么?”暴利被他一句话说着了心病,无言可对。 知县吆喝一声:“你还不实招么?取夹棍上来。” 暴利知道是不能免罪的了,徒受刑也辩不出来,就把从前引诱葵花不从,后来见他与祁辛通奸,本意讹诈,不想他们二人叫喊,只得杀害等情,从实招了。 知县命画了供,打了二十板收监。   知县又问马婆子奸自何时起,何以得成奸,她亲夫知情不知等。 马婆子将主人如何诱何幸到家读书,如何叫她引诱葵花,如何成奸,她丈夫并不知情,也细说了。 知县叹息一声:“诱人夫而淫其妇,有玷黉门①,一死何惜?”吩咐典史②,带仵作检验两尸伤痕,以便呈报。 夫不知情,不究。 两尸各家领理。 马婆子虽奉主人之命,不该引诱良家妇女,以致杀伤二命。 本当重处,姑念身受重伤,免究,着本家人领去将养。 马婆子祁家人领了回去,次日即故,也报了知县。 暴利杀死三人,且又奸尸,按律当剐;且他因讹奸而连杀三命,罪应加等,剐不为过。 申了上台,达部,准了下来。   ————————①黉门──黉,音hóng红,古代的学校。 黉门中人,指读书人。   ②典史──知县的副手,专门管监狱及缉捕等事。   何幸回家,虽恨葵花淫贱,念她数载勤劳,要存厚道,卖了一口棺材装了,雇人抬去埋葬。 莫氏将祁辛的尸首抬回,制棺入殓,延僧道念经。 接着买坟地,做纸扎,开丧出殡,十分体面。 莫须有三氏寡居了一年,他夫妻都是外省人,并无一个亲戚。 又年少无出,夫妻做了几年冤家,还守什么?思量要赘一个丈夫做个倒踏门,恐一时不得其人,又似前夫薄幸,那可怎么办?因想起何幸来,家人素常都夸他老实,妇女们又说他相貌清秀,莫氏就动了一点相爱的心肠。 又是丈夫故交,情愿嫁他,倒烦人去替她讲这亲事。 何幸先还不肯,说:“古人道:”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亵。 ‘他虽不仁,我同他相与一场,今天怎么好娶他的妻子?“众朋友知道了,都来劝他说:”你不要太迂了,你要去谋占他的妻子,当然不可;今天她情愿明公正气地嫁你,有何不可?他欺你,偷淫你家的人。 你今天做个鸠夺鹊巢,也不为罪。 “在众人的怂恿下,他与莫氏竟成了秦晋之好。   何幸一介寒儒,今日忽来享妻福,华其衣而美其食,呼其奴而使其婢,且又是极美的妻子,虽然不到势怕的地位,也着实相敬相爱。 莫氏同祁辛仇敌一般,今见他如此温存,也十分相得。 何幸当日同葵花半妾半婢,原没有伉俪之乐的。 今遇莫氏这等恩爱,二人方知世上夫妻有如此之恩情。 莫氏身已有主,要须氏、有氏改适。 她们二人见何幸待大奶奶如此情厚,大约决不忍薄了如夫人的,况且嫁去,又不知良人心性如何,也情愿嫁与何幸。 莫氏同她们二人相伴久了,也舍不得相别。 见她们不愿去,心中也很高兴,就劝何幸一并纳了。 何幸后来考了几科,再不得中,终身一儒。 虽不曾中,却也享福终身。 一妻二妾,皆生有子女,后来竟成了里中巨室,这是他做人端方的好报应。 可笑那祁辛,撇了美妻艳妾,反去恋那葵花,以致丧身绝命,不知是何心肠?正是:祁辛真是奇心,何幸诚然何幸。   这一段故事,费了许多纸笔。 说了这半天,一来可见报应不爽,二来可见钱贵的慧心卓识。 一个瞽目女子,初次相会,就知道他的终始。 龟鉴若此,简直把世上有眼的男儿一齐都抹杀了。   姑妄言第六回   丫头牵线,火氏私通竹思宽篾片设局,铁化荣戴绿帽子铁化的妻子火氏,自从与丈夫反目之后,每天只与那狗儿为伴,总不许铁化沾身。 铁化也躲在外边,半年半年地不与妻子见面。   火氏有个心腹丫头,叫做巧儿,聪明伶俐,善能体贴主母的心思,所以火氏爱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时常带她一床同卧,以消寂寞。 她看见主母喜,也就做个喜颜相对;见主母忧,也装出满面的愁容来;见主母时刻气恨,知道是为主公的缘故,她没话也诌出些话来,时常说说笑笑,以解主母的愁颜,因而火氏更加疼爱她。 偶然叫她打听铁化在外面做些什么事情,她打听明白了,一五一十,完全奉告。 说主公在外如何贪嫖,今日张,明日李,并不归家。 要不去嫖,就在赌场中耍钱取乐。 火氏听了,切齿怨恨:“结发夫妻身上万分躲懒,一毫情意也没有,倒去贪嫖。 他既然可以嫖得,我也可以嫖得。 当初碍着小姑戳眼,如今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就是嫖嫖也没人知道。” 心中虽然如此想,却无可嫖之人,只不过想想而已。   一天,火氏正在房中胡思乱想,忽然听得西屋里几个仆妇在那里说笑。 她走到堂屋中来听,只听得说这么长、这么粗,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堆,说不明白,也听得不真。 她走了进去,众人见了她,都绷住了笑脸,不敢做声。 火氏问:“你们在这里说些什么,这么好笑?”众妇人说:“大家讲讲闲话,没说什么。” 火氏说:“我听见你们说了哈哈大笑的,有笑话说出来大家一起笑嘛,怕什么?”内中一个仆妇指着另一个说:“她刚才见了个稀奇的东西,吓掉了魂,告诉了我们。 所以大家在这里笑。” 那一个笑着瞅了她一眼,说:“你们难道就没有说几句村活,单是我一个人说来着?”火氏动疑,说:“你究竟看见了什么?怎样好笑?快快说来我听。” 那个仆妇见追问得紧,只得笑着说:“我刚才进毛厮去倒净桶,不堤防每常在我们家走动的那个竹相公在那里溺尿,撞了个满怀。 一眼瞥见他的那个东西,有这么长,这么粗,就像个驴屌似的。 所以在这里同她们说笑。” 火氏一了,也笑了一阵。 那巧儿丫头在旁边听着,也嘻嘻地笑。 那个仆妇说:“丫头家不害羞,你笑什么?”她才跑了去了。   火氏回到房中,半晌不做声,心想:“我家忘八这样没良心,我走走邪路也不为过。 这老婆子方才说的话,料想未必是扯谎。 若相与了他,也不枉舍身一场。 只是怎么会得着他?”再一想:“这事儿瞒不得巧儿,须得她做个牵头,才可遂心。” 就叫巧儿同她一起上楼去,叫她把楼门关上。 火氏在椅子上坐下,对巧儿说:“我有一件事要托你,你不可泄漏才好。” 巧儿说:“奶奶的恩典,这样待我,我怎敢走泄?”火氏欲言又止。 巧儿知她不放心,急忙说誓:“奶奶还不放心我么?我要是不尽心替奶奶做事,泄露与人,后来遭刀砍斧剁,一世没有汉子。” 火氏见她发誓,知她实心相助,就拉着她的手,红着脸说:“我这样青春年少,你主子总不顾我。 他既没恩情,我也不妨有个外遇。 方才说的这竹相公,我想会他一会。 除非你做个引进,你可肯么?你若替我办成了,后来我拣个好人家嫁了你去,还厚厚地给你赔嫁,报你的情。” 巧儿说:“这是奶奶的恩典了。 我每常见爷这样没良心,不要说奶奶生气,我也在这里成天地生气呢。 如今奶奶的主意叫我怎么做,我就依着怎么做,决不误事。”   火氏欢喜得了不得,说:“这时候大约竹相公同你主子在前边吃酒,今天说不得别的话了。 我拿件东西,你看着没人的时候,悄悄儿递给他。 同他约下:若是你爷明儿晚上不在家,就叫他来。 千万不要多说话,恐怕有人听见。 他要是个明白人,自然懂局。” 巧儿说:“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去,奶奶你拿什么送他,快交给我。” 火氏将臂上的金钏除下一只来,用一条大红绸汗巾包了,递给她,说:“好好儿藏着,千万别叫人看见,小心在意。” 再三叮咛。 巧儿接了,兴兴头头而去。   不一会儿,巧儿笑嘻嘻地上楼来。 火氏忙问:“事情怎样了?”巧儿说:“事有凑巧,这是奶奶的洪福。 我刚到外边,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恰巧竹相公走出来,想是要溺尿。 见了我,撤身就要回去。 我低声地叫住他,把东西递给他,把奶奶的话也悄悄儿跟他说了。 他打开包儿看了看,藏在腰间暖肚里,欢喜得了不得。 他说:”覆你家奶奶,我明天把你爷哄在外边过夜,我一定来。 ‘说着,听见大爷说话,他忙忙地进书房去了。 “火氏听说,满心欢喜,拍着她肩背说:”好孩子,这样中用,不枉我疼爱你一场。 “巧儿说:”奶奶恩养我们的,这点儿事情做不来,还要我做什么?“   竹思宽在嫖赌行中过了将近半世,什么事儿不知道?见火氏送了他这件东西,知道是做表记的,心中暗喜。 进书房中同铁化吃着酒说着话,心想:“我虽然遇着过些妇人,无非都是些妓女。 如今承她这番厚爱,且又生得标致非常,能得会她一会,也是造化。 但须将老铁骗出去耍钱,才好行事。 想好了主意,就说:”大爷这几天怎不到屠家去耍耍?“铁化说:”前天你看见的那些人,既不对桩,又没有大钱,倒让我输了两场。 总没有个好主儿,耍得一点儿兴头也没有。 “竹思宽说:”昨天他家局子里有几个人,都是外路来的,我看他们都是些雏儿。 倒是成千的银子拿着。 我因为没有现钱,不敢下场。 大爷何不明天去赢些来,翻翻前几天的本钱?“铁化说:”话是这样说,输赢可是定不得的事儿。 “竹思宽说:”要是短局,就没办法了。 上场先说明了,要耍就耍一夜,顽长了,到了夜间,大爷拿出些本事来,怕不一鼓而擒之?“铁化心中大悦,说:”明天我同兄去。 “竹思宽说:”明天上半天我有些小事,大爷请先去,下午我来奉陪。 “又饮了几盅,辞别去了。   第二天,铁化带了几百两银子到屠家赌局来,果然有三个江西木材商在那里,正少一把手。 屠四见了铁化,大喜说:“爷来得好,我正要烦老竹去奉请呢。 这三位都是现钱现梢,大爷玩玩儿吧。” 铁化说:“我昨天就听老竹说起的,所以今天我带了银子来。 不过先要说明,要玩儿除非长局,正正经经见个输赢,玩儿个通宵,我才来的。” 那三个说:“这位爷说得是,夜局更妙。” 说定了,摆下场子,就掷起来。   竹思宽从铁化家出来,因为要打点明儿晚上的事情,就不到屠家去,怕第二天铁化去了,被他拴住了身子,就到郝氏家去宿。 睡到第二天巳时光景才起来。 日色将午,他到屠家门口,打听铁化已经上了局,喜不自胜。 到各处去闲撞了一圈儿,捱到天色黑了下来,走到铁家,见正要关门,故意问看门的:“大爷可在家?”门上人说:“大爷从早间出去的,还没回来,大约是不回来的了。 竹相公有什么话说?”竹思宽故意沉吟说:“我寻他有要紧的话说,他不在家,这可怎么办?”走到书房里,又说:“我就在这里等他吧。” 那家人说:“天黑了,恐怕等不得吧?”竹思宽说:“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同他商议,一定要面谈的。 他要是不回来,我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他总得回来吧?”家人们都知道他是主人的契友,常常来往,过宿也是常事,就说:“既然相公在这里等,我去点灯,收拾晚饭来。” 竹思宽说:“我吃了饭来的,你只点盏灯来吧。” 一会儿,家人点上了灯,竹思宽说:“你们都请去安置,我自己在这里睡了,不用人做伴。” 家人们见主人不在家,落得去逍遥受用,都各回家高卧去了。   那火氏昨天听得巧儿说竹思宽许了今天必来,还怕铁化在家坏了好事,不住地叫巧儿去打听。 早饭后来说:铁化带了银子赌去了,心中一喜,还怕他晚上回来。 到了日落未回,知道在外过夜,越发放心。 但不见竹思宽来,正在忧闷。 只见巧儿一脸的笑走进来,附耳悄声地说:“竹相公来了,要在书房过夜,等爷明早说话呢。” 火氏知道是假圈套,喜不可言,暗想:“怎么能让他进来呢?”又一想:“还是瞒了丫头们,我悄悄儿同巧儿出去为妙。”   原来铁家的房子是正楼五间,厢楼六间,独门独院儿的。 门外横隔一条小巷,面前就是大厅。 厅院东边有一个小圈门,过去又一个独院儿,三间书房。 后边也是一个院子,前后都有假山花木。 厅后那条巷,东西尽头处都有角门。 西边角门通着厨房和众家人下房,东边一个小角门通着书房后院儿,从上房出来就不走大厅,可从角门直达书房,很是方便。 火氏叫巧儿去:“若没人,可通知竹相公,叫他关了前院门,把后边的角门开了,等夜静些了我好出去。 你回来的时候,就把大厅门同西角门都闩好。” 巧儿出去,一个人也没碰见。 他对竹思宽说了,进来把两处门都闩好,到房中悄悄儿回了火氏的话。   火氏虽然有三四个丫头,只有巧儿在她房内睡,别的都在西屋。 她此时淫念一动,坐卧不宁,心中好不难过。 老早地就吩咐丫头们都去睡觉,她也故意上床假睡。 那些丫头是巴不得的,每常主母坐着,还要偷空去打瞌睡呢,何况主母吩咐了,岂有不睡之理?倒下头就如死人一般的了。 火氏叫巧儿听听丫头都睡熟了,下床同巧儿出来,带上房门,轻轻开了堂屋门,也反带上。 趁着微月,开了院门,也带好,顺着东边小巷,走到书房后角门来,轻轻推开。 二人进了门,闩好,到书房中来。   竹思宽正坐等,专候仙姬降世,神女临凡。 侧耳倾听,夜深人静,隐隐听见似有妇人的高底①声响。 走出来一看,见月光下巧儿扶着一位美人来了,欢喜欲狂,忙让到房中。 竹思宽把灯剔亮了,仔细一看,真是好一位风流标致的女郎。 也不梳妆打扮,头上挽了一个苏髻,插着两根金簪,穿着随身大红绉纱,窄袖袄儿,鹅黄丝绸裙子,手中捏着一条白绸汗巾。 她虽然是个淫浪的妇人,但一来年幼,二来还是第一次偷情,乍见生人,未免含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竹思宽见了这段娇羞,魂都没了,忙作了揖,说:“我有何福,敢蒙奶奶这样见爱?如何才报得这种深情?”那火氏回了一拜,并无言可对。 竹思宽也忍不得了,一把抱到床上,替她宽衣褪裤。 她也并不假装推辞,只是脸红红的微微含笑,两眼半闭半睁,任凭他脱去。   ————————①高底──明清时代妇女缠脚,为了显得脚更小,走路更加婀娜,习惯于穿一种木头底的高跟弓鞋,因此走路的时候有咯咯的声响。   两人恩爱了一番,火氏也不怕羞了,一把搂过竹思宽的脖子来,连亲了两个嘴,说:“亲哥,你这样疼爱我,我就为你死了,也是没得怨的。” 把嫩生生的舌尖送入他口中咂了一会儿。 他同铁化正经夫妻一场,从不曾有过这样的恩爱。 火氏说:“但愿你过几天就再来。 只是你怎么能够常在这里过夜?”竹思宽说:“这个只好看机缘了。 我想法在嫖赌两个字上把你家铁大爷挂在外边,我就好来亲近你。 只怕我来了你不知道。” 火氏说:“只要你把我家那个哄了出去,我时常叫巧儿出来探听。” 他二人约定之后,搂抱着睡了。   一觉醒来,月色西斜,将及天曙。 火氏说:“我去吧,天将亮了。” 起来穿衣,还有些舍不得,又搂抱着亲嘴咂舌了一会儿,使劲翻云覆雨了两三次,方才下床。 看那巧儿,倒在一张醉翁椅上,两腿大叉着,放在两边椅轴上搁着酣睡,火氏笑着把她推醒。 开门出来,犹依依不舍,不忍分离。 携着手叮咛了又叮咛,嘱咐了又嘱咐。 两人携手并肩走到角门口,方才分手。 竹思宽目送火氏,那火氏也一步两回头地望。 直等火氏进了内院子门看不见了,竹思宽方才关了角门,回到书房去睡。   竹思宽一觉睡到日高三丈方醒,心想:“世间竟有这样多情的女子,我无可报他,只有竭力奉承,让她欢心,才可报答她万一。 只要想法骗得老铁在外过夜,就可行事。   正在想着主意,只见铁化笑吟吟地走了进来,说:“我在屠家专候兄,怎么反而在我舍下呢?”竹思宽说:“昨天早上有些俗事脱不开身,直到夜里,我只当大爷回府,特来看看彩兴,谁知竟不曾回来。 夜深了去不得,所以在府上借宿一宵。 大爷彩头如何?”铁化说:“兄言不谬,果然那三个都是雏儿,被我大获全胜,赢了将近一千两银子。 方才回来,正要着人去请兄。 几时叫老屠勾了他们来,让我再赢他一场。 门上人说兄在此间,昨夜失陪,得罪了。” 竹思宽听了,正中下怀,只要把他哄出去了,就好来同火氏亲热,忙回答说:“这个容易,都有我效劳。 我对老屠说了,约定日子,再来奉请。”   铁化将小厮们搭裢中扛来的银子,拿出一大封来递给竹思宽,说:“承兄指引,些须奉敬。 倘若再弄着了他们,我赢了还有酬谢。” 竹思宽说:“怎敢当大爷这样厚赐?”铁化说:“你我相契,不必客套,请收了。” 竹思宽道了谢,收入腰中,起身作辞。 铁化要留他吃饭,他说:“大爷辛苦了一夜,困乏了,请安歇安歇吧。 改日再来奉扰。” 拱手去了。   铁化也正要睡一觉,见他这样体贴,好不感激。 因昨夜不在家不曾陪他,很不过意。 却不知道夫人已经陪了他过夜了。   竹思宽得了五十两银子,心中暗喜:“这个阿呆,我睡了他的老婆,又还得他的厚赠,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欢喜不尽,一路走一库寻思:“钱贵这妮子,自从梳拢之后,这几年越发娇得爱人。 我但瞥见她那举动言笑,连三魂俱失,久想亲近亲近她了。 我虽然同她母亲相厚,这事儿也不好白开口的。 今天拿这五十两头送她,要同她女儿睡一夜。 她见钱眼开,再没有不肯的。 于是欣欣然到钱家来同郝氏商议。   姑妄言第七回   凶恶胞兄,霸遗产弃亲弟于不顾情笃窗友,同寻春导朋侪访烟花当时金陵城中有一个书生,姓钟名越,世代业儒,是个怀才抱德之士,生性慷慨,积德好施。 娶妻咸氏,夫妻举案齐眉,琴瑟和谐。   钟越父母亡后,只有一个胞弟,名叫钟趋,也列名黉庠。 但他的性情与哥哥迥别,惟知损人利己,敬富欺贫。 他每见哥哥挥金如土,暗暗心疼。 心想:“我家祖遗有限,若任着哥哥的豪性挥霍起来,没几年就光了。 他虽博了一个虚名,我却要受一生的实害。 这如何行得?”后来忍不得了,定要分拆。 钟越也知他的私意,只得从公,将家产剖而为二,分居各住。   钟越直到二十八岁上才生了个儿子,取名钟悛(音quān)。 到六七岁上,也曾送去读书,资性也还聪明,凡是孩童的顽戏,那是见了就会;惟独见了书本,就如仇敌一般,不但不上心去读,根本就不屑正眼一视。 读了三五年,仍然一块白木。 他父亲一心望儿子成器,屡屡嘱托先生严训。 无奈鞭扑之时,他也害怕,一住了板子,就只袖手高坐。 先生再三呵叱,他眼睛望着四处,口中咿咿喔喔,也不知道哼些什么。 等到叫他背书,却翻着白眼,只听得咿呀呢哪地哼,一个字也记不得。 写仿的时候,众学生都写完了,他好像再也写不完一般,只见他不住手地画,等到拿上来看,只见他满脸满手满嘴无处不是黑墨;再看写的字,东一个西一个,大一个小一个,微有形似而已。 手心也不知打过多少,仍然如此。 教他作对,嘴都磨破了,他总不懂。 一天,先生出了个“青骢马”叫他对,还讲解给他听:青是色,马是兽。 他想了一会儿,对的是“白嚼蛆①”。 先生听了,忍不住大笑,只得向钟越细道他贤郎的这些妙处。 钟越以为馆中学生多,所以他心野,就辞了先生,带他回来自训,结果也是如此,每天都要打他好几次。 不打他,虽然不知道他念些什么,也还哼哼有声,一打就连声气都没有了。 钟越也没了法子,只有切齿恼恨。   ————————①白嚼蛆──当时人的口语,胡说八道的意思。   咸氏三十多岁了只有这一个儿子,未免爱惜,就劝丈夫说:“做父母的谁不愿儿子成器?但也应当因材施教。 这孩子天生不是个读书的材料,打死了又有什么用?士农工商,各执一业嘛,等他大了,不拘教他做哪一行吧。”   钟越见他是块朽木,无法雕琢,无可奈何,只得由他。   钟悛长到了十六七岁,心胸险仄,刻薄寡恩,一文钱也不肯浪费。 钟越常想:“这个儿子借钱如命,虽然不是成家之道,要是能够中正自持,也还可以守成。 无奈他心术不端,只怕将来要一败涂地。” 时常为此叹息。 因是独子,未免望孙。 十八岁上,替他娶了个鄂秀才的女儿为媳。 这鄂氏虽不是泼悍无知的人,但是对于孝顺翁姑,相夫持家的道理,却是一点儿也不懂,只知道吃饭而已。   咸氏十七八年不生育了,到了四十六岁忽然又怀起孕来,次年生下一个儿子。 粉面朱唇,眉清目秀,钟越欢喜之极。 一则见钟悛已经是个废物,得了这个儿子,也许可以接续书香;二则见钟悛孤单,有个兄弟,将来可以彼此相靠。   亲友们见他老来添子,尽来称贺。 钟越是个生性豪爽的人,又心中欢喜,预备了极丰盛的筵席款待宾客。 那钟悛以为自己是独子,将来的家产都是他独承,如今看见生了兄弟,不但不喜,反甚不乐。 又见父亲如此用度,心下老大着急。 虽然不敢明说,暗地嘟囔:“这样大年纪了,还养什么儿子?不害羞耻,倒反贺喜宴客,花钱费钞,做这样没要紧的事。 一个血胞子,还不知道养得大养不大呢。 就算是养大了,将来撂得血糊零拉的,还是我的大累。” 钟越也有所闻,只是不去理他。   过了二年有余,钟悛也生了一个儿子。 他夫妻有如掌珍,取名小狗子,无非是易生易长的意思。 钟越见次子长到了五岁,聪慧异常。 教他认几个字,再不遗忘,半年来竟认得了许多。 钟越想长子已经是无用的了,小儿尚有读书的天资,不可再误。 这时候钟越已经五十多岁,下过九次科场,无奈才高命薄,始终不售,就告了衣衿①,闭户在家,惟以课子为务。 因长子性情刻薄,就将次子取名钟情,字丽生,无非望他天伦中要多情的意思。 这钟情虽不能过目成诵,凡是经书,他念过三五遍,无不纯熟。 不但记得,且个个字认得,钟越愈加欢喜,况是幼子,老夫妻未免过于疼爱。 钟悛更觉不平,背地里说:“我是长子,我儿子又是长孙,倒不相干,却把他当宝贝儿一般。 等着等着,等他大来做了官,好来封赠娘老子的。 我的儿子也不读书,看他后来赶得上这读书的赶不上?”因此,他见了兄弟就如眼中钉一般。 钟越也知道次子年小,只能忍在心中。 每日细心将小学②并各种故事、孝悌忠信的话,谆谆讲解给钟情听。 他听了就能记住,八九岁上,就知道孝父母敬兄嫂。   ————————①告衣衿──科举时代,考上了秀才的人,每三年一次要参加由省级学政主持的科试和乡试。 如果年纪大了,无意仕途了,可以“告衣衿”,不再参加考试,相当于官员的“告老”。   ②小学──明代的小学,指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   那小狗子虽然只有五六岁,却比他父亲更其顽劣,根本不懂得尊敬祖父母、父母和叔叔,每天只是混玩儿混跳混骂。 他听见爷爷叫叔叔做钟情,他也叫钟情。 任你怎么训斥,叫他不许称呼叔叔的姓名,他总不理。 那钟悛和鄂氏疼爱他,到了无可容言的地步,总是由着他的性子混闹。 钟越本想要管管他,但见大儿子已经嫌着小兄弟了,再要打了孙子,儿子和媳妇定以为父母疼幼子,不疼长孙,弟兄将来就越发地不和睦了,每每隐忍,也常常叹息。   小狗子见叔叔拿着些什么,劈手就抢,不给就骂。 钟情却从不同他争闹,倒反疼他,因此也还相安。   钟情到了九岁上,经书都读熟了,开笔也能成篇,笔下还挺清亮的。 钟越原以为可以见到小儿子进取的,不想得了一病,日重一日,奄奄不起。 钟悛视若罔闻,钟情则衣不解带,亲尝汤药,时刻不离地服事。 钟越看看病危,钟情每夜祷天,愿以身代。 一日,钟越的岳父咸德来看他,钟越垂泪说:“小婿这病是不能好的了。 大外孙已经成了废物,小外孙资性还是个读书种子。 小婿死后,恐怕要误了他。 望岳父念翁婿之情,将小外孙带去,择师训导,将来不致于辱没家声,小婿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又问钟情:“看看你哥哥可在家?”钟情去了回来说:“嫂嫂说,今天一早哥哥的朋友们约他到雨花台耍青去了。” 钟越叹了两声,握着老丈人的手,低声说:“大儿不是个友爱的人。 等小儿成立之后,请岳父将小婿的家产替他们两人分了。 不然,一定要被大儿子独吞的。 本来今天小婿就可以为他们兄弟分拆,只是小儿年纪幼小,恐怕会有不测之祸。 小婿已经写好一张家私清单,请岳翁留作他日分拆的凭证。 万望岳父留意。” 就在枕边取了一张账单,递与他岳父威德。 咸德也堕了几点老泪,应允了。   过了数日,钟越自觉病情沉重,叫来了两个儿子,先向钟悛说:“我死以后,你是长子,应该孝顺母亲,抚恤幼弟,得他成人,我亦瞑目。” 钟悛也不答应,只在鼻孔中似答非答、似笑非笑地吭吭了两声。 钟越见他这个样子,也不再说,叹了一口气,就闭目而逝。   钟悛为父亲办理丧葬之事,凡百从俭,苟且了事而已。 钟情虽然年幼,却守定棺材昼夜哭泣,几天不绝声,直哭得形容枯槁,哀毁骨立。 来吊亲友们,无不暗暗称赞。   殡葬之后,咸德把钟情领回家去,送在一个朋友的馆中读书。 那先生姓广名德厚,是个饱学盛德的名儒,而且训徒有方。 这馆中有许多窗友,一个姓司名进朝的,是个宦家之子。 一个姓刘名显,他父亲叫刘太初,也是个有德行的老儒。 一个姓梅名根,一个姓多名必达,是梅根的母舅多谊的儿子。 一个叫陈仁美,是多必达的姊夫。 一个叫咸乎,就是咸德的孙子,也就是钟情的表弟。 这许多人中,只有钟情、梅根最肯用功。 先生见他二人既聪明,又苦读,着实心爱,更加认真教导。 他们二人彼此切磋,互相砥砺,情同骨肉,亲爱无比。   过了两年,钟情刚十一岁,他母亲咸氏又卧病在床。 钟情辞了外祖父和先生回家侍奉。 咸氏说:“我病未必就死,不可误了你读书,你还是回馆中去吧。” 钟情说:“父母生子,原图孝敬。 子弟读书,原是要知孝悌的道理,不然,念书做什么?况且古语说: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人不知孝,真是禽兽不如了。”   过了几天,咸氏的病愈加沉重了。 她父亲七旬开外的人倒还康健,常来看视。 咸氏哭着对父亲说:“女儿五十多岁,也不算夭了。 况且女婿已故,孩儿死何足惜?只是放不下你这个小外孙。 望父亲念女婿临终之言,抚养他吧。 父亲年老了,也不必悲痛。” 说毕,奄然而逝。 咸德也哭了几场。 钟情哀恸迫切,泪尽继之以血,好几天水米不进口。 咸德再三劝慰。 丧葬已毕,咸德仍带他回家去读书。   钟悛见父母双亡,起了私心,想把父亲所遗产业尽数独占。 可是一来怕亲友谈论,二来怕兄弟长大了,由外祖父作主,仍要分去一半儿家私,岂不是白做一场恶人?于是暗暗变卖了家产,带着妻子、儿子,连夜迁徙到他乡去了。 他那个亲叔叔钟趋,久已分家各户,也不来管他。 咸德过后方知,不胜恼恨。 但是钟悛不知去向,也只得罢了。   钟情亏得外祖父抚养成人。 到十五岁上,他外公年已八旬,到了老病将危的时候,可怜外孙孤苦无依,娘舅又死了,只有舅母丧居,表弟也还幼小,料到后来未必能够尽心照顾他,就在暗地里给了他一些私房钱,叫他自己另找安身的地方。 他只好单身一人出来,在凤凰台下典了真教官的一间斗室栖身。   这间房子,原是真佳训老先生的书室。 这真佳训后来出了贡,选了教官,一家数口都带去上任。 此房典与钟生,其价甚廉,只当替人看房子一样。 虽然是间斗室,却四面都有小院儿,院子里还有几棵绿萼①、西府②、碧桃、红杏之类。 他室中竹床木几,纻帐布衾,倒也收拾得十分干净。   ————————①绿萼──梅的一个品种,花白色,萼绿色。   ②西府──海棠的一个品种,春季开红花,秋季结果,大如山楂。   钟情因贫穷特甚,三旬九食①,也是常事,但总无长远枵腹之理,少不得要去奔波些柴米回来,又要亲躬井臼,做那灶州府的炊官。 还要扫地浇花,一天中只有半天能够读书。 可喜的是他有志上进,埋头读书,十七岁就批首进学了。   ————————①三旬九食──本作“二旬九食”,语出刘向《说苑?立节》:“子思居于卫,缊袍无表,二旬而九食”。 晋代陶潜改二为三,见《拟古》诗:“三旬遇九食,十年着(通着,戴的意思)一冠。” 一旬是十天,二十天或三十天里只吃了九顿饭,形容家境贫困,得食艰难。 按:古汉语中的“三”和“九”往往是虚指,不能作数字看。   钟情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朱。 不但经文时艺①,一扫千言,诗词歌赋,援笔立就,而且是个才行兼优的人品。 那时候的人都好奉承,他不但不会奉承人,还不肯与爱奉承的人对面交谈。 入泮②之后,也算学中数一数二有名的一个秀才,应试从来不出三名之外的。 但是孑然一身,真个家徒四壁。 虽有满腹才华,难免终年困顿。 但他志气亮爽,毫不介意。 年已二旬,尚未受室。 他也曾几次央人求婚,但风俗嚣薄,人家择婿只重这有贝之财而不重那无贝之才。 人见他家业飘零,孤寒特甚,亲戚视同陌路,朋友尽皆远避,无一肯就。 为此他发了一奋志,定要先玉堂金马③,然后才洞房花烛。 终日闭户读书,足不出户。 虽不曾囊萤映雪④,刺股悬梁⑤,却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地苦诵,只待他日发达。   ————————①时艺──也叫“时文”或“制艺”,指当时用于应考的八股文。   ②入泮──“泮”或“泮宫”是古代的学校。 考取了秀才进了学,就叫作“入泮”。   ③玉堂金马──“玉堂”是汉代的官署,宋以后用作对翰林院的别称:“金马”是“金马门”的简称。 金马门是汉代的一座宫门,因门旁有铜马而得名。 汉制:凡是征召来的人都待诏公车(官署名),其中才能特别优异的,待诏金马门。 因此后世用“玉堂金马”表示读书人的发迹和理想。   ④囊萤映雪──也作囊萤积雪,是古代两个贫苦少年艰苦读书的故事。 囊萤故事见《晋书?车胤(音yìn印)传》:晋代人车胤少年时候家贫,无钱买灯油,就捉了几十只萤火虫装在一个绸子口袋里,夜间用来照明,继续读书;映雪故事见《孙氏世录》:晋代人孙康,聪明而好学,家贫无油,冬天常映雪读书。   ⑤刺股悬梁──也作悬梁刺股、悬头刺股,是我国古代两个“苦读”的典型。 悬梁故事见《汉书》:汉代人孙敬,好学不休,夜读困极,用绳子把脑袋悬挂在房梁上,以避免打瞌睡;刺股故事见《战国策?秦策一》:战国时洛阳人苏秦,晚间读书,困极而欲睡,就自己拿一个锥子刺大腿,用来振奋神经,驱逐睡魔。   二月下旬的一天,钟情见春光明媚,小院中数株花木都绿娇红艳。 读书之暇,诗兴偶作,信笔挥成一绝:春光妩媚万花妍,正是寻芳二月天。   兀坐竟忘春意好,撩人蛱蝶两翩跹。   写完搁笔,正在推敲,忽听门外有剥啄之声。 开门一看,原来是他自幼的一个同窗好友。   这人姓梅名根,字合山,与钟情是总角之交,同窗读书又是同年进学。 梅生家里虽然不能称为富足,但也是个小康之家。 他知道钟生家境贫寒,时有所赠。 虽不能衣食全都管顾,然而一年不至冻馁,多半亏他。 他们二人素来莫逆,时常相晤。 梅生十六岁的时候娶妻雪氏,生得如玉人一般,夫妻十分相得,那种恩爱绸缪,简直无法言喻。 梅生也美如璧玉,那雪氏不但有如花之貌,且有咏雪之才①。 他的朋友就套了一首古诗赠他:————————①咏雪之才──也作咏絮之才,语出《晋书?王凝之妻谢氏传》:王凝的妻子谢道韫,是西安将军谢奕的女儿,聪明而有文才。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她叔叔谢安问子侄们:“这雪像甚么呀?”他儿子说:“撒盐空中差可拟。” 谢道韫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后世就用咏雪之才或咏絮之才指女子有文才善诗词。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   今日雪梅相配合,两人得做十分春。   不想他们成亲只有二年光景,那一年天气酷暑,雪氏偶染了一场热病而殁。 梅生面上虽不显十分悲痛,然而黯然神伤,几乎到了骨化形销的地步。 朋友们再三苦劝,方才少释。   过了年余,有人爱他的人品清俊,家道厚足,要将女儿嫁他续弦,他却执意不娶。 钟生正色劝他:“兄与尊嫂虽然恩爱至笃,但是继嗣更重于私情。 兄是读书人,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梅生说:“吾兄以大理教我,敢不从命?但是佳人难以再得,容缓图之。” 所以这几年来,他依旧鳏居未娶。   梅根今天来访钟情,进门互相作揖之后,就问:“吾兄家居苦读,近来进益定然不少!”钟情说:“在家无事,不过将这些断简残篇拿来翻阅,聊舒闷怀,有何进益?”梅根说:“吾兄终日闭户苦读,自然学业大进。 读书虽然是好事,但也不可苦攻太过,损耗精神。 适当的时候,也应该出去散散心,以活文机。” 钟情说:“小弟鹑衣百结,羞见亲友。” 梅根说:“兄言谬矣。 圣人云:”素贫贱行乎贫贱。 ‘且贫乃士之常,又何足为愧?贫穷二字可是人笑得的?兄不记得原宪①讥诮子贡曰:“予贫也,非病也。’ 子贡终身自愧为失言。 讥笑他人贫穷者,无非都是市井之徒,略明道理的人,哪能如此?况以兄之大才,取金紫如拾草芥,焉可限量?兄万不可把志气自馁了。” 钟情说:“吾兄见爱,则有此语。 若世俗炎凉之辈,青目②者谁?小人心胸,另有一番评论,不可以今比昔也。” 梅根说:“兄说得也是。 世俗恶薄至此,殊属可笑,然此等人也不足与之计较。 弟连日未晤兄,可有甚佳作么?”钟情说:“春色恼人,小弟连日为睡魔所侵,神思昏昧,并无拙作。 只方才见小园中花草可爱,诌得一绝,正欲求斧正。” 就把所作的诗递给梅根。   ————————①原宪──春秋时代鲁国人,一说宋国人,又名原思,字子思,是孔子的弟子。 《史记?孔子弟子列传》中说他住茅屋,穿麻衣,吃素食,但是自得其乐,好学不倦。 后世诗文中常用来泛指贫士。   ②青目──义同青眼、青睐,指看重。   梅生接过去看了,满口称赞:“真可谓满纸琳琅,字字珠玉,足见兄用功之效。” 钟情说:“小弟俚言,本意请教,吾兄反而一番谬赞,此非弟之本意了。” 梅根说:“大作果然佳妙,非弟过誉。” 就手中的扇子递了过去,说:“弟值有便面在此,祈吾兄将尊作一挥。” 钟情笑说:“此等鄙俚之言,岂可有污尊摇?”梅根说:“吾兄不必过谦,你我莫逆,何用这些套语?”   钟情推辞不得,笑着提起笔来写上,梅根接过去看了,说:“三日不见,当刮目相待。 兄不但佳章精妙,连大笔近日也越发纯熟了。” 钟情笑着说:“污兄佳扇,幸勿见责。”   二人闲谈了一会儿,梅根说:“兄方才说神思昏倦,这是坐久了的缘故。 今小弟奉陪到外面闲步一步,看一看春色,稍舒胸襟,精神就健旺了。” 钟情说:“承兄雅爱,但弟平素倦游,不敢从命。” 梅根说:“吾兄真是读书读迂了。 如今春光明媚,花柳动人,各处仕女如云,车马咽道。 何况兄的诗作中也说:”春光妩媚万花妍,正是寻芳二月天‘嘛,若不出去游赏游赏,岂不为花鸟所笑?“说毕,拉了钟情要走。 钟情再四推辞说:”闲花野草,小弟实不愿看。 辜兄美情,容当荆请①。 “梅根说:”兄台无此雅兴,弟也不敢过强。 既然不去赏春花,同兄去访一访解语花如何?“钟情说:”请教吾兄,此言何意?“梅根说:”兄台终日在家,不知外面的事。 近来秦淮河畔有一瞥妓,姓钱名贵。 生得肌如白玉,面似桃花,那一段袅娜的身材,风流的体态,百口也赞她不尽。 虽然少了一对秋波,那一种娇媚嫣然,令人魂醉的样子,真是形容不出。 小弟当日听得人说,也不肯信。 后来亲去一访,果然名下无虚。 我与兄同去一访,也可宽些眼界。 兄意如何?“钟情笑着说:”兄爱小弟过厚,故意说得这瞽妓如天上仙女,无非欲弟去一游耳。 弟虽生平不曾会过妓女,却也曾听得人说,近日平康中并无一个名妓,大非昔日之比。 何况瞽妓之中,哪有此等人物?“梅根说:”我与兄自幼相知,可曾有一语相欺?兄何固执如此?“钟情说:”非是小弟固执,想她一个瞎妓,纵有几分容貌,自然胸如黑漆,只好与市井之徒厮混。 我辈读书人,对着一个白木,单只大嚼屠门肉,牛饮几杯回来,有何趣味?还不若对着那嫩草娇花,听那枝头小鸟欢唱,痛饮一番。 “梅根笑着说:”兄可谓唐突西子了。 兄既不知,也怪兄不得。 这钱贵自幼聪颖异常,八九岁的时候就诗词歌赋无不涉猎,是后来才坏了双目的。 她至今终日吟哦,着作甚富,皆脍炙人口。 小弟记得她十三四岁时自嗟薄命的四首绝句,写得确实不俗。 弟还见过她的《少年游》四阕,还听人传念她编的《啭林莺》,更其精妙,只是记不得许多。 兄到她家要出来一看,就知弟言非谬也。 “   ————————①荆请──负荆请罪的简略。   钟情听他这样说,也不禁眉飞色舞起来:“如果此话当真,可不愧兄之赞扬。” 梅根说:“兄既以弟言为不谬,弟做一薄东,请兄一乐。” 钟情说:“承兄厚意殷殷,本当从命。 但她既是名妓,又有如此才华,相交的自然都是富翁大老。 小弟一介寒儒,哪里在他眼内?只怕去了反受她轻薄,那时候进退两难,还是不去的好。” 梅根说:“吾兄吾兄,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 吾兄此言是皮相英雄了。 兄台不知钱贵的心迹:她极重的是风流才貌,最厌的是铜臭乌纱。 向日她遇着个俊俏才郎,虽不得曲意奉承,也还颇亲色笑。 若是那痴蠢子弟,虽富胜陶朱①,他不但不肯相陪,还有许多的讥诮。 所以那些膏粱纨绔,往往乘兴而去,败兴而返。 后来因她母亲苦劝,如今方才略有通融。 我还听得人传说,她曾立一誓愿,倘若遇着个才貌兼全的知心人,不拘贫富,愿托终身。 吾兄这一去,不但不受她轻薄,恐怕还要在她知心之列呢。” 钟情说:“若果如兄所说,此女可谓是妓中英雄。 以瞽目之人而有此心胸,又高出梁夫人②、红拂③妓之上了。 但恐此言容或有之,未必如兄所说若此凿凿可据。” 梅根说:“不患弟言之不实,犹恐我扬之不尽耳。 今同兄去看一看,若弟谬言,兄此后竟视弟为妄人可也。”   ————————①陶朱──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吴国以后,看出勾践的心胸奸险,离开越国,到今山东定陶定居,改为朱姓,经商致富,人称“陶朱公”。   ②梁夫人──指抗金名将韩世忠的夫人梁红玉。 梁红玉,妓女出身。   ③红拂──相传隋末李靖以布衣的身份去拜谒越国公杨素,杨素的身边侍婢歌妓罗列。 其中有一个手拿红拂的,容貌美丽,对李靖深情瞩目。 李靖回到旅舍,执红拂的歌妓夜半来投,两人共同奔归太原。 故事见杜光庭《虬髯客传》。 因此女无姓名流传,即以“红拂”称之。   钟生见他说得如此真切,未免心动,回答说:“弟岂敢疑兄之妄?私心窃料,恐世间无此尤物。 今日之须眉男子,无一人能于尘埃中物色英雄,况此一瞽女而具此侠肠,有此巨识乎?”梅根说:“兄到彼见之,若不符弟言,竟罚弟以金谷酒数①,如何?”钟情说:“既承见爱,敢不趋陪?”梅根大笑。   ————————①金谷酒数──李太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中说:“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故事的出典:晋代石崇有个别墅在洛阳金谷涧中,曾与友人到涧中昼夜游宴并赋诗,其《金谷诗序》中有“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之句。 后世就以罚酒三杯称为“金谷酒数”。   钟情抖了抖补海青,按了按旧纱巾,拔了拔破朱履①,掸了掸身上灰尘,锁上了房门,同梅生出来。 又锁了院门,同携着手,一路说些闲话。 弯弯曲曲,不觉已过朝天宫大街,来到钱贵门口。   ————————①朱履──红色的鞋子,是当时秀才的服饰。   只见一带疏篱,数竿修竹,树木掩映。 一个小小青门楼儿,迎门一座花台,栽着一丛天竺,点缀着几块太湖石。 门口站着个丫环,约有十六七岁,生得面白唇红,指柔足小,青衫洁净,黑发光明,正在那里买花。 梅生指着门户对钟情说:“此幽舍即钱娘所居也。” 又指着那丫头,笑顾钟情说:“兄未睹丽人,先见艳婢。 只这一丫环,也算得娇美了。” 随问那丫环:“你姑娘家中有客否?我同这位钟相公特来相访。”   那丫头原来就是代目,梅根常在她家行走,她自然认得。 她一见钟情,不觉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忙向钟生敛衽①,说:“姑娘正独坐无事,二位相公请进客屋内坐,我去通报。” 就把客人让了进去坐下。   ————————①敛衽──“衽”是衣襟,“敛衽”是提起衣襟行礼,表示尊敬。 古代只用于男子。 元代以后,只用于指女子行礼。   她忙到房中对钱贵说:“恭喜姑娘,向日来过的那梅相公,同了一位钟相公来访姑娘。” 钱贵说:“痴妮子,这有什么喜处?我今天心中不乐,懒于应酬。 你可去回他说,得罪相公,改日再会吧。” 代目说:“姑娘不可错过。 我跟姑娘好几年了,虽然也见过几个俊俏的郎君,怎如这钟相公是天上谪仙,人间罕有。 虽然衣敝履穿,穷酸打扮,但那一种风流,只怕巧手丹青也画他不出。 他人才丰韵,但不知他才学如何。 姑娘不妨会他一会。 大约世间有才而无貌者有之,有惊人之貌而无才者未必。 姑娘一心想遇一个俊俏的郎君,今日正好遇着了。 我先说恭喜者,就是这个缘故。” 钱贵听了,笑吟吟地说:“穷有何妨?但可果然如你所说,真是这样风流潇洒的人品?”代目说:“向蒙姑娘以心腹托我,我怎敢欺诳,误姑娘的大事?”钱贵想了一想,说:“我常听得人说,有一个小秀才叫做钟丽生,算是当今才貌双全第一个人品。 他因四壁萧然,闭户在家苦读。 我虽神往已久,却无缘相会。 莫非就是此人?”叫代目替她轻拢云鬓,谈点朱唇,然后起身,扶了代目,慢移莲步,款摆湘裙,袅袅娜娜走将出来,喜孜孜朝上拜了两拜,三人相让坐下。 钟情看那钱贵,只见她:鬓发如云,黑臻臻挽一个时样新髻;柔躯似柳,娇滴滴着大套细轻衣服。 眉弯新月,淡淡扫两道春山;牙排嫩玉,齐齐露两行瓠子。 双眸似睡,如未醒之杨妃;娇面不匀,似嫌浣之虢国。 鼻若悬胆,脸同瓜子。 口中香气氤氲,唇上残脂馥郁。 十指尖尖,真如玉笋;双弯窄窄,实赛金莲。   梅根先开口说:“久阔钱娘,渴想之甚。 今有敝友钟兄,因久慕芳名,特同来奉访。 喜钱娘今日得暇,诚为三生有幸。” 钱贵说:“贱妾葑菲下材,蒲柳陋质,怎敢当相公过誉?闻得钟相公神仙中人,今得屈临贱地,乃妾之万幸耳。”   正说间,代目捧上茶来,钱贵向代目附耳说:“快备酒饭。” 代目点头去了。 梅根顾钟情说:“兄今见钱娘丰韵,弟之前言妄否?”钟生说:“弟先以兄之言恐其太过,今细看起来,兄之所赞尚未能尽钱娘之万一。 大约古来相传之名媛,亦未能若是也。” 梅根对钱贵说:“我这敝友钟兄,表字丽生,是黉门中第一个才貌兼全的青年才子,真可谓倚马千言,才华绝世。 今日与钱娘初会,定有些新诗相赠呢。” 钟情说:“小弟不过背地吟哦,邯郸学步①。 久闻得钱娘精通翰墨,小弟岂敢弄斧班门?”钱贵听说,果然是她数载神驰,闻名未会的人,喜动颜色,忙笑着回答:“相公言重。 妾久仰高名,如雷灌耳。 真如海中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 今竟得相遇,何幸如之?妾陋质寡文,恐不敢当相公珠玉。 或蒙不弃,赐我佳章,胜赐我百朋矣。” 梅根说:“适间我到钟兄府上,钟兄正在豪吟,钱娘可要听么?”钱贵欣然说:“相公若记得,幸为赐教。” 梅生就将扇上的诗句念给她听。 钱贵听了,极口称赞:“名下无虚,妾何幸得聆佳作?”钟情说:“俚言粗鄙,有污尊听,令我愧杀。 听梅兄说,钱娘着作甚富,祈假一观。” 钱贵笑着说:“拙作真要污目了。 幸遇高明,敢不献丑求教?”唤代目将她历来所作的诗词取出来,递与钟生。 钟生看了,赞不绝口,说:“钱娘佳作,真掷地作金声者也。” 钱贵说:“不但相公污目,且使贱妾汗颜。” 梅根说:“你们二位都不必过谦。 俟酒阑之后,诗兴发作,少不得要彼此唱和。”   ————————①邯郸学步──《庄子?秋水》中的一个寓言故事:赵国邯郸人走路的姿态非常优美,有个燕国寿陵人心中羡慕,就到邯郸去学走路。 结果不但没有学到邯郸人走路的优美姿态,反而连自己原来的步法也忘记了,只好爬着回来。 后世以此讽喻学而不成的人。   正说着,里边捧出酒肴来。 彼此相叙坐下,觥筹交错,宾主甚欢。 掷了一阵骰子,说了一回口令。 郝氏也出来各奉敬两杯,梅根暗暗把东道之资递了给她。 钱贵又叫代目取过弦子来,弹着唱了一支《红拂记》上虬髯落店的昆腔曲子:我看你丰姿洒落,仪容俊俏,自合双飞双宿。 姻缘份定,千里非遥。 多感你好逑君子,择配佳人,一见相倾倒。 “白:我看你二人呵,”好一似秦楼乘风弄凤璚箫,“白:可笑杨素那老头儿,”他铜雀焉能锁二乔?   钱贵玉指轻挑,檀唇慢吐,真有绕梁裂石之音,令人听得心旷神怡。 唱了一曲,酒尽数杯,看看日暮酒阑,梅根说:“有劳钱娘妙音,我们鉴赏过了。 钟兄此时诗兴动否?可作将起来,以助雅兴。” 钟情说:“小弟拙作不拘何时皆可应命。 但恐俚句不堪,有污钱娘清听耳。” 钱贵说:“相公勿过谦,定要请教。” 就起身到卧房中取出一柄重金牙骨佳扇来,双手递给钟生,说:“求相公即将尊作挥于粗扇,贱妾当留为终身珍玩。” 随即叫代目掌上两支大烛来,自己又进房去,捧出一个螺甸①方盘,盘中放着一方端溪旧砚②,一锭方于鲁③的佳墨,将一支纯毫湖笔④递给钟情,命代目将墨磨起。 梅根不住地称赞:“不要说钱娘着作之妙,只这笔砚之精良,也是难得见的。” 钱贵说:“妾因目瞽,不善涂鸦。 凡有拙句,都是小婢代写。 此笔砚是妾特意制下,以待高贤。 藏之数年,今日得遇钟相公佳作。 可谓笔墨之幸,亦见妾一段苦心之有灵也。” 钟情说:“钱娘可谓深情,敢蒙错爱若此。” 当即提起笔来,蘸浓了墨。 要逞才思,不假思索,以同韵一挥而就写成了五首。   ————————①螺甸──也作“螺钿”,是一种装饰工艺:用蚌壳内有光泽的一面磨光磨薄后刻成各种图案,镶嵌在漆器或硬木家俱上。   ②端溪砚──也叫端砚,因产于广东德庆县端溪而得名,唐代以后即是石砚中的珍品,而且以古代遗留下来的为更名贵。   ③方于鲁──明代安徽歙县人,制墨专家,所制方氏徽墨,与程君房徽墨齐名。   ④湖笔──浙江湖州出产的毛笔,是笔中的佳品。   其一:雪儿饶绰约,惆怅隐秋波。   蜜意流纤指,柔情托缓歌。   眉匀深浅黛,裙织绿绯罗。   话到传心处,明眸愧尔多。   其二:闭目如思妇,开喉尽炒歌。   动人年最小,谑客趣尤多。   不饮频呼酒,催干欲卷波。   醉余偎倚处,香气透春罗。   其三:不见偏能识,心灵会晤多。   爱传弦上调,情露坐间歌。   花好藏深髻,肌香透薄罗。   余思何处觅,去去缓凌波。   其四:天意何幽渺,盈虚事颇多。   既然予月貌,曷以吝秋波?   淡锁吴宫恨,轻披越国罗。   浮杯一缱绻,况复有清歌。   其五:无意逢佳丽,风情动我多。   软腰欺嫩柳,柔体怯轻罗。   玉指挑新调,朱唇吐艳歌。   花魁应避步,何必在秋波?   写完,梅根接过来朗诵一遍,称赞说:“兄之佳唱,精工敏捷,虽青莲①复生,不能居兄之右。 非兄不能有此咏,然非钱娘亦不能当此赞也。 绝色高才,可称二美,真是千秋佳话。 小弟有幸得预斯会。”   ————————①青莲──李白字。   钱贵听了,忙出席深深拜谢。 命代目斟上二盅,自己双手奉一盅给钟情,说:“贱妾慕才如命,今幸得遇相公,堪称有缘。 但蒙过奖,妾不敢当。 谨敬一觥拜谢。” 又奉一盅给梅根,说:“承相公不弃,与钟相公同来赐顾,遂妾渴念。 荐引之恩,亦当拜谢。” 梅根说:“这是钟兄与钱娘的宿缘,我不过介绍其间,何足居功?不敢当谢!”钟情回敬钱贵一盅,说:“小生是个贫寒下士,亲友皆所不齿。 今钱娘见爱如此,可谓生我者父母,爱我者钱娘也。 敢不为知己谢?”钱贵说:“相公是何言也?韩夫子岂长贫贱者哉?妾得遇相公,实出万幸。” 彼此逊谢一番。   大家饮毕,钱贵叫代目取出一方新绸帕,把扇子包好,收入匣内。 她先听代目说钟生容貌无双,如今又见他才思敏捷,文辞华丽,不胜心折,就存了一点要托终身之意,只是一时不便开口。 而那一番绸缪之意,甚是殷勤。 梅根见了,笑着说:“我听说,钱娘这几年来无一人能得其欢心,今遇钟兄,即相爱若此,真是姻缘宿定,非人力所能勉强。” 钱贵说:“妾何人也,怎敢雌黄人物?但自幼有誓,愿得一才貌兼全的情郎。 今遇钟相公,已符宿愿,敢不致敬?”梅根说:“钟兄,我看钱娘可谓爱兄已极,今晚兄在此留宿如何?”钟情说:“小弟寒酸体态,怎敢伴天上姮娥?今承钱娘不弃,只可作诗酒交,安敢结鸾凤侣?”   钱贵满心要留他,不好骤然启齿。 今听梅生相劝,心喜非常。 见钟生推辞,忙说:“妾乃娼门下贱,怎敢污相公玉体?但得侍一宵衾枕,虽于九泉亦无遗恨。” 说了,面有惭色。 梅根说:“钱娘之言已尽于此,吾兄若再推辞,岂不辜负钱娘一团美意?倘再拘泥,不但杀风景,也太不情了。 弟且告辞,明早再来扶头①。” 说着,就起身作别。   ————————①扶头──李清照词《念奴娇?春情》中有“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一句,“扶头”指的是很容易醉的烈酒,这里梅生故意用其本义,也有“艳色醉人”的含意。   钟生见他二人如此说,也就站住,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非弟推辞,但只恐无福消受耳。” 说完,与梅生作别,送了出门。 随即与钱贵携手进房,见她卧房中焚兰爇麝,幽雅非常,绣帐锦衾,又富丽至极。 钟生虽是才子,却是一介寒儒。 每常住的是蓬门荜户,睡的是纻帐布衾。 如今到了温柔之乡,如登仙界。   钱贵叫代目烹了一壶好茶,两人说了些久闻未会的知心话。 相携上床,脱衣共寝。 一个初尝滋味,一个久慕丰标。 一个怜才,一个爱色。 他两个彼此相爱之情,一番缱绻之态,虽戏水鸳鸯,穿花鸾凤,不足喻也。   钱贵枕着钟情的手臂,悄悄儿地说:“妾有一句心腹话儿,望君见怜,君肯听么?”钟情说:“卿之深情,沁我肺腑,有何见教,敢不勉从?”钱贵说:“妾是钱家亲女,不想隶在乐籍。 接客迎人,原非妾之本意,怎奈生于门户人家,迫于父母之命,无可奈何。 妾今虽然倚门献笑,然自幼曾立一誓,愿得遇才貌郎君,定以终身相许。 妾今虚度一十九春,几年来做这风中柳絮,也是因为未得其人。 今遇郎君,妾心已足。 若徒效露水之欢,非妾之愿,必以此身相许托,誓死不移。 倘鄙妾下贱烟花,留为妾婢,亦所甘心。 君若不从,妾当以一死自明,此志决不他移。” 言完,不觉呜呜咽咽,哭将起来。   钟生听了,神情恻然地说:“卿与我可谓交浅言深。 但我自幼父母双亡,为兄所弃,家徒壁立,亲友皆疏。 向来几次求婚,人皆鄙我寒贱,故年已二十,尚无室家。 我因想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立志芸窗,矢心发愤。 或皇天不负我苦心,倘有进取,再寻配偶。 今幸得遇芳卿,承你百般垂爱,我心已醉。 感谢你以终身相托,实为万幸。 本拟如命,但我一介寒儒,恐负你终身。 二则我囊空如洗,怎能为你赎身?三则你是她亲生爱女,安肯轻易配人?四则我原说金榜题名之后,方可洞房花烛,一言既出,岂有出而反而之理?且我一介薄命寒儒,焉有福配你这天姿国色?有此数种原因,恐难从命。 贤卿请三思。” 钱贵说:“以郎君之才,蛟龙岂池中之物?不日升腾,何足挂虑?至于赎身一事,妾是她亲生之女,安得论价?且妾数年来替母亲所挣,不下千金,若定要身价,妾当自办,不用君费心。 若说亲女不肯轻易嫁人,当初妾原不肯接客,是我母亲苦劝,原订过得遇才郎许我自嫁,有她这句话,我才依允的。 若不肯从,妾当以死明志。 今日既已侍君,此身决不再辱。 妾心已死于君,自兹以后,生为君家之身,死则君门之鬼矣。 君所说脱却蓝衫,方才配偶。 我不过欲为君妾,即于愿足矣,岂敢望与君作配?何妨今且归君,为君权主中馈,亦可免分君读书之心,俟君捷后再觅夫人未迟。 妾筹之熟矣,君能怜念妾否?”钟生感激不尽,说:“卿言至此,可谓深心,我尚有何推阻?但你说今且相从,倘我侥幸得中,再寻匹配,这话就不是知心人应当说的了。 我有何能,承你这般厚情?真令我感激泣下。 我自然以你为室,岂有列做小星之理?但此事若与你母亲说出,他见我一介寒儒,未免有许多张致。 你且不必露于辞色,俟今秋大比,或上天怜我二人情痴,稍得寸进,然后娶卿为室。 不幸即落孙山,又当设法别议。” 钱贵说:“聆君之言,妾之深愿,况数月光阴亦容易过。 但恐君高中之后,那豪门闺秀,富室娇娃,谁不愿得此风流佳婿?到那时候,只怕妾空有白头之叹。” 钟生长叹了一声,说:“我名钟情,岂肯作薄幸之人?何况女子中哪里还有比你更多情更美丽的人?若异日负卿,我终身前程不吉。” 钱贵听了,当即要披衣起来道谢,钟情搂住了说:“你我何必这样。 但你此后还应该像当日那样,承顺母意,等到了我家,再守妇道未迟。” 钱贵说:“君此言,视妾同畜类矣。 我既然以此身许君,此身即君之身,岂敢有辱君之理?若母亲不念天伦,或行威逼,妾九死弗移,以此报君。” 钟情说:“我正怕你如此,所以才这样劝你。 你我二人既然定盟,就是终身夫妇,倘若你不堪凌辱,岂不使我抱恨一世?你的心迹,我岂不知?等你出了火坑,再做良家女也不晚嘛。” 钱贵笑着说:“君情至深,妾虽死九泉,亦含笑矣。 我钱贵好造化也,得此多情多义才郎,终身之愿已足。 郎君请宽住数日,此后无事,望你常来,免妾记挂。” 钟情说:“我岂忍瞒卿。 我家一贫如洗,此地岂能常到?且大比在即,还要用功。 若稍有暇,自来看你,不必挂念。” 钱贵说:“君高志若此,妾岂敢扰乱君心?但求宽住数日,稍尽妾意,若忽然别去,情何以堪?”钟情应允。   二人情兴复萌,正在缱绻之时,不觉天色已曙。 二人起身下床,钟生看着钱贵梳洗,亲为之掠鬓,代为之画眉。 万种亲爱之情,不能言尽。 梳洗方毕,只听得梅根一路叫了进来:“钟兄起来不曾?小弟来扶头了。” 钟情忙迎了出来,说:“吾兄来何早也?”梅根笑着说:“弟恐兄乍入阳台,好梦不能即醒,特早来惊梦耳。” 相视大笑。   两人到堂屋中坐下,代目捧出茶来,二人吃了。 梅生取出昨夜嫖金,今日东道,交与代目。 代目进房对钱贵说知,钱贵不肯收,叫代目一定还了梅生,梅生只得收回。 少顷,钱贵出来同坐。 早饭毕,谈了一会儿,又拿出酒肴来,三人入席而饮,无非说一些新诗,行几个妙令。   郝氏昨天见了钟生,看他衣衫褴褛,很不满意。 因女儿叫备酒饭,少不得整理送出。 后来接了梅生的东道之费,也还不十分着恼,以为他到晚就去。 不想女儿竟留下了他,却又不见一文宿钱,已经满肚子忿气,今天又见女儿自己拿出私房钱来做东,越发气得了不得。 因看女儿面上,不好发话,恼得只在自己卧室坐着,总不来理睬,一应事情,都叫代目、财香料理。   他们三人饮过数巡,梅根问:“兄今日可回府么?”钟情说:“小弟也要回去,蒙钱娘苦苦相留,不忍拂其盛情,再住一日。” 梅根笑着说:“谚云:得鱼岂可忘筌?你二位如此相亲,何以谢我这月下老?”他二人同声说:“多感厚德,容图后报,决不敢忘。 今且以一卮(音zhī支)为寿。” 二人起身,各斟一盅,奉与梅生。 梅根笑着,站起身来饮了,又回敬后坐下。 梅生又问:“钟兄遇钱娘,昨天已有新诗相赠,钱娘可有佳章酬答否?”钱贵微笑说:“钟相公佳作,阳春白雪在前,妾巴人下俚之言,岂敢相和?因钟相公说自幼贫寒,为亲友所不齿,妾见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胜慨叹。 诌得一调《木兰花慢》,不敢献丑,恐相公喷饭。” 梅根说:“钱娘不必太谦,就请赐教。” 钱贵含笑,慢慢地念了出来:想人生贵贱,皆前定,有何妨?叹人尽欺贫,众咸趋富,出丑张狂。 思量从来世事,尽多更,何必恁匆忙。 富贵焉知不败,贫穷岂便无昌?凄惶,有限几时光,谁弱又谁强。 复何须乃尔,千般丑态,万种无良。 推详事多反覆,况人生怎定得沧桑。 堪笑人皆睡梦,安能洗尽污肠?   梅根听了,说:“妙极妙极,骂尽世情,钱娘真钟兄之知己也。” 又向钟情说:“钱娘既有佳作赠兄,吾兄不可无答。 或诗或词,也请教一首。” 钟情说:“既承兄命,敢不呈丑?弟得钱娘厚爱,亦有数言以谢之,故美其名曰《意难忘》。 鄙言志愿而已,幸勿大噱。” 于是也慢慢地念了出来:漂母流芳,悯王孙进食,义侠充肠。 章台英俊眼,贫贱识韩郎。 红拂伎,目非常,奔李靖归唐。 适蕲王,梁妃显达,千载称扬。 负羁哲妇无双,识文公终复,杰士从亡。 逃吴胥乞食,浣女献壶浆。 豪杰事,属闺房,试说姓名香。 到今朝,垂青顾我,又有钱娘。   钱贵听了说:“妾何人也,怎敢当郎君如此高比?所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了。” 就叫代目取出笔砚和一幅白绫,请钟生写。 钟情把钱贵的词写在前面,他自己的写在后面。 写毕,梅根接过,念了一遍,赞颂不已。 钱贵说:“以妾之俚语与钟相公尊作同书,真正是精金配顽铁,美玉并瓦砾了。” 梅生说:“你二位都不必过谦。 两调佳章,若传出去,都可以纸贵洛城的。 钱娘何不以此两调被之新声,长歌一番?我们洗耳静听,如何?”   钱贵欣然应允,各送巨觥,先将钟生的词歌了。 二人饮毕,梅生酬了一杯。 歇息了一会儿,又各送上酒来。 钱贵才将自己的词歌了。 二生大喜,彼此欢饮酬酢,饮到天晚,梅生别去。 钟生与钱贵二人如并蒂芙蕖、穿花蛱蝶,百般恩爱。 又住了一夜,次早苦辞要回。 钱贵知不可留,在箧中取出银子一封,说:“此银约有三十余两,是妾向来所积,今赠君权为灯火之费。 若有不敷,将来再取。 妾倘有衷肠欲诉,托人请君,望君即来。” 钟情说:“卿若见招,我必就到。 但你之情爱,我已难当,厚赠如何好受?”钱贵说:“君何外妾?妾身既已属君,况此身外之物?妾之所有,皆君之所有也。” 钟生感其言,也就收下。 二人携手流泪,依依不舍。 钱贵又说:“郎君万分自爱,秋闱后妾当洗耳以听佳音。” 钟情说:“卿亦当自爱。 前言须紧记,万不可因我而受辱,使我愈不自安。” 彼此郑重而别。 正是:无眸瞽妓,胜于有眼男儿;须眉丈夫,不若巾帼女子。   钟生到了家中,开门进去坐下,打开钱贵赠他的银子来一看,都是上好的锭儿,不觉堕下泪来,心想:“我自幼椿萱①见背,兄嫂将家私变卖,不知何往。 依傍了外祖数载,后外祖先逝,亏得给我些私蓄,才觅了这间房子栖身,并盘缠了两载,这几年来,多承梅兄间有所赠,以佐薪水,才苟延到了今日。 其余骨肉至亲,尽同陌路。 不意今日与钱姑无心之遇,不但赠我若许之资,且以终身相托。 此情此德,没齿难忘。 我趁此有余之时,可以苦攻。 今秋倘百尺竿头,得进一步,完她终身大事,就是报德了。”   ————————①椿萱──指父母。 椿是椿树,有香椿和臭椿两种。 因为椿树长寿,用来比喻父亲。 萱是萱草,就是黄花菜,一般种在北堂,而北堂是母亲的居处,所以用来比喻母亲。   第二天,钟情到书铺买了许多墨卷、表论、策判之类回来,又制了几件随身的衣履,备了数月的柴米。 恐自己炊爨耽误了读书,就雇了一个江北小厮叫做用儿的来家使唤。 然后自己拟了些题目,选了些文章,足不履户,只有会文之期才出去。 闲常只埋头潜读,真是鸡鸣而起,三鼓方歇,以俟秋闱鏖战。   姑妄言第八回   花了银子,想嫖钱贵一夜遭唾骂定下计策,再偷火氏半宿得恩情竹思宽那天别了铁化,带着他所赠的那一封银子到钱家来,恰好大门开着。 走进里面,悄悄儿蹑足走到钱贵房门口,伸头一张,见钱贵靠着桌子,手托着香腮,一只手做着手势,虚空模拟,脸上笑吟吟的,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竹思宽见了这个样子,不由得骨软筋酥,忙到郝氏房中。   郝氏正在床上躺着,他上前抱着亲了个嘴,亲热了一番,郝氏笑着说:“不劳你假奉承。 你昨夜为什么不来?想是哪里又叙上新人了,所以这时候有这些假亲热。” 竹思宽说:“也没有什么新人。 一来我前晚在你这里,一夜不曾合眼,昨日乏了,歇息歇息。 二来我如今不敢常常到你家来,心里有些过不得。” 郝氏说:“我同你相与了这几年,今天竟重新讲这句鬼话!有什么过不得?是什么缘故?”竹思宽搂住她亲了个嘴,说:“不瞒你说,你的那个女儿是个狐狸变的,会摄人的魂魄。 我一瞥见了她,就掉了魂。 你要叫我同她沾一沾身,我情愿死在你肚子上。 在你家替你当个老乌龟,你就拿棍子撵也撵不出我去。” 郝氏含笑打了他一个嘴巴,说:“我同你相厚了这些年,我还一心想要嫁你呢,她也算得是你的半个女儿了,你还想做这样的事儿?”竹思宽说:“你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相干,有道是‘鸡巴硬了不认亲’,何况按外国的风俗说:”生我者不淫。 我生者不淫。 ‘除了自己的亲娘同亲生的女儿之外,别的一概可以混弄。 像她这样的女儿,十个指头扯扯,关着哪一条筋?你若肯容情,我把你娘儿两个当做素珠,一串儿穿起来。 你大概是怕我吃白食,所以才有这些推托。 “就在腰间掏出那封银子来打开,说:”这是五十两细丝纹银,特来相送。 你作成我一作成,我将来还要重重地谢你。 岂不强似她前几天接的那穷鬼?“郝氏说:”还提他呢!我只接了梅相公的一两东道银子,被他吃了两天去,这还不打紧,女儿还白白地陪他睡了两三夜,一个钱也不见。 “竹思宽说:”可又来,只许她白接人,难道你叫她留我一夜却不成了?“郝氏说:”这丫头性子古怪,只好等她哪天高兴的时候,我慢慢儿地对她说。 她要是肯依,就是你的造化。 不过有一句话先要说在头里:只许你尝尝滋味儿,不要得了甜头就恋着她撇了老娘,要不,我把你的肉零碎咬了下来。 “竹思宽说:”我原不过想尝尝,怎敢得新忘故?你但请放心。 “   竹思宽为了要讨郝氏的欢心,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 郝氏得了他的银子,又被他奉承得浑身痛快,推辞不得,叫他坐听佳音,就起身走到钱贵房中。   钱贵因为与钟情订了终身之约,心中欢喜,未免那喜色就露于面上。 郝氏见她喜气洋洋,心中暗喜,就说:“儿啊,我看你一脸的喜色,大约是有喜事临门了。” 钱贵说:“儿处在这活地狱中,有何喜事?”郝氏说:“喜事倒有一件。 你若肯依从了,也是件小喜。” 就将竹思宽送来了五十两银子,要与她睡一夜的话说了出来。 钱贵不等她说完,就大怒起来:“这奴才,连畜生都不如了。 他与母亲相处了多年,怎么又想起我来?这种猪狗不如的下流东西,就该拿驴粪塞他的嘴。 我自幼见他是个吮痈舔痔行为不端的小人,屡屡要辱骂他,因他和母亲相知,我看在母亲面上,容忍多次。 他今天居然这等无知妄想,放起这样的臭屁来,我当与他性命相搏。 尽管我眼睛看不见,我若听得他声音,遇着这大胆的猪狗,与他誓不两立。” 接着“千小人、万匪类”地骂不绝口。 郝氏恐怕竹思宽听见了恼怒,以后再也不来了,就说:“你不肯就算了,何必这样破口大骂?”忙抽身出来。   原来竹思宽就在房门外面站着,本是一团高兴来听好消息的,谁知被她骂了个狗血喷头。 郝氏怕他羞怒,忙拉他到房中陪话,说:“那丫头娇养坏了。 你宰相肚里好撑船,看我薄面,不要记怀。 我替你陪礼。” 叫财香收拾酒肴来与他消气,又将银子还他,说:“你请收回吧,我没福气要你的。”   竹思宽如何舍得撇了郝氏这个对子?就说:“你女儿不肯,你是肯的,银子就送给你吧。 你叫我拿了银子到哪里花去?”郝氏也就笑纳。 二人吃到天晚了上床。 竹思宽说:“你女儿恶口骂我,我且拿你出口气吧。” 使出蛮力,足足拿郝氏出了半夜的气。 郝氏心中暗暗感激女儿的这一场痛骂。 竹思宽把力气费尽了,睡下暗想:“妇人中贤惠的太贤惠,泼赖的太泼赖。 铁家娘子那样温柔娇媚;钱贵这妮子看她也还好,谁知这样可恶!我还是串通了老屠,把小铁引了出来,同他娘子去亲热是正经。” 想了一会儿,一觉睡到日出方才起来,别了郝氏,到屠家去了。   此后钱贵凡是听得竹思宽来,就在房中大骂。 你以为钱贵果然是因为竹思宽要来嫖她才发火的么?不是的。 自从竹思宽打合了铁化来梳拢了她,直恨到如今,只是碍着母亲,发泄不出。 恰遇有这个因头,就把这几年来的郁气都发了出来了。 再说她要杜门守贞,先得撤个泼样儿给郝氏看看。 后来竹思宽要来看郝氏,还得悄悄儿地瞒着她。 郝氏又嘱咐代目,凡是竹思宽来,不要告诉她。 钱贵见他许久不来,气才平了。   火氏自从那天与竹思宽偷情之后,一条心终日挂在他的身上,每天要叫巧儿来回在外打听好几回,把个巧儿忙得像走马灯儿一般,来来往往,跑个不停。 直到晚上睡下,出不去了,才得少歇。 巧儿要图主母的欢心,也顾不得劳顿。   一天,巧儿来说:“大爷今天又去赌钱,吩咐家人说今夜不回来了。” 火氏虽然欢喜,又愁着竹思宽不知道,如何望得他来。 凝眸盼望,一刻三秋,比那秀才望报还着急几分。   将晚时分,望得闷上心来,神思困倦,伏在桌上,不觉睡去。 忽见竹思宽走进房中,慌忙爬起,笑逐颜开,上前一把拉着手,同在床沿上坐下,说:“你来得好,我望得眼睛几乎滴出血来。 你刚才进来没人看见么?”竹思宽搂着她说:“我也几乎想杀了。 恐你悬望,刚才在外边,见没人,赶紧走了进来。” 忙去把房门关了,两人携手上床。 正在高兴,忽被人一推,猛然惊醒,原来是梦。 睁眼一看,却是巧儿笑嘻嘻地站在床前推她。   火氏打发巧儿不住地来回打听竹思宽的消息,巧儿走到角门口看看,见门开着一条缝儿,疑心里面有人,走进去到窗下一张,只见竹思宽独自在里面坐着。 她急忙掩身进去,说:“你多咱来的?爷今天不在家,奶奶望你连眼都望穿了,叫我出来看了十几次。” 竹思宽笑着说:“我来了好一会儿了。” 就把她搂在怀中,亲了个嘴。 巧儿笑着说:“那一夜我睡着了,你同奶奶可弄得舒服?”竹思宽说:“舒服不舒服,你试一下就知道了。 要不要现在就试试?”说着,就来扯她的裤子,巧儿故意不肯,竹思宽强替她脱掉,半推半就地也就依了他了。 两人亲热了一会儿,又商量好了,这才上楼来与火氏报信。   巧儿把火氏推醒了,附着她耳朵说:“原来竹相公来了。 我方才出去看看,前边一个人也不见,书房院子门倒关着。 我先疑是家人们在里面赌钱,我走到后边角门口听听,见门是虚掩着的。 我就走了进去看,只有竹相公一个人坐在里面呢。 他说昨天串通了开赌场的屠家,今天请了爷去耍夜局,知道他今夜不回来,所以一到傍晚就来了。 到了门上,不见一个人,想是知道爷不回家,都吃酒耍钱去了。 他悄悄儿走进书房,倒关着院门,开着角门等我,正凑巧遇上我进去。 他见了我,欢喜得了不得,叫我拜上奶奶,请奶奶早些出去。” 火氏听了,笑容满面,精神顿长,那个高兴劲儿,哪里还说得出来?连忙下床来,到镜台前把头发挽了个结实,两鬓刷光,忙忙地匀了匀脸,点了唇,又拿出一条大绸汗巾,塞在裤带上。 正收拾着,见丫头们捧了晚饭来,她心忙意乱,也无心吃,就吩咐说:“我心里不自在,要早些睡,不吃饭了。 你们都去快快地吃,吃了都早早地睡了吧。”   丫头们把饭菜拿了下去,受用一饱,摊开铺,倒头就睡。 火氏忙叫巧儿端了一脚盆热水来,洗了身子,又拿了一双大红睡鞋,用块绢帕包了,叫巧儿笼在袖中。 等到起更时分,丫头们大都睡沉了,这才动身。 又怕书房中没灯,叫巧儿点了两支安息香,拿了两支蜡烛,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两人刚到角门口,竹思宽正站在那里潜等。 一见了面,也顾不得巧儿在旁边,两人忙搂抱着,亲嘴咂舌,亲热了一会儿,这才相携进房。 巧儿忙点上了蜡烛。 灯光下竹思宽见火氏比前夜愈加俏丽,等不得叙寒温,情急如火,忙拉着火氏一同上床。 巧儿递过那个包儿,火氏接过,放在枕旁。 各自宽衣解带,脱得精光。 火氏把睡鞋套上。 竹思宽见她一身雪白肌肤,烛下照耀,细腻如放光的一般,两只小脚刚有三寸,穿着大红平底睡鞋,不由得神魂飘荡。 两人并肩躺下。 竹思宽说:“方才若不是巧大姐出来,我几乎空费了这场心,白等这一夜。” 火氏说:“这几天我哪天不望你?时时刻刻叫巧儿出来打听,哪一天不走二三十次?今天也是她灵便,要不是到角门来看,岂不误了天大的事?”竹思宽说:“什么事情,都有个缘法。 这是你我两人姻缘凑合,所以她才走了来。” 火氏问:“你进倒是进来了,明天怎么出去?”竹思宽说:“我想好了。 明天大约到了开大门的时候,我到厅上,只说来会铁老爷的。 说是不在家,我就出去了。 要是遇见铁大爷回来,他也只当我是刚来找他,哪里会疑心我在这里过夜?你道这个想头好么?”火氏欢喜得了不得,搂紧了他,亲了个嘴,说:“亲亲,你真好想头。” 竹思宽说:“我承你这样深情,这几天我的心思也费尽了。 串了老屠找了几个赌友诓了铁大爷出去,才得来亲近你。” 火氏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说:“亲亲的哥,你要留心想出个妙法儿来,常常把他弄到外边去,我同你终日相亲才好。” 竹思宽说:“我自然会留神的,何用你说?我一天想你一百回,连夜里睡觉都是魂梦颠倒的。” 火氏说:“可不是呢,我比你想得还厉害。 走着坐着,都会想起你来。 刚才望你不来,才闭上眼,就梦见你来了。 正在亲热,被巧儿推醒,说是你来了。” 又搂着亲了个嘴,说:“亲亲,看这个样子,我跟你今生今世同生同死,再也拆不开的了。”   两人说着话儿,竹思宽看火氏两只眼睛斜着,一张鲜红的小嘴儿微绽,似笑非笑,两颊通红,两只手不住地在他身上身下抚摸,知她已经情动。 看着她这骚态,心爱不过,忙把帐子放了下来,两人共赴阳台。 这一回是轻车熟路,越觉有味。 二人玩笑了好一会儿,都困乏了,这才并枕而卧。 苦只苦了巧儿,听了半夜梆声,困得熬不住了,只好以椅代榻而睡。 一觉醒来,出去溺尿,见天色将明,忙推醒了火氏,穿衣而别。   竹思宽穿衣起来,也不敢再睡。 见红日将出,开了院子门出来,往外一看,大门已开。 家人知主人不在家,都酣睡未起。 管门的开了大门,大清早料无客来,且回房中高坐。 竹思宽满心欢喜,忙忙趋步而去。   姑妄言第九回   戴家少爷,因赌博输钱卖亲女宦府公子,为闲居无聊交朋友钱贵自从与钟情定盟之后,以为终身有托,心中窃喜。 因代目一见钟生,就识得他是个佳客,怂恿钱贵与他相会,这才得遂生平之愿,所以越发待她亲厚。 暗地里对她说:“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再传六耳。 他日我此身有归,决不使你失所。” 代目感激不尽,暗暗也自欢喜。   趁着这个空档,这里详细叙述代目的家境以及她被卖出来当丫头的经过。   代目的父亲姓戴名迁。 戴迁的父亲名叫戴善。 他家祖上也算是书香一脉,到了戴善,读书不成,改而学贾。 他虽非绝顶的好人,也还算得上是个善士。 到了四十岁上还没子息,他的妻子房氏屡屡劝他娶妾,戴善不肯,说:“我若命中无子,就是娶十个妾也没用。 如果不应绝嗣,怎么知道你就不会生育?何必又多做这种事情,误了人家的女儿?”房氏见丈夫执意如此,也无可奈何。   光阴迅速,岁月如流,不觉又是十载,他夫妻二人同到了五十岁上。 房氏说:“我年已五旬,是万万不能生育的了,你娶妾一事,似不可缓。” 戴善还不同意。 房氏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凡事要尽人事以听天命。 你娶了妾,若再不能生子,这就是命了。 况且你一生并无恶过,未必就到绝嗣的地步。 前天二叔带了信来,他尚无子。 如果你再无子,将来戴氏这一门岂不断绝了?”戴善见房氏说得大义凛然,就说:“你这样贤德的话,我安得不听?但我今娶妾是为生子,非图美色。 不必拘定要少年标致的处子,只要是中年略像样的寡妇,可以生育的就罢了。” 房氏觉得这话也甚有理,就托媒人去访。 不拘女孩儿寡妇,只要没残疾宿病,说得过去的就成。   过了几天,媒人打听着一个小寡妇,来说:“这个寡妇刚二十岁,先守着个小儿子,不幸死了。 公婆怜她年轻,叫她改嫁。 她娘家姓缪,人物生得也好。 我们提起府上要寻二房,她素常知道府上是良善人家,也很愿意。”   房氏大喜,一应礼物俱全,择日娶了进门,就在西屋内住。 房氏见这缪氏生得端庄稳重,很是高兴,拿她当姊妹一般相待。 过了一年多些,就生了一个儿子。 老两口儿欢喜无限。 只生过这一胎,以后虽也还常常下种,总不见收成。 这孩子倒也无病无灾,易长易大。 到了八九岁,送入学堂,起名戴迁。 他这读书不过应卯而已。 读书几年,亏他聪明,竟可上上账目,写写包皮。 到了十六七岁,老妇人望孙心盛,就替他娶了一个那氏为媳。 头胎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代目了。 后来又双生两个儿子。 戴迁到了二十多岁,他父母相继告终,都是七旬开外的人了,五十无子,方才娶妾,竟能得见孙子,这也是天眷善人,他老夫妻可以瞑目了。 这时候,他生母缪氏也年将五旬。   这戴迁自幼因他嫡母房氏姑息太过,娇纵得他无所不为。 他家与竹思宽昔年准与人的旧宅比邻相接,竹思宽久已看上了他的家私,因他父母在堂,不敢动意。 他父母死后,丧事完毕,被竹思宽轻轻一钩,就钩到赌场上去,下场去赌。 这个昏头昏脑的少年,乍见了一个雪白碗中,装着红红黑黑、金晃晃的六块骨头,以为是天地间第一种高贵上流有趣的美事。 人先哄他上钩,小小的输两场给他,他就欣欣得意地说:“我的本事高强,初次上场,就把多年耍钱的老把势都被我赢了。 若再玩儿得熟些,我定是头一把交椅无疑。” 哪里知道是别人下的香饵?   赌博这件事,原来也有些邪处,初去学它,心中何尝不怀着个“我是初学,恐怕要输”的念头?若果然一上手输上几场,也就兴致索然了。 惟独那些一毫不知的雏儿,定要给他赢过几场,让他梦魂中都想着这个甜头,从此一天天地输将下去。 因恋着先赢的那几场,决乎不肯放手。 到后来大输三场,他心中一定不服,说:“我前几次怎么赢来?这输不过是手气不顺,故此偶然失利。” 并不知道是入了人家的圈套。 再要想去翻本,越翻越输。 间或侥幸赢得一场,贪心不足,又想去赢第二场。 不但不能赢来,反将前次赢的贴了利钱送去。   这些不知死活的小伙计们赌钱,更有可笑之处。 譬如那人来赌,只有十两银子,把他赢到了九两九钱还不肯歇,定还要想赢他二十两。 就不知那人输到十两零一钱,连那一钱都是没有的。 设或那人色子顺了些,翻回一二钱,越发不肯住,说是:“他十两银子我先赢到差一钱,尚不肯饶他,何况此时反又少了一二钱,安肯心死?”一时被那人手快起来,不但十两翻回,倒反赢了几两去。 那人先已输到将尽,此时翻本,而且又赢,焉有不歇之理?到了这个时候,睁着眼,张着嘴,才叹气后悔。 他心中何尝不想刚才休说赢了九两九钱,就是赢四五两也是个采兴,就该歇了。 再不然被他翻了本去也就罢了,决不该反输了自己的。 等到这时候懊悔,那雪白的细丝银锭已经被他卷而怀之,倒不出来了。   还有一种可笑的人,一上场去,色子顺,手气又好,三文五文,一吊两吊的赢了几十两。 心犹未足,竟像在这几块骨头上要赢出个大财主来的样子,拿在手中,总不肯歇。 人掷这件东西,一天到晚,若手气不改,俗语说得好,这叫做十回九不遇的事,哪里拿得稳?后来手气一败,被人几掷翻了过去,只剩得不过些须,他倒反歇了,岂不可笑,而且可叹。 ──这是说那不肯歇的。   还有一种不但可笑可叹而又可怜者,这是什么缘故?可怜他抱着个骰盆不放,连死活都不知的人,还要贪着玩儿钱。 他掷骰子的时候,别人一掷是个“快”,他像个闷昏鸡似的,正像人说的歇后语,瞎老婆子奶孩子──混乳,还赶着下注。 自己一掷是个“臭”,一个快星儿也没有,他还大着脑袋混掷混下。 里外盆被人赢得死死的,十掷中还强不过一掷来,他还强着每一色都去下,并不知道说:“我今天的手气不好,歇了吧。” 只等赢家赢足了,见他输得可怜,才歇了。 他倒还怒气冲冲地说:“为何歇了,不容我翻本?”就不知骰子这件邪物顺起来却也爽神,简直随心所欲,想快就快,叫叉就叉;至于要输起来了,下了注,人的手快,单捏就掳,人的手略皮,自己就会掷个臭送上去,任你什么能干的老手,都无可奈何。 要想在这上面占些应验,拗是再也拗不过来的。 这些初出世耍钱的少年输大了头,哪里知道这些奥妙?──这说的是那些输了钱不肯了结的。   赌局中有一句话:“赢不歇,输不结,真是个呆赌。” 南京赌场中有个市语,送了这种人一个暗号,名之曰“酒”。 虽不知其深意,大概说一个人成了酒,就会昏沉沉的,连死活都不知的意思。 更有一件,人在赌场中,每一场输赢都算十两,若十场中赢得七场,就算极好的时运了。 他自己也说,我赢的次数多,别人看见这人场场赢钱,于是拈飞的,打算的,不计其数地全都上来了。 他以为这何足惜?不过五个指头动了动就赢了来的,费了我什么力气?大方得很。 等到输了钱,并没人来帮着出一文,少不得自家拿出。 他就不曾细算,这赢了七次,名虽得了七十两,是不心疼的钱,三文不值二文地花销了。 旁人拈飞,自己浪费,实在收入囊中之物,未必有二十多两。 到了输上三次,这三十两雪花银却要自家拿出。 赢的却在何处?有钱的人也还罢了,没有钱的,有得当有得卖,也还算体面。 竟有偷人之物,骗人之物,以还赌账的,百丑俱备,这是何苦?惟有这些无知少年,见了色盆,心都死透,再劝不醒。   戴迁就是个乍出来赌钱的“酒”,全犯了这些病症。 所以不几年,就把所有的产业家私,全被这六块骨头送掉了。 他还不死心,总想去翻本。 一天,输给了铁化三十两银子,无可偿还,被他辱骂打闹了几次,受气不过,只得把女儿准了给他做婢女。 这种好赌钱人的心肠,竟有一件奇处,令人猜测不出。 他该了私钱官债,被打被骂,情愿领受,却舍不得还;赌输了,他还得也没有这样爽利的。 还有家中无衣无食的人,宁可死捱,等到场上输了钱,倒去钻头觅缝地弄来填还他,美其辞曰:“这是好汉钱,要还人的。” 这种人真不可解。 更有异处,人有极刚拗的性气,闲常他人或有无心一语之失,他就攘袂奋衿,怒目切齿,恨恨不休。 到该了赌博账,或被人辱骂,或以拳脚相加,不但一点点气星儿也没有,还满脸陪笑,直受之而不辞。   戴迁自从把女儿准了赌账,他母亲缪氏、妻子那氏,终日啼啼哭哭地咒骂,家中又吃穿俱尽,方才后悔,痛恨既往之非,已是迟了。 他祖、父都是正经人家,自从他把女儿输了给人,不知被亲友谈论笑骂了多少回,人人都不理他。 他自知做得不是,也没有颜面见人,躲了三几年,全靠婆媳二人针指度日,月月还要出钱租房。   戴迁一来躲着不是常法,二来家中供给日食还不敷,一寸布也添不上。 一生气,瞒着母亲妻子,雇与船上做纤夫,往北京投奔他叔叔戴良去了。   他叔叔在北京张家湾住,开了个代客雇船的埠头老行,甚是兴旺,也有六十多岁了。 他先前也没儿子,因戴善夫妻七十岁的时候,他把店托了伙计照看,到南京来给哥哥拜寿。 二则别久了,都有年纪,来会一会。 见戴迁有了儿子,说:“兄弟二人总算有人接续香烟的了。” 心中欢喜无限。 戴善又劝他娶小,说:“你嫂子劝我多次,我先不肯。 到五十岁,才娶了缪氏。 今年也就有了个十九岁的儿子,且又有了孙女。 你今年也才五十多岁,回去也赶紧娶一个,焉知不生儿子?”戴良见哥哥娶妾得子,他住了些时,辞了回去,也娶了个妾,也生了个儿子,方得七八岁。   戴良恐怕自己年纪老了,草霜风烛,一时或有不虞,这几千两银子的家业,儿子幼小,如何承管?知道哥嫂已殁,正想带信叫侄儿来同居料理。 今见他到了,心中甚喜。 见他褴褛不堪,问其所以。 他哭诉自己不知事,为人所诱,花费了家私,把女儿都准了与人家。 直言无隐,全盘说出。 并说如今虽侮心改过,已是无及,无颜见家中亲友,这才远道来投奔叔父。 戴良见侄儿这个样子,心甚不忍。 说:“你若能改过,我家产也还够你吃穿。 再要赌钱,这就不可定了。” 戴迁说:“侄儿此后若不改过学好,再要做这下流的事,不要说将来死后不能见祖宗父母于地下,今天就狗彘不食其余了。” 戴良连连点头说:“好,好!你若能改悔自新,就是我戴门之幸了。”   戴良的原配顾氏故去已经五载有余,现在就是生儿子的这个妾萧氏当家。 戴良就领着戴迁过去相见,他的儿子也来拜了哥哥。 随叫他换了衣服,留住了十数日。 戴良对他说:“你只顾你自己来了,家中母亲、妻子靠谁养活照看?你可去接了他们搭船到这里来同住。 你那里既无家业,我又年老,你兄弟幼小,你可来帮着照料家务。 再者我们虽不是什么仕宦之家,也还是有些脸面的,怎么能把女儿给人为婢?你可去赎了她来,就加些利钱也说不得。 但要速去速来,免我老人家悬望。”   他家现当着埠头,搭船是极容易的事儿。 恰有一个苑马寺少卿①,姓侯,在他行里写了两只官座往云南去,戴良就叫戴迁跟着船同往。 预先择着个出行的黄道日子,打点了行囊,取出一百两银子交给他说:“这个做来回的盘缠。 再替她们做两件衣服好上路。” 又取出五十两银子来说:“这个千万赎了孙女儿来。” 教他都打在腰中,叮嘱再三,然后分手,上船等候着侯少卿一同起身。 他这一番气象,与前番来的时候那个光景,又大不相同了。   ————————①苑马寺少卿──苑马寺是明代永乐初年设置的专管养马的官署。 正副主管称正卿、少卿。   一天,戴迁到了家里,见了母亲、妻子。 他母亲见了儿子衣服光鲜,心中甚喜,又伤心地说:“你走了几个月,我不知道你流落到哪里去了,同媳妇两人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你从哪里来?怎得这样光鲜回家?”戴迁把叔父的话详细地说了,一家大喜。 他把银子取出交给母亲,第二天就拿了五十两银子到铁家去赎女儿。   铁化说:“几年不见你来赎,早就陪了舍妹到童百万家去了。” 戴迁疑他说谎,又到童家门口来探问真假,却刚刚问着了卖仙桃的那个家人董佐弼。 他听说是仙桃的父亲来赎女儿,暗吃了一惊,回答说:“你这个女儿,我们奶奶疼她得很。 不见你来赎,恐误了她的青春,去年已经打发她嫁人去了。” 戴迁听他说女儿已经嫁了人,知道不可再赎,就问:“嫁了什么人?家在哪里住?我好去看看。” 他怎肯说是现在钱贵家?只回答说:“这就不知道了。 听说是个外路人,不在本地的。” 戴迁不放心,又面见了童自大根问详细。 童自大当日听得家人说是嫁往外路,也就拿这话回答他。 戴迁无可奈何了,只得回家复了母亲、妻子,婆媳二人又哭了两三日。 他家收拾了衣服行李,上过了坟,就全家搭船上北京去了。   按下戴迁与代目的故事暂且不提,下面要说一个呆公子宦萼的故事。   戴迁搭他船同来南京的侯少卿,单名一个敏字。 他父亲原任南京太常寺正卿①,已经致仕②回广东家。 父子别了多年,侯敏告假回家省亲,带着家眷一同还乡。   ————————①南京太常寺正卿──明代自从燕王篡位迁都北京以后,南京仍保留朝廷的建制,也有六部九卿,只是权力不如北京的卿相。 太常是九卿之一,掌管礼乐郊庙社稷祭祀等事宜。 太常寺的正副主管称正卿、少卿。   ②致仕──官员在任上高老还乡,相当于现在的离退休。   他有一个妹夫,是个钱可欺人、势可压众的呆公子,姓宦名萼,表字盛之,是他父亲原任南京太常寺正卿的时候结的亲,现还在南京居住。 他到了南京,同妹夫、妹子相会了。 宦萼接了妻舅和舅姆来家,演戏扫尘,不用细说。 侯敏在妹夫家住了几天,就换船起身到云南去了。   这个宦萼,他父亲名叫宦实,科甲出身,历仕多年,年将耳顺①。 先在陕西做了十年布政②,后来升任南京户部侍郎③,目下现任北京工部尚书④。 他不但官居八座⑤,那家中之富,也就不下数十万之多。 真是库有积金,廪有余粟,富贵两个字,在南京地面他家也就算数一数二的了。 后来宦实见魏忠贤威权震主,满朝文武都拜他做干爹,他怕有差跌,也随众拜在他门下,做个干儿子。 魏忠贤因他是个齿爵俱尊的儿子,自然又格外垂青,因此势焰滔天,威名吓众。   ————————①耳顺──指五十岁。   ②布政──布政使的简称。 明初设布政使司,正副主管官员称左右布政使,是一省的最高行政长官。 宣德以后增设总督、巡抚等官,权位比布政使高,布政使的权力逐渐缩小。   ③④尚书、侍郎──礼、户、礼、兵、刑、工六部的正副主管官员称尚书、侍郎。   ⑤八座──指朝廷的最高级官员。 汉代以六部尚书、令、仆射为八座。 以后历代小有变更,但其中都有尚书、令和仆射。   宦实的夫人艾氏,单只生得宦萼一个。 那宦萼自幼生得性质粗顽,面皮丑陋,混混沌沌,就像不曾研开七窍的顽石一般,他父母却十分珍爱。 宦实任南京户部侍郎,自幼就替儿子定了侯敏之父侯太常之女为妇。 这侯太常名恭凤,是广东南雄府①人,家住梅岭之下。 曾中两榜,先任南太常的时候,正同宦实在一处。 他夫人袁氏所生二子一女,长子侯敏,任北京苑马寺少卿;次子侯捷,任太仆寺丞②。 他这位令爱,貌既不扬,生得尖嘴缩腮,揸耳短项,且是一双痘风红眼。 喜得身肢还袅娜,手足还纤细,却性气泼辣。 才七八岁,人恼了她,她力小不能打,就拉住了混咬。 把她的奶娘、丫头们的手上膀子上咬得都是连环血印。 那袁夫人将周花甲,因她是个老闺女,钟爱非常,百般纵容。 侯太常生平虽不叫做惧内,却也不敢违拗夫人。 心中常想:“这女儿如此形状,恁般性情,等长大了,人若知道,哪个富贵人家肯要这等媳妇?定成滞货难嫁。 不如趁我现做着官,小小的就许下一个女婿,后来即便知道她这般丑恶,谅也反悔不得。” 又想:“女儿这个样子,要配个聪俊儿郎,不但误了人家儿子,将来决不能相安;倒是觅一个痴痴蠢蠢的为妙。 他与宦实是会榜同年,往来契密,每常也见过宦萼,知道那孩儿是个蠢物,况他父亲既是年谊,且又是现任户侍,恰是门当户对。 改日遇巧,须如此如此,不愁他不入我彀中。”   ————————①南雄府──今广东南雄县。 按南雄地方五代的时候曾经置为雄州,到宋代因为河北也有个雄州,就在广东的雄州前面加一南字,称为南雄州,从此一直到1912年,才撤州改县,历史上没有南雄府。 这里是原作者的笔误。   ②太仆寺丞──是管理舆马和畜牧的官署,正副主管官员称为正卿、少卿。 太仆寺丞是正卿、少卿的属官。   一天,侯太常到宦实家来,二人对坐闲谈。 也是姻缘凑巧,宦萼那年都已经八九岁了,还由一个将近三十来岁的仆妇背着他,正出来顽耍。 他手中拿着个拨郎鼓儿,还有几个丫头跟着,有拿着银盘子堆着果子吃食的,有拿着鬼脸儿、竹马等玩具的,还有一个拿着汗巾,贴身跟着,不住地替他揩口水鼻涕。 侯太常一见,笑着对宦实说:“弟看这位年侄,生得着实敦厚有福,后来大有造化,决不在老年台之下。 弟倒有个小女,但恨衙门冷淡,官闲俸薄,不敢攀结,当面失此佳婿,深为可惜。” 古人说:知子者莫若父。 那宦实岂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蠢虫?但因为是独子,不得不疼。 况家中富贵二字已经到了极处,只要他大了播得出种子来,宗嗣不绝,也就罢了。 心中也正虑着,将来显要人家谁肯把女儿配他?门户低微的,又不屑同他结亲,正常常为此事踌躇。 如今听见侯太常这话,心中甚喜。 忙说:“老年台尊见差了。 弟与老年台何等年谊,多年契厚,何出此言?弟虽知府上有一位闺秀,但恐老年台将来要回贵省,老年嫂不舍令爱远留在此。 二者因豚儿顽钝,不足袒府上东床之腹①。 虽有此心,但不敢启齿。 倘蒙老年台俯结丝萝,”说到这里,深深一躬:“愚夫妇感佩不尽。” 侯太常忙还礼说:“既然老年台不弃,替女儿结此终身大事,那是妙极的了。” 二人当即一言而定。 宦实犹恐过后有变,就择了吉期,烦相厚的当道做媒,到期拜谢。 又择日请酒,纳采下聘,礼币甚丰,定下了才放了心。 宦实满心以为儿子攀了这样一门好媳妇,哪里知道是亲家翁使的一肚子猴儿?   ————————①不足袒府上东床之腹──成语东床袒腹(本作东床坦腹)指的是好女婿。 《晋书?王羲之传》中说:太尉郗鉴叫门生到王导家里去选女婿,王导让他到东厢房去相看众子弟。 此人回去向太尉汇报说:王家的子弟都不错,听说有人来择婿,一个个都装出一副规矩样子来,独有一个坐在东边位置上的人,照旧敞着怀在那里吃东西,好像不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似的。 太尉说:“这个人可能就是我的好女婿!”一打听,这个人就是王羲之,就把女儿嫁给他。 从此“东床袒腹”就成了好女婿的代称。 “不足袒府上东床之腹”,意思就是“不足以成为府上的女婿”。   宦萼长到了十三四岁,方才延师教读。 那先生姓游名系字混公,是在宦家一个显要朋友处谋了荐书来的。 宦实一来看情面,二来他原不望子成名,不过说我这样大户人家,且又是科甲门第,岂有不请先生教儿子读书之理?无非图一个念书的名色而已,所以并不计较好歹,就留下他教子。   那游混公是个捐纳的秀才,要论他的才学,科考的时候,一二三等是万万不可能的,四五六等倒是考得起的①。 自从他到了馆中,见宦萼是大佬的公子,又是娇纵惯了的。 他虽然名叫“生员”,其实是畜生之生,圆活之圆,全没有丝毫品行。 他对这位高徒只知道一味奉承,不敢稍加拘管。 那宦萼在馆中每天只坐得一两个时辰。 这一两个时辰之内,无非是吃果子、打瞌睡而已,读书不过是借它名义。 一句“人之初”三个字,教了上千遍,他还是不会。 更有妙处,起先教着,他还跟着念。 后来他听厌烦了,任你怎么教,他并不做声,惟点头而已。 游混公也没法了,又不敢呵叱他,凭他读也罢,不读也罢。 那宦实又是个溺爱儿子的人,以为儿子是现成的恩荫,现成的纱帽,何必苦苦去读书?他纵然一字不识,仗我的财势,将来不愁不富贵,所以总不稽查。   那游混公也有个主意:“他父母既不严紧,我又何苦与他为难?每年只要束修不少,每日只要酒食充肠,就可以了。 况且我这个秀才,不过是名义而已。 这几年来连年替人做干证、走衙门、拿轿马、折酒饭①,早把书本丢得远远的了。 倘若忙忙地把《三字经》教完了,等教到《四书》,颇有些字眼儿难认,一时教不出来,公子倒也混过去了。 若被旁人听见,传到东家耳中,我这肥馆可就有几分不妥了。 况且如今做先生的有五条秘诀,缺一不可,何不遵而行之?”   ————————①拿轿马、折酒饭──都是当时办事送礼的陋规。 “拿轿马”指拿车马费:“折酒饭”指不请人上饭馆,而折成现金给人家。   什么叫作做先生的五条秘诀?原来是一首五行宝塔诗:松揸蓬不要通篾片东翁小心待馆童分开来解释,意思是:松──当先生的,何苦去紧学生?倘若得罪了学生,他对父母说先生厉害。 父母心疼儿子,恐怕拘管坏了他,把两个山字摞将起来,这馆就像喇嘛的帽子——黄到顶了。 非但无益,反而害之。 所以这“松”字是第一件要遵从的。   揸蓬──这两个字妙绝,意思是衣服要穿得漂亮讲究。 如今的人,不要说做先生要穿得体体面面,以起东家之敬,就是旁人看见这样体面的先生,可是混学钱骗饭吃的人?因此一定要穿得揸揸蓬蓬,馆才坐得稳。 就不是做先生,如今的人眼皮子很浅,势利太重,见穿得略褴褛些,虽至亲好友,他向着你也只作半个揖。 穿得华丽起来,人见了就一躬到地,畏而敬之。 况且要把持衙门,必得盛服。 不但官府肯听我说话,人见我体面,来寻找的也就更多。 这一副齐整的行头,是万万少不得的。 记得唐朝有一个人,不知叫甚名字,曾写有一首打油诗:而今不用好文章,只要胡须及胖长。   更有一般堪羡处,衣裳浆得硬帮帮。   唐朝当年就已经如此,又何况今日乎?   不要通──这个意思是说:先生太通了,遇着愚鲁的学生,难以为情。 况且人太通了,满腹珠玑,岂肯做无耻的勾当,去骗馆谷蔑东翁?馆就有些不妥了。 要美馆把稳,所以说不要通。 这三个字对游混公来说,也是合拍之极,根本不用学。 他做先生,就好像秃子做和尚一般,简直就是天生成的。   篾片东翁──这四个字,油混公更其在行。 不要说叫他奉承了,就是叫他吮痈舔痔,他的舌头比别人伸得还长些。 就是叫他尝粪,也可以比得上勾践的①。   ————————①历史故事:越王勾践兵败被囚在吴国,为了取得吴王的信任,在吴王生病的时候,亲自尝吴王的粪,以判断吴王的病是轻是重。 吴王果然信任他,对他放松了警惕,把他放回越国。 后来越王卧薪尝胆,休养生息,起兵灭了吴国。   小心待馆童──这有何难?岂但馆童而已哉?连阖府的大叔,凡长我者兄事之,倍于我者父事之,何愁不得其欢心哉?   他有了这几条秘诀,熟习于胸,所以宦实、宦萼和阖家大小,没一个不欢喜他。 数年之中,居然毫无闲言。 他教了宦萼整整三年,一本《三字经》方才读完,完了从新又理,理了重复又念。 又读了二年多,尚且不能记全。 宦萼自己以为《三字经》已经读过数遍,天下才子恐怕再也没人赛过我的了,因此再也不去念别的书。 那游混公也不敢劝他再念别的书。   因因循循,不觉宦萼年已二十。 虽然长成一条肥壮大汉,还是浑然天理,一毫人事不知。 他丈人侯太常因年纪老了,无意功名,告了病要回故乡。 女儿也二十岁了,忙着催宦家迎娶。 宦实见儿子行动坐卧呆呆傻傻的,连穿衣吃饭都还要别人伺候,如何娶得媳妇?心里甚是着急。 没奈何,与夫人艾氏商议,只得叫自幼带宦萼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寡妇仆妇,名叫司富的,吩咐她夜间教宦萼成亲的妙技。 那司富一者不敢违主母之命,二者教会了小主人,后来也好有个依傍,与其做这不关痛痒的干奶妈,不如做个沾皮贴肉的实师傅。 到晚间同他上床,尽心传授心诀。 天下事都要学而知之,惟独此事则是生而知之,再没有个学而不能的。 这宦萼人虽愚蠢,亏得司富循循善诱,尽心训导,每夜都要教他两三次,没几天,宦萼竟豁然贯通,不但学会而已,而且既在行也熟习了。 司富回覆了主母,宦实才放心替他娶了媳妇来家。   宦萼自从娶亲之后,馆中十天半月方才偶尔一到,到了坐下,不过混上半天就离去。 又过了年余,宦实升了北京工部尚书,就将先生辞了,带他夫妻同往京中,住了几年。 宦实见儿子年将三十,想已老成,又见他比当日伶俐了好些,况因家资渐渐重了,就打发儿子、媳妇回家照看。   宦萼不久回到南京家中。 他因跟着父亲在京都官场中混了几年,今非昔比,竟是心地如剑如枪,行径似鬼似蜮。 学问虽不曾长进分毫,只是眼眶越发大了,体统越发尊了,势利越发重了,身躯越发胖了。 虽然也学了些文绉绉半通不通的话语,面目却生得甚是可笑。 有一调《西江月》,就是专门形容宦萼的:团团一个肥脸,卷卷几撮黄须。   眉粗鼻大体如猪,双眼微微近觑。   腹内空空无物,言谈字字粗疏。   不知何物是诗书,使势横行到处。   他的妻子侯氏,自幼娇养,恶性成习,有河东狮之风,具鸠盘荼①之貌。 宦萼这人是天不怕地不怕,连父母也不畏的,但是见了侯氏,不由得心中就畏惧几分。 他也常想,她一个瘦弱的妇人,我这样一条壮汉,打也打得过她,骂也骂得过她,怕的是什么?想到了此处,胆子就壮了起来,走进房去想试试。 不料一见了面,侯氏把眼睛朝他一看,他浑身就打一个寒噤,心里通通地狂跳起来,不知不觉四肢都软了。 问一句话,那嗓子不知被什么堵住,连应都应不出来。 再三追问他要说什么,他连脖子都挣红了,才答应得出两个字:“我不……不……”试了几次,都是如此,知道这个硬汉做不成,还不如躲避着些为妙。 幸喜腰下有争气的好本钱,夜里还可以博她一个欢心,白天轻易不敢入内,只在外厢起坐。   ————————①鸠盘荼──佛经故事中一个专门吸人精气的恶鬼,又译为瓮形鬼或冬瓜鬼,戏曲小说中常用来比喻丑陋的妇人。   宦萼在家终日无事,饮酒食肉之暇,或欺凌里巷,或唬吓善良,或嬉戏梨园,或冶游妓馆。 至于亲戚朋友,长亲父执,一概不相往来。 只有一个篾片,姓邬名合,世代以帮闲为事,传到了他这里,越觉精妙。 那谄笑胁肩,撮臀捧屁的身段,是他衣钵,自不必说。 更有一种能识人意的聪明,凑趣奉承的话语,为他人所无,人所难及。 也有一首《西江月》,是专门称赞他的:撮屁捧臀篾片,伸头缩颈如龟。   假装一脸笑容堆,舔痔吮痈惯会。   在座惟闻赞好,出门时刻相随。   呼来喝去疾如飞,若论帮闲无对。   因他有这些妙处,宦萼十分喜欢他,一刻也离他不得。 宦萼虽然是个目无亲友、一毛不拔的主儿,与他倒还合得来。 邬合常常得他的资助,饱他的酒食,还有一首小令《丑奴儿》,是专门说他二人的:胁肩谄笑世皆然,邬合何尤。   更有当羞,今日衣冠尽效尤。   骄顽公子痴愚性,衣食无忧。   酒色为谋,说道诗书胜似仇。   宦萼家中有一座花园,山石玲珑,树木掩映,楼阁参差,池沼婉曲,果然十分富丽。 他父亲曾请了个文人起了个园名,题曰“斐园”,取的是“绿竹猗猗,有斐君子”的意思。 初夏天气,百花尽谢,莲叶初舒。 他园中有一个啖蚊轩,面向莲池,四围有数十棵榴树,前后翠竹参天,桐阴匝地,四面皆窗,一望无际,真好一个凉爽的去处。 为什么叫“啖蚊轩”?原来取的是古时候齐景公的一个故事。 说的是当年齐景公天暑独卧,听得帐外蚊声喧然。 景公说:“白鸟营营,是以饥耳。” 开帐放入,任意恣啖。 此轩是他避暑之所,取其豪迈之意,故命此美名。   一天,宦萼坐在啖蚊轩内的一张大凉床上,垂头丧气,满脸愧惧之色。 他为什么这个样子?原来侯氏有两个贴身丫环,是她在北京买了带来的,一名娇花,一日嫩蕊。 嫩蕊还小,娇花有十五六岁了,生得甚是妖娆。 特别是那双眼睛更是动人,竟是一泓秋水,只要她斜溜一眼,由不得身上就一麻。 她又是北京生长的,说话娇声嫩气,身段柔浪风骚。 有四句诗,是专门赞她的:梨影拖肩柳折腰,绿罗裙子系红绡。   虽然不比婵娟贵,亦有婀娜一种娇。   宦萼久已垂涎,想采她的那一点花心。 只因畏惧侯氏,不敢放肆。 间或背了侯氏的眼,或望她笑笑,或撂句把邪话勾引。 她也不答,只把眼睛斜瞟一下,宦萼浑身就酥一下,也不知酥过几千百遍了。 这丫头更有一桩妖样,宦萼或向她做丑脸调笑,她就正颜厉色,竟像不可侵犯的样子。 等到宦萼不敢惹她,她又做出那娇态来,扭头捏项,抿嘴咬唇,或斜溜一眼,或微微一笑。 把个宦萼引得魂都不在身上,急得不死不活。   这天早上起来,娇花服侍侯氏梳洗了一早晨方完,急急地往外走。 宦萼也要往外边去,一眼瞥见她忙忙地向后园里走,就悄悄儿跟到北窗下,往外一张。 原来那丫头一时尿急,到园中撅着个白屁股,正在那里:冲破绿苔痕,遍地珍珠溅,看得好不动火。 不想侯氏正走了出来,一眼早已看见。 正值旁边放着个棒棰,拿在手中,轻轻走到宦萼身后,夹肩一连两下。 幸喜侯氏力弱,不曾打折了肩骨,疼得他龇牙咧嘴,慌忙躲避。   侯氏骂了他一句:“没廉耻的东西,那丫头溺尿,你偷看什么?”宦萼一手揉着肩头,挣红了脸说:“我……我何尝看丫头来?我来看看院子里可有什么花,采些来送你戴戴,怎么冤赖我?”侯氏把两只红眼一瞪,说:“你明明在这里偷看,还敢强嘴。 你怀的是什么心肠?”举起棒捶又要打下,吓得他一溜烟儿跑了出去,被门槛绊得往前一失,几乎跌倒,又吃了一惊。 一个人跑到啖蚊轩,坐了一会儿,又气又疼。 看见两边僮仆林立,又羞又恼,甚觉无聊,因命取酒来吃。 左右答应了一声,不一时,海错山珍,嘉肴异果,罗列满案。   家人将一个莲蓬头的紫金盅,筛了一杯驴精粉调的补肾酒奉上。 他独饮了几杯,愈觉闷将起来。 喊过一个家人叫宦英的来,吩咐说:“你到老邬家去,问他为什么几天不来见老爷。 今天有要紧的话要对他说,叫他赶紧就来。” 宦英领命就跑。 宦萼又叫他回来,叮嘱说:“你说我老爷在园中吃着酒等他,要他快来。” 宦英说:“小的只说老爷吩咐,他若来迟了,下次不许他上门。 他若听得这句话,自然如飞就到。” 宦萼说:“你的主意不错,倒也用得。” 宦英见主人赞他,一团高兴,如飞而去。   没过多久,宦英回来禀告:“邬相公来了。” 宦萼说:“叫他进来。” 原来那邬合已经在槅扇外面站着,听得“叫他进来”四字,急忙曲着腰跨进门槛,一揖到地说:“门下晚生连日未得趋侍,有罪有罪。” 宦萼也不起身,只把手略举了一举,叫“看座”。 从人掇来一张机子在桌横头放下,邬合谦逊一番,方敢就坐。 宦萼命斟酒,左右斟上送来。 邬合忙站起身来接在手中,满面假堆笑容,说:“连日不曾侍奉大老爷,罪已擢发难数,怎敢反蒙踢酒?”宦萼说:“便酒不必过谦,你且干了。” 邬合深深一恭谢了,然后一饮而尽,方才坐下。 宦萼说:“你连日不来,我闷极了。 你在家里做些什么事?”邬合嘻嘻地笑着说:“只因晚生不曾服事,致使大老爷抱闷,门下罪该万死。” 又深深一恭,说:“因舍下有些俗冗,幸求宽恕。” 宦萼问:“你家有什么事?”邬合说:“因小人终日在府上侍奉,那一天傍晚回去,贱内在家,不知何故被人拐去了。 因在兵马司①投状,请求缉捕。 为此忙了数日,未曾得觐尊颜。”   ————————①兵马司──元明清主管京城治安的衙门。 元代大都南北城各设兵马司,置都指挥使主管。 明代设五城兵马司,置正副指挥使主管。   宦萼听了大奇,问:“你这样一个有趣的人,怎么娶这么个不才的妻子?你也不防范她,被她逃走了。” 邬合说:“小人妻子平素极贞静的,终日关门独坐,从来足不履户,并无苟且之事,街邻都称赞她贤淑,焉肯背夫逃走?这是坏人引诱了她,与小人妻子毫不相干。 她虽走了出去,必定还是守节不二的。 所以小人才急急地寻她,不忍弃舍这样的良妇。” 宦萼说:“既然如此,你何不来禀我?我老爷差人去传谕兵马司替你拿捕,他难道还敢不遵奉么?”邬合说:“若大老爷传谕,他奉命不暇,焉敢不遵?但只是晚生家这等末事,不敢干渎天听。” 宦萼大笑说:“说得好,说得好。” 又问:“你妻子姓什么?”邬合说:“山妻姓嬴。” 宦萼说:“这可就怪不得她了。 一个妇人家姓淫,自然就会跟人走了。 怎么她姓这么个姓?”邬合说:“这个姓从古来就有,秦始皇就姓嬴。” 宦萼笑着说:“我前几天听鼓儿词,才知道秦始皇的妈就会偷汉子。 这是她家祖代传下来的毛病了。” 又说:“你只管放心,我差人拿帖子跟知县去说,叫他上紧去拿,必定就能捕得。 你补个失呈进去,这不强似兵马司么?”邬合忙起身拜谢说:“这就更妙了。 叩大老爷天恩。”   宦萼就吩咐长班拿帖子到县里去投。 邬合站起身来说:“小人同去递了失呈,就来服事。” 宦萼说:“不消你去。” 又吩咐长班:“你到县门口雇人替他写了失呈,同帖子一起传进去。” 长班答应,向邬合问了姓氏居址。 邬合详细说明,又向他道谢了,长班拿了帖子立即就去了。   邬合坐下,宦萼笑着说:“你妻子既然有人诱她逃走,必定有些姿色。 往常怎么就不让我见一见?况且我待你不薄,你就叫她同我相与相与,我老爷也未必就玷辱了她。” 邬合说:“小人蒙恩如此,巴不得献妻出子。 惟惭裙布荆钗,上污了大老爷龙睛凤目;且恐寒贫粗陋之躯,有玷富贵金玉之体。 今后倘若获着,大老爷若不见弃,留为外宅,小人叨光多矣。 纵她贞烈不从,小人定然劝她依顺,以尽野人献芹①之意。”   ————————①献芹──也叫芹献,指微薄的礼物,是送礼的谦辞。   宦萼被他奉承得满心快活,摩着大屎包肚皮,狂笑了一阵。 又问:“你家离我府中甚远,今天怎么来得这样快?”邬合说:“昨夜梦见祖父说:”宦大老爷天恩如此,你虽有事,明日可去请安。 若是宦大老爷一恼,连我们在阴司都有罪了。 ‘晚生今日清早就来的。 因途中遇见了兵马司的差人,同他到茶馆中说了一会儿话,问他贱内可有些影响,然后急急赶来。 路上遇着了英大叔,听说大老爷呼唤,小人恨不得连手放在地下,如狗一般尥着蹶子跑来。 “宦萼笑着说:”你家好在行的祖宗,才生下你这样知趣的人来,可爱,可爱!“邬合忙躬腰说:”不敢当,大老爷过奖。 “宦萼说:”我终日独坐,除你之外,再没第二个人可对,故此少你不得。 “邬合说:”晚生蒙大老爷天高地厚,自恨无可奉承。 但学生听得人说,当日有个孟尝君,门下有三千客。 他不过是个公子,尚还如此。 何况今日大老爷一位贵公子,要三万客也有,何不待邬合去寻些人来趋侍左右?“宦萼说:”你虽说得是,但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你看我何等门第,可是轻易与人下交得的?除非与我势力相当的儿孙,有钱八座的弟子,才可交往。 你想合城中哪里还有像我的第二家?只因你知心识趣,故与你杯酒往来。 不然,我之潭府①中可是你此辈人到得的?我若泛然混与人相交起来,岂不辱朝廷而羞当今乎?“邬合说:”大老爷这段想头,非天聪地明不能及此,岂晚生下愚可到。 “忙站起来打一恭说:”承教。 “又说:”古人云:聪明不过帝王,伶俐不过大公子②。 果然不谬。 但晚生想来大老爷这样抱闷,晚生恨不欲捐躯,但恐死而无补耳。 以小人一人之便嬖,既不足使令于前,而外边这些王孙公子,或八座而不富,或金多而位不显,实在也不屑同他们相与。 万不得已而思其次。 或大老爷族党中的叔叔、兄弟,拣几个知窍些的,从新交起友来,就可以朝夕盘桓了。 他们与大爷同于祖宗一脉,或还不致于有玷。 “宦萼听了,勃然变色说:”不通,可恶。 放狗屁而胡说者也,可恼可恼。 “   ————————①潭府──指深宅大院,一般只用于称别人的府第。 这里由宦萼自己称自己的住宅,说明他的故作风雅而不通。   ②聪明不过帝王,伶俐不过大公子──这是篾片邬合随口编出来借“古人云”来奉承浑蛋工资宦萼的。   见宦萼动怒,邬合不知道为的什么,吓得战战兢兢,忙出位跪在地下,自己打了几个嘴巴,哀告说:“小人失言,不识忌讳。 死罪非轻,小人情愿领死。 万不可气坏了大爷玉体。” 连连叩头不止。 宦萼见他如此,又说:“你起来坐了,我不罪你。” 邬合哪里敢起来?叫了数次,方站起侍立,神色犹自未定。 宦萼叫他坐下,说:“你罪坐不知,尚犹可恕。 但你草茅下士,哪里知道我阅阀朱门中的一团大道理?你就说这些穷族人吧,岂是招惹得的?就有几个匪长辈百般会奉承我,我不过不好意思同他鬼混,我岂屑于睬他?至于说起祖宗二字,我正在此恨他如醋。 一者他当日不能挣一个大大的官做,今天叫我一个八座公子,逢年遇忌替他叩头,已经是气得我发昏,这还情有可恕。 还有一件:你当日代代单传,只生我家父老先生一个,今受诰赠敕命,就够你荣耀得很了,又无缘无故生出这许多没要紧的儿女来。 若都做八座的官,都像我家的富,不丢我脸面,不来沾染我,不辱没我,也还罢了,却又穷的穷,贱的贱,不是来呵我写字与老爹去照看他们,就是来呵我要吃我的东西。 就是把我的卵脬呵肿了,我只是不快活。 我如今疏远他们,还怕人知道呢,要说这人是宦太老爷房份中的兄弟,或是宦大老爷隔从的叔叔,真使我羞愧难当。 我不理他们,他们还无耻地常来缠扰,我避之犹恐不及。 若再与他们往来起来,我在这世上一刻也存站不住。 你是知道的,我那姑父刘太初,一个穷秀才,教书糊口的人。 他见了我,不自己害羞,还要做那姑爹的身份。 我气得要死,总不理他。 他倒还知机,总不到我家来缠扰。 你想我一个万人之上、三人之下的人,怎肯在这些穷骨肉眼前低声下气?岂不惧为识者所笑?你道我说得是么?”   邬合直到此时魂才返舍,见他说得如此稀奇,又不敢笑,忙说:“大老爷金语,谁敢道半个不字?但小人是井底之蛙,焉能识此深奥之理?无知冒犯,幸蒙宽恕,粉身碎骨,难报厚恩。 但适才大老爷说,万人之上,三人之下,所谓谦谦君子,只是未免太谦。 据晚生看起来,今日大老爷可谓万人之上,无人之下的了。” 宦萼说:“你所说固然不错,但只是如今上有皇帝,有魏上公,有老爹先生,我岂非三人之下乎?”邬合听了,咂着嘴说:“是啊,是啊,小人愚鲁,见不及此。” 又出了一会儿神,笑起来说:“晚生蒙恩,无可为报。 今想了一策,为大老爷高升一级,做二人之下,如何?”宦萼说:“你必有妙论,快快说来。” 邬合说:“大老爷所说,只让皇帝、魏上公和太老爷三个。 晚生细想,皇帝、魏上公是再大不去的了。 只有令尊这一位,虽不能居之在上,还可以与之争衡。 只是晚生觉得言重碍口,不好说得。” 宦萼说:“你不要拿班做势。 若果然真有妙计,我自重重赏你。” 邬合说:“如今令尊是魏上公的令郎。 大老爷何不备一份厚礼,也去拜在魏公的门下,认他做个老子,那时候与令尊雁行比肩,序起兄弟来,不认父子,无所统属,岂非只在二人之下乎?”宦萼欢喜得倒在凉榻上,大笑说:“哈哈哈,哎呀,妙哇!好奇想,好算计!”起来对着他说:“虽然《封神榜》上的姜子牙,《三国志》中的诸葛亮,也没有你这样的妙计学问。 我同你相识多时,竟不知你有这样大才学,可敬可爱。” 邬合笑着说:“小人当日原极愚蠢,蒙大老爷培植得福至心灵,连学问计策都有了,此皆大老爷之赐也。”   二人说得投机,从新添上精肴异馔,美酒佳酿,吃了一会儿。 宦萼说:“吃酒玩耍,定要三四个人才有趣。 你的学问高,见识广,还想个妙策,访得一两个绝顶富贵的朋友来方妙。” 邬合一面吃着菜,呷着酒,一面说:“适间得罪大老爷,虽蒙宽恕,至此时犹惊惧不安,如何还敢多嘴?”宦萼说:“我不过是一时雷霆之怒,过后即休。 你看我此时还有一毫恼你的气儿么?你不过不肯上心,故以此推托。”   邬合假装吃惊,把脖子缩了两缩,说:“大老爷如此说,小人就当不起了。 况大老爷之事即晚生之事。 且纠合得几位大老官来,小人也多得几碗酒喝,于此贱腹,岂无小补之云哉!敢不上心?今晚生虽大啖大嚼,而此事未尝一刻去怀也。 晚生倒想起一家来了,不知可敢说么?”宦萼说:“你且说来我听。” 邬合一手执杯,一手捏筷,嘴合在酒杯上,眼盯在菜碗内,不住乱吃,哪里还顾得答应?宦萼说:“你把杯筷权且放下,我同你商议正经话。 你若有富贵好人荐给我,我们结了酒肉社,那时候天天有得你吃,何必这等着急?”   邬合见他这样说,没奈何,只得将杯筷放下,袖中掏出块帕儿来擦了擦嘴,说:“城中有一个富翁,叫做童百万,大老爷可曾闻名么?”宦萼说:“我也知道此人,却不曾会过,不知果是如何?”邬合说:“那童百万名自大,晚生也认得他。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他家里真是豪富,金银满库,米豆千仓,圆的是珠,光的是宝。 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十数座当铺,千百间佃房,南乡的田,江北的洲,山中的大木,江里的鱼套,都是有的。 虽比不得老爷府上奢华,在南京也还颇充得第二。 晚生愚意,像这样人家,将就同他相与也罢了。”   宦萼听了,深思半晌,微微摇着头说:“他钱倒也罢了,只是没有官势,如何好同他往来?”邬合说:“他近日大非昔比。 也是为了有人欺他没有官势,他去年拿了好些银子,纳了一个什么国子监的头一名监生。 他自己说大得很呢,不过四五十年就要选州左堂,比本县大爷还大一级。 这州左堂不知是件什么东西,大约大得很了,他还嫌它小,要到黄河里去效用。 据晚生揣度,他这一到河里,大约鳖都司的前程,他自然有的。 昨天回来,竟抬了一顶比四人轿还大的二人轿,四名轿夫轮班抬着走。 那轿衣都是北京屯绢做的,五岳朝天时样的大银顶,耀眼争光。 跟着的一班家人,穿得好不体面。 都是马尾织的瓦楞帽儿,一色油青布直裰,净鞋净袜,夹着一个描金护书①,说是外国狮子皮做的,里面放着许多洒金朱砂笺拜帖。 又有一把大银顶雨伞,说是高丽纸绷的,苏合油搓的,偶然撑将起来,真是遮得有天没日头呢。 还有一张交床,上面放着一个像小孩儿垫底的尿褥子,灰灰的颜色面,就不曾细看是什么做的,大约也自然是件宝贝了。 晚间打着一对大坛子灯笼,一边写着‘候选州左堂’,一边是通红的‘童衙’两二个大字,好不官样。 一个长班在前面喝道,竟同那些街道巡厅坊官捕衙众位当道老爷们来往。 街上人看见,都咬指侧目,遇见他是犹恐避之不及,谁敢不叫他一声‘老爷’?真是热闹得紧。 晚生曾听得人说,他七八代前的祖宗,也曾做过八座的。 据晚学生看来,除了大老爷,也就要数他了呢。” 宦萼说:“你说得如此动火,姑且算他一个。 怎么再得一个才妙,你再想一想。”   ————————①描金护书──“护书”是一种用来装文件的皮革制品,相当于现代的皮包。 外表用金粉描着花卉图案的,叫“描金护书”。   正说着,长班来回话,说帖子和呈子都送到县里了。 县太爷说“知道了”,自然会领命去办。 邬合又向宦萼道谢,望长班说了声“有劳”。 当即坐下,忙忙地喝了几杯酒,吃了几筷子菜。 又想了一会儿,这才说:“还有一家,是前科发甲的贾老先生讳文物的。 他先尊贾翰林名播一城,他先岳富户部富闻四处。 他家中住着几十进房子,门面漆得雪亮,彩绘画得光怪陆离。 正中悬着个伽楠香的匾,斗大”进士第“三个石青地的金字。 外面竖着四根沉香旗杆,刷得通红,下边白玉石雕花的鼓子。 这个体面豪富,在城中也就要算第三家了。 至于他肚子里,晚生粗人,虽不能窥其底蕴,但听他说一句话,就文绉绉得可爱,真是出口成章。 间或腆着肚子摇摆起来,果然是那名公的体态,比那俗人大不相同。 若除了他,再遍寻也没有了。”   宦萼听了,又皱着眉头想了想,这才说:“罢,倒也罢了。 只是听得他的举人、进士来得有些不明不白,恐人讥诮我这样一个大公子眼中不识人。” 邬合说:“大老爷又来了。 他的举人、进士虽然有些来得不明白,如今公然说是科甲,谁敢说他是假的?他又拜在魏上公门下做了干孙子,谁不尊敬他?谁敢道半个不字儿?况他连诗都会做的。 若同他相与了,哼,人还要夸大老爷有眼力呢。” 宦萼问:“何以见得?”邬合拿个指头在桌子上画着圈儿,说:“人都赞大老爷是富贵才子,所以才相与这样的富贵文人。 有此美名,谁不钦仰?岂不妙哉!”宦萼说:“我倒不管他才与不才。 既有财势,你明日就去对他两人说。 我大老爷是从不屑下交的,因慕他的豪富,要同他做个朋友,看他们意思如何。 说明白了,就来覆我。 我明天下午等你的回话。” 邬合说:“他们二人听见是大老爷要相与,自然钦此钦遵,敢不从命?晚生明日去说明白了,定来回覆。” 说了,又连吃了十几杯,已经有七八分醉。 看看日色将暮,起身作了八九个揖,方才作别而去。   姑妄言第十回   代父征战,泽民真孝子乎替叔耕耘,步武果贤侄也钱贵自从遇见了钟生,立誓洁身以待,正想寻个由头,在母亲面前做个下马威。 恰巧竹思宽要想嫖她,被她一场撒泼,骂了好几天,郝氏也觉得没趣。   过了些日子,郝氏见她气性下去了些,又来劝她接客,她还是决意不从。 又过了些时候,从北京来了一位贵公子,拿了五十两银子来,要嫖她两夜。 鸨儿爱钞的心肠又动,先好好儿劝她依从,钱贵誓死不依;后来就加以凌迫,钱贵只好以自戕作为反抗,几几乎丧了性命。 郝氏虽爱钱心盛,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恐当真弄出事情来,只得再三向那贵公子婉求,请他别处寻芳去了。   这个贵公子是何方人氏?姓什么名什么,请听我慢慢儿道来。   嘉靖皇帝在位的时候,偶然想起当年随太祖平定天下的这些功臣,后来因为永乐皇帝篡夺了建文的帝位,有那不肯依附者,尽皆削夺世袭。 嘉靖不忍负他们的功绩,下旨查找他们的嫡派子孙,准予承袭封爵。 刘诚意、徐中山、常开平①等子孙,都袭了公侯伯的爵位。 又想起少师荣国公姚广孝,永乐篡夺皇位,当数他的功劳为第一。 他虽然是个和尚,兄弟叔侄必定还有宗支,就下旨着人到他的本籍无锡县查访。   ————————①刘诚意、徐中山、常开平──指诚意伯刘基、中山王徐达、开平王常遇春。   那时候无锡县有个姓姚的,名叫姚华胄,家里也还富贵,人也不是个无能之辈。 不论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他虽未必件件精通,却也无一不晓。 特别是那一张利嘴,谈兵论战,说古道今,口若悬河,一般人都说他不过。 而且正在英年,生得好个齐整相貌。   姚华胄听到了这个旨意,就到县中具诉,说他是姚广孝嫡派子孙,应当承袭爵位。 知县驳他:“荣国公应当袭爵,僧纲司①何由有孙?”姚华胄初意说自己是荣国公的亲孙,万无不准,就不曾想到他一个和尚,如何会有儿子传代。 被知县这一驳,着了急,暗暗馈送知县一份厚礼,改报是姚广孝胞弟姚广忠的子孙。 自来相传,只听说姚广孝有一个姐姐,并不曾听说他有兄弟。 那么这姚华胄到底是谁的子孙呢?   ————————①僧纲司──僧官名。 明代于各府州县设僧纲司、僧正司、僧会司,掌管本地的佛教事务,统归中央政府的僧录司管辖。 僧纲司例由和尚担任,因此不可能有子孙。 据《明史》记载,姚广孝死后,由其养子继承爵位。   姚广孝本来是医家的儿子,他父亲精于歧黄,生性佞佛,只生一子一女。 他那女儿真是个女中丈夫,识字断文,深明大义,夫死守节,教子成人。 她虽然是个女流,强似那铁铮铮的汉子。 自从姚广孝助燕王篡逆,她知道了,恨入骨髓。 后来姚广孝封了国公,衣锦荣归,那时候他父母已殁,来见姐姐。 他姐姐闭门不纳,隔着篱笆说:“我家从来没有这样的贵人。” 姚广孝懂得她的意思,改换僧袍再去,他姐姐仍不肯相见。 家人劝之再三,他姐姐不得已开了门,站在中堂。 姚广孝进门,殷勤拜谒。 姐姐怒说:“世上做和尚不到底的,可是好人?”说完抽身入内,姚广孝也愧赧而出。 这样的妇人,千古何可多得?   姚广孝既然是独子,为什么自幼就出家?   传说他小时候聪明狡狯,善诗文。 当时嵩山寺有个神相叫袁珙的见了,对他父亲说:“这孩子目生三角,形如病虎,性必嗜杀,若令习儒,恐其不寿。 若使之为僧,将来贵为帝师。” 他父亲就在他十四岁那年送他到一个素常相识的和尚法号叫圆通的庙中出了家。 所以他并不是自己愿意去苦修,是没奈何做了和尚的。 他那师父圆通,也是当时有名的才僧。 他爱姚广孝聪明清秀,日间尽心教他经典并诗词之类,夜间就同他成了夫妇。 这是和尚传家,留得衣钵,原不足为怪的事情。 后来他又跟道士席应真学习阴阳术数。 他到大来,虽有过人之才,却有兼人之恶。 且素行不端,无耻特甚。 他私偷着一个姑子,生下一儿,他不好认得。 他有个族弟叫做姚广忠。 姚广忠无子,姚广孝就把这孩子给了他做儿子,就算了姚广忠之后。 姚华胄就是此儿的子孙。 论起来,却实实在在是姚广孝的确嗣。   久而久之,姚广孝丑名渐张,在乡间站不住了,就到南京投拜太祖信爱的一个和尚叫做宗泐(音lè乐)的为徒。 宗泐却不知他的坏处,见他相貌才学都好,甚是爱他。 替他起了个法名叫道衍,法号斯道。 那时候有一个叫王行的,看透了他的心术,曾说:“斯道非若他人事佛奉师碌碌久做沙门者也。” 宗泐将姚广孝荐给太祖,后来高皇后驾崩,每个亲王赐一员僧纲司,主持追荐法事,宗泐就把道衍推荐给了燕王。 太祖上宾①之后,太孙建文继承正统。 他一来见朝廷年幼,二来想做佐命功臣,力劝燕王谋反。 后来燕王篡夺了建文的天下,改元永乐,算他功居第一,封了他少师荣国公的爵位。 永乐也曾赐给他一座府第两个宫女,他要假装活佛,不肯拜赐。 况且又有小沙弥做了内眷,无须妻妾。 永乐因此越发看重他的德行。 后来人都说姚少师是位真僧,不贪女色,哪里知他地位尊贵了,要博虚名,就借此来掩盖他少年时候的丑行。 他位至国公,历蒙恩赐,家资不下数万,都给了姚广忠,用以贻养他所生的儿子。 一脉相承,传流了将近二百年,到了姚华胄这一代,在当地尚称巨富,可见当年家境之盛。   ————————①上宾──本是“贵客”的意思。 古代皇帝讳言“死”字,称为“龙御上宾”,即以“上宾”作为死亡的代词。   姚华胄起先报的是姚广孝嫡孙,见知县一驳,故此又报是姚广孝胞弟姚广忠之后,只把“胞”字替换了那个“族”字。 那县官得了他一份重礼,竟据他的话呈报上去。 上司难辨真伪,轻易不敢启奏,又着县里细细清查。 古人云:“有钱十万,可以通神。” 县官既然受了他的重贿,如何不向着他说话?况且又没处查证,竟具了印结,说查系姚少师胞弟嫡派子孙是实。 上司据文题请,姚华胄又关通了严嵩父子,虽假亦真,奉旨召他进京陛见。 到了他面圣之时,居然应答如流。 嘉靖大喜,以为非姚少帅族裔,焉能有此文武全才的英物,就准他袭封了侯爵。   那时候天下太平,姚华胄谈天说地,布阵排兵,每每以英雄无用武之地为恨。 这些朝臣也有信以为实的,着实敬他。 都夸他是武侯①再世,留侯②复生,为朝廷欣庆得人。 也有恼他大言不惭的,却不好同他辩驳。   ————————①武侯──诸葛亮的封号。   ②留侯──张良的封号。   姚华胄历过了隆庆、万历、泰昌三朝,享用了五十余年。 他生了二子:长子姚予民,是个蠢物,食粟而已。 生有一子,名叫步武。 次子姚泽民,比步武还小三岁。 他妻子褚氏生姚泽民的那一夜,姚华胄梦见一个和尚直到内室中来,心中大怒,说:“何物妖僧,竟敢到我内室之中?”那和尚愀然说:“我是你始祖姚广孝。 生前杀孽太重,冥冥之中受罪二百余年了。 你今又无故受朝廷重爵。 明朝气数将尽,天帝敕旨,命我来与你为子,以完前孽,结此一段公案。” 说完,就不见了。 姚华胄惊醒,正值褚氏腹痛,须臾生下一儿。 姚华胄虽知他是祖宗转世,却不解他要完什么样的前孽,就给这个儿子起了个乳名,叫做祖官。 说他大了就学祖爷平定天下,泽及生民,故此起的大名叫姚泽民。   褚氏生他的那一夜,正朦胧睡着,也见一个精赤条条的和尚爬上床来。 褚氏一惊,醒来已要分娩。 当即生下一个儿子,好生欢喜。 褚氏产后将所梦对姚华胄说了,姚华胄也将所梦告诉了她,夫妻深以为异。 姚华胄平生酷信佛法,家中盖了一所佛堂,请了他素常相与的一个和尚,法号万缘,来家中供养。 这万缘本是报国寺的住持,才三十来岁,诸般经典皆能,又生得面白顶圆,身躯高大,好一副相貌。 有这样几句话赞他:青旋旋一个光头,白晃晃一张大脸。 两只眼半睁半闭,假装出慈悲面孔;一张嘴一合一开,真讲得天花乱坠。 素珠百八,时挂胸前;佛法三千,全抛脑后。 口中阿弥陀佛,何尝住声;心里窈窕佳人,未曾断想。   这和尚慈眉善目,装出一副活佛的样子,却实在是佛口蛇心、酒肉齐行、男女并尚的恶僧。 他在报国寺内私藏着两个妇人,还有七八个标致的徒弟,时常宣淫取乐。 他心恋着徒弟、妇人,往往回去住几天,又来姚家住几天。 他贪图姚华胄一年四季衣服银钱粮米,只得常来。 但在他家吃的是蔬菜,夜间又无人陪伴,捱得两日,回去乐一番又来,两下里走动。 姚华胄当他是现世菩萨,谁知他是个色中饿鬼。 且他又善于说辞,华胄敬他如活佛一般,阖家都尊称他为大师傅。   姚华胄生了第二个儿子,就把祖官寄名给万缘和尚做了徒弟。   这祖官生得胖壮标致,夫妇心爱异常。 买了个奶娘带乳,又拨了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叫素馨的专门抱他。   祖官长到了七八岁,生得娇皮嫩肉,肥头大脸,看上去虽然聪明伶俐,性情却狡狯异常。 到了他十岁那一年,他乳母一病而亡,夜间没人带他睡,不住地啼哭,褚氏亲带他睡也不肯。 因素馨自幼背他抱他,他一定要跟素馨睡。 这时候素馨已经二十来岁了,两年前就配了个叫吴实的汉子,又另拨了个小丫头叫香儿的服事他。 褚氏无可奈何,只好叫素馨带着他睡。   一天,吴实奉差外出,素馨带他同睡。 天明以后,祖官醒了,见素馨因天热不曾盖被,赤身仰卧,两腿大叉着,不觉动起兴来,竟公然爬到她肚子上去。 素馨惊醒,见是他,笑着说:“这么点儿个人,也学着干这事儿,还不下去。” 那祖官将她的腰紧紧地抱住了,不肯停歇。 原来素馨的丈夫吴实是个有名无实的男人,虽然婚配了二三年,素馨居然还不知道夫妇一章的个中滋味。 尽管此时祖官年纪尚小,竟也被他弄丢了一次。 祖官初尝这一异味,每夜上床,就趴在她肚子上不肯下来。   两人如此盘桓了十多日,正觉有趣,吴实回来了,他们虽然夜夜同床,却不便同被,心中好不难过。   一天,吴实随姚华胄出门赴席,祖官得了这个空,要同素馨叙叙,素馨何乐不为。 但那香儿丫头随在身畔,有所不便,祖官就支她说:“你到上边要些点心来我吃。” 香儿去了,二人急忙上床。 两人旷了好几日,都有些忘乎所以,不防香儿要了一盘点心回来,不见祖官,以为他在床上睡觉。 掀开帐子,见他们两个光肚子压着光肚子呢。   那香儿也十四岁了,已经懂事,见是这般光景,就将盘子放下,笑嘻嘻地避了出去。 素馨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穿上了衣服,对祖官说:“这事儿被她看见,传将出去,老爷夫人知道了,你倒是不妨,我可就不好了。 就是我男人知道了也不好。 你必须把她也收服了,才禁得住口风。” 祖官说:“你放心,在我。”   祖官走到堂屋,那香儿望着他笑。 他见没人,上前搂着亲了个嘴,就去扯她裤子。 那香儿推着他的手说:“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你这是做什么?还不放手。” 祖官也怕来人撞见,只得放了手,两人都还笑个不住。   那天天气甚热,下晚素馨在房中洗了个澡,香儿就接着洗,却好祖官走来,素馨说:“香儿洗澡呢,你快去。” 祖官忙脱光了衣服,推开门就跑进房中。 香儿正坐在澡盆里,不防一下被他推倒,湿淋淋地就被他抱到床上去了。 祖官得了趣,这才起来,擦干了身上,叫素馨拿衣服进来给她穿了。 三人你望着我笑,我望着你笑,从此三个人打成了一家,胡混了好几年。   祖官十五岁上,姚华胄替他娶了个锦衣卫姓桂的女儿为媳,妆奁甚富,还陪了两个丫头过来,一名青梅,一名绿萼。 不到一个月,姚泽民将这两个丫头都受用过了。 他年纪虽小,却贪淫无比,已经有了妻婢三人,连香儿四个了,他还不肯放过素馨,常同她在西间屋里行乐。 那素馨的男人本是个有名无实的,她就时常假说夫人叫她上夜,每每的过来就教。 那桂氏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子,并不知道吃醋捻酸,几个人倒过得挺和美的。   姚泽民到了十八岁上,他母亲褚氏死了,由大儿子姚予民送回故土祖莹安葬。 姚华胄天性有些惧内,褚氏虽然并不撒泼降夫,但是姚华胄有心想要娶妾置婢,也不敢开口。 他曾试探过她的意思。 一天,夫妻闲话,姚华胄笑着说:“人们开口就说‘妻妾’。 既然这二字相连,可见‘妾’在家中也是个不可少东西,无非是要她来侍奉夫人的意思。 可这些做夫人的都错会了意思,以为是丈夫贪图取乐,每每不容,岂不可笑?”褚氏冷笑一声说:“古人云:四十无儿,方才娶妾。 妻已然生子,那‘妾’字也就可以不必提起的了。 人们开口也说‘婢妾’两个字,可见婢在家中是不可少的,那妾又在婢之次,足见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至于说要妾来侍奉夫人,那就越发可笑了,难道婢不可以侍奉而一定要买妾吗?其实,那都是没良心的男人找借口罢了。” 一番话说得姚华胄闭口无言,只得息了此念。   如今褚氏死了,他年将望七,居然不肯自量,竟把这数十年的豪兴发将起来,娶了个二十岁的女子为继夫人。 是个已故光禄寺①裘家的女儿,生得十分标致。   ————————①光禄寺──掌管皇室膳食的官署。 主管称为光禄寺卿。 这里用光禄寺作为光禄寺卿的简称。   他家中后园内原有春夏秋冬四景,都有房屋楼阁,向来只有几个蠢丫头打扫看守,以备他老夫妻游玩。 如今没人管他了,他就差人到南京,在应天、扬州、苏州、杭州买了四个美妾,每人各置一艳婢。 又在北京、山西也买了四妾四婢。 其中最大的不过十八九岁,最小的才十六岁。 两妾二婢同住一室,只供宴乐,其洒扫支使,自有当日的粗蠢丫头去做。 他那春景有牡丹台、芍药栏,四周桃杏梅李围绕,花开的时候芬芳馥郁,灿烂如锦。 命二妾一正之一副之,一个称丹姨,一个叫芍姐。 夏景四面一池莲花,池中有水阁,池畔数株石榴垂杨,掩映前后碧梧翠竹,熏风徐来,莲香扑鼻。 也着二妾主之,一个叫莲姨,一个叫榴姐。 秋景有几棵老桂,一片菊圃,海棠、玉簪、鸡冠、红叶之类相衬着,甚是幽雅。 到芙蓉半吐,菊英大绽之时,一片铺如锦绣。 也着二妾,一唤桂姨,一唤菊姐主之。 冬景有许多腊梅,高矮参差,杂着数丛天竺,红绿相间。 屋角又有许多迎春、探春、忍冬诸类,室内列数盆水仙、玉玲珑、旱梅、大盘香椽、佛手,香气氤氲,颇觉不俗。 也命二妾主之,一个叫腊姨,一个叫雪姐。   他虽然有这么些娇妻美妾艳婢,但是年将七旬的老汉,精力有限。 虽然个个都曾开辟过,要想时常点缀,却是有此雄心而无此健力,只好把这些妇人当作肉玩器铺陈摆设而已,要个个钻研却不能够。 这些妖精般的女子,守着个发如彭祖、须似李聃的老叟,如何贞静得来?但是他的家法颇严,三尺之童即不许入内。 虽他长子姚予民,孙子姚步武,也不敢擅入。 惟有这姚泽民是他的爱子,又见他年幼,只容他一人不时进出。 她们见姚泽民这样精壮的少年,年纪又不相上下,眼中都冒出火来,恨不得拿碗水来将他一口咽下肚去。 只要一见了他,说也有,笑也有。 姚泽民先还不敢放肆,后来日近日亲,况他又有淫癖,就想替他令尊代起劳来,也就同众人打牙犯嘴地说笑,进而打也有,闹也有。 他因有意于众人,这些妾婢也没一个不注意于他的,只因未得其便,故此不曾上手。   一天,那莲姨和榴姐在院子里乘凉,两人说笑,偶然讲到夫妻行乐上头,莲姨长吁了一口气,说:“我在家做女儿的时候,我的卧室同哥嫂的住房只隔着一层薄板,每夜听得见他们欢笑。 我间或从板缝中张张,见他们那调笑快活,简直有登天之乐,也不枉叫做夫妻。 如今我们不幸跟了个老头子,虽不愁吃愁穿,却守了活寡,还不如嫁个穷汉,一夫一妻,还有得受用。” 榴姐说:“这是各人的命数。 事已至此,怨也没用了。 我们何不各自去苦中寻出个乐境来,为什么要痴痴地守着,枉耽误了青春?”莲姨说:“我何尝不想到这件事儿。 但是这里除二公子之外,再没有第二个男人进来。 要想寻找乐境,除非就在他身上。” 榴姐微笑说:“我也正是这个意思,但不知姐姐心下如何?既有同心,事不宜缓。 我冷眼见众姊妹都有心于他,若不先下手为强,恐怕要被别人占了先。 咱们下手晚了,就没趣了。” 莲姨说:“既然安心要做这件事儿,丫头们眼多,瞒不得她们的。 倒是跟她们说明了做,方才行得。”   当时就叫那两个丫头,一个名碧梧、一个名翠竹的,到跟前来说:“你们两个在我们身边,我们待你如姊妹一般。 我有句心腹话儿对你们二人说。 你若同心协力,包你也有好处。” 两个丫头说:“我们蒙姨娘、姐姐抬举,难道是死人不成,岂不知道?姨娘有话,只管请说。” 莲姨、榴姐同声说:“老爷有年纪了,我们都青春年少,白白地耽误着,守的是什么贞节?我们的意思,想要相与个趣人儿,以消寂寞,你们怎么说?”那两个丫头说:“这事儿却难,外边的人如何进得来,我们又出不去。 劝姨娘、姐姐打掉这念头吧。”   莲姨笑着说:“痴丫头,这个难道我不知道?眼面前现放着一个,何必要你去寻?”碧梧说:“要是眼面前的,无非就是二爷了。” 莲姨笑着说:“你猜得好准,就是他。” 碧梧也笑着说:“要说他,倒容易。 不敢瞒莲姨说,前回姨娘、姐姐到夫人那边去,翠姐也跟去了,只我一人在家。 他忽然走了来,见没有人,生生地被他把我强暴了。 我又强不过他,只得凭他。 他还求我做个媒,要同姨娘、姐姐相与。 他说不知二位心中如何,不敢自己开口,托我探探口气。 我辞他不敢,未曾应允。 若姨娘、姐姐有意,这事儿手到擒来。” 莲姨满心欢喜,回答说:“不想你这丫头倒抽了个头筹。” 就和榴姐商议:“咱们与他虽然时常相见,怎好就干这事儿?”想了想,对碧梧说:“这样吧,我假装睡着,你去约了他来,叫他偷我。 等他上手了,再让榴姐来冲破,大家就一齐得手了。” 榴姐笑着说:“既然安心要做这样的事儿,还怕什么羞?我是不怕的。 就依着姐姐这样办。” 向碧梧说:“你快些去看他在哪里,约了他来。”   碧梧刚走出门,远远看见姚泽民过来,忙进房来说:“来了。” 莲姨忙进房脱了小衣,只着单裙,在床上假装睡着。 榴姐也躲过,碧梧出来,姚泽民走到跟前,见没人,搂住亲了个嘴,问:“我托你的事情怎样了?”碧梧说:“这种话,我怎么好开口?她这会儿正在房中睡觉呢,你何不去偷她一偷?”   姚泽民满心欢喜,轻轻走进房来,揭开帐子一看,见莲姨上身雪白地露着,只穿豆绿广纱抹胸,下着大红绉纱单裙,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他仗着平时戏耍惯了的,也不害怕,忙把衣服都脱了,就上床去。   莲姨见他上床,就一把将他抱住了。 二人正在风流,榴姐就在床后,隔着纱帐,看得明明白白。 她忍不得了,走来掀开帐子,笑着说:“姐姐的莲花心都被你揉碎了,也该略歇一歇。 你们两个不要太享过了福。” 莲姨笑着说:“让你也来享享福,把榴花心也叫他揉一揉。” 姚泽民把她一把抱上床来,三个人搂抱着亲嘴咂舌,滚作一堆儿,戏耍了个够。 莲姨说:“你我有缘,今日相遇,后来却要情长。 有机会我就叫碧梧来约你。 你先出去吧,恐怕有人来。”   姚泽民依依不舍地走到堂屋内,翠竹拦住他笑说:“我们两个替你做了媒,你拿什么谢我们?”碧梧说:“我是领过你的情的,倒还罢了。” 指着翠竹说:“这是新税官,要上钞的。 你如何越得过去?”翠竹只是嘻嘻地笑。 姚泽民知道她们是索谢的意思,以后要用她们的时候还多,不敢薄待,就把翠竹抱到西间床上去了。   从此以后,姚泽民的胆子越来越大,先是腊姨,后是雪姐,接着一个一个,把八个姨娘和八个丫头全都收用了。 姚华胄的这八妾八婢,他虚耽其名,姚泽民实受其惠。   姚泽民心想:她们几个全都到手了,料道不至于泄露。 但还有个养娘常氏是夫人的心腹,又常在老爹跟前传活,况且她素来长舌,倘若露了风声,如何了得?须得连她一并捎带上,方才妥当。 从此每天都留心看机会。   一天,姚泽民远远看见常氏在牡丹台畔小解,他悄悄儿走了过去,一把抱住。 他们两个本来也时常戏耍惯了的,常氏又是个贪淫的妇人,竟逆来顺受了。 此后姚泽民方才完全放了心。   到了天启三年,四川、广西有流贼倡乱,也不曾占据城池,只是抢掳些人畜,杀了些老幼。 此时若有守城的好将官领些兵丁去,这几个毛贼也就可以杀跑了。 只因升平日久,人不知兵,听得这个信息,州县官惊得手足无措,就轻事重报起来:某处有匪,杀人放火;某处反了,凶猛异常。 这些上司一见此报,生怕就要杀到他的跟前。 功名性命还是小事,若把他们的宦囊姬妾抢了去,将来儿孙拿什么享用?于是也不查问有多少贼,据了哪些地方,就慌慌张张上本请兵,说得好不厉害。 天启见了本章,也恐怕地方有失,即着九卿科道会议,点将出师。   众人议论了一番,都说姚华胄老将知兵,推荐他去征剿。 他此时已经七十多岁了,他说了几十年大话,今天怎么能推说老了去不得?倒是天启恐他年迈,受不得这烟瘴地方的苦楚,疑问众臣。 众臣都奏说:“昔日之廉颇、班超、郭子仪、马援俱系老将,皆能成功。 况且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 姚华胄虽过七旬,矍铄犹如壮年,必能平贼。 何况身为主将者,运筹帷幄而已,并不上阵厮杀,与年老关系不大。” 天启听了,觉得有理,就下旨命他领兵征战。   其实,那两处地方,不过是些小土寇作乱,听得官兵到来,潜伏的潜伏,逃散的逃散了,兵不血刃,地方已靖。 他也就妄自居功,报说:大军一到,烽烟尽灭。 天启大喜,大加赏赍。 又恐怕兵一撤回,贼又复起,就封他为镇西将军,驻镇广西。   姚华胄出兵去后,他这位继夫人裘氏正在妙龄,嫁了恁个白头皓须的老儿,心中之苦说不出来。 每每见了姚泽民,就眼中冒火,心中暗想:“我正是他的对子,怎这月下老人错把红丝系在他老子的足上?我一朵嫩蕊娇花,怎被这枯藤老树缠着了?天公虽然错配,人力尚可挽回,何不把这儿子设法弄来孝敬我?但有继母之尊,难以开口。 且这老儿日日守着,也无空隙可乘。 没奈何,只得忍住。 好不容易这老儿戍边去了,心想反正自己熬不过去,迟早总是要去找他的,迟一刻不如早一刻。 每每要算计同他做那风流乐事,一则不得其由,二则难以启齿。 那姚泽民虽然也有爱她的心,但她有继母之尊,比众妾不同,连戏话也不敢乱说,怎敢轻易乱做?因此二人虽都有心,却不能觐面相诉。   一天,裘氏正在枯坐踌躇,忽听得春花、秋月两个丫头拌嘴,秋月说:“你说我浪?你同二爷调情亲嘴,他伸手在你裤裆里,是我亲眼见的,那倒不是浪么?”春花说:“你也撇不得清,也不是什么清净的姑娘。 我见他那天就捏着你的奶头玩儿来,你还瞒我,我不说出来也就罢了。” 秋月大怒而骂:“没廉耻的淫妇,他不过捏我的奶头玩玩儿罢了,哪像你连裤子都脱了。” 春花被他骂急了,说:“臭淫妇,你替我垫腰来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二人先是拌嘴,后来几乎动手打了起来。 裘氏出来喝住了,叫了春花到屋里,悄悄儿问她:“你同二爷的事儿,我也听说了。 你要是实说,我倒可以饶你。 若要瞒我,我追问起来,你就活不成了。” 那丫头只当夫人果然有些知觉,脸蛋儿绯红地跪下说:“二爷时常望着我嘻皮笑脸地说笑,我也不理他。 那天他强搂着我亲嘴,我把脸扭向一边,他没有亲着,就拉我的裤子。 我把腿夹得紧紧的,他何尝摸着什么来?我要叫喊,又怕羞,只得哄他说:”你去着,等我有空再约你来。 ‘他才放了我。 不想被秋姐看见,她今天就骂我。 我也看见她同二爷玩儿呢。 那天二爷压在她身上,摸她的奶头,又亲嘴,又嘻嘻哈哈地笑,她就不说了。 “裘氏又问:”你当真不曾同他沾身?“春花说:”我怎敢瞒夫人?我要是看见二爷的东西,叫我的眼珠子掉下来;我要是让他沾了身,叫我下身烂个大洞,连肠子都流出来。 他强抱着我亲嘴的事儿是有的。 那一天夫人不在屋里,秋姐把夫人的睡鞋偷着拿给二爷看,他还闻了闻,看见了我,秋姐忙拿过去塞在床上褥子底下,我还没有告诉夫人呢。 “裘氏笑了笑,又想了一想,说:”饶你起来吧。 我有一件事儿叫你去做。 你若做得来,我重重地抬举你。 “春花站起,说:”任凭夫人叫做什么,我还敢不去么?“裘氏笑着附在她耳上说:”你去寻着二爷,悄悄儿对他说,只说你约他,日落后叫他到百花楼上成就好事。 我就假冒了你去。 要是成就了,只有好处到你。 你却不可泄露。 “春花说:”这在我,包管成就。 “去了一会儿,回来说:”约下他了。 “裘氏满心暗喜。   晚饭以后,裘氏吩咐众丫头:“我带春花到百花楼上去乘凉,你们不必来。” 夫人发话,众人谁敢不遵?她到了楼上,见有现成床榻,就到床上睡下,叫春花躲开。   原来那春花同姚泽民偷情已经不计次数,早将裘氏假冒约他的话跟他说明白了。 姚泽民喜出望外,打点好一片精神要来孝敬继母。 巴到日落,潜身到百花楼下,轻轻上楼,到榻上一摸,见一个人睡着,不知可是裘氏,尚疑春花哄他。 自己脱光了上床,就去替她脱裤。 裘氏等了一会儿,将要睡着,被他惊醒,不好做声,任他脱去。   两人成了好事,裘氏心中快乐无比,紧紧地搂着姚泽民,喘息着问:“我听得人说,那八个妖精都缠着你,可是真的么?”姚泽民说:“怎敢瞒你老人家,是真的。” 裘氏笑着说:“你好本事!咱俩的事,料也瞒不了她们。 你干脆对她们说,我们几个也不论什么大小了,大家就同心合意地守着你一个过日子吧。” 姚泽民说:“承你这样厚恩,谁敢不尊让你三分?”裘氏又笑着说:“春花你也同她有过这事儿么?他日里可是对着我设誓发愿说没有的。” 姚泽民说:“这一家,我只除了你一位不敢,你的两个美婢,都被我弄到手了。” 裘氏说:“倒便宜了这两个小淫妇。 她们有那造化,早相与了你,比我还强。”   姚泽民见她相爱甚切,又遍身抚摩了一会儿。 此时姚泽民见她那种娇容,遍身如玉,爱得如异宝一般,亲了几十个嘴,方才穿衣而散。   当天,那八个妾就都知道了,都来替裘氏道喜。 彼此不言,惟相顾而笑。 晚间众人备了酒果,同到百花楼上,请裘氏同姚泽民正中并坐,众人转圈儿坐下。 都欢喜笑语,饮得半酣,方才各各辞别而去。 他二人点着大烛,如同白昼,整整狂欢了半夜,比昨夜黑地里相亲,更觉豪兴。   此后众人定了一个例规:裘氏独得二夜,那八妾每人各得一夜,十天一轮。 她待众妾颇为亲厚,众人感激她的情,轮着的这一夜,或去请她来分惠,她也不推辞,竟来领情。   姚泽民的魂儿魄儿都沉迷在父亲的妻妾群芳中,他自己的房中,反而轻易难得一到。 他妻子桂氏生性妖淫,又见了丈夫这些举动,可有个不弄出笑话来的?再者大人家这些妇人女子坏事,多由于丫环仆妇勾引。 这种人可知什么羞耻节义,只要图得主母的欢心,做牵头,当马泊六,传消递息,什么事情不会干?如果主人公是个正人君子,妻子得了他的教化,自然端方贞静,那些丫头仆妇也不敢去引诱她。 只因姚泽民是个淫棍儿,那桂氏也自然被他教化成淫妇了。 这素馨、香儿更是他自幼就淫起的,青梅、绿萼也都是被他淫过的,哪得不淫?但这桂氏虽有一肚子淫兴,她到底是个宦门之女,况且年幼,又从不曾尝过偷汉子的滋味儿,未经破脸,还知道羞耻。 这三个丫头虽然都被主人用过,不过主人也只是一时间偶然点缀而已,未尝天天如此。 虽然知道这是一宗美味,却还未曾十分经历个中的妙处。 且终日伴着主母,即有欲淫之心,也无纵淫之胆。 只有这素馨,她同主人相好了多年,深知其中奥妙。 如今主人一旦别恋新知,将她撇下,若像那三个丫头独守孤帏,倒还捱得过去,偏偏又每夜同着个徒负虚名的丈夫共卧,好比一个极馋的人有了一块肉,却只许他闻闻香味儿,不容他大嚼,自然引得更加馋起来了。 她每每想要寻个救急的人,又恐舍了身子,依旧寻了个像自己男人一类的东西,岂不是糟鼻子不吃酒──空担虚名了?这种事儿,又不好问人的,只能自己一个人暗暗着急。   一天,该着她桃花星进宫,她在桂氏房中下来,要回家去。 刚走到大厅后边,低着头,心中在想些什么,忽见一个男人在那里溺尿。 急抬头一看,原来是姚予民的大儿子姚步武,比姚泽民倒还年长三岁。 他父亲虽然愚蠢,他却尖酸古怪,好色贪淫,有乃叔之风。 素馨见了他,望着他嘻嘻地笑。 姚步武见这光景,知她有羡慕之意,忙撵上去,搂着脖子就亲嘴。 素馨也不嚷,笑着斜瞅了他两眼,推开他的手,往家中去了。 姚步武随屁股后跟了来到她房中,一把抱住,按在床上,就去扯裤子。 素馨也不推辞,只说:“哎呀,你怎么硬开弓?这怎么行得?撞见了我家的男人回来呢?这里行不得,大师傅今天回去了,咱们到佛堂里去,那里没人。 你先去,我就来。” 姚步武也就依他,先去了。   素馨锁上了房门,来到佛堂门外。 四顾没人,两三步踅进去,就把门拴上走进来。 姚步武见了,忙脱裤子,那素馨也将裤子褪去,两人就在禅床上交欢起来。   姚步武搂着她说:“承你相爱,成就了这件好事。 我还有一件事求你。 你要是替我做成了,我打几件首饰谢你。” 素馨说:“我不要那东西,我男人见了问起来怎么答应他?你有钱,给我一些买零嘴吃倒使得。” 姚步武说:“这越发容易了,在我,我这就送来。” 素馨说:“你托我做什么事?”姚步武笑着说:“我见二奶奶生得可爱得很,我心动已久,只是不得个门路。 你是她贴心的人,替我想个法儿。 我要是得手了,定然重重谢你。” 素馨笑着说:“馋痨鬼,你既然偷上了我,怎么又想去偷她?你要是同她偷上了,还稀罕我么?我不管这事情。” 姚步武搂着她亲了个嘴说:“好心肝,你要是替我谋成了,你就是我的恩人,还敢忘记你么?我不过想尝尝她是个什么滋味儿。 事成之后,我每天一有空闲就偷工夫来陪你,报你的情。 你道好么?”素馨这才答应了,又说:“这事要看机缘,急是急不来的。” 二人先后出来散去。   素馨刚回到自己房中不多一会儿,姚步武就背了两吊大钱来送给她,说:“你留着用,用完了对我说,我再送来。” 又谆谆托她前事,她满口应允,姚步武这才又与她亲热了一番自去了。   素馨受了姚步武之托,一心想成了此事,好图他更多的谢仪。 这天晚间,素馨上桂氏院中来,在西间屋里同香儿、青梅一床上睡,绿萼在桂氏房中上夜。 三人上了床,香儿笑着问她:“你家中放着有伴儿不去受用,二爷又不在这里,你来同我们受这孤凄做什么?”素馨说:“我可怜见你们这些时熬狠了,我来同你们乐一乐,消消你们的火气。” 香儿笑着说:“你的同我的一个样儿,你还要人家来替你消火呢,怎么替我们消法?”素馨说:“我自然有个道理。” 她们三人嘻嘻哈哈地玩儿到三更方歇。   桂氏一觉睡醒,忽听得西屋里嘻笑的声音,侧耳静听,只听得说笑,又听不出说什么。 心中起疑:这丫头们有何乐处,这般欢喜?却又猜测不出。 次早起来,众人都在房中伺候。 桂氏问:“你们昨夜做什么来?笑一阵说一阵,吵得我半夜睡不着。” 香儿、青梅都望着素馨笑,素馨也笑。 桂氏说:“问你们话不答应,傻笑什么?”香儿指着素馨说:“是她做的事儿,奶奶只问她去。” 桂氏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笑而不语。 到了下午,丫头们都不在跟前,只有素馨在旁,桂氏低声笑着说:“今晚你到我房中来上夜。” 素馨知道她也要试试的意思了,心中暗喜,偷空去约了姚步武。   到了晚间,桂氏叫三个丫头都在西屋去睡。 素馨抱了铺盖来春凳上铺了,伏侍桂氏上了床。 她先吹灭了灯,然后又说:“我去看看院子门关好了没有。” 出去暗暗将姚步武带进房中,与桂氏成就了好事。 直到天色将明,素馨才起来送他出去,回来关门,依旧睡下。   桂氏得了这一番快乐,一觉睡到次日饭时方才起来,望着素馨,不住地笑。 姚步武乍尝甜头,次夜又来承应。 这一回二人熟滑了,方才说说笑笑,亲嘴咂舌地玩耍。   有一首小令儿,单说姚家叔侄二人的“混帐”:那叔叔抱着继母,百种欢情;这汁儿搂着婶娘,千般恩爱。 那继母笑儿子,强似你爹爹数倍;这婶娘夸侄儿,胜似你叔叔多端。 那叔叔叫了继母几千声宝宝心肝;这侄儿呼了婶娘数百遍乖乖亲骨。 虽是他家门不幸,却也是天道循环!   过了一些日子,桂氏跟素馨说:姚泽民那头,单是他爸爸房中的妻妾丫头养娘就有十八个之多,自己只得姚步武一个,这买卖似乎还是做亏了,怎么想一个办法能够再找几个男人进来伺候才好。 可是这府中只有几个老年的男仆,缺的就是精壮男人,想来想去,终于把主意打到了万缘和尚的头上。 两人商量好了,让素馨去察看动静,探探道路。   那万缘和尚,一个月中大约有十天在姚家住。 这天晚饭之后,在灯下独坐,看一本叫做《灯草和尚》的小说。 正看得欲火如焚,无可奈何之际,忽听叩门声响。 走去开开门,黑影里只见一个妇人,一手捧着个食盒,一手提着把酒壶,走进来说:“大师傅把门关了来。” 万缘不知道有什么事,就依言把门闩了,同到屋里。 灯下一看,认得是素馨,就问:“大嫂你有什么事情?拿的是什么?”素馨把酒壶放下,一面将食盒的盖子揭开──里面是绝精致的几碟荤菜——一面说:“二奶奶知道大师傅在这里静坐,叫我送这些酒肴来与大师傅宵夜。” 那万缘盘膝坐下说:“阿弥陀佛。 贫僧佛家弟子,从来不动五荤三厌①的。 快快拿去,不要污秽了佛堂。”   ————————①五荤三厌──佛家和道家忌吃的五种之误和三种动物。 五荤即五辛,是五种具有刺激性的蔬菜,说法不一,道家以小蒜、大蒜、韭菜、芸苔、胡荽为五荤,一说以韭菜、薤(音xiè泄)菜、大蒜、芸苔、胡荽为五荤;佛家以小蒜、大蒜、兴渠(即阿魏)、慈葱、茖葱为五荤。 三厌是道家的说法,指天上飞的不吃大雁,地上走的不吃狗肉,水中游的不吃乌鱼。 民间所说的五荤三厌,一般泛指不吃各种肉类和带刺激性的蔬菜如葱蒜韭菜之类。   素馨一屁股就坐在万缘旁边,脸对着他的脸,笑着说:“大师傅你哄谁?哪个和尚不吃酒肉,不钻狗洞?二奶奶好心好意给你送来,你多寡领她些情。” 就斟了一杯酒,送到他嘴边。 那万缘闻得香气扑鼻,不觉口角流诞,勉强忍住了,推辞说:“菩萨,僧家第一戒的是酒,贫僧不敢领受。 佛门中虽有那吃酒肉钻狗洞的不肖之辈,那是他自坠恶孽,贫僧怎么肯学他?”素馨见他装模作样,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拿住那酒杯往他嘴中硬灌。 那万缘正有些忍不得,借这意思一口咽下了,说:“菩萨,弟子今日破了戒了。” 素馨又夹了一块金华火腿让他,他说:“佛哟,酒还罢了,这个实在不敢领。” 素馨说:“我问你,你和尚们开口是佛,闭口是佛,大约见了妇人,管情连佛也顾不得了。” 万缘说:“南无佛,这样的和尚有也是有。 不过像我贫僧,有如槁木死灰一般,心如铁石,再不动心的。” 秦馨笑着说:“果然如此,你伸出手来,我同你打个掌。 任我引诱,你果然不动心,就算你是活佛。 你若把持不住,你就认我做娘。” 万缘说:“这个贫僧秉得住的。” 刚伸出手掌来,被素馨一把搂住,就势一扑,两人就一起倒在了禅床上。   到了这个时候,万缘也不说自己是心如铁石了,两个人鬼混了一会儿,素馨坐了起来,笑着问:“你怎么不怕污秽佛堂了?”万缘笑着答:“佛在西天,他是大慈大悲的,哪里管这些闲事?你可曾听见《僧尼会》①上唱的么:”大的大菩萨,小的小菩萨,他都是爹养下。 ‘“素馨又笑说:”你可还戒荤酒么?要是不戒了,我同你边吃边说。 “万缘笑着把她抱过来,面对面坐在怀中,一面饮酒,一面吃肉。   ————————①《僧尼会》──即小戏《思凡》,也叫《小尼姑下山》。   素馨这才向他说明了来意,是二奶奶叫她来约他去相会的。 桂氏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到佛堂来烧香,见万缘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心中早就有了意思,只为他假装正经,轻易不敢有所表示;万缘也见过桂氏多次,心中爱慕了好几年,只是碍于她的奶奶身份,更是不敢造次。 听说二奶奶主动约他,心中大乐,连声说:“造化造化。” 忙把酒一口干了,说:“趁早去,不要叫她久等,辜负了她的美情。”   两人站起,素馨盖上食盒,提了酒壶在前面走。 万缘随后出来,带上了门,一手搭在她肩上,一起到桂氏房中来。   姚泽民享用他继母、庶母,将桂氏久抛,从不见她有一毫愠色,有一句怨言,反见她比当日更加红光满面,笑容可掬,以为是闺中贤淑,不以此道为念的,私心欣庆。 孰不知她夜夜不空,弃丈夫有如敝履耳。   此后万缘和姚步武任凭桂氏心中所欲,轮流约到房中取乐。 像这样姚泽民出去替父亲当差,桂氏让侄儿与和尚进来替姚泽民当差,居然也混了好几年,大家各得其所,相安无事。   自从姚华胄到广西去以后,到了天启七年,皇上忽然想起他来,问群臣说:“姚华胄在广西数载,他年垂八十,他家中可有儿子否?”有知道的出班启奏:“他有两个儿子。” 天启传旨召见。 看他大儿子有五十来岁,迂迂腐腐的,小儿子约将三旬,倜傥颇有父风。 天启问他二人名字,大儿子支支吾吾地答应不出,小儿子俯伏上奏:“臣兄名姚予民,臣名姚泽民。” 天启对姚泽民说:“尔父远去数载,尔为子者也应当去一看。 你今可到那里看他日食如何,康健还如昔否,速来回奏。 尔兄庸愚,只可为守户之犬,尔异日即承袭尔父之爵。”   他兄弟二人领旨,叩头谢恩而出。 这是面奉上谕的事,不敢稽缓,就择日起程。   这姚泽民第一好的是杯中之物,不论烧酒黄酒,到口就吞。 第二件就是酒字底下的那个字,一夜离了妇人,他也过不得。 他这一次是奉旨省亲,旱路驱驰,不敢带妇人同往。 他在家中同那些妇人终日厮混惯了,如今竟清淡起来,哪里过得?虽然也带了两个龙阳①小厮,到底与妇人不同。 这一路上,但有婊子,只要略有人形,他定要领教领教。 这大路边上的土娼妓女、私窝戏旦,可有什么像样儿的?不过只算是松了松筋骨、消了消火气罢了,算不得正经取乐。   ————————①龙阳──战国时代魏国有个嬖臣食邑龙阳,号称龙阳君。 后世即以“龙阳”或“龙阳君”作为男妓或以男色事人者的代称。   他到了南京,住在水西门外店中,当夜就把店主人叫来问:“如今金陵城中,秦淮河畔,可有驰名的婊子么?”店主人说:“近来的秦淮妓女,倒也都平常。 倒是有个瞎姑,叫做钱贵,果然色艺双绝。 但听得人说,她近来总不接客,不知何故。” 姚泽民说:“她不过因为有了点儿名气,故做身份罢了。 要是多给鸨儿几两银子,还怕她不肯?”   当即问明了住处,一团高兴,带了十数个家人,鲜衣宝马到钱贵家来。   钱贵自从别了钟生,一个客也不接,只说有病。 郝氏强了她几回,她执意不肯。 因为没有大出手的孤老,郝氏也容忍了过去。 这天,钱贵正临窗坐着,姚泽民问到了她家,敲开门,竟走了进来。 一眼早已看见,果然好个女子。 郝氏忙迎了进去,请坐献茶。 一个家人说:“我们主人姓姚,是镇西将军侯府的二公子。 慕你女儿的大名,特来要同她相与。” 郝氏说:“小女丑陋,且近来有病,恐不能陪侍。” 姚泽民说:“你不过指着你女儿在盛名之下,要拿些身份,多要几两银子罢了,何必推辞?我不过只嫖两夜就要起身,我也不肯薄了你。” 叫家人取一封五十两银子来递与郝氏。 她满脸是笑地说:“老爷请坐,我去同小女商议。” 一面叫丫头收拾酒馔,一面到钱贵房中来。   钱贵先在窗子口,听见有人进来说话,她忙避过,到床沿上坐着,听见说要来嫖他,正一腔怒气。 郝氏进来说:“我的儿,这是位过路的贵公子,慕名来访你,只宿两夜就送一个大元宝。 这样好的主儿,你作成老娘赚这几两银子吧。” 钱贵忿然地回答说:“儿此身是决不再辱的了,母亲不用痴想。 若定要图这几两银子,我必以颈血溅地。” 郝氏不由得大怒起来说:“我从来没有听见门户人家守节的。 就是良家妇人要守节,也必定等丈夫死了才守,也没有望空就守的理。 我养你一场,靠你养老。 你不接客,难道叫我养你一生不成?我不过为你是亲生之女,下不得手打你,你再执拗,我就要拿皮鞭奉敬你了。” 钱贵说:“母亲,不要说皮鞭,虽鼎镬在前,刀锯在后,我亦不惧。” 郝氏越发怒了说:“罢了,你既是这样的逆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且打你个辣手,你才知道厉害。” 恶狠狠地就取鞭子。 钱贵说:“母亲不必动怒,你既爱钱不惜人,我要这命何用?”大呼一声:“罢罢,我把这命还了你吧。” 猛然一头撞在地下,额鼻皆破,满面血流,晕了过去。 幸得代目在旁,连忙拉住,不致十分重伤。   郝氏见不是势头,一声也不敢出。 不多时看见钱贵苏醒,才放了心。 她被这一吓,忙走出来将银子送还,说:“小女不肯奉陪,老身也没福受老爷厚赏。” 姚泽民见了钱贵,十分心爱。 见她不从,着了急,就使势威逼:“我一个侯府公子来相与你,难道还怕辱了你不成?好好依从便罢,不然拿了你去送官重处。 再不然叫小厮们将你这臭娼根剥光了衣服按住,我硬上了,看你奈我何?《大明律》上还没有个强奸娼妇的罪名。” 钱贵也怒说:“匹夫不可夺志。 不要说你是个侯子,就是帝子王孙,我头可断而志不可移。 你要行强盗奸淫之事,我与你两命俱损。” 叫代目取了把剪子,她接在手中,说:“你好好儿回去吧,再行强逼,我即刺喉而死。 你虽势力大,我母亲无奈你何。 我死后当为厉鬼,以报此恨。”   郝氏恐怕女儿当真弄出事来,连忙哀求:“我这小女没福,不中贵人抬举。 况外边美妓不少,老爷另寻一位吧。”   姚泽民还要使威使势地吓唬,有个知事的老管家说:“这种事情,原为取乐,这个样子,料想也没有什么乐趣了。 况爷是奉旨省亲的,倘若在这里嫖妓弄出人命来,圣上知道了,干系非小。 不如回去另寻一个适兴吧。”   姚泽民听他说得有理,叫家人接过银子,嘴中骂着,悻悻而去。 到了店中,头一夜在旧院里接了个有名的妓女夏锦儿,第二夜接了一个江西新到姓严的婊子。 嫖了两夜,起身去了。   钱贵面上的伤痕养了个把多月才得全愈,从此以后,闭门独坐,连窗前都不近。 郝氏再不敢逼她接客。 凡有人来,都推有病。   姑妄言第十一回   嬴家大官,爱美色被色所害阴氏小女,学朋淫为淫所累这一回书,专门说说邬合的妻子嬴氏,及其一家的来历。   嬴氏的父亲名叫做嬴阳,苏州府昆山县人氏。 他家世代单传,无兄弟姐妹,积祖以学戏为生。 他父亲是个小花面,人都顺口叫他“嬴丑子”。 娶妻养氏,只生得嬴阳一个。 嬴阳六七岁的时候,生得甚是俊美,柔媚如女子一般。 他父亲视为奇货,以为此子将来不但能继承祖业,还必定振兴家门,就将他送进一个小班中做了一个正旦。   这样好的儿子,不送去念书,却送去学戏,是什么缘故呢?   原来这昆山地方,十户之中就有四五家学戏,以此作为永业。 就是不学戏的人家,无论男女大小,也没有一个不会哼几句的。 这昆山县的戏,天下闻名,称为“昆腔”。 因昆山属苏州府所辖,故又称为“苏腔”。 但是这些唱戏的人家并无恒产,一生衣饭皆从此出。 收入微薄,只可顾得眼前,安能积得私蓄?所以儿子不得不接习此艺,只三五年间即可出来唱戏糊口。 儿子中有生得面目可憎者,只得去学大小花面。 不但怨天恨地,还怨祖坟风水不好,又怨妻子肚皮不争气,不得个标致子孙作为挣钱之本。 戏子中若是面目稍有可观者,无不兼做龙阳,也未尝不挣许多钱来。 但这种人又喜赌又好乐,以为这银钱只要弯弯腰就可以源源而来,何足为惜,就任意花费。 等到有了几岁年纪,那无情的胡须,也不顾人的死活,一天天只管钻了出来。 虽然时刻扫拔,无奈那脸上多了几条皱纹,未免比那少年要减了许多丰韵。 那善于修饰的,虽用松子、白果、宫粉捣烂如泥,敷在面上,但也遮不住许多缺陷,真叫人哭不得,笑不得。 这就是他的鸿运满足,再也做不得此事的时候了。   当然也还可以打扮起来上台唱戏,只是伸着脖子暴着筋,挣命似的唱了一夜或一日,弄不得几分钱子,还不足糊口的。 这时候深悔少年时候的浪费,可也已经来不及了。   嬴丑子生着一脸黑麻子,又鬼头鬼脑,宛然天生的一个小丑,所以干脆就学了丑。 少年时候,他见同班中朋友都有人爱,都会挣钱。 独有他没人喜欢,除了唱戏的份例,多一个钱也挣不来。 他睁着两只眼睛,看得好不动火。 人人都穿得齐齐整整,独他只一件旧布直裰。 有人问他:“别人都体面,为何独你如此?”他也无别话可对,但惨然指着面上说:“你看我的脸哪。” 他人无不大笑。 他时常对镜自嗟自叹,自怨自艾(音yì)。   嬴丑子见生了个儿子如此标致,以为是祖宗积德所致,方才有此跨灶之子①。 又常常指着养氏称赞:“想不到你这个老瘪蚌里,还能生下这样一颗明珠来。”   ————————①跨灶之子──千里马奔跑的时候,后蹄印能够超过前蹄印,《相马经》中称为“跨灶”。 因此“跨灶”就成了千里马的别称。 “跨灶之子”,等于说“像千里马一样的儿子”。   这嬴阳非常聪明,好像生来该吃这碗饭。 不论什么戏一教就会,腔口吞吐也好,身段模样更是窈窕。 装扮起来,宛然一个妖媚女子。 学了三年,还不到十岁,就上场去唱,竟没一人不喝采,无一人不羡慕的。 到了十二三岁,就有个大老官爱上了他,对嬴丑子说,要鉴赏鉴赏他儿子的后庭花。 干他们这一行的,反正早晚都要走这条路的,他岂有不乐从之理?那大老官送了他一大块银子,又替嬴阳做了两套时款的绸绢衣服,替他把聪明孔开辟出来。 此后果然技艺益发精妙,见者无不消魂。 二三年间,他也正正经经挣了一注大钱。 因他年幼,尚不知浪费,得来的银钱都交给父母。 那嬴丑子夫妇高兴得屁滚尿流,把儿子的后庭视同聚宝盆一般。   偶然一日,嬴丑子忽然放了一个大响屁,清越异常,心有所触,不觉惨然长叹。 养氏笑问:“放了个屁,为什么做出恁个样子?”嬴丑子说:“我放了个屁,不由得想起儿子来了。 他虽然挣了几个钱,可是今生要像我放这样个响屁,断乎不能的了。”   过了一些日子,那嬴阳就渐渐地不像早先那样了。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被同班中的朋友一引诱,嫖赌嚼摇四个字一并施行。 银钱虽然赚了不少,可是左手接来右手撒出,一文也到不得家里。 那嬴丑子原本有个弱症,近来举发,唱不得戏,一家的衣食都指着贤郎,可还敢管他?敢怒而不敢言,抑郁在心,病渐加重,不多久就呜呼哀哉了。 嬴阳虽然是个戏子,各班中相识的人却颇多,都来上香吊孝。 那年月,办丧事是个赔本的买卖,不论生人熟客,凡是来上香祭吊的,都要吃喝招待,临走还要送“程仪”──也就是车马费。 他为了图体面,无不从丰。 等到丧事办完,他向来所挣的家私,也就花去多半儿了。   那时候昆山城中有个财主,姓聂名变豹,生性淫恶。 他有个妹子嫁在京中一个皇亲家为宠妾,他倚势行凶,把持官府,无恶不作。 自己捐纳了一个监生名色,就同这知县衙官们分庭抗礼起来,眼空一世的样子,人人侧目。 虽然也有一个理刑曾经要拿他,但是这些钦差苏州织造或驻防太监出京的时候,那皇亲都谆谆嘱托要格外护庇他。 那时候太监的威势,连抚台、巡按都不敢得罪他们的,何况以次官员?他因为有这样的靠山,所以更加横行无忌,杀人性命如草芥,占人妻女如嫖妓。 乡人皆恶之,就把他的名字同音而改,都称他为“孽便报”。   聂变豹家房屋深广,姬妾众多,既贪女色,又爱男风。 女子已经被他奸淫了无数,而男子却还没有试过新。 这是什么缘故呢?原来这个作孽之人,偏偏生了个作孽的大淫具。 他在家中同妾婢们交媾,多少还有些怜惜,要是高兴起来到妓院中去嫖,那可就不顾人家死活了。 娼妓们多次受他的荼毒,背地里都叫他聂驴子。 有此大名在外,这些龙阳们虽然爱钱,谁肯拿性命来换钱使?况且这种事情是要两厢情愿的。 那些小官们不愿领教,他也没法。   他早就看上了嬴阳,曾托人多次说合,又许以重利。 嬴阳知道他的厉害,也不敢轻诺。 聂变豹为此恨入骨髓,定要设一计策,让他入我牢笼,白白地痛玩儿他一番,不但一文钱不给,还要置他于死地,方才出得这口恶气。   一天,他想好了一个主意,跟他的一个爱妾闵氏商议。 闵氏劝他说:“老爷,人的性命不是儿戏的。 他不肯俯就,大概也是知道你大名在外,所以不敢应承。 就算他有罪,也还不至于死吧?”聂变豹大怒说:“我有这样的家私,又有如此的声势,要是不尝一尝这美男子的滋味儿,那就是我负老天了。 你既然如此护着他,只要肯拿你的后庭来给我试试,我就不要他了。” 闵氏吓得闭口无言,半晌才说:“老爷息怒,我们遵从着行事就是了。”   聂变豹唤过一个心爱的标致丫头叫垂丝的来,吩咐她:“你与姨娘两个明日替我如此如此行事。 要是泄露了,事情办不成,我也不处治你们,就拿你们两个当相公①。 至于死活,那就凭着你们的造化了。” 那闵氏同垂丝听了,你我相顾,面容失色,只得唯唯领命。   ————————①相公──本是秀才的尊称。 因男妓“像姑娘”,本称“像姑”,又因“像姑”与“相公”音近,就逐渐把男妓称为“相公”,并把男妓院相应地称为“相公堂子”。   第二天,聂变豹传了嬴阳这班子弟来家中唱戏。 到半本落台的时候,已有二鼓。 合班人吃了饭,一个个都去茅房净手。 嬴阳落后一步,是最后一个去的,尿完了刚出来,后边有人将他衣襟拽住。 回头一看,月下见得分明,是个俊俏女子,却是丫环装束。 嬴阳问:“你要做什么?”那女子近前低声说:“你姓什么?”嬴阳答:“我姓嬴。” 那女子喜孜孜地抓住他的手说:“到那边黑影处,有话对你说,这里怕人撞见。” 嬴阳随她到了暗处,那女子附在他耳上说:“刚才我家姨娘在帘内看戏,见了你,着实心爱。 想要同你会会,有许多好处给你。 叫我来问你,明天可有戏?”嬴阳说:“明天没戏。” 那女子说:“明天日落时候,你到我家花园后门外等着,我出来接你。 那是没人的地方,只管放心。” 又说:“恐你疑惑,这是姨娘送你的表记,你收好了。” 说着,把一包东西递到他手中。 又一把将他搂得紧紧的,说:“亲亲,你怎么这等爱人?我姨娘生得玉美人一般,我作成了你,你可不要忘了我呀!”嬴阳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利害?少年心性,以为是奇遇,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直点头说:“我一定来,一定来。 你务必出来接我,不可误了。” 那女子说:“别多说了,看有人来。” 说着抽身去了。   黑地里嬴阳不便将那包儿打开看,随手装入钞袋中,又来唱戏。 散了戏回家,已将五鼓。 到了家中,取出包儿,灯下打开一看,是一只大红缎子睡鞋,长仅三寸,绣着满帮的白梅花,白绫的底儿,鞋尖儿上钉着一颗黄豆大的珍珠。 鞋里面还有一个红纸包儿,打开一看,是一个喷鼻馨香的香囊,上绣着交颈鸳鸯。 还有一根金并头莲,一根金双如意玉簪,四个连环戒指,十颗滚圆雪白的珍珠。 嬴阳喜得心窝儿痒痒的,拿起那鞋亲了几口,叫了几声心肝儿,仍包好放在钞袋内。 脱衣上床,把那钞袋搂在怀中而睡。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起来梳洗。 吃罢饭,走到聂家后园门口一看,果然是一条死巷,无人来往,更其放心。 走了回来,坐了一会儿又去。 天色尚早,只得又回来。 眼巴巴地再也不见晚,急得来回只是走。 看看日色衔山,心中大喜。 到了园门口,已经东方月出。 正在迟疑,猛听得园门“呀”地一声,嬴阳心下一惊。 仔细看时,正是那女子,心才放下。 那女子说:“趁没人,快进去吧。” 嬴阳随了进来。 丫头关上了门,两人携手入园,互相搂抱着,亲嘴咂舌,调笑了一会儿,才又同行。 转弯抹角,走了好长一段路。 到了一间房内,尚未点灯。 月光照着,甚是富丽,心下窃喜。 那女子低声说:“你等一等,我去看看。 若老爷睡了,我接了姨娘同来。”   嬴阳在房内等了多时,不见她回来,心中也有些懊悔疑虑。 怕有人来看见,要想出去,既不认得路,又恐遇着人。 转念又想:“这女子有这样情意于我,料不妨事。 大约是她那里脱身不得,决无他故。” 正凝眸注目地盼望,忽见两个大亮灯笼前面开道,随后一班人走了进来。 嬴阳举目一看,正是聂变豹,吓得跌倒在地。   聂变豹进门一见,大喝一声:“有贼,快拿住。 不要放他走了。” 两三个家人上前拎起跪下。 聂变豹看了一看,问家人:“这不是嬴旦么?”家人说:“正是他。” 聂变豹坐下,大怒地说:“好大胆的奴才,你夤夜直入我内室,非奸即盗。 小的们,剥了这厮上下衣服,紧紧地绑起来。 明早送到县里处死这奴才。”   家人上前剥了衣服,褪了裤子。 聂变豹问:“他那带子上是什么?”家人说:“是一个钞袋。” 聂变豹说:“拿来我看。” 家人递上,他打开一看,假意吃惊地说:“我当是他才进来,原来把鞋同首饰都偷到手了。 明明是盗,又想借此鞋讹奸。 好一个恶人,明天到衙门夹打着,追他的余党!”   嬴阳被捆得像一个粽子相似,精光地躺在地板上,疼痛难忍,流泪哀求说:“老爷天恩,我怎敢私自进来?的确是老爷府中一个女子昨夜约小的来的。 这东西也是她给我的,小的并不敢偷。” 聂变豹问:“这女子姓什么?如今在哪里?”嬴阳又说:“小的不知她的姓名,是她带我到了这里,她就去了。” 聂变豹更加发怒说:“这奴才胡说。 你连她的姓都不知道,就敢跟她进来?既来做贼,又诬赖我家的人,污蔑我家,益发可恨。 就算真有其事,明是来通奸的,罪就更重了。 小的们,出去把众丫头都叫来让他认。 要是没有,也叫他死而无怨。” 众奴才答应一声去了。   一会儿,有几个丫头各拿着一个烛台,都点着明晃晃的大蜡烛,走了进来,把房中照得雪亮。 聂变豹说:“他说是你们中哪一个带他进来的,你们一个个走到他面前,叫他认。” 众丫头齐说:“你可认真了。 自作孽自当,不要混赖无辜。”   嬴阳果然一个个看了,都不是。 他是个有良心的人,不肯冤枉混赖,哭着说:“都不是。 那是一个瓜子儿脸,雪白的面庞儿,穿着青衫白裙,腰里系着一条红汗巾。” 聂变豹说:“这奴才信口胡说,我家并没有这样个人。”   正说着,只见一个美妇走了进来,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聂变豹对她说:“这就是嬴旦。 我刚才回来,他已经到你屋里了。 我看见他正在这里做贼,叫小厮们拿住绑了。 还只当他不曾偷得东西,谁知把首饰和一只鞋都偷了藏在身边,反诬赖我家有个女子诱他来的。 你说可恶不可恶?这样的东西,明早送官夹打死了,方消我恨。” 那美妾说:“老爷不消动怒。 丫头们,取酒来替老爷消消气。” 丫头答应,去不多时,捧了酒肴来摆下,斟上酒来,美妾在一旁陪饮。   嬴阳又是疼,又是怕,哼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叫一会儿冤枉说:“你哄了我进来,这会儿你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叫我受罪。” 聂变豹大怒:“这奴才还敢胡说叫冤枉,丫头们给我打嘴。” 那些丫头们看见这样粉团般的一个标致男子,脱得光光地绑在地下,心中又怜又爱,谁还忍心来打他?因主人吩咐,不敢不遵。 一个大丫头走近前,背着身子,手拍手响了两下,又低声说:“不要则声了,何苦捱打?”   嬴阳听见那丫头这样说,也不叫了,只闭着眼睛哼哼。 那美妾心中老大不忍,斟了一杯酒,站起来敬与聂变豹说:“我乞老爷一个恩。” 聂变豹说:“什么事?”那妾说:“这小子罪虽该死,也不过是明天送他到官,自有官法处治。 这时候且饶了他,把他绑了拴在这里,料他也飞不出去。”   聂变豹先还不肯,那妾再三恳求,这才依了。 那妾叫丫头放了他。 丫们头忙上前,七手八脚替他解了。 嬴阳被捆绑得浑身麻木,虽然放了,仍是动弹不得,还躺在地下哼哼。 那妾见他嫩白的皮肤上捆得一道红一道紫的,更觉凄惨,又说:“拿他一件衣服给他遮着身子。” 一个丫头忙拿衣服来替他盖上。 只见又走进一个丫头来,到聂变豹面前说:“奶奶叫来请老爷,有要紧话说。” 聂变豹踌躇了一下,说:“这早晚了,有什么话说?你去回奶奶,有话明天再说吧。” 那妾怂恿说:“奶奶既然来请,必定有要紧的话,老爷去去再来何妨?”那聂变豹这才站了起说:“也罢,我走走就来。” 两个丫头忙点灯笼照着去了。   这个聂变豹虽然作恶多端,他的正妻单氏却甚是贤惠仁慈。 她待这些小妾们不但不醋,而且个个加恩,连聂变豹都甚是敬她。 她每逢得知丈夫做了恶事,都要苦口相劝。 聂变豹虽不能全听,十分中也还听她一两分。 那垂丝丫头去哄嬴阳,因是奉主人之命,不敢不遵,大非本愿。 她哄嬴阳到了闵氏房中,去回复了聂变豹,见他兴冲冲地去了,忙来向闵氏说:“已经把嬴阳哄到姨娘屋里,老爷去了,不知他死活如何。 姨娘快去解劝解劝,救他的性命要紧。 不然这个罪孽是姨娘同我造的。” 闵氏说:“我先去。 但恐我的面皮小,救不下来。 你可悄悄儿去禀奶奶,求奶奶力量,或者还有几分指望。” 闵氏来到自己房间,垂丝忙到单氏房中,将主人叫她哄诱嬴旦的话详细禀上,求奶奶力劝,救他的性命。 又说:“奶奶只说听见传说,千万不要说是我来禀奶奶的,恐怕老爷嗔怪。” 那单氏听了,叹了两声,念了几声佛,忙叫丫头去请聂变豹。   聂变豹去了以后,那美妾站起来,走到嬴阳面前蹲下,用手抚摸他的身上,说:“我看你也是个伶俐人,怎么大胆到这里来?”嬴阳先见她求情放了绑,此时又如此见怜,感激不尽,哭诉说:“实在是有个女子约我来的,奶奶救救我吧。” 那妾说:“人约你进来的话并无见证,就是到了官,这句没指实的话也不可信。 况且你人赃现获,一顿夹打再不能免。 总是你自己的错,怨不得人。 我同这些丫头哪一个不可怜你?你看老爷那性子,可是劝得的?叫我如何救你?”嬴阳说:“奶奶的恩典,我死了也是感激的。 我死,怨命罢了。 但我只有一个寡妇娘,又没有兄弟姊妹,可惜白养我一场。” 说罢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妾也滴了两点泪,附在他耳上说:“只有一件事可以救你,你可依得?”嬴阳听说可以救他,就住了哭声,说:“奶奶肯救我,就是我重生父母了,有什么不依的?”那妾说:“我家老爷酷爱小官,你要是肯舍出身子,才能救得了你的命。” 嬴阳听了一呆,也悄声说:“外人传说老爷的东西连妇人都禁不得,我怎能承受?”那妾又悄悄儿说:“你依了吧,大约是要受些苦,但也还未必就伤命。 想来你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兴许能够承受。 实话告诉你吧,送官是假,他因为爱你,你又屡屡不肯,所以才定下这毒计。 你再不依,他动了鲁的,你还不是白白送了性命?你难道还不知他平常的狠毒么?”嬴阳方才恍然大悟,尽着叩头说:“奶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要是能不死,后来报你的恩吧。” 叹了一口气说:“罢了,料道跳不出去,舍着身子,把性命交给他吧。” 那妾说:“既如此说,等他来,我救你。” 说了,仍回位坐下。   不久聂变豹回来了,那妾说:“我有一句话,老爷肯听么?”聂变豹问:“什么话?”那妾说:“这小子虽然来偷,赃物既不曾拿去,又不曾有奸淫的事。 恕他年小无知吧。 他方才哭诉家中只有一个寡母,并无亲人。 他也还生得好,叫他拿身子替老爷陪罪,老爷出了气了,就不必再深究了。 我才问他,他也情愿。” 聂变豹说:“既然有你说情,我依了你。” 回头对嬴阳说:“我看她面上,饶你一条狗命。 你须顺顺的,若拗手拗脚,我却不饶你。”   说罢,叫丫头们抬过一条春凳来,铺上褥子,地板上铺了条红毡。 叫嬴阳两脚站在红毡上,上身趴在春凳上。 嬴阳此时身不由主,只得任凭他们摆布。 聂变豹浑身脱光,笑对那妾同众丫头说:“你们都不许走,在这里看我老爷试新。”   半晌,只听见嬴阳大叫一声,透过一口气儿来,浑身乱颤,哭着喊:“不得活了,不得活了。” 那妾同婢女们看得毛发都竖了起来,又不敢上前来劝。 那聂变豹笑嘻嘻地只是放纵,一面说:“你只当在衙门里捱夹捱打,那难道是不疼的么?”那嬴阳本来已经被他整得一阵阵头脑发昏,眼中金星乱冒,再加上这一下,疼得昏迷了过去,跌倒在红毡上,声气全无。 聂变豹哈哈大笑,赤精条条地坐在椅子上说:“你这没福的奴才,当日要是好好儿地依从了我,有何不妙?今天还不是没逃过我的手心儿么?”   那妾心中不忍,也顾不得聂变豹在面前,忙上前抱住了嬴阳的头,叫:“快取开水来。” 丫头们忙去倒了一杯水来,灌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哼了几声,微微醒转。 聂变豹说:“不要管他死活,叫小厮们拉出去,撂在空地上去吧。” 那妾说:“这小子罪不至于死,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爷请安歇去,我同众丫头们慢慢儿救他。 明天天不亮叫人送他回去,也是老爷的一点儿阴骘。 ‘聂变豹呵呵笑着:”凭你凭你。 “披上衣服,也不穿裤子,一只手搂着一个丫头,两个丫头提着灯笼。 才要走,那妾又说:”老爷且请驻步,这小子也够他受的了,那包东西,只把鞋留下,那些首饰,就赏了他吧。 “聂变豹恨了一声,说:”便宜了这奴才。 “说罢去了。   聂变豹初意是要置嬴阳于死地以雪恨,如今竟放了他。 一来是看闵氏之面,二来实亏单氏把他请了去,苦口力劝了一番,所以只淫毒了一场,了其宿愿,也就罢了。   这时候嬴阳心中已经明白了些,见这美妾如此怜惜他,暗想:“我是哪里来的造化,遇见这位恩人,不然,这性命就完了。 那妾见聂变豹已去,叫丫头把嬴阳扶到凳上睡下,又拿了个枕头让他枕着,再拿灯来照看他的肛门,只见裂了几条缝,大肠头拖着。 一面拿块旧绸帕把血拭了,一面叫丫头们替他往里揉,又叫拿杯热酒来给他吃。 嬴阳吃不下,那妾说:”你勉强吃些热酒,活活血。 “嬴阳却不过她的情,强呷了一口,又闭下眼睛,迷迷糊糊地不做声。 那妾叫拿床被来替他盖上。 大约到了三更时分,嬴阳方才清醒过来,只是肛门疼得受不得,身子痛得动不得。 举目一看,见两三个丫头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只有那美人还坐在旁边。 他掉泪说:”奶奶的救命之恩,我杀身也难报了。 “那美人将嘴附在他耳上说:”我与你同病相怜。 我姓闵,也是好人家女儿,已经许过人家了的。 不知什么人说我生得标致,他叫人到我家,说要娶我做妾。 我父母不肯,他竟差许多家人抢了我来,也似你一般将我淫毒。 我是个少年女孩儿,几乎丧命。 后来听得我夫家同我父亲告状,他假捏我父亲卖女文书,反说我父亲同夫家串通伙骗,都受了重责。 如今我在他家虽然算是个宠妾,但我恨在心头。 因是女子,无法报仇。 他爱你久了,几次叫人去说,你不肯依,他恨极了,才出此毒计。 他同我商议,我再三劝他不可。 他大怒说,若不依他,就要拿我替你,你想这可行得?我心想你是个乖觉的人,未必就会上他的美人计,谁知你竟投在他罗网中。 今天逃出命来,就算造化了。 “又说:”他家这些恶奴才,没有一个不帮主人作恶的。 我明早叫他们送你到家,你把这个包儿带回去,变卖了医治将息。 “又拔下一根金耳挖来,插在他头上,说:”家人若送你到家,不曾拿走你的东西,你到家以后,拿这耳挖来回复我。 若不曾送你到家,或是拿了你的东西去,切不可给他们,我好追究。 “嬴阳感恩无地,只叫恩人。 闵氏起身开了柜子,拿出十多两一封的银子过来,说:”我虽得宠,但不管银钱。 头面虽有,又都有数目,给不得你。 这几两银子你带去盘缠。 “又拿着那只鞋说:”这就是我的鞋。 他前天要了去哄你的,也赠与你。 “嬴阳说:”我怎敢要?“闵氏说:”我赠你这鞋,不是私情,有个缘故,你切记着。 一来你今日之事,因此鞋而起,见此鞋就要想起今日,再不可如此孟浪了。 二者你这一去,不要痴心想要告他。 我对你说的,千万要紧密。 一露风声,他知道了,你我都是死数。 你做戏的人,总有见大官府的时候,看见有雷厉风行的清官,把你我二人的毒害呈上,千万救拔出我去。 恐你日久忘却,故赠此鞋。 要你见物思人之意,也不枉我救你一场。 这样恶人自有天报,但恐一旦玉石俱焚,连我也不能免了。 “说着,不觉悲伤流泪。 嬴阳只在枕上叩头说:”奶奶天恩,我若敢忘了,死于千万刀刃之下。 “闵氏听听外面已经五鼓尽了,才说:”你去罢,恐他醒来又有他变。 “就叫醒丫头,扶他起来,替他穿衣着裤。 那嬴阳弯着腰,直不起来,站不住。 闵氏叫丫头指名叫了两个老成些的家人进来,吩咐:”老爷吩咐叫你两个挽扶嬴旦,送他到家。 要一个凭据来回我话。 “那嬴阳不敢多说话,想跪下去叩个头,正要跪,一交跌倒。 闵氏说:”不消不消。 “叫家人快扶起他来送出去。   那两个家人上前扶了嬴阳出来,因是得宠的姨娘吩咐,不敢怠慢。 问了住处,送到他门口,天已大明,家人说:“送你到家了,有什么凭据与我们拿回去?”嬴阳拔下耳挖递上说:“有劳二位大爷远来,回去替我叩谢奶奶吧。” 二人接过去了。   嬴阳敲门,他母亲出来开了,见儿子趴在地下,面如青纸,吓了一跳。 尽力扶起,跌跌撞撞搀了进来,放他床上睡下。 嬴阳一把抱着娘痛哭说:“我同娘见面,已经是再世为人了。 若不是恩人救我,也不能活着回来了。” 养氏哭着问他缘故,他把始末原由细细说知。 又在身边取出银子同那个包儿交给娘看。 养氏忙把他裤子褪下,见他通红的肠头拖着,肛门裂肿,心疼得要死。 一面哭一面咒,又一面感念闵氏。 忙去弄了汤水来与他吃,又烦人请了外科医生来看。 用药调敷,足足一个多月才下得床。 但那脏头只上去了寸余,还有寸来长不得上去。 医生说,若是趁热当时整治还收得进去,因是冷了治不得了,从此成了一个脱肛的暗疾。 一辛苦劳碌就淌血水,腰就疼得弯着,戏也不能常唱了。   嬴阳住的这条街上,有一家姓阴的,门前开着个小杂货铺。 夫妻二人只有一个女儿,三口人过日子。 这女儿到了十二岁,因他长得高大,像个十五六岁的身子,就留了头,娇模娇样,甚是聪明。 他隔壁一家姓关,是个住闲的小乡宦,有两个儿子。 一个十五,一个十一,请了个先生在家教书。 这乡宦因家寒不能独举,就将左右邻舍凡有子弟要念书的,都约了来,大家同出束修。 他家收拾了三间书馆,拿家中的旧槅扇,隔了一间做先生卧室。 共总有七个学生,四个大的,三个小的。 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也有九岁十岁的。 阴老儿忽然高兴,向婆子说:“我家女儿生得甚好,又伶俐,何不送她到隔壁关老爷学中去念书?识得几个字,就是个全人了。 你道好么?”那婆子倒知事,说:“一群男学生,把女儿送去,恐怕不便。” 阴老儿说:“我难道不知道?女儿才十二岁,怕什么?若是十四五岁,我自然不肯了,何待你说!”那婆子也就不阻拦他。   这关乡宦时常到门口走走,间或也到他铺中来闲谈。 恰好这天关老儿走来,阴老儿连忙让坐,筛茶送上,说了些闲话。 因说:“有句话正要请问老爷呢。” 乡宦说:“有什么话,只管请说。” 阴老儿说:“我有个小女,生得也还伶俐,今年十二岁。 我的意思想托老爷的福,送到府上学馆中,多少学两个字儿。 先生的束修不过是意思而已,老爷说可行得么?”关乡宦说:“这是极好的事,有什么行不得?添一个女孩子,先生能费多少心?束修任你,我去说,再没有不依的。” 因见皇历挂在壁上,就取下来翻开看了,说:“明天就是入学的好日子,你赶得及么?”阴老儿说:“没有什么来不及的。 只用买本《女儿经》,纸墨笔砚是小铺中有的,明天就好。” 那关乡宦坐了一会儿去了。   晌午时候,关家一个小厮来说:“我家老爷跟先生说了,叫我来回话,你家姑娘只管请去。” 阴老儿笑着说:“烦你去多谢老爷。” 那小厮去了,阴老儿忙去买了一本《女儿经》,封了一钱银子做贽见,拿出纸墨笔砚,叫婆子拿个拜匣盛了,就把桌椅先送了过去。 次早,把女儿收拾停当,亲自送到关家来,拜了先生,与众学生都相见了。 又烦馆童带上去见了乡宦夫妇。 那关奶奶倒挺爱这孩子的,给了几枝绒花,一条湖绉汗巾,然后出来念书。   众学生见这女子妖妖娆娆的,雪白的嫩脸,鲜红的嘴唇,黑发披肩,好生俏丽。 这个向着那个努努嘴,那个望着这个挤挤眼,各各含笑,乱成了一团。   这先生每逢三六九要去会文,又时常要去料理些事务,因此一个月中,也只有半个月在馆里。 七八个学生,其实都听关大公子的。 老师不在的时候,这些学生们究竟是读书还是混闹,家里大人没跟着来学馆,也没人知道。   念了两年书,阴姑娘已经十四岁了,阴老儿说:“女子大了,学馆里都是大小子,终究不便,往后不要再去了吧。” 不料她自己反倒不肯,说:“既然读书一场,索性多念几本书,也多识几个字。 我虽然大了,怕人家敢把我怎么的?”一定要去,她父母拗她不过,只得由她。 又过了一年,阴姑娘十五岁,已经长成一个大婆娘了。 她生性聪明,三年来也识了许多字。 不但父母阻拦,自己也觉得不好再去,只得回家来。 她一连热闹了三年,乍乍的冷清独自在家高坐,不胜苦恼,却说不出口。   这些恶少同学们见她不再来上学了,就常常在谈笑间风言风语地向人说,阴家姑娘在学馆的时候,跟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过肌肤之亲。 这种事情,既没有人亲眼看见,大家也不过当笑话听听而已。 但是久而久之,这话居然传得前后右左街坊无一个不知。 听到了这话的人,说她小小年纪,就这样淫乱,谁还敢要?所以一耽误两耽误的,到了她十九岁上,还没人来提亲。   阴老儿也颇有所闻,悄悄告诉婆子。 那婆子埋怨老儿说:“我当日不肯,是你定要叫她去的。 如今弄出这样好名声来,如何嫁人?”   从此之后那婆子倒留心了,恐怕女儿在家又弄出笑话来,行监坐守,时刻相伴。 夜间叫老儿在铺子里睡,她自己同女儿睡。 还好并没有什么笑话出来。   那嬴阳自从受创之后,那脱肛的病始终没治好,因脏头长拖,不得不像妇女行经似的用一根带子夹裆里兜着,走路哈巴着两腿,还老是弯着个腰,这副模样,如何做得小旦?只好在班子里装个小军打个杂,或打打锣鼓,间或分得几分银子,根本不够家中日食度用的。 十七岁上,他娘又死了,向来所积,已经花光。 三年孝满,想要娶个妻子看家。 他因自己长得标致,一心要娶个美妇。 常想:“我这样个面孔,弄个丑婆娘进来,如何相对?万不可冒失,除非自己看中了的再讲。”   一天,嬴阳偶然到阴老儿铺中买些东西,看见一个标致女子,掀着半边布帘儿跟阴老儿讲话;见了他,忙把帘子放下,却还拿雪白的手掀开帘子一缝,两只俊眼钉针似的望着他。 嬴阳嘴里虽对阴老儿说话,两眼却不住地盯着帘内。 阴老儿把东西拿了来交给他,他不好再站着,只得出来,还不住地回头看。 那女子露出脸来,也目不转睛地望。 看他去远了,这才问他父亲:“这是个什么人?爹爹怎么认得的?”阴老儿说:“一条街上的娃娃,怎么不认得?他在西头住,是唱戏旦的嬴大官人。” 那女子就想:“好个俊俏的男子,我若嫁得他,夜里搂着睡觉,就不怎么也好快活。”   那嬴阳一头走着一头想:“常听见人说阴家有个好女儿,也不过说是看得过去罢了,谁知竟有这样标致,只恐怕不是。” 又想:“阴家并无多人,不是她是谁?她方才目不转睛地看我,也有爱我的意思,我要是能得恁个老婆,也就罢了”。 又转念想:“不好。 我听得人说,她十二三岁就同六七个学生们混闹,是个大破罐子了,要她做什么?”又一回想:“哪里有这样的事?大约是有人恼恨阴老儿,故意埋汰他女儿的。 就是破的,怕什么?人家还有娶婊子的呢。 我且烦个人去说说看。”   过了两天,嬴阳请了街上阴老儿的一个厚道朋友到酒馆中饮了两壶,烦他到阴家去求亲。 那人扰了他的酒,只得去说,到铺中向阴老儿说了嬴阳求亲的话。 这老儿把女儿养到了十九岁,从没有人来说过亲。 今天忽然听见这话,心中也喜。 暗想:“可惜是个戏旦。” 随后说:“你且请坐,我同老妻商量商量。” 去到里边跟婆子说知。 又说:“论人物倒也罢了,同女儿很配得过。 但我家虽穷,把女儿嫁个戏旦,恐人笑话。” 那婆子见儿女长得大了,又从没人提亲,日夜见她怨天恨地,知她正想嫁人。 况且自己也有了年纪,能养她到哪一天?“就说:”女儿大了,只要人品果然好,许了他吧。 如今时年,戏子还有做官的呢。 “那老儿说:”且不要急,事从缓来。 “那女子在房内听得老子跟娘说嬴家来求亲,喜得了不得。 见老子说他是戏子不肯,心中发急,就要发话。 听得娘劝的话甚是入耳,以为老子必定依了,谁知还是活落话,不由得心里的话从口里攻出来,说:”每常没人来说,又抱怨养个老女儿在家里。 如今有人来说,又嫌好道歹的。 戏子怎么的?难道戏子人家是不吃饭的么?我们昆山县那么多人,有一半儿是戏子呢,难道都是没有老婆的?我知道你们是安心要养我做老闺女了。 “说罢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婆子说:“你听么,既然她自己情愿,就允了吧。” 那老儿瞪了女儿一眼,心里说:“我活了这样一把年纪,从不见这等老脸皮女儿!”叹了一声,说:“看这样子,当日人家的传言,大约也有几分。 罢,罢,料她也没有人要了,将错就错,就给了他去罢。”   阴老儿出来,跟媒人说:“刚才跟老妻商议过了,既是老兄金面来说,许了他吧。 都是过日子人家,我也没得赔送,他家也不必费事,儿大女大,将就完成了就是。” 那媒人说:“两家体贴,这就更好办了。” 就去回了嬴阳的信儿。   嬴阳非常高兴,要图好看,将家中所有私囊尽行取出,把闵氏给他的簪子并珍珠等物镶了冠簪坠子,又换了几件首饰,做了两套衣服。 虽不甚丰盛,也样样都有,择日送了过来。 那女子见了那好珠子镶的金簪,心中暗喜:“还嫌他是戏子呢,只怕不是戏子的也未必拿得出这些来。”   到了吉期,头一天阴老儿也还有些妆奁送去,到晚娶了来。 两人觌面,互相心爱。 夜间成亲,这一个喜得心花俱开,那一个更是千般恩爱,万种温存。 夫妻二人,足足爱到了一百分。   次日起来,有许多同行中人来贺喜,又收了许多份子,请了好几天酒。 阴氏在家的时侯,因为阴老儿做人孤介,从没亲友往来。 今见他家如此热闹,更自欢喜,夜间倍加恩受。   嬴阳一连几天日夜辛苦,旧病复发。 腰疼得弯着,肛门不住流血,动不得了。 阴氏好生心疼,殷勤服事,过了十多日才好了些。 问起得病之源,嬴阳细说前事,她感激闵氏,不消说得,把聂变豹足足咒了四五天。   嬴阳这病,当日因无妻室,不甚举发;如今娶了妻子,且又是少而美,美而淫的,如何忍得住?三两天定要高兴一番。 高兴之后,次日定要睡倒。 阴氏因为十分爱他,也曾经违心苦劝。 他哪里舍得?不上个把月,把一个美小官弄得黄皮寡瘦,又睡倒了,将及一月,才起得来。   嬴阳自从娶了阴氏来家,舍不得撇下她出门,又常有病,连戏班中都不去了。 在家无事,见阴氏识字,更加欢喜,就教她念脚本。 她是个聪明人,只念三五遍就会了。 又教她腔口,也只教几遍就熟。 嬴阳吹笛子跟她合,居然一板不走,喜得嬴阳抓耳挠腮,高兴之极。 阴氏反正没事,觉得唱曲很是有趣,把丈夫所会的旦脚风流戏学会了许多。 嬴阳说:“我虽然学的是正旦,那小旦、贴旦的曲子我都会,就是男脚色我也会。 我同你一出出地串了玩儿。” 就把小旦、贴旦的曲子也教会了她好些,又将关目科白都传授了。 两人同串,有不是处,嬴阳一点拨她就明白。 到底是妇人的身段风流,语音娇媚,不假造作,更自有一种可爱之处。   他们夫妻二人,夫唱妇随,快乐了多半年。 嬴阳娶她的时候,就已经倾囊而出了,后来又害病服药,坐食山崩,这些时候竟连阴氏的首饰衣服也陆陆续续当了许多,渐渐不继起来。 阴氏心疼丈夫,倒也贤惠,当她的东西,丝毫不惜,甘于淡薄,并无怨辞。   一天,嬴阳对她说:“这日子,眼看着过不下去了,说不得我还是到戏班里去混混,多少挣几个钱回来添补添补。” 阴氏说:“日子不好过,我难道不知道?只是你多病,如何去得?好在还有些须东西,且当着过吧。” 嬴阳说:“只有出没有进,总不是常法,当完了怎么办?还是去的是。” 阴氏见他说得有理,不好再阻。 他从此又到班中。 南边的戏多是夜间做,嬴阳常常整夜不归。 阴氏独宿,好不孤凄。   姑妄言第十二回   为帮丈夫,无可奈何开金矿贪图快活,有意成心偷小官有一回,嬴阳出去两夜未归,阴氏到门口去望他。 只见一个少年,也只有二十多岁年纪,是个贵公子的行藏,风流潇洒,打扮得甚是华丽。 心中想:“我只说我家丈夫算是标致的了,谁知男子中还有这样人物。” 心中这样想,那眼睛由不得就溜到那人脸上去了。 那少年猛见一个美妇频频顾盼,他那眼光也就钉住在阴氏脸上。 阴氏忽然想起这是在大门口,怕有人看见了不雅,忙将身子缩进了些。 禁不得那人十步九回头地望,由不得身子又探了出去。 那人去远了,她才进来。 坐不多时,坐不稳,觉得那人还在街上一般,那两只脚不知不觉又走了出去。 说也奇怪,她刚到门口,恰好那人也走到面前。 阴氏心中暗想:“我觉得好像他来了,无心出来看看,谁知果然来了。” 不觉哑然一笑。 她这一笑,倒不是有心要勾引他,本是笑自己的痴情。 那少年以为她是情笑,也笑着回头痴痴地望,一步做两三步地慢慢走去。   阴氏回房又坐了一会儿,嬴阳回来了,皱着眉头,只是叹气。 阴氏问:“你怎的了?”嬴阳说:“辛苦了两夜,才挣了一钱银子,本想拿回来买些柴米的。 正好今天一个朋友家有喜事,台班邀我出份子。 我娶你的时候接过他的礼,脸面钱不得不出。 怕你盼望,只得回来跟你说一声,晚间还要去。 明天又有戏,不得回来。 家中柴米全无,一个铜钱也没有,怎么办?”阴氏说:“呆子,你急就急得来钱么?份子是应该出的。 没有柴米,我饿一顿有什么要紧?”嬴阳笑了起来说:“第二顿呢?我要后天才得回来呢。 你难道就饿上两天不成?”阴氏说:“不论拿些什么,且押几十文钱来买点儿柴米着。” 就将头上一支银耳挖子拔下来递给他。 嬴阳接了,叹了口气,去了一会儿,买了二升米两束柴回来,说:“押了八十文铜钱,除去买柴米,这是剩的,留着你买小莱吧。” 阴氏接过收了。 嬴阳说:“我去了,你关门吧。 明天不必望我了。”   阴氏关了门上床,心里寻思:“我家丈夫病病痛痛的,日夜辛苦挣来的钱还不够家里盘缠。 倘若累倒了怎么办?那可就真正的要饿死了。 看他时时焦愁,又怪可怜见的,实在也没法儿。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觉得那少年又像站在面前一般。 她笑着自言自语:”有了。 我看那人定是个富贵人家子弟,他那个样子倒也有心于我。 我若勾上了他,倒还不愁吃穿,只怕丈夫嗔怪。 “又想:”他如今也穷极了,又劳苦得很。 若有碗现成饭吃,他也落得清闲几天。 我看他自己多病动不得,见我青春年少,孤眠独宿,他也有些过意不去。 我就走走邪路,谅他也不会怪我。 我要瞒着他做,就是我没良心了。 竟同他商议着,看他如何说。 他若肯依,岂不是一举两得?“又暗笑说:”我这里痴心妄想,这样打算,还不知道那人心里如何呢?且看机缘再说吧。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到天明起来,梳洗罢,吃了饭,信步到门口看看,只见那人又来了,望着她出了神,袖子中一把扇子掉落在地上。 阴氏见他呆着脸望,掉了扇子都不知道,又不好说得,不由得笑着用手往地上指。 那人一面回头忙拾起扇子,左右望望见无人注意,就走近前来深深一揖,说:“多谢小娘子指与我,不然掉了去可惜了。” 阴氏忙将身子闪在门后,回了一福。 那人嘻着脸问:“府上贵姓?”   原来那人姓金名矿,他父亲科甲出身,现任昆山县知县。 家中有万金之富,生性风流,专爱吟风弄月。 他昨天见这妇人两次三番望他留情,知她心中已经判了个肯字。 后来去访问别人,知道是嬴旦的妻子。 又听说她家近来着实艰难,所以今天带了些银子,安心来想乘虚而入,以利动她。 恰有此机缘,还有个不近身搭话的?   阴氏见他动问,回答说:“寒家姓嬴。” 那人说:“本县中此姓甚少。 有一个嬴大官人,是戏班中朋友,可是一家么?”阴氏说:“那就是我家丈夫。” 那人说:“我贱姓金,本县知县就是家父。 嬴大官常在我家唱戏,是认得的。 何不请他出来会会?”阴氏说:“拙夫有生意去了。” 那人说:“府上还有甚人?”阴氏说:“就是我一个。” 那人意思还要说什么,阴氏说:“门口人多,被人看见了不雅,大爷请回吧。” 金矿听得她家没人,放大了胆子,就说:“得遇小娘子,是千载难逢的事,如何就去?既然在外边说话不雅,就到里面说说儿吧。” 说着就跨进门来。   阴氏抽身往里走,他回身将门闩上,随后跟了进来。 阴氏假作怒容说:“我们虽是小户人家,也有个内外,大爷进来做什么?”金矿上前一把抱住了说:“我那前世的娘,这两天我的魂都被你勾掉了,快成就了好事吧。” 阴氏故意发恼说:“青天白日的,竟强奸起良家妇女来了。 不看你是个贵公子,我吆喝起来,就了不得。 还不放手?”金矿见她辞严而意不厉,忙双膝跪下,说:“你若不可怜见我,我定然要想死了。 倘蒙小娘子见爱,我不敢轻慢了你,你一家的衣食盘费,我都供得起。” 阴氏本来就爱他,见他这句话正撞在心坎上,就说:“我见你这样多情,我依了你。 你后来不可负心。” 金矿见她肯了,急忙说誓:“我若负了你,天诛地灭。” 阴氏伸手来扶他,他就着那一扶,双手连腰抱住了她,抱到里屋床上去了。   过了一阵子,两人出来,金矿问她:“你家的今晚可回来?”阴氏说:“不回来了。” 他说:“这更好,我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 阴氏说:“你是贵人,我家没有好床铺。” 金矿笑着搂住了她说:“天下还寻得出你这样好的褥子来么?”又说:“我且回家去,叫小厮们送些酒菜来,咱们晚上好好儿谈谈。”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包儿来,说:“这是十两银子,你且留着盘缠。” 阴氏接了,暗说:“倒是个肯出手的。” 金矿说:“我去去就来。” 阴氏送到大门内,看他去了,把门虚掩,进来坐下。 暗笑说:天无绝人之路,得遇这样个标致的人儿,已是遂心,况又多情。 若得他时常照看,更是造化。   阴氏知道他今晚要来过夜,烧了些水,将身子洗得干干净净,再把床铺拂拭拂拭,取出个新枕头来。 刚收拾完,听得外边门响。 正要去瞧,进来了两个小子,抬着个食盒,上面放着一坛惠泉酒,又一个小子背着一个大包袱。 金矿跟在后面,笑着说:“都放下。” 揭开盒盖,是十二个果碟,六大碗菜,一对通宵大蜡烛。 都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吩咐:“你们两个抬了食盒回去,这一个留在这里伺候。” 那两个去了,叫这一个去关门。   金矿打发完了,笑对阴氏说:“这是合卺的筵席。 忙了些,不要赚不堪。” 又指着蜡烛说:“这是花烛,不用花了吧?”把那包袱打开,是一床嘉锦被,一床闪缎褥子,四匹色绸。 指着一个红一个绿的说:“这两个给你做小衫子、裤子穿。” 阴氏说了声:“多谢你的美意。” 笑着抖开褥子去铺。 金矿一眼看见枕头,笑着说:“好好,本来我要拿一个来的,太大了,不好拿得,拿个空的来再装草又费事,谁知你先备下了。” 搂着亲了个嘴,说:“人说夫妻有同心,真是一点儿不错。” 又笑着说:“按礼,枕头原该是女家准备的。 不过我还忘了一件。” 当即除下巾头,从头上拔下一根金豆瓣的簪儿,一根金如意,替阴氏关在头上,笑着说:“人家是先插戴后成亲,我同你是成过亲才插戴的。” 阴氏笑着说:“你太过费了,我怎么当得起?”他捧着阴氏的脸,说:“亲亲,我同你还要说这些客套话么?”阴氏很感激他,将他一抱住,伸舌头到他口中,互相咂了一会儿。 金矿叫那小子过来说:“你去热菜煮饭来我们吃。” 阴氏说:“等我去,他哪里会?”金矿不肯。 阴氏说:“他小孩子家哪里摸得着家伙?须得我去照看。”   金矿也随着同到厨房相帮,舀水添柴,拿这样递那样。 阴氏说:“你是贵人,不敢劳你,请坐着去。” 他说:“你在这里收拾,我怎么忍心去坐着?”阴氏暗喜,心说:“倒是个多情的人,但得长久就好了。” 收拾完,二人携手同到房中坐下。 小子斟上酒来,两人同饮,不必细说。   到了晚上,掌上双烛,阴氏见他情厚,一心要笼络他,歌喉婉转,唱了一支曲子侑酒。 金矿喜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叫:“活宝贝,活宝贝。 你必须想个法子,要得长久相与才好。” 坐饮了一会儿,金矿情兴浓了,叫撤了酒席要睡。 阴氏叫那小子在西间里睡。 二人脱衣上床,这一夜云情雨意,不消说得。   次日起来,梳洗了,金矿问阴氏:“我这一去,几时可来?”阴氏说:“你的厚情,我巴不得时刻相聚。 但是这件事瞒不得我丈夫。” 就将丈夫有病,受不得辛苦,所以才舍出自己身子但求养活丈夫的话说了。 又说:“不想有缘遇着你这个多情多义的人。 你午后着这小人儿来讨信吧。” 金矿见她说是舍身养夫,惨然说:“你原来有这番好心,难得难得。 同你丈夫说明白了,我情愿养活你夫妻二人到老。” 就带着小子去了。   巳牌时分,嬴阳回来,阴氏迎着,说:“今天倒是回来得早。” 嬴阳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今天活该饿死了。” 阴氏问:“什么缘故?”嬴阳说:“今天分得了一钱多银子,又扣了一个份例去了。 我一连辛苦了几天,又有些腰疼,本是去不得的了。 可是明天定下了戏,又不得不去,这不是该死么?”阴氏说:“且不要心焦,你且坐着,咱们慢慢儿再商议。”   嬴阳一到房中,看见床上的新被褥,大吃一惊,问:“这是你的?”阴氏笑着把绸子、银子、簪子都拿来给他看。 嬴阳说:“这就奇了,都是哪里来的?”阴氏说:“你每常做一夜戏,只挣得几分银子。 我只串了一出戏,就得了这么些东西。” 嬴阳变了脸色说:“哦,是了。 你见我家日子过不得了,敢情串的是《崔氏逼嫁》么?”阴氏笑着说:“你好呆。 我同你是何等恩爱的夫妻,怎说这话?我串的是《旷野奇逢》呢!”嬴阳见妻子不是要弃他的话,也疑她三分是走邪路。 又想:“她要做了坏事,如何肯向我说?”又正正经经地问:“不要说玩儿话,端的是什么缘故?”阴氏一把拉着他的手,不由得纷纷堕泪。 就把如何见他多病,枉受辛苦,挣钱又不多,不足用度,恐一时累倒,两口儿都要饿死,故此舍身救他。 又把如何得遇金公子,昨天来住了一夜,给了若许东西,还许养活他两口子的话都说了。 又说:“你今后也不必到班子里去了,养养身子吧。 哥哥,我实心为你,你不要疑我是偷汉子,却说这好看的话欺你。 我若是图自已快乐,你在外的时候多,在家的时间少,我岂不会瞒着你做?难道还肯告诉你么?”   嬴阳先也艴然,听她说到这里,点头沉思:“她若瞒着我偷汉子,哪里去查账?自己实在也动不得了,又缺吃少穿,其实没法。” 就说:“你既然是一片好心,任你吧。 他还说来么?”阴氏说:“他午间着小子来讨信。” 嬴阳说:“事已至此,说不得了。 他若要来,我出去让他。 你对他说,每次来的时候,先着个人来通知一声。 不然两下里相遇,到底不好意思。”   阴氏去热了昨晚剩的酒肴来给他吃了。 临去,明氏嘱咐:“哥,你明天早些归来,今天就辞辞班中的朋友吧。” 嬴阳应诺去了。   午后,金家小子来讨信儿,阴氏叫请了金矿来,把丈夫的话向他说了。 金矿心喜非常,又宿了一夜。 次日回去,送了几匹尺头来给她做衣服,又送来几担白米和许多柴炭之类,阴氏收了。 此后金矿常常来往,不必繁叙。   过了数月,阴氏竟有了身孕,二人更加亲厚。 过了半年有余,阴氏陆续得过他百余两银子,还有许多衣服首饰。 街坊上的人渐渐知觉,有多事的人就编出歌谣来唱:阴家姐儿忒子个骚,嫁子个男儿又跳子个槽。   金家公子来同她困,把嬴小官变子个大龟老。   几天之间,大街小巷都唱了起来。 向日同阴氏相厚的那些学生听见了,气不忿,聚在一处商议:“阴家女儿同我们相与了好几年,嫁了嬴家,那也罢了。 既然要养汉,放着我们旧情人不相与,倒去相与别处的新人,如何气得她过?我们大家拿她一拿,就不怎么的,且断了她这条路,才出得这口气。”   那关二已经长成了一条大汉,其中数他最不服气,就在嬴阳左右人家放谣言,又约了几个地痞光棍儿不住来踩看,弄得街坊四邻沸沸扬扬的,把金矿和阴氏两下里就隔绝了。 嬴阳也听到了街谈巷论,同阴氏商议说:“看这个光景,咱们在这里住不得了。 我闲养了大半年,觉得身体比当日好了些。 我又不老,还可以进班子。 南京是个大去处,你我夫妻同往那里去。 你正在青年,又会许多曲子,要遇着个好大老官,不怕不弄他一大块银子来。” 说了笑起来。   那阴氏也笑了笑,忽然又惨然地说:“金大爷这一番好情,今天撇了他去,心里觉得有些难过。” 嬴阳说:“外边这些光棍儿踩得紧,他也来不得了。 瞒了他就是我们没良心,你收拾一桌菜,我明公正气地去请了他来谢他,辞辞他吧。” 阴氏无奈,只得依允。   嬴阳把房子先卖了,添上了金矿历来所赠,除半年来所费之外,还近百金。 算了算,不但尽够路费,到了南京还可以安家。 就把家伙什物全寄在丈人家。 阴老儿风闻得他令爱所行,也不好相留。 嬴阳诸事完了,回家中收拾下酒菜,就亲自去请金矿。   金矿有一个多月不会阴氏,正在想念。 见他丈夫来请,坐了轿子,跟了几个家人同来,嬴阳让了进去。 金矿因嬴阳在面前,不好跟阴氏深叙。 说了几句闲话,送上酒来。 他夫妻二人满斟一杯敬上,金矿接了。 他二人一齐跪下,金矿忙说:“请起来,我领就是了。” 嬴阳说:“小人夫妇蒙大爷向来恩典照看,但近日街坊上口声不好,此处住不得了,要往南京去。 今天备一杯水酒,一来叩谢大爷,二来辞别,求大爷上过一杯。”   金矿听说她要远去,竟痴了,两眼望着阴氏。 只见阴氏泪如雨滴,并无一言。 金矿忍不住也掉下泪来,滴在杯中。 忙把眼拭拭,一口干了,说:“你夫妻请起来。” 他二人叩了两个头爬起。 金矿让他夫妻两旁坐下,问:“路费有了么?”阴氏说:“向蒙你给的,还有些。 昨天把房子卖了,又得二三十两,够了。” 金矿又问:“你们几时起身?”嬴阳说:“船已经雇了,准在后天一早开行。” 金矿说:“我到家就叫人送些路费来,你买小菜吃。” 他夫妻说:“蒙大爷的恩多了,不敢叨赏。” 又让他吃酒,他说:“此时心已碎了,一滴也下不去。 你倒是撤了,说说话儿吧。”   嬴阳见他不用,撤到那边屋内,陪他家人吃,明腾个空儿让他两人作别。 阴氏见丈夫去了,忙把门掩上,一把拉着金矿,低声哭着说:“你不要怨我薄情抛你。 我就是还住在此地,你也来不得了。 我们且出去几年,或许还有相逢的日子。 你不要恼恨我。 我如今怀着身孕,这孩子多半是你的种子,也算是我的念心吧。” 金矿抱她在怀,也哭着说:“只恨这些奴才坏了你我二人的好事,我怎肯怨你?别了你多日,我一肚子话此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二人携着手到床上饯了饯别。 悲多乐少,不能尽兴而止,起来依依不舍,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分别。 金矿凄惶上轿而去,阴氏掩门而入。   金矿次早着小厮送了十两路费、两只金华火腿、十尾松门白鲞和两瓶酱小菜来。 又送阴氏八两别敬,夫妻二人千恩万谢地收了。 他夫妻二人又同到丈人丈母家来辞别。 大家痛别一场,回家打叠行囊,次早上船而去。   一路无话,到了南京店中住下,想要寻个有势要的乡宦,好投在门下做靠主。 闻得阮大铖①酷喜女旦,打点了一份苏州土仪送去,拜在门下走动,就在他家左近租了两间房子住下。   ————————①阮大铖──安徽怀宁人,明天启中名士,著名戏曲家。 曾依附于魏忠贤,为东林党和复社中人所不耻。 弘光中马士英执政,他出任兵部尚书,刻意报复东林党人和复社中人。 后降清,随军出征,死于仙霞岭。 一说被清军所杀。 本书中拿他做反面人物的典型,不但他自己品行不端,家中妻妾子女儿媳仆人也几乎没一个不坏到了极点,当是小说家言,不是历史。   过了三四个月,阴氏生了个女儿。 因她洁白如玉,故此小名就叫“皎皎”。   夫妻二人闲住了年余,资囊坐食将馨,嬴阳只得入了一个苏州班子做戏。 南京城中戏班很多,生意更有限,挣不出钱来。 夫妻商议,阴氏竟也进班做了一个杂旦。 她不唱正本,只做些杂剧。 她姿色既好,唱得更好,又风流又骚浪。 还有一种惊人的技艺,专门到这些公子哥儿或财主大老官们的床上去做戏。 因她的这种绝技着实动人,人赠了她一个雅号,叫做“满床飞”。 此后嬴阳也不做戏了,只带领皎皎在班中相帮打杂。   阮大铖很爱阴氏,白扰了她许久,连一文缠头也舍不得相赠,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 他虽然品行不端,却有些才名。 相与的人又多,替她四处推扬,逢人说项,所以不几年就挣了有两千余两银子。 她成了戏子中的暴发户财主,有些体面,就不肯做这两桩旧买卖了。 百余金置了一所小房,小小一个院子,大门进来,前院正房三间,一间堂屋。 东一间收拾做客座,西一间做卧室,后院中一间厨房,收拾得十分洁净。 嬴阳学做清客,琵琶弦子,笙箫管笛,挂了满壁。 墙上贴了许多苏画,桌上摆设些苏铸香炉宜兴壶,建窑瓶插了些花,宣磁盘放几个香橼、佛手、木瓜之类。 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器,倒也热热闹闹,半雅半俗。   他们做戏的人,吃惯了这行饭,却不会做别的生意。 恐怕坐食山崩,想了一个妙策。 请向来同她相契厚的这些公子财主们,内中有好赌者来家中赌博,他在旁边抽头。 那阴氏会整理得上好的肴馔,绝精的苏碟,款待来客,甚是丰盛。 时常她也在旁边插趣,那些嫖过她的人,背着她丈夫的眼,也还亲嘴摸胸地玩耍。 但只输嘴不输身,故此引得这些人眼中火出,不住时常来往,颇不寂寞。 所获之钱,除日用之外,尚有余剩。 因家中无人买办物事,央了隔壁姓龙的人家一个儿子名叫龙飏的,来家中使用,认做干儿,每常也帮贴他些须衣服盘费之类。 那小厮的父母贫穷爱小,得他些周济,也落得叫儿子相帮。 这猴子不但希图替他家买办可以落钱,而且天天有肥嘴吃,夜间就在厨房里搭个铺睡,竟常年在他家住着不回家。   过了几年,皎皎不觉年已十五,打扮得花枝一般。 两道水鬓描得长长的,一双金莲裹得小小的,粉嘟嘟的一张白睑,红通通一个樱唇,好不俏丽。 戏子人家女儿,何所不知?况她幼小的时候,母亲时常同人肉麻,间或落在她眼里。 如今长大了,渐渐知觉。 夜间睡觉,她父母的床铺在前边,她丁字样在床后另铺一张小床,她父母夜间或有动作,以为两床相隔,又都有帐子,不甚防她。 孰不知她父母的床在外,迎着南窗上的亮,她在黑处,又隔不远,且又都是夏布做的帐子,他父母虽看不见她,她却看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她父母有了几个钱,要图脸面,倒也拘管得女儿甚严,到了她十二岁的时候,阴氏就不许她见人。 有人到家里来耍钱,都在东屋,叫她倒关着房门坐在西屋里。 人虽知她有个女儿,却不得见面。 皎皎因不得见人,不过时常在窗洞中往外张张而已。 要往后边去,她屋后还有一个小门可通,连堂屋都不消走得。   皎皎久已看上了这龙家小子,要想同他暂为夫妇,时常对着那小子瞟眉撂眼,犯嘴撩牙,做出那些假笑真颦的浪态来。 只因不得其便,有其心而无其地。   那小子十三四岁的时候就曾被人骗做龙阳,如今十七八岁了,什么事儿不知道?他心中也想算计这女子。 一者怕她爹娘知道,打脱了这肥缺,把这现成的残场剩水、鸡头鸭脚、鱼骨肉屑都不得吃了,岂不可惜?二者年幼,到底胆小,不敢下手。   无巧不成书。 一天,她家中无人来赌,她父亲出门去了,她母亲闲着无事,在房中睡午觉。 皎皎偶然到后院中去走走,也未必出于无心,那小子见了,一把抱住了她,一面亲嘴,一面伸手就扯她的裤子。 皎皎假做不肯,说:“我要叫喊了,看我娘来收拾你。” 但只是口说,却也手不推,脚不走。 那小子知道她父亲不在家,母亲在睡觉,哪里听她?搂着她连亲了两个嘴,说:“亲亲,你不嫌弃,我们到厨房中我的铺上去。” 皎皎说:“不好,恐我娘醒来了,怎处?倒不如在夜间,我将后门虚掩着等你。 等爹娘睡着了,我开了放你进来。” 两人约定了,又亲嘴咂舌地肉麻了一会儿,方才走开。   到了夜间,皎皎果然悄悄儿地把他引进房来,事儿完了,又悄悄儿出去。 二人得了这甜头,遇便就偷,却提心吊胆,不得畅快。 他二人暗地里商量:“咱们夜里办这件事,就像做贼的一般,心是拎着的,一点儿乐趣也没有。 设或被爹妈知道了,可不得了。 此后等有人在家耍钱,爹爹要抽头服事,是离不开房间的,娘在厨下收拾酒饭,也离不开。 你悄悄儿到我房中来,方可放心取乐。” 二人约明了,凡是夜间有人来赌,就把小子约进房来,关上了门,放心大胆地玩儿。 她母亲若来敲门,她故意迟延,假装刚睡醒的模样,半晌才来开门,那小子已经悄悄儿开了前门去了好一会儿了。 一来二去的,偷的次数也多了去了,不必细说。   又过了年余,嬴阳见女儿大了,央媒人要寻女婿。 他因有了几个臭钱,就忘了自己是戏子出身,就出了个大题目说:“我如今相与来往的都是财主公子,有体面的人,白衣人如何做得亲家?须要宦家门第,或诗礼人家,又要家当过得,方可来说合。” 你想这正经人家子孙可肯与他做女婿?小户人家来求他,他又做身份不肯。 因因循循,又过了年把,皎皎已经十八岁了。 她母亲忽然见她胸高腹大,吃了一惊。 关上房门,拉到床上,解开抹胸,只见两枚滚圆的大乳,突地跳将出来,倒吓了阴氏一跳。 再用手一捏,乳汁直冒。 又伸手将肚子一摸,已经鼓蓬蓬的,将近要生外孙了。 急得那阴氏将女儿拧了几把,问她缘由,她倒反使性子哭了起来说:“你问我,我知道吗?”阴氏怒了,说:“没廉耻的小骚奴,你还强嘴。 你不知道你肚子里的私盐包是哪里来的?”追逼得没奈何了,她才供出。 阴氏方知女儿腹中是龙家小子的种,气了一个发昏。 料瞒不得,只得告诉了丈夫。 那嬴阳第一是怕张扬出丑,二来恐传了出去女儿不好嫁人。 忍了一口气,寻了个事故,将龙飏辞了,急急赎了两剂打胎药给女儿吃下。 谁知这野种比家种下得坚固,轻易不肯下来。 等到月份满足,肚疼了一两阵,呱地一声,养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那阴氏忙把小孩子撂在净桶中盖上,同丈夫拎到后院儿暗暗理了。 推说女儿有病,卧了一月,方才起来。   嬴阳见女儿做出这场把戏来,再迟不得了。 又叫媒人来说,但是略斯文些,有碗饭吃的人家也就罢了,并不争财礼多少,事成厚谢。 恰好邬合也央媒人寻亲事,媒人就提起她来。 嬴阳素常在大老们家中走动,也见过他。 人物也还干净,年纪又不多,连胡子都还没有,一说就允了。 邬合一个帮闲的人,比戏子也高贵不了多少,哪管这些?见不争财礼,且有赔送,欢喜非常。 将就行财下聘,择日娶了来家。   邬合家住在一条死巷内,很是清静。 左右不过三五家,那邻舍都是做小买卖的老实人。 他家一个独院,两间房子。 一间隔做两截,前半做客位,后半做厨房。 有一个小门,通后边一个小院儿里的毛厮。 那一间做了卧房。 做帮闲的人,连衣帽都要用香熏透了的,何况房中,哪得不干净?虽不甚富丽,床帐却也收拾得一尘不染。 嬴阳因有心病,赔送女儿也还丰丽。 床帐箱柜,样样都有。 且又是个独女儿,内囊中衣服首饰也都有些。 邬合喜出望外,娶了嬴氏进门。 丈人是外乡人,无甚亲戚。 他自己也没甚亲友,淡然而已。   这嬴氏正同龙小官打得火热,忽然被母亲识破分开了。 像是小孩子乍断了奶,好不难过。 没奈何,淹心的苦咽在心里。 今听说要嫁人了,这场喜欢不小。 又听得媒人说新郎是三十来岁的人了,自然比龙家小子二十来岁的雄壮在行。 不想过门以后,到了夜间,那新郎官至诚得很,只把上盖衣服替她宽了,放她睡下。 皎皎还等他来解带子脱裤,少不得要假装些新娘子的腔调。 谁知新郎竟不动手,自己脱了衣服也睡了。 心中还疑他今天辛苦了,需要养精蓄锐。 等到半夜,孰料新郎各保疆界,并不来攻。 新娘子一夜到明,目未交睫。 新来乍到,又不好问。 次夜仍复如此,不知他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猜详不出。   过了几天,皎皎也顾不得羞了,就直言盘问起来,结果只落得一声长叹,两泪交流。 原来这邬合是个天阉,就如太监一般。 他本来并不打算娶妻,所以独处到三十来岁。 因他数年来做这帮闲买卖,不费本钱,只要屈身利口奉承得大老官们欢喜,不但有吃有穿,银子也大块大块地挣了来。 他有了这小小家业,终日在外无人照管,既无亲人可托,要约个人来做伴又不放心。 他要寻个妻子,初意如搭伴修行一样,若人家有嫁不出去的石女儿更妙。 倘寻得着,这就是天赐姻缘了。 不能有这般巧事儿,就是年纪大些的寡妇也罢,他不过借个夫妻的名色,原不求生儿育女,只烦她看家而已。 或是穷家小户的女儿,她在家无穿少吃,娶了她来,拼着多费几个钱给她好的穿好的吃。 一个从未经历过其中滋味的大姑娘,有如在家做老女儿一样,或可相安无事。 他起初原不过是这几个主意,都对媒人说过的。 不想媒人只图两家成事,好两头索谢,哪管男女死活?就作成了他这个连娃娃都养过的后婚女儿。 他先也只以为一个戏子的女儿,不过是将就的人物,谁知竟是这样个花朵儿般的俊?他一见新娘,心中也老大愧悔,暗暗跌脚,心知将来这一顶簇新时款的绿头巾,恐怕再也不能免了。 却既没有送她回去的道理,又不好先呈履历。 今见嬴氏问他,反正是瞒不过去的事情,只得赧颜假笑,和盘托出。 满心以为她是个女孩儿家,未必懂得这些事情,岂知这嬴氏就如一个大肚汉,饿了许久,今日满拟饱餐一顿的,不想倒从新绝起她的饮食来,怎么能够不苦恼?她听了这话,不便高声,暗暗哭了两三天。   那邬合自知不是,他是奉承人的惯家,百般温存,十分爱惜。 嬴氏每日里肥鸡腊肉、美酒佳肴地受用,况且吊桶已经落在井中,也无可奈何。 又见邬合趋奉得十分到家──苏州人最爱干净,每晚定要洗洗下身才上床。 邬合一到天黑,就去掇一脚盆水来,只等她一褪了裤子,连忙替她洗净,用块旧绸帕轻轻揩试,犹恐重了擦疼了她。 间或天冷,嬴氏夜间要小解,他怕净桶冰了,忙先下去坐在上面,等温暖了,才扶嬴氏下床。 又怕她热身子冒了风,下床之前,先替她拍拍脊心,等尿完了,方扶她上床。 早上起来,扫地铺床,烧饭煮茶,连马桶都替她去倒。 至于日间,更像活菩萨一般供养着她,除非有事出外方罢。 嬴氏见他这样周到相怜,倒换出她一点儿好心来。 过了几日,性气瘫了,也好了起来,恩恩爱爱地过日子,把个邬合喜得屁滚尿流。 别人看着他们是一对儿好夫妻,谁知竟是两个干兄妹。   嬴阳自从女儿嫁出,两口子捏着一把汗。 他的招数都已经排定:若是女婿试出女儿是个破罐子,有甚口角,拼着给他二百银子讨小买和。 不想女儿嫁出,女婿文雅温柔得很,竟无一言半语,他夫妻不胜欢喜。 两口子暗地里猜详不出,嬴阳说:“大约是女儿伶俐,善于遮饰,故此不曾露出马脚来。 再不然,女婿虽然年老,于此道中或者不曾历练,被她瞒过了。” 总想不到这位佳婿虽是男子,却跟女孩儿一样的毫无阳气,竟不曾试得。   再说这龙家小子自从在嬴家出来之后,也知道是皎皎露了破绽,撵他出来,敢怒而不敢言。 先还痴心妄想:“他女儿现怀着我的种,即便盘问出来,怕有丑声,或者就嫁给我也不可知。” 每天呆着眼望信,打点好做他家的娇客。 不想隔了些时,竟嫁给邬家去了。 一腔闷气如何出得?   这小子十三四岁的时候曾跟着游混公念过书。 游混公从宦萼家出来,开了个散学馆。 他是个无品的人,爱这小子生得干净,背不得书也不打,写不得字也不骂,倒暗地里给他钱买果子吃。 把他喂肥了,就帮他把一个囫囫囵囵的后庭开出一条大路来。 后来有几个学生知道了,告诉他父母,打闹了一场,将儿子叫回,游混公的馆也就此散了。 这名声一出,谁家的父母肯把孩子送来从他?这小子自下了学就在嬴家帮了这几年,不曾去看望这位先生。 他在嬴家,每天有好的吃,又有钱落,七八年来受用惯了。 如今回到家中,顿顿两碗糙米饭、一碗熬白菜,心中如滚油浇的一般难过,不由得就想修修旧业。 因想:虽有几个孤老,总没有先生当日这一番相爱,因此就到游混公家访旧。 游混公鳏居久了,正用得着他,且是故人,更加亲厚。   有一天,龙飏偶然在路上遇着了游混公,当即撒娇撒痴,拉着问他要酒肉吃。 游混公推却不得,同他到了一家卖肝板肠的铺子里,又粗又肥的肠子炒了一大碗,要了两壶烧酒,痛饮了一番,费了游混公青铜百文。 这游混公怎肯容他白扰了轻轻放他去?带他到一个荒园中的毛厮里,着实地高兴了一番,才放他回来。   这小子上下都饱足了,欣欣得意而归。 刚到嬴家门口,有几个街坊上的闲人站在那里说白话。 众人见他醉醺醺地走来,就问:“龙小官,今天在哪里吃得这样春色满面?”他倚酒三分醉,回答说:“今天有人请我吃酒消气,故此多喝了几杯。” 内中一个笑着说:“骚胡子膀胱气,你有什么气消得?”他说:“我好好的一个老婆被人家占了去,还不气么?”众人都只当他说笑话。 又一个和他笑着说玩儿:“你的老婆在丈母娘肚子里打转筋,还不知养了没有呢,怎会被人家占了去?”众人都笑了。 他又说:“我的老婆连孩子都养过了,还说养了不曾。” 又一个说:“你的孩子呢?”他说:“我的孩子被丈人、丈母弄死了。” 又一个笑着问:“你丈人姓什么?在哪里住?为什么要弄死你的儿子?把你老婆怎么样了?”他就指着嬴家的门说:“这不是我的丈人家?他嫌我穷,把我老婆嫁到邬家去了。”   内中一个老成些的人,听他说得不像话,喝了他一声:“小孩子家吃了两杯酒,嘴里胡说乱道的。” 他瞪着眼睛分辩说:“老爹,我酒在肚里,事在心里,怎么会胡说?我的酒吃在人肚里,难道吃在狗肚里不成?你老人家不知道我们的这些弯弯儿账。 他从小认我做干儿子,就是要我做女婿的,亲口把女儿许过我。 他女儿知道同我终究要做夫妻,就预先和我好了这三四年。 到今年都已经有了七八个月肚子了,他见我家穷,倒把我撵了出来,把女儿另嫁了人了。 众位老爷如果不相信,问那忘八可敢出来说话,我有本事到他后院里挖出小孩子来。 若没有真凭实据,把我舌头割下来。 再不然,我把他女儿浑身上下是怎么个样儿,哪儿有几个班几个痣,我当着大伙儿都说了,叫他当着人把女儿剥光了验看,我有一句说得不对,凭着把我怎么处治。” 众人见他说得凿凿有据,倒不好意思了。 大家含笑散去,这小子也回去了。   众人说话的时候,那嬴阳正开门出来,要往别处去。 听得有人大吆大喝地高谈,他且不开门,站住了听。 原来是龙家小子述他女儿的美行,气了一个直挺。 本要出来打他,恐怕小子再胡言乱语,更不好意思。 要经官动府,又怕牵连着女儿。 忍着气回到房中,细细告诉了阴氏。 夫妻商量:“这个丑名一张,此处如何还住得?有什么脸面见人?不如作速搬回家乡。 咱们有这些家私,尽可过日子。 女儿不成器的东西,撇了她吧。 倘或偷鸡的猫儿性子不改,在邬家再做出这些丑事儿来,越没颜面了,趁早去的是。”   两人商量已定,把房子并器皿家伙全卖了。 雇了条船,临行前方来辞阮大铖。 到了他家门首,看门人传了进去,出来叫他入见。 嬴阳见大厅上结采悬花,肆筵设席,还备了鼓乐梨园,许多人在那里张罗,阮大铖正在支派家人收拾。 嬴阳上前叩头告禀:“门下离乡久了,如今要回家去,特来叩辞老爷。 门下荷蒙天恩护庇了十数年,今来叩谢。 后来稍有长进,再图报大恩吧。”   阮大铖向日白受了阴氏的多次美意,历来四时八节,又常受他些孝敬。 今听得他要回乡,想要赏他些路费。 少了拿不出,多了又不舍,若是一毛不拔,又觉过意不去。 踌躇了半天,猛然想起,就说:“你要回去了,我没得一点儿东西赏你。 你向日求我说那姓聂的话,我常常在心,遇不着一个可托的好人。 我今天正请新任按院①铁老爷,那是个铁面无私、敢作敢为的汉子,又是我同年。 你在这里伺候着,说话中得便,我托托他看。 他若肯替你报了这个仇,也不枉你在我门下一场。 他依不依,这要看你的造化了。” 嬴阳忙跪下叩头,说:“门下蒙恩多了,要再蒙老爷替门下报了仇,门下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 阮大铖说:“你起来。 这铁老爷衙门里事务多,不得空,是我再三去请,他却不过,才允了。 大约也就到,你等着。”   ————————①按院──指按察使。 明代的按察使是各省提刑按察使司的长官,正三品,主管一省的司法。 明代中叶,各地设立巡抚,按察使成为巡抚的属官。   原来这铁按院,双名镇恶,是建文时的忠臣铁铉之后。 燕王大杀靖难诸臣的时候,铁公有一妾,腹中怀孕。 他夫人托这妾的父母带她远逃。 后来燕王把铁公二女发到了教坊,查拿他家属甚紧。 他父女逃到陕西延安府住下,后来生了一子,铁镇恶就是他嫡派子孙。 他生性忠直,大有祖风,不避权贵,真是个铁面御史。 他姓铁,他那性情也就是一块生铁。 他素鄙阮大铖的为人,所以多次辞席不赴。 因阮大铖再三敦请,却不过年谊,只得来走走。 来到阮家,阮大铖冠带出迎。 嬴阳远远看他乌纱豸服①,一脸杀气,令人望而起畏。   ————————①豸服──明清时代的官服,前胸后背都缀有一块用金丝和彩线绣成的“补子”,以区别职务和品级。 一般是文官绣鸟,武官绣兽,因品级而各异:一品官,文鹤,武麒麟,二品官,文锦鸡,武狮子,三品官,文孔雀,武豹子,四品官,文雁,武虎,五品官,文百鹇,武熊,六品官,文鹭鸶,武彪,七品官,文鸂鶒(音xī-chì希翅,一种像鸳鸯的水鸟),武彪(同六品),八品官,文鹌鹑,武犀牛,九品官,文练雀,武海马。 此外,御史、按察使等官员,补子都绣獬豸(音xiè-zhì蟹志)。 獬豸是一种传说中的羊形独角兽,能区别是非曲直,见人斗,即触理亏者,因此用作监察、审判人员的标记。   主客二人到厅堂上叙礼坐下,阮大铖说:“多承老年台不弃,弟叨光多矣。” 铁按院说:“弟非敢过辞,实因敝衙门事繁。 承老年台厚意殷殷,不得不拨冗赴召。” 看见戏子、桌席,又说:“弟先告罪,实不能久坐。 梨园可以不必,也不消在此坐。 移一席到书房中,你我二人促膝谈一谈阔悰(音从)倒妙。” 阮大铖说:“一卮鲁酒,原不足敬老年台的。 久不相晤,奉屈少叙,以尽弟之鄙敬耳。” 铁按院说:“不敢。 承老年台如此过爱,弟心领就是了。 你我年家至契,何必拘此客套。 弟之鄙性,薄奢华而敦俭素,向为老年台所洞悉。 在书房中知己谈心,还可多坐一会儿。 若必欲在此,弟先告过三杯之后即告别了。” 阮大铖知他是个拗性子的人,只得说:“既承尊谕,敢不如命?如此,就请到书房中宽坐吧。”   阮大铖把铁按院让到书房中,请他宽去官服,然后安坐。 二人饮酒,闲谈了一会儿。 阮大铖说:“老年台按临南直隶①,这些黎庶皆得蒙覆载之恩了。” 铁按院说:“弟虽不敢自谓欲泽民为尧舜之民,然一片锄恶之心,欲为民除害,虽梦寐不忘。 即权贵之家,弟亦不惧。 拼此一官以救百姓,舍此一身以报朝廷。 上不愧祖宗,不下负所学,此弟之素志也。 弟辞朝之时,把功名二字即已付于度外了。 但恐耳目不广,或有漏网吞舟②者,则负弟之初心耳。” 阮大铖乘机说:“这是实言。 如大奸大恶,他上下皆有线索,互相蒙蔽,代为隐瞒,一时如何查访得出?如苏州府昆山县巨恶聂变豹,杀人命如儿戏,夺人妻女,占人田产,无恶不作。 且大肆淫毒,一县之民为所鱼肉几尽。 历过多少代巡③,他尚安然无恙。 即此一端,便可概见了。” 铁按院说:“老年台何以知之甚详?”阮大铖说:“受害之人屈指难数。” 因指着嬴阳说:“此人即其一也。” 铁按院问:“此是贵纪纲④么?”阮大铖说:“不是。 他夫妇受害,几至丧身。 避难到此,犹恐他追求。 投在弟门下为之护庇,今十数年了。 他思乡念切,欲返故园,适间来辞。 弟因老年台谈及奸恶,弟偶然想起他来耳。”   ————————①南直隶──明成组迁都北京以后,以南京为南直隶。   ②吞舟──指大鱼。 《庄子?庚桑楚》中有一句话:“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 意思是说:能把船吞下去的大鱼,如果搁浅了,连蚂蚁都能去侵犯它。   ③代巡──代天巡守的简称。   ④纪纲──纪纲作动词用,有“管理”的意思,作名词用,有“管理人员”的意思。 一般用来指管家,也泛指仆人。   铁按院即问嬴阳:“你受过他什么害?他作过什么恶?你不可妄为加减其辞。 若果情真,本院自有公道。”   嬴阳急忙走过去叩头跪禀:“蒙老爷下问,小的敢有一字涉虚,就是欺天了。 小的名叫嬴阳,祖藉昆山。 小的有一个表姐闵氏,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自幼曾许过人家。 聂变豹他家这些恶仆,专一在外替主人探听得俊男美女,肥产良田,就去报知主人,以图功赏。 他们将小的表姐报他知道,他着人来说要拿去做妾。 小的母舅不肯,又不敢得罪他,婉回已经许过人家了,不然敢不遵命?他遣了二三十个恶奴,公然抢去。 小的母舅约同亲家告到县中,他反假写小的母舅卖女文书,买出硬保,说小的母舅串同光棍儿诬告图骗,反受重责枷号。 至于小的受害,事属鄙秽,不敢上禀,恐污老爷金耳。” 铁按院摇头说:“不妨,只管说。” 嬴阳又叩了一个头,哭诉说:“小的今日得在老爷台下诉冤,也是再生了。 小的少年时生得略似人形,他不知如何知道。 忽然一日,他家着了一个人来对小的说:”你家姐姐约你去说话。 恐你不信,这是你姐姐头上的簪子为据。 ‘此时小的不知道表姐的死活存亡,听得有信来叫,欢喜不尽,哪里还思前想后?二来少年孟浪,就跟了他去。 领进内室,叫小的等着,他说去叫小的表姐来。 等了片刻,聂变豹带领多人将小的拿住,搜出簪子,说小的是贼,剥光了捆缚在一间屋中。 小的表姐闻得,奔了来哭救,悄向小的说:“这恶人想渔男色。 昨日他家人说你标致,故设此计骗你来。 你若不从,就不能生出此门了。 你忍受他一场淫毒,或天可怜见,逃得性命,我姐弟二人将来此仇或可有报复之日。 倘你不幸而死,我报仇无日。 你此来因我而死,我决不偷生负你。”   按院笑着说:“这件事南人皆以为常,为何你说得如此厉害?这就是挟仇的诳语了。” 嬴阳又叩了一个头说:“小的敢有一字欺天,罪该万死。 他有名叫做聂驴子,那些娼妓不幸遇见他尚且啼哭不禁。 少年女子为他所淫者,十存四五,还俱带疾,何况男人?小的那时不能自主,尚图一线之生,只得依允。 他好狠毒,将小的绑在凳上淫媾,将小的脏头带出尺余,至今尚拖寸余。 老爷不信,求差人验看。 彼时小的已经死了,亏小的姐姐救了半夜,始得复生。 小的醒后,姐姐哭说,小的当时晕了过去,看看将死,他叫家人拉出去撂到荒地上。 是小的姐姐再三求告,才留得性命。 次早买嘱他两个家人,送了小的回家。” 铁按院问:“你表姐在他家作何项下,就可以自主救得了你?”嬴阳说:“小的表姐悄告小的说,初到他家,聂变豹恨小的母舅抗拒,将小的表姐淫毒,也意欲置于死地。 侥幸不死,又幸亏有几分姿色,他还有丝毫怜惜,命人调养数月才好。 后来竟得他专房之宠,所以才救得小的。 小的姐姐又说:”我之不死者,岂贪他之豪富宠爱?他拆我父女,分我夫妇,且我父翁皆被他陷受官刑,我与他之仇不共戴天。 养此身,忍辱报仇耳。 ‘“   铁按院点头说:“如你所说,这闵氏也还算个好妇人。” 嬴阳又说:“小的表姐又嘱小的:”你逃出命去,万不可想要告他。 不要讲府县,虽抚按衙门也是无用。 倘有不妥,你我姐弟二人命都不保,皆做负屈之鬼了。 你可到南京去,或遇有铁面无私的上台哭告,或可除恨。 ‘小的含忍多年,今得见青天老爷金颜,是小的姐弟之万幸了。 “按院想了一想,问:”这是你多大的事?“答:”那时小的才十五岁。 “又问:”如今呢?“答:”小的今年三十八岁了。 “又问:”你到这里几年了?“答:”小的到此十八年了。 “又问:”你那几年在哪里?“答:”小的逃得性命归家,病倒一年有余。 小的并无兄弟姐妹,只一寡母。 又因家寒,心既疼儿,又加纺绩劳苦,及至小的病好,小的老母又病倒了,卧病数月故去。 此时小的家无分文,力不能葬。 小的不忍远离,苦挣数载才葬了。 “又问:”你既如此贫穷,你妻子如何娶?又如何来?“   嬴阳见他驳问得厉害,心下倒吃起惊来,又答:“小的自幼父亲在日,定下阴家女儿。 后来小的丈人见小的力不能娶,那时小的二十岁,他女儿十九岁了。 小的丈人也只此一女,家道也甚寒薄。 无可奈何,赘了小的入去的。” 按院点了点头。 他又禀:“小的幼时曾附搭在金知县家馆中念书,他的儿子金矿同小的着实契厚。 他怜小的冤苦,赠了几两路费,才到了这里。 投在阮老爷门下,蒙恩护庇直至今日。”   按院微笑说:“你也读过书,怪道你话语中也还明白。” 又问:“你会做何事业?”答:“小的因无资本,自幼学得些吹唱,在大人们门下做帮闲。” 按院笑着说:“这是你们苏州人的长技。” 又说:“他还有何过恶,把你知道的说上来。” 嬴阳回禀:“小的离家年幼,不知其详,不敢妄对。 大约合县之内,无不欲食其肉。 就是招告,人惧他的积威,宁负屈也不敢伸理。 要是先拘拿后放告,若无多人伸冤,小的领诳言之罪,愿死台下。” 按院又问:“难道地方上就没一个好官,容他如此放肆么?”嬴阳回禀:“小的每遇乡人问故乡之事,听得说当日有两位刑厅老爷,访问得他的罪恶,也要拿他。 但他是皇亲的瓜葛,凡是来的钦差太监,那皇亲谆谆托付庇护。 他上下大小各衙门书吏又俱情熟,事未举行就有人报知,太监在抚按上边就挽回过了。 有此手段,故尔横行无忌。” 按院怒说:“俟本院再访。 只你姐弟二人的事,要果情实,这奴才就该一死了。 何况于他?把你名字开来。”   嬴阳叩了个头,起来写了跪呈。 按院接看,上写:嬴阳,昆山县民,表姐闵氏。 遂递与他家人说:“等到苏州禀我。” 家人答应接过。 又对嬴阳说:“本院方才反复驳问你,你若有虚情,就答应不来了。 屡问屡答如流,其冤苦或者似实。 你几时回去?”嬴阳跪禀:“小的两三日内就行。” 按院说:“你到家不可露出风声,打听本院按临苏州,你到衙门里来投状就是了。” 嬴阳叩头说:“小的谨遵。” 按院吩咐:“起去吧。” 嬴阳说了声:“叩谢老爷大恩。” 又叩了四个头,这才起来。 按院也就告辞,阮大铖款留不住,衣冠送出,上轿而去。   回到厅上,嬴阳又叩谢了,辞别回家。 阮大铖吩咐家人把备好的酒席送了一桌给阴氏作别。 嬴阳把前话对阴氏说了,夫妻好生欢喜。   直到要起身这一日的早上,嬴阳两口子才来辞别女儿女婿。 邬合不在家,就对女儿说了要回苏州的话。 嬴氏吃了一惊,流泪说:“我嫁了还没一个月,爹娘为什么好端端起这意思,撇了我去?”他老子不好说得,只叹了一口气:“都是你替娘老子添的光彩。 你撵了我们去,倒说我们撇你。” 嬴氏不解其意,问母亲这话缘故。 阴氏遂将龙家小子在街坊上怎样放屁辣骚说你的话,砢碜死了,令人听不上耳,将丑名哄扬得邻舍全知,如何还住得,所以要回去的话,说了一遍。 嬴氏面赤低头,无言可答,只痛哭了一场。 嬴阳留了五十两银子给她,也哭了一会儿,作别去了。   嬴氏坐在房中,心中悲惨,又想起龙家小子,不由得切齿痛恨:“我一朵鲜花被你采去,和你相好了三四年,怀了肚子,为你出乖露丑,你倒如此花败我,就不顾我一点儿脸面。 又把我父女都弄得分散了,无情无义。 有日相遇,我把你的肉咬下一块来吃了,才消得我心头之恨。”   下午邬合归来,嬴氏拿银子给他看,说父母要搬回故乡。 邬合赶了去送,方知已去久了。 回来问嬴氏丈人搬去之故,她如何好说自己偷汉子出丑的话?只说父母想念家乡,因此回去了。   姑妄言第十三回   历尽磨难,嬴氏受骗始改淫心恶贯满盈,贼秃害人终得恶报嬴氏自从到了邬家,虽无房欲遂心,却衣食件件如意。 那邬合又十分疼爱她,有好东西,钻头觅缝弄来奉承。 要是出去帮闲,必定将肉菜果品各样都买些放在家中。 知道嬴氏能饮一两杯好酒,也成大坛地抬回家里来,开头一些日子,嬴氏倒也安心。   邬合在外的日子多,家中又从没个亲友往来,只有个送水的王老儿,绰号王酒鬼,有七十岁了,在巷尽头住。 只有他每天早上送一两担水到邬家来,余外别无一人。 嬴氏有时候在门口站着,也不见巷子内有什么人来往。   一天,王老儿又送水来。 嬴氏问他:“咱们这条巷子,通向哪里的?怎不见有人走?”王酒鬼说:“这是条死巷,哪里有人走?街坊又不多几家,都是在外边做生意的,每日早出晚归,如何有人来往?”嬴氏听了,心中一把火被冷水浇灭了。 先还妄想,或者遇巧相与个趣人儿,谁知门前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只得死心塌地,夜间同邬合也脸儿厮贴,口儿相亲,互相搂抱着亲亲热热地在一个被窝儿里睡着,勉强做半对儿恩爱夫妻;日间凡是邬合不在家,她就插了门坐在屋里,困了睡一觉,闷来饮几杯。 邬合十回来家,九次见嬴氏闭户而坐,心中暗喜,以为这样贞静的女子,是贞节牌坊都建得起的,哪里还疑心她?是以更加恩爱。   光阴捻指,不觉就是两年有余。 邬家这条巷口,有一座土地庙,向日原有个老和尚看守香火。 因这巷内人家少,没得养赡,到别处去了,空了许久。 近来忽然来了个和尚,法名了缘,生得浓眉暴眼,力壮身强,有三十多岁年纪,来拜众人,要在此庙中修行。 众人就说:“我们这巷内只有四五家人家,都是小本经纪,供给不起,只好各家每天轮流出一碗饭、一盏灯油,布施可是一些儿没有。 所以前时的师傅住不下去,别处去了,怎好留你?”了缘说:“阿弥陀佛。 出家人原是苦行苦修,捱饿也不妨的,何况有饭吃?这就是列位的慈悲了。” 众人说:“你既愿意看守香火,是极好的事。 我们有个不依的么?你只管来住。” 了缘听说,就来住下,庙前庙后打扫洁净。   这座庙,大门进去是一个院子,三间小房,供着本坊土地,还有个土地奶奶。 后面一道墙,又一个小门,也是一个小院儿。 两间西厢房,一间做卧房,一间做厨房。 这和尚原来是个江洋大盗,事犯收监,越狱出来的。 他向来所蓄的财物约有千金,埋藏在地。 逃出以后起了出来,藏在身边。 剃了头发,做了和尚,护住身子,逃走在外。 因想南京是繁盛之地,四方人烟凑杂,可以混迹,就云游到京城来。 又怕热闹处被人识破,不便安身。 寻了多日,刚刚寻着这僻静巷内的这座无人的小庙,得意之甚。 每天只往各家去收盏饭,回来就在庙中高坐,从不出门,众人都说他是一位有德行的高僧。 他原本是挂名出家,如何断得荤酒?手中有的是金银,只是不便自己买来受用。   这个王酒鬼每天来给他送水,常坐了闲话。 了缘知他好饮,拿钱烦他去买来,二人共酌。 又常给他几个脚步钱,这老儿喜得没入脚处。 一天,王老儿送水来,闲话中说:“我蒙老师傅这样厚情,恨我没钱。 要有钱,买些什么来孝敬你。 出家人的东西不是常常白扰得的。” 了缘笑着说:“你要请我,是杀鸡是宰鹅?”王老儿也笑着说:“你一个出家人,也用起荤来了?”了缘说:“狗肉我也吃。 你不听得人说,心好不用斋么?”王老儿只当他说玩笑话,笑着答说:“等我有钱着,买狗肉来请师傅。” 了缘笑着说:“只要你肯买,我出钱买来同享,如何?”就到房中取了三百文钱递与他,说:“不要买生的。 或熟鸡鹅鸭,或熟牛羊狗肉,不拘什么,买来即可。” 那老儿嘴笑得咧着,眼白瞪着,撅着几根白胡子,看着他说:“师傅可是当真的么?”了缘说:“不当真难道是假?”   王老儿每天挑水挣几个钱,沽饮之余买米还不够,成年不见荤腥。 如今听见和尚出钱买肉来与他同享,那馋虫已经爬到喉咙上来了,咽了两口唾沫,拿着钱往外就走。 了缘又叫了他回来,他倒猴急起来,说:“我说你是哄我的。” 了缘说:“不是哄你。 你明明的拿着,让人看见了不好意思。” 随手取了个筐子递给他,说:“买了放在这里面,上边不论什么菠菜白菜,买了些盖得严严的。 不可被人看见,要紧,要紧。” 那老儿笑着一面走,一面说:“不劳吩咐,我知道的。”   王老儿去了不多一会儿,且是来得快,笑嘻嘻地拎着筐子回来了。 共买了一大块熟牛肉,两只熏鸡。 了缘又取了二百文钱、一个大瓦罐给他,说:“我切着菜,你可去把上好的干烧酒打满了来,不拘多少钱。 没有人看见便罢,有人见了若问,只说是你买的。”   王老儿听得打酒,更是跑得快,顷刻而回。 他二人关起大门,大斟大嚼,直吃到天晚。 那老儿酒醉肉饱,千恩万谢,起身要回。 了缘说:“我还有话说。 你每天早上往人家里送水不得闲,到午后你闲了,到我处来,替我买东西,我还请你。” 又给他一百文钱,说:“这钱给你买双鞋穿,你千万不要对人说。 要是让人知道了,我住不下去,你也就没得吃了。” 那老儿喜出望外,连忙回答说:“我的头毛都白了,难道还不知好歹?师傅这样好情待我,就是杀了我,我也是不告诉人的。” 作别而去。   此后习以为常。 每天将午就来,替他打酒买肉,二人受用。 这王酒鬼生平也没有过这样好日子,快活不过。   了缘每天往这几家收一盏饭,从不曾到邬合家中来。 他也从未见过嬴氏,嬴氏也并不曾看见过他。 这是什么缘故?原来邬合因为多在外少在家,只有一个少年妇女在家中,恐怕不方便,先就对和尚说过:“我家没人,不必来收饭,每月送你五升米,到日子来取。” 做定了规矩。 先前来过两次,邬合在家,给了他米他就去了。 那一天又到了日子,邬合偶然忘了。 这几天天气很热,夜间蚊子又多,嬴氏一夜没睡好。 早晨天凉,正朦胧睡着。 邬合要出门去,叫妇人起来关门。 嬴氏困得很,说:“我还要睡睡。 关了门,停会儿老王送水来又要开,我不耐烦,你带上门走吧。” 邬合也就依了她,把门带上走了。   恰好这一天是收月米的日子,了缘也知道邬合常不在家,所以一大清早的就来寻他。 走到门口,见门还关着,只以为他还未起来。 等了一会,不见开门,用手一推,原来是虚掩着的。 他叫了一声:“邬大爷可在家?”叫了两声,还不见答应。 走进来伸头往客座内一张,不见有人。 到卧房窗户眼中往里一看,只见一个妇人赤条条地上下无一丝遮盖,仰八叉睡在床上,一身雪白的净肉,一双小脚穿着大红睡鞋。 因怕亮光,用芭蕉扇将脸盖着。 虽然隔着一顶冰纱帐子,也看得明明白白,真可爱也。   他打头顶心上一麻,直酥到了脚底。 这个贼秃四顾无人,此时性命都不要了,哪里忍得住?悄悄儿将房门推开,脱了衣服,揭开帐子,轻轻爬上床来。   那妇人梦中惊醒,把扇子揭开睁眼一看,原来是个和尚。   这分明是强奸。 如果别的妇人遇上这种事情,即便不谩骂厮打,至少也要坚拒的。 但嬴氏是个久旷的妇人,自从嫁了邬合这个西贝男子,心中本有寻找方便打点儿野食的意思,今天忽然有人送上门来,尽管来得唐突,有些出于意料之外,但却是想望之中的事情,因此惊醒以后,并没有十分发作,何况那贼秃将她抱得紧紧的,想用力推拒也不得能够,只是瞪大了眼睛惊问:“你是哪里来的?这么大胆。” 了缘见她并不十分发火,一面继续奸淫,一面轻声说:“女菩萨,小僧是来化缘的。” 嬴氏被他死死地抱住,挣扎不得,只好任其轻薄。 过了好一会儿,了缘松开了手,方才喘过气儿来。 问他来历,贼秃说:“我在巷口土地庙中住,来了两三个月了,并不曾见你的娇容。 若早知道,我早来亲近了。” 嬴氏浑身酥软,又怕王老儿送水来,推他下床,要他快走:“你快走吧,既然你住得不远,以后相会的日子多着呢。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一会儿老王就要送水来了,让他撞见,怎么得了?你快穿上衣服出去。”   贼秃听她的口气不但不火,还有许他下次再来的意思,满心欢喜,亲了几个嘴,两人一齐穿衣下床。 那贼秃捧着妇人的脸,又亲了几个嘴,要他约个日子好来。 妇人说:“我家的在家或不在家,日子定不得。 你留心,但看见他出去,左右无人,你来轻轻敲门,我就放你进来。 这里邻居稀少,你只管放心。”   贼秃欢喜得了不得,两个人笑嘻嘻地携手同出房来。 不料想正好王老儿送水来,撞了个满怀,笑问:“老师傅来作什么?”贼秃忙回答:“我来收月米。” 低着头忙忙地走出去了。 这妇人也急忙缩回身来。 那王老儿只当邬合在家,也不管这些闲事,倒了水自去。   那贼秃回到庙中,心想:“我也遇见过好些妇人了,总没有她这样标致风流。 要有这个妙人儿长远守着,也不枉我出家一场。 须得设个法子骗了她出来。”   这贼秃在庙门口留心守了一日,不见邬合回来。 捱到掌灯时候,知他家无人,走来轻轻敲门。 这妇人听得门响,走来开门,见是和尚,笑吟吟地放他进来,随即把门闩上。 到了房中,那贼秃假作惊慌,说:“不好了,早间你我两人出去,被老王看见。 他午间吃醉了,到我那里发话,说我来你家偷情。 我再三分说我是来收月米的,他说:”我明明看见你们两人手拉手走出去的。 普天下化米化缘的和尚多了去了,我七十几岁的人,从没有听见这么个化法。 他家又没男人在家,你怎么能拉着妇人的手笑嘻嘻地一起出来?你们两人明明是通奸,还要胡赖。 ‘我被他拿住筋节,没得可说,只得软求他。 他说要不张扬,须送他一百两银子,方买住口声,不然定要告诉你家大爷,还要会同众街坊送你我到官处治。 我哀求了半日,求他宽我十天,我凑银子给他,他才依了。 他说明天还要来跟你讲话。 我哪里有这些银子给他,这可怎么处?“   那妇人不知道贼秃是施诡计骗她,也着了急,哭着说:“这是你做的事。 就是到官,我也实供是你来偷我的。” 贼秃说:“这如何辩得清?两个人做的事,官府也不肯偏信。 我怕什么?就是问了个和尚通奸,也不过打顿板子,枷号还俗。 可是你也要当堂褪下裤子来打光屁股,还要枷号官卖。 我一个出家人哪里怕他,佛家弟子只身一口,何处不能去?但恐连累了你,心中不忍。 特地来同你商议。”   那妇人听了这些话,越发哭起来,说:“我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主意?我的身子已经被你占了,你可要想一个主意救救我才好。” 贼秃说:“可不是吗?我要不为你,早就悄悄儿地走了,他往哪里找我去?我因放你不下,才来和你说。 我倒想了一个主意,只怕你不肯依。” 妇人说:“你有什么好主意,说说看。” 贼秃说:“干着万着,走为上着。 除非你同我逃走,方免得这祸。” 妇人问:“逃往哪里去?”贼秃说:“我原是好人家出身,还做过一任官。 因看破世情,出家也不久。 我家还有大房产地土,你同我回家去,我留起头发来,咱们做个长远夫妻,你还是一位夫人呢。 我的家私尽够受用一辈子的。 你依不依,凭你酌量。 不然我明日独自逃去了,等他来同你吵闹。”   妇人一时没了主意。 虽不知他这些话是真是假,但是奸情已经败露,为免出丑,只有跟他走一条路可走,何况自己男人是个天阉,总不成自己为他一辈子守活寡。 这样一想,心里就活动了,抬着眼问:“依你说,要走几时走呢?”贼秃说:“安心要走,宜早不宜迟,最好今晚就走。 要是到了明日,露了风声,人家防范起来,就走不脱了。” 妇人无可奈何,只得依他。   那贼秃满心只想骗这妇人,他自有银钱,并不稀罕他家的东西。 妇人赶忙只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又拿了把梳子,拿块布包了,塞在裙腰上。 此时已将起更,街上静悄悄儿的。 贼秃同妇人出来,反带上门,往庙中来。 那妇人与邬合二载有余的干夫妻,虽无实事,也感他那相爱的恩情。 虽然有些舍不得他,到了此时,也顾不得了。   二人到了庙中,将两层门都关上,进房坐下。 贼秃有现成的酒肉,取出来让妇人吃了些,他自己又呷了几碗烧酒。 见妇人不用了,将家伙撤去,拨明了灯,替妇人脱衣上床。 他也脱去衣服,然后摆开阵势杀将起来。 直到天交五鼓,方才罢休。 这妇人被他弄得七死八活,痛得哼个不住,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 见他歇了,如遇大赦的一般,侧身而卧。 这贼秃先后饮了有四五碗酒,已经有八九分醉了,乘着酒兴,不管人死活,足足整了她一夜,也乏倦了,倒下头,鼻息如雷地鼾鼾睡去。   这妇人疼痛难忍,哪里睡得着?她样一个娇怯怯的身子,怎经得这等狂风大浪?经了这一番磨难,她倒反懊悔起来了,暗想:“当初幼年虽行得不是,同龙家小子私偷,彼此还有些情意。 后来嫁到了邬家,虽然是干夫妻,他那种恩情体贴,实在令人感激不尽。 今天遇见的这个和尚,只说也必定有些恩爱的,这才跟了他来,谁知道竟然这样狠毒,将来定然死在他手中无疑。 如今既然走了出来,料道又回去不得。 左思右想,没了主意,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将起来。 此时夜短,天已大明。 和尚也睡醒了,看见她哭,还问:”你哭什么?“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爬起来说:”我还有些余兴,再来么?“那妇人把腿夹得死紧,用手推着他说:”被你弄得稀烂的了。 且说正经话,你昨天说是要走,今天怎么还在这里住着?这里离我家近,不是玩儿的。 “和尚原只是要骗她出来,何尝有心要走呢?哄她说:”我船还没有雇停当呢,等停妥了再走。 你日间只在这屋里,关着门窗坐着。 若外边有人敲门,你躲在这口大柜子里面,锁了柜门,神鬼不知。 柜子里的屉儿我已经去掉了,后边的板也打下来了。 坐在里头,一些不闷气。 且躲两天再走。 我这里从没人来,你只管放心。 “那妇人只得依他。 贼秃说着,又扳起妇人的腿来,妇人死也不肯。 他笑笑说:”也罢。 让你养了精神,夜里再干吧。 “说罢,穿衣下床。   妇人只得也起来关着门窗坐着。 这是间西厢房,天气炎热,几乎闷死。 到了晚间,贼秃灌了好几碗烧酒,抵死要弄。 他力气又大,妇人拗不过他,又不敢叫喊,被他弄得死而复苏者数次。 你想一个做强盗的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君,见了妇人只知道行奸,哪有什么情意?那妇人阴中肿破,痛不可忍。 捱到下晚,天气略凉,痛才稍止,他又要来。 这妇人此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一连过了四五日,并不见他提起走的话。 再三问他,只含糊答应。 又听得王老儿每天送水来,欢欢喜喜地替他买东西,并无话说,方省悟到是被他所骗。 说不出口,只是暗暗地哭泣。   再说邬合那一天从清早出了大门,到宦家去帮闲。 遇有酒席,晚了未能回家。 第二天一早急忙回来,唯恐家中少长缺短,没有嬴氏的食用。 到了门口,正要敲门,那门随手而开。 他想:“娘子今天怎么起得这样早?倒开了门了。 或者是昨晚忘了关吧。” 走进来,见卧房门也开着呢。 他又想:“原来起来了。” 走进房来,却不见有人。 一看床上,被叠得好好儿的。 这是昨日叠的,并未曾动,他以为是今天早上叠的。 疑她在厨房烧火洗脸,走去一看,清锅冷灶,不但没烟火,连人都不见。 又疑是在后院上毛厮,走去一看,也没有。 心中动疑,还想是家中没了火种,往邻居家讨火去了。 忙走到邻舍家去问,都回答说:“你家娘子这两三年了,从不曾到我们家来。 我们还不曾见她是什么模样呢,大清早的,她来做什么?”邬合听了,疑她逃走,忙回家来查点,东西一点儿不少。 心想:“要是同人逃走,有个不拿东西的?难道是投井去了不成?又没有吵闹拌嘴,如何就寻死?”走到井边一看。 那是个石头井栏,只有脸盆子口大,仅容得个小吊桶,跳不下人去的。 疑她还是逃了,又来找这些邻居们。 这时候男人都出去了,只有妇女在家。 他问:“我家女人不见了,或者同人逃走了。 大嫂们素常可曾看见有什么人在我家走动么?”那些邻舍妇女们都说:“你家娘子极贤惠,不但从不见面,这几天连大声气也不曾听见她的。 她轻易门边也不出,又没个人到你家去,怎么会逃走?”   正说着,王老儿送水来了,随口问:“邬大哥,你在这里说什么呢?”邬合将不见了妻子的话告诉他,他也吃了一惊,放下桶,说:“你娘子终日在屋里坐着,怎么会不见了?我成年家送水,十回还有五回不见她的面呢。” 又想了一想,说:“我昨天送水来,还看见她呢,能往哪里去了?”邬合说:“正是这话,不知为什么不见她?”   四处访问了一日,全无影像。 次日只得到兵马司去递失呈,请求缉捕,竟一连几天毫无踪迹。 这天他对宦萼说了,宦萼发了名帖,差长班雇人替他写了张失呈,送到县中,烦他上紧缉拿。 这知县是宦实的门生,见师兄来托这点儿小事,敢不遵命?即刻传马快来吩咐了,发了捕批,立了准期,过期不获,定行责处。   这几个快手领了批文出来,到邬合家中问了个详细。 邬合又送了一个东道折干的封儿。 捕快们拘齐了邻舍来问,众人同说:“他娘子从来门边儿也不出,他家又从没个人来往。 这事儿蹊跷得很,我们如何得知呢?”差人说:“你们都是紧邻,这地方又没多人,谁都不得干净的,大家都有干系。 若拿不着人,少不得你们都要到官。”   众邻居从没有见过官府,都是胆小的人,听见了这话,有些着忙。 大家背后商议,一家拿出一百文钱来,共凑了五百文,对捕快说:“师傅们到这里来,我们应该备一杯清茶奉敬。 只是穷家小户的,不太方便。 我们众人凑了个薄礼,众位师傅请茶馆中坐吧。” 众捕快说:“我们怎敢受你们的礼?”众邻舍暗笑,说:“轻微得很,不是敬师傅的。 但我们都是穷汉,可是人家说的,显道神跳井──尽尽心罢了。” 一个捕快说:“既承你们的情,我们领你们的了。 你们有什么话说么?”众人听见他口气松了些,就借因儿推说:“邬家这件事情,要求众位师傅照看。 我们都是做小买卖的人,早出晚归,从来都不到他家走动。 只有王酒鬼与他家送水,是每日到他家去的。 有人来往没有,或者他还知道。” 捕快问:“王酒鬼在哪里住?”答说:“他住在尽头那一家,门口有井的就是。” 捕快说:“烦众人同我们去找他。” 众人只得跟了同去。   这王老儿每天大酒大肉的扰了和尚两个多月,好生的快乐。 又间或得他些资助,替他买东西,又可赚钱,正在兴头中。 但自从那贼秃拐了妇人到庙中之后,再也不留他吃酒吃肉了。 把房门关着,也不容他进去。 只是每天还托他买东西,买得比先前更多,却没得与他到口。 虽然给他几文脚步钱,但他这些时候好东西吃惯了,这几文钱只够买酒喝,哪得有肉吃?喉中的馋虫都爬将出来了,心中恨说:“这秃驴好可恶。 你一天买这么些东西,一个人也吃不了。 天热又放不得,与我些吃吃何妨?就这样吝啬起来,待我这样刻薄。 几时我故意给人看见,弄个大家吃不成。” 心里虽然这样想,还贪他的钱吃酒,舍不得泄露。   这天正在井上打水,只见一伙儿人走来,他不知道做什么的,正要问,内中一个邻居叫他:“王老爹快过来,这是衙门中的捕快师傅们来问你话。” 那王老儿连忙把桶放下,走近前来,笑着问:“众位老爹叫我说什么?”捕快们就说:“邬家的妻子不见了,定是跟人逃走的。 你常常往他家送水,可曾看见有什么人在他家走动?”那酒鬼正恨贼秃,这一问,正中心怀,当即回答说:“我在他家送了几年的水,不曾见有人影儿。 就是他妻子不见的头一天,我送水去,遇见巷口土地庙中的和尚在他家。 我问他做什么,他说收月米,别的却不曾见。 是他拐不是他拐,我也不知道。”   他这些话,原不曾疑心和尚拐人家婆娘,不过想作成捕快们到他庙中,看见了酒肉,诈出他些钱来,出出自己的气。 且又不曾破脸,后来还可以替他买东西赚钱作酒资。 谁知这贼秃恶贯满盈,应该败露。 捕快们听了王老儿话,问众人说:“这和尚是哪里来的?住了多少时候了?做人如何?现今可还在庙中?”众人说:“这座庙因没赡养,空久了没有人住。 他是个云游的和尚,是上江人,才来了有两三个月。 情愿苦修,每天只是收了盏饭就关了庙门,从不出来化缘,是位有德行老实的和尚。”   作马快的人,比贼还机灵三分。 王老儿虽是无心说话,他却有心。 听妇人不见的这一天恰恰的和尚就在她家,十分中就有五六分动疑是他拐去。 就说:“你们且散了,我们往别处去访问访问。”   众邻舍散去。 几个捕快同到一个僻静的小酒铺中坐下商议。 一个说:“听那老儿的口气,多半是这个秃驴。” 一个说:“若是他拐了妇人,这几天为何不逃走?还肯在这眼皮子底下住着?”一个说:“也定不得是不是,咱们到庙中踩踩看。” 又一个说:“众人都说他是有德行的高僧,若是采不着,传到官府耳朵里,还说我们借端生事,诈骗好和尚,不是当耍的。”   内有一个老捕快姓计名德,想了一想说:“不然,多应是他。 他装老实惯了,心想没人疑他,定然藏在屋里。 况且光着个脑袋,带着个妇人,怎么个逃法?我有主意了。 等我吃几杯酒,装作醉了的样子,敲开门吓他一吓。 他若不动声色,你们上前来拉开,替他陪礼。 只说我们是上司差来替邬家拿人的,他请我们吃酒,天热,到庙中歇歇凉,要碗水吃。 我有两岁年纪了,多吃了几杯醉了,和他玩耍,他也只得罢了。 若是心虚,形色一变,必定是他。 再行拷问,你们说好不好?”众人笑说:“你到底是东方朔①,好个老贼。” 叫掌柜的打了几壶酒来,又烦他去买了一大盘稀烂的狗肉,盐醋蘸着。 大家吃毕,会了账,一齐走到土地庙前来。   ————————①东方朔──汉武帝时候的弄臣,官至太中大夫,以滑稽诙谐善于出奇计闻名于世。   这时候天色将晚,这个计德将腰中的铁链取出,提在手中,把庙门乒乒乓乓乱敲。 这和尚正光着脊梁,抱着嬴氏在怀中吃酒。 这妇人头不梳,脸不洗,面色焦黄,眼眶通红,愁眉苦脸,一点儿东西也不吃。 贼秃把妇人的胸前袒开,摸着奶头耍笑,强让着妇人吃酒。 忽听得打门,没有别人来往,心想又是王酒鬼来想酒吃,就没理他。 听打得甚凶,有些疑影,忙把妇人藏在柜中锁好,将酒肉都藏过了,披了衫子,一路问出来:“是谁打门?”外面也不答应,只是敲打,他虽然心中甚疑,却不得不开。 才拔了闩,只见一个人一手拿着铁链,一手推开门,进来就劈胸揪住,大喝一声:“你这个秃驴藏得好,一般的被我拿住了。”   这贼秃原是有心病的人,看见许多人进来,并不想到是为妇人,只当缉着前案盗情来拿他的,不由得扑地跪倒说:“众位爷,我前案的事结过三四年了。 又不是本地方的事,若饶我的狗命,我重重地酬谢众位爷。” 众人原是来试探他,不想弄假成真。 听了这话,知道是个逃盗,就顺着他的话茬儿说:“果然不是我们地方上的事。 但有广捕文书来,方来拿你。 果然重谢我们,自然护庇下你来。”   众人其实并不知是哪一案的事,不过是想诈他一注钱财,也就撒了手了。 于是把大门关了,同到房中来。 那贼秃见事体不妙,强盗的事都犯了,还怕和尚吃酒肉的罪不成?就将酒肉搬将出来,众人也就吃,只留心看守着他。 不多时吃完了,又问他:“许我们的东西拿出来吧。 弟兄们人多,不要一点点子,打水不浑的。” 一个姓滑叫滑游的说:“他走江湖的人,自然在行,何用我们说呢?倒像我们小器。 他这是买命的钱,少了他也拿不出来,我们还替他担着天大的干系呢。” 那贼秃此时也软了,战战兢兢地将床底下一个挂箱取出来,说:“小僧的家当全在这里头呢。” 将锁开了,众人一看,内中黄白之物约有六七百金。 他只留下了一大包银子,有四五十两,求告说:“这些须留下与小僧做个盘费,别的都孝敬众位爷吧。” 众人见了这些东西,已是快活得很。 但贪心再是不足,见他出手又大又快,疑他别有所蓄,就说:“这点子钱就要买一条命?有再拿出些来,我们好放你。”   那贼秃何尝是舍得?也并不是出手大方,只因事儿急了,顾命要紧。 况且东西原放在一处,一时又藏不及,所以全箱送上。 留这几十两银子,好想方法带着妇人逃走,别寻安身之路的意思。 听见众人说他还有,急了说:“众位爷在上,银钱是人挣的,自家的性命要紧还是钱要紧?这是我一生的积蓄,因感众位爷活命之恩,故都送上。 留这一封做盘费,不然叫小僧饿死了不成?屋里空空的,别处也没藏放的地方。 况小僧才来不久,难道埋在地下?”   他这些话说得尽情,众人说:“也罢了。” 那滑游见了这口大柜子用大锁锁着,心中起疑,说:“这秃驴既做强盗,焉不拐骗?有个妇人藏在这里面亦未可知。 就是里面没人,虽未必有银子,或有衣服绸缎之类,也可分惠些。” 就指着柜子说:“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开了我们看看。”   这贼秃见事体有几分妥了,正陪着笑脸说长道短地哀求。 忽听得要开柜子,面色顿改,答应不出,半晌,才说:“是……是空柜……柜子,装着些破烂东西,并没一样值钱的物件。” 滑游见他颜色有些古怪,站起来相了相,用手把柜子推了两推,觉得里面沉重。 上前将锁一扭,那什件是朽了的,一下就断了。 双手将两扇柜门豁剌一开,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蓬头散发的活宝。 大笑说:“在这里了。” 又喝问一声:“你可是邬家逃出来的么?”   那妇人初关在柜中,只是热闷得心慌,尚无惧意。 后来听得有人进来吃酒,又说买命讨饶的这些话,已经知道这贼秃是强盗了,不由得心中扑扑地跳起来。 后来又听得问柜子里是什么,她浑身都抖,上下牙齿捉对儿厮打。 等到听见拧锁,开了柜门,已经吓得神智发昏,虽然听见问她的话,哪里还答应得出来?只是战兢兢地哭。 那滑游又问了一声,不见答应,一把抓着,拎将出来,劈面一掌,打得一交跌倒在地。 一个说:“不用打她,明天到堂上拶①起来,怕她不说么?”   ————————①拶──用拶子拶,是衙门里处置女犯的一种官刑。 所谓“拶子”,是五根比筷子略粗的硬木条,每条两端各有两个小孔,用四根牛筋把硬木条穿着连结起来成栅栏状。 每根牛筋的一头打一死结,一头留长,拶子的左右两头各留出两根牛筋。 用刑的时候,把犯人两手掌合拢,把手指分别插入拶子的栅栏缝中,两个掌刑衙役分别拽紧拶子两面的牛筋,让拶子的五条硬木夹紧四个手指。 拶,音zǎn.这时候贼秃已经吓昏了,跪在地下,一个捕快从腰间抽出铁尺,照膀子上尽力两下,吆喝一声:“贼秃,细细地说,如何拐出来的?免得老爷们动手。”   贼秃被打得头晕眼花,哀告说:“爷们不要动手,我实供吧。” 这贼秃活该倒运,见妇人也跪在旁边,人赃现获,料推不掉,不如实招,免受他的拷打。 就将如何上邬家收月米,如何看见妇人独卧,如何奸她,如何设计骗她出来,从头至尾细细说出。 那捕役听了,切齿痛恨说:“你这个秃奴,人家好好的妇女,活活坑在你手里。 你暗暗地奸她就该死了,又设计骗她逃走。 这妇人进了衙门,一阵拶打是不消说的了,还要发官卖。 若是卖下水去,这妇人一条性命不是你送了她的?”说着,又狠狠打了几下。 计德说:“且不要打。 问他当日是何处的强盗,怎么逃到我们地方上来。 问明白了,明日好禀官。”   这贼秃听了此话,方才知道他们刚才不是来拿他的。 悔之无及,不肯实供。 一个捕快发怒说:“这样恶人,不下手打他,他肯好好地说出么?”就大家动起手来。   番子们收拾强盗的非刑,说起来令人寒心。 先吊打了无数,和尚死活不招。 计德将他两只膀子用铁链拴在一处,取出一根数寸长的檀木棒来,有大指头粗细,插在铁链中,用力绞起来,勒得深入半寸,皮开肉裂。 他还咬牙死受不说。 众人就拿他作“虾蟆晒背”,两手两足用绳拴了,背向上脸朝下,悬空吊住。 众人又在他背上放一大盆滚水,他还不肯招。 又将大石压上,浑身骨缝皆开。 这贼秃真是个铜皮铁骨,犹然坚忍。 计德恨怒极了,将他放下捆好,腰间取出一个包儿,打开,原来是一包硬猪鬃,扯开贼秃的裤子,拿猪鬃通他的马口眼。 这是番子处置强盗的头一件恶刑。 那秃奴不是铁人,如何禁受得起?他虽然性恶,也是爹娘生的皮肉。 被这些捕快们收拾得他就像他整嬴氏一般,死去活来数次。 实在忍不得了,方才实供他是江西鄱阳湖的江洋大盗,越狱逃走,出家避难。 始本原由备细说明,众人方放了他。 看那妇人时,吓得浑身抖战,几乎要死。 坐到天色微明,将和尚绑起,妇人锁着,带到衙门中来。   这天正好北京有钦差官赍(音jī机)旨意到来,谕各府州县替魏忠贤起盖生祠。 县官随上司去接旨,不得审理,吩咐一应事务都等回衙发落。 众捕役将和尚、妇人锁在铺内,交付人看守着。 知道官府不得就回,大家去分用和尚的金银。 还有些零星什物,也席卷而分之。 每人约得百余金,心中暗喜。 复又都到衙门口来伺候。 将近午刻,县官才回衙。 因辛苦了,进内歇息,直到晚堂,方升公座审事。   头一起,就是众番役上堂跪缴捕批,将和尚拐去妇人拿获到案,细细禀了。 知县先叫带妇人上来,问她从何时通奸起,如何跟和尚逃走。 把惊堂木一拍,众衙役吆喝了一声,如炸雷一般。 这妇人小小的年纪,何尝见过这样威严,也顾不得羞耻了。 二来心恨和尚,添了些话,就将她如何睡觉,和尚进来如何强奸。 若不依从,便要杀害。 又如何哄她逃走,藏在柜中,不许声张,不然也要杀。 小妇人怕死贪生,才作了这丑事,等等。 知县喝过一边,带上和尚来审问。 贼秃见活口质诬在旁,无可辩得,也就直招了。 知县大怒说:“和奸罪只拟杖,和尚应加一等。 况且这是个清白妇人,被你坑陷,死有余辜。” 吩咐夹起来,众衙役吆喝了一声,动手夹起。 夹得那贼秃叫苦连天,收紧了,又吩咐敲二十杠子。 然后撂下六根竹签,吆喝着重责。 众衙役听见这妇人的口供,生生被这秃驴坑害。 况他又不曾用钱,就拣那上好头号大板,尽力打了个足数,已是打昏在地。 知县命人也拶起那妇人来。 众衙役将妇人拶了一拶,堂上吆喝着:“再敲三十下。” 又命带到衙门外褪了小衣打她十五板。 这十五板比和尚的轻了许多,一则差人可怜她被和尚坑骗;二则见这娇嫩少妇粉团似的屁股,存了一点儿爱惜的心;三则官府又远,不过打个数儿罢了。 就是先前拶敲的时候也留了些情,不然这样个娇怯怯的人儿,早已呜呼尚飨了。 虽说是轻,她那细皮嫩肉也已经打得血肉分飞。   打毕缴签,知县吩咐衙役去传她丈夫邬合,一面又审别件。 那衙役去了不多一会儿,回来禀说:“邬合家锁着门呢。 问他邻居,说他时常出门,不知何往,无从寻觅。” 知县说:“料道这样妇人,他丈夫哪里还要?但她被骗,情有可原,免枷。 今晚暂收监,明早传官媒领卖。” 众衙役答应了一声,将妇人带去收监。   知县又吩咐将和尚枷号一月示众,再行发放,两个衙役就去抬枷。 众捕役又上前跪禀:这和尚原系江西鄱阳湖江洋大盗,已经拿获,越狱在逃,为僧避难,到此潜躲等情,说了一遍。 又说:“限满之后,或解回本地,或申报上司。 若放了出去,恐将来贻害地方。” 知县大怒说:“这奴才,不知被他杀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又坑了地方官的功名,陷害禁子衙役好多人的身家。 我也没力气费纸笔,吩咐众皂隶着实打,以打死为度。”   众衙役见本官发怒,吩咐打死。 五板一换,两膀加劲,竭力奉承。 那贼秃大喊:“老爷天恩,他众人得了我千金东西,原说放我,此时倒求害我。 我死固当,求老爷将这项银子追了入官,小僧死而无怨。”   知县问众捕役。 众人见活口质证,不敢隐瞒,都招承了。 知县说:“今天奉旨与魏上公修词建坊,正愁没有钱粮,可取来供用。” 众役面面相觑,只得去取。 那贼秃先已打得发昏,此时打不到五十,即毙杖下。 知县怒犹未息,吩咐拖出去抛于郊外。 这贼秃作了一生恶人,今日零星葬于猪犬鸢鸟之腹。 这就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众捕役取了赃物来呈上,知县看了,问:“方才和尚供称有千金之数,如何只有这些?”众人跪禀:“实在只有这些,怎敢欺瞒老爷?那是和尚恨小的们,多说些,好叫小的们赔补。” 知县笑着说:“赃物应当入官。 和尚若不供出,你们也就瞒下了。 本当重责,因你们获盗有功,准折了吧。 下次再敢如此,定然重处不贷。” 知县命库吏将金银兑明收了,留为建坊之用。 众捕役真是狗咬尿脬,空欢喜了一场。   衙役将嬴氏带到监门外交与禁子,讨了收管。   这监中有两个穷凶极恶、贪财好色的禁子,衙门中人送了他们两个雅号,一个叫“色痨”,一个叫“钱癖”。 这钱癖遇有犯人进监,不管罪轻罪重,有几文淹心钱给他,虽是犯剐斩的重罪,他也不怕担干系,松放着他,还满脸是笑,爷长爷短地奉承;若没钱给他,就是斗殴的小事寄监,他拿出那恶狠狠的一副面孔来,白天手杻脚镣两副家伙给人家戴着,到晚来,像押强盗似的上了押床,弄得人家七死八活。 一天到黑,嘴里还嘟嘟囔囔地骂个不休。 人家没奈何,只好连衣服都脱了送他才罢。 这色痨呢,钱还在其次,若见有妇人下监,就如苍蝇见了血一般,定要和钱癖二人做好作歹地骗上了手,他二人轮流着受用。 他们跟刑房的书办串通了,时常有些须小小的孝敬,故尔如此大胆。 全衙门都知道他二人的恶处,只有知县一人不知。   这天正该他二人当值。 也是这妇人晦气,恰巧撞到他们手里。 他两个收了妇人,给了收管,带进女监来。 那女监中空捞捞的,只有两张矮板床,连破席也没有一块。 先将妇人推进里面,把门倒拽上出来。 那色痨见这妇人生得有几分姿色,心中无限欢喜,拉了钱癖二人到僻静处商议去了。 那嬴氏自从昨晚被拿,一日一夜,连水也没有尝着一口,已经饿得腰酸肚痛。 适才一顿拶打,晕了过去,倒也不知疼痛。 收监之前,先是带到衙门外照壁下去打屁股,打完了带进来缴签,押在大门内右首,这时候又带进班房来。 带出带进两三次,也有几百步远。 虽然那衙役怜惜,扶着她些,却要她自己的脚走。 一来她心里害怕,二来那高底的鞋子在脚下拐呀拐的走起来很吃力。 这一走,血脉走开了,到了监中,反而疼得要死。 八个指头,皮都塌了,肿疼非常。 到了这间黑黢黢的屋里,越发害怕了。 屁股疼得坐也坐不得,只好将身子斜歪在板凳上啼哭。   忽听牢门响了一声,急抬头看时,只见那钱癖手中拎着几条绝大的铁链镣杻,豁剌一声往地下一掼,喝了一声:“起来,这个地方是许你睡着哭的么?”那妇人吃了一惊,忙要起来,浑身疼得爬不动。 挣扎了一会儿,方才站起。 那钱癖圆彪彪睁着两只眼睛,恶狠狠地说:“监中规矩,凡是女犯进来,一律要用锁铐了,吊在梁上。” 一面拿起锁来,喊:“伸过脖子来!”那妇人慌忙跪下,央求说“爷开恩吧,我这个样子,已经是要死的了。 这一吊起来,实实地活不成了。 求爷积阴骘吧。” 钱癖大喝:“放屁的话,朝廷的王法,积什么阴骘?实话对你说,我这里,凡是犯人进监,都有常例,叫做灯油钱。 你要送得厚呢,就担些干系放松些。 要是没有钱,那是一定要吊起来的。 你一个钱也没有,还说什么?难道叫我们在这里喝西北风不成?别废话,快伸过脖子来吧。” 说着,理起铁链就要往她脖子上套。   那妇人也知道他是要钱,可是身上没钱,无法给他,只得把脖子伸着,任其所为。 那色痨在旁边假充好人说:“哥,她也是好人家的儿女,一时被秃驴哄骗了,受了这一番苦,我怪可怜见她的。 哥,你饶了她这点儿情吧。” 钱癖说:“她有什么情给我,倒要叫我留情给他?”色痨说:“哥,你息息怒,且出去走走,让我和她慢慢商量出个法儿来。” 用手推着他,那钱癖也就转身,故意狠狠地说:“兄弟,看你的面,且松她一会儿。 我看你有什么法子?没有常例钱,我今夜收拾得她不死也塌层皮。” 说罢忿忿而去。   色痨向着妇人说:“可怜,可怜,你起来说话。” 嬴氏挣扎着要站起,哪里起得来?她昨晚被拿来的时侯,因天气热,只穿了一件夏布对襟衫儿,色痨见她胸前露出一条白肉,影影看见两个乳峰,好生动火。 站起来假装上前扶她,将她胸前按住,抱将起来,也就几乎做成了一个“吕”字。 扶她站住了,说:“你看见他那个样子了,这一吊起来,你怎么受得了?你又没钱给他,这怎么处?叫我看着怪可怜的。” 妇人说:“我昨夜空着身子被拿了来,头上倒是有两根银簪子,耳朵上也有一副金丁香①,刚才在衙门口,不知道被什么人拔了去。 到如今我丈夫还不知道。 就是知道了,他见我做了这样的事,也未必肯来救我了。 公门里好修行,爷,你救救我吧。” 色痨说:“我心里巴不得要救你呢,只是我也没法子。 我那哥从来极爱小,你若没些甜头给他,他如何肯罢休?停会儿他再发起性子来,连我也就难劝了。” 妇人哭着说:“爷,你看我就是一件衫子,一条裤子,还有一个光身子,别的还有什么送他?死活只得凭他罢了。” 色痨笑着说:“衫裤你不留着遮肉么?他也不稀罕。 倒是身子还使得。”   ————————①丁香──江浙方言,指耳坠。   妇人听他这样说,也懂了三分,却不好答应。 色痨又逼问一句:“你怎么不作声?迟会子他再来,我就不管了。” 妇人说:“爷的意思怎么样?”色痨笑嘻嘻地把搂着她脖子的手伸到她怀中,将嘴对着她耳朵上说:“你既然没钱,舍着身子给他睡睡吧。 你也不是怕羞的,况且那和尚的手段你都见识过了,倒还怕他么?这比那吊着总还好捱些。 这是我爱你的话,为你出的主意,还不知他肯不肯呢?”   那妇人已经浑身疼得难受,怕他果然吊起来,如何禁得起?没奈何,只得说:“凭爷们吧。” 色痨说:“你既然这样说,就好讲了。” 叫了声:“哥,你来。” 那钱癖走进来问:“怎么说?”色痨说:“哥,我和她商议了这一会儿,钱实在是一个也没有,吊又禁不得,她情愿把身子谢你。 你好歹看我的面上,将就些吧。 钱癖还假装不肯,说:”我只要钱。 没有钱,吊起来就是了。 谁玩儿那和尚剩下的骚货。 “色痨说:”哥,她实在没有,你就是处死她也没有,不过臭了这块地。 凡事看我兄弟的薄面吧。 “就看着那妇人吆喝了一声:”还不脱了裤子躺着呢。 “那妇人只因一时之错,到了这个地步,没奈何,只得含羞忍耻,将裤子褪下,在光板床上卧着。 色痨带着笑将那钱癖推近前来,说:”哥,请受用吧。 “他走出去了。   那钱癖刚刚完事,色痨接着又来。 妇人气恨冲心,方才知道他们二人是通同做的圈套。 料想哀求也是无益,就是手好也推他不动,何况手被拶之后疼得钻心?气迷了,就像死人一般,凭他乱整。 那色痨爬起来,钱癖又上。 两人轮番反复,没完没了。 看看到了夜半,那钱癖乏了,对色痨说:“兄弟,我够了,让你受用吧,我睡觉去了。” 竟倒在那张床榻上呼呼地睡了。   那色痨满心欢喜,心想:“他睡了,让我来独享。” 又爬上身来。 妇人迷一会儿醒一会儿,也疼麻木了,眼泪也流干了。 醒转来,见他还在身上。 心中暗恨自己:小时候做了不长进的事,以致爹娘撇了自己。 嫁到邬家,本来好端端地过日子,却又被这贼秃好一通骗,到今天受这样的荼毒。 况且官府还说要发官卖,不知此身今后落在何处?待要寻死,谅也不能够。 千思万虑,甚是伤心。 又想起邬合的情爱来,真是难抛难舍,又悔又恨,只是呜呜地哭,却没眼泪了。   看看天色已经大明,听见外面敲门来带人犯。 色痨也听见了,忙爬下身来穿上了裤子,替妇人也把裤子穿好,又替她系好了裤脚带。 看见她头发揉散,披散了一睑,慌忙替她胡乱挽上,扶将起来,推醒了钱癖,扶着妇人出去,开门交代明白。 他二人关上了门,欣欣得意,复又大睡。   这衙役将妇人扶着,刚走到仪门外,一眼看见邬合同一个人站在那里,她又羞又怕:羞的是没脸见他,怕的是他心中怀恨,恐禀官加责。 只是眼泪汪汪,低头含愧地站着。 邬合见嬴氏面容灰黑,喉间嘶嘶地有隐痛之声;头发蓬松,眼内滴伤心之泪。 一双手血迹模糊,两只脚拖鞋拽带,脸如菜叶,发似草蓬,人形都脱了。 邬合心中不忍,点了点头,叹了两声。   邬合为何来得这样早?只因昨晚知县审案的时候,他有个朋友叫鲍信之,在县衙中也有些勾当,亲眼看见审完,回家路上恰好遇见邬合,就把嬴氏的事说给他知道。 又说:“官府传你,回说不知你的去向,明早就要传官媒领卖了。”   邬合这两天因宦萼同贾、童二人正在初交,终日会席。 他在这两三家帮闲,两天没回家,竟不知道。 今天听说妻子已经拿获,明早要发官媒领卖,忙别了鲍信之,如飞赶到宦家,已经将关大门,烦人进去说了,宦萼又发了个名帖,明早着长班去说情,要求将妇人给原夫领回。 邬合就在宦家住下。 天未大明,就约长班同往。 到了县衙中,知县尚未上堂。   邬合拿钱烦代书写了张领呈拿着,同长班在仪门口等候。 不多时,知县升座,喊堂开门。 长班看见带进妇人来,他和邬合也就跟了进去。 衙役认得是宦府中的人,谁敢拦阻?只见衙役上前跪禀:“犯妇带到。” 那妇人挣扎着跪下,又见一妇人跪下说:“官媒伺候。” 县官正要吩咐,那长班忙将名帖双手高呈,走到公座旁边递上,将家主来意说了。 知县自然肯做人情,问:“她丈夫在这里么?”长班说:“在这里伺候。” 就叫邬合。 那邬合听叫,走到堂前跪下,双手举着呈子。 门子接了上来,铺在公案上。 官府看了,问:“你还情愿要这妻子么?”邬合叩头说:“老爷天恩,小人情愿领回。” 知县说:“既然如此,你带了去吧。” 邬合又叩了个头起来。 正要去扶那妇人,只听见嬴氏高声叫喊:“青天爷爷救命!”   这一声叫,把邬合吓了一惊,恐怕嬴氏不愿回去,别有甚话,怕官府见罪。 那官儿听见喊叫,疑邬合是假冒来领。 忙叫:“将那妇人带上来。” 衙役将她带到滴水檐下,问:“你喊什么冤?”那嬴氏忿恨填胸,虽然堂上有许多人,也顾不得羞耻了,就将昨夜两个禁子怎样伙同奸骗,直到天明,幸得老爷天差提人,方才歇手,不然小妇人的命都被他二人送了等情,哭诉了一遍。   狱卒奸淫犯妇,是官府极痛恨的事,知县听了大怒,喝叫:“快拿了来!”这两个凶徒风流了一夜,正在高卧养神。 他二人昨晚商议骗这妇人,只说她到底是少年嫩妇,就是吃了这亏,当堂怕羞,决不肯说出。 不想她当堂告发,被县官拿来,上前跪下。 官府怒容满面,鼻中冷笑:“你们两个做得好事!”又叫那妇人说了一遍。 二人情真罪当,大张着嘴,无可回答。 官府切齿甚怒,将满筒签全掼下来,吩咐二人齐打,一边一个,每人重打四十,徇情者同罪。 官府动怒,谁敢徇私?况这两个恶奴,就是本衙门的人也恼他淫恶。 因此下下着肉,手下绝不留情。 打完以后,革除差役,命拖了出去。 这二人吃了一夜空心大扁食,昏头昏脑;又吃了这一顿实心毛竹笋,更加发昏。 雇人抬到家中,血奔了心,都做了风流之鬼了。 这也是他两人凶淫之报,正是:地狱新添贪色鬼,监中少了爱钱人。   知县吩咐礼房,拿帖子回复宦公子,交与长班。 又命邬合带出妇人。 邬合又叩了个头,上前扶起了嬴氏,搀着打西角门出来。 到大门外扶她站住,央烦长班去雇了一顶轿子来,将妇人扶上了轿,忙向长班作揖说:“有劳上下①,我改日酬劳。 相烦先回谢老爷,我送妻子到家,就来叩谢。” 说毕,跟着轿子去了。   ————————①上下──对仆人或差役的客气称呼。   到了自家门前,开了门,将嬴氏扶出轿来,搀她进去,到房中床上睡下。 取钱打发了轿夫,忙忙进来热了一壶酒,整了些菜来替妇人暖疼。 妇人吃不下去,他再三劝着,勉强呷了几口酒,就不吃了。 他又取了些钱出门,到药铺中买了大包甘草并几个贴棒疮的膏药,又往香蜡铺里买了银朱,如飞而回。 到家,将银朱调了些,替嬴氏将指头伤处都擦了。 又到厨下热一锅甘草汤,舀在坐盆内掇进来,替她脱了裤子,扶下床来洗伤。 嬴氏手上伤重动不得,全由邬合替她洗。 低头一看,见她的阴处肿大如桃,破烂得像翻花石榴一般。 邬合大惊,问是何缘故。 妇人流着泪把那和尚如何狠毒、昨夜又被那二人如何作践的话说了。 邬合恨了两声,用一块旧绸帕蘸着水替她把污血拭净,扶她趴在床沿上,贴上膏药,这才抱她上床,换水替她擦了擦身上,换了件小汗衫。 又替她洗了洗脸,把头发梳梳,挽了个髻儿,放她睡下,把夹被盖上,然后坐在床沿上守着他。   那妇人得这一番收拾,浑身爽利了许多。 因想自己作了坏事,以为丈夫不知如何痛恨。 今见他并不见责,反加恩爱,十分感激。 况且连日来遇的都是凶徒,哪里有他这种恩情?悔恨从前,反倒放声哭将起来。   邬合说:“你哭什么?你自己做的事,难道倒恨我不成?”那妇人说:“哥哥,我负了你,我实在该死的了。 你不恨我,倒这样疼我,我今生报你不尽,来世变马变狗再报你的恩吧。” 邬合说:“我同你虽是干夫妻,几年的恩爱怎么忘得了?况且原本是我的不是。 我一个废人,把你一个花枝般的少妇耽搁着,我何尝不悔?这是你被人坑陷,说不出来。 我也不要你补报,从今往后,一心一意,安心乐业过日子就够了。 苦楚你也都尝了,再不要妄想了。” 嬴氏说:“我经过这一番,又蒙你这样恩情,再生他想,真是猪狗不如了。”   这妇人养了几天,阴处痊愈,棒疮也好了。 她这棒原打得轻,皮虽然打破了,肉未伤重,所以好得快。 倒是手指头,过了一个来月方才好了。   此后这妇人的欲念果然全消,就是一时偶动淫心,想起和尚的狠毒,两个禁子的凶恶,再想起在衙中受的那一番羞辱与苦楚,任你一丈高的欲火,想到此处,就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了。 这以后她疼爱丈夫,比那最贤惠的女人更甚,一心一意过日子,两口子十分和美。   姑妄言第十五回   铁面巡按,凭铁面除去奸恶淫心姑娘,改淫心报了夙仇话分两头。 且说那嬴阳同阴氏从南京起身,坐船到了家乡,雇了一顶轿子抬着阴氏,还有许多挑夫搬着行李,一直来到阴老儿家。   这时候阴老儿夫妇都是七旬以外的人了,忽见女婿女儿归来,且气概轩昂,行李甚富,悲喜交集,忙收拾房子让他们住下。 过了几天,嬴阳用二三百两银子买了一所住宅,把向年寄在丈人家的器皿家伙搬了过去。 又添了许多金漆床桌、斑竹椅凳之类,摆设得好不富丽。 典了一房男妇使用,买了一个小厮听叫,一个丫头服事阴氏。 他见丈人丈母年老,就接过来同住。   那阴老儿见女儿女婿如此体面,竟像是作了显富荣归的一般,十分快乐。 那老婆子向老儿夸口说:“你当日还嫌他是个戏子呢。 你看看今天这个光景,穷乡绅还赶不上他家呢!咱女儿该是个享福的人。 当日一听见他家来提亲,就一心要嫁他,怪不得他今天有这个造化。” 那阴老儿别无子女,就将房子卖了,加上所有的积蓄一并都交与女儿女婿,作为养老送终之费。 后来老两口儿都是嬴阳夫妻发送殡葬,不在话下。   嬴阳把门面收拾出三间来,拿出几百银子,雇了个伙计,开了个香蜡铺。 一应事情料理完毕,然后去拜望旧日那些朋友。 大家尽都来回拜,见他这个局势,无不敬重,尽来温房洗尘,热闹了好几天。   一天,阴氏向嬴阳说:“那个金大爷,咱们当日着实承他的厚情,我的意思,想要备一桌酒,你去看看,请他来家坐坐,也见我们的情长。” 嬴阳笑着说:“你的意思,是要想他来叙叙旧了?”阴氏也笑着啐了一口,说:“受了人家的情,都不想着感谢感谢么?”嬴阳笑着说:“他的情固然厚,可他同你往来多半年,我觉得也可以扯直了。” 阴氏笑骂了一声:“没良心的忘八,先头的银子东西算是为我也算了,临起身的时候他送的盘费呢?那时候咱们是要走的人了,他还图的什么?那难道不是他的情?”嬴阳说:“我同你说玩儿话,你就发急了。 你收拾一下,我这就去请。”   嬴阳到了金家,金矿会着,知他夫妻回来,甚是欢喜。 听得他来请,就说:“你请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嬴阳说:“舍下新买的房子,恐怕大爷不认得,请一同去吧。” 金矿就同他一起走了来。   进了大门,让进内室,阴氏接着,两人各滴了几滴相思泪。 金矿只以为她还是当日的样子,来续未了之缘。 不想居然高房大厦,呼奴唤婢起来,不由得肃然起敬,就不像当日那样相待。 嬴阳夫妇让他上坐,决然不肯,定要分宾主之礼。 嬴阳自觉不好意思,让之再三,不得已,只好请金矿坐了客位,叫阴氏对面相陪,自己打横坐下,这才说:“一向蒙大爷厚恩,临行又蒙厚赐,至今不敢稍忘。” 金矿不好再称他嬴大官了,就说:“兄台言重了,些须微物,何足挂齿?在南京去了这些年,作何贵干?”嬴阳说:“不敢,也不过在列位大人门下走动走动。 深承重爱,恋住了,所以直至今日才回。”   说着话,丫头送上果仁泡的茶来,阴氏拿了一盅奉与金矿吃了。 金矿仔细看看阴氏,见她年纪虽将四旬,丰韵却不减昔日,如今打扮得满头珠翠,更觉可人,心爱得了不得。 想起她当年去的时候怀着孕,就问:“我记得那年别时,娘子有孕来,后来生了个什么?”阴氏说:“到那里三四个月,生了个女儿,今年十八岁,已经出嫁了。” 金矿说:“光阴好快,不觉一别十八年了。” 阴氏问:“府上都好么?”他惨然地答说:“都好,就是贱荆前岁不在了。” 阴氏又问:“还不曾续娶奶奶么?”他说:“先妻在日颇称贤惠,也还有几分姿色,今日也想要娶,但我身边有几个人,娘娘也是知道的。 倘若娶一个又丑又泼的婆娘进来,可怎么处?只好慢慢儿看缘法罢了。”   说着话,丫头仆妇送上酒来,他夫妻要敬酒,金矿再三不肯,坐定了,不过说些闲话而已。 换席以后,阴氏又让着饮了几杯。 嬴阳知他是阴氏心上的密友,恐她要叙叙旧情,不敢久坐,就说:“大爷请宽坐一坐,我在前边小铺中照看照看,就来奉陪。”   嬴阳去了,阴氏就到嬴阳的位子上坐了,与他相近了些。 见丫头执壶在傍伺候,就说:“把壶放在桌上,你吃饭去吧。” 那丫头去了。 金矿见她支走了丫头,上前一把抱住,就亲了个嘴,说:“亲亲,自你去了以后,我的魂灵儿随你去了几个月才回来。 日思夜想,废寝忘餐,今天才得重会。” 阴氏也将金矿紧紧抱住,两泪双流,互相倾诉了许多别后的思念之情,知道不会有人进来,两人也都抑制不住,尽情地亲热了一番,怕嬴阳回来,方才各回各自的座位上坐了。   少倾,嬴阳进来,金矿起身告辞,夫妇二人挽留不住,送到大门口相别。 次日,金矿送了一份厚下程来,阴氏也送他许多南京土仪。 此后两家像是亲戚般经常走动,遇见没人在身边的时候,金矿与阴氏虽然亲热,也不过搂搂抱抱,亲亲摸摸,尽情玩笑而已,竟再也不曾上床玩儿真的。   过了数月,嬴阳听得按院将到苏州,他同阴氏商议要去投状。 阴氏说:“你何不寻访闵家父亲一同去?”嬴阳说:“我想还是不去找的好,倘若露了风声,那恶人杀了闵姐姐灭口,那不是我救她,反是我害她了。” 阴氏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就给丈夫收拾行囊,准备起身。   嬴阳到了府城,方才知道巡按已经到衙门行过香了。 听得次日放告,本想要请人去写状子的,又一想,恐怕走漏了风声不便,仗着他自己也还能动得笔,只不过写得累累赘赘,照他以前在京面禀的话写了一大篇。 次日清晨来到衙门口,见有许多人都跪倒在地,高举呈状,等放告牌挂了出来,就争先恐后地递了进去。 书办接了过去呈上。 铁按院取头一张状子一看,只见写了满满一张纸,也从来不曾见过如此款式,一看告状人名字是嬴阳,忽然想起,就不看了,把呈子折了,收入袖中,吩咐:“叫嬴阳上来。” 众人接声,如轰雷一般一递一声地叫:“嬴阳上堂!”   嬴阳答应了一声,走到公堂前面远远地就跪下忙忙叩头。 按院说声:“上来。” 他膝行到滴水檐下。 按院又说:“你到公座前面来。” 他匍匐到案前。 按院问他:“这状子是什么人写的?他叩头答:”小的不敢托人,是自己写的。 “按院点点头说:”好。 “就吩咐:”众人明日早堂再听发落,嬴阳在此伺候。 “衙役齐声吆喝,把众人轰了出去,向外飞跑。 众衙役呐喊着,放炮关门,打点退堂。   铁按院叫嬴阳跟着来到后堂坐下,吩咐传推官①。 其实刑厅早在大门口官厅中伺候着,一听传,急忙进来打躬,按院叫放一张椅子在旁边,刑厅告了坐,然后毕恭毕敬地坐下。   ————————①推官──推官设于唐代,是节度使、观察使、团练使、防御使的属官。 明代在各府设推官一人,专管一府的刑狱,俗称刑厅。   按院问:“贵厅职司风宪,锄强去恶,职所当为。 地方上的元凶巨恶,可也曾访拿一二么?”刑厅深深一恭说:“卑厅也曾拿过几名,案牍俱在。” 按院说:“舍豺狼而问狐狸,非本院之意也。 本院所说者,大奸巨恶耳,岂毛贼鼠辈耶?”左右一顾,说声:“回避。” 众人答应一声,远远躲开。 嬴阳跟着也走,按院说:“嬴阳过来。” 嬴阳忙走回跪下。 按院从袖中取出一张状子,递给刑厅。 刑厅忙立身接过,坐下打开,见写了满满一大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从头细看,方知是一张新样的状子。 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完了,起身双手缴上,就站在旁边。 按院也不再让他坐,满面怒容地说:“该厅一府理刑,容此恶棍鱼肉无辜。 此奴凶恶至此,该厅竟无所闻,也可谓聋瞽之甚了。 若有所闻而不敢举,畏其势耶?慕其贿耶?不但难免尸位素餐之诮,岂不愧当‘民之父母’四个字么?本院白简从事,该厅难免居首了。”   刑厅见按院动怒,上前抢一跪,说:“卑职有下情上禀。” 按院说:“起来讲。” 刑厅站起,说:“此恶卑职知之久矣,屡欲举行而不果,皆为上台掣肘,时时切齿痛恨。 卑职素仰老大人世秉忠贞,不避权贵。 昨闻得老大人按临此地,私心窃喜,以为定可为民锄害,使此一县人得生。 因老大人宪驾才临,不敢骤禀。 欲候公务稍闲,卑职方敢细呈始末。”   说到这里,随即从公服内胸前取出一个招文袋,检出一纸呈上,接着说:“此系卑职访得此奴恶款,求老大人赐览。 足见卑职非敢欺诳老大人之语也。”   按院接过,一面看着,一面点头。 最后的一款写的是:农夫高凤之女,年十二时即擅仪容,性端庄,言笑不苟。 里中每有春秋社会之聚,邻家姊妹莫不明妆艳服,趋观恐后。 女则闭户纺绩,未尝履阈一窥。 于是闾巷老幼男女皆目之为迂,号曰‘腐头巾阿姐’。 不二年,腐头巾阿姐之名之貌共闻于一邑,求之者卜皆不兆,惟南鄙寠人子朱镶筮吉焉。 时高族有名世勋者,世为狙狯,工于谄笑,与聂变豹友善。 因变豹为乡人多怨苦,世勋为谋输粟入太学。 又教其重贿各衙门胥史,又劝以妹献京中张皇亲。 于是变豹出入乘舆张盖,交结官吏,声势倾一方,而人莫敢仰视。 每见其冠盖相望,无不摇首咋舌。 世勋乡居,现充抚军门胥。 变豹常至其家,共谋害人利己之事。 久之,窥见烈女美而艳,欲图为小星。 世勋乃勒朱家退婚状而强委禽焉。 其父畏势唯命,女闻之即不食。 其母患之,倩邻妪相劝。 女曰:“为侬语朱郎,侬不活矣。 誓无二心焉。” 母泣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若之势焰,夫谁不惧,杀人多矣,未尝服刑也。 儿死,尔父亡无日矣。 哀哉!奈何速祸我老[牛孛]。” 烈女闻之乃食。 变豹择吉来迎,里中姊妹相爱者多泣送之。 女则欣然登车,毫无悲戚之容,观者无不异之,以其先欲觅死,而此时乐往也。 阿母哭之恸。 或诮之曰:“去贫就富,女喜可知也。 汝奚泣为?母哭曰:”我深知儿心,彼决不苟活,必无生望。 我与之永别,焉得不恸?“诸人闻之不信,犹有腹诽之者。 邻妪亦贱之,心鄙其曩者不食之诈。 女既抵变豹家,下车入室,呼世勋曰:”役夫,尔则禽兽其行而盗贼其心,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我生不能食其肉,愿做厉鬼以求尔之魂魄也。 “卒抽衣襟中预伏之利刃,自刺而死,年十有五岁。 变豹惧,毁其尸,投之江中,以灭其迹。   铁按院看完,大怒说:“据该厅所访数款,若始末无差,此奴不可一刻留于世者。 着该厅今日暗中带领捕役,都陆续四散起行。 途中且不必指出名姓,恐此恶知风逃窜。 若到彼拿获时,即着那昆山知县严解前来。 妇女俟放告后,有亲人者,皆着领去。 其余看守,再听发落。 家私查明封贮,其田产有占人者亦并给还。” 又向嬴阳说:“你跟了同去,该厅查出闵氏,即付你领回。” 刑厅打一恭,说声:“是。” 嬴阳也叩了个头起来。 只见那刑厅站着不走,按院问:“该厅还有所说么?”刑厅打一恭,说:“职有一鄙言,恐触老大人尊怒,故不敢启齿。” 按院说:“何妨。” 刑厅说:“这两个太监他毫不知道理,倚钦差二字,妄自尊大。 他若知道了,只管在老大人面前缠绕起来,何以处之?”   按院大怒,立起身来,将纱帽往上一挺,说:“该厅视本院为懦夫了。 本院不但姓铁,连心脸都是铁的。 本院既一心瘅(音dàn但)恶救民,此时就是朝廷有特旨到来赦他,本院舍此官,弃此身,以为众民雪恨,也决不肯奉诏,何况于阉狗乎?”刑厅深深一恭,说:“卑职失言了。” 后到正中,向上一揖说:“卑职告辞。” 按院一拱手,刑厅抽身就走。 嬴阳也跟了出来。 回到衙门,打点的当,连夜悄悄儿去了。   过了两三日,铁按院差人去请那两个太监。 那太监以为新按院定是奉承他,请他吃酒,还笑着说:“怎不下个请帖儿呢?初风初水就差人口头相请,这光景倒也托契。” 随即吩咐鸣锣喝道,乘舆张盖而来。 按院迎着来到堂上,分宾主礼毕坐下。 这两个太监看见又无席又无戏,只见他一脸怒色,甚是疑惑,就问:“老先儿请咱们来,有什么见教?”按院说:“有一段奇闻,特请二位老太监来奉告。” 他二人呵呵笑着说:“老先儿是大通的人,还不知道,咱们知道什么奇事?咱们只知道服侍万岁爷,还会穿衣吃饭。” 说了,又呵呵大笑。 按院说:“本院未出京时,就闻知昆山县有一个大恶人叫作聂变豹,万恶滔天。 昨日沿路来告他的状子就有几百张,内中竟有说二位老太监是他的座主,杀人害人皆二位老太监所使,求本院题奏。 本院见了大怒,开谕他们:”二位太监是朝廷家的内臣,岂不知国家法度?况荷蒙皇上天恩,今日钦差到此,焉有不爱百姓的?但非刑名衙门不能为民除害,安有护庇恶人之理?尔等不许听人妄言。 ‘他众人执定是真,且说得凿凿可据。 本院皆怒责逐去,这岂非奇闻么?本院料二位老太监决不肯为此,或有无知小人借老太监的声名做此犯法之事。 但此口碑一扬,恐皇上闻知不便,故请二位来奉告。 还该出张告示,晓谕百姓不可妄听无稽之言才好。 本院也还要差人查访,有借老太监之名在外生事的,定要拿处。 “   那两个太监面容失色,你望我,我望你,有话说不出来。 挣了一会儿,才说:“多承老先儿见爱,咱们回去就出告示晓谕。” 他们坐不住,不久即告辞走了。   再说那刑厅先差人密打一角钉封公文与昆山知县,上批该县密拆。 知县接着,亲自拆开,看了内中事体。 他虽素常与聂变豹有首尾,但这是按台访犯,可敢护庇泄漏?即吩咐典史暗传捕快衙役弓兵百余名伺候。 遵奉来文,不敢出迎。 天色将黑,刑厅方才一乘小轿抬到县衙穿堂下轿。 坐下略叙寒温,用毕酒饭。 次日五鼓,率领多人到了聂家门口,四面围住。 刑厅吩咐知县、典史进前门,县丞同嬴阳进后门。 又吩咐:“无论男妇大小,见一个锁一个,不许走脱一名。” 着县丞随将门户箱柜皆即封固,俟再清查。 众人领命,呐一声喊,打开大门而入。   县丞同嬴阳领着多人从后门打入。 此时众人都还未起,如瓮中捉鳖,手到擒来,一家大小不曾走脱一个。 只他妻子单氏,自从见他哄骗嬴阳之后更加凶恶,屡屡苦劝不听。 后又见他逼死了烈女高氏,合掌说:“天地鬼神亦可畏也。” 从此长斋奉佛,每日高声朗诵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宝号,决不肯与聂变豹同床。 聂变豹也强过她数次,见她执意不从,只得罢了。 数年来,她终日趺坐念佛,虔诚无比,一毫外事不问。 数月前一夜,睡梦中忽然惊醒,说:“大难到了,我要先去。” 遂沐浴更衣,坐化而逝。 聂变豹念经出殡,不用细说。 葬了未及百日,便遭此事。   聂变豹因淫毒太甚,他妾婢虽多,并无儿女,只他一身。 他正同着一个小妾精赤条条高卧未起,众人掀开被子,一伸手,用锁套上。 只许那小妾穿了衫裤,也不曾容聂变豹穿裤子,只拿一件长衫给他披上,带了出来。 那刑厅在厅上正中坐着,知县旁坐。 捕快带他到厅前,喝叫他跪。 他气昂昂地说:“我又不犯法。 我是一个大监生,我为什么要跪?我有什么罪,敢来拿我?”冷笑着说:“你拿我也罢了,我看你明日怎么放我?”刑厅大怒说:“本厅久要拿你,恨我官微力薄,为人掣肘。 今你系按台访犯,尚敢如此无状,左右,掌嘴!”衙役上前,几个嘴巴,打得他鼻口血冒,才不敢作声。 刑厅向知县说:“男犯都拿齐了么?”知县说:“都齐了。” 刑厅说:“将幼小者留下,同妇女众妾,命典史看守。 众犯贵县连夜解往按台发落。 此系宪件,不可稍迟,勿得疏虞获罪。” 知县打恭领出。   此事立即轰动了合县男女,都来聚观。 看见聂变豹蓬头赤足杻锁着,鼻口津津淌血。 他家那些助恶家奴,都连连牵牵杻锁在后。 大家都合掌说:“阿弥陀佛,他也有这一日。” 有的说:“他叫做‘聂驴子’,不知他的屪子有多大呢?”衙役中也有恨他的,见他没穿着裤子,将他长衫的前襟拽起,露出那驴肾样的阳物来,一甩一甩地走。 到了此时,他也没法了,只低着头。 两边看的人无不畅快喜笑,小孩子个个拍手打掌地笑着叫:“都快些来看大鸡巴耶!”妇人们见了他那东西,彼此相顾,尽皆咬唇啮指,张目结舌。 到了县中,吩咐且下了监。 知县收拾完备,连夜解了去了。   刑厅见聂家的许多妇女皆锁系在厅下,就问:“内中哪一个是闵氏?”那闵氏见众人中单问她一个,恐怕说她是宠妾,罪重,不敢答应。 刑厅又问了一声,衙役们喝问众妇女:“谁是闵氏?”别的妇女指着说:“她就是。” 衙役把她带到刑厅前面跪下。 刑厅问:“你如何到他家来的?”闵氏战兢兢地哭禀:“小妇人原是好人家儿女,被他抢来做……”那个“妾”字还不曾说出口来,刑厅就说:“不消说了。 嬴阳你来!”嬴阳忙上前跪下,刑厅问:“你看这是你姐姐么?”嬴阳时刻念她在心,虽隔多年,面庞儿仿佛认得,就回答说:“正是小的姐姐。” 刑厅吩咐:“开了刑具。” 衙役将锁开了。 那刑厅不知嬴阳的来历,见按台谆谆吩咐,可有不作情的?就向闵氏说:“你可进去将你的衣服之类拿了出来,跟你兄弟去吧。” 闵氏先听说她是那人的姐姐,定睛一看,并不认得。 因嬴阳当日还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如今将近四十岁了,又多年不唱戏,长了一嘴的胡子。 正在疑心,猛然想起方才刑厅叫他的名字嬴阳,疑是嬴旦,心中暗喜,忙叩了个头,爬起来才要走。 只见众人中一个小女孩痛哭说:“娘娘你去了,就不救我一救?”闵氏也掉泪说:“我蒙老天爷天恩开释,如何还救得你呢?”刑厅问她:“这是你什么人?”闵氏复跪下回禀:“她六岁就没了父母,被亲族卖到聂家。 小妇人可怜她,当义女养了这几年。 今年十三岁了。” 刑厅说:“聂变豹的事儿,与这小孩子何干?既是你的义女,你带了走吧。” 当即吩咐:“放了她。” 衙役替她开了锁,那孩子同闵氏欢喜叩头谢恩。 刑厅说:“闵氏,带这孩子进去,把她的衣服之类也查出来带了去。” ──这明是刑厅作情,叫她拿东西的。 闵氏到了房内,将所有头面尽行包了,系在腰中。 又将上好的衣服包了一大包,背了出来。 刑厅看见,对嬴阳说:“你领了去吧。” 嬴阳、闵氏同那孩子都叩头谢了。   嬴阳拿着包袱,欢欢喜喜出了门来,叫了两乘轿子。 闵氏坐了一乘,那孩子坐了一乘,将包袱塞入轿柜,一直来到了家中,下轿让入。 阴氏迎进,嬴阳叫铺子里打发了轿钱。 他到了里边,将一张椅子放在上面让闵氏坐,两眼掉泪,向闵氏说:“奶奶你不认得我了么?若非奶奶救我,安得尚有今日?奶奶请坐了,我好拜谢。” 扑地跪倒。 闵氏也忙跪下说:“我当日救你,你今日救我,我也该谢的。” 嬴阳再三让她,她决不肯起来。 嬴阳叫阴氏搀扶,她也不肯,让了许久。 闵氏说:“方才在官衙中既然说是姐弟,你若不弃,我们就认作姐弟吧。” 嬴阳大喜。 问了年纪,她比嬴阳大三岁,四十一岁了。 让闵氏受了两礼。 阴氏也拜见了,那孩子也来拜了舅舅、舅母。   嬴阳将她那鞋取出缴还,闵氏收了。 摆上酒来饮着,闵氏问了历年境况,今日如何告状报仇。 嬴阳把自己的家事略叙一些,把告状的话细诉了一遍。 又问闵氏的父母住处,闵氏说了。 嬴阳立刻去寻了她父母来相会。 三人相隔了二十余年始得重逢,痛哭了一场。 闵氏对父母说了嬴阳救她的事,老夫妻感恩不尽,向嬴阳夫妻再三道谢,当天就接了她母女二人回家去了。   再说那刑厅招告,那告聂变豹的状子有数百张。 凡有白占人家的妇女、田产,皆给原主领去,余者候按台发落。 又清查了他的家私,造了册子。 诸事完毕,起身回苏报院。 嬴阳也随了去叩谢。 铁按院将聂变豹并首恶家奴并皆处死,其余男妇随轻重发落。 合县之人无论受害与不受害者,无不欢欣鼓舞,感恩戴德。 又差衙役去拿高世勋,回称烈女死之次日,即呕血而死。 按台深以为异,大书“凛然千古”四个大字,勒名于烈女之门。 把抄没聂变豹的银子给一百两与烈女之父高凤,为烈女建祠。 这年正值苏州一府六县荒歉,按院委刑厅将聂变豹现存的银两,并将家产变卖,赈济穷民,受恩之民家家庆祝。   嬴阳辞了回来,同阴氏商议,请了金矿来家。 阴氏向他说,闵氏与他同岁,相貌端庄,生性贤淑,劝他续弦。 他见是情人说合的,心知必然不错,就烦嬴阳做媒。 闵氏听说与公子做正妻,又是富家,况且是恩弟做媒,焉有不肯之理?金家下礼迎娶,都不消细说。 闵氏到了金家,她当日虽然是聂变豹的宠妾,因胸中有父翁之仇,不过勉强从顺。 如今嫁了金矿,不但年齿相当,而且内才甚妙,夫妻恩情甚笃。 金矿见闵氏之姿不下阴氏,而端庄更有过之。 又见她相夫以礼,待妾以和,处家之道无不尽善尽美,十分相敬相爱。 那嬴阳同这姐姐彼此有相救之恩,金矿同这小舅姆又有相知之素,这门亲戚更觉得亲厚,不必烦叙。   再说那邬合家的事。 古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嬴氏被和尚拐去拿到衙门的这一段新闻,不几日,合城皆知。 那龙飏也听得了这话,心中暗想:“这妇人和我好了三四年,生生被她爹娘拆散了。 心里久要想看看她去,与她叙叙旧。 恐怕她夫妻和美,不肯认账,反弄出是非来。 如今她既然肯跟和尚逃走,定然是不喜欢她的丈夫。 听说她丈夫成天不在家,我何不踅了去见见她?也许能把旧情勾搭上了。 想定了主意,就仔细打扮起来。   他如今也已经二十多岁,年纪大了,比当日更会奉承凑趣。 他当日跟着游混公混了两年,游混公见他长成了一个大汉,嘴上胡子茬儿也有了,就把他撇开了。 反正有他儿子游夏流相厚的一个初出世时兴的小兔子,叫做杨为英的。 他也就插上一脚,父子两个合包着这个小幺儿。 这龙小官见游混公另叙上了少年,冷淡了他。 他赌气把嘴上的胡子拔得干干净净的,也另相与了个孤老,叫做充好古。 原也是好人家的儿孙,自幼酷好小官。 他的妻子郑氏,生得也甚有姿色,他总弃而不顾。 在这一件事上,把个小小家业花得精光。 如今手头短,不能相与那时兴的兔子了。 恰遇了龙飏这一位老小官,正是“新出阳关无故人”的时候,贱价就售。 虽无银钱,或有酒食,他也乐从。 充好古见他是个老小官,知道定与初出世的兔羔子不同。 自从相与了他,果然枕席之间历练无比,充好古三魂七魄都落在他身上,把家中无所不卖,居然也替他制了几件绸绢的衣服。   龙飏辞了充好古回来,把他挣的这几件时样衣服穿起,摇摇摆摆地一路问到邬家来。 见门关着,只以为邬合不在家,就去敲门。 谁知邬合正在家中,听见了,开出门来问:“是谁?”却不认得,就问:“你是哪里来的?”那小子见了邬合,吃了一个定心拳。 亏他随机应变,回答说:“我姓龙,原是嬴老爹的紧邻。 他有信来,我来对姑娘说。” 邬合正要让他进去,听后面有人叫:“邬大哥且站着,我有话和你说。” 邬合站住了看时,原来是他一个相熟的朋友,就让他一起进门。 那人见龙飏在那里,就说:“我不进去了,有句话同你商议。” 邬合说:“你请站一站,我送这位朋友进去就来。” 他同龙小官进屋,叫妇人:“你出来,你家老爹烦人送信来了。” 说完,就转身同那人说话去了。   嬴氏听见爹娘有信来,满心欢喜,忙走出来,见是龙家的小子,旧恨在心,忽然变下睑来。 因他是带信来的,不好发作,含怒问:“我爹的信呢?”那小子这两三年没见她,见她的身子发胖了许多,越发白净标致,魂都没了。 也不看她的脸色势头,恃着是旧好,就笑嘻嘻地说:“没有什么信。” 妇人说:“没有信,你来做什么?”那小子笑着说:“我当日同你什么样的恩情?忽然分开了,我日夜想你。 这几年我要来看你,不得个空儿,每天心里惦着。 近来又知你遭了官司,甚是放心不下,故此特地来看看。” 那妇人听了,又羞又恼,变了脸,说:“各家门,各家户,你非亲非故,到我家来放屁辣骚的是什么意思?”   那小子一团高兴,被她这一扫,也放下脸来说:“你这没良心的淫妇,从小儿是我破的身子,混了三四年,孩子都养过了,我就是你的原夫。 你老子嫌我穷,把你另嫁了人。 我听见你跟和尚逃走,捱了拶打。 我好意来看你,你不认我,还拿这个样儿待承我。 我到衙门中告你一状,说你背夫改嫁,拿了你爹娘来,大家弄到了官。 我不图打鱼,只图浑水,那会儿你再求我就迟了,我还未必肯饶你呢?”   这妇人听了,羞恼得了不得。 果然怕弄出事来,又出乖露丑。 眉头一蹙,心生一计,走进房中,用手招他说:“你进来。” 那小子见叫他进房,心知必有好处,忙跨进来。 妇人低声说:“我同你的情,还有什么说的?我丈夫在门口,你说话不妨头脑,我怕他听见,故拿搡话回你。 那是瞒他的,你怎就恼了?今天他在家,不中用了。 你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我和你说话。”   那小子听见这话,眉开眼笑,抱着亲了个嘴,伸手就要扯裤子。 妇人说:“怕我男人进来看见。” 那小子说:“不妨,我往外望着呢。” 妇人笑着推开他的手,说:“你快去吧,往后有日子玩儿呢。” 那小子讨了个实话,也就往外走。 邬合还同那人在门口说话,他出来拱了拱手,就走了。   少刻,那人也告别去了。 邬合进来问:“你爹的信呢?”妇人说:“哪里有什么信呢。” 邬合问:“没有信,他来做什么?”那妇人红着脸,掉了两点泪,说:“我当年小时候在家做了件丑事,要告诉你,恐怕你恼。” 邬合说:“你在我家做出这番事来,我还不恼,何况你在家里做的事?那是过去的账,我恼什么?你只管说。” 那妇人把当年的事儿,剪头去尾,只说:“我当年小时候在家,这个人姓龙,是我家雇了使用的,三番五次哄我,把我奸了。 后来爹娘看出些破绽,把他撵了,我才嫁到你家来。 他气不愤,在大街小巷败坏我。 我爹娘脸上挂不住,方才搬回家乡去了。 我恨到如今,不好对你说得。 今天瞒不得了,实情向你说了,你恕过我吧。” 邬合方才悟知丈人丈母离去的缘故。 又问:“他无缘无故今天来做什么?”妇人说:“他今天又想来奸骗我,我变了脸骂他。 他说要往衙门去告我,我没了办法,哄他明天来。 我同你商议,等他来了,你躲在后院儿里,他要奸我的时候,我叫喊起来。 你出来拿住他,或打他个臭死,或送他到官,才出得我这口恶气。” 邬合摇头说:“使不得。 这一闹起来,私休不得,一到了当官,你少不得也要到堂。 他当堂说出旧话,你又添一个丑名。” 妇人说:“据你这样说,明日他来,拿什么话回他呢?”   邬合听了嬴氏这一篇言词,知道她已经有了几分烈性,只是还要试她一试,就说:“你既然和他有旧情,他来也没有什么歹意,不过想同你叙叙旧情而已。 你和他玩玩儿,了却他的心愿,好好儿打发他走,也就罢了。 何苦又多事,惹是招非的?你要瞒着我做,就是你的不是了。 你既然对我说了,我已经知道你的心,你只管同他好,我不恼的。 我明日出去让他。”   嬴氏听了,脸儿通红地发急说:“哥哥,你把我真看得猪狗不如了。 我做了不肖的事,你还这样恩情待我。 如今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肯依从了。” 邬合听说,知道妇人是实心改过从善,心中暗喜,又问:“你果然恨他么?恐怕到底还有些情份。” 妇人说:“他奸了我几年,还负心扬我的丑呢。 弄得我父南女北,我恨他深入骨髓,还有什么情意?”邬合说:“我想过了,倒是有一条好计,才除得这个祸根。 不然,你终久要被他缠绕个不休。 只怕你下不得毒心。” 嬴氏说:“若有妙法,敢情好。 就是杀了他叫我去偿命,我也情愿,有什么毒心下不得?”邬合见她是真心,就对她说:“也不用杀他,也不用与他偿命。 只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可不就出了你的气,把这祸根也拔掉了。 你说可行得么?”嬴氏欢喜得了不得,说:“好好,明天就这样办。”   第二天起来,早饭后邬合要出门,妇人叮嘱他:“外边凭着有什么要紧的事,今天千万可要回来。” 邬合说:“我知道,不用你嘱咐。” 说罢去了。   午间,妇人把大门闩拔了虚掩着,坐着在房中等龙飏.这小子活该倒运,走将来了。 这小子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喜孜孜地走来赴约。 到了门口,见门是虚掩着的,推开走了进来,妇人也笑脸相迎。 他一把抱住,就要求欢。 那妇人说:“使不得,我家的今天还在家。 方才出去买东西去了,就回来的。 你不见我开着门等他呢,撞进来看见了怎么办?”那小子急了,说:“这怎么办呢?你哄了我来,叫我空空的回去。” 妇人说:“我怎么会哄你?今天早间有人来约他今夜吃戏酒,有一夜不得回家,你到日落掌灯后来,我等着你。 你轻轻敲门,不要叫别人听见。 我接你进来,你在我这里过了夜,明天五鼓再回去。 神不知鬼不觉,你说可好么?”那小子当妇人是真心,欢喜非常,搂着她说:“亲亲,久不与你交好了,我急得很,且将就见见意儿吧。” 那妇人说:“不好,你留着精神,夜里再尽兴吧。 这会子怕他回来遇见,问你来做什么,你怎样答应他?你快些回去。” 那小子舍不得,扯开上衣摸了摸咂儿,又亲了个嘴,也怕邬合回来撞见,忙忙地去了。   日色衔山时分,邬合回来,手里拿着个纸包儿,又拎着些银锞子白钱,敲门进来,问:“他来了不曾?”妇人笑着说:“来了。” 就把中午的话向他说了。 两个人笑着,将包儿打开。 一包是靛花,一包锅烟子,一包沥青。 又把前次妇人擦指头伤剩下的银朱也取出来,拿几个碗装了,都用香油调好,寻出几支旧笔来洗净,都放在那边客座桌子抽屉内。 又寻出一根晒衣裳的细长绳子来,也放在客座屋里,找了个棒棰放在手边。 安排停当,专等他来行事。   看看天晚,夫妻饱餐了夜饭,点上灯来。 大约将要起更时候,听得外边轻轻敲门,知道是龙飏来了。 邬合拿着棒棰躲在厨房里,那妇人出去开门,放那小子进来。 忙把门插上,走进房来。 那色鬼自己先把衣服脱了,把妇人抱在膝上,不暇言语就先亲嘴,正要替妇人脱衣服的时候,被妇人伸手将他的脖子搂过来,把舌头递在他的口内。 这小子快活得了不得,咂了几下。 那妇人也叫他伸过舌头来,那小子忙把舌头伸出,恨不得连舌根都吐出来送入她口中。 却被妇人紧紧含住,猛地下力一口,喀嚓一声,齐齐咬下。 那小子疼得喊叫不出,一跤跌在地下。 妇人忙把断舌头吐出来,大叫:“有贼了,快些来。” 只听得房门外吆喝:“贼在哪里?拿住,不要放他走了。”   那小子正疼得发昏,耳中忽听得这话,晓得是被他们暗算了。 也顾不得穿衣服,爬起来,精光着就往外跑。 那邬合嘴里吆喝,却不进来。 他是有心人算计无心人,只在房门外等着。 说时迟那时快,龙飏一只脚刚跨出房门槛,屋内有灯,外面黑,看不真切,被邬合抡起棒棰下死力对准踝子骨就是一下,打得他“啊呀”一声,一交跌倒。 邬合上前按住,坐在他脊背上。 那妇人拿出灯来,取过绳子,同邬合一起将他紧紧地背绑起来。 那小子舌头没了,疼得一声也叫不出。 腿又被打伤,又跌得昏头晕脑,动也不能一动。 况这小官从不曾尝过这横量的木棒棰,一棒棰打在踝子骨上,疼得他挣扎不得,只好任他夫妻二人摆弄。 邬合把他绑得定定的,然后起来把他的头发打开,妇人将日间预备的宝货都搬了出来。 邬合用沥青将头发替他刷得直竖竖的,然后将香油调的红黑蓝三样颜色,从头至脚,二人用笔一阵混涂乱抹,彩画了个花花绿绿,将银锞纸钱替他浑身挂下。 妇人对那小子说:“你奸了我几年,我哪些儿亏了你?你还要四处花败我!你今天又想来奸我,我且出出气着。” 拾起棒棰来,拿那一头细些的把儿,对准他的粪门,尽力往里一插,竟进去了四五寸,疼得那小子把屁股只是扭。 又拿了一根细绳,将棒棰扎紧,系在他腰间。 一头在粪门内,一头拖在外边。 又找出几根旧头绳来,拿了些烂纸拴在棒棰上,像个大尾巴。 才提将起来,开门放他。 那小子得了命,一瘸一跛的才要走。 他夫妻二人各拿了一把锥子,照屁股肉厚处戳了两下,那小子疼得叫又叫不出来,屁眼儿内又有棒棰塞着难以行走。 戳得没奈何,只得瘸着腿一拐一拐地没命往外跑。 邬合还恐怕他躲在僻静处,故意大声吆喝,在后面撵着。 那小子怕锥子再扎他,直往前奔。 邬合一直送他出了大街,见去远了,方才回家关门。 夫妻二人大笑了一场,上床而卧。 他这条死巷内竟无一人得知。   那龙飏跑到街上,已经有二更天气,人都尽了,静悄悄儿的。 虽有微月,昏头昏脑,连路都认不明白。 他拐呀拐地乱跑,远远看见一簇人拿着灯笼,知道是巡夜的官来了,转身往回就跑。 那巡夜官同众人已经看见,说了声:“那是个什么东西?快赶上。” 众人一轰赶来,那小子被赶急了,腿瘸着也跑不动,倒站住了脚,有个要人救他的意思,却说不出话来。 众人离得不远,见他不动,反吃了一惊。 仔细定睛一看,从不曾见过这么个怪物。 众人心里都有些发毛,胆小的退在人背后躲着看。 有几个胆子大的,高声喝问,又不见他答应。 那小子分明在说什么,因舌头全没了,说不明白,只听嘴里呜噜呜噜地叫。 那官儿乍着胆子说:“要是个人,必定会说话。 他只会叫,不是鬼定是妖怪。 我们人多,阳气盛,逮住了他也脱不得形。 你们快动手打,不要被他走了。” 那小子也听见了,着了急,越发奔了人来,是要人看看他的意思,嘴里更叫得凶。 众人见他扑了来,心中着慌。 心想还是本官说得有理,到底是读书的人不同。 又怕他先下手伤了人,仗着胆,一齐上前,一顿乱棍,打得他脑浆直流,浑身骨折,方敢近前将灯笼照着细看,才知道不是鬼怪,倒是个人怪。 吃了一惊,大家做声不得,默无一言。 次日报了察院,差人验看,唇外血污,口中无舌,肛门内有棒棰一根,就画了一个形状呈上官府。 官府也知这人定是因奸被人暗算,究无谋主,又无尸亲,吩咐地方掩埋,也就了结了。   这小子奸了人家闺女,这原是两相情愿的事情,也还情有可恕,世上究竟有几个鲁男子、柳下惠?但只是后来扬她的丑,就是无情负义了。 她已经有了丈夫,今日又想来奸她,实在可恶,一死也不为屈,但这邬合夫妻也算下得了毒手。   这小子的父母见儿子数日不归,四处寻觅,杳无踪影,只疑他跟了好龙阳的大花子去了,再也想不到他这一着。 这小子也只好算个无主的孤魂了。   邬合次日到街上,听得人纷纷说昨夜有一桩奇事。 一个人不知作了什么坏事,不知被谁弄得如此这般形状,下此毒手,送了一条性命。 回家来告诉嬴氏说:“这一回可除了你病根了。” 夫妻二人笑了一场。   此后嬴氏同邬合过得好不和美,邬合也疼爱她至极。 一日邬合有事到城外,忽然听得一个坟圈内有小孩子啼哭,走过去一看,却是个一岁来的男孩子,一脸的痘疮。 原来这孩子出的是火症痘儿死了,他父母怕狗吃他,撂在人家坟圈内。 这一夜得了露气,又沾了土气,复又活了,故此啼哭。 邬合满心欢喜,抱了回来,叫嬴氏好生养着。 过了几日,痘儿好了,好个白净的孩子。 他夫妻二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的了,待这孩子比亲生的儿还疼。 虽才一岁,也会吃了,买那各样的糕点喂他。 渐渐长大,起了个名字,叫作邬继祖。 这孩子只知他夫妻二人是他的爹娘,并不知别有父母。 连邬合还不知他是什么人家的,何况那孩子?后来抚养成人,承继了他的宗祀。 这妇人幼虽淫荡,到后来改过自新,竟做了一个贤妻慈母,寿考善终。   姑妄言第十五回   天翻地覆,为好色主受仆欺阴盛阳衰,因贪淫夫被妻打邬合那天领了宦萼之命去邀请贾进士、童财主相会,──这话还在嬴氏被和尚拐去未曾拿获之时,做书的一支笔写不得两处的事,只好在这里抓空补叙──他次日大清晨起身要往这两家去。 刚出门,遇见县里差来的捕快替他办案拿人。 他送了个封儿,又带领捕快同众邻居一起去问了王酒鬼。 众捕役去后,他方得脱身去办自己的事情。   正走着,到了一家人家的大门口。 看那个门第,若非仕宦门楣,定是富翁的华宅。 只见有个十多岁的标致小子,穿得十分华丽,正在打一个也只有十多岁的小厮。 打得他哭喊连天,满地下乱滚,足足打了有一百多下,怒犹未息,气狠狠地骂着,走了进去。   邬合不由得感叹:“一个下人就是有过犯,将就打几下也就罢了,何苦打到这个地步?做主人的,也应该恩宽些才好。” 旁边一个老儿笑着说:“老兄,你当这是主子打奴才么?这是奴才打主子呢!真是天翻地覆,有冤没处诉的糊涂账!”邬合惊问:“请教老爹,这话是怎么说?我不明白。” 那老儿笑着说:“墙有风,壁有耳。 这话对老兄说不得,老兄也不必问。” 说着,就走了开去。 邬合听了,心中糊糊涂涂的,猜测不出,也就走了。   你道这老儿说的是什么缘故?他说不得,做书的却不得不说。   原来这个体面的后生,姓牛名耕,字希冉。 他父亲叫做牛质。 这牛质有个堂兄,现做显官,名叫牛解。 这牛质家中有数万之富,他自幼酷好的是一个色字,除了妻子苟氏之外,小妾婢女共有几十个之多。 他的房子宽大而且富丽,卧房之后还有一处小园,里面有亭有榭,有楼有阁,曲曲折折,甚是幽致。 各处楼阁都铺设着床榻,只要他淫情一动,不拘何处,也不问日夜,就同妾婢们高兴一番。 他这小园,后面还有个小便门通着外边。   这牛质虽有许多妻妾,却总无儿女。 他这个人好淫,不但这些妾婢是他名份中应该享乐的,连家中的仆妇,也不论美丑,他总放不过一个,都要赏鉴赏鉴她们的老嫩肥瘦。 女色之外,又好男风,龙阳戏子也养着许多,真是一个大色精。 然而以实论之,也不过是登徒子之流,只算得好淫,却算不得好色。 他这妻子苟氏,倒是生得风骚俊美,却是个绵里藏针、笑里藏刀的妇人。 她任凭丈夫娶妾纳婢,谈笑自如,毫无愠色。 心中虽然醋气蒸蒸,面上从不露一丝儿形迹。 她内中又别有一番心事,待这些妾婢们不但和和气气,而且都施些小惠。 牛质夸她贤德,畏她敬她是不消说的了,这些婢妾们也没有一个不感她恩德的。   牛质最心爱的一个戏旦叫胡可,有十七八岁光景,苏州人,生得娇媚如妇人一般。 他并不算是戏班中的人,只在举办家宴的时候偶然叫他唱几句,平时养在内书房,而且日常总作妇人妆束,金簪珠坠,严然是个女子。 苟氏时常见他唱戏,恨不得搂到怀中,一口水吞他下肚。 虽然爱到十分,碍着人多眼众,无可奈何,只好眼饱肚饥而已。   苟氏有一个大丫头叫做红梅,二十岁了。 生得又红又白,着实俏浪。 那牛质自然是饶不过她的。 但这丫长年长而骚,主人公的内宠多,雨露之恩不能常洒及到她。 牛质时常叫她往书房中取东西,她也看上了胡旦,反拿话儿勾他。 他一个做戏子的人,这风月调情是他的拿手,况且恃着主人公的疼爱,未免胆大,也就想同她做个串字。 两下里都有心久了,只是未得其便。   一天早晨,牛质叫红梅到书房中去取健阳固本丹。 红梅到了书房,见胡旦脱光了上身正在那里洗脸抹身,露出一身白肉。 下穿一条大红绉纱单裤,白绸的裤腰上画着许多人物。 红梅心爱得了不得,笑嘻嘻地说:“小厮家,也穿条大红裤子,你那裤腰上画的是什么?”那胡旦正想要调戏她,就把裤腰扯开来给她看,笑着说:“你看看,这样的好故事。” 红梅一看,原来画的都是春宫。 她笑得前俯后仰,故意啐了一口说:“不害羞的,一个裤腰上,画这东西做什么?”胡旦笑着,故意把手一松,裤子掉了下去,红梅笑着打了他一下,说:“你看我可告诉老爷。” 胡旦说:“你不要假装撇清了,咱两个今天完了这心愿吧。” 红梅被他调戏得心花缭乱,却又做作不得,只好说:“这会儿来不得,老爷等着要药呢。 你等我,我过会儿有空就偷着出来。” 胡旦搂着她亲了个嘴,定叫她吐过舌头来砸了砸才放手,取了药交她拿去。 到了午后,红梅果然偷空溜了出来,二人成了好事,如此者多次。 久而久之,人也就有些知觉,传到了苟氏耳中。   苟氏正想找个人通线,听了这话,不但不怒,而反暗喜。 一天,她带了红梅到后园一个小阁子上坐下,做了一个笑容,问那丫头:“我听得人说,你同胡旦私偷上了,可是真的?你实说,不要瞒我。” 那丫头见探着了她的心病,脸色绯红,毛骨悚然,把头低着,不敢答应。 苟氏笑着说:“你这傻丫头,这种事儿,是人之常情,怕什么?你实说了,我倒不恼。 我要是怪你,肯在这没人处问你么?你只管放心地说。” 那丫头见主母这样的开恩,感激入骨。 况且每常主母待人极为宽厚,从不打骂奴婢。 就是明说了,谅也不妨,就跪下说:“奶奶天恩,我怎敢欺瞒?事儿是真有的。” 苟氏笑着说:“你起来,我有话问你。” 那丫头叩了个头,站起。 苟氏问:“你同他偷过有多少回了?”丫头说:“好像有十来次了吧。” 苟氏笑着说:“他年纪还小呢,也会干这个么?他的东西有多大?”红梅含羞笑着,不好答应。 苟氏说:“你还是个才见男人的女孩子么?怕什么羞?你说给我听。” 那丫头红着脸含着笑说:“他年纪虽小,那个东西比老爷的还粗大些呢。” 苟氏听了这话,浑身麻了一下,心窝儿里发痒,不由得脸上发起烧来,笑嘻嘻地说:“当真的?我信不过。” 丫头说:“奶奶这样大恩,我敢说谎么?”苟氏附着她的耳朵说:“我同你商议,我今晚借个因头到这里来睡。 你到书房里去约下他,晚上叫他在后门口等着,你开门接他进来,我同他试试,看你的话可当真?你要是做得稳妥,我不但重重地抬举你,等后来我看个巧机会就把你配了他。” 那丫头听见这话,笑容满面,忙跪下叩头,说:“谢奶奶的恩典,我此时就去对他说。” 连忙推了个事故出去,约下了胡旦,只等晚间行事。 苟氏也满心欢喜,回到房中,打点夜间暗赴佳期。   苟氏一点淫心按纳不住,叫丫头去约了胡旦。 也是机缘凑巧,刚刚有个空儿,成全了她这淫行。   这天晚间,牛质家宴。 他夫妻二人上坐,众妾团团围绕坐着,欢饮说笑,或弹丝或品竹,或歌或唱,好不热闹。 这些妇人一个个逞能献媚,取悦丈夫。 那牛质有了几分醉意,这些妾婢如花团锦簇,他见了这些光景,哪里还把持得住?把这个搂过来亲个嘴,把那个拉过来咬咬脸,或拿出这个的酥乳来捏捏,或伸手到那个裤裆中去摸摸。 这些妾婢见大奶奶在上面,虽知她不吃醋,到底畏畏缩缩的,不敢放胆。 苟氏见了这个机会,心中暗喜,就站起身来说:“我在这里,你们未免拘束。 我的酒也够了,我到后边小阁上去睡会儿,让你们畅快地玩耍吧。 就叫红梅同我做伴去,别的丫头都在这里伺候。” 牛质大喜,吩咐点灯。 众人恐怕她是心怀醋念,还再三劝留,她决定不肯。 牛质说:“奶奶是极贤惠的,倒是让她随意吧。” 众妾要送,她也止住了,只同红梅点上灯笼而去。   牛质以为苟氏去了,省得众妾婢碍眼,且痛快欢乐一番,哪里知道他的贤妻也别寻乐境去了。 苟氏的小脚只刚三寸,每常从卧房中走到堂屋内,不过数尺之地,必须要扶着个丫头。 一步挪不得几寸,略跨远些就像要跌倒的一般。 园中都是鹅卵石新砌的路,七高八低。 虽有灯笼照着,到底有些黑影,却只听得她两个高底板儿咯噔咯噔地响,走得飞快。 红梅穿着平底鞋,反落在后边,赶不上她,由不得心中暗暗失笑。   到了阁子上,红梅忙点上大烛,炉中上香,绣帐高悬,锦衾铺设停当。 苟氏心忙意急,催她快去接胡旦进来。 红梅也不拿灯,黑影中悄悄地去了。   苟氏虽然淫兴发作,但自己是主母,且年纪还不到三十,未免有些含愧。 心中暗想:若对了面,到底不好意思。 兼之无寒温可叙,不如先脱了衣裳睡下,等事情过后也就罢了。 脱了衣裤刚睡下不多时,只见红梅来报:“他来了。” 苟氏说:“叫他上床来吧。” 那胡旦忙脱光了衣服上床,也没什么可说的,钻进被中,见她已经脱得精光,就也老实不客气起来。 苟氏笑着说:“你年纪小小的,被窝中的事请倒这样在行,不枉我失身一场。 你若如我的心,我就地久天长地同你作乐。 后来只要是有空,我就让红海来叫你。 我早就知道红海同你有私情,你要是始终不变心,我就把她配给你作妻子。”   胡旦听了,感恩无地。 他长了这么大,男人虽然领教过不少了,女人还只遇见过红梅一个。 在书房中做那私偷的事,匆忙急促,不过苟且适兴而已。 今见苟氏千般妩媚,万种风骚,吟吟笑语,不觉魂消。 何况要想博得主母的欢心,图赏妻子,又竭力奉承了一阵。 苟氏觉得他比牛质不知道赛过多少,竟乐到了十二分地步,又伸舌头叫他咂了一会儿。 那胡旦鼻中闻得她脂香满唇,口中尝得他甜唾融心,更加情浓了。 苟氏心疼他年幼,怕他伤了身体,就说:“你也累了,且养息养息着。” 胡旦就和她并排躺下。 苟氏拿只左臂给他枕着,用右手将他浑身抚摩,遍身光腻异常,十分心爱。 胡旦也拿手摸她身上,只觉得冰凉如水,滑溜如脂。 两人尽兴之后,朦胧睡去。 看看天色渐渐微明,苟氏只得叫他起来穿衣,着红梅悄悄儿送他出去。   此后苟氏只要有空,就叫胡旦进来取乐。 一天苟氏行经之后,同胡旦睡了一夜,竟受了胎。 到了四五月上,那牛质知道了,喜欢非常,哪知是个野种?不意那红梅也是月事净后,牛质偶然同她高兴了高兴,误打误撞,也竟得孕。   自从胡旦被苟氏占去,他一副精神心力全注在主母身上,并未曾与红梅沾身,知道她怀的明明是主人公的嫡种。 不想苟氏已经知道这丫头肚子里有了丈夫的根芽,她因为自己腹中有了宝货,往后生下来岂不是个异宝?设或红梅也结了子,不免分了些宝气去,就心生一计。 这一天正值苟氏的生辰,家宴唱戏,饮够多时。 正本完了,苟氏点了一出《必正偷词》,一出《西厢》上的《书馆佳期》,叫胡旦唱。 胡旦先装莺莺会张生的那种娇羞,看得好不动人怜爱。 后来又装陈妙常,那番浪态,引得众婢妾没一个不动起火来。 那牛质欢喜得只是笑,连饮了十数觥,也有几分醉意了。 苟氏留心他那样子有些模模糊糊的了,忽然指着胡旦对他说:“这小厮倒唱得好,他伺候你一场,我赏他个老婆,你说可行得么?”牛质不但心爱苟氏,要遵他的言语,且又爱胡旦,听了这话,笑着说:“这是你的恩典了。” 苟氏说:“这样个标致小厮,丑丫头也配他不上。” 就指着红梅说:“我这丫头也还生得端正,配给他,倒是一对儿好夫妻。” 牛质并不知红梅腹中有物,何况配了胡旦,寄之外府与收之内库是一样的,并不妨碍时常取用,就说:“你既‘念奴娇’①,赏他个‘好姐姐’②,有何不可?”就点头应允了。 苟氏恐怕他酒醒后之有变,就说:“今天趁着我的好日子,就在内书房里权做他二人的洞房,改日再拨房子给他。” 就吩咐管家婆替他们收拾。   ————————①②念奴娇、好姐姐──都是曲牌名,这里是一语双关(红梅比胡旦大)。   他们财主人家,什么没有?衣裳被褥首饰盆镜之类拿些出来赏她,把个红梅打扮得花花绿绿,当夜配了下去,即成好事。 他夫妻二人,在红梅是久旱逢甘雨,在胡旦是床上遇故知,一上床就兴云滞雨起来。 感念奶奶不失前信,齐声感谢奶奶。 那红梅到了乐极的时候,一连叫了十几声:“我那知疼着热的好奶奶哟!”哪里知道是奶奶设下的一条妙计?   过了数月,苟氏生了一子,合家欢喜,牛质更是不必说起。 三朝满月,那亲友都来庆贺,热闹非常。 那红梅配了胡旦,只五个月,也就生了个儿子。 他夫妻两个都知道是主人的亲种,但怎敢送了上来?少不得认为己子。 牛质算了算,也知道是自己的骨血。 如果此时苟氏无子,他也就只得认了。 如今见苟氏已产了麟儿,况且丫头又配下去将近半年,这孩子也有了些杂气,故此就不要他。 哪里知道那丫头生的虽染了些兔子气,还是真正的牛种。 这正夫人生的孩子毫无牛气,纯粹是个兔种!   这杂种,就是小主人牛耕,挨打的这个小厮,就是红梅所生的真牛种,与小主人同岁。 这样说来,岂不是奴才打主子乎?还有一件异处,这牛耕生得娇娇媚媚,与胡旦的模样竟相仿佛。 那个小厮粗粗实实,行动言笑竟与牛质一般无二。 这牛质心中也常想:奶奶所生之子虽类胡旦,但苟氏极美,母美儿子亦美,自然之理,他并不疑有另故。 但红梅之子全像自己,既从小不认,大了如何相认?只得罢了。   红梅生的这小子,就服侍牛耕。 每每他主仆在一处,这家中的妾婢以及下人们,无不暗中指指点点地谈笑。 他一家上下皆知,街邻因而也都知道。 所不知者,就是牛质与牛耕假爷儿俩人耳。 这妾婢们都感苟氏相待之恩,且事关重大,谁肯做冤家说破?   这一天,牛耕为何要毒打这小厮?原来牛耕得了一只小哈叭狗儿,每天叫这小厮抱着。 那天偶然到了大门外,不妨那狗一下跳在地下乱跑,恰值街上一条大狗赶上,一口咬死了,所以牛耕怒恨打他。   又过了二三年,有一个私窝子计氏,生得甚美而骚,牛质去嫖了她几夜,果然枕席之上妙技超群,心爱之极,用了将近一千两银子将她买来作妾,以供后庭之乐。 只过七个月,就生下一个女儿。 牛质暗想:“我自从得了她,只在陆路驱驰,从不曾水门来往,何得忽生此女?”虽知这娃娃来路不明,因自己没有多的儿女,也就葫芦提认了。 反向人拿话掩饰说:“人说‘七活八不活’,七个月生的人颇多,倒是八个月的孩子养不大。” 因计氏叫做“别有香”,这女儿是她生的,就接了母亲的下一字,乳名香姐,家人都称她为香姑。   可笑这牛质自己的亲骨血明知不认,倒认了家奴的儿子,却拿这一男一女两个杂种当作亲生。 岂非天斩其嗣,以偿贪淫之报耶?   牛家主仆颠倒的故事表过,暂且按过一边。 下面接着讲邬合如何去邀请贾进士、童财主来与宦公子相会的事情。   贾进士名叫文物,是贾翰林贾明的儿子。 贾翰林做过一任主考,年老无子,致仕家居。 前妻王氏早故,后娶了一个莫氏续弦,直到他七十岁边儿上,才生了这贾文物。 他这样大年纪才得了这个命根子,夫妻二人爱这儿子视同至宝,自不必说。 这孩子倒也聪明,只是一心务外,七八岁上请个教师教他,总不肯好好儿读书。 他父母不肯拘管儿子,凡事只假推不知。 贾文物刚到十岁上就会作怪,看见家中妇女,无人处就去抠抠挖挖。 丫头仆妇们去溺尿,他就躲着张看。 大家见他年纪小,并不理睬他。 莫氏知道了,念他年幼,怕一时间有无耻的妇女破了他的童身,以致生病。 况那个贾老儿也是个挂名的丈夫,八十岁的人了,起坐还要人扶,哪里还有风流的兴致?就留了两个大丫头服待他,只带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叫含香的,搬到西屋另住。 她带着儿子,每夜同床而卧。   过了二三年,贾文物交十三岁了,竟然知识大开。 这含香丫头也已经十六岁,生得娇模娇样,颇有几分恣色。 他背着母亲的眼,就皮着脸同这丫头打牙撩嘴地玩笑。 那丫头也是有知觉的了,起先还怕主母知道,后来渐渐胆大,也回嘴回舌地调笑。 那贾文物久要下手,怕她不从,不敢轻动。 如今见她说说笑笑地回言,乘机就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 那丫头也不嚷,只把头扭着笑笑走开;或在他手背上轻轻拧一下推开了,并不言语,总是那半推半就的光景,心中已经判了个肯字。   贾文物知道好事可成,一天晚间,因他父亲痰火上来,他母亲去照看,直到三更过后方才回房来就寝。 熬了夜的人,上床睡着犹如小死。 他却留心静听,见母亲睡熟了,就悄悄儿退出被来,爬下床,摸到床后一张矮榻上。 那丫头也因为辛苦了,沉沉睡熟。 他上床将被子揭开,轻轻替她脱了裤子。 丫头惊醒了,明知是小主人,却故意问:“是谁?”贾文物忙在她耳边说:“姐姐,是我。” 丫头说:“你还不下去,看我叫起来。” 贾文物说:“姐姐,我想你久了,你救救我吧。” 说着,就爬上身去。 那丫头其实也是巴不得的事,只因他是主人的身份,少不得也要假惺惺一下。 少倾,贾文物得了手,仍旧回到母亲床上睡下。 他二人尝着了这甜头,得空就做。 就是日间在无人处遇见了,两人也要搂得紧紧地亲几个嘴才罢。 晚间只要是他母亲睡熟,就悄悄儿爬到含香的榻上。 那一夜,他又摸到了丫头的床上,弄得倦了,互相搂抱着,不觉睡去。   那莫氏一觉醒来,怕儿子蹬了被子,摸了摸,却是一床空被堆在一旁,儿子不知何处去了,吃了一惊。 还只道他下地小解,等了一会儿不见上床,就猜料到其中原故。 忙下床拨开炉内的火,点上灯,拿了走到床后边来。 只见儿子与丫头嘴对嘴,四只膀子搂得紧紧地睡得正香呢。 她舍不得打儿子,只把丫头拧了两把。 那丫头惊醒,明灯之下见主母站在旁边,忙将小主人推醒。 贾文物睁开眼见了母亲,又羞又怕,赤条条跳下来爬到床上,钻入被中而卧。 他母亲倒是没有发作,熄灯而睡。 到了次日,莫氏想要骂儿子打丫头,又恐怕老头儿知道了生气,只得忍住。 可又防范不得这许多,想想儿子也大了,就叫儿子到前边书房去睡。   这一下,那贾文物虽然不得再与丫头私偷,却有机会瞒着娘到外边去嫖婊子弄龙阳,无所不为,倒比跟着娘睡松散多了。 他母亲渐渐地也知道了,生怕他弄出病来,思量着要替他娶房媳妇,方可管住他。 那时候有个姓富的户部郎中,在任上收过两次税,落得家私巨万。 他丧偶已久,并无子息,只有一个女儿,却生得奇丑。 富户部暗中急托媒人,只要家里富有,就肯把女儿给他。 只是他女儿的丑名在外,直到女儿都二十多岁了,还没嫁出去。   恰好莫氏要替儿子寻亲事,对老头儿说:“你也有年纪了,儿子也大了,我想替他娶个媳妇儿。 倘若生得个孙儿让你见见,也不枉养儿一场。 你心下如何?”老头儿说:“我年老多病,诸事管不得了。 你是他亲娘,有个不爱惜儿子的?凡事你就作主吧。”   那莫氏就叫了媒人来给儿子寻亲事。 媒人就将富户部家中如何富厚,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小姐。 生得人物如何齐整,性格如何温柔,又贤又孝,只等着寻个有福的好女婿了。 如今赔送的嫁妆有多少是不消说的了,就是她家那几十万家私房产地土,将来也都是女婿承受。 这小相公天生的正是那位姑娘的对子。 莫氏满心愿意,问她年庚。 媒人知他儿子才十三岁,不肯说富小姐二十多岁了,只说才交十八岁,因拣选女婿,才迟到如今。 那莫氏算算她大着自己儿子五岁,又想想儿子已经会作怪,媳妇儿年长些正好管着他。 就满口许诺重谢,托媒人去求。 那媒人久受富户部之托,人但听见富小姐尊名,就摇头闭目。 富户部催过多次,俱回没有售主。 今日见莫氏愿求,知他必允。 走到富家,把贾翰林儿子求亲的话说了一遍,又说:“不但这小相公生得人品清秀,且又是独生儿子。” 富户部也知道女婿小了十来岁不太相配,只是如今女儿大了,又因长得丑陋没人来求,只取他门第并一个好女婿罢了,就将错就错,许了他家。   莫氏知道他家富足,将来都是我家之物,竭力铺排,行聘纳彩,着实体面。 过礼之后不多久,就择了吉日与儿子完姻。 那贾文物正与含香恩爱得紧,忽然分开,虽然在外边寻些野食,一来年小不老到,二来手中无钱,又不敢问父母要,如何得遂意?今听见替他定了富户部之女为妻,不但媒人说她生得标致,将来又可得她家私做个财主,直喜得打跌。 巴到娶亲的头一日,见丈人家过了嫁妆来,富盛之极,无所不备。 莫氏将住房后面一进三间收拾了,给他做洞房。 富家送来的东西将三间屋子填塞得满满当当的,贾文物这喜哪里还说得出来?连莫氏也说是她的主意,方才寻得这样好的亲家,满心欢喜。 贾文物见陪送来的四房下人,四个小厮,还有四个好标致的丫头,都与含香不相上下。 其婢如此,姑娘之美可想而知,心窝儿里喜得乱痒。 巴到天晚,熬过了一宿,次日迎娶了来,急于要看看这富小姐是怎么样一个天仙容貌。 不想揭去盖头,坐下合卺,定睛一看,吓得几乎跌下床来。 你道她是怎么个娇容?   面虽不肥,团团一张大脸;身虽不胖,伟伟数尺蛮腰。 两眼圆睁似杏,双眉浓扫如钩。 指虽不糙,短短粗粗如虎掌;足虽不长,圆圆滚滚似擂槌。 项短如虎,声洪若牛。 虽不发怒,脸上常露凶光;即是喜时,胸中每在泼醋。   贾文物暗暗跌脚。 幸喜她家陪的妆奁果然富丽,且有这四个齐整丫环,一名玉梅、一名金桂、一名银杏、一名珠兰,都有几分恣色。 心想:“妻子虽然丑陋,若是贤惠,这几个丫环还可盘桓取乐。” 想到此处,也就不恼了。 晚间上床,虽然有些怕她,有如饿鹰见食,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忙着替她脱衣解带。 那富小姐也是个待字多年饥渴已久的女孩儿,况她的性格也不是怕人的,见丈夫还是个小孩子,更不在意,任他做作。 这头一夜两人也倒还都欢喜。 次日,夫妻起来庙见拜堂。 那贾文物年纪尚幼,身材小巧。 富氏已经二十多岁,长成门扇般一个大婆娘,贾文物刚刚只有她多半身高。 他二人虽是夫妻,宛如母子。 贾老儿见了,暗暗捶胸跌足。   贾文物成婚以后,心中虽然有些憎嫌,晚来却得以遂意做事,强似与含香胆怯私偷。 这富小姐在家做了二十多年女儿,满想嫁个魁伟的丈夫,可以做一番大事业。 不想嫁了这样个小孩子,心中甚是不乐。 看他生得也还清秀,自然会有长大了的日子。 又见他每晚定要点点卯,甚是殷勤,倒也罢了。 哪知贾文物过了些时候,小姐的这件新物吃厌了,又想尝起几个丫环的味儿来。 背了富氏,就望着这几个丫头调戏说笑。 这些丫头虽也未尝不想与姑爷亲热亲热,但都知道姑娘的尊性。 一些儿不到,还要打个半死呢,这个醋坛子可是开得的?那割肉救饥,饮鸩止渴的事儿,如何做得?又不敢得罪姑爷,都悄悄儿来禀明姑娘。 富氏想了一想,说:“你们听凭他取笑,不必声张。 只等他动手动脚的时候,就着一个来对我说。”   此后,贾文物对着丫头说些风趣话,丫头们也笑笑,只不答他。 他以为有情相爱,又拿出那调含香的手段来,渐渐地摸手捏脚,亲嘴搂颈的,丫头们也只笑笑,把手推开,并不嚷声,也无一毫羞怒之色。 他以为都是契厚的了,只等偷空行事。   一天,珠兰正在后院中弯着腰摘花,他悄悄儿随去,从后面拦腰一把抱住,要做些风流的勾当。 那丫头只是乱挣,却也不做声。 他口中不住地说:“好姐姐,趁着没人,咱们在这青草地上了了心愿吧。” 抵死不放。 正然热闹,谁知别的丫头已经报知了小姐。 那富氏悄悄儿走来,到了后面,夹耳带腮一个大巴掌,怒喝一声:“青天白日的,在这里做什么?”   贾文物自出娘胎,脑弹也没人赏他一个,如今吃这一掌,耳朵中嗡地响了一声,打了个发昏。 急回头看时,原来是他的令政。 又羞又痛,捂着脸往外飞跑,躲到娘房中来。 莫氏忽然见儿子面目更色,看脸上红紫了半边,吓了一跳,急问缘故。 贾文物先不肯说,盘问急了,方含泪直诉,莫氏才知是媳妇见教的。 这莫氏当初误听媒婆之言,贪她豪富,也不想媳妇丑到这个地步。 娶进门来,懊悔无及。 又被老儿背地埋怨,说她:“不打听明白,娶了恁个媳妇进来。 可惜了我个好儿子,被你做娘的坑了。” 但是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也无可奈何。 今天见儿子的脸被打肿了,想要去说媳妇,又恐怕老头儿知道了抱怨。 况又是儿子做得不是,心中暗急暗疼。 只得抚慰儿子说:“谁叫你做这样不长进的事来,叫她打你?你要是正正经经的,她敢打你么?她若无故欺负你,我也好说话。 好好地去吧。”   贾文物捱到了晚间,只得进房。 不想被她这一掌把魂儿都打走了,见了老婆,不由得心中凛凛害怕。 富氏不许他同卧,叫丫头抬了条春凳,放在床边让他睡。 贾文物不敢违她的法度,竟自钦此钦遵。 过了数日,莫氏知道了,心疼儿子,反来替媳妇陪话。 说儿子年小不知事,你年纪大些,凡事要你照看他。 你小夫小妻为何分开了睡?看我脸面,今晚好好儿地在一块儿吧。 那富氏虽然性凶,既打了丈夫,婆婆还说一篇好话,也就说:“奶奶的话我有不听的么?”果然晚间仍叫贾文物同卧,那贾文物也知修饰,在被窝中尽力赔了个礼。   过了多日,贾文物旧性复萌,竟把前次那一巴掌忘了,又是前番那种光景,仍对着这些丫头胡闹。 他见这些丫头总不推阻,还以为几个人都有意于他,决想不到是妻子的一党,要拿他献功。 连富氏前日撞见,他还说是无心之遇,哪里疑心是活耳报神去报的?有一日天气炎热,午间富氏洗了澡上床去睡,丫头在旁边打着扇。 那金桂丫头接着姑娘洗过的残水,也在那里洗澡。 不想贾文物进来,向房中张了张,见富氏正睡。 又到后边房内窗洞中往里一张,见金桂洗完了澡,坐在一张椅子上,翘着腿擦那脚趾上的水,露着一身白肉,哪里还忍得住?将门一推,却是虚掩着的。 他跑将进去,就势将那丫头两腿直扛起来,倒在椅子上,就要行事,没想到富氏已经走到他后面。 贾文物进来的时候没顾得关门,他心中以为,就是别的丫头进来看见,都是素常调戏熟了的人,让她看看这个款式,也好叫她们动情。 谁知道那些丫头们没来,反是丫头的姑娘来了,手中拿着条门闩。 富氏是有心的人,轻轻走到贾文物身后他还不知觉,那金桂早已看见,急忙要挣起来,富氏摇了摇手,双手举起门闩来,连腰带屁股尽力打了一下。 打得贾文物哼了一声,一交跌在地下。 抬头一看,原来是母大虫。 顾不得疼,想挣起来跑,哪里挣得起来?被富氏连肩带背又是几下。 那贾文物娇嫩皮肤,何曾尝过这种恶味?且只穿着一件单衫,痛得满地打滚,高声喊叫救命。 那金桂却笑嘻嘻地背着脸穿衣服。   莫氏正在廊檐下纳凉,见含香忙忙地走来,说:“奶奶,不好了。 相公不知什么缘故,大声吆喝着叫救命呢。” 莫氏听得,撂下手中扇,慌得两步做一步跑到后边。 只见媳妇拿着一条门闩,儿子在地下哭喊。 那地下因洗澡溅了一地的水,被他滚得一件雪白纱衫葛裤沾满了泥浆,媳妇还在那里恶狠狠地要打。 莫氏又气恼又心疼,上前夺下门闩,变下脸来发话说:“你也是宦家小姐,那里有这个道理?就是丈夫有不是,也该好好儿地劝嘛。 他再不听,你来告诉公婆。 有你这样动手就打的么?我养他这么大,还不曾碰他一下呢。 看你把他打得恁个模样,你也忍心?少年妇女,这样不贤惠!”   那富氏从小没娘,被他爹娇惯得任性横行,大气儿也不敢呵她。 今见婆婆来数落,如何受得?就回话说:“你养的儿子不长进,还来护短。 谁叫他偷丫头来?不说你儿子没廉耻,倒来说我。 你说我不贤惠,谁叫你家娶我来?嫌不好,休了我去。 你既护短,我偏要打,看你能把我怎么的?”   这时候门闩已经被莫氏夺住,她抢不过来,就丢手扑了贾文物去。 莫氏恐怕他难为了儿子,丢了门闩,死命将她抱住,连忙吆喝儿子:“你还不走么?”贾文物见势头凶恶得很,也顾不得疼了,挣起来就往外跑。 正走不动,幸得含香也跟了莫氏来的。 看见打得恁个样子,好不心疼,说不出口。 见他跑出来,连忙将他扶住,往前边去了。 莫氏见儿子已去,才放了媳妇。   富氏见贾文物走出去,一口气不得出,自己一头撞倒,躺在地下,撞头磕脑地大哭大叫:“你家娶我来作媳妇,是娶我来受气的么?我爹爹也不曾说我一句,你倒来骂我。” 。 亏得丫头多,将她扶住,不曾着伤。 莫氏见这个样子,再要说她,料道也不肯服顺。 且恐亲家知道,他是溺爱女儿的人,不会说女儿不贤,反要说婆婆嘴碎,只得忍了一口气回去。   走到房中,只见儿子睡在床上哼哈,含香替他满身上揉摩。 莫氏叫儿子脱了衫子一看,十几处打得乌紫,心里疼得要死。 叹了一口气,说:“冤家,那丫头有什么好?让你到了这步田地?”不由得放声大哭,含香也忍不住掉泪。 贾翰林听见了,忙叫了莫氏过去问她缘故。 莫氏隐瞒不住,把媳妇打儿子的话说了。 那老儿别无他言,只把脚跌了几跌,咬牙恨了几声,叹了两口气,落了两点泪,睡倒床上。   那富氏赖在地下,被众丫头抬到房中,直哭到掌灯时分方住。 一口气塞在胸中,无处发泄,将金桂打了个半死才罢。 那夜莫氏叫儿子休要往媳妇处去,留在自己房中养息。 那含香好不疼他,一夜也不睡,替他揉搓,时刻不离地服事。 次日,莫氏坐在床沿上看贾文物,含香走到跟前来说:“奶奶,我才到后边去,见大娘的几个丫头在那里说说笑笑,原来两次三番都是大娘同她们弄的圈套。 因金桂昨天被大娘几乎打死了,她们都抱怨说:原是大娘当日定的主意,如今又拿她出气,把这都告诉了我。 大相公还呆着当她们同他有情,睁着眼往火坑里跳,吃了这两场亏。”   贾文物如梦方觉,醒悟了说:“我同丫头们调笑,她并不知道。 刚要动手,这母大虫就知道了,原来有这些机关!”悔恨无及。 莫氏听了,叹了一声:“小小年纪,就这样狠心,夫妻间一点儿情义都没有。 只怕我们老夫妻死了,还不知道你怎样受她的罪呢?”落了几点眼泪。 因对含香说:“我看你倒还疼他。 我的眼睛看不到,你留心打听她们有什么机谋见识,你教他防备防备。” 含香说:“不用奶奶吩咐,我自然留心。” 莫氏听得甚喜,贾文物也心中感激。   又过了几天,贾文物身子渐渐好了,起得来。 莫氏想媳妇儿子两处分着住不是常法,把恶气放下,掏出好气来,将儿子拉着到媳妇房中来,说:“我前天一时心疼儿子,劝了你几句,你就恼了。 我今天送了他来,你夫妻和和美美的;前话总不须提起。”   富氏前天把丈夫打得太毒,自己后来想想也觉得过意不去。 撒了一场泼,公婆也没有甚话,心里也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这几天独卧,甚是冷清。 有他在床上,虽不能大畅所怀,也还热热闹闹的。 今见婆婆来说好话,就说:“我一时失错,奶奶不要怪我。” 那莫氏见媳妇也说好话,才放心去了。   贾文物此后见了老婆就怕,除了到床上那一会儿工夫还可以见她个好脸,闲常就如小鬼见了阎王一般。   隔了些日子,富氏回家去看父亲,留她住了十几天。 贾文物是个闲不住的人,独自一个又想胡做起来。 富氏的丫头是不敢惹的了,这个含香既是旧交,又甚有恩情,就想温温旧账。 那天赶着母亲在父亲房中看着熬药,这丫头因夜间服侍老主人,不曾得睡,此时偷空在床上睡觉。 贾文物悄悄儿进来,左张右望不见丫头。 走到娘房内又不见,到床后一望,见她睡着,满心欢喜。 忙上前推醒了她,亲了个嘴,就要同她高兴高兴。 那丫头与他久别,正在渴念之时,欣然笑纳。 二人如久渴得浆,哪里肯歇?   莫氏一时要丫头拿东西,叫了两声,不见答应,也疑他偷睡。 走到床后一看,见儿子正同她在一起。 莫氏知儿子同她有旧,又见这丫头对儿子甚是有情,也不动怒,只叹了一声:“孽障,你还打不怕呀?又在做什么呢?”他二人正玩儿得高兴,融融笑语,曲尽于飞之乐,并不知道娘来。 听见说话,那贾文物连忙穿上衣服往外去了,丫头也赶紧穿了裤子出来服侍。   贾文物觉得同含香干事甚有情趣,不像同富氏,心里总是胆怯怯的。 况这丫头比富氏模样标致得多,且娘又不十分严紧,两人偷工夫,得便就做一出。 有道是:“若要人不知,除非自莫为。” 他们俩的行藏,不想被富家陪嫁的家人媳妇们知道了,要在姑娘跟前讨好。 等得富氏归宁回来,一五一十,完全奉告。 富氏恼在心头,因不曾拿着贼犯,声扬不得。 又恨婆婆纵容儿子,每天都在留心看他们的破绽,又吩咐家人丫头们细心打听。   一天,也是合当有事。 莫氏叫含香到富氏房中来叫贾文物。 这富氏是个眼中放不下沙子的人,一见了她,眼中火冒,醋气直喷地骂:“你这个小骚奴,到这里来寻汉子么?”含香说:“奶奶叫我来叫相公,你无缘无故为什么骂我?”富氏说:“你来寻他乱捣罢了,还说奶奶来叫他。 我不在家,你们乱捣够了。 我来了,你还敢浪着寻了来。 没廉耻的臭娼根,养汉子的淫妇。 你熬不得了,脱了裤子到街上寻人乱捣去不行?你到我屋里来干什么?”那丫头也回言说:“我是奶奶的丫头,轮不到你骂。 我同相公怎么样,是你见来的么?小小年纪,‘乱捣’不离口,倒有脸说我没廉耻。” 那富氏可是容得下人顶嘴的?几句话说急了,跳起身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头发,大骂:“你偷汉子,可不是没廉耻?还敢强嘴!”就夹脸打了个嘴巴。 那含香哪里依得?虽不敢还手,把她两只手攥得死紧,说:“你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连一点儿礼性也不知道,婆婆的丫头轮到你打么?你说我偷汉子,奶奶不管我要你管?”富氏也骂:“你那奶奶也算得人么?白披着张人皮,连畜生还不如呢。 她要是有人气儿的,肯容儿子偷丫头?许丫头偷汉子么?”两下争持着。   众丫头既不敢劝姑娘,又不敢帮着打含香。 正急得没法,原来富氏先同丫头拌嘴的时候,贾文物正好进来,已经听见了,忙报知莫氏。 莫氏急忙走来,到了门外,听得媳妇骂丫头偷汉子,知道是为儿子起见,反不好意思进去。 听到后来连她也伤犯起来,如何忍得住?进门就嚷:“好媳妇,好媳妇,连婆婆都骂起来了。 我的丫头是你打得的么?还不放手?”上前拨她的手。 富氏也不叫奶奶了,嚷着说:“你为了个丫头,难道打我么?丫头偷你儿子,你还来护她。 你既然有了这样好的媳妇,当初又娶我做什么?”   莫氏见她不逊,也怒极了,说:“我早知你这样不贤良的东西,我儿子就是一世没老婆,我就是瞎了眼也不娶你这样媳妇。” 见她还抓住含香的头发不放,就在她手背上下力一拧。 那富氏是个线疙瘩挨着都叫疼的人,何曾经过这辣味儿?只得放手。 那丫头如飞跑了,她却嚎啕大哭:“原来你娘儿们结成帮儿来算计我,我还不如一个丫头,还要这命做什么?”正哭着,一眼看见贾文物在门外,就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莫氏正在气得发昏,见她去扑儿子,生怕被她拿住了吃亏,忙奔了出来,拉着儿子往外飞跑。 到了房中坐下,看那贾文物,脸都吓白了。 含香在那里梳着头,淌眼泪缩鼻子,红着半边脸,还有几条指印,一抽一吸地哭。 莫氏见了这个样子,因想媳妇如此不贤,儿子将来不知怎么样结局。 又是自己做的事,怨不得人,不由得伤心哭将起来。 声虽不高,那一种怨恨之气未免露出。 那老头儿听得这边声息异常,叫丫头来请莫氏过去问她。 莫氏正一腔忿恨,就把媳妇怎么不知事的话尽情告诉,老头子听了,也只是叹气。   富氏哭了一会儿,晚饭也不吃,睡在床上,到了夜间,又哭了一场。 拿了根带子,在床栏杆上上吊,幸得丫头听得她哭,都还未睡。 忽然听不见声息,就着个走来看看,要是睡着了,她们好睡。 那丫头猛然看见姑娘在打秋千呢,吓得大叫:“不好了,姑娘在这里上吊呢。 你们快来!”几个丫头慌得一齐推进门来,忙忙解下。 一面救着,一面着一个上去报信。 那富氏因方才吊上去不多的工夫,不曾着伤,过了一会儿,一口痰涌出,又重新哭将起来。   莫氏刚睡下,听得打门,说媳妇上吊,这一惊不小,望着儿子说:“这是你前世的冤家,不知弄的怎样个下场头呢。” 一面说着,一面忙穿了衣服,叫一个大丫头拿着灯,开了院子门,一直前来。 看见媳妇已经救醒了,睡在床上哭,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地。 只得好言抚慰说:“痴孩子,小小年纪,怎寻这短见?我婆婆劝你是好话,肯为丫头说你不成?快不要胡思乱想了。” 富氏总不理她,只是哭。 莫氏见她如此,又羞又恼,坐不住,起身前又勉强安抚了几句,就上去了。   这时候老头儿也知道了,起来靠着枕头坐着,长吁短叹。 莫氏回来,到他房中坐下,老头儿说:“媳妇这样泼悍,不是小可的事。 明天请了亲家来,等我说明了。 后来就是有个一差二错,我有话在前,也好分说。” 莫氏连称有理。 看着老儿睡下,也自去睡了。   到了次日,果然请了富户部来。 那老头儿一肚子郁气胀得久了,从始至末,将他女儿怎样打女婿,同丫头通同害丈夫,又怎样骂婆婆,昨天又怎样打婆婆的丫头,并夜间上吊的话,尽情告诉了一遍。 又说:“我一生只有这一点骨血,我将近九十岁的人了,将来小儿不知作何光景?”不觉掉下泪来。   那富户部惶愧至极,心想女儿如此凌虐丈夫,不孝公婆,十分过意不去。 又见亲家年老,说得如此伤心,更觉恻然。 只得说:“亲家,你年尊了,不必着恼。 小女自幼无母教训,不知人事,凡事不要理她。 你但放心,我又无儿,女婿我自然竭力照看,成就他的功名。” 老头儿见亲家说得甚好,深谢了。   那富户部辞了出来,到女儿房中。 见她也不梳头洗脸,睡在床上哭泣,就说:“我儿,你如今在人家做媳妇,比不得在家做女儿。 贤名难得,公婆可是得罪得的?就是女婿年小,有不知事处,只能劝他,一个丈夫,可是打得的?”富氏满胸恶气,听得他父亲来了,只道是来替她出气的,谁知反说起她来,就大嚷大叫:“我不贤,当初谁叫你养我来?我今天在他家,不要你来做乔家长管闲事,不怕他家有锅煮吃了我。 就是我死了,也不稀罕你来替我要命。” 那富户部见女如此无知,出嫁的女儿又不好骂她,又恨了一声:“玷辱家门的孽障。” 忿忿地走了出来。   贾文物不敢进房,在厅上候着丈人。 那富户部见了,一把拉着他的手,说:“小女无知,贤婿不必记怀,诸凡看我面吧!有我丈人在,你只管放心。” 贾文物作揖谢了丈人,那富户部上轿回去了。   这一场闹,富氏气不得出,成天打丫头骂仆妇,摔碟扔碗地使性子。 足足闹了有一个多月,方才气消。 那贾老儿见亲家说了许多好话,又见儿子媳妇两下隔了月余,不是常法。 只得吩咐治了一席酒,叫了媳妇到跟前,说了些好话,劝了几句,叫莫氏领了儿子媳妇回房饮酒和事。   事虽和了,这贾文物的胆也碎了,从今后在家中不敢起一毫妄念。 这些时在母亲房中睡,因他是娶过媳妇的人了,不便带他一床睡,就在床横头安了个铺给他,与含香相离咫尺,两人无夜不在一处。 莫氏恼恨媳妇,明知道也不禁他。 他两个百般恩爱,虽心中难割难舍,因富氏法度厉害,贾文物出去以后,也只得割恩断爱,循规蹈矩,不敢再寻旧好,只好得空到外面去混混罢了。 富氏见他守了法度,倒也相安无事。   那富户部自从许了亲家成就女婿,每天以此事为念。 那年正值科考,这宗师当日与他是同寅,关系甚是契厚,就再三请托,要替女婿进学,那文宗也自依情。 县考府考,只要有富户部的面子,再加上银子,那名字容易补上。 到了道考,有宗师在场,也不难做手脚。 尽管贾文物这两年来学的尽是女人身上的本事,居然也让他轻轻易易地进了学。 入秋乡试,恰逢这主考又是富户部的同年同门,一出京就备了一份厚礼,半情半贿,求一关节,要让女婿高高得中。 那主考自然也乐于答一份人情。 他进了三场,那文章不知从何而来。 放榜之日,居然又轻轻巧巧地中了一名举人,家里自然要热闹一番,不消说得。   江南学中有一种学霸,自己不读书,每逢岁考,就用银子老保一个三等。 他一年的买卖,惟以把持衙门为事,议论风生,是非蜂起,专一罗织管事骗钱而已。 如今见贾文物中了举人,知道他是个新进小子,一窍不通。 又知道他丈人豪富,于是就放谣言,说富户部替女婿买的举人,希图以此“马扁①”。 孰不知他翁婿二人学了两句古话,叫做:“任他风浪起,稳坐钓鱼船。” 且在家中摆酒唱戏,贺喜热闹,竟不理睬他们。 这几个学霸老羞成怒,就一唱百和起来:说某人是某宦儿子,某人是财主贤郎,都是买的举人。 为头的虽然不多几个,有好生事的秀才就跟上数百,同去文庙中哭庙,又蜂拥着打到主考公馆门首。   ————————①马扁──当时的“拆白道字”,把“骗”字拆成“马扁”。   那主考知道了,不由大怒,立传地方官擒拿。 这种人,江南称为“呆头鹅”,那鹅见人走着,它却伸着大长脖子来吓人,被人一脚踢去,他反而吓得跑得老远。 江南的呆头鹅就是这个样子,没事儿的时候,一人首唱,就有许多人帮衬;等到弄出事儿来,一哄跑了个干净。 起先有几百秀才,戴着方巾,穿双红鞋,手中拿把扇子,口中之乎者也地乱嚷着胡闹。 后来听得要拿人,谁知这些人都是属屁的,一“唧”就不见了,跑得一个皆无,只剩得为头的七八个。 主考将这几个人交与地方官。 地方官连夜上本,别的话一概不题,只说恶衿欺凌主考。 这主考是魏珰门下,遣人预先贿通,不消说得。 这富户部见风声不好,恐怕连累了自己,叫女婿收拾了往京中去。 一者躲是非,二者寻门路。 备了有三千金的一份儿礼物,叫他到京中送与阮大铖。 这阮大铖是同乡同里的人,又素常相识。 因他是魏忠贤第一个用事的门下,在京做官,轰扬天下,故去托他。 又备了万余金厚礼,托阮大铖转送魏忠贤,要领贾文物拜他门下做个孙子,以为靠山,还求抬举。   贾文物到京,见了阮大铖,送上书信,交了礼物。 阮大铖好生欢喜,次日即一同去见了魏忠贤,送上厚礼。 都是黄璨璨杯盘壶碗,金晃晃锦缎纱罗,卷轴尽唐宋书画,古董悉周鼎商彝、玉带犀杯、珍珠宝石。 魏忠贤收了,贾文物又拜在门下做了孙儿。 魏忠贤先见了礼物,毫不介意。 见贾文物认了孙子,倒觉欢喜。 阮大铖将贾文物中了举,众人见他家殷实,想要诈骗,要求上公照看。 又把江南秀才哭庙的话,大概说了几句。 魏忠贤发怒说:“前天我见本来,深恨这些秀才可恶。 已批了旨,皆着责革问罪了。 这贾孙儿中一个举多大的事儿,明年咱偏要叫他中个进士,看人怎样的?”阮大铖说:“这是上公天恩,他翁婿自图厚报。” 忙叫贾文物叩谢。 魏忠贤笑向阮大铖说:“你有咱这样个爷,连孙儿的进士也不能中一个,把咱的体面都没了。 阮官儿,你同他去吧,叫他等着。” 二人拜辞出来。 果然次年春榜,贾文物又搭了一名进士,正是:胸中何用书千卷,只要生来福运齐。   姑妄言第十六回   赌徒自宫,擅专权太监祸国忠臣被杀,因死谏杨涟舍生魏忠贤一个没卵子的太监,怎么权力就能大到这样地步?他究竟是个什么出身来历?请听我细细讲来,便知详细。 ──我这里说的大都是道听途说的话头,在正史上不一定查看得到,特别是魏忠贤作恶多端,事发自尽又加戮尸以后,怎么说他的话都有,难免真真假假,真假参半,在下也无法一一参校订正,诸位权且只当故事听听就是了。   他祖籍直隶河间府肃宁县人。 他父亲是属兔的,自幼小名儿叫做魏卯儿,人都顺口叫熟了,倒不知他的正经名字是什么。 这魏卯儿生得着实标致,在县中当了一名门役。 虽伺候过一个知县,却不曾关顾到他。 这六房书办,却没一个不同他契厚,穿的吃的用的倒都不愁。 后来一个新任知县,系福建人,酷好男风。 又因路远,不曾带家眷赴任,就宠幸起他来,竟如伉俪一般,言听计从。 那六房书史都是他亲密极了的人,表里通连,替他在外边招揽词讼,上下其手,数年间也被他弄了有二三千两银子。 知县因此声名大坏,被上司揭参,革职回去了。   那时候,魏卯儿也有二十多岁了,不但腰中厚实,而且唇上渐渐长出那不情的胡子来。 况且县官之坏因他而起,恐怕再来的官府知道了,倘若责革,更觉无颜,就退了役回家。 想要娶房妻小,挽托媒人替他寻一个标致女子。 那媒婆说:“眼面前这些人家的女儿我都见过,人物都只中平,没有什么像样儿的。 只有臭水沟住的卖扁食的边家女儿,虽是个小户人家,那女子真是有十分姿色,但听得人说未必是个真女儿了。 你若不计较,这倒是现成的,一说就稳。 你要嫌她,只好别处慢慢儿打听。”   魏卯儿听得这女子有十分姿色,动了火,心想:管她是整是破,若错过了,焉知将来可还遇得着这样人物?因此对媒人说:“我不论这些什么真女儿假女儿的,他就是真正的黄花闺女,到了我跟前,第二天依旧是个破了的,这有何妨?只要模样儿好就罢了。” 媒婆说:“既然如此说,我包管你必成。 只要谢礼从厚。” 说完,去了。   你道这媒婆如何拿得这样稳?原来这女子瞒着父母,相与了个趣人儿,是在她家每常走动的一个化缘和尚。 边老儿常常舍块豆腐给他,不住来往,同这女儿就暗暗地偷上了。 过了一年光景,那女儿已经有了半肚身孕,想要同逃,不得其便。 他父母知道了,要急急遣嫁。 料瞒不得,倒将不是原封的话告诉了媒人。 预先说明,愿者成交。 所以媒人知道必肯。 走来一说,果然两口子不但肯,而且听得是退役的门官,又家中殷实,算是攀高结贵了,欣喜非常。 媒人复了信,魏卯儿行茶下礼,不须烦说。   到了娶亲的这一天,他旧日相厚的这些书办并衙门中人,都送份子来贺喜喝酒。 他见新人果然美貌,心中十分欢喜。 众人敬他喜酒,他钟钟不辞。 到了酒阑人散,他的酒也有了十分。 进到房中,那新人早已睡下。 他忙脱衣上床,钻入被中。 摸那新人时,也已经脱得一丝不剩。 他大醉了的人,忘其所以,将屁股往新人胯下乱拱。 那边氏忍不住笑问:“你这是做什么?”他说:“我同你成亲嘛。” 边氏说:“成亲怎么是这样的?你错了。” 他模模糊糊地说:“我从小就是这样成亲的,也成过几千次了,怎么会错?”边氏笑着说:“我也曾成过亲的,是面对面来,不是这样的。” 魏卯儿被她提醒,方才想起是娶老婆,不是伴孤老,这才转过脸来,做了一出武戏。   过了两天,他见边氏是个大肚子腆着,就问:“你腹中有疾患么?为何肚子这样大?”边氏笑而不答。 刚刚到了一百日,就生了一个肥头大脸的儿子。 魏卯儿知道这娃娃来得有些古怪,意欲抛弃。 边氏执意不肯,说:“你要弃了这孩子,我也就寻个死路。 我嫁了你三个多月,这就是你的骨血了,为何要撂他?”魏卯儿疼这边氏过甚,不得不依她留下──这娃娃就是魏忠贤了。   这娃娃起初也上过学念过书,他原名叫魏进忠,忠贤是后来御赐的名字。 魏忠贤到了十七岁上,他老子给他娶了个媳妇,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起名魏良卿。 他娶的这媳妇姓蓟,也生得有几分颜色。 魏忠贤却不十分相爱,反爱在外嫖娼。   魏卯儿十多岁的时候因为后庭主雇太多,得了杨梅疮。 当时他正在得用的时候,怎容它发了出来?就一阵轻粉顶药顶了回去。 如今四十开外的人了,又被边氏淘虚了身子,旧疮发将起来,成了翻花杨梅。 医治无效,先将鼻子、阳物蚀去,后来终于渐渐遍身腐烂而亡。   这边氏本来好淫,往常在被窝之中,一夜也不许丈夫躲懒。 自从魏卯儿杨梅疮发,有半年多不曾高兴了,急得要死。 想要寻个朋友,又有儿子、媳妇碍眼。 亏得向年相与的那个和尚,假说是表兄,常来家中走动,暗地里给她解解馋。 如今见丈夫死了,忙忙下葬。 刚过了三七,一天黑早,卷了些私房,同那和尚相约逃走,不知往哪里去了。   这魏忠贤自幼好赌好嫖,因家私是父母管着,不得到手。 他只好零碎偷些东西出去当卖了玩耍,再不能遂意。 好不容易老子死了,心中暗喜可以自由,犹恐娘不肯,到底掣肘。 如今见她跟和尚逃了去,欢喜无限,哪里还肯去寻问?就将他老子少年时代后庭挣来的这份儿家私任情挥霍,不但大嫖,而且大赌,不数年就输拆个精光,连房子也卖了,只得租两间破屋栖身。 不但那些人见他没钱不再同他赌,连日食都断绝起来。 他本想叫妻子蓟氏做个私窝子接客,赚钱度日。 谁知这蓟氏因丈夫同他不甚相爱,在外贪嫖贪赌,彻夜不归,这数年来,她不等丈夫吩咐,早已相与过许多朋友,自做私窝已久了。 魏良卿继承爷爷的旧业,也被人诱去做了小官,十天半月常不归家。 魏忠贤明知故纵,并不查问他的来去。   这蓟氏自从做了这桩买卖,倒也在行。 魏忠贤从老婆手里接过钱来,除去家中柴米之费,余者仍拿去做赌本。 但零零星星,不得个爽快。 过了一二年,遇着个山东的水客要买婊子,魏忠贤带他相看了蓟氏,讲明身价银子五十两,竟卖给他去了。 他欣欣然把银子揣着到赌场同人大掷。 人只知他卖了老婆,却不知是多少身价,都想大赢他一把。 一天一夜,赢了他一百余两。 到开发的时候,只得五十金。 两下就争闹起来,三个人打他一个。 魏忠贤此时也急了,又一无所恋,就想以性命图赖。 恰好旁边有把刀子,他就抢了过来。 众人只当他要行凶戳人,倒都躲开了。 不想他将裤子扯下,扯出屪子来,狠命一刀割去,疼得晕倒了,一交跌在地下,血如涌泉。   众人想要跑,那开赌的窝家说:“列位去不得,这场人命官司要打大家打,不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的。 咱们且救救看,救活了是大家的造化,救不活再商议。” 众人知道脱不得干系,只得上前来救。 一面烧绵花灰替他捂住刀口,一面冲姜汤灌他,救了多时方才苏醒过来。   众人商量了一番,对他说:“这是你自己割的,并非我们害你。 你就是死了,我们也到不得偿命。 如今这五十两银子都还你,我们大家还凑钱养活你。 你好了呢,不消说;设或治不好,身后我们发送埋葬你。 这五十两银子给你儿子安家,你的意思怎么样?你必欲到官,这银子我们且留着打官司。”   魏忠贤心想:自己一贫如洗,此时既疼得动不得,又无亲人,儿子又小,先是拼着一死,不想又活了转来。 且落得得这五十两,后来还好做赌资,也就肯了。 众人见他依允,图脱祸患,上好饮食供给他,又去寻了他儿子来,把前话向他说了。 这赌钱的人中有一个是他的大花子,拿好话儿跟他说,他也喜诺,就留在这里,日间服事他老子,夜间那人带他去同赋后庭花。   这河间府是出太监的地方,阉割的娃娃甚多,有祖传绝妙的药方,就请人来替他医治。 将他的屪子煅成灰配药,给他吃一个多月,伤口痊愈,一嘴胡子也掉了,宛然一个内监。   按制,这种人地方上私容不得,大家就相约着一起去报了官。 官府问起缘故,他禀称情愿自宫,希图进用。 地方官具文差役送到京中司礼监衙门交割。 他就改名李进忠,带了儿子魏良卿一同前去,到了京中。 那时正是王安掌管司礼监事,差役投到,王安拨他到东宫皇长孙处给使──这皇长孙后来就是天启皇帝。   那时候天启正在童年,左右伺候的全是些小内监,又都是在宫中长大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魏忠贤在外边过了三十多年,何事不知?他身边还有那卖老婆的五十两银子,就到外面把所卖的玩具无不买来哄诱天启。 天启疼爱他真如至宝,一刻也离他不得。 天启的乳母客氏,系定兴县民侯二的妻子,生得模样儿甚好,选入宫的时候只得二十来岁,她乳大了天启,直到十三岁,还是离不开乳母。 这客氏本是个骚淫的妇人,没奈何被选进了宫,十多年来无非同些宫女内监们为伍。 如今见天启大了,一来图解馋,二来图固宠,竟被她引诱,破了天启的童身。 天启自从尝了这种佳品,觉得御厨中的供膳无一可及,竟同她同起同卧,有如夫妇一般。 魏忠贤知道了,知道客氏将来可做内中一个大援,就同她结拜了兄妹,来往十分亲密,吃饭都在一起,宫中单有一个名目,叫做“对食”。   魏忠贤自从割势进宫之后,隔了一二年,得了个异人传授,常服丸药,又生吃小儿脑髓,他那阳物竟长出有四五寸长的一段来,却是没头脑的一截东西。 客氏心喜魏忠贤狡黠,两人暗暗私通,真的成了夫妇。 天启尚幼,客氏不过要哄他亲厚,那根御屌不足大用。 得遇忠贤,真是意外奇逢。 忠贤又引魏朝与她私通,客氏愈喜,二人海誓山盟,真是千般恩,万种爱。 但他这种盟誓与别的男妇不同,别人讲的是情,他讲的是利。 无非是皇孙登极之后,如何内援,如何外应而已。   到了万历四十八年,神宗驾崩,泰昌登基。 仅仅一月,就因为吃多了春药,龙驭上宾了,于是天启即位,忠贤得赐今名,并任命为司礼监太监,总督东厂官旗办事。 客氏当日在宫中人皆称为客巴巴,如今封为奉圣夫人。 出外乘八人大舆,内官锦衣花帽执棒前驱,声位与皇后相等。 天启又特将客氏给与忠贤为妻。 到了二年九月,赐魏忠贤、客氏各金印一颗,方二寸,四爪龙钮玉筋篆文,每印九字,作三行,一曰:钦赐顾命元臣忠贤印。 一曰:钦赐奉圣夫人客氏印。 每颗重二百两,御用监制造,中书篆文,内官监制金龙印盒,靡费数万金之巨。 他二人一内一外,招权纳贿,荧惑圣听,渐执朝政,那个罪恶也不能尽述。 真是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那时候有一位忠义大臣、左副都御史杨涟写奏折参了他一本。 但看此本,也不用我细说,就知道魏忠贤同客氏之恶了。 那本上写的大意是:左副都御史臣杨涟题奏:为逆珰怙势作威,专权乱政,欺君藐法,无日无天,大负圣恩,大干祖制。 乞大奋干断,立赐究问,以早救宗社事。   高皇帝定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只供掖庭洒扫,违者法无赦。 圣明在御,乃有肆无忌惮浊乱朝常如东厂太监魏忠贤其人者,举朝尽力威制,无敢指名纠参,臣实痛之。 今若畏祸不言,是臣负忠义初心,以负皇上起臣特恩,他日有何面目以见先帝在天之灵?谨提其罪之大者二十四款,为皇上陈之。   忠贤本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拔之幽贱,宠以恩礼。 原名进忠,改命今名。 岂非欲顾名思义,忠不敢为奸,贤不敢为恶哉?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既而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 祖制以拟旨专责阁臣,自忠贤擅权,旨意多出传奉,或径自内批。 假若夜半出片纸杀人,皇上不得知,阁臣不及问,害岂渺小?坏祖宗二百馀年之政体。 大罪一也。   旧阁臣刘一燝,冢臣周嘉谟,同受顾命之大臣也。 忠贤交通孙杰论去,急于剪己之忌,不容陛下不改父之臣。 大罪二也。   先帝壮年登极,一月宾天,实有隐恨。 执春秋讨贼之义者,礼臣孙慎行也。 明万古纲常之重者,宪臣邹元标也。 二臣以公义发愤,忠贤一则逼之告病,一则嗾(音sǒu擞)言官论劾,悉排去之。 顾于党护选侍之沈[榷左改氵],曲意绸缪,终加蟒玉。 何亲于乱贼,仇于忠义?大罪三也。   王纪为司寇①,执法如山。 钟羽正为司空②,清修如鹤。 忠贤抅党斥逐,一则辱而迫之去,一则陷之削籍去,必不容盛世有正色立朝之直臣。 大罪四也。   ————————①司寇──本是古代掌管刑狱的官员,明清时代用来指刑部尚书。   ②司空──本是古代掌管建筑的官员,明清时代用来指工部尚书。   国家最重,无如枚卜①,忠贤一手握定,力阻首推之孙慎行;盛以弘更为他辞以锢其出,是真欲门生宰相乎?大罪五也。   ————————①枚卜──古代用占卜法选官,所以泛指任命官员为枚卜。 明代则专以枚卜指宰相。   爵人于朝,莫重廷推。 忠贤用羽翼之奸,去岁南太宰北少宰皆用陪推,致一时名贤不安位去。 颠倒有常之铨政,掉弄不测之机权。 大罪六也。   圣政初新,正资忠直,乃满朝荐文震孟、熊德阳、江秉谦、徐大相、毛士龙、侯震旸等九人,抗论稍忤,忠贤传旨尽令贬黜。 屡经恩典,竟阻赐环。 长安①谓皇上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饶。 大罪七也。   ————————①长安──长安即今西安,是唐代的国都。 因此后世多用长安指京城。   然犹曰外廷之臣子也。 传闻宫中有一贵人,以德性贞静,荷上宠注。 忠贤恐其露己骄横权谋之私,托言急病,立刻掩杀,置之死地。 是陛下且不能保其贵幸矣。 大罪八也。   犹曰无名封也。 裕妃以有喜得封,中外①欣欣相告,方为庆幸。 忠贤恶其不附己,矫旨勒令自尽,不令一见皇上之面。 是陛下又不能保其妃嫔矣。 大罪九也。   ————————①中外──指宫廷内外。   犹曰在妃嫔也。 中宫有庆,已经成男,乃忽然告殒。 绕电流虹之祥,化为飞星坠月之惨。 传闻忠贤与奉圣夫人实有谋焉。 是陛下且不能保其子矣。 大罪十也。   先帝在青宫四十年,所与护持孤危者,惟王安一人耳。 即陛下仓卒受命,拥卫防维,安亦不可谓无劳。 而忠贤以私忿,矫旨掩杀于南苑。 身首异处,肉饱狗彘。 是不但仇王安,而实敢仇先帝之老奴与皇上之老犬马,略无顾忌也。 况其他内臣无罪而擅杀擅逐者,又不知几千百也。 大罪十一也。   今日讨奖赏,明日讨词额,要挟无穷,王言屡亵。 近又于河间府毁人房屋,以建牌坊。 镂凤雕龙,干云插汉。 又不止于茔地擅用朝廷规制、僭拟陵寝而已。 大罪十二也。   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 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诰勅之馆目不识丁。 如魏良弼、魏良材、魏良卿、魏希孔及其甥野子傅应星等,滥袭恩荫,亵越朝常,五侯七贵,何以加兹?不知忠贤有何军功?有何相业?甚亵朝廷之名器矣。 大罪十三也。   用立枷之法以示威,枷死皇亲数命矣。 其扳陷皇亲者,意欲动摇三宫也。 若非阁臣力有护持,言官急为纠正,椒房①之戚,又兴大狱矣。 大罪十四也。   ————————①椒房──本指宫廷中后妃的住处,专指后妃。   良乡生员章士魁,以争煤窑伤其坟脉,托言开矿而致之死矣。 假令盗长陵一抔土,何以处之?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 大罪十五也。   王思敬、胡遵道侵占牧地果真,小则付之有司,大则付之抚按学院足矣。 而忠贤径拿黑狱,幽置槛阱,恣意搒掠,身无完肤。 以皇上右文重道,而忠贤草菅士命。 大罪十六也。   科臣给事中周士朴执纠织监一事,原是在工言工,忠贤竟停其升迁,使吏部不得专铨除,言官不敢司封驳,致士朴卒困顿以去。 以中官之尊大得矣,而朝廷何可有此名也。 大罪十七也。   未也,且将开罗织之毒于缙绅矣。 北镇抚臣刘侨不肯杀人媚人,自是在刑言刑也,忠贤以不善锻炼,竟逐之去,遂致削籍。 以示大明之律令可以不守,而忠贤之律令不敢不遵。 于是魏忠贤之威焰得矣,而国脉何可崇此蕴毒?大罪十八也。   未也,且示移天障日之手于丝纶矣。 科臣给事中魏大忠遵旨莅任,忽传旨诘责。 及科臣回奏台省交章,又再亵王言。 无论玩弄言官于股掌,而煌煌天语,朝夕纷更,令天下后世视皇上何如主。 大罪十九也。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最可异者,东厂之设,原以查奸细,非扰平民也。 自忠贤受事,鸡犬不宁。 日以快私仇、行倾陷为事。 纵野子傅应星、陈居恭、傅继教辈投匦(音guǐ鬼)设阱,片语违忤,则驾帖立下,势必兴同文馆狱而后已。 如近日之拿中书汪文言,不从阁票,不令阁知,不理阁救。 当年西厂汪直之僭,恐未足语此。 大罪二十也。   尤可骇者,边境未息,内外戒严,东厂缉访何事?前奸细韩宗功潜入长安打点,实往来忠贤司房之家,事露始令避去。 假令天不悔祸,宗功奸细事成,不知九门①内外生灵安顿何地?大罪二十一也。   ————————①九门──明代京城设九门,因此以九门指京城。   祖制不蓄内兵,原有深意。 忠贤谋同奸相沈[榷左改氵],创立内操,薮匿奸宄(音guǐ鬼),复倾财厚与之交纳,不知意欲何为。 安知无大盗、刺客为敌国窥视者潜入其中,一旦变生肘腋,可为深虑。 大罪二十二也。   近日忠贤进香涿州,铁骑之簇拥如云,蟒玉①之趋随耀日。 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人以为驾幸涿州。 及其归也,以舆夫为迟,改驾驷马。 羽幢青盖,夹护环遮,则已俨然乘舆矣。 其间入幕效谋、叩马献策者,实繁有徒。 忠贤此时自视为何如人哉?想亦恨在一人下耳。 大罪二十三也。   ————————①蟒玉──蟒袍玉带的简称,指文官(前文“铁骑”指武官及兵丁)。   夫宠极则骄,恩多成怨。 闻今春忠贤走马御前,陛下曾射杀其马,贷以不死。 忠贤不自伏罪请死,且闻进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提防,介介不释。 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致不可收拾。 奈何尚养虎兕(音sì四)于肘腋间乎?此又寸脔忠贤,不足尽其辜者。 大罪二十四也。   凡此逆迹,皆得之邸报招案,与长安共传共见,昭然在人耳目,非出于风影意度者。 乃内官畏祸而不敢言,外廷结舌而莫敢奏。 忠贤之二十四大罪,内有受而外发之,外有呼而内应之,间或奸状败露,则又有奉圣夫人为之弥缝其罪戾。 甚至无耻之徒攀附枝叶,依托门墙,更相表里,迭为呼应,积威所劫,致掖廷之内但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都城之内亦但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 即有大小臣工,又积重之所移,积势之所趋,亦不觉不知有陛下,而只知有忠贤。 宫中府中,大事小事,无一不是忠贤专擅。 即奉奏之旨,反觉皇上为名,忠贤为实。 即如前日忠贤已往涿州矣,一切政务,必星夜驰请意旨票拟,待其既旋,昭旨始下。 嗟嗟!天颜咫尺之间,忽慢至此,不请裁决,而驰候忠贤意旨于百里之外。 事势至此,皇上之威灵,尚尊于忠贤否耶?陛下春秋鼎盛,生杀予夺,岂不可以自主?何为受制幺[上麻下骨]小丑,令中外大小,惴惴(音zhuì坠)莫必其命。 每思至此,尚为有天日耶?无天日耶?忠贤狼子野心养成,今日客氏又从傍巧为营解。 忠贤欺君无上,罪着恶盈,岂容当断不断?伏乞陛下大奋雷霆正法,集文武勋戚,勅刑部严讯,以正国法,以快神人公忿。 其奉圣客氏亦并敕令出外,无复令其厚毒于宫中。 永消隐忧。 其傅应星等着法司责问。 然后布告天下,暴其罪状。 如此,天意勿回,人心勿悦,内治外安,不新开太平气象者,请斩臣以谢忠贤。 知此言一出,忠贤之党断不能容臣,然臣不惧也。 但得去一忠贤,以不误皇上尧舜之名,即可以报命先帝,可以见二祖十宗之灵。 一生忠义之心事,两朝特达之恩知。 予愿已毕,臣死且不恨,死且不朽。 惟鉴臣一点血诚,即赐施行。   他这一本上去,在廷忠义之臣皆以为天启必定震怒,会将忠贤灭族,客氏贬开,尽洗耳以听。 不想魏忠贤积威所致,天启久已拱手服降,且天性愚騃(音ái癌,今通呆),见了这本,不但不怒,反恐忠贤迁怒到他,满脸陪着笑说:“这本上说的话,那外边的事,说我不知道还罢了;这些宫中的事,我尚且不知道,他外廷臣子,何由得知?我有些信不过。” 忠贤说:“上位说得是。 只这么一想,就知是假话了。 他们见上位托我掌管朝政,他外边的官儿不得弄权,想要触了上位的怒将我贬开,好让他们大家弄鬼。” 客氏扭头捏颈地说:“这些嚼舌根的,连我也拉在里头。 他们不过怕我在爷跟前说他们的不是,都想挤撮我。 我出去就是了。” 说着就往外走。 天启忙亲自跑去拉住,说:“你不要着恼,我自有处治。” 因怒向魏忠贤说:“你把这样多事的人重重地处了,别的才不敢学样儿。” 忠贤说:“上位不知道,他们这一党的人多着呢。 就处了一两个,他们也不怕。” 天启说:“不拘他多少,你都尽情重处就是了。”   忠贤、客氏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出来就批“严旨切责”。 忠贤知道皇帝是他治服的了,何得尚容臣子哓舌,就弄了个“东林党”的名目,大戮忠良。 死得最惨的,当然是敢于明目张胆上本题奏的言官杨涟。 给他揞上了一个收受辽东督师熊廷弼赃银的罪名,下了昭狱,受尽了酷刑,最后被魏忠贤以土囊压身、铁钉贯耳的非刑所害。   古人推崇“武官死于战,文臣死于谏”,认为这是“死得其所”。 其实“谏”的前提,是要皇上能够“纳谏”,像魏征谏李世民那样,一个敢说,一个肯听,方才能够功德完满,尽到了“谏臣”的职责。 如果皇上是个昏君,对奸党不但言听计从,而且还存有恐惧之心,像天启那样,要他将自己敬重得像爹娘一样的魏忠贤和客氏除掉,岂不是与虎谋皮,绝不可能吗?在那样的场合,与其明知道不可能致魏党于死地却冒死上本自取灭亡,还不如扯旗造反连皇上都反他娘的,或者干脆雇个高明杀手把奸党暗地里除去,倒也许有些效用。 哪怕事败被杀,倒死得个明明白白,而不是窝窝囊囊。 只是迂到像杨涟那样的愚忠臣子,命运注定他是只能死在“谏”字上而不会死在“反”字下的。   魏忠贤把这些正人君子尽行杀逐,所留下的合朝文武,就皆是他的干儿子、干孙子了。 自首相魏广微起,上自六部九卿,下至科道,外至省府,谁敢不攀附魏党?那时候有个礼部尚书,将要八十岁了,也向魏忠贤说:“我本意要与上公做个儿子,因年纪太大了,不好认得。 叫我儿子与上公做个孙子吧。” 你看那时候的士大夫无耻至此,可还成个世界?   此时魏忠贤和客氏都已建府第在外,各有数千奴仆,前呼后拥,千岁之声震耳。 有那奉承忠贤者,尊他为九千九百九十九岁。 他二人互相表里,忠贤出,则客氏在内。 客氏出,则忠贤在内。 天启竟被他二人监管得定定的,一毫不能自主。 忠贤因与客氏轮流出入,不能常伴她同宿,就选了四个貌美阳大的小厮送与客氏,笑着说:“我不得常常奉陪,送这几个小厮服事你。 料道你家侯爷也不敢管你,你可留下用吧。” 客氏也就笑纳。   客氏住在大宅,在隔壁又盖了一处房子,给丈夫侯二同儿子侯兴国住。 她凡是出宫,就叫这四个小厮一床同睡,大畅所怀,所以越发感激忠贤,更加亲厚,表里为奸。 忠贤一手握定生死权柄,在廷众臣工,非干儿即厮养,吩咐一语,雷历风行。 他要放个宰相,还易如反掌,何况要中个进士?那贾文物也不知有文章没文章,不过说了个名字与主考,还怕今科不中么?   姑妄言第十七回   无耻文人,陷忠害良无恶不作不肖儿女,烝母偷奴死有余辜再说那贾文物在京得中之后,捷报到家,那贾老儿听得儿子中了进士,年老病久的人心里喜极,居然一笑而逝。 莫氏忙差人往京中去报丧。 贾文物辞了魏忠贤、阮大铖,星夜奔回。 这一来,他家是喜丧齐发,吊贺同举,倒是真真实实地热闹了一番,开丧出殡十分华彩,自不必说。 不想次年他母亲莫氏也病故了,不免又忙碌了一场。   莫氏殡葬之后,含香失去了靠山,贾文物恐怕富氏怀恨要害她,难为他偷空向含香说出要设计救她出去嫁个汉子,图个单夫独妻,平安过日,以报她向日之情。 那丫头虽然心中不舍,也怕富氏厉害,十分感激,落了几点泪,点头答应了。 贾文物就到丈人家来,也不欺瞒,将这丫头的事从头一一说了,求岳父如此如此设法救他。 那富户部既疼女婿,又怕女儿果然送了那丫头的性命,次日就到贾文物家来。 女婿和女儿迎入,他要到亲家灵前看看,他夫妻就陪了到灵堂去。 富户部在灵前作了揖,见一个丫头在一旁站着,故意问贾文物:“这女子当日是服侍谁的?”贾文物说:“是先母的侍婢。” 富户部回头问女儿:“这可是当日同你嚷闹的那个人么?”富氏说:“就是她。 当日倚着奶奶的势儿,她胆子大着呢。 且等我慢慢儿地拆洗他。” 富户部变下睑来向贾文物说:“你府上是诗礼人家,母亲的使女,儿子都是要得的么?”贾文物假装惶恐地说:“这是小婿年幼无知,悔之无及。” 富户部说:“令堂老亲母纵容得她这样无状,还不打发了她,留在家里做什么?”贾文物说:“先母尸骨未寒,心有不忍。” 富户部笑着说:“是你舍不得吧?所以故意如此假说。 我却容不得,贤婿就怪我些也罢。” 回头就吩咐家人:“把这女子带回家去,叫媒婆替我即刻卖了,此时就行。” 那丫头明知是贾文物好情救他,但在此多年,临去未免伤心。 收拾了东西,叩辞主人灵位,大哭了一场。 她这哭,三分恋故主,七分感情人。 富户部叫人把含香领了去,又恐怕女儿疑心,望着富氏说:“向日亲家请我来说那些闲话,受了一肚子的气。 我因见她年高了,故此忍住,只得昧着心说了你几句与她压气。 我忍到如今,今日才出了咱父女俩的这一口恶气。”   富氏听见父亲说这样疼爱她的话,好生欢喜,哪里知道是他翁婿二人弄偷天换日的鬼。 富户部回家,吩咐寻个好人家把她嫁了出去。 家人举荐了一个买卖本份的人,叫做鲍信之,有三十来岁。 富户部一文不要,看在女婿的面上,反与了丫头十几两银子,又给了些衣服首饰之类。 那丫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贾文物知道含香得其所矣,也感谢丈人不尽。   过了二年,那富户部也是花甲之外的人了,偶染时疫,大势已危。 女儿女婿都在跟前,呼了过来,吩咐说:“我死之后,把我跟前的婢妾都拣个好人家打发嫁出去。 其余家中人口房产,内囊细软,一并付与你夫妇。” 又嘱咐女儿同女婿说:“你们都大了,不比当日幼小,好好地和美过日子。” 再三说了,瞑目而逝。   这次丧事,都是贾文物治办,也着实热闹。 事完之后,把些妾婢都嫁了人,然后两处并做一家。 这贾翰林家中房产地土家私原有万余金之多,如今又得了富家这份家产,就有十数万了。 他将房屋收拾得华丽之极,僮仆数十,婢子多人,比贾翰林当日反而热闹了许多。 他如今是个进士,又算巨富之家,自然有人来亲近他,就是文人墨士也都相与起来。 人虽知他的举人、进士来得暧昧,不过在背地里谈论,谁敢当面说他不成?明知他一窍不通,又谁敢出个题目考他一篇不成?况且势力二字是人人所不能免者。 就是那种假豪杰,嘴里虽然鄙薄他,身子却不由得走来亲近。 古话说得好:“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真是一丝儿也不差。   贾文物因为自己是科甲中人了,虽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也勉强学些文人的体段,凡说话定要带些之乎者也的文腔。 引用些书上的言语,却又是不通得可笑。 他到服满之后,也二十多岁了,比起当年来,举止已经大不相同。 体统虽然尊重,只是怕夫人的心肠,比起从前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势。   关于贾文物的故事,权且按下。 这里再抽空把贾文物向日去投托的那个阮大铖的家世细表一番。   阮大铖是安徽怀宁人,字集之,号圆海、石巢、百子山樵,倒是正经的两榜出身:万历四十四年中的进士,颇有才气,诗文俱佳,尤长于度曲,善写杂剧,天启时任吏科都给事中。 他虽然官居清要,却屈体求荣,做了魏珰的第一个心腹。   他生母贝氏,本是他父亲的通房丫头。 她腹中怀着阮大铖,临分娩时,梦见一个官儿对她说:“我唐朝李林甫①是也。 十世为牛,九世为娼,皆遭雷击。 今罪限已满,来与夫人为子。” 贝氏惊醒,忽然肚痛,生下了一个儿子。 贝氏不知道李林甫是什么人,过后告诉夫主。 他父亲暗想:“此子将来必贵,但恐好恶不端耳。” 就将贝氏升而为妾。 后来阮大铖中了举人,他嫡母故去后,他父亲因贝氏当年梦中有夫人之称,就将贝氏立为正室。 不久他父亲死了,只有贝氏在堂。 他丁忧②满了,中了进士,入了词林,投在魏忠贤门下,做了走狗。   ————————①李林甫──唐代的宗室,唐玄宗李隆基的宰相,封晋国公。 他勾结宦官、嫔妃,迎合皇上,排除异己,口蜜腹剑,当面好话说尽,背后阴谋陷害,任职十九年,政事败坏,是历史上坏宰相的典型。 民间传说他死后被罚十世为牛,九世为娼,并遭雷殛。   ②丁忧──指父母死。 按制:官员的父母死去,要回家去守丧三年,叫做“丁忧”,并可分拆为“丁父忧”、“丁母忧”。   与阮大铖同时的文臣中,魏珰已经有五个为首的干儿子:崔呈秀、吴淳夫、倪文焕、田吉、李夔龙,时人称为“五虎”。 武臣中魏珰也有为首的干儿子五个: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杨寰、孙云鹤,举朝称为“五彪”。 这十个人,陷害百姓有同枭獍,残害忠良有如豺狼,贪婪淫秽有如狗彘。 阮大铖在魏党之中,比这“五虎”、“五彪”份外又恶几分,那魏珰对他也比别的干儿子更亲厚几分。 你道何故?他知道魏珰恼恨东林诸公,就编了一本“点将录”,把一朝贤臣几乎搜罗殆尽,有如《水浒传》名色:天魁星呼保义左都御史高攀龙,天罡星玉麒麟应天巡抚周起元,天机星智多星吏科给事中魏大中,天勇星大刀左副都御史杨涟等为首,其余有周顺昌、万璟、周宗建、黄寿素、李应升、缪昌期等为天罡之数共三十六人;其次地煞之数七十二人,则周嘉漠、崔景荣、余茂衡、陈于达、周希圣、申用懋等都在其内,末了一个是地贼星鼓上蚤中书汪文言。 天罡、地煞共一百余人,呈与魏珰。 魏珰大喜,按名册挨次杀害。   这时候阮大铖又丁了母忧回南京,在剪子巷买了一所大宅子居住。 丁忧期间,他或在南京或往北京,居止不定。 但不论在何处,总替魏忠贤明探暗访,生事害人。 他生平有一癖好,不但爱看戏,而且好编戏。 他在南京家中居住的时候,常到牛首祖堂寺呈剑堂作寓,每夕与狎客饮宴,总以三鼓为度,客倦罢去,他独自挑灯作传奇,达旦不寐。 他若见了戏班中有个好旦脚,就爱之不置,定要同他相厚一番。 要是见了个女旦,竟连性命都不顾了,不弄到手绝不罢休。 他先前遇见阴氏,虽然心中十分相爱,但又怕阴氏被窝中厉害,不敢要她,不然,阴氏和他丈夫也不能保全回去了。   这时候南京有一个小财主,姓白,祖籍苏州,故此人们都称他做白舍①。 他家中养了一班戏子,其中有一个女旦,名字叫做娇娇,只得二十岁,生得模样俏丽娇媚,夸奖不尽,而且八脚②俱会。 那腔口板眼吞吐极为清楚,一字字都从牙缝中逼将出来,音韵悠扬,真似一管箫声,令人听得魂消心醉。 阮大铖一见,骨软筋酥,千方百计要弄她回来。 这娇娇是一班之冠,白舍如何舍得放她?后来亏那有见识的亲友提醒他说:“戏旦固然可爱,自身尤为可爱。 他是魏上公头一个心腹,东林多少大老都被他害得家破身亡,何况你一个白衣小财主?若惹恼了他,把你窜入东林党籍,轻则破家荡产,重则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连正经妻孥皆不能保,戏旦依旧还被人白白拿去。 这岂不是为惜一指,连肩臂都不顾了?不若趁早与他送去,不但免祸,或者他欢喜了,还可得几两银子,再去买个人来教吧。” 那白舍听了这话,觉得深为有理。 且素常也知他的厉害,就把娇娇送了给他。 阮大铖遂了心,居然大出手,竟送了二十四两身价银子过来。 那白舍为调教这一个人,不单费了不止五百两银子,还费了几年心力,可会稀罕他这几两银子?推辞不受,宁可白送。 阮大铖也只说了两声“多谢”,就莞然笑纳。   ————————①白舍──“白”是姓,“舍”是“舍人”的简称。 舍人本是官名,职司各代有所不同,宋元以来,也用来对显贵子弟的尊称。 也简称“舍”或“小舍”,并可加上排行,如张三舍、李四舍等。 这情况,与“田二相公”简称“田二相”近似。 本书中的人物除历史上实有者外,大都用谐音或拼字等方法指出其本质,如贾进士是“假进士”、童自大是“童臭”即“铜臭”等。 “白舍”的意思,是说他白白地把一个娇娇舍出去的意思②八脚──“脚”指戏班中生旦净末丑等各种脚色:“八”是泛指其多,因为戏班中究竟有多少脚色,各地、各剧种说法不一。   阮大铖自从得了娇娇,如获了至宝。 真是要他的心肝五脏煮汤吃,他也情愿掏出来奉承。 专门收拾了三间精致房子给她住,又买了个丫头叫赛红的服事她。 做衣服,制首饰,那是不用说的了。 不但把别的姬妾视同粪土,连他嫡妻毛氏也如同陌路。 这娇娇善于音律,阮大铖向来填的词,内中或有差谬不合板眼之处,她都能一一指出。 阮大铖又如得了一个良师,自然更加钟爱。   此时阮大铖已经四十岁了,又是个大胡子。 俗话说:月里嫦娥爱少年。 阮大铖虽然十分爱她,她在矮檐之下,不得不假喜假笑,与他假亲假厚,她的心里,倒是真心爱上了他的长子阮最。   阮最才二十一岁,一则年纪与她仿佛,二则生得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又轻轻薄薄,浑身骨头没有四两重,就像戏台上的风流小生一般。 娇娇在戏场上看惯了这般人物,所以心中私爱。 却不知阮最也早就看上了娇娇。 阮最的妻子郏氏虽然貌也美,心甚淫,却像个瓷观音、泥美人,一点儿风韵也没有。 所以阮最常说:“与她行房,竟像是弄死人一样,有何趣味?”他倒爱一个龙阳小子,名叫爱奴。   阮最自从见了娇娇之后,精魂俱失,一心一意魂梦颠倒地想念着他。 但她是老子的爱宠,可敢轻易动手动脚?只好在无人处撂一句半句悄悄话儿勾引,哪知娇娇爱他比他相爱还胜数倍。 男去偷女甚是艰难,女要偷男易如反掌。 只消眼角微微留情,话语暗暗递春,不知不觉就合而为一了。 你道为何如此容易?他二人既两情相爱,彼此笑语中就有许多勾引的话头。 那阮最既是拿云捉雨的班头,窃玉偷香的领袖,这娇娇又是四海纳贤的女旦,况又是多多益善的淫娃,难道还顾什么羞耻,惜什么名节不成?但是娇娇与阮最有庶母之尊,不便俯身下就。 然那一种相亲相爱之情,自然各别。 阮最心虽默会,但不敢轻易下手。 或恐忽然有变,如何了得?故此但见他父亲一出门,就到娇娇房中,姨娘长姨娘短地笑着说些甜言蜜语,奉承得娇娇连心眼儿里都觉得快活。 她也和颜悦色,大相公长大相公短地相答。 阮最有心要下手,怕他老子一时回来撞见了,只得权且忍住。   一天,娇娇逗着毛氏所生的次子阮优玩耍,恰值阮最走来。 那阮优才五六岁,甚是乖巧。 娇娇笑对阮最说:“你兄弟好乖,我心里很疼他。” 阮最就递进一句说:“他还小呢,知道什么?一样的儿子,姨娘就不疼爱我,不怕人说你偏心眼儿么?”娇娇笑着,也不答他,抱着阮优在怀中亲嘴。 阮最也来亲阮优的嘴,几乎同娇娇的嘴三个合在一处做了个“品”字,她也只笑着瞅了一眼。 没说什么。   又一天,娇娇正在吹箫,阮最走来,笑着说:“姨娘,古人说吹箫引凤,你把我引了来了。” 娇娇住了吹,笑着说:“我引来的不是凤,是一只狗。” 阮最也笑着说:“姨娘把我比做狗,那狗可是连娘都要跳的呢。” 娇娇也不恼,依旧只是笑了笑。   阮最见已经有了八九分光景,只等老子远出,就想着实调戏她一番,好做圆满功德。   有一天,春景融和,天气晴爽,恰逢阮大铖被一个好朋友请了去游燕子矶。 阮最知道有竟日之空,满拟今朝要完成好事,早饭后就到娇娇房中来。 娇娇正在那里看阮大铖编的《春灯谜》,阮最笑着对她说:“姨娘,我父亲编的这戏,我细细看来,哪里及得古人作的风流。” 一边说着,一边笑嘻嘻地向她做着那戏上的关模:“像那《西厢记》中的‘软玉温香抱满怀’呀,‘刘阮入天台’呀,又如:”你那里半推半就,我这里乍惊乍爱。 ‘又如:“你软腰款摆,我花心轻摘,露滴牡丹开,蘸着些儿麻上来。’ 还有那《活捉》里头的几句也好。 比如:”银釭下和你鸾交凤滚,向纱窗重拥麝兰衾。 ‘又如:“听你娇吐依然旧声音,打动我往常时逸兴,动了我往常时兴。’ 就是那道白也好。 张三郎说:”公明兄既是通家,尊嫂也就可以通一通了。 ‘姨娘,你说这样的曲白何等有趣?“   娇娇也不回言,微微笑着斜瞅了他一眼。 阮最想:今番好事就在此一刻了。 趁丫头不在跟前,再着实调戏她一番,就可以上手了。 又笑嘻嘻地说:“你这个姨娘的姨字不好。” 娇娇说:“怎见得不好?”阮最说:“一个学生念《诗经》,念到委蛇委蛇,他照着本音读。 先生说:”这里应该念做“威移威移”,你念错了。 ‘那学生后来凡是见着’蛇‘字他就念做’移‘。 一天,吃饭来迟,先生要打他,问他往哪里逃学去来。 那学生哭着说:“我并不敢逃学。 方才在街上看见几个花子在那里弄移来,弄了半日,把那移弄得稀软动不得了,方才歇了。 我故此来迟了。’” 那娇娇忍不住笑骂他说:“促狭短命鬼,既这么说,你往后不许叫我姨,就单叫我娘。” 那阮最跑去把门关上,到她面前双膝跪下,一把抱住他下身,说:“我就学一学苏州人骂的,做个‘捣娘贼’吧。” 伸手就去扯她的裤子。 娇娇说:“你好大胆,我是你的庶母,都是这样干得的?还不放手,看我叫起来就了不得。 若撞着老爷回来,你就该万死了。”   阮最见她话虽如此说,却满脸是笑,知道她心里其实的肯的。 就说:“到了此时,就是天雷打我,也顾不得了。 我那亲亲的娘,你慈悲慈悲,成了好事吧,不然,我就要死了。” 娇娇也不十分坚拒,并不用手扞御,只拿嘴说,终于被阮最扯开了裤子,抱到了床上,快活了一番。   事儿完了,二人搂抱着说说笑笑。 娇娇笑着说:“你这个恶强盗,我生生地被你强奸了。 我今早月事才净,若这一下被你弄得了胎,往后若生下来,算是你的儿女,还算你的弟妹呢?”阮最也笑着说:“俗话说的:陌生人吊孝──死鬼肚里明白就罢了。” 娇娇笑着说:“你也是个不知足的馋狗,你的娘子也就算标致的了,放着家食不吃,倒来算计我。 你一个人想占便宜弄两个,太觉没良心些。 譬如你老子此时要想你的娘子,你敢情就舍不得了。” 阮最说:“我家的虽然标致,只是死死板板,一点儿风韵也没有。 你想,同一个死人干事有何乐处呢?若只图模样,难道雕一个木头美人也可行乐么?你道我家食不吃吃野食,你不听得说,‘野花偏有色’,又道‘家花不及野花香’么?要说我想占便宜,老子要想我家的我舍不得,那倒不相干。 若他老人肯换,我就请愿将媳妇洗得干干净净的孝敬。 要他把你给了我,我就同你做一对儿恩爱夫妻,同生同死,也是愿意的。 你说我算计你,这就辜负我的好心了。 我见老爷将近五十岁的人了,一来恐伤了他老人家,二来恐误了你青春年少,故此来同你做伴,不过是替他老人家代劳同时也孝敬你的意思。” 娇娇笑着说:“好孝子,好孝子。 又肯把媳妇孝敬公公,又替老子代劳,又孝敬庶母,真是难得。 二十四孝添了你这一个,成二十五孝了。 媳妇再来孝敬公公,就是二十六个。”   二人说笑了一会儿,阮最摸乳咂舌,勃然淫兴大起,又竭力孝敬了庶母一番。 看看天色,日已过午,二人方才起身整农。 娇娇说:“咱们的事儿,瞒不得丫头,恐有泄漏,你须把她也弄上了,堵住了她的嘴,才好放心来往。” 阮最笑诺。   一天,娇娇往毛氏那边去,阮最走来,把赛红哄骗着奸了,从此做了一路。   过了数月,娇娇果然有了身孕。 他初遇院最的那天,正值经路净洁,白天同阮最弄了一次,夜间又同阮大铖高兴了一番,连她自己也不能辨出下种之人是子是父,肚中之物是子是孙了。 到了月份满日,生了一个女儿。 长到四五岁,真好一个孩子,形状似母,神情却类阮最。 阮大铖也只说是嫡亲兄妹,虽系异母,到底同一老子的骨血,哪里疑到是儿子替他代劳所生?那孩子容颜秀美,生性聪明,没一个人不疼爱她。 阮大铖同娇娇竟疼得如掌上明珠,因起个小名叫做“宝姑”。   阮最知道娇娇受胎先他起而父后继,且模样又相似,明知是自己所生,虽不敢明认,却也暗暗疼这宝儿了不得。   阮最的妻子郏氏,身子虽然不善流动,心性却十分流动。 她是宦家之女,从小父母管教,养成个端庄的样子,但并不是木头一般的人。 只因阮最性情轻佻,在外边花柳丛中混惯了,见的都是戏旦淫娼们那种举动。 后来又每日见娇娇的态度风骚,语言俏利,真个勾魂引魄。 与郏氏两下相形起来,越觉得她死板,所以不甚相爱。 既不相爱,到夜间偶然做那一番事,也不能十分鼓舞豪兴,只算做虚应故事的一样,那郏氏虽有千万分的兴头,也不能施展。 况是丈夫同她淡淡交合,再要做出那淫腔浪态来,又恐丈夫嫌她鄙贱。 所以她一身的骚淫伎俩,竟未得展出十分之一。 她见丈夫同娇娇打得火热,也就再不在他身上用工夫,反而把工夫和功夫都去用在爱奴身上。 那爱奴只有十五六岁,虽然不算美色妖童,也还生得白白净净,颇为可爱。   一天,郏氏心想:“他既然宠幸得小子,我也可以宠幸得。 此处无人敢来,除此小子之外,也再无可幸之人。 他既偷得庶母,我就幸幸这小子也无妨。 幸上了他,不但可以聊且解馋,且俗话说得好:溺爱者不明。 他主人既然一心爱这小子,谅不会疑惑,怕只怕他年纪幼小,无济于事。” 又一想:“人说‘短棍拨火,强如用手’。 且救目前,大不了再养他二三年,自有长大的日子。 强似如今长年吃斋,望梅止渴,馋眼咽唾。” 心中既然注意于他,自然又另是一种颜色,笑面常施,恩波屡及。 不拘做什么事,就不怎么防范他。   爱奴那小子做了几年龙阳,岂止阮最一个?除了寻孤老觅利之外,也常与同类彼此交易,互相取乐,只是还不曾遇着过妇人。 因时常进里面来,只要见郏氏不在面前,就同那丫头打邪逗嘴地调笑。 那丫头也曾被阮最收用过的,只是阮最风流债主多,何况近来把心都用在庶母身上,难得来光顾这丫头,她一月之内还得不到一场快活,也是久违渴慕得紧的了。 就是逆来也情愿顺受,而况乎顺来者,怎肯坚拒?   一天,阮最出门去了,郏氏有事往婆婆那边去。 那小子进来,见只有那丫头在房里,就上前抱住,要同她如此如此。 丫头说:“怕奶奶撞了来不好。 相公不在家,我同你到书房里去吧。” 二人就到书房中,借主人的闲榻,成就了鸾交凤友。 恐有人来,苟且了事而已。   后来二人也寻找机会弄过多次,只都是促促忙忙,总不遂意。 那丫头虽不十分丑陋,但不识风趣,缺乏可爱之姿。 爱奴既得了陇,又望起蜀来了。 看见郏氏生得甚美,暗暗寻思:“怎得尝一尝奶奶的妙味,也不枉一场相遇。” 虽有此心,但有主奴之分,岂敢妄动?   古话说:日近日亲。 他每天在房中出出进进,那郏氏或早间坐在床上裹脚,露着白森森的腿儿。 因不防他,常被他瞥见一两眼。 或临窗梳头,遇天暑穿着对襟小衫儿,扬起两手理发,影影露出乳峰和嫩藕般两只玉臂。 他心里好生动火,但也只好在无人处闭目存想而已。 后来见郏氏在无人处对他和颜悦色,间或向他笑语说笑。 他虽不敢答应,也做个笑脸相迎。 这小子是滑透心的人,什么事儿不知?也就心照了几分,故意时常在房中不住来回地走。   一天,郏氏在房中洗澡,叫丫头拿换下来的衫裤到后边去洗,把房门虚掩着。 这小子恰巧进去,听得房中水响,从门缝中一张,见郏氏赤身坐在盆中,上下无一点瑕疵,犹如一个玉人一般。 两个小小嫩乳圆紧得有趣,只是下身浸在水内看不见。 洗毕,郏氏也听见一丝响动,虽然揩着身上,眼光却射着门外。 见有个人影儿一晃,就起身猛然把门一开,那爱奴躲不迭,撞了个满怀。 郏氏笑骂说:“好大胆的奴才,你敢来张我!”那小子忙跪下叩头,说:“小的怎么敢张?一时无心,走了进来,并不曾看见什么?”郏氏也不穿衣,精着身子,只用手掩着下身,问:“相公呢?”爱奴说:“出门去了。” 郏氏暗想:此时不做,还等何时?就走到床边坐下,说:“你过来,我问你。” 那爱奴进来又跪下,郏氏笑骂说:“你这大胆的奴才,你常常同相公干那龌龊没廉耻的事,我倒不管你。 你今天公然偷张我洗澡,你端的起的是什么心?你就说你该什么罪?”爱奴见她色既不怒,语又和而带戏,也就放大了胆,说:“小的实出无心,凭奶奶恩典处治吧。” 郏氏说:“看有人来,你且去关了门,再来问你。” 那小子知道有好处,忙去关上了门。 回来时,郏氏已经仰卧在床上,侧过脸来向他:“你这样大胆,我如今睡在这里,看你敢把我怎么样?”那小子也真胆大,一句话没说,就脱了衣服,爬上床来。   郏氏原以为这小子年纪还小,又是初出茅庐,不过想拿他暂且解馋而已,有心等待他长大了才会有些妙处。 没想到他不但在行,而且还非常雄壮,实出望外。 见他兴致勃勃,还不肯歇,就说:“恐怕丫头进来,你且出去。 反正你常常进来,等有空了,我和你商议个长久之策,就可以放心了。” 那小子也是意外奇逢,已经遂心满意了,就双手捧着她的脸,说:“求奶奶把宝贝舌头也赏小的尝尝吧。” 郏氏笑着吐出舌头来,那小子含住咂了几下,这才起来下床,穿上裤子,忙出去了。   郏氏也起来,重新在浴盆中将身子洗净,然后穿上衣裳,躺在床上想长策。 想了一会儿,心说:“别无可虑,只怕丫头碍眼。 况且这丫头又是主子收用过的,倘或落在她眼中,暗向主子禀报,就不好了。 须得叫爱奴把丫头也弄上,事情就好办了。”   一天,阮最到娇娇房中叙阔去了,郏氏在房中正望爱奴来,恰好他走到面前,忙搂在怀中亲了几个嘴,接着就商议这话。 爱奴笑着说:“奶奶不说到这里,我也不敢说。 要怕别的,我就没法儿;若单怕这丫头,不瞒奶奶说,我已经同她弄过多次了。” 郏氏笑着在他颊上轻轻咬了一下,说:你这小奴才,我还当你是个雏儿呢,原来竟是个老贼。 既如此,就好办了。 今天老爷不在家,相公在娇娇那淫妇房里去了,得有一会儿才回来呢。 趁这空档,你不妨如此如此,只要让我冲破,以后的事情就好做了。 “爱奴应诺,郏氏出来对丫头说:”你看家,我到娇姨处走走。 “郏氏刚出去,爱奴就搂住丫头说:”每常在书房里,怕有人遇见,再不得快心。 奶奶这一去,得有一会儿才得回来。 咱们今天在这里做个痛快的。 “那丫头见有这样好的机会,有什么不肯?二人脱了裤子,就在堂屋的椅子上干了起来。 郏氏是与爱奴商量定的,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轻轻推门进来。 见他两人正玩儿得高兴,假意怒喝了一声:”好奴才,干得好事。 “爱奴假做吃惊,忙撇了丫头,跪下哀求。 那丫头又羞又怕,裤子也穿不及,光屁股跪着,只是低着头。 郏氏说:”我此时也不同你们讲,等相公回来了,看他怎么发放?“又把两条裤子拿着,说:”这个就是证见。 “走进房中去了。   那丫头急得只是哭,抱怨爱奴:“我说到书房里去嘛,你说怕人看见,要在这里。 咱们在书房里那么些回数,也没有遇见人。 才在这里,就被奶奶拿着了,都是你带累我。 要是告诉了相公,怕不打个半死么?”爱奴说:“哭也没用,抱怨也没用,得想个法儿救命要紧。” 丫头说:“有办法,你就想,我是不会想的。 我又不图你的银子钱,白白给你玩儿了多少回数,前天我要根糖吃,你都舍不得买给我。 如今还要带累我捱打,我看你良心上过得去么?”爱奴故意想了一想,说:“你悄悄儿去看看她在做什么呢?”那丫头轻手轻脚去了来,说:“放着帐子,在床上睡着呢。” 小子说:“咱两个有命了。 等我去看,她要是睡着了,我就去偷她一下子。 偷上了,不消说,大家造化。 若偷不上,那就是命了。” 丫头说:“这个主意不好。 要是她不肯,发作起来,越发不好了。” 小子说:“总是破着我的命吧。 要是弄炸了,我不过是个死。 你就推说是我强奸你,你也就没事了。” 丫头含泪说:“除了这个,实在也再没法儿了。 你可轻轻地去,要多加小心。”   那小子进去了好多一会儿,不见动静。 那丫头走来一张,只见帐子乱动,就知道事情办妥了。 心中暗喜,才不慌了。 张了一会儿,只见爱奴先下床来,然后郏氏挂起半幅帐子,叫丫头。 她忙走进去,郏氏也不说别的,只说:“看爱奴的面上,饶了你。” 说着,把裤子撂给她,说:“穿起来吧,但下次不许瞒着我私偷。” 那丫头脸上才有了些笑容,忙把裤子穿上了。   从此之后,三人打成了一家,郏氏同爱奴三五次中也分惠她一次。 郏氏又吩咐爱奴同丫头打听,老爷若出门,相公若到娇娇房中去,就叫爱奴到她房中来行乐。   娇娇的女儿宝姑,得了她母亲的灵气,长到了八九岁,不但脸蛋儿身材长得好,听她母亲唱曲,还能够唱得一字不忘,一板不走。 到了十四岁,更出落得像个米粉捏的人儿似的,比她娘还风流三分。 尽管女工针指一丝儿不通,淫词艳曲却记了满肚子。 阮大铖的次子叫做阮优,那年正十八岁,人称他阮二郎。 虽然轻佻与乃兄无异,却生得精精壮壮的一条健汉,不像阮最柔弱。 他爱这个妹子真非寻常,要一奉十,百依百随,只要图妹子欢喜。 别人看着,只说他心里疼爱妹子,谁知他存了一肚子狠心狗肺,要把妹子哄厚了,想采她那朵鲜花。   那宝姑时常见她老子不在家,她母亲与大哥哥嘲风弄月,眉来眼去,常常做些不尴不尬的事情,也都落在她眼中。 她心想:“我母亲放着有爹爹,还要同大哥偷情。 我二哥这样疼爱我,我何不同他也厚上了?料母亲也管我不得。” 她既然有了这一点私心,那阮二又是素常有邪念的,何消费力?   一天,阮大铖偶然高兴,要同娇娇打个白日仗。 在她房中怕女儿走来看见,就同她到一间密室里去了。 恰好阮二走到妹子房中坐下,宝儿见左右无人,笑着对阮优说:“二哥,你今年十八岁了。 我前天听得爹爹说,今年上冬要替你娶嫂子了,还听说这花家的女儿长得标致得很哩。 还有大半年光景,你心里不急么?”阮优也厚着脸皮说:“急也没法,谁肯可怜我?妹子,你明年也十五了。 别人家十五岁都养娃娃了,可是你还没有许妹夫,大约比我还暗急呢!我倒好不可怜你的。 你嫂子虽然说标致,料道哪里比得上你。 我要娶了像你这样的人儿,我就把她顶在头上过一世。” 宝儿笑着斜溜了他一眼,说:“我真就这样好么?是你疼我,所以这样说罢了。” 阮优说:“我同你也是前缘。 我心里疼你,真是说也说不出来的。 可惜偏生生在一家,若是两姓,我凭着怎样也要娶你做妻子。” 宝儿说:“我也是这样想。 就是夫妻,也没有像你这样疼爱我的。 大哥哥同嫂子不是个样儿么?我看他们两个还言和意不和的呢!你这样疼爱我,我感激你不尽,但愿来生同你做个夫妻吧。”   阮优见她简直是开门揖盗倒勾情的话头,谅无更变,就大着胆子,上前捧着她的脸亲了个嘴,说:“既然你对我这样好情,哪里等得到来生?咱们虽然做不得真夫妻,权且就做一对露水夫妻吧,你心下如何?”宝儿说:“哥哥你既然真爱我,我还有个不肯的么?”阮优忙去关上门,怕娇娇回来,不敢脱上衣,只把裤子卸下,就把妹妹抱上床去了。   此后他亲兄妹两个竟做了一对暗夫妻,得便也偷过好几次了。 宝儿的一个丫头叫做待月,也被阮优奸上了,无非是以便往来的意思。 过了些时,宝儿眉散胸高,与做女儿时光景大不一样。 那娇娇的两只眼睛有如琉璃珠一般,如何瞒得?早看出些蹊跷来了,就把宝儿叫到房中,摸了摸她的下体,见女贞已破,就追问所以。 宝儿隐瞒不住,只得说出是她二哥干的好事儿。 娇娇一腔怒恨,又不敢告诉阮大铖,只在背地里将阮优痛快淋漓地数说了一场,又把女儿羞辱了好几次。   这宝儿不责备自己的不是,反而心中暗暗恨起母亲来,心想:“你现同大哥通奸,还来管我?我看个巧,叫二哥来拿住,把他也弄在网里,看你还说什么?”于是暗暗地与阮优商议停妥。 一天,际大铖外出,娇娇趁空,大白昼的约了阮最在房中高兴。 宝儿冷眼看见了,她那个心腹丫头待月是她的红娘,又是阮二串厚了的,宝儿就让她快去把阮优叫了来,对他说明了,叫他在娇娇房门外等着。 等了多时,阮最穿衣开门出来,一眼见了兄弟,脸红红的,低着头,急忙出去了。 阮优跑进房中,娇娇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也无话可说。 阮优就老实不客气,来了个就热汤剃头,钻了他哥哥刚捂热的被窝儿。   这阮优向来虽然疼爱妹子,但她终究还是个雏儿,枕席上的风流一毫不知。 这娇娇是个老作家,床上的本事无不精通,把个阮二喜得魂飞魄散,以为奇遇。 至于娇娇,当年就因为嫌阮大铖老了,所以才与年少风流的阮最私通,但他身体软弱,本事也有限。 今天遇见了阮二,阳大力强,弄得她遂心满意,竟深恨相遇之晚。   阮二自从遇上了娇娇之后,魂梦都落在她身上。 暗想:“我看她的那个样子,也算是个骚极淫极的人了。 哥哥久是她的厚友,除非我极力奉承得她十二分痛快,才能夺得她的欢心。 于是弄来了许多上好的春药,安心来同她尽情取乐。   有一天,阮大铖同阮最到一个朋友家去拜寿吃酒,阮优托故不去。 打听到父亲、哥哥都走了,忙把春药服下,就到娇娇这里来。 不料顶头遇见了宝姑,那宝始见二哥这几天疏淡了她,心中也正想高兴高兴,就一把拉着他的手来到房中,偎偎倚倚地并肩坐下说:“今天爹爹同大哥哥都不在家,此时母亲又正睡觉,你同我在这里坐坐,不要去。” 阮优也知道她的心思,只因一心想着娇娇,只好假意说:“我好几天没同你玩儿了,也正想你呢!只是不知道你母亲睡着了没有,我看看去。 若得空,我就来陪伴你。” 宝儿以为是实话,就放他去了。   阮优走进娇娇房中,娇娇只当他父子三人一同出门去了,无所指望,在床上睡觉。 阮优忙把门插上,脱了衣服,揭开帐子,钻了进去。   他二人正在发狂,那宝儿只以为阮优很快就来的,按捺着春心等候。 不想等了一会儿还不来,心里起急,就悄悄儿到母亲房门口窃听。 听得两人正在高兴,响过了一阵,又听见阮优说:“亲亲,我同你情投意合,我有句话儿问你,你要说真话。 我比老爹同哥哥的本事何如?”就听她娘笑着说:“你爹有年纪了,有其名而无其实。 他虽然离不得我,真本事实在有限。 况且身边人多,哪里支应得过来?别人还罢了,马六姨是个特别会哄汉子的婆娘,哄得你爹滴溜溜转,你爹倒是同她睡的时候多。 你哥哥身子软弱,力量单微,心有余而力不足。 心肝,实不瞒你,我也经过好几个人了,像你这样本事的也少见,实实可我的心。” 阮优跟她连亲了几个响嘴,说:“亲亲,承你这样爱我,我也没别的,只有在这床上竭力报答你了。” 又听得她娘说:“你心上有你妹子,她年纪又小,脸又娇嫩,又是你从小疼爱的。 我比你大着十几岁呢,脸上有了皱纹,早已经老了,我自己也知道的。 你能不爱她倒肯爱我?你是初同我相交,少不得拿这些甜言蜜语来哄我。 过两天玩儿厌了,就会嫌我老,就要变心了。 你上冬再娶了花家娘子,她生得好,想来就不会理我了吧。 亲亲,那可就要把我想死了呢。” 阮优听她说出这样的话儿来,就发誓说:“我若负了心弃了你,将来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就是花家女儿生得再好,料道也没有你这样风流知趣。 你自己假意说老,我看你还一指甲掐得出水儿来,嫩得很呢。 至于妹子,我当日不曾遇你,才同她相好的。 她是个雏儿,一点儿情趣也不知道的。 况她终久要嫁人,也不得长远。” 说着,又听得响动起来,比先前更凶。   那宝儿听得心中大恨,暗暗发狠:“这负心的短命鬼,我一朵鲜花付给了你。 况且母亲还是我作成你的,原不过为图堵了她的嘴,我两个好尽兴作乐。 今天你倒负起心来弃了我。 这没良心的负了我也还罢了,只恨我自己错认了人。 母亲恁大年纪,还不识羞,既有爹爹,又养着大哥,还来争我的风。 忿忿地回房,倒在床上睡下暗泣。   那阮二兴足,穿衣开门出来。 忽然想起妹子相约的话,也觉得心上过不去。 到他妹子窗前张了一张,见她面朝里在床上卧着,就一溜烟儿出去了。   从此后阮优和娇娇二人如胶和漆,如糖拌蜜,反把宝儿撇开。 这宝儿原图捉了母亲的破绽好同哥哥痛乐一番,不想反被娘占了去。 这好比一个大酒量的人,到一个极吝啬的东家去。 知道他家的酒再不能足兴的,就拿话讥诮他:“府上的酒是从不能醉人的,倒不如学一学古人醴酒不设的为妙。” 这话的本意是想要激出酒来痛饮一番,孰不知那主人竟恭敬不如从命,只待饭而已,连那不尽兴的酒都不得沾唇了。 你道可恼不可恼?   这时候,宝儿的心思,就跟这个故事同理,不由得那醋味儿自丹田①直冲至泥丸宫②,被天庭③闭塞住了,从口中发泄出来,就时常拿冷话讥诮母亲说:“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或者说:“兄终而弟继矣。” 或者又说:“父子连科,兄弟同门。” 那娇娇心里虽然明白,却不好认她的话头,只得也常拿话敲打她说:“齐襄公通妹,后来终于被杀。 鼓儿词上说:隋炀帝奸妹,所以被五花棒打死了,如今皇历上的春牛就是他。” 为了阮二,她母女竟成了仇敌一般。 那宝儿待阮优也就情意淡淡,不似向日亲热了。 但她终究是尝过这一甜头的,忽然离开,心中不免时刻难过。 阮二良心难昧,间或来同她温温旧梦,不但要强之而后可,宝儿也毫无当日的情爱,阮二就也只好中辍而止。 兄妹二人,从此益发疏淡了。   ————————①丹田──道家语,在脐下三寸。   ②泥丸宫──道家语,指人脑。   ③天庭──指两眉之间。   那时候有个劳御史在北京做官,也是魏珰党羽,同阮大铖都是一类。 他儿子劳正,在南京家中养病,尚未娶妻。 他因儿子年纪大了,就写书信托了个亲厚朋友到阮家来求亲。 娇娇嫌女儿争风碍眼,巴不得把她送出,就百般怂恿着阮大铖。 不久行茶下礼,丰盛自不消说得。 择日来娶,阮大铖陪的妆奁也从丰从厚。 一则是独女,二则看在娇娇面上,三则奉承亲家。 还陪了三个丫头,带待月一共四个。 那宝儿因同母亲争风成了冤家,见二哥又变了心肠把她撇开,听得出嫁,打点着要去大大地快乐一番。 不但一滴眼泪不落,连一毫留恋之意皆无,欣欣然上轿而去。   这劳正年纪已经二十五六,他自十二三岁就水旱齐行,幼年劳作太过,所以成了痨症。 他父亲因他怯弱,所以延到此时才替他完姻。 他是阅历过众多妇女的人,何所不知?成亲之时,宝儿虽然百般做作,但如何哄骗得了那过来之人?劳正发觉宝儿不是处子,未及尽兴而止。 因两家都是仕宦门第,怕张扬丑声,只得耐住,没有发作。 到次夜即推有病,到书房去睡,总不进来与她同床。   这宝儿心中满以为嫁了丈夫,就可以明公正气地一番大弄,强似同哥哥做那鼠窃狗偷的事。 况且听说新郎比自己大着十一二岁,必定更老成历练。 如今嫁了过来,不但一次快乐不曾经着,仍旧像在家做女儿一样形单影孤的。 当日还间或尝尝哥哥的旧味,如今连这旧味都不能得了。 但这话说不出来,真如哑巴吃黄连,只好苦在心里。 过了满月之后,回到家中暗暗哭诉与母亲。 娇娇也只说女婿是个痨病鬼,心中懊悔,哪知嫌她女儿是个破罐子。   宝儿这一个月熬狠了,回家来以后,同阮二好得竟像胶粘也似的。 娇娇一来到底疼女儿,二来她不过住一个月就要回去的,况且自己还有夫主和阮最可以行乐,何妨暂时让她。 宝儿住了些日子,少不得要回婆家去。 到了劳门,仍旧孤帏独守,终日短叹长吁,以泪洗面。   过了月余,待月说:“姑娘,你这一寸眉尖,怎经得千层颦皱?成日这样熬煎,岂不苦坏了身子?我听说姑爷今天不在家,何不到书房里去走走,也可排解一时之闷。” 宝儿先还不耐烦去,被待月苦苦相劝,主婢二人才走了出去。   劳正书房后边,有个小园子,有一个小圈门可以通上房,她们就从此门进去。 园中悄无人声,有几缸莲花开得正盛,内中有一盆开了一朵并头莲,待月笑着说:“姑娘,你看这枝并头莲正向着你,大约今夜定然有喜事了。” 宝儿先把眉一皱,后又微微一笑说:“但愿得应你的话,就好了。”   看了一会儿花儿,走进书房,果然是明窗净几,前院门闩着,院中尽是梧桐、芭蕉,遮得并无日影。 清风徐来,着实凉爽。 西墙角一间茶室,也走去看看。 见一个看园的姓张小厮,有二十多岁。 天热无事,他在地下铺了一张竹席,上身赤露,一身黑肉,把布衫儿卷成一团做枕头高卧。 单有一调《驻云飞》赠他:脑袋稀奇,不长头毛只长皮。 裹不得天罗地,挽不得风流髻。 嗏疮满鬓毛稀,黄脓如涕。 走到人前,一阵子虾气,偶尔松头似雪飞。   原来这小厮是个鸡屎秃,满头疮盖,遍顶黄脓。 两条毛腿,脚上沾满黄泥,仰面睡得正浓。 穿着一条破麻布裤子,裆上一个窟窿。 那小秃子想是要乘凉,刚刚在那洞中舒了出来,直竖竖地粗而且硬。 宝儿暗吃一惊,心想:“这样个蠢人,倒有这等个妙具。” 淫情一动,不由得意乱心迷。 因爱上了那小秃子,也顾不得那大秃子秽恶了。 待月正要叫那小厮,宝儿连忙扯住,拿袖子掩口笑着,悄向她说:“你去看着后门,不要放人进来。” 待月知道她看上了那物件,也笑着向她说:“姑娘要应并头莲了。” 含笑而去。   宝儿欲火大发,哪管他丑俊,忙褪去裙裤,轻轻跨上身来,对准了,用力往下一坐,就进去了一半。 那小厮惊觉,见是主母俯就,既喜出望外,更乐不可支,也就极力奉承。 多时罢战,宝儿穿了裙裤,拉着小厮的手到书房内,在一张圈椅上坐下,将小厮搂在怀中,说:“晚上你在上房院子门外等着,我叫待月出来接你。 黑了进去,天不亮出来,每夜不可误了。” 那秃小厮连声答应,欣喜欲狂。 宝儿又说:“那丫头你也同他弄弄,好叫她做牵头。” 那小厮岂有不愿?宝儿到后窗跟前点手唤待月,她把门闩上,笑嘻嘻地走了来。 宝儿说:“我约下他了,你晚上开院子门带他到屋里去。 看不出他恁个人儿,干事倒着实在行。 你不妨也同他试试看。” 待月假意说:“我不消,叫他留着力气晚上服事姑娘吧。” 宝儿向小厮努了个嘴,那小厮上前将她一把抱住放倒,就将天地借为衾枕。 待月嘴里喊着“我不,我不”,却听凭秃子任意摆布,把个宝儿笑得打跌。 主婢二人无心得了奇遇,暗暗欢喜回房。   秃小厮喜得咧着嘴只是笑,还疑是做了一场好梦。 想着夜间定有一场好事,趁主人未回,且去睡睡养力。 又到茶室中来,将那衫子卷儿枕着睡觉。   那宝儿心中快活,把往常那些愁闷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到了房中也睡了一觉。 天才黑,就把丫头们撵开,悄悄儿叫待月去开了院子门。 不想那小厮正蹲在门底下等着,见待月来开门,忙抱着亲了几个嘴,找个阴暗的地方,先有趣了一下,方才一同进来。   这种两女一男有时候还是五女一男的风流戏,夜夜上演,不到一个月,就把个乌黑壮健的小厮,弄得面色萎黄,成了个黄病鬼。 闭眉合眼的,大白天的不拘到哪里就打盹儿,支撑不住了。 勉强应战,也是屡战屡北,不得不乞求饶命。 宝儿说:“你要我放你,除非寻一个替身来就罢,不然你就是死,我也顾你不得。” 那小厮连忙答应:“有有有,这个容易,在我,在我,包管找一个比我强十倍的来送上。”   你道这小厮如何答应得这等爽快?一则他图饶命,二来他自从私通宝儿之后,宝儿常给他些银钱。 他不敢做衣服穿,怕主人起疑,却终日好酒肥肉买来受用。 与他同伙儿的一个家人姓马,也是个没妻小的。 因他那阳物特别长大,人给他起个混名叫“马儿骡”。 他冷眼看见这秃小厮多次在酒馆里吃喝,不免心里起疑:“他从何处得来的钱,这样大吃大喝?”一天,马儿骡掏出几十文钱,打了三四斤烧酒,买了几块豆腐干,请这秃小厮。 等他吃醉了,尽着拿话套他。 这小厮一者有了几分酒意,二者正要显示主母有这一番格外垂青,他自己有这一段侥幸奇遇,就把来往经过尽情奉告。 马儿骡听得津津有味,甚是垂涎,也想插上一脚。 同他商议,求他周旋。 倘若也得到主母的青睐,得了赏赐,定然买美味还加美酒酬谢。 秃小子说:“这事儿不可造次,弄得不好,大家都没戏唱。 要等着看机缘,才可行事。” 不想宝儿叫他寻替身,不但不负马儿骡之托,扰他美味美酒倒还是小事,且可救了自己,就极力举荐,夸马儿骡的阳物怎样长大怎样雄壮,并说出了他的混名,把个宝儿听得那欲火打十万八千毛孔中冒将出来,恨不得即刻就叫他来救火,反将秃小子的脖子搂过来咬了两口。 再三托他,还附耳唱了一句:“你叫他明朝千万早些来。” 此时心中难忍,又叫秃小子强挣扎着饯了饯别。   次夜,宝儿叫待月暗将马儿骡接了进来,宝儿经过试新,发觉果然比那秃小厮要强得多。 她尝了这可心可口的妙物,越发夜夜不肯放空了。 此后她父母想她,差人来接,她也不肯回去了。 接过两次三番,脱不过情面,只得去走走,却决不肯过夜。 就是阮优苦留,她也不肯。 娇娇、阮优私议,只以为她心怀旧很,或是女婿同她弄得对劲了,不稀罕旧物。 哪知道她是有了可意的新汉子?   马儿骡同宝儿和待月夜夜风骚,过了些时,神疲力倦,恹恹欲毙,把一匹千里驹竟弄成了瘸腿驴,连连鞭笞都不能动了。 只得又转荐他仆,但求饶命。 宝儿还恐怕他是躲避差使,不肯宽假,再三试验,知道是真,想到既然他一个人顶不住,不妨多叫几个人进来,就叫这个奴才将家奴中的精壮小伙子,每夜约三四个进来,不管长大短小,叫他们只管轮流上身,一夜玩儿到天明方罢。 家中二三十个奴才,除了十几个老的,其余的都轮到了。 这些奴才,不但得了甜头,还人人都有赏赐,为了博得主母欢心,无不下死力舍命报效。   如此过了一年多,宝儿纵淫,不知节制,不几时,奴才们尽管也都精神萎靡,好歹还都活着,倒是她自己,越弄淫火越炽,竟得了个色痨的病,全身虚火上升,一时也离不得男人。 白天不思饮食,夜里还不肯放松,身子日见其瘦,再过几个月,竟然干枯而死。 ──她嫁了劳正首尾不足二年,就如此终于内寝,死年还不足十八岁。   这劳正只在书房养病起卧,一时虚火动了,反正有两个心爱的小子取乐。 这宝儿是他弃了置之于度外的,也决想不到她会无耻到这个地步,同家奴淫乱。 这些下人淫了主母,那是不赦的死罪,都互相隐瞒。 四个丫头又同在浑水里,都被众人玩儿过的,所以近二年来居然瞒得风声不漏,并未曾传出丑名。   那劳正见她死了,心中暗喜。 将她殡葬之后,见了她陪嫁的丫头,想起宝儿这样个齐整的女子,却是个破瓜,心中就恼,尽行遣嫁。 暗暗嘱托媒人,要想续弦。 不拘门第,只要模样儿标致、是真正处子的就娶,此乃后事。   待月嫁了人,他丈夫虽然是个做小买卖的,倒有三分骨气。 那待月偶然一晚多饮了几杯,又同丈夫高兴了一度,就说起了当年的闲话。 俗话说:兔儿是狗赶出来的,话儿是酒赶出来的。 不因不由,把她家姑娘在家做女儿并嫁后的美事以为笑谈,详详细细向丈夫说了。 虽然她不肯说出自己做牵头通同作弊,那男子想到姑娘如此,其婢可知,自然也是个淫物了。 想想这顶绿头巾不是好戴的,就暗暗地把她卖下水去了。 有亲友见他这样做,责他负心,问其原故,他实言以告。 三人口阔一尺,故此阮宝姑这些美事儿,互相传为笑谈,闹得沸沸扬扬的,几乎通国皆知。 阮大铖一家也都有些风声吹入耳中,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装聋作哑。   阮大铖做了一生坏人,害了多少忠良,作恶太甚,所以才会子烝其母,兄淫其妹,女私其仆,媳宠其奴,也就是天公暗暗地报应他了。   那待月给姑娘做了牵头,又泄了她的秽行,堕了淫孽,被丈夫卖入烟花,使她生为万人妻,死做无夫鬼,也就够酬其罪了。   那么,那些淫毒的恶奴反倒漏网了么?听说那一年,劳家看园的秃小厮害了瘟病,嘴中胡说乱道,说主母领了许多恶鬼来打他,要拿他到阴司去对理,就是马儿骡等众人,也都要拿去。 日夜求饶喊叫,不数日而亡。 凡是奸过宝儿的家人,不免疑心生暗鬼起来,心中都有些害怕,不上一月,尽皆传染而死。   一天,正是五月中旬,阮大铖被朋友约去游榴园。 那时天长无事,娇娇正睡午觉。 阮最悄悄儿走来,见她放下帐子正在酣睡,就对赛红说:“你看着门,不要放人进来。” 回手把门掩上,撩起帐子一看,见娇娇脱得光光的,睡得正香,就自己脱了衣服,爬上床去。 娇娇被她吵醒了,说:“我才睡得甜甜的,你又来搅我!”阮最笑着说:“没有我来搅你,你怎么能睡得这样甜?”   阮优得知父亲不在家,也想抓空来与娇娇高兴高兴,看准了院子里没人,一溜就溜到了她房中来。 正要推门,赛红看见了,忙拦住了说:“二相公不要进去,姨娘屋里有事儿呢!”阮优反正跟这丫头早就有事儿的,他跟娇娇的事情本来也不瞒她,先搂过脖子来亲了个嘴,笑着说:“傻丫头,你姨娘不论做什么事儿,多咱躲过我来?”就不理赛红拦阻,管自推门就进。   阮优进房,见帐子放着,只以为娇娇午睡,顺手撩起帐子,没想到是阮最和她两个脱得光光的在干那事儿。 这阮优的性子素来不好,他不想到娇娇是他父亲的小妾,只想到是他的相好,急得火星乱冒,直喊:“你们干得好事!干得好事!”又指着哥哥骂:“你干这样的事情,你还是个人吗?”   阮最跟娇娇正在兴头上,被兄弟撞破,又听他这样说,也恼了,抬起头来说:“我干这样的事情,难道你没干么?我不管你,你倒管起我来了!”阮优说:“是你先干的,我是学你的样儿。 就是到了老爷跟前,这罪也有个先后轻重。” 阮最火儿了,发怒说:“你说是我在先,我且问你,你同宝姑通奸,难道也是我先干的么?我忍着不说你,也就够了,你倒这样放肆!”阮优说:“我和宝姑通奸,你看见的么?那时候你为什么不早说?如今宝妹子已经死了,没得对证,你现在可是还在她肚子上呢!”阮最更加发火了,怒说:“这么说,你明明是抓我的把柄来了,我跟你拼了吧!”阮优说:“你这是拿大奶头吓唬小孩子呢!你不要吓我,我不怕这个!”   阮最忍不住了,爬了起来,光着身子就要下床来打阮优。 娇娇本来被他压在身子底下,动弹不了,如今阮最起来要下床,她急忙抱住,说:“你们是亲兄弟,干吗要这样?这一闹起来,咱们三个可都要死的,还了得么?大家忍一下,少说一句就完了。”   娇娇这一说,阮最被她提醒,心想:“是啊,这一闹起来,老爷知道了,可还饶得了我们?”心里一怕死,那气就消了几分,却有些委屈地对娇娇说:“我素常对他有多好,你是知道的。 我和你相好了多少年,他也不是不知道。 后来听说他把你也好上了,我总说是个小孩儿家,凭他去吧,不跟他一般见识。 他今天倒管起我来了!他要是懂事儿的,知道我在这里,就不该进来。 难道就没日子了?这不是存心要来跟我闹么?”阮优说:“我倒是无心撞见的,并不知道你在这里。 是你拿话压我,说我不该来。 难道就只许你来,不许我来?”   阮最还要争执,娇娇捏了他一把,说:“你是大哥,你大他十几岁呢,兄弟小,你就不能让他几句么?”回头又劝阮优:“我说老二啊,你怎么是这个性子?他是你哥哥,你也应该让他点儿嘛!闹起来有什么好?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人,我说句话,你可别恼。” 说着,一手搂着他脖子,笑嘻嘻地说:“如果当初我先有了你,后来是他插一杠子,这事儿你应该恼;如今是他先有了我十几年,你是后来的,怎么到和他争?何况你们俩都还争不着呢!如果我是你跟前的,被他占了,那你当然应该恼也应该争,可我是你老子的人,你不该有,他也不该有;你有得,他也有得。” 说到这里,甜甜的和他亲了个嘴,脸对着脸地问:“我说的可对么?”   阮优本来也是误打误撞地突然看见这事儿,一时性起,才发作起来,听了娇娇的这几句话心想如果大闹起来,大家都不好,可他又不能就这样服软,就又说了半句硬话:“既然你这样说,放开手让我走,让你们受用。 但愿你们受用得长久才好!”说着,就要站了起来。   娇娇哪里肯放?一只手搂着老大,一只手抱着老二,说:“二哥,我和你难道就没一点儿情意么?我这样劝你,你就是不依!”阮最见无法分解,就说:“算了,算了,还是我出去,让你们两个,怎么样?”说着,挣脱了娇娇的手,就要穿裤子。   娇娇要拉这个,怕那个走了,要拉那个,又怕这个跑了。 一者怕把事情闹大了无法收拾,二者怕他们两人今天一闹翻,以后就无法说话来往了,心里一急,倒急出个苦肉计来,说:“你们兄弟两个,我劝谁谁也不听,何苦为了我一个人叫你们兄弟成仇?不如我去死了,随便你们怎么吧!”说着回手拿了一根裤腰带,光着个身子下床来,眼泪鼻涕的,就要去上吊。   兄弟二人急忙上前拦阻,一人拉着她一条胳膊,异口同声地说:“姨娘,快不要这样,我们兄弟不恼了。” 娇娇说:“既然你们两个都舍不得我死,过后又闹起来呢?”二人齐说:“我们再闹,都不得好死!”娇娇说:“既然你们不恼,那就两个都别走了。 为了我叫你们兄弟生气,说不得,做我的身子不着,替你们兄弟做个和事佬,往后你们兄弟说好了谁先谁后,轮流着来也好,一起来也好。 今天你们两个当面把话说清楚了,省得以后又争执。” 阮优忽然客气起来,说:“听哥哥的意思好了,我没有不遵的。” 阮最见兄弟让他,也不好意思争执了,说:“还是听凭姨娘的主意吧。” 娇娇说:“要是听我主意,你们两个按大小轮班,遇有机会,大哥先来,再有机会,二哥再来。 这样轮流,可没得说了吧?”阮优却又犹豫起来,说:“这个主意也不见得好。 老爹时常在家,难得有空,哥哥来了,要是一连半个月没空呢,我怎么等得?”娇娇说:“这我就没办法了,你们兄弟自己商量去。” 阮最想了想,说:“姨娘对我们兄弟这样好情,我们再要争执,那就不是人了。 今天大家说定:如果我们两个只有一个人在家,姨娘这里有了空,只管来,也不要论次数了;如果我们两个都在家,姨娘这里有了空,要来就两个一起来,那才显得没有厚薄呢!”阮优说:“妙哇!哥哥说的是极,就这样最好!娇娇笑着说:”冤家,你们两个一起来,不也太难为我了吗?“阮优说:”姨娘,你说句良心话,这可不是苦差事,两个人一起来伺候你,你还多得些乐趣呢!“娇娇也笑着骂:”短命的,得了便宜,还说这燥皮的话!“三人说定了,就从今天开始,果然和和气气地演那一出”兄弟阋娘“的闹剧,房间里面不断地传出淫浪的笑声和叫声来。   直到这出戏唱完,兄弟二人笑嘻嘻地拉着手一同从房间里出来,见那赛红坐在门坎上看着他们忍不住格格地笑。 阮最问:“这疯丫头,你笑什么?”赛红说:“我疯么?钢材我看你们三个在舞狮子压灰堆,那才叫疯呢!”阮优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和哥哥两人笑着去了。   原来他们兄弟两个先拌嘴后来讲和,这丫头在门口听了个满耳,后来又在窗户洞中看见这一幅新款的“嬲”字春宫,故此忍不住笑。 阮最、阮优经过娇娇的和事,他弟兄二人从此之后果然和好非常。 阮最打听得娇娇房里有空,就去约兄弟。 阮优看见他老子出门,就去约哥哥,再不肯瞒着独往。   姑妄言第十八回   一窍不通,假进士愣要冒充名士十分吝啬,童百万才是真正富翁暂且按下阮家的丑事,接着前回书,说说邬合帮宦萼邀请贾进士、童财主的事情。   邬合到了贾进士门口,见门楼下正中挂着一盏门灯,上书“贾衙①”两个大字。 旁边放着一条大凳,坐着四个家人,是贾进士得用的管家,名叫贾势、贾利、贾富、贾贵,邬合平素都认得的,当即走上前,带着笑拱手说:“久违,久违。” 那四人见了,也起身拱手让他同在凳上坐下,问:“邬相公许久不来了。 今天到此,是来求我家老爷的诗文?还是要求那衙门说事的名帖?”邬合说:“都不是。 有句要紧话儿,要见老爷面讲,相烦传报。” 那贾势叫管门的贾阍:“你去回禀一声,说邬相公要见老爷。” 邬合接口说:“相烦大哥,改日买茶酬劳。” 那贾阍去了不多一会儿,出来说:“老爷在厅上,请邬相公进去。”   ————————①贾衙──这里显示贾文物的不通。 因为当时的门灯,只有写“县衙”、“府衙”或“张府”、“李府”的,贾文物虽然得了进士,却没有做官,但是他觉得写“贾府”不够显赫,才会写出“贾衙”这样的笑话来。   邬合别了四个大管家,随着贾阍走到厅院中,远远望见贾文物在厅中间一张椅子上坐着。 邬合忙小跑着上前,深深一揖,说:“惊动老爷大驾,有罪有罪。” 贾文物慢条斯理儿地走下来,把腰略弯了弯,还了半个揖。 让他客位上坐下,自己把座儿斜佥着①、把脸儿仰着说:“久别邬兄,今日何见顾之早也?毋得而有事乎?”邬合打一恭,说:“无事不敢造次进谒。 今者一来请老爷台安,二来因昨天在宦大老爷处,承他过爱留饮。 因提起大名来,宦大老爷甚是渴慕,有个要奉屈结社之意。 又不好骤然奉拜,故命晚生先来介绍,不知老爷尊意如何?”贾文物说:“尝闻之矣:宦公子富有而骄,贫与贱者,彼之所恶也,不有其势利之不取也。 不意竟与兄相识,可见人言之误,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者同然耳。 由是观之,宦公子可谓富而好礼者也。 又是见邬兄相识满天下,知心有一人矣。 但所云结社之事,我学生科甲中人,若与公子交,如服朝衣朝冠而坐于涂炭,此乃决乎其不可行者,何况结社哉?兄可善为我辞焉。 如有复我者,予小子必避于箕山之阴矣。” 邬合说:“老爷尊见固是,但宦老爷一番殷殷美意,老爷不允,未免太觉怅然。 且还有一说,老爷若与宦公交结,通家往来一深厚了,也颇有益处。 他太老先生也是有名人焉,异日老爷到部荣选,或可稍得其助。 老爷请上裁。” 贾文物听了,抚掌揶揄说:“有心哉,斯言乎。 斯人也而有斯言,可谓善谈也矣,我不亦乐乎?夫如是,我明早即趋造于府,决不瞰其亡也而往拜之。”   ————————①斜佥着──用半个屁股坐着,本来是指小人物在大人物面前诚惶诚恐的拘束样子,这里说的是“把座儿斜佥着”,则指把椅子歪向一边,大剌剌地仰靠在椅子上。   邬合见他依允,满心欢喜,即起身作别。 贾文物拉住,说:“我有酒食请先生馔。” 邬合说:“晚生怎敢叨扰?”贾文物说:“圣人云:君子食无求饱,未云不食也。 兄以我之食为不义之粟而弗食乎?”邬合说:“晚生怎敢?特不当耳。” 贾文物说:“我之粟虽非以械器易之者,乃小价辈播种而耰之,又得肥水雨露之养,然后得仓廪之实,皆劳力所致也。 何伤乎?且坐小其吃也已。”   须臾,众家人抬过桌子来,将肴馔堆了满案,甚是丰盛。 邬合说:“老爷为何如此盛设?使晚生何以克当?”贾文物说:“食前方丈,我得志必为也。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非乡人也,岂可不效圣人之语乎?饭蔬食饮水,此陋巷中之所为耳。 噎!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此岂我素富贵行乎富贵之人所为者耶?”正食间,他回顾家人:“不撒姜,食小菜何不以姜为之,不得其酱不食,肉何不以酱熩之?”又对邬合说:“此鹅非陈戴所畜之鶃(音yì益,通鹢),兄何为不食?此肉非阳货所馈之豚,兄又何为不食?兄以此物出三日则不食之乎?未也。 我学生虽远庖厨,若谓小价有校人烹之妄,彼乌敢当欺我之名哉?然而无有乎尔。” 邬合说:“老爷也请用些,晚生方好动箸。” 贾文物说:“何谓也哉。 可以吃则吃,可以止则止,亦各从其志也已。 鱼我所欲也,故舍肉而取鱼者也。 兄但正席而先尝之。”   邬合听了,即大嚼大吃。 多时食毕,又叫取了酒来,让邬合:“惟酒无量,不及乱耳。 沽酒则不食,此非沽来者。 请饮之。” 各饮了数杯,邬合告止。 众人撤了下去,他起身谢别。 临出门,又说:“明日恭候老爷大驾,幸勿爽约,恐宦公加罪晚生。” 贾文物正色说:“邬是何言也?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民无信不立,前言定之耳。” 邬合忙作揖说:“晚生得罪,得罪。” 又作揖而别。   有几句赞,正是这贾文物的写照:形容虽秀,骨格庸愚。 满口诗书,掩不尽白木行踪;万千做作,装不出斯文腔调。 一身摇摇摆摆,全无坦坦之容;满腹腐腐酸酸,大有花花之态。   邬合告别了出来,一路奔到童自大门口。 只见两扇黑漆油的大篱笆门关着,贴着一张吏部候选州左堂①的红封皮。 旁边贴着两张街道坊官禁止污秽的告条,朱笔大圈。 上写:————————①州左堂──指州同。 知州是州正堂,五品官;州同是知州的副手,六品官。   本厅司示谕:一应闲杂人等,勿得在此污秽。 如违拿究。   看了一会儿,竟不见一个看门的出入,只得推开门走了进去。 到大厅上,见有许多人皆在厅内两边靠墙大凳上坐着。 邬合近前拱拱手,也随众坐下。 看他蓝粉贴金的屏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是捷报候选州左堂的报帖。 中间悬着一轴红绫金字的大画,是伙计们贺他援纳的贺轴,后面列着许多名字。 正中间放着一张大公座,摆着笔砚,挂着大红潞绸桌围。 桌子上放着一架大天平,一个大算盘,旁边放着一张方桌,堆着许多账簿包裹。 屏门两边放着两架大插屏,朱红漆描金螭(音chī蚩)虎架子,一边画的是虎牢关三战吕布,一边画的九里山十面埋伏。 正中放一张椐(音jū居)木金漆大几,几上放着一个红绿花大磁瓶,黑退光漆座子,里面插着一枝裁帛做的大牡丹花,还有几根孔雀尾。 厅东南角上放着一面大镇堂鼓,西边一顶屯绢围子五岳朝天锡顶的大轿,一把大雨伞,两对大幔灯。 一边是“候选州左堂”五字,一边是“童衙”两个大字。 中梁悬着一个大匾,红地金字,题着“世富堂”。 两边柱子上贴着朱砂笺的对子。 一边是:但愿银钱涌来,如长江大海,万载无休;那边是:惟求米粮堆积,似峻岭高山,千年永在。   坐了有两三顿饭时,只见走出一个家人来说:“等了这半日,老爷才醒了,叫你们列位且等着。” 众人应了一声。 邬合认得他叫童禄,忙向他拱手,说:“相烦禀一声,我在此候老爷有话说。” 童禄去了一会儿出来说:“老爷知道了。 邬相公请坐,就来。” 邬合只得又等,心都等焦了。 将过午时,只见那童自大糟包着一个脸,还醉醺醺的,两只眼半睁不睁,趿拉着厚底红鞋,扶着个苏州清秀小厮叫做美郎的,慢慢儿地踱将出来。 那童自大:身上一般华服,而呆气冲人;面上的是财翁,却痴肥可笑。 硬装官体,上戴一顶软翅唐巾;假学斯文,脚下趿两只三镶朱履。   邬会见了他,忙上前作了揖,说:“老爷好受用,此时还在梦乡。” 童自大说:“连日这些借银子的人请我吃戏酒,每天熬夜,又吃得大醉。 昨天偏又多了几杯,今天这时候还爬不动。 若不是伙计们来算账交利钱,我正好睡呢。” 让了邬合坐下。 因问众人:“你们都来齐了么?”众人都站齐了作揖,回答说:“都久已到齐,伺候老爷算账。” 他听了,向邬合说:“你且请坐着,有话等我算完了账再说。” 就到公座上高坐,叫众人一个个拿账薄算起来。 算完,然后抬过天平来,将银子兑毕了,足足弄了半日,众人方才辞去。 又将账目叫美郎记清了,收入书房柜子里去。 又亲自送进银子去交给铁氏。   过了好一会儿,时已下午,他方才出来坐下,向邬合说:“久不会你,你竟胖了好些。 想是在那个大老官跟前弄得了几个钱了。” 邬合说:“向来只在宦大老爷那边,承他照拂,并未曾到别处去。” 童自大说:“我每常听得人说他家银子多得很呢。 你既然常在他家走动,看他比我如何?”邬合说:“他家虽富到极处,大约也与府上不相上下。” 童自大叹了一口气说:“我只说京城里算我是个顶瓜瓜的财主了,谁知又有他家。 我从今往后,拼着几年不吃饭,一定要把银子积得比他家多些,做了第一个财主,方才遂我心愿。”   说话间,童禄走来说:“请老爷用饭。” 童自大说:“有客在这里,且慢些。” 童禄去了。 邬合说:“晚生昨天在宦大老爷处,他说要结交几个朋友,俱要出色的人物。 晚生提起大名来,宦老爷很是欢喜,所以特地命晚生来奉问老爷,可有此雅兴么?”童自大把嘴一努说:“唔,他一个做公子的,老子现做着大官,银钱来得容易。 我虽然是个财主老爷,都是牙缝上刮下来的,心血上挣了来的,怎肯拼他?”邬合说:“虽如此说,宦公子在今天也是第一家有财有势的呢,老爷跟他做朋友也不得错。 就是费了几个钱,等相交厚了,寻件把人情烦他到衙门说说,怕哪个官府敢不依他?那时候就连本带利都有了。”   正说着,只见童禄又出来,在他耳朵底下说:“里面奶奶骂呢,说放着饭不吃,少刻冷了又要费柴火炒。” 童自大说:“你对奶奶说,有人在这里说话,不然我先就进去吃了。 就冷了也不妨,天气正暖,叫留些热茶,我停会儿泡了吃吧。” 童禄又去了。   他对邬合说:“我去年做了一件倒运的事,到如今还悔恨。 但提起来,我浑身的肉都噶达达乱颤,牙根咬得格支支的响。” 邬合说:“是什么大事,老爷就气到这等样田地?”童自大说:“我因这两只耳朵一时软了,听了人家的话,说纳什么他娘大屄的监生①,戴顶纱帽,威势好看;老来画影②,穿着大红圆领又冠冕。”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把牙咬了一咬,才说:“咳,悔不听奶奶的话。” 说了这一句,靠在椅背上,接着说:“哎哟,我肚子都气胀了。” 邬合问:“奶奶说什么来?”他又叹了一声,说:“我奶奶倒说得好。 她说我:”你癞蛤蟆跳在三弦上──好个绷绷绷儿。 你不要钻在阴沟洞里想天鹅肉吃了,劝你多吃几个荸荠,把妄想心打掉吧。 就是没有镜子,你自己也该撒泡尿照照,你那个贼样,也想做官?不如安份守己的好。 ‘我虽然不敢做声,还暗暗恨她贬得我这样刻毒,连半个纸钱也不值。 我竟趁着高兴,又是赌那口气,就去做了。 以为做了监生回来,就是朝廷家的大官了,就可以发财了。 我收了许多家人,做了一项大轿。 “指着那轿子说:”这不是么?我的劳骨尸又沉,因轿子大了,出门定要三四个轿夫才肯抬出城,略远些定要六个人轮班才肯去,多费了多少瞎钱?你不见我如今出门只是走么?除非人家有轿马的封儿,我才坐了轿去。 那时候趁着一时倒运的兴,请官府,拜当道,白花了几百两。 “把舌头一伸,说:”你当少么?白晃晃的好几大包呢,谁知一毫利益也没有。 虽然弄了张国子监的敕书,供在家堂上,吃不得又穿不得,揩屁股又有字,糊窗户又花里胡哨的。 我听得人说,那东西看了消灾。 你长了这样大,可曾看见过?我取出来你看看。 “邬合忍住笑说:”不消吧。 那是老爷镇家之宝,恐污损了了不得。 “童自大连连点头说:”也是,也是。 “又说:”人因我是监生,又有几个钱,都假意奉承我。 虽然是当面叫声老爷,背地还是老童、童臭地叫。 究竟往人家去吊纸③,我也体体面面的;吃戏酒的时候,戏子还得下来参场④;晚上从哪里赴席回来,打着个候选州左堂的体面灯笼;初一十五家堂烧香,穿穿鹭鸶补服⑤;清明去上坟,戴顶纱帽吓吓乡下人;秋天到庄子上收租,抬顶大四轿⑥,门上贴个大红封皮,除此以外再没有燥皮处。 在衙官面前求个份儿上,还千难万难的不依。 “他把脚跌了两跌,发恨了一声,说:”把我整整气了这两年。 如今把些家人都撵到庄子上种地去了,也不相与人了。 一天该用十个,我省下五个,要补起这些数儿来才罢。 “又摇着手说:”如今我乖了,不上你的当了。 我现钟不打反去炼铜,还想什么说人情翻本儿呢。 正像人们说的那样,我如今是’不愿柴开,只求斧脱⑥‘。 “邬合笑着说:”大老爷也说得是。 但宦公子家中银子现堆在家中无数,他做公子的人,又肯撒漫。 若相与下来,问他借几万银子,老爷拿来生利钱用,不过后来还他本钱,他难道好问老爷要利不成?这岂不便宜?“   ————————①监生──科举时代,考取了秀才的人,可以到公办的学校里去读书,叫做“进学”。 公办的学校,有县学、府学,经过各省学政(相当于省教育厅长)主持的考试,还可以选拔到国家一级的学校中去读书,这个国家一级的学校,设在京师,叫做国子监。 在国子监里读书的学生,叫做监生。 监生必须经过省试,才能取得举人的资格。 只有举人,才能参加全国性的考试。 明清时代,可以花钱买一个“监生”的称号,目的是为了太高身份,挤进乡绅的行列,不是参加考试求得仕途。   ②画影──没有照片的年代,官宦财主人家,大约在六十岁左右,都要请画像的画师画“写真图像”,称为“画影”,作为“历代祖宗图像”留给后代。 做官的人,当然要按照自己的品级穿上补服画像。   ③吊纸──办丧事人家开吊,吊客送去香烛纸钱,称为“吊纸”。 旧习:吊客送吊仪,不必亲自登门,可以打发家人送去,如果有官职,还要带上写有职务的灯笼,挂在丧家门口,用来装潢门面。 所以上文说“我也体体面面的”。   ④参场──明清时代旧俗:吃戏酒的时候,开场之前,如果场上有官员,戏班领班的要手捧戏目折子到席前来请安,请点戏,称为“参场”。   ⑤鹭鸶补服──明清时代六品文官的服饰,监生是个学生的身份,只相当于秀才,只能穿蓝衫,但是童自大捐了个州左堂,是个六品官,所以可以穿鹭鸶补服。   ⑥四轿──四个人抬的大轿。 古代的轿子,不仅仅是交通工具,还以轿夫多寡来显示品级地位。 平民百姓一般只坐白布篷或蓝布篷的竹制小轿;有钱人家或退职官员则坐三个人抬的三丁拐竹轿(因为一个轿夫在前,两个轿夫在后,像牙牌中的幺二,幺二又叫“三丁拐”,所以这种三个人抬的轿子叫做“三丁拐轿子”);五品以下官员,坐四人抬的木制大轿,称“四轿”;四品以上官员,坐八人抬的大轿,称“八抬大轿”,其中一二品官员用蓝呢,三四品官员用绿呢;帝后则用“三十六杠”,洪秀全建都天京后,还用过“七十二杠”,等等。   ⑥不愿柴开,只求斧脱──俗话,本指劈柴的时候遇上树节,把斧子夹住了,劈不开柴,只希望退出斧子来;转指办事不顺利,不想继续办下去,只求撤身。   童自大站起来,满地跳了几跳,复又坐下,用手向空连画了两个圈,说:“妙哉乎也,妙哉乎也!你说了半天的话,就是这一句妙绝,说得我连心眼儿里都觉得快活。”   正夸奖着,见那童禄一路嘟囔着出来,说:“两次三番请吃饭不肯去,带累我捱骂,不知哪里有这些没要紧的话讲?”到童自大旁边,扯扯他的衣襟,说:“菜都冷了,请吃饭去呢。 奶奶说,有话且吃了来再讲。 不要讨没趣,快去吧。” 又附在耳上说:“奶奶还骂呢。 说嚼蛆嚼舌根,有话留两句,临死打发勾使鬼,如今哪里有这些说的?”   童自大正说得高兴,既丢不下,又陪人坐着,怎好进去独吃?只得说:“你去回奶奶,说我有个朋友邬相公在这里说要紧的话呢。 我怎好撇了客人,自己进去吃的道理?你进去把饭拿出来,我同邬相公一起吃吧。 邬相公是自家人,便饭就好,不必费事。 你照着我的话说,不要说错了,惹奶奶生气。” 童禄应诺而去。   童自大接着说:“你虽然说得好,不知他端的可肯借银子给我?”邬合说:“古话说:小本不去,大利不来。 老爷也要破费几文,与他相与得情投意合。 做呆公子的人俱好小利,况又见府上家私富厚,岂有借不动之理?老爷虽然用去几个,到后来生起利钱来,自有多的,岂止一本十利?”童自大听得快活起来,只是点头,嘻嘻地笑个不住。   只见那童禄拿方盘托了两碗菜,两个小菜碟,摆下说:“只留了老爷一个人的饭,没有多的。 将就拿茶泡泡,同邬相公匀着吃吧。”   邬合一看,一碗中是四五块臭腌鱼铺在碗底上;一碗中是一块冷豆腐,面上洒着一撮盐;一碟是数十粒炒盐豆,一碟是十数根腌韭菜。 童自大说:“这白豆腐只好自用,如何待客?”向童禄说:“你拿一个钱,到香蜡铺中买些香油来拌拌。 千万饶两张草纸几根灯草来,不要便宜了他。 你到当铺里要个钱去买,不要上去要,别惹奶奶又说破费。” 那童禄就拿着那盛豆腐的碗走。 童自大说:“客人在这里,就拿着碗跑,成个什么规矩?拿个别的家伙买了来。” 童禄说:“拿个家伙去买,倒沾掉了一半儿,还当是我落了半个钱去的样子呢。 放在这里头还见眼些。” 童自大连连点头,说:“好好。 倒也是当家人的心。”   童禄去了,童自大对邬合说:“兄每天在宦公子处,自然吃的是大酒大肉。 我每天家常吃饭只是一品盐豆,隔得三五天买块豆腐拌拌。 今天因兄在此,奶奶替我做人,不但有豆腐,又且有腌鱼。 这鱼是她留着自己受用的,我每常摸还不敢摸她的呢。” 邬合说:“贤惠的奶奶,这样待客真是难得。 古人食不兼味,一味豆腐就尽够了,何必要鱼?老爷这就算太过费了。 过日子的人家,当以省俭为妙。” 童自大说:“兄可谓知心之言。 然而待客不可不丰。”   说话间,童禄买了油来,拌了豆腐。 每人吃了一碗多些茶泡饭,那几块鱼邬合也没敢动他的,他也不让。 吃毕,吩咐童禄:“鱼是有块数的,要交代明白了。” 那童禄咕嘟着嘴,鼻子孔里笑着收了去了。   邬合立起身来说:“明天早间老爷可到宦老爷处一拜,晚生在彼拱候。” 重自大问:“我明天去是走路还是坐轿?”邬合说:“自然是坐轿才成体统。” 童自大说:“他家若没有轿马封儿,岂不白折了轿钱?”邬合说:“适才所说的话,还不过片时,老爷倒忘了?”童自大说:“我只算现的,故此忘了赊的那一宗了。 千万留神,凡事我要占些便宜才使得,若是同他们一样行事,就做不来了。” 邬合说:“知道知道。” 才要走,他又一把拉着,问:“我明天是吃了饭去是不吃饭去?”邬合说:“他那里自然有酒饭,家中不必用了吧。” 随即作别而去。   此时天色已暮,邬合心想:此时不能往宦府去了,况且嬴氏还没有找到,家中无人。 今且回家,明天早些去吧。   宦萼那天早上捱了两棒棰,跑出来同邬合饮了一天酒。 晚间只得进去,又被侯氏骂了一场,不敢出声。 睡了一夜,次早又躲了出来,等邬合回信。 午后还不见他来,就仍叫宦鹰:“你可到老邬家去看他可在家,叫了他来。” 宦鹰去了一会儿来回禀:“邬相公家锁着门,不知往哪里去了。” 宦萼等到晚间还不见邬合来,不禁大怒:“这厮可恶,敢欺诳我!”吩咐家人:“明天老邬若来,着实打一顿,撵他出去,再不许他上门。” 众人答应了一声。   原来宦家这些鹰犬都是与邬合相厚的,次日见他来了,就对他说:“昨天老爷见你不来,恼得了不得。 吩咐说:等你来了,叫我们打你一顿,还要撵你呢。” 邬合听了,吃了一大惊,忙连连作揖,说:“烦诸兄想一妙计,为弟挽回一二,容图后报。” 内中一个叫宦计的说:“他呆公子狗头性儿,过了一夜,想来已经忘记了。 我替你进去回一回看。” 走了进去,只见宦萼正在不足堂上独坐。 何为“不足堂”?他取王安石“天道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的意思,故匾题此名。 那宦萼高高坐在上面,还有许多不足的模样。 宦计上前回禀:“今早邬相公来了,小的们因老爷昨天吩咐,着实打了他一顿,要撵他回去。 他定死不肯,说恐怕老爷恼他,可就当不起,跪在门口要求宽恕。” 宦萼笑着说:“打了就罢了,又恼他做什么?着他进来。” 那宦计出来到门首,对邬合说:“恭喜,老爷请你呢。”   邬合听见,如鬼门关放赦一般,忙忙走到厅上,跪下说:“晚生负不可赦之罪,竟蒙原宥,实出望外,特此叩谢。” 宦萼叫人扶起他来,说:“我不过一时之高兴耳,已不罪你,你可坐了。” 邬合方敢坐下。 宦萼说:“昨天因你不来,我故此动怒。 今天你来了,我的怒都赶到东洋大海里去了,还恼什么?你昨天往哪里去来?”打了个哈哈,笑了两声,接着说:“难道你又有个老婆不见了去寻么?我虽不恼你,也要罚你个失信。” 说着,就叫小厮去取一盘糖食来。 一个家人遵命拿了一银盘天茄、门冬、橘饼、青梅之类,送到邬合跟前。 宦萼笑着向邬合说:“罚你吃!”   你道这是何故?原来宦萼生平不吃这些甜物,一尝着就恶心呕吐,他以为人人皆然。 邬合知道他有这毛病,假意哀求:“既蒙大老爷宽恩饶恕了,这东西晚生如何吃得?”宦萼笑着说:“那顾你不得,定要你吃。” 邬合大空心地走了来,正有些肚饿,故做艰难之态,一面吃着,一面说:“晚生蒙罚,不敢不领。 有茶求一碗,不然这甜味就腻死我了。” 宦萼吩咐倒了碗茶给他,邬合就着茶吃了约有一半,那东西甜得实在有些吃不得了,就说:“晚生实实的下不去了,求天恩饶了吧。” 又假做恶心的样子,背过脸去呕了几声。 宦萼大笑:“够他受的了,饶了他吧。” 叫小厮们收了下去,然后问他:“你前天说往贾、童两家去,你昨天可曾去了么?”邬合说:“奉老大爷钧旨,晚生若不曾去,就该万死了。 昨日清早小人刚要出门,前天蒙老爷天恩,对县里说了,太爷差了几名捕快到晚生家下来问详细。 晚生同他们说了一会子话,方才去了。 晚生随后就到贾老爷那边,因那求诗字的求文稿的络绎不绝,等他打发完了,才得说话。 晚生说起大老爷有下交之意,他再三谦说不敢当。 是晚生说恭敬不如从命,不可负了大老爷礼贤下士之意,他才肯了。 说今天走来晋谒,又承他赐饭,那酒馔富丽是不消说的了。 那些精肴美馔,都是晚生从来不曾看见过的,真是富贵才子呢。”   宦萼啧啧称赞:“好人家!”因向邬合说:“你这一篇说我下交的话,真讲得妙,虽戏上六国封相的那个苏秦,还有他一个朋友姓张的,叫做张什么呢?他两个也不能赛过你。 你可曾到那个童大财主家去呢?”邬合说:“晚生别了贾老先生,就到童府的。 他因终日在人家吃戏酒、熬夜,又醉了,那时还未曾起来。 等了好大一会儿,他才出来。 又有许多人等着他收利钱,不得说话。 有许多伙计在一旁伺候,一个衣架大的天平放在中间,兑了又兑,足足兑了不知几千,都是十足的细丝。 晚生看得好不动火。 等他事情办完,众人都去了,才得有闲说话。”   宦萼点头说:“真财主,真财主。” 邬合又说:“晚生说起大老爷这边来,他也着实渴慕。 也说今天一定来拜的。 他定要留晚生吃饭,决不肯放,将黑方散。 恐老爷安歇了,不敢来惊动,故此今早来禀。 晚生焉敢在老爷尊前失信,求开恩鉴察。” 宦萼说:“原来有这些缘故,方才白白的冤屈,罚你吃了那些糖食。 既说明白,我一些恼意都没有了。 但我每常只说我算第一个无对的门第富翁了,谁知道又有老贾、老童。” 邬合说:“他两家不过富而已矣,怎及得大老爷富贵双全,天下第一?”宦萼摸着肚子,大笑了一阵。 吩咐家人:“我今天要待大宾,伺候两席酒,要齐整些。 作速预备,不可怠慢。”   正说着,只见家人跑进来回禀:“贾老爷来拜。” 递上一个名帖,邬合接过,念出了“同学里年世通家眷小弟贾文物拜”几个大字。 邬合忙忙放下,跑出大门外接着,说:“宦大老爷在厅上拱候久矣。” 贾文物方下轿踱将进来。 到厅院门口,宦萼迎了出来,拱让进厅。 揖罢坐下,宦萼看他模样倒还清秀,只是双眼有些微眊(音mào冒)。 身上穿得甚是华丽,脚上穿一双朱履,拿着一把雕边写画的金扇,扇上挂着一副眼镜,跟着十数个齐整的家奴。   须臾捧上茶来。 吃罢,贾文物说:“久慕老兄台宗族称富焉,乡党称贵焉,自有生民以来未有之佳公子也。 昨聆邬兄所云,老兄台不耻下问,予小子何以克当?老兄台已莫如爵,又齿德俱尊,可谓有达尊三矣。 而犹殷殷爱士,虽吐哺握发之周公,甘拜下风矣。 我小弟非妄谈,从来行不由径,虽公事不至显者之室也。 因邬兄举尔所知,闻老兄台喜有朋自远方来,又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弟敢不入公门鞠躬如也?”宦萼说:“久仰贾兄大名,今承光顾,弟不胜欣跃。” 贾文物说:“承老兄台泛爱众,可谓好客也矣,弟其舍诸?”宦萼说:“老邬说贾兄才富双全,故此弟企慕之甚。” 贾文物说:“小弟得之不得有命,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至于才不才,亦各言其志也。 小弟曾记幼年时,敝业师赞小弟说:”汝,器也,瑚琏也,贤乎哉。 我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乐也。 汝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然而小弟虽圣则吾不能,但所学不倦而教不厌也。 “   正在高谈,家人进来回禀:“童老爷到。” 宦萼才起身要迎,那童自大头戴唐巾,身穿丽服,摇摇摆摆的,一个家人夹着个描金护书跟随,早已走到厅门首。 宦萼忙让了进来,彼此都作了揖,相逊坐下。 童自大向宦萼举手说:“素常闻得公子的财势怕人,不敢轻易来亲近。 虽然渴想,要会无由。 今有邬哥的这条门路引进,才来奉拜。” 因叫家人在护书中取出个没字的红单帖,双手拿着,打了一恭,亲自递与宦萼说:“本要写几个字的,一来不知该怎样称呼,二来我要烦人去写,恐怕公子也要烦人去看,故此不曾写得。 公子留着改日拜人也好用。” 宦萼说:“我们既然要做相与,何必还行此客套?尊帖仍请收回吧。” 童自大说:“当真么?既如此,小弟竟遵命了。” 就递与家人说:“收好了,又省两文钱。”   宦萼说:“弟尝听得老邬说,童兄府上在京城中算第一殷实之家,故此奉约而来。 大家同结个社,朝夕相聚玩耍玩耍之意。 今承不弃,感甚感甚。” 童自大说:“岂敢岂敢!”因指着贾文物问邬合:“此位兄可是有杆子的那大门楼内三个金字有钱的贾进士兄么?”邬合说:“正是当今驰名、天下第一的才子。” 童自大拱手说:“久想。” 忽而又笑着说:“我前日看戏,唱的是贾至诚嫖窑子。 他见那婊子,说了句歇后语,正合我今日见贾兄。 他说:”十八个铜钱放两处,九文(久闻)又九文(久闻)。 ‘“贾文物说:”此位童兄,尊姓得非’童子六七人‘之童?夫人自称曰小童之童乎?“邬合回答:”正是有名的童百万童老爷。 “贾文物说:”富矣哉,富矣哉!既富矣又何加焉?“童自大说:”小弟这富翁老爷,也不是容易做的呢。 富翁是日夜盘算出来的,老爷是大块银子买来的,兄不要看轻了。 比不得你二位公子,进士是不费本钱的。 “贾文物说:”富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 若果诚然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事吾亦为之,但恐为富则不仁矣。 “说毕,即欲起身作别。   宦萼说:“承二兄光降,岂有空坐之理?备有便饭,奉屈稍坐。” 贾文物说:“饮食之人则父母国人皆贱之矣,小弟决不敢再拜而受。” 童自大说:“小弟是极托实的,还不曾吃饭就来了。 既承公子留饭,何不扰他一碗,家里也可以省些柴米。 弟生平自知有两件好处,一留就坐,一请便往,从不叫主人难心。 贾兄不可装假。” 贾文物仰天长叹:“呜呼!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哺啜也,宁不惧其为士者笑之。” 童自大说:“我好意替主人留你,不听就罢,何必咬文嚼字。 兄要去只管请行,我可是不去的。” 宦萼说:“还是童兄托契,兄不可固执。” 邬合又在一旁苦留,他才肯坐下,笑着说:“童也欲,焉得刚?”因四顾屋宇宏敞,又感叹说:“山节藻棁①,何如其居也,邦君树塞门,官府亦树塞门,可见宦公子之位不为小矣,焉得俭?”抬头看见“不足堂”三个字,点头咨嗟:“美哉此堂名也。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此之谓也。” 看见董其昌画的一轴山水大画悬在中间,又赞说:“此非其昌大宗伯董老先生之作乎?此山乃譬如为山之山,登东山而小鲁之山,登泰山而小天下之山也。 此水乃沟治皆盈之积水也,泛滥天下之洪水也,原泉混混,不舍昼夜之长水也。 智者乐水,仁者乐山。 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   ————————①山节藻棁(音zhuó酌)──形容房屋的华丽,语出《论语?公冶长》。 山节,是雕成山形的斗拱;藻棁,是画着水草的短柱。 按古礼,都是天子的庙饰。   童自大见贾进士没完没了地咬文嚼字,皱着眉头问邬合:“我是去呢,还是再坐坐呢?”宦萼说:“兄方才还劝贾兄,如何此时也说要去?”童自大说:“实不相瞒,小弟自昨日陪邬哥吃饭,直到此时,连点心也不曾吃就来奉拜。 我昨天曾问过邬哥是吃了饭来还是不吃饭来,他叫我不用吃东西吧,我就依实。 此时有些饿得很了,肚子里咕噜噜地乱响,肠子也就疼起来了。 若有饭,求快些才好。”   宦萼就催酒,不一时摆下两张桌子,分宾主坐下。 那些家奴一碗碗捧将上来,无非是山珍海味,杯盘罗列,堆设满案。 贾文物说:“我读书人二簋(音guǐ鬼)可用享,何必若是乎馔者之丰也?有盛馔必变色而作。” 宦萼说:“不过便饭而已,犹恐有亵尊兄,何必过誉?”贾文物说:“狗彘食人,食而不知俭。 民有饥色,野有饿殍,可谓率兽而食人也。” 童自大说:“放着这样香喷喷的好东西不吃,只管说闲话,冷了岂不可惜?我可不能奉候。” 因低头大嚼。 贾文物笑说:“小人哉,童兄也。 鲜矣仁,左丘明耻之,某亦耻之。”   少刻食毕,贾文物又要起身。 宦萼说:“我舍下有一个绝妙的斐园,请二兄同去看看。 且还有小酌,尚请宽坐。” 贾文物说:“此非东郭坟间之祭者,何故乞其余不足又顾而之他乎?恐妻妾相泣于中庭也。 然而兄赐食,斯受之而已矣。”   宦萼留住二人,同到斐园中四处游赏。 童自大说:“公子,你这园却收拾得好,也要好些银子用呢。 叫我就舍不得,拿了开个当铺,一年不生许多利钱么?”邬合说:“大老爷这园也要算京城中第一了。” 贾文物说:“然,诚哉是言也。 你看麀(音yōu优)鹿濯濯,白鸟鹤鹤,山渌雌雉,乌盈鱼跃。 当今之囿,舍此其谁也?想经之营之时,必庶民子来,不日成之。 若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因回顾家人说:“此虽非为阱于宅中,尔等有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戒之戒之。”   众人赏玩了一会儿,同到一个居蔡轩中坐了。 贾文物说:“轩乎,吾道体而面之人不得则非其上矣。 不得不可以为悦,得之而不与人同乐,亦非也。 今兄与朋友共,其肥马轻裘之子路何足道耶?”不一时,掇上绝精的果品腌腊下酒之物摆下,斟上酒来,大家吃了个落花流水。   天色将暮,贾文物说:“既醉以酒,吾饱矣,不能用也。 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当咏而归。” 款留不住,大家都告辞起身。 贾文物临行,看着他三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明日行至于我之室也。 虽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然当前以三鼎而后以五鼎为敬也。” 宦萼说:“明日自当奉拜。”   到了次日,宦萼、童自大到贾文物家拜望,邬合自然也跟去帮闲。 贾文物留饮,果然丰盛。 饮酒中间,宦萼向童自大说:“我们明早同到兄府上奉拜去。” 童自大红着脸不啧声,半晌才回答说:“弟家没人,就弄点儿东西,恐不中口。 也不敢劳拜,改日再请吧。” 宦萼是公子性儿,见他那个样子,知是吝啬,笑着说:“拜是再没有不拜之理。” 对贾文物说:“我们明天到童兄府上拜过之后,同到我舍下,我替童兄代东。”   次日,大家到童家拜了,宦萼把他们约到家中共乐。 彼此来往,一连聚饮了几天。 童自大自觉得过意不去,也约他们到家。 牵荤带蔬六碗菜,三杯之后一饭而已。 邬合几天来吃得快活,连夜间都不归家。 此时嬴氏已获,家中有人,故此他放心在外,不必多叙。   过了几天,三人又都在宦萼家中聚饮。 宦萼对众人说:“如今虽日日饮酒食肉,到底不甚亲切。 须结拜个弟兄,才觉亲热些。 二兄以为何如?”邬合接口说:“还是大老爷学问深,见得到。 想当日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千载驰名。 如今三位老爷这一结义了,后来也是要传的呢。” 贾文物抚掌说:“妙哉!兄弟恰恰戚之也。 倘二兄不幸短命死矣,则二嫂使治朕栖我,岂不胜齐人之有一妻一妾哉?”童自大说:“要结拜弟兄,我做老三才来。 不然我是不来的。” 贾文物说:“先生何为出此言也?”童自大说:“若论起时势来,公子财势双全,该做大哥。 贾兄有势,做二哥。 我有财,做老三。 这是从古来的一团大道理。” 贾文物说:“朝廷莫如爵,乡党莫如齿。 公子一位,今世所颁之次序也无移。 至于兄丈夫也,我丈夫也,兄何畏我哉?君子爱人也以德,为何要居小弟之下乎?且君子恶居下流,兄当效君子上达也。” 童自大说:“还有一说,南京风俗,但是结拜,老兄弟是不出钱的。 我故此要占这些便宜,这是实话奉告。 若不依我,就散了桃园。” 贾文物说:“兄一介不与,居简而行简,无乃太简乎?”宦萼说:“也罢。 他既如此说,不要强他,就叫他做了老三吧。”   邬合急忙凑趣,说:“三位老爷结义也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还要乌牛白马,杀牲歃(音shà煞)血,作篇盟文祭告天地鬼神才是。” 童自大说:“费这些钱做什么?买半斤烧酒来,弄个小公鸡滴几点血,大家吃些鸡血酒,鬼混鬼混罢了。 何苦多事?”宦萼说:“岂有这个道理?我们纱帽人家做事,要不离纱帽气才好,不然就不成体统了。 那鸡血可是行得的?牛马虽不必,猪羊定要。” 遂叫过家人宦畋(音tián田)来,吩咐去制办犒物。 因想:“别的都容易,但这篇盟文哪里去寻人作?”踌躇再四,童自大忽然笑着说:“公子,你真是骑着驴子找驴子。 现有贾兄这样的才子,一篇盟文值什么?还要去寻别人?”宦萼大喜:“亏你想到,我一时倒也忘记了。 贾兄可快作起文来,今天就要结拜。”   贾文物正在说得高兴之际,忽听得要他当面作文,有如青天霹雳,挣得满脸通红,说:“兄谬矣,祭神在,祭神如神在。 今者薄暮,岂结盟之时哉?况斋戒沐浴,然后可以祝上帝。 欲祷尔于上下神只,请缓之,以待来日然后可。” 宦萼说:“也说得是。 老兄今晚回府作了写好,明早来我家中做个斐园三结义,不可误了。” 二人应诺,又吃了一会儿酒,方才辞去。   贾文物到了家中,一下轿就慌忙吩咐家人:“快去请干先生来,我有要紧话说。 就是不在家,随早随晚,务必要等了来的。” 那人飞跑而去。 他到书房中,忙叫小厮将纸墨笔砚摆下,又吩咐人去买黄纸。 叫烹了一壶好茶,放在桌上,又叫预备酒果伺候。 不多时,干先生就到了。   姑妄言第十九回   莽汉福大,有战功荣任都督文士命蹇,无奈何屈当西宾你道这干先生是何等人也?他是学中一个知名之士,名壹字不骄。 生得相貌颇清,准头微赤,些微几茎髭须,二旬以外年纪。 他父亲在日也是个有名的秀才,与钟趋同窗同学,犹如骨肉。 他二人指腹为婚,后干家生了干壹,钟家生了一女,弥月时就聘下了。 干生八岁时,他父亲病故,只寡母在堂。 又过了几年,他母亲也殁了。 服满后,二十岁上才进了学。 他生性放达不羁,惟以诗酒为事。 又平素好结交朋友,所以家道渐渐萧索了。 他读书的人,又别无营运,终年守困而已。   那时候府学中有个教官,姓广名闻思。 他爱干生人品才调,甚是契厚。 一天,打发个老门斗①来请他去讲话。 干生见学中老师来请,就同门斗来到宅内相见了。   ————————①门斗──清代学中的仆役。 因为他既管看门,又管仓库,所以合称门斗。   广教官让他坐下,说:“我素知年兄近来着实守困,奈我鱣堂①俸薄,爱莫能助,心甚歉然。 昨日都督李公请了我去,托我要请个西席,愚意要奉荐年兄。 我素知年兄豪放不羁,恐不屑为此。 但圣人云:素贫贱行乎贫贱,君子无人而不自得。 况设帐一事,也是读书人所为。 不知年兄的意思若何?可肯屈就么?若谓可,我当奉荐。”   ————————①鱣(音shàn善)堂──指学府中的讲堂。 鱣通鱓,即黄鳝。   干生一来家中寒薄,二来身闲无事,又承老师殷殷见爱,就说:“既蒙老师见爱,敢不遵命?”广教官见他肯去,心中甚喜。 叫门斗沽了一壶酒,内边要了两碟小菜来,一碟炒苜蓿,一碟酸菜,二人对饮,谈了半天近来月课的时文,干生才辞了回来。   你道要请先生的这个李都督是何处人氏?怎么出身?   他祖籍山西大同府人,代代仅当丘八。 他父亲叫做李之富,母亲早亡。 他妻子滑氏,也是个一个字的乡绅──兵的乃爱。 他有四个儿子,七八个孙子。 他单名一个太字,他吃粮的时候原名李大。 他一字不识,粗鲁至极。 这待人接物礼貌上的仪文,一毫不知。 当日他随着主帅去征流贼,仗着他心雄胆大,膂力过人,又该他的命好,遣他去御敌,无敌不摧;着他去攻城,无城不克。 他也并不是什么勇冠三军、力敌万夫的好汉,该有他官星照命,自有机会来凑他。   一次,他跟着主帅同流贼对敌。 他骑的那马被贼的马枪子儿打着了耳朵,忽然在阵中惊跳起来,控勒不住。 李大用力打了几鞭,那马性起,自本阵上直冲入贼阵中去。 他着了急,怕贼来杀他,就举起刀来,横七竖八,乱砍乱剁。 一来如古话所说:一人拼命,万夫难敌。 二来贼队中不防他这一冲,竟有些乱了。 官兵也不知他是马惊,只当他奋勇冲锋。 见贼乱了阵势,谁不望杀贼建功?大家呐一声喊,一齐奋力杀将上去。 贼兵大败,诛杀殆尽。 论功行赏,他独得了头功。   又一回,飞报到来,流贼据了蔚州①,主帅连夜发兵救援,他跟了同去。 到了城下,流贼固守甚严。 攻了几日,城不得下。 主帅大怒,命造了云梯,令众兵爬城。 也亏他胆大,就往上爬,众人随后。 离城垛不远,城上一个贼一枪攮来。 他是仰面往上爬的,看见一枪搠来,一下闪过,右手攀住云梯,左手一把将枪杆攥住。 那贼若往下一送,他即便不死也要跌伤。 该他的造化,那贼反往上一提,他趁势向上一跃,跳上了城。 绰起右腕上的刀来,顺手一刀,把那贼剁倒,就举刀混砍。 众贼见有人上城,已自惊慌,又见后面的人鱼贯而上,喊了一声,各自逃生。 他砍开城门,放官兵入城。 众贼杀的杀了,逃的逃了。 论得城之功,他又是头一个。   ————————①蔚(音yù郁)州──蔚州置于北周,明代的蔚州是一个卫所。 清代恢复州的建制,属宣化府。 1913年改县。 今河北省蔚县。   如此这般的巧事也不能尽述。 因他屡立军功,渐次升迁,做到了副总。   他有一个小舅子,名字叫做滑稽。 他父亲虽然也是个兵,却是个识字的,也结交官府衙门书办之类。 滑稽读过几天书,心下倒还明白。 李大做了副将,署中公事多了,他舍不得银子请幕宾,就约小舅子替他主文,拨了份马粮给他。 后来李大升了南京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单骑赴任,将父亲、妻子、儿媳、孙儿俱留在故乡。 他做到将的时候,又娶了四五个妾,临行再三托滑氏留心照看。 “千万严紧,不要叫她们弄出丑来。 我到任后,等寻了房子,慢慢来接你们。” 滑氏应诺,他仍带着小舅子并十数个家人到南京上任。   此时他的名字还叫李大,他因自己是“大”,他的四个儿子就叫李二、李三、李四、李五。 一天,滑稽劝他说:“你如今做了都督,是朝廷大臣了,你这名字甚是不雅,还得改一改才妙。” 李大说:“我自娘肚里掉下来就是这个名字。 今天做了这么大的官,哪些儿不好?”滑稽说:“这个‘大’哪里是名字?因你是大儿子,行大,所以就叫‘大’,后来当兵就不曾改。 如今做了显职,还用这个字,不怕人笑话么?”李大说:“这个‘大’字我认熟了,要另改一个,不但别人不认得是我,连我也不认得是我了。” 滑稽想了想,笑着拿笔写了个大字,内中点了一点,问:“这个字你可认得?就改做它吧。” 李大说:“我尝见一块字底下点一点,我问书办,他们说上头的一块字是什么,底下这一点就是那块字。 我知道你是叫我改做‘李大大’的意思了。” 忽而大笑着骂:“你这骡屌子攮的,你同我玩儿,骂我咧!连你姐姐都骂上了。” 滑稽说:“我好意替你改名字,怎么是骂你?你倒骂起我来!”他笑着说:“我前天差了几个兵到后湖里去打鱼,鱼没有打得,倒拿着了许多乌龟。 他们打了报单来,说乌龟有大大的多少、小小的多少。 那个大字底下也是一点。 你骂我是大乌龟,可不连你姐姐也骂了?”滑稽说:“不是这话。 那一点是在字底下,这一点是在字中间的。” 他又说:“既然不是大大,‘大’字胯裆里坠着个东西,大概是个大球了。” 滑稽笑着说:“这是个‘太’字,人称‘太爷’、‘太太’,就是这个字。 怕你不认识别的,这个‘太’字你还容易认,虽不甚佳,比那个‘大’字还像个名字。” 他大笑起来:“好得很!我叫做李太,你姐姐叫李太太。 她比我大些些不得,我有些怕她呢!你就吩咐阖衙门的人,我的名字叫‘李太’了。” 滑稽说:“这如何吩咐人?你如今是官,改名字要上本的。 上边准了,有小抄到各处,人就都知道了。 何用吩咐?”李太依他,题了一本,准了下来,才改了今名。   一天,李太对滑稽说:“我这些日子细想起来,你劝我改名字,是你哄我。 明是拿着我奉承你姐姐。” 滑稽不懂他的意思,说:“你这话,我就不解了。” 李太说:“你姐姐是我的老婆,叫李太太,我倒叫李太,明明说你姐姐大于我,把我怕老婆的招牌替我摆了出去。 不是你拿我奉承你姐姐么?还有一说,人叫你姐姐一声李太太,倒把我的名字叫了两声去了。” 滑稽说:“岂有此理?字虽一样,有两个讲法。 你的名字,原该用那‘丕(音pǐ痞)极泰来’的泰字,因这个‘太’字你好认,借音取那个‘泰’字之意,是极好的,你不用多疑。 要说叫我姐姐一声李太太,把你名字叫了两声,那还是叫我姐姐。 你从前没有改名字的时候,人叫你‘李大老爷’,难道也是叫你的名字不成?”他想了一会儿,说:“你的嘴能干,我说不过你,我到底心里信不过。 可恨前天冒失上过了本,不然还是我的‘大’字好。 我做着个大官,名字自然该是‘大’。” 滑稽说:“不但你的名字该改,就是四个外甥的名字也该改。 哪里有个老子叫‘李大’,儿子同着二三四五排行的理?我如今也替他们改改。 当日岳少保说,行兵之道,智信仁勇严五字缺一不可。 ‘李严’三国时已经有了。 况你也只有四个儿子,就按照‘智信仁勇’排去。 你又是武将,最合适不过。” 他说:“偏你会这么瞎编。 你在哪里又认得个什么岳少保,听见他说的?我如今还听你的话呢,我也不懂得什么叫做智的信的。 况且我才上本改了名字,又替娃娃们去上本,啰啰嗦嗦的。” 滑稽说:“你是官,改名字才要上本。 他们没当官,上甚么本?”李太说:“既然如此说,改改也好。 他们如今都是公子了,要是单叫‘李二’、‘李三’的,实在也不好听。 我从前点兵,听见这样的名字多得很。 我先还疑惑,我家的娃娃怎么又在这里当起兵来了?细看看又不是。 我也觉得不好,我怕又要上本,故此罢了。 既不费事,等我替他们改。 但他们这二三四五几个字我叫惯了,万万去不得。 一个人添一个奇字就好了。 我听得人说,人生在世,要‘妻财子禄寿’俱全就是好的。 他们的婆子都有了,那个妻字不用了,就叫做李二财、李三子、李四禄、李五寿吧。 你说这几个字我想得奇不奇?又明白好懂,可不强似你诌的那几个字么?”滑稽见他不通得可笑,也不同他争讲,任他自己去改。   过了些时,他叫滑稽写了封家信,跟他老子说,南京房子甚贵,还不曾买,如今权借衙门暂住。 等买了房子,再来搬接家眷。 又把自己改名、儿子们添名的话,详细写了。 差了个大管家叫做李得用的回去。 过了两个来月,李得用回来了,投上老主人的家书。 他问了家中大小平安,心中甚喜。 就叫家人:“快请舅爷来念。” 家人说:“舅爷往雨花台玩耍去了。” 李太说:“这可怎么处?也罢,叫个书办来念吧。”   不久书办进来,他把那家信拆开递给他,说:“这是太爷带给我的禀帖,你念给我听。” 那书办接过去打开一看,不敢做声。 李太说:“你为什么不念?是我家太爷给我的,又不是给你的。 你看看自己知道就罢了么?”书办说:“这并不是家信,叫书办怎么念?”他大怒:“这是我家人刚才带来的,怎么说不是?王八蛋的,老子捣你奶奶!你当一个书办,连一块禀帖也念不下来,要你做什么?要你弄鸟?”喝了声:“撵出去,再另叫一个来。” 家人去了回来说:“别的书办都回家吃饭去了,不在这里。”   别的书办何尝都回去了?只因这个书办向众人说:“并不是家书,是小学生写的仿,怎么个念法?白白地捱了一顿骂。” 众人听说,谁还肯进来?故此都推吃饭去了。 李太见没人念,急得骂滑稽:“这个瞎球攮的,在家坐坐罢了,偏偏今天他又去耍甚么台台的。” 吩咐:“等舅爷回来,就叫他到上边来。”   你道那书办果然连家信都不会念么?原来这李得用沿路呷酒嫖妓,把一封家信不知如何失落了。 着了急,因想主人不识字,又一窍不通,到了一个乡学馆中问那先生要了一张小学生写的仿,封了来哄主人。 那书办虽不知这些情弊,但见了这个字,心疑必有缘故,不肯说破,恐得罪了带书的管家二爷,结果白受了一场大骂。   午后滑稽回来了,李得用恐怕他说出,再三央告求他遮盖。 滑稽因他是姐夫的大管家,况他们素常又极其相厚,满口答应。 到了上房,李太说:“等了你这半天才来。 俺爷带了块禀帖来,那书办又不认得,你念与我听。” 滑稽接过来,笑着念出:“上大人,某乙己。 化三千,七十士。 尔小生,八九子。 佳作仁,可知礼也。 学生李彬习字。” 念完了,李太满脸的愠色,说:“一块老子与儿子的禀帖,写得明明白白的也好懂。 这是些什么文话,我一句也不知道。” 问那李得用:“太爷的才学当日也比我高不多少,如今为何这样文起来?难道老都老了,从新又上学念书去了么?”   李得用先还恐怕他知觉,捏了两把汗,今见他问这话,心中暗喜,急忙跪禀:“太爷虽不曾上学,因老爷官位尊了,近日同这些乡绅举监文人们来往,大约是经常讲学讲道,沾了文气的。” 李太摇头说:“就是同文人们讲讲,哪里就文到了这个地位?真是迂夫子的卵袋,文绉绉的。 大约还是烦了什么不通的才子写的。” 又向滑稽说:“你可懂得?你要懂,细细讲与我听,我叫买办打烧刀子同牛羓(音bā巴)请你。”   滑稽想了想,笑着说:“你听着,我讲:头一句‘上大人’,说你如今做了大官,是个大人了。 上覆你这大人,是问你好的话。” 李太高兴起来,说:“明白明白,讲得好。” 滑稽又说:“某乙己,某就是我字,你不见戏上都自己称某家,这某字是太爷自己称呼。 说你在任上,只某一个人在家。” 李太说:“越发明白。” 滑稽又念:“化三千,七十士。 太爷说,他有三千句话要对你说,内中有七十件事。” 李太说:“我的爷爷哟,你老也老了,省些心罢了。 哪里就有这么些事?亏他老人家记得。” 滑稽不往下念了,李太问:“你怎么念了这几句,底下不讲了?”滑稽笑着向他戏说:“我讲了怕你要恼。” 李太说:“这才说的是没来头的话。 这是俺老子与我的字儿,你不过讲与我听,有什么话得罪了我?我就恼,只恼我老子。 你又不是俺老子,为什么恼你?”滑稽笑着又念:“尔小生,八九子,‘尔’字就是‘你’字。 说你的几个小婆子生了八九个儿子。” 李太大惊:“我不在家,是哪里来的这些娃娃?”滑稽说:“书上写得明白,‘佳作仁’,说是家里做出来的人。” 李太越发大怒:“你那姐姐也不是个人娘养的,我临起身再三托她照管,她们如何就做出这些娃娃来?我想来别人也不敢,不要就是俺那爷老没廉耻做的事吧?”滑稽笑着说:“你好想,所以临了说‘可知礼也’。 说你要猜到这上头,可就是知礼的了。” 李太大怒,抢过字来扯得粉碎。 面红颈赤,低头无语。 半晌,忽又问:“后头还有什么李彬习的又是怎么说?”滑稽说:“他说学生李彬,人家老子称儿子做学生,这也是文话。 因你做了大官,要叫你名字不好意思的,要称你老爷又无此理。 你原当过兵,故称你做李兵。 至于这‘习字’,‘媳’是太爷称呼媳妇,就是我姐姐了。 意思是说媳妇不另写字了,同这一封字,所以说‘学生李彬习字’。”   讲完了,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你快叫人去打酒买牛羓来请我。” 李太说:“大球的牛羓,把些小婆子的巴子还不知弄成个什么样儿了,你还想吃牛羓子呢。” 滑稽笑了出去。 李得用向他感谢了又感谢,忙去买了许多佳肴、沽了一瓶美酒来奉敬。   李太一腔怒恨,彻夜无眠。 次日即打发李得用带了四五个家人,回去接滑氏同几个小老婆并儿子、媳妇、孙子来京,单不接他老子,也不写家信。 众家人到了家,李之富听得儿子来接家眷,独不接他,问家人是何缘故。 家人虽有知道的,因惧怕李得用,都不敢说,只答应不知道。 李之富恨了两声,复又笑了起来:“我知道这奴才的心了。 他如今做了大官,说我原是个兵,恐怕我玷辱了他,故不来接我。 连字也没一封问问安,真是畜生,真是畜生。”   那李太做了多年的官,俗话说:官久自富,他家中也置了许多田产佃房,李之富尽够受用的了,也就在家,并不管媳妇、孙子去不去。 滑氏临行,带了众人到公公处辞行。 那老儿也无多话,只说:“你对那奴才说,叫他长远在外做官。 就死在外边,总不要回来见我。” 那滑氏见公公动怒,也不知是哪里的账,起身去了。   到了南京,他夫妻父子相会了。 李太见了这几个小老婆,睁圆了眼瞅着,咬牙切齿,不交一言。 晚上他夫妻上床,李太埋怨滑氏:“我临来那样托你管着这几个小婆子,不要弄出丑来,你满口答应了的。 怎么这一二年里头就叫她们养了八九块娃娃?”滑氏惊问:“你听人胡说,这是哪里的话?”李大说:“你还瞒我,是俺那老没廉耻的爷带来的信上说的。 还说就是他在家里做的人呢,我所以才不接他。”   这滑氏当日见他娶这些小,心中未尝不恼。 但她是个兵的小姐,家世寒微。 如今见丈夫做了大官,携带她做了夫人,享荣华,受富贵,插金戴银,呼奴使婢,未免有些势利,敢怒而不敢言。 今听见他这话,虽不明白内中的细故,知他是误听了,方悟到不接公公之故。 就借着他的话因回答:“谁叫你当日寻这些浪货来?那时候我要阻你,倒像我吃醋一般,只得任凭你胡做。 你托我照管她们,我只管得她们的身,管不得她们的心,也没有拿个封皮长远封着她们那骚东西的道理。 况又是你老子做的事,叫我一个媳妇如何管得?只怨你自己不是,怎么倒反怨我?”李太大怒,说:“明天我把这几个淫妇全杀掉了,才出得这口恶气。”   滑氏知道他是误听,故此诌出些话来,激他打发了这几个小妾,她好独乐。 忽听他说要杀,恐他莽夫性儿误害无辜,忙说:“还亏你做着个官,王法都不知道。 人是轻易杀得的?养汉拿双,你又不曾拿着他。 这一杀了她们,倘被人知道参了,不但坏了官,连命都送了呢。 就算是不到这地位,如今这丑事儿人都不知道,若无缘无故杀了这几个浪肉,不明明寻顶绿帽子戴么?你只须把她们撵了出去配了人,眼不见为净也就罢了。”   李太生来粗蠢,滑氏乖巧,凡说话行事,李太都在她笼络中,素常本有些惧怕她,故此极肯听她言语。 次早起来,并无别话,把衙门中没有老婆的兵叫了几个来,将几个小老婆即刻驱出,每人配了一个去了。 这几个妾也不知是甚缘故,还以为主人开笼放鸟,得配一夫一妻,好生欢喜感激。   滑稽背地里私问姐姐这是为什么,滑氏把李太误听的话详细告诉了他,滑稽不禁失笑,也把假书并自己同他讲着玩儿的话也向姐姐说了,还笑着说:“不想这草包弄假成真。” 滑氏才知内中的这些缘故,心里十分感激兄弟和李得用。   偶然一日,李太叫了儿子们到跟前,说:“我常听见人说什么文武世家,我自从七八代前的爷爷当兵起,传流到我。 我如今又做了这样大的武官,这个武世家是不用说的了。 我看你们都大了,笔拿不动,弓拉不开。 正是俗话说的:”毛坑里拾得一杆枪,闻也闻不得,舞也舞不得‘。 如今我要雇个教书的来,让孙子们也识几个字儿,可不就是文武世家了?日前俺爷带了那封禀帖来,你舅舅又不在家,叫了个书办来又不认得,好不为难。 若孙子们将来认得几个字,何必求人?“   儿子们见老子这样说,不敢阻他的兴。 李太因此请了广教官来,托他要请个大通的好先生。   广教官因想到干生寒苦,又素来相厚,要荐他。 问明了他肯去,亲到李太家来,说先生请下了,是个名士,几时进馆。 李太说:“且商量明白了着。 一个月只好一两工银,饭是自己回家去吃。” 广教官笑着说:“束修多寡倒也罢了。 府上这样门第,哪里有先生回家去吃饭的理?若是住得近也还罢了。 要住得远,一天回家吃两餐饭就晚了,还读什么书?”他想了一会儿,又皱着眉头曲着指头算了算,说:“供他吃饭,一天就算五分银子,一年也要十八两,比工银还多。 这是买马的钱少,制鞍的钱多了,成不得。” 广教官说:“读书的人饮食倒不责备,就是家常茶饭也可款待,只要洁净应时。” 李太说:“既然如此,一天两顿,就是随常茶饭,只好初一十五吃个犒劳有些肉,闲常是没有的。 至于要吃点心吃酒也是他自买。 老教先,你对他说明白了就叫了他来。 我还要亲自考他一考,果然通才要。” 广教官说:“哪里有这个礼?还是差人去请才是。”   广教官辞了出来,亲自到干生家,向他说:“馆事虽然说明白了,只是储金太薄,年兄将就负屈一年吧,只当借馆中读书。 就是供给不堪,也免得自己操心薪水。 年兄可肯去么?”干生见老师情意殷殷,也还以为他虽是武弁,已经是个显官了,必定还知些人理,就应允了。 广教官又复了李太,叫他差人拿帖子去请。 李太说:“雇他教书,又不是请他吃酒,用什么帖?叫人口头说吧。” 广教官见他如此粗俗,也不与他争讲,叫门斗带那衙役同到干生家来请。   干生见没有名帖,虽然心中怪他无礼,然却不过老师的面皮,只得同往。 到了后堂,见他在正中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动也不动。 看他那形状,形容夯鲁,相貌狰狞,话语多粗俗,仪文没半分,令人绝倒。 干生先还想与他讲些揖让之礼,见他这个蠢牛样子,一肚子没好气,连手也不同他拱。 见旁边有几张椅子,也就昂然坐下。 只见他问:“你就是先生么?”干生忿然答应:“正是。” 他说:“我这样人家的先生,要会讲书的才要呢。 你可会讲么?”干生又是恼,又是好笑,就说:“我们一个做秀才的,什么书不会讲?你要讲甚么?”他说:“别的我不懂,《百家姓》我还知道两句儿,你就讲讲我听。” 干生笑问:“你要一句一句地讲,还是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他说:“自然是一块块一块块字儿讲,才明白。” 干生笑着说:“你听我讲,‘赵钱孙李’,这《百家姓》是当年宋朝的人作的,那宋朝的皇帝姓赵,所以赵字就放了头一个。 世上除了皇帝,就算有钱的大了,故此第二就是钱。 这个孙字你当是谁?就是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猴儿。 只因要让皇帝,又要让有钱的,没奈何,屈了他在第三。” 干生复大笑说:“这个‘李’字,就是你了。 除了这三个,还有大似你的么?故把你放做第四。”   李太听了大喜,大笑说:“讲得好,讲得好。 你今天要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这叫做上堂三下鼓──通通通。” 干生又笑着说:“这一讲还不足为奇,我还会倒过来讲呢。” 李太愈加高兴,说:“我虽然这样大年纪,从没有听见过倒讲书的。 烦你再讲讲我听。” 干生笑着说:“你姓李的穿上几件猴儿皮,再有几个钱,除了皇帝,倒过来就算你大了。” 他听了,仰在交椅上哈哈大笑,说:“好先生,好先生,这才是个真才子,讲得有理得很。” 因四顾家人,问:“我果然这样大么?先生讲得可是?”众人说:“先生讲得是得很。” 他笑着向干生说:“我又没有读过书,怎么知道《百家姓》上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这两句?那是我当年跟着主帅,外头报流贼犯边。 主帅差了个周守备、吴千总去征剿。 他们去了好些日子,总不见回报。 那一夜主帅做了一个梦,梦见灶跟前生了一棵李树,第二天叫人圆梦。 他衙门里有个大通的主文相公姓邹,说是:”这个梦有些不祥,多管应在周守备、吴千总两个身上。 ‘主帅问他怎么见得。 邹相公说:“天机不可预泄,等应过了再讲。’ 又过了两天,探马来报,说周守备、吴千总都被流贼杀了。 主帅问邹相公前天的梦怎么应在他二人身上?邹相公说,总是读的书多了就无所不知,《百家姓》上说:”灶前生李,周吴阵亡‘,故此就先知道了。 我听了记在心里,今天考考你,谁知你比他讲得更通,真是名公。 “忙吩咐家人将马房隔壁打扫了两间做学房,大大小小的七八个学生都来拜了先生。 不但没有贽见礼,连进馆的酒都没有。 干生知他是个不知礼的人,也不与他较量。   过了几天,这些学生中那三四个小的还知道惧怕。 但他那父母又溺爱得很,一会儿叫人来说:“孩子小呢,不要拘管坏了,放他去走走。” 干生见东家来说,只得依。 去了一会儿又来,坐不上半个时辰,又来说:“恐怕孩子饿了,叫他进去吃些点心。” 一天到晚,如走马灯一般,不住地来来去去。 这几个大些的学生,更是顽劣。 内中一个居长的名叫李芬,是李三子的儿子,顽劣更甚,又刁钻心坏,内中也独有他挨打的次数最多。 他父母叫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学生,先生要打一齐打,怎么偏心单打他的儿子?干生听了,一肚气恼说不出来,打得更狠。   这几个学生,一天到晚书背不得,字写不来还在次之。 只要干生低头看书,那大的中间就不见了两个。 叫人去寻了来,每人打了几下。 还不曾打完,另外两个又不见了。 等到拿了来,才打着,回过头来,先那两个眼泪还不曾干,又不知去向了。 拿来正要罚跪,他就谎说要出大恭。 干生以为实话,况且没有让他撒在裤子中的理,只得放去,他早不知跑到何处玩儿去了。 干生每天为这几个孩子气也生不过来。   李家那供给的饮食更为可笑。 他山西边外的人不吃粳米,却叫人到山东去买回小米荞面来。 每顿饭都是这两样和在一处,倒上许多的醋,或切上许多腌菜,还搁上了一大把秦椒。 既不像粥,又不像浆糊,又酸又咸又辣,进不得嘴。 间或漆黑的麦面打那一寸厚的锅盔,挺帮铁硬,嚼也嚼不动。 他家中吃的都是酸菜水,从不知吃茶。 干生如何吃得惯?要钟茶千难万难。 那锅盔又不容易吞下去,饿得没奈何了,只得伸着脖子干咽。 教书先生,又不好在饮食上讲论,只得捏着鼻子拿来充饥。   天气渐渐炎热,隔壁马房中那马粪臭得要死。 那红头大金绿苍蝇满屋都是,在头上脸上混撞。 先也甚是难过,久而久之,如入鲍鱼之肆,也就不觉得十分呛鼻,倒也耐过了。 但只是每顿送一大碗翻滚热的荞面汤来,天气又热,如何进嘴?放在桌上晾了一会儿,想等凉些好吃。 那大金苍蝇就扑上去好几个,在碗内烫得稀烂,飘得满碗全是蛆,忍不住恶心,只得倒了去喂狗。 再要添又没有了,只得忍饿,深悔当日不该轻诺。   有一天下大雨,满屋皆漏,如筛子一般往下淌水。 那些学生恐怕湿了衣服,也不等先生吩咐,如同躲大兵的一般,轰地一声跑了个干净,把书本横三竖四地撂得满桌都是。 干生恐怕滴湿了,倒替他们一本一本地去收。 雨略止了,外面虽然小下,学房里倒还大下。 四处滴水,竟无一处可以容身坐得。   干生叫人对李二财说要回去躲雨,叫个人打伞送他回家去。 李二财吩咐一个官轿夫拿伞相送。 干生走到途中,见蒙蒙细雨犹然未止,信口念了一句:“蒙蒙细雨润如酥。” 那轿夫忽然说:“相公好诗,我续一句吧?”干生惊异问:“你一个抬轿子的人,如何会作诗?”他笑着说:“我难道从娘胎里生下来就是抬轿子的么?不瞒相公说,我当日也教过书。 只因东家相待十分刻薄,就赌了一口气,心想:人生天地间,何事不可为?为什么要受这个罪?身为无罪之囚,妻守有夫之寡。 况古人说:宁为轿夫长,莫做一先生。 我是因此才到都督府营谋捐纳了一名轿夫头儿的。” 干生笑说:“既是你能续,你续一句看。” 他朗声吟诵:“夫师持伞送师夫。” 干生讶问:“你这句令我不明,何谓夫师?又何谓师夫?只有人称师傅的,从未见师夫这两个奇字眼。” 他笑着答:“夫师者,我今天是轿夫,昔日曾当过老师,故称夫师。 师夫者,相公不要见罪:岂知今日之师,异日不为轿夫耶?师也轿夫也,轿夫也师也,其间不能以尺寸计也。 不是我斗胆说,我与相公还算同寅呢。” 干生也笑着说:“你当日虽然教过书,但今天既为轿夫,我是他家西宾,就大不同了。 我与你:堂前坐立分高下。” 他也大笑:“据我看来,相公虽在自誉,吾语汝弗如也:若论工银君尚输。” 干生问:“这话又怎么讲?”他笑着说:“我一年十二两银子,还有三担六斗米。 相公你只得十二两工银,尚还无粟与尔之邻里乡党,岂不输我一筹?”说话之间,干生已经到家。 他说:“相公,大家说说玩儿话,千万不要介怀。” 拿着伞去了。 干生想想他说的话,倒也笑了好一会儿。   过了两天,天大晴了,干生只得又到馆中。 每天仍同这几个顽童淘气,又是生气,又是好笑,心说:“这几个也不是学生,竟是一群野牛。 我也不是他家请来的先生,是他家雇来做牧童的。”   干生在他家坐了半年馆,李太同几个儿子连学房门也不曾进过,并不知道陪先生坐一坐。 惟有滑稽曾读过书,还知道些人情道理,常到馆中陪先生坐谈,讲讲闲话,倒也还相投。 干生偶然一比,有所感触,向众学生说:“你爷爷虽是行伍出身,在官场中也混久了。 别的不知道也罢了,难道连‘天地君亲师’五个字都不知道么?我是你家的先生,就是师了。 你爷爷待我,一点儿礼貌也不知,成何道理?”   学生们回去吃饭的时候,那李芬就把先生的话向他爷爷说了。 李太笑着说:“这个书呆子好不知事。 他不见多少的官儿在我跟前磕头礼拜的,我还不理呢。 那些卫所的指挥千百户在我面前,不要讲坐,连站的地方还没有。 他一个精穷的秀才,我待他坐着就算我敬重斯文得很了,他还想争什么?不说他秀才们不知官体,反说我不知礼貌。 况他教的是我孙子,就同我儿子是一辈的了,叫我如何敬他?你就把我这话教导教导他。”   李芬回到书馆,又把这话说了。 干生大笑:“蠢牛蠢牛。 幸喜我教的是他孙子,若是教他的曾孙,竟把我当他的孙子相待了。”   干生一心要辞了回去,又因广教官嘱托,谆谆劝他了此一年之局,彼此存个体面。 只得耐住,因长叹一声:“大丈夫不能奋飞,糊口青毡①,受此小人下贱。 我见有人尚千方百计钻刺为西席者,是何心耶?”因信笔题了一调《青衫湿》的词:————————①青毡──本指读书人家里的旧物,这里指学馆。   青毡第一低微事,腆面向人夸。 拘囚无罪,奴颜婢膝,依傍东家。 措身无地,蒙羞忍耻,乞食争差。 斯文扫地,逢人羞道,心愧无涯。   才写完,那广教官偶来相探。 干生忙接着进来,让他坐下。 他一眼看见桌上那词,取过一看,笑说:“年兄此言必有所谓。” 干生细将馆中这些妙处并李太所说的话,低低相告。 那广教官不禁大笑:“是我屈了年兄了,也不想一至于此。” 又说:“我之大贤与人,何所不容?况宰相肚里好撑船,年兄且耐这几个月吧。” 干生笑说:“那船直撑了来还可容得,他竟横撑了来,叫门生如何能容?”说罢,二人大笑。 又闲谈了一会儿,干生要了七八回茶,只见答应,并不见到。 广教官说:“不消了。” 就立起作别,干生送他出去。   那李芬见那张词放在桌上,悄悄儿偷了,藏在身边。 干生进来,见那张词不见了。 因没要紧,也不寻觅。 到午间放吃饭,这李芬到他爷爷处来。 这天李太的一头大肥骡子病死了,他叫人开剥煮熟,切做大脔,同着几个儿子在那里痛吃。 正吃得大饱,忽李芬走到跟前,将那首词拿出来,说:“这是先生写了骂爷爷的,方才同那个教官看了大笑。 又低低地向那教官骂了爷爷好些话,我也记不得那许多。” 李太大怒:“他为什么好好地要骂我?”叫儿子们:“你们大家看看,看骂的是什么话?”   原来他这几个乃郎都不愿儿子读书,因是老子的主意,不敢违拗。 又见先生常打他们的儿子,心疼得说不出来。 那几个妇人又护短,常叽叽咕咕地在丈夫面前说:“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养大了,凭他们玩玩儿吧。 好好的叫他们念什么书?受这样的罪。 时常打得吱哇喊叫的,你们也忍心么?我见你们没有念过书,一般也过日子穿衣吃饭的。” 他们听了老婆的话,巴不得撵了先生去,让他们的儿子好快活。   他四个人本不认得字,见老子叫看,假意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那李二财认得一个奴字,指着说:“这不是个奴才的奴字么?他骂爷是奴才呢。 好骂好骂。” 又说:“我前天在学房门口过,也不知他骂哪一个孩子,什么‘狗日心,日日心,又日心①’。 做先生的人这样的话都骂得出来。 又咒孩子们‘短命死矣,真野贼奴’,骂得这么刻毒。 我气得了不得,要告诉爷,恐怕爷嗔,说请个先生教孙子,我们护短挤撮他。 今天连爷都骂起来了。” 李四禄瞎指着一句说:“骂爷奴才值什么?这一句才骂得狠呢。 我也不敢说。” 李五寿又指着一句说:“你说那一句狠,我看还轻,这一句才厉害呢。” 李三子说:“你们不通文理,都是混说。 我看这纸上东一道西一道画的,那一句不狠?一大些黑字,都是人骂不出来的话,他都骂出来了。 不要说是爷,叫我也受不得这些恶话,就教出个状元来也有限。 这样的坏人不撵掉他,还留他做什么?被他轰扬出去,爷倒罢了,叫我们拿什么脸面见人?”   ————————①这一句的原文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李二财不识字,把“日”字当“肏”字理解了。   他弟兄几个,你一嘴我一舌,把李太激得一腔怒气,拍着胸口大叫:“气杀俺咧,气杀俺咧!”一冲性走到学房。 干生正在看书,忽见他气忿忿走来,尚不知何故,还笑着站起相迎。 他指着干生大骂:“你这驴球攮的,我管下多少兵丁,一年只关十二两银子,还当多少差事,稍误了还要打狗腿。 你自己摸摸良心想一想,我一年十二两银子雇你来家,成天高高地坐着,你做些什么重活儿来?一天两顿小米饭荞面汤供给着你受用,你吃得肥疯了,反骂起我来。 走你奶奶的路吧,我的孙子就不念书也不怕没有饭吃,他们翘起腿来比你穷秀才的头还高些。”   干生也不知是因甚事,见他无状,也大怒说:“我还爱在你家么?因却不过广老师的面皮,才在这里忍受。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你满嘴喷的是什么粪?”大笑着念:“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又恨了一声:“畜生畜生,杀才杀才。” 忿然去了。   李三子向他老子说:“爷听见没有,他骂爷畜生,还说杀来杀来,还要来杀爷呢。” 李太愈加愤怒:“他想杀我,你们跟了我去杀了他,才除得这恨。” 就叫人备马拿腰刀来。   那滑稽听得,忙来劝止。 他哪里肯听,急得暴跳如雷,嘴里的白沫都泛了出来。 滑稽暗叫人上去对滑氏说了,滑氏叫人下来请他上去,说:“皇帝老儿背地里还有人说长道短呢。 他骂你,你亲耳朵听见了么?你信孙子们胡说,就要去杀他。 他一个穷秀才,你同他拚什么?你杀了他,你不偿命的么?况这南京的秀才有几千,他们要是齐了心,可就是《西游记》上说的,男人们到了女儿国,一个人掐一下,就只剩下个骷髅了。 我说的是好话,决不许你去胡做,不然可就了不得。 你不要疑惑我心疼那先生,我却是为你的好意。” 那李太见夫人说了,不敢不遵,方才忍了一口暗气。   李太吃了一肚子的骡子肉,因气一裹,不能消克,渐渐饮食不下,成了噎食,百般医治不能痊可。 他一天睡着,总不见醒。 滑氏心疑,上前摸了一摸,手足冰冷,只口中微有温气。 不住堕泪,坐在旁边守着。 到了三鼓,听他连叹了几口气,说:“悔迟了,悔迟了。” 滑氏忙问他,他也不答,只两眼直视,泪下如雨。 过了半晌,把儿子、媳妇、孙子都叫到面前,说:“我才到阴司去来,阎王怪我疑老子不孝、待先生无礼,拿粪清灌了我好几碗。” 又哭着说:“暂放我回来说与你们知道,劝世人不要像我。 都要孝敬父母,尊敬师长。 我这一去,听得说还要变只夯狗,天天要囔粪的呢。 好苦哇。” 哭了几声,转成狗嗥而死。   他妻子少不得装殓搬丧回家。 他老子见了也不哭,也不问他因何而死,心怀前恨,还直骂:“这奴才死迟了。”   这时候李得用见主人已死,他囊中已厚,又恐怕当日传假书的事或有人泄漏与老主人知道,不能免罪,就带着老婆、儿子逃之夭夭了。 过后众家人方把李得用带假信并后来请先生的这些话,告诉了李之富。 李之富反倒恸哭:“我那不通的儿啰,你听奴才的假书,疑我老子。 又听孙子的谗言,骂逐先生。 你死何足惜?但苦我老年人将来入土,不见贵儿子,只有坏孙子了。”   后来不知他家下落,亦不复再赘。   再说那干生从李太家出来,径到广教官处,将前事说了。 广教官自愧不该荐他这馆,再三自认不是。 干生竟毫不介怀,付之一笑而已。   钟趋知他贫寒,久萌悔亲之念。 他两个贤郎钟吾仁、钟吾义又常常力劝父亲:“古云相女配夫。 我家虽不算大富,也还是有碗饭吃的人家。 妹子什么豪门巨族嫁不得,为何配他一个穷酸?虽然说当年曾指腹为婚,那不过是儿戏的事,如何作得准?”   钟趋原有此心,又听两个儿子这一番话,就拿定主意反悔。 因听说他在李都督家坐馆,不敢造次。 如今听说他宾主不合出来了,料道他力不能娶,算计了一番。 先不好就露其意,恐亲友谈论。 一面托人来催他行聘迎娶,一面又出一个难题目,要多少头面,要多少尺头,多少羊酒,多少果饼,不然如何进得我家的门?   干生听了这话,笑着说:“既然如此,等我有了侥幸①之时,然后再议。” 那人复了钟趋。 钟趋就发话:“放他的狗屁。 他若一百年不得中,我女儿留一百年不成?他既不能娶,如果情愿退婚,叫我女儿另嫁,我还与他几两银子度日。” 那人又来会干生,就直言拜上。 干生大笑:“老杀才见我贫,欲悔盟耳,何必多言?我岂屑于要他分文?”竟写了一张退婚文书与他,钟趋喜不胜言。   ————————①侥幸──科举时代,不论中举人还是进士,都自谦是“侥幸得中”,因此当时人就以“侥幸”作为“得中”的代词。   干生的业师真佳训知道了,大怒,要约些朋友,叫干生递公呈在学院处告他。 反是干生劝说:“老师盛情,门生深感。 人生但患不能功名成立耳,何患无妻?以门生嫌他家之女则不可。 彼嫌贫弃婿,我就争来,亦无颜矣。”   真佳训见他志气可嘉,平素也爱他抱负不凡,就说:“贤契既然不屑要他,我有一小女,作贤契之配如何?”干生辞谢说:“老师云天高谊,门生铭感五内。 但门生今日一贫彻骨,岂敢辱老师门楣?”真佳训正色说:“贤契以钟趋视我耶?若恐我小女愚陋,不足为贤契之匹则止。 至于其他,我不较也。” 干生说:“蒙老师如此错爱,门生岂不愿为门下婿?”急忙拜谢:“门生愧无寸丝之聘,奈何?”真佳训笑着说:“何必拘此世俗之套。 我已经得了徽州府祁门县教官,数日内就要起身。 小女既许奉箕帚,若带了去,将来婚娶倒费事了。” 当即取出一封银子来,说:“我适间问一敝友贷得五十金做途费,今以二十两赠与贤婿。 明日就是良辰,我同老妻送小女过去,你们花烛完成之后,我也就要起程了。 但事在仓卒,小女的妆奁丝毫未备。 寒家所有者皆送了来,余俟后补。” 干生见他这样一片热肠,惟有再三称谢而已。   真佳训回去只与老妻说了,连女儿也不说知。 次日只说亲戚家饯行,叫了三项轿子,竟送到干家来。 干生也备了桌酒款待岳父、岳母。 他老夫妻看着女儿女婿合了卺,抵暮方才回家。 他是要上任去的,将家中所有器皿什物尽行赠了女儿女婿。 孟夫子云:“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 他那令爱在闺中待字,信都不知,忽然间得了个女婿,见于生相貌魁梧,胸怀磊落,大约也没有什么抱怨父母处。 干生既感岳父高情,又见新人惠美,夫妻甚是相敬相爱。 那真佳训把他的那间书室典与钟生,所得典价十两,也赠与女婿为读书灯火之费,数日内就上任去了。   钟趋自得了那张退婚文书,先还恐有后话。 过了几天,听得真教官把女儿嫁给他了,才放了心,托媒人要寻个富贵女婿。 谁知他嫌贫弃婿的这个美名传出,那正经人家都鄙他的为人,谁还肯要他的女儿?因循了几年,他女儿已经二十五岁。 恰逢劳正因宝姑死了要续弦,媒人说起钟趋的女儿生得甚是标致,但只是年纪太大些。 劳正也是将近三十岁的人了,这女子年纪尚还小着他几岁,这有何碍?就烦人去求亲。 钟趋听得是御史公的公子,求之不得,两个儿子又十分怂恿。 因图奉承豪婿,赔了有千金妆奁。 劳生迎娶过门,成亲之夕,不但貌美,而且果是处子,不胜恩爱。 谁知后来魏珰事败,劳御史是他二等用事,党逆人犯,本身伏法,株连妻子一家发配陕西边卫充军。 连钟趋的乃爱,也同着铁甲将军一起去了。 干生和钟生同年中了举,次年又一同中了进士,做了一任知县,行取①后又做了推官。 钟趋悔恨无及,不但把女儿的一位推官奶奶白撂掉了,还去做了军妻。 那时候李自成正在陕西猖狂,女儿音信杳无,死活存亡都不知道。 他每每欲自抉其目,以恨不识人,还被亲友在背后不知笑骂了多少回。 因此抱恨,成了蛊胀而亡,这是后话。   ①行取──明制:有政绩的州县官,经地方行政长官保举,由吏部调到京都,或奉旨召见,通过考试,补选科道或别部官员,称为“行取”。   姑妄言第二十回   千古奇文,大俗人效法桃园结义当今鲁男,小雅士促成美满夫妻干生的住处与贾文物相近,贾文物因有个假文名在外,人见他是科甲,或有求他作诗的,也有求他作文的。 他又不好推辞说不会,自己却又弄不来。 他与干生自幼相识,知道他有些才学,就时常请他来代庖。 这天因为要作盟文,只得又去请他。 一见他来,大喜说:“弟候久了。” 忙迎着让坐。 也不暇叙寒温,就把宦公子要结盟并要作一篇盟文,故请他来代笔的话,说了一遍。 随即自己斟了一杯茶送过去。 即将笔递上,将纸铺下。 显得十分巴结又十分亲近。   干生与贾文物同一里巷,素常又有杯酒往来。 贾文物因为常要求他代笔,每遇节令,总有些食物馈送,又常送些柴米。 干生虽推辞不受,贾文物决定不肯。 干生因见他情意谆切,只得笑纳。 今天见他一番殷勤,十分承奉。 况且只要代作几句盟文,甚是易事。 虽知他与宦萼、童自大结盟,不过是膏粱子弟,狐群狗党,一伙儿酒肉之朋,就信笔作了一篇讥诮戏谑的文字。 作完,随又用黄纸誊清,递给贾文物。 贾文物看了一遍,赞说:“非长兄大才,何以得此?替小弟生辉多矣。” 留他小饮了几杯,干生辞别。 贾文物深深作揖道谢,送他出门。   回到内室,富氏问:“你今天往哪里去的,这时候才回来?又请那姓干的写什么?”贾文物鞠躬说:“有政故晏也。 予久已升堂矣,未入于室耳。” 富氏怒说:“你跟别人文绉绉地说话也罢了,在我跟前用不着这样。 问着话,不明白说,什么叫做‘有政故晏也’?”贾文物说:“予岂多文哉?久假而不知其非也,幸恕之。” 富氏反而笑了起来说:“我看你真是个迂夫子,倒埋着还文屁冲天。 到底是什么事?说来我听听。” 贾文物说:“有个宦公子,居气养体,大哉居乎,翩翩然佳公子也。 欲与拙夫同气相求,为朋友共。 其臭如兰,故归来不觉日之夕矣。” 富氏说:“啐!你嚼蛆。” 就上床脱衣而睡。 贾文物也上床。 卧了片刻,爬起来,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况男女居室乎?奶奶虽未学养子而嫁,我拙夫恐废人之大伦,不敢不勉请捣之。” 富氏也不理他。 他将富氏放卧正了,他站起,向那儿深深一恭,说声:“得罪了。 予日日新,又日新矣。” 然后爬上肚皮,云雨起来。 斯斯文文,慢慢儿一下一下地抽扯。 富氏急得大叫:“你到这个要紧的时候,怎还这样慢条斯理的?”贾文物说:“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不孝也。 况古人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乎?”富氏大怒,说:“你既然做这么个样子,你挣这个命做什么?”贾文物说:“此孝当竭力、忠则尽命之时,况与夫人交,敢不兴乎?不能也,非不为也。” 顷刻气喘吁吁,伏于枕上。 富氏问:“你怎么越发不动了?”贾文物说:“吾了矣,不能动也。 非敢住也,力不进也。” 富氏又恨又怒,将他一搡,跌下身来睡倒。 他叹了口气:“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富氏听得恨极了,下力将他拧了几把。 他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夫人不自苦,然而我苦之,何若是乎拧之也?”富氏不再理他,恨恨而睡。   第二天早上,贾文物起来,梳洗穿衣,袖了盟文,坐轿往宦家来。 进到园中,童、宦二人早已经到了。 宦萼迎着问:“兄的盟文曾作了么?”贾文物说:“予归而来之有余师,焉得无?”在袖中取出递过。 宦萼接了,打开叫邬合念,大家同听:维南赡部洲大明国南京应天府居住信官宦萼、贾文物、童自大,谨以乌猪白羊、香花纸烛,致献于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初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之前曰:宦萼说:“这‘信官’两个字下得妥当之极,好想头。” 邬合说:“就是‘乌猪白羊’四个字也对得工整。” 童自大说:“写上关老爷真好,我见人家结拜都写上他老人家的。” 邬合接着又念:某等向系异姓,今结同盟。 只愿同年同日生,不愿同年同日死。   邬合说:“这生死两个字转换转换,多了许多学问。 不是贾老爷这样名公,谁能想得到此?”童自大说:“这两句话原是古人不通。 如今人家的亲戚弟兄为几个钱还像生死冤家,况结拜的酒肉弟兄?不过图些东西肥嘴。 无缘无故,同起什么生死来。 这样没道理的胡说,岂不可笑?”宦萼说:“果然,你这话说得有理之极。” 向邬合说:“你再念。” 邬合接着念:自今设誓之后,某等三人轮流做主。 或以酒肉开筵,或向烟花访妓。 倘负斯盟,人神共殛。   童自大伸了伸舌头,说:“既这样说,你把我的名字抠掉吧,我不来了。” 宦萼说:“既已讲定,为何又变起卦来了?”童自大说:“贾兄是个送人的棺材座子,他同我闹着玩儿呢。 他上头说要轮流做东,我如何来得起?我一个经纪人家,哪里经得这等大费?若是我家奶奶知道了,我这条贱命就送在你们手里了。” 贾文物说:“既然如此说,我们两人每人做两回,你只做一回,如何?”童自大摇头说:“也做不来。 我前天听见有个人念书,什么‘二十而取一’。 依着书上说,你们每位当二十回我当一回吧。” 宦萼说:“太无此理。 我们两个当十回东扰你一回,如何?”他听了才不做声。 邬合说:“二位老爷请听着念完了吧。” 接着又念:某等今日富贵相当,故结弟兄之社。 他年豪华不敌,定散手足之盟,上告苍穹,愿鉴同志。   天启×年×月×日谨疏读毕,童自大说:“一篇盟文,我只喜欢这两句。” 邬合说:“通篇都是妙的,如何只说这两句好?”童自大说:“他说有钱相聚,无钱散伙,可不妙哉乎也?我因二位哥有钱有势才来拜把子。 若是两位兄倒了运,我还同你做甚弟兄?同胞骨肉尚且如此,何况区区酒肉之盟?”宦萼对贾文物说:“人不可不弄个进士做做。 贤弟这篇盟文都是我心眼儿里的话,说不出来,却都被你说出来了。 真不愧才子二字。 贾文物说:”愚弟此文乃鸡鸣而起,孜孜而为之者。 虽小套,必有可观者焉。 “说话间,众家人已经将各项摆列停当。 叫邬合念盟文,他三人焚香歃血毕,然后交拜过,摆上酒来,大家散福痛饮,狂呼哥哥弟弟,真比亲手足还觉亲热。 有人为此写了几句称赞他们:臭味相投,同盟共好。 弟弟兄兄,酒肴列绕。 若问义气有无,这却不能分晓。   三人饮到更阑,方才分手。 宦萼回到房中,侯氏问:“你今天在前边杀猪宰羊的做什么事?”宦萼就将同贾、童结拜的话说了。 侯氏说:“我同你夫妻多年,不见你一些亲热。 每天歇客店也似的,晚上进来睡一觉,清早就钻了出去,成天在外边不知做些甚事。 如今又同外人结拜起什么弟兄来,可不是亲的倒疏,疏的倒亲了?”宦萼说:“我岂不要亲热你?只是见了你怒目金刚似的那一种相貌,一点儿喜容也没有,我的魂都不在身上了。 怕还怕不过来呢,怎还敢来同你亲热?”侯氏此时偶然有些高兴,正想他来亲热亲热,就眯缝着两只红眼,龇着嘴,故做嘻嘻地笑着说:“我如今这个喜笑的面庞,难道你还怕么?看你怎么个亲热的法儿?”宦萼已有半酣,见她满面春风,一时胆壮起来,也笑嘻嘻走上前抱住,亲了两个嘴,说:“我的娘,你若天天有这个喜容,我就夜夜同你亲热。 我同你到床上亲热去。” 把侯氏抱上床来,替她宽农褪裤。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二人脱得精光,宦萼腹中文才虽然不济,腰中本钱倒甚富足。 二人亲热了多时,方才云收雨散。 那侯氏得了这一番乐趣,也与每常大不相同。 二人四臂交加,两胸相贴,真个亲亲热热地睡了一夜。 此后侯氏图他这种亲热,也就常给他个笑脸,宦萼也就渐渐胆子略壮了些。 虽不敢犯她的法度,也不似先前那样畏缩了。   撂下这边的话头,且说那钟生一天在梅生家会文,作完之后,互相评论了一番,梅生又留钟生小饮了数杯。 钟生见日色将暮,就作别归家。   走到半路,忽然纷纷落下雨来,无处躲避,遥见一个菜园中搭着一个席棚,是种园人午间歇凉的地方,只得急走到底下暂避。 不想那雨一阵阵只管大下起来,竟如飘泼一般。 顷刻之间,平地水深数寸,旁边一个聚水灌园的小塘竟涨满了。 幸得这个棚上豆叶遮满,又搭在一棵大槐树之下,遮住了雨,虽然身上略沾湿了些,还不至十分狼狈。 等到天色断黑,雨尚未止。 钟生因离家尚远,泥泞难行,且又下个不住,不敢冒雨出行。 直到起更之后,雨才止了,黑云中微微有些月光。 此时天虽然晴了,却夜深归去不得,心中好生着急。   忽然隐隐听得有哭泣之声,朦胧的月下四处一望,恍恍惚惚看见水塘边有个人影儿。 哭声虽然不高,却甚是悲切,像是有投水之意。 钟生悄步走近前去,才看清原来是个妇人。 那妇人哭着,不曾注意,听得脚步响,急回头一看,见有人来,忙投入水中。 钟生眼疾,见妇人投水,赶上一步,一把拉住衣服,尽力拖了上来。 那妇人还往下挣,钟生顾不得嫌疑,也不惜泥污了自己的衣服,拉住她膀子,问:“你是谁家宅眷?有什么冤苦的事,要寻短见?”那妇人挣不脱,只是呜呜地哭。 钟生说:“你有什么万不得已的事,不访告诉我,我或者可以救得你,也未可知。 你家住在哪里?”那妇人方住了哭,指着不远处一个小门儿说:“那就是我家的后门。”   此时妇人自头至足,浑身都是泥水。 钟生用力扶起她来,说:“你且请回去,万不可如此。” 那妇人微亮之下见钟生儒巾儒服,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又哭着说:“相公,你救我也无益,我反正是不能活的。 倒不如趁这塘里有了深水,让我死了吧。” 钟生说:“我不看见,也就罢了,可有见而不救之理?且回去有话说了,我若力量可行,定然相救。” 那妇人见他苦劝,只得回家,钟生也随在后面。 那妇人一身拖泥带水,脚步沉重,地下泥深路滑,她弓鞋小脚,一步一跌。 钟生看得心中过意不去,只得上去扶着她走。 妇人怕又滑倒,两只手紧紧扳住钟生的肩膀,把个钟生也弄了一身泥水,好不容易方才扶她到了房内。   你道钟生一个读书人,岂肯夤夜到一个孤身女人室中?一者恐怕她身边无人,她又去寻死,岂不辜负了救她的一片热肠?二者要问她个详细,有可救她处,好设法相援,做个救人救彻之意。 到了房中,灯火也没有,月亮又不明,黑漆漆地伸掌不见。 那妇人摸了条板凳让钟生坐下,她自己在床沿上坐着。 那妇人一身虽然湿透,幸好是七月初头,天气正热。 钟生问她投水的缘故,丈夫何往。 她重新哭起来,说:“我姓郗,我丈夫姓充,名好古。 当日也是好人家子孙,因不成器,成天在外拐骗小官,做那下流的事,把个小小的家业都花费尽了。 如今手头没钱,旧日相厚的那些小官都撇开了他,他还不死心。 三天前又引了个小伙儿到家中来。” 说到这里,害羞不往下说了,却越发哭得悲恸起来,钟生说:“不用伤心,你且说完了,再作商议。” 妇人止住了哭,含羞说:“他因没钱给那小伙子,要叫我同那小伙子睡。 我也是好人家儿女,怎肯做这样无耻下流的事?我同他大闹了一场,他赌气出去了,三天不归,家中当卖俱无,柴米油盐一样没有。 大长的天气,我整整饿了三天,米星儿也没有沾牙。 相公请想,我这样苦命,还活着做什么?蝼蚁尚且贪生,我难道就不爱命?我饿得受不得了,才去投水。 先要上吊,又下不得手。 想着大雨之后,塘水深深的,往下一跳,也就罢了,不想又遇着相公救起我来。 我也想来,嫁了这样个不成材的丈夫,他图风流快乐,妻子饿着都不管。 我就做些不长进的事,他也怨不得。 相好个正经人也还罢了,怎肯把我干净的身子同兔子小厮去睡?”   妇人的这几句话来得有意,她虽黑影里未见钟生容貌,见他文文雅雅,是个正经人。 又有救她的这番好意,且又不顾泥污,竭力扶持,又还说要救她。 大凡人猛性一起,想去寻死,死了也就罢了;一旦被人救转,谁不惜命?这郗氏不但想要舍身报他相救之恩,且有个要结交他、图他照顾之意。 钟生是个诚实君子,哪里肯认她的话头?就又问她:“你难道没有父母兄弟么?”郗氏说:“要是有父母倒好了。 只有个哥哥,嫂子前年死了,也是个孤身。 见妹夫不成人,嚷闹过几回之后,见没有好结果,也就不大上门了。 如今他在外边做生意,要八月里才回来。” 钟生说:“这事也好办,你不必胡思乱想。 你一个人,一月有一两银子就够将就盘缠了。 我虽然是个贫士,比你总还好些,我明天去替你想办法。” 郗氏问:“相公贵姓?我蒙相公这样大恩,怎么报答?”钟生说:“我贱姓钟。 救人之难,理所当为,何必讲报答的话?”   说话之间,外面又大下起来。 钟生初意说完了话,安抚了妇人,还要到棚下去。 不意雨下得越大了,只得闭目凝神坐着。 郗氏见钟生这等好心,心中感激不尽。 又想:孤男寡女黑影里共坐一室,可有不动心之理?如果他先动起手来,反不见了自己的情面。 我既欲以身相酬,不如先去就他。 就走近前来,说:“夜深了,相公不弃,请在床上去睡睡。 我在板凳了坐着吧。” 钟生说:“你请自便,我坐坐不妨。” 郗氏见他推辞,只得仍到床沿上坐下。   那雨足足下了一夜,他二人也就坐了一夜。 钟生对着那妇人,毫不动念。 东方亮了,天色方晴,郗氏把钟生一看,好个标致少年,心爱无比,起身向钟生说:“泥深路烂,相公怎么回去?寒家柴也没有一根,茶也没一盅可敬相公。” 钟生看那郗氏也大有几分姿色,虽然浑身还是精湿,又是裙布荆钗,却掩不得她的花容月貌。 正是:好好好,不必绫罗袄。 青衫白练裙,好的只是好。   钟生回答说:“顾不得泥泞,我赶紧回去设法把盘费给你送来。 你可不要又寻短见了。 快换换湿衣裳,养息养息。 我就来的。” 郗氏说:“可怜我就剩下身上这件衫子了,哪里还有得换?”钟生点了点头,叹了一声,拖泥带水而去。 到了家中,来不及更换衣裳鞋袜,将钱贵赠他的银子称了三两,又带了一百文钱,把自己的旧衫裤拿了两件,卷紧了笼在袖中,复到郗氏家来。   那妇人正倚门盼望,见了他,忙侧身让入。 钟生先把衫裤取出,放在桌子上,说:“这两件旧衣衫,你将就换换身上。” 又将银子递给她,说:“你昨天说令兄八月来家,如今已是七月初了,到八月尽,也只两个月。 但是出门在外的人,定不得准归期。 这是三两银子,够你三个月的用度。 等你令兄回来,就有接应了。” 又取出一百文钱给她,说:“恐怕一时间没人替你去换钱,你饿了三四日,且拿这钱先买些点心充充饥吧。”   郗氏见他想得如此周到,可见相爱之切,不由得滴了几点泪,竟直言说:“相公这样深情,我无可报答之处。 若不嫌我丑陋,愿以此身相报。” 钟生正色说:“我是一番救你的热心肠,岂有不肖的念头?你快不要妄说这话,错会了我的意思。”   郗氏见他说得如此斩截,知道他不是个好色悖礼的人,忙忙拜谢。 钟生也顶礼相还,辞别而回。   离家有百步之遥,见一家门口站着一个老妇同一个年少妇人在那里闲望。 见了钟生,那少妇失口称赞:“好一位俊俏的郎君,有什么要紧的事,弄了满身两足的污泥?”钟生听见,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淡妆素服,竟是国色天姿。 正是:俏俏俏,不用菱花照。 清水淡梳妆,俏的只是俏。   钟生见了,忙低头而过。 只听得那个半老的妇人说:“这就是前面那园子里住的钟相公,是个才貌双全,有名的小秀才。”   钟生到了家,换了衣服鞋袜。 因一夜无眠,睡了一觉,然后起来,见天色晴了,正好读书。   过了两天,因家中缺少些动用之物,打发那雇的小子上街去买。 他独坐看书,忽听得敲门甚急,疑是那小子忘了什么东西回来取,忙去开门,却原来是前天那家门口站着的美妇。 钟生说:“尊驾到这里来,有何贵干?”那美妇笑着说:“我来看看相公的书室。” 说着,就走了进来。 钟生又不好推她,只得也跟着走入。 前天不过瞥见一眼,未曾看清,此时将她仔细一看,果然是好俊美的一个女子:月挂双眉,霞蒸两靥。 肤凝瑞雪,鬓挽祥云。 轻盈绰约不为奇,妙在无心入画。 袅娜端庄,皆可咏绝,非有意成诗。 妙哉绝世佳人,美也出尘仙子。   她进了房中,称赞一声:“好一间洁净的卧室,真是潇洒书斋,不愧才人所居。” 钟生站在窗外说:“男女授受不亲,请回吧。 恐一时有朋友撞来,见之不雅。” 那美妇说:“相公请进来,妾有心腹之言奉告。” 钟生说:“岂不闻瓜田李下之嫌乎?有话但请见教。 我在此听着是一样的。” 那美妇说:“妾家姓李,我父亲是黉门老儒。 我向日为媒所误,误适匪人。 先夫桑姓,自不知书,惟以嫖赌为事。 妾今孀居三载,贱庚二十有一。 自先夫亡后,妾即归于母家。 我父母公姑悯我年幼无出,叫我改适。 我恐又嫁一庸奴,岂不误了终身?要图觅一良偶,故尔不敢轻托。 昨晚见相公丰仪出众,又闻知学富五车,妾私心欣庆,不自揣鄙陋,愿侍箕帚。 妾此来,非为淫奔之事,实欲以终身相托耳。 昨天相公见我在门前站着的那家,是我姨父,姓陶。 姨母柳氏,是家慈的亲妹。 今天他老夫妻都往亲戚家去了,妾偷空到此。 不惜惭颜自媒,未知相公肯俯允否?”钟生说:“多承厚意,但我已经定过荆妻了,有辜盛情,不敢从命。” 那妇人想了一想,又说:“我想,宁为读书郎之妾,不愿做卖菜佣之妻。 相公既聘过夫人,愿留一小星之位以处我,尊意如何?”钟生说:“尊翁既系黉门前辈先生,你是儒门闺秀,哪有与人做妾之理?令尊自然爱女,为择佳配。 古云:宁为鸡口,勿为牛后。 不要错想了。 恐有人来,快请回步吧。” 那李氏听了这话,不觉滴下泪来,说:“昨见郎君之后,私心以为终身有托,不意相公如此拒绝。 我亦闻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一生事已误,哪堪再误?命薄如斯,我从此投入空门,长斋奉佛,今生不复再嫁矣。” 说罢掩袂(音mèi妹)悲啼。   钟生听她说得惨然,心中着实动怜。 想了一想,说:“不必伤心,我替你做个媒吧。 我有个梅兄,今年二十三岁了。 相貌瑰异,才学天成,将来必成大器。 前岁断弦,家颇充足,胜我多矣。 你若肯嫁他,必不失所。” 那李氏说:“相公尊谕固是良言,但不知果如相公之说否?”钟生说:“承你这一番见爱,我已铭刻肺腑。 好色人之所慕,我若不曾聘过,岂不愿得你这样佳人?要说我不相爱,便是矫情之语。 我虽有十分怜爱之心,但也有万不可行之礼。 我之为你作伐者,相报你这种深情耳,岂肯误你终身?”   李氏听他这样说,真是出于肺腑之言,深深敛衽而拜。 钟生还了一揖,说:“我今天就去对梅兄说了,择日到府奉求。 不知令尊府上在哪里住?”李氏说:“若贵友不鄙寒门,不必遣媒。 如不吝玉,就到家姨父处,烦我姨母去说,更为省事。” 钟生说:“这样更妙了。” 那妇人喜笑盈腮,欣然而去。   钟生等小子回来,就亲到梅生家,不好说这妇人来奔的话,只说:“昨日偶然看见,真是丽人。 访问邻舍,方知姓李,是儒家之女,闻得孀居,才二十一岁,正在选择佳婿。 弟见吾兄鳏居,特来奉告。 佳人难得,吾兄万不可错过。 若亲去烦他姨母作伐,事在必成。” 梅生大喜,再三称谢。   次日,梅生备了一份礼,亲同钟生来央陶老夫妇做媒。 他老两口儿见梅生少年英俊,满口应允。 那李氏在后房暗地偷觑梅生,果然一表非俗,心中私喜,感激钟生不尽。 陶老向李老说了,接了女儿回去,问女儿主意。 那李氏自然愿意,李老就许了。 梅生择吉行聘,也甚齐整,选了八月初四日亲迎,娶进门来。 梅生看那李氏,果然美艳无比,与当年雪氏可相伯仲。 李氏也偷眼看梅生,比前番私窥时丰韵更佳。 二人这一夜的恩情,赛过百年欢好。   到了三日之期,请丈人李老、丈母柳氏、姨丈人陶老、姨丈母柳氏、舅丈人李老、舅丈母杨氏并桑老夫妇。 又有丈人家的亲戚桂老、柏老等多人,到家喜筵。 钟生恰逢临场,不得来赴席。 亲朋热闹了数日。 他夫妻如鱼似水,深感钟生这个月老。 梅生得了佳偶,竟连场期都不去赴。 真是:得成比翼何须贵,愿做鸳鸯不羡仙。   姑妄言第二十一回   俗人聚会,假冒雅士说笑话出丑草包嫖妓,真正土鳖行酒令露怯那宦萼、贾文物、童自大三个人自从结盟之后,终日相聚,比同胞兄弟还觉亲热几分。 他们朝聚暮散,无比亲厚,十天中有七八天在宦家,有两三天在贾文物处。 他两人知道童自大吝啬,总不到他家去。   一天,三人同在宦萼家斐园内一个叫做吞萍阁的水阁上乘凉。 ──何为“吞萍阁”?原来此阁建在塘中,四围是水,塘沿四周都是参天的垂柳,遮得那阁上一隙日光皆无,是夏天避暑的一座凉厅。 水内各种藻类铺满,那龟鳖鱼虾皆浮于水面,吞吐浮萍,往来游戏不绝,景甚可观,故此取名为“吞萍”。 ──他们众人坐在阁上,散发敞襟,呼卢喝雉①地痛饮了一阵。 宦萼说:“我们只是这样蛮吃,一点儿趣味也没有。 不若大家清谈清谈,还觉快活些。” 邬合说:“大老爷若发一言,出一想,就都绝妙。 清谈高雅,可是俗人能及?真高出寻常万倍。” 童自大说:“邬哥,你好戆,你拿花盆儿给哥顶②呢。 据我说,说那鬼话不过听得耳朵快活,不如吃酒吃菜,嘴同肚子两处都快活,倒不好么?”贾文物说:“贤弟差矣。 子贡方人,夫子但曰:”夫我则不暇。 ‘何面叱邬兄之短,而负恶讦(音jié节)以为直者之名乎?“童自大说:”我也是同邬哥说着玩儿呢。 不消多讲,就依着哥说鬼话吧。 “宦萼说:”我们说笑话儿玩耍,要有亲眼见的更妙,不然就是听说的也罢。 说得不好的可得罚一杯。 “贾文物说:”妙哉。 “   ————————①呼卢喝雉──本指赌博。 古代有一种赌具,名叫樗(音chū)蒲或五木,是五块像麻将牌似的木制小块,一面涂白,画雉鸡,一面涂黑,画牛犊。 赌博的时候,把五块小牌抓起来往下掷,以五块全黑为头彩,叫做“卢”。 因此掷的希望全黑,就喊“卢”,而旁人希望他不得彩,就喊“雉”。 呼卢喝雉,本是描绘赌博中的叫喊。 因为这种游戏和后来的掷骰子很相似,所以也用呼卢喝雉表示指骰子。 这里指用掷骰子来行酒令。   ②顶花盆儿──奉承别人,与“戴高帽子”义近。   宦萼说:“我先来说一个。 前年我在京中的时候,有个叫二和尚的门下到永平府①去有事。 回来以后,他说在路上见有一个汉子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生得很好,就是这个汉子的老婆。 有个标致的小伙子,也才二十多岁。 前前后后,总不离那车,同那妇人眉来眼去地调情。 二和尚觉得有些古怪,留心冷眼看他。 或是那汉子略离远些,他两个就打牙犯嘴,说玩说笑。 午间打中火,也定在一个铺子里吃饭,晚上也同在一个店里歇。 北边的旅店比不得我们南边,一间一间都是敞着的多。 那一晚歇了店,二和尚也在这个旅店里歇,是一间大房间里对面两铺炕。 这个妇人靠着墙睡,她汉子和她共一个被窝儿,一个白胡子老头子也在那炕的另一头上。 别的人因为有个小媳妇子在那边炕上,都挤在这边炕上睡,二和尚就挨着这个小伙子。 半夜里那妇人的汉子起来去给马上草料,这小伙子忙跳下炕,钻在那妇人被子里去了。 一会儿听得那汉子要进来了,他忙又跑了回来睡下。 众人都醒着,其实都知道,只是谁肯管这样的闲事?那汉子刚睡下,不知怎样的──想是摸着了那妇人的下身,忙坐起来大叫:”不好,有坏人了。 ‘一屋子的人,不知是哪一个。 他疑是同炕睡的那个老头儿,就下炕舀了一瓢凉水,推那老头儿,说:“起来,喝水。’ ──原来北边人以为刚刚行房以后喝了凉水是要得夹阴伤寒死的──那老头儿睡在热炕头上,嗓子眼儿里正在发渴,接过水来就一口气儿喝完了。 那汉子没得说,也就睡了。 天亮以后,那汉子同妇人先去了,众人也都起来。 这小伙子向那老头儿作揖说:”多谢大爷替我喝了那一瓢水。 ‘那老头儿笑着说:“我的哥,是你老吗?我要知道是你,还替你喝两瓢。’ 一店的人都大笑起来。 这岂不是个真笑话?”   ————————①永平府──今卢龙县。 明代的永平府直属京师,府治设在卢龙县。 1913年撤府留县。   童自大笑着说:“想来这就是二和尚做的好事吧?他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推在别人身上。” 贾文物点头说:“有理哉,贤弟之言如见其肺肝然矣。 我有目睹之一事焉。 前偶到钟山之上去游玩,见观象之台有四五妇人亦在其上,憩于山之麓,其同行之男子皆四散而游之。 突有一壮年之狂且(音jū居)至诸妇之前,解其裩而出其厥物,大而且刚,置之于石上,奋拳以捶之。 诸妇有赧而避者,有嘻而笑者,疾呼男子来擒之。 及众人趋至之时,此狂且则自后山而奔矣。 岂不亦可笑乎?”   邬合说:“晚生也眼见一个笑话。 旱西门大街上住的康爸爸,是个财主。 那一天他家大约有什么喜事,有七八个女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也有十二三了,都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在门口站着说笑。 一个老头子有七十多岁了,手里拿着个筐子远远地站着,两只眼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跑上去拖着一个大女孩子,一连亲了几个嘴,在脖子上、腮颊上一阵混咬,把那女孩子吓得乱叫,别的女孩子也吓得跌跌滚滚地往里跑。 他家男子们听见,跑了出来,看见那个老头儿还抱住姑娘不肯放,众人先是打了他一顿,见他有些年纪,不敢狠打,拉到上元县禀了官。 县官也见他老了,只薄责了十五板。 打完了,那老头子跪禀说:”蒙老爷天恩赏责,小的却冤屈得很。 ‘县太爷大怒:“你这老奴才这样可恶,做出这等事来。 本当重处的,姑念你年老,薄责示罚,还说本县冤枉了你。’ 那老头子叩了个头,说:”小的活了这样大年纪,难道王法都不知道?敢去做这样的事?却不知是怎样的,一时看昏了眼了,跑了去抱着亲嘴,小的自己并不知道。 后来众人拿住了打,小的才醒过来,方知是错。 小的说的是这个冤枉,哪里敢说大老爷?‘县太爷听了倒反大笑,命人撵了他出来。 这样的事,岂不是个真笑话?“   童自大笑着说:“这看昏了眼的事你当是假的么?我就干过一回,吃了一个大亏。” 宦萼说:“那贤弟也说一个。” 童自大说:“我也没有听见过,也没有看见过。 没得说,就说说我自己看昏了眼的这个笑话吧。 我家奶奶的一个丫头叫做仙桃,生得好不标致。 那一天我无心看了她一眼,她望着我一笑,我从头顶心儿上一酥就酥到了脚底板上,不由得昏了过去。 却被我家奶奶看见了,拿扫帚把儿好打,把我光脖子上打了十多下,几乎把脖梁骨都打断了。 还即刻就着人把这丫头卖掉。 你说这事冤枉不冤枉?好笑不好笑?”众人听了,也大笑了一番。   邬合要奉承他们众位,说:“晚生没有笑话可说,就唱个《劈破玉》带‘三掉湾儿’吧。” 他以箸代拍,点着桌子,就唱了起来:青山在,绿水在,我那冤家不在。 风常来,雨常来,你的书信儿不来。 灾不害,病不害,我的相思常害。 春去愁不去,花开闷不开。 小小的鱼儿粉红腮,上江游到下江来。 头动尾巴摆,头动尾巴摆,小小的金钩挂着你腮。 小乖乖,你清水不去浑水里来。 纱窗外月影儿白,小乖乖,你换睡鞋,你手拿睡鞋把相思相思害。 相思病,实难捱,倒在牙床起不来。 翻来覆去流清泪,好伤怀。 泪珠泪珠儿汪汪也,冤家滴湿滴湿了胸前的奶。   他因是天阉,还是纤纤的童音,唱得像女人似的,颇觉好听。 宦萼听了大喜,说:“你原来还会唱,我竟不知道。 该罚不该罚?”大家都吃了一大杯。 邬合说:“晚生唱得不中听,污众位老爷的尊耳。” 贾文物说:“邬兄之歌,虽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之歌,大约亦不过如是也。” 童自大说:“邬哥你再来一个,要骚骚的才有趣。” 邬合依言,当即又唱了一个:俏冤家,这两日你待我的情儿淡淡,言语中屡屡的不似了先前。 你忽然来忽然去,我看你精神恍乱。 想必是那人待你的恩情好,你向我跟前假惺惺,左右难。 你不必强支吾,画虎画皮难画骨,我悔恨当初。 悔恨当初,有眼不识薄幸徒。 薄幸徒,把海誓山盟一旦无。 我捶捶胸,跌跌足,老天生我不如无。 痴心无有痴心报,好命孤。 我一心也不怨你这么样无情也,我八个字儿生来的苦。   童自大笑着说:“邬哥,你唱的真是土地老儿没儿子。” 宦萼问:“这是怎么说?”童自大说:“庙(妙)绝了。” 又合席吃了一杯。 宦萼说:“罢了,大家吃酒玩笑,叫他一个人唱就不公道了。 咱们一家唱一个,唱不来的拿两根筷子竖在耳朵上,学三声老驴子叫。” 童自大说:“哥,你这不是剃头,竟是杀人了。 我知道什么叫曲子?听着还不懂得呢。” 宦萼说:“不会唱就学驴子叫。 谁是会唱的么?不过玩意儿而已,混哼哼就是了。 我就先唱个《占花魁》上万俟公子游湖的几句吧。” 说完,就唱了起来:没头角,少问学,打雄吃饭酒量阔。 倚着区区家父势,横行到处惯作恶。   唱完了,向贾文物说:“二弟,该你来了。” 邬合说:“从没有听见过大老爷的妙腔。 这个腔口板眼,大约合城的名班也没有胜得过的了。” 贾文物说:“长兄既歌而善,弟敢不而后和之?幸勿哂(音shěn审)焉。 我唱《琵琶记》考试中一曲可乎?”宦萼说:“管他什么,是个曲子就罢了。” 他也就唱了起来:看你腹中何所有?一肚腌脏臭。 若还放出来,见者都奔走,把与试官来下酒。   童自大说:“二位哥倒都还来得呢,叫我就不会这几句。” 宦萼说:“饶你不得,快些唱。” 童自大说:“凭哥怎么处治吧,唱是不会的。” 宦萼说:“先说过不会唱的罚学驴子叫。” 童自大笑着拿起一双筷子来竖在耳朵旁边,“呼儿呼儿”地叫了三声。 众人无不大笑。   又饮了数杯,宦萼说:“我行个令儿。 先说的笑话都不甚好笑,如今拿一个骰子,从我第一家先掷,按点滴算,点到谁谁就说。 滴着幺说一个,滴着二说两个。” 童自大说:“譬如滴个六,把我肚子翻过来也没有这六个笑话,这就是活杀人了。” 宦萼说:“你听我说完了着。 说得好惹人笑,众人吃一杯。 说的不好不笑,本人罚一杯。 不会说的,一个笑话罚一大盅。” 童自大说:“这就难为死我了,我知道今天这酒全要灌到我肚子里了。” 宦萼叫取了骰盆来,自己先吃了一盅,说声:“令酒干。” 拈起一个骰子掷将下去,是个三,数到了邬合。 宦萼说:“该你说三个。 ‘邬合说:”晚生有僭了。 “他说的第一个笑话是:一个人穷得很,每天虔诚祷告,求一位真仙救度他的苦难。 一天,感动了一位神仙降凡,赐他一枚金钱。 说:”你到大海岸上,拿着这钱,’炸炸炸‘大叫三声,那海水就干几丈。 龙王急了,自然来求你,任你要什么宝贝,还怕没有么?“他叩谢了,走到海边,大叫了三声”炸“,果然水干数丈。 一个巡海夜叉爬上来问:”上仙有什么事,撤我的海水?“他想:”若说要宝贝,多了我一个人拿不去,少了又不济事。 何不要他的女儿做老婆,有了海龙王做老丈人,还愁没有宝贝么?“就说:”我因没有妻子,要来求你龙王的公主作配。 若不依从,我有这个金钱,只用叫几声’炸‘,你的海水就干到底了,你龙王一家就连个存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你快去说了来回报。 “那夜叉慌忙跳下海,到水晶宫把他这话报知龙王。 龙王着急,忙传鲤丞相、鯾(音biān边)军师等众臣来商议。 鯾军师说:”须如此如此,就不怕他了。 “龙王大喜,就差鲤丞相快去。 到了岸上,向那人说:”方才夜叉报说上仙要公主为婚,龙王焉敢不遵?但我家公主是个贵人,上仙须下一个厚聘,才成礼数。 “那人说:”我空身到此,哪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做聘礼的?“鲤丞相说:”何必要别物,仙翁的这枚金钱就可以做聘礼了,公主少不得还带了来。 “那人欣然就递了给他。 鲤丞相接过,就下海去了,半天不见动静。 那人又”炸炸炸“地大叫,那夜叉在海中望着他笑:”你先有个浪钱,’炸‘着人怕你,你如今没了钱了,还’炸‘些什么?“   宦萼、贾文物都笑了。 童自大说:“好骂好骂,你骂我有钱的炸呢。” 邬合说:“晚生怎敢?老爷不用多心。” 宦萼说:“无心说笑话玩儿,哪里认得真?”转向邬合:“你再说一个。” 邻合又说:一个秀才做文章,哼哼唧唧,千难万难,总做不出来。 他妻子笑着说:“你们做文章难道比我们养孩子还难么?”那秀才说:“难难难。 你们是肚子里有的,要出来还不容易?我是肚子里没有的,要它出来,岂有不难的?”   众人都大笑。 童自大笑着向贾文物说:“哥,他打趣你呢。 你做文章可是这样难?”贾文物说:“难矣哉,难矣哉。 彼之言是也,非戏我者耳。” 宦萼说:“咱们一家吃一杯,叫他也吃一杯,润润喉咙好再说。” 大家都饮了一杯,邬合接着说第三个:一个乡下人,他家的房子无处不漏,一下雨竟无栖身之地。 他村后山上有老虎,村里又有贼,他家里有一条牛,因不放心,卖掉了。 一夜,天又下雨,他躺着说:“我如今既不怕贼来偷我的牛,也不怕虎来吃我的牛,我只怕漏。” 尽着念个不住。 一只老虎正来,要吃他的牛,听见了这话,心想:“我会吃他的牛,贼会偷他的牛,他倒不怕,反怕什么漏。 这个漏是个什么东西?这样厉害!我不要冒失,且等等看,不要遇见了漏。 就在牛栏门口伏着,不觉就睡着了。 恰好有一个贼,只当他的牛还在,想来偷他的,也听见他说这话。 心里暗忖:我同虎他都不怕,单怕漏,这漏端的是个什么?又想了想:管他漏不漏的,且趁早偷了牛去着。 走到牛栏门口,黑影里见那老虎睡着,只当是牛,轻轻地跨上,要打它起来。 那虎猛然惊醒,着了慌:”不好了,这定然是漏了。 “驮着那贼就往山上没命地乱跑。 这贼见那虎一跑,也慌了:”这大概就是他说的什么漏了。 “忙把它的脖子抱紧,任它混跑。 天色黎明,这贼一看,原来是一只锦毛大老虎,心中正然着急。 那虎也跑乏了,靠着一棵大树喘息,这贼忙爬上树去。 那虎见身上的漏去了,欢喜非常,又往前跑。 遇着个猴子,问它:”虎哥,你为什么跑得恁个样儿?“老虎说:”不要说起。 我去偷一家的牛,遇见了一个漏,我驮着他跑了半夜,他爬到一棵树上去了,我才脱身跑了来。 “猴子说:”从来没有听见什么叫做漏,大约还是个人。 “那虎同他商议:”你拿一条葛藤,一头拴在我的脖子上,一头拴在你的脖子上,我同你去看。 你上树去,要是个人,你推下来我吃了,改日我寻些鲜桃美果来谢你。 若是漏,你望我挤挤眼,我好拖着你跑。 两个同到树下,那猴子往上爬,那贼着了急,扯开裤子溺下尿来,正撒在那猴子的脸上。 猴子低下头,把眼睛一阵挤。 那虎正仰着脸望它,一见它挤眼,不由大骇:“不好了,果然是漏了。” 拖着就跑。 跑了几里,回头看那猴子,那猴子已经被它拖死了,把嘴龇着。 老虎说:“猴儿猴儿,我这样费力,你还龇着牙望着我笑呢。”   说得大家大笑。 童自大忽然说:“他这一棒打着了三个,把我们都骂着了,说我们龇着牙望着他笑呢。 还不该罚?”邬合说:“晚生是无心,老爷要这样计较,就不敢再说了。”   大家又笑了一阵,贾文物心有所触,感叹地说:“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众人也不懂得他说的是什么。 童自大送骰盆与他,他掷了个幺,该他自己说一个,就笑着说:有一文人娶其妻焉,晚间向妻子深深一揖,曰:”周公之礼,不可不达。 “其妻不知何谓,默而不答,彼即趋而出。 如是者一月矣,妻归而告诸其母。 母曰:”尔但云:既侍君子,任君所欲。 “妻记其言。 他日归,其夫又如前揖而言之,妻以母教之言相答,遂如此云云。 久之,妻得其乐趣,不待其夫来揖,即曰:”既侍君子,任君所欲。 “其夫则交媾之。 如是者屡屡,其夫力不能矣,对阴户一辑而告之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   众人见他讲得文绉绉的,倒都大笑了一场。 递盆与邬合,邬合忙站起接过,拈起骰子,说声:“尊令了。” 掷了个二。 该是宦萼,他说:一个人出门回来,见床上睡着个汉子,问老婆:“这人是哪里来的?”老婆说:“他在家因被妻子狠打了,撵出来,没处安身,借我家睡睡。” 男人说:“我回来了,他在哪里睡?”老婆说:“他是客,自然让他在床上睡。 你将就些在地板上睡睡吧。” 男人说:“你呢?”老婆说:“我是自家,我自然是陪客人睡。” 那男人想了想,忽然大笑。 老婆问他:“你笑什么?”男人说:“我想这人被老婆打了出来到我家来睡,恐怕后来要当忘八呢。”   众人正笑着,童自大说:“哥要罚一钟。” 宦萼说:“为什么要罚我?”童自大说:“人说对着和尚不要骂秃子,你方才这个笑话,不怕邬哥多心,说你打趣他么?”邬合被他点破,脸脖子彻耳通红。 宦萼笑着说:“多嘴的,我倒是无心。” 吃了一盅罚酒,这才说第二个:一个人做官糊糊涂涂,不论原告被告,拖翻就是二十板。 他女人说:“一个犯人也有该打多打少,怎么一例混打?今后你审事,我在暖阁后边听。 该打该放,你回头看我做手势。” 次日上堂,审了一件事。 回头望望,他女人伸了五个指头,又做手势叫打。 他当即吩咐:“拉下去打五板。” 打完了又回头望望,那女人摆手叫不要打了。 他错会了意思,又吩咐:“你们推他在地下滚。” 那人是褪下了裤子打的,滚翻了过来,一个软叮当的大屌拖着。 那女人见了,把个指头咬在嘴里。 他又回头看见,吆喝皂隶:“把他的屪子咬掉!”   大家哄笑了一阵,又饮了几盅。 宦萼对童自大说:“我们结拜过,就是亲弟兄一样了。 我与二弟一个是荫生,一个是进士,都算是现任官。 贤弟虽然是个加纳的老爷,算不得现任,还得弄一个现任的才妙。” 童自大说:“愚弟也有此兴。 但细想来,大哥做官有老子作主,人不敢欺。 二哥做官有同年相为。 我若做了官,上司说我是个财主老爷,张着大嘴就要吃起来。 我的银钱是性命一样的,怎肯白送给人?想到这里,就一点兴头气儿也没有了。” 宦萼说:“你想的固然是,难道今生就这样罢了么?”童自大说:“可不是么?我如今把个盼儿子的眼都盼穿了,也没有。 赶着养个儿子,大了送他去读书,像二哥似的,买个举人、进士给他,也就算得是现任了。” 宦萼说:“贤弟,你这话叫做整韭菜包饺子──好长的馅(线)。 儿子还不知在哪个腿肚子里转筋呢,就想做封君。 就是做了封君,也算不得现任。” 童自大说:“我就是这个想头,别的再没法儿。 古话说得好:只愁不养,不愁不长。 只要有本事,养下个儿子来,长得快着呢。 我记得当日我六七岁的时候,我的娘还抱着我吃奶呢。 就像几天前的事儿,我如今就这样大了。 但只是没本事,养儿子就没法儿。” 宦萼笑着说:“你既然这样巴儿子,多娶几个妾,自然就会生了。”   童自大听了这话,把脖子缩了缩,舌头伸了伸,回头四处看看,叫了两声童禄。 宦家的人答应:“他方才出去了。” 童自大向着宦萼说:“哥,说正经话,像这样儿戏的话可不要再说。 造化方才童禄不在这里,墙有风,壁有耳的,设或传得我家奶奶知道了,不说哥说玩儿话,还疑是我说的。 那就叫做竹管里煨泥鳅──直死了。” 宦萼笑了笑,说:“你如今既没有儿子,到底另想个主意出来才好。” 童自大说:“实在不会想,但恨我生的不是时候。 若生在一千多年前,可不好来?却生在如今这时候,只好怨命罢了。” 宦萼说:“这是什么缘故?”童自大说:“我听得人说,当初汉朝有个姓崔的,说他拿了几百万钱,买了一个什么司徒。 听说这司徒大得很呢,只有他吃人的,再没人敢吃他。 我若生在那时候,拼着家私不着,也买上一个司徒做做。 只当开了个大当铺,利钱还用不了呢,岂不燥脾?却生在如今,怎不怨命?”宦萼说:“我一团做官的兴被你说得冰冷。 但天生我才必有其用,不然生我们这些才子做什么?或者等着卖司徒的时候也不可知。 若有这时候呢,愚兄与贤弟大大的两位司徒自不必说。 若不能遇,咱们二人优游林下,做个山中宰相吧。” 贾文物说:“长兄之志则大矣。 独不思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至而至者,命也乎?”邬合称赞说:“好个山中宰相,异想异想。” 童自大说:“哥的想头虽然甚好,只山字不合。 我们现住在城心儿里,怎说得个山中?还是城字是理。” 宦萼说:“城字嘛,是也罢了,只是俗得很,不如村字还雅。” 童自大说:“村字好是好,只是太下贱了。 村里可是容得我们这样大老官的?得一个半俗半雅的字才好。” 宦萼说:“贤弟既如此说,就请想这么个奇妙字眼。” 童自大想了一会儿,说:“我当铺隔壁有个学馆,我听见那先生教学生的诗,有一句‘什么什么落御沟’呢,一时再想不起来。” 邬合说:“晚生倒记得句把,不知可是?”童自大说:“你说说看。” 邬合问:“可是‘一叶随风落御沟’么?”童自大说:“是极是极。 这也奇了,你竟是个顺风耳,怎么我家隔壁先生教诗,你就听见了?”转向宦萼说:“我听见那先生说,御者,朝廷之御内也。 沟者,御内之沟也。 这两个字岂不既富丽又新鲜,岂不妙之乎?咱们三个人一同做个御沟中宰相吧。 邬哥同我们天天相聚,不要偏了他,也叫他到沟中来,日逐同乐。 哥,我这个想头,可是山顶上一连三座观音堂?”宦萼问:“这又是怎么说?”童自大笑着说:“这叫高庙、高庙、高庙。” 宦萼大喜说:“亏你想得出,果然好新奇字眼,可谓妙极而无以复加者也。”   贾文物说:“长兄,贤弟虽愿为小相焉,但愚意不在斯耳。” 宦萼说:“我们好弟兄,有官同做,有马同骑,自然该同心才是。 贤弟怎么又有别意?”贾文物说:“小弟已是发甲之人矣,后来倘有侥幸鼎甲之时焉,岂不荣而耀之乎也哉?”童自大说:“哥,这算计果然好。 我明天也像哥买个举人、进士做做,好升鼎甲,状而元之,燥其皮也,大约也与那什么司徒差不多了。” 贾文物说:“贤弟之言谬矣哉!举人、进士,乃博学而成名者,岂能沽之哉?”童自大笑着说:“哥,我们好弟兄,你还瞒我?你那年中举,多少人还打榜哭庙,还打到那个官儿门口去了。 我也跟了去看来。 那官儿恼了叫拿人,我穿着一双红鞋,人把我当做秀才,几乎把我也捉了去。 亏得旁边有人认得我,说这是童百万,一个字也不认得的大白丁,你拿他做什么?才放了我跑了回家。 你道我怎么记得这样清楚?我因着了慌跑急了,掉了一只鞋。 到了家里,奶奶疑我在外边做什么偷什么的坏事,被人撵急了才掉了鞋,要拿棒槌打我的踝子骨。 是我再三哀求才分辩清了,饶了打,还骂了好几天呢。 这是我亲眼看见的事,如何哄得我?哥,你当日买这举人也费了几个钱。 要是价钱贱,今年倒是科举年,要有卖的,你是老在行,总成替我买一个。 我兄弟体面起来,也替哥争些光。” 邬合说:“童老爷听错了。 那一年有个姓家的举人说是买的,非贾老爷也。 以贾老爷之大才,取状元如拾芥,何况举人、进士?人之打榜哭庙,并非为贾老爷而起也。” 贾文物笑着说:“有是哉,童之迂也。 即有如杞梁之妻善哭其夫之哭,非因我也,为二三子也。” 宦萼说:“你们大家不要争,真也是进士,假也是进士,争破了网巾边儿没得戴。 我们闲话休题,且归正传。 古时候不知是哪个说的一句话真好,他说:”无红裙,俗了人。 ‘像这酒席间,须得个名妓玩笑玩笑,才可以醒脾。 不然拿着酒,像灌老鼠洞似的一味蛮呷,总没一点儿兴趣。 “因向邬合说:”只有那’肉夹剪‘夏锦儿还好,只是我摸过她身上,有几个杨梅豆儿,故此不敢惹她。 “童自大问:”哥,怎么叫作’肉夹剪‘?“宦萼笑着说:”她的那件东西,紧得有趣,又会收锁,故此人给她起了这个混名。 “童自大说:”我也没有多见妇人的这件家伙,我觉得烂松得像个皮口袋一般,怎得有这样紧的东西?不怕被它夹成两截子么?“宦萼笑着说:”是这么说说,哪里就紧得这样厉害?“因听见他说话有因,又钉问他一句:”你遇见哪个妇人的家伙像皮口袋一般?“童自大生平只见过他尊夫人那件家伙,一时无心说出,只得笑着说:”我是这样瞎猜,不要管它。 “大家都笑了。   邬合说:“江西来的那个姓严的妇人,生得还好,大老爷只玩儿过一次,怎么再不会她了?”宦萼说:“那婆子的根子大着呢,她是当年嘉靖朝阁老严嵩的儿子严世蕃的孙女儿。 她汉子姓罗,是罗龙文的孙子。 因家道穷了,才出来接客,只为在家乡怕人笑话,才到这里来的。 她好是好,但有个血崩的病,时常要发。 我有些嫌她,故此就撂开了。 除了这两个,别的都看不上眼。” 回头又问家人:“你们可知道近来有什么出名的婊子么?”一个家人叫做多嗣的,应声说:“外边这些婊子并没有听见一个出色的,哪里入得众位老爷的眼?倒有一个瞎姑叫做钱贵的,生得十分标致,又有才学,近日合城闻名。 同她相与的都是公子、财主,些把些的人也到不得她家。 但她从来不肯出门,或者众位老爷到她家去玩玩儿,她家中也还干净。” 贾文物说:“然有是言也,吾尝闻其语矣,未见其人耳。” 邬合说:“这钱贵晚生也知道,果然有才学又美貌,算得第一个名妓,可以陪得众位老爷。” 贾文物说:“子不过道听而途说耳,其然岂其然乎?”邬合说:“果然不错,晚生怎敢在众位老爷跟前说谎?”宦萼说:“既果然好,我们几时接她来玩玩儿。 虽然说她从来不出门,料道听见我们去接,她不敢不来。 要做一点儿身份,我吩咐教坊司差人去拿毛链锁套了她来,这倒是容易的事。 但有一件不瞒二位贤弟说,你嫂子虽然着实有些贤惠,只是性子厉害些,我不敢轻易惹她。 难道像我这样顶天立地的好汉竟是俱内的人不成?只不过三个好汉抬不走一个理字,她办事桩桩件件都合理,我不得不遵她。 倘或冒冒失失接了人来,一时她发起怒来,如何了得?等我慢慢地同她商量明白了,再做区处。”   三人饮够多时,夜阑方散。   宦萼乘着一团高兴,走到内室,那侯氏独坐无事,小饮多了几杯,已经睡下,正有些欲火炎蒸。 宦萼见她已经上床,也慌忙脱了衣裳钻入被内,着力奉承。 宦萼趁她高兴,一面行事,一面说:“今日老贾、老童说外头有一个驰名的瞎姑儿,生得模样又好,各样的曲儿都会唱。 他们说明天接到咱们家来玩玩儿,我问你一声可行得?”侯氏听了大怒,拧了他几把,又将他一掀,几乎跌下床来。 侯氏一骨碌爬起,揪着他耳朵,赤条条地叫他下床在地下跪着,一边大骂:“你这天杀的,我说你今天怎么这样卖力呢?原来图我高兴,想做这样大胆的事。 你有我这样的妻子,也就尽够你受用了,还想吃野食。 恼了我,性子狠一狠,把你的底子生生地咬了下来。 我这两天才给你三分颜色,你公然就想开起染房来了。”   宦萼哭丧着个脸说:“你知我素常守你的家法,对丫头们连笑也不敢一笑,看也不敢多看,何尝有一点儿私心欺你?这是他两个的好意,说同我结拜一场,无可奉承长嫂,想叫个瞎姑来唱曲儿给你解闷。 我怕你多心,不敢应承。 他们叫我来预先和你说明白了,才好去接。 一团敬你的美意,为何倒疑心起来,反这样发怒?我要有这样驴心狗肺,凭你叫我说什么咒我就说。 你前天怪我跟你不亲热,才亲热得几天,你又放出这样吓人的面孔来,叫我怎么不怕?”侯氏听了,回嗔作喜,把他拉起来,说:“你不曾说明白,几乎错屈了。 你这样个大汉子,说话竟三不着两的。 你明天对他们说:虽然是他们的好意,可这样的事情是万万行不得的。 如果是男瞎子,不要说是一个,就是十个、一百个地叫了来,也不要紧;只有女瞎姑和婊子两种人,断断不能容她上门。 我连听见都恼得慌,更别说是看见了。” 宦萼遇赦,爬上床来,恐怕她尚有余怒,又尽力奉承一度,然后并肩交股而睡。   次日起来,饭后贾、童、邬三人齐到。 吃酒之间,宦萼说:“接钱贵的事儿,我昨儿晚上跟你嫂子说了,倒被她正言厉色说了一顿好的。 她说我家老父现做着大亨儿八抬的显官,如何接妓者进门?虽然说是个瞎子,到底人说得不好听,恐怕外人谈论不雅。 她的话真是头发牵着老虎走──理能服人。 她说的都是些大道理,令我毛骨悚然,无言可答。 要不然,接到二弟家中,咱们大家乐一乐如何?”贾文物正拿着酒杯吃酒,听他说这话,心下一凉,浑身打了个寒噤,把个杯子掉下地去,跌得粉碎,忙说:“西子蒙不洁,则人皆掩鼻而过之。 妓者与瞽者,虽亵必以貌。 彼无目者也,可相亲乎?且贱阃(音kǔn捆)之政如严君焉,若知之,弟虽死而无悔。 且恐获罪于兄,虑彼亦必自经于沟渎矣。” 宦萼说:“一团高兴,我两家都行不得,难道就罢了?这样罢,我两个出东道银子,不要破费三弟一文,接到他家去玩玩儿吧,这可行得?”童自大听了,希图内中有得羡余,满口应允,说:“今天晚了,又都吃得酒醉饭饱。 就接了她来,咱们也吃不得什么东西了,不如明天吧。”   大家又说笑了一会儿,宦萼向贾文物说:“既说这钱贵有才学,二弟明天做几首诗吓她一吓。” 贾文物说:“一瞽者何以文为?只弟数语之下,彼必胜乎其后矣。” 邬合说:“她若听了贾老爷这文才,自然害怕的。” 大家又坐了多时,约定明天取齐同到童自大家去,然后方散。   童自大利令智昏,不记得他夫人的厉害了。 到了家中,归到内室,做出个笑嘻嘻的脸,走到铁氏面前站着,将宦、贾二人出银子要接瞎姑钱贵到他家中来玩儿的话说出。 话还不曾说完,不提防被铁氏夹脸一掌,一个满脸花,连耳根稍带着了一下。 谁知铁氏这手比铁还硬,打得童自大满目生花,耳中如磬,鼻血直冒。 她还泼声大骂:“你这囔死饭无用的杀材,好饮贪杯,终日吃得烂醉。 一倒下头,就如死人一般,夜间一些正经事儿也不能干,反要接个瞎婆子来玩儿,我想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童自大昏了半晌,一手捂着睑,一手捏着鼻子,说:“我何尝要接了来玩儿?是他们的意思,我不过想赚些酒食肥嘴,家里又可以省些柴米。 我可敢做这样的坏事?我要有这样烂心烂肝,可敢来望着你说?”铁氏还嘟嘟囔囔地骂了一会儿,方才去睡。 童自大不敢嚷声,洗净了鼻血,也悄悄儿睡了。   次日清早,先到宦萼家中。 他恐怕去迟了,众人齐到他家去。 刚坐下,适贾文物也携了份金来,邬合亦到。 宦萼问童自大:“昨晚说接钱贵来玩儿的话如何了?我等二弟来,正要同到你家去,你倒又来了。” 童自大绷着个脸不说话。 宦萼笑着问:“像是有人不许么?”他胀红了脸,气恼地仍不则声。 贾文物笑着说:“此乐事也,贤弟何怒之甚乎焉?必有故也,请勿隐。” 童自大气愤愤地说:“你们两个怕嫂子,都不敢做,就作成我这个老呆。 你们也心忍?我昨儿晚上回去才讲得一句,被我家奶奶一掌几乎把我打死。 今天已经是两世为人了,还说接什么钱贵呢?”指着脸说:“你们看看这脸肿的,我方才照照镜子,还青了半边呢。 这是二位哥的抬爱,我昨晚的鼻血淌了足有两碗,这会子还晕乎乎的。”   邬合咂着嘴夸赞:“三位奶奶都这样善于持家,不许老爷们外务,有此贤内助真是难得。” 多嗣在旁边插嘴说:“既是家里做不得,三位老爷何不瞒了奶奶们,还是到她家去吧。 又便宜又放心。” 宦萼说:“有理。 我做东替三弟暖疼压惊。” 童自大说:“承哥的情。 去是去,要有人问我的脸,不要说是奶奶打的。 只说我昨天吃醉了,打轿子里栽出来跌成这个样子吧。” 众人笑诺。   于是大家整衣冠,乘肥马,仆从跟随,一起到钱家来。   那钱贵自从与钟生定盟之后,并不接客。 郝氏逼她数次,她寻死觅活,誓死不从。 又经了姚泽民那一番吵闹,头面俱伤,实在有个要寻死的样子。 郝氏虽然以钱为宝,可钱贵到底是她亲生女儿,恐怕逼出人命来,只得由她。 凡有客来,都推有病回了去。 钱贵每夜焚香祝天,只愿钟生秋闱得意,早谐连理。   一天,钱贵饭后倦卧在床,忽然郝氏走来说:“儿啊,有个宦公子同了两个人来,像是富豪乡宦,因慕你的名,特来访你。 我回他说,你有病在床,久不会客。 他定要会会你,如今正坐在客座内呢。” 钱贵说:“儿已矢志,虽死不能从命。” 郝氏再三劝说:“儿啊,你不知道这宦公子是南京城中第一个有势力惯作恶的。 同来的那两个,我看他们那装腔作势的样子,谅也不是良善好人。 你若不肯出去,他一时使出宦势来,我这老命可就送在你身上了。 且还有一说,他若动了那呆公子性儿,把你凌辱一场,又怎么奈何他?且又低了声价。 你如今就说有病,他们料不留宿,不过陪他们坐坐,吃几杯酒。 一来免得有祸,二来又作成老娘赚他们几个钱,岂不两得?”   钱贵思忖了一番,素常也听说过这宦公子的呆恶,恐怕拒绝狠了弄出事儿来,不但贻累母亲,而且辱了自己。 况只相陪坐坐,也还无害于礼。 没奈何,长叹了一声,只得起来。 那虔婆见女儿肯了,不胜欢喜。 出来说:“小女因病睡在床上,刚才勉强叫了她起来。 待梳洗了,就出来陪众位老爷。” 说罢,便安排酒饭去了。   钱贵叫代目替她掠了鬓,将随身衣服理了理。 代目说:“我才张见那三个人。 一个是我旧姑爷,姓童。 那两个不认得,都生得痴肥可笑。 若同钟相公比起来,真是神仙与小鬼呢。 我不扶姑娘出去了,怕他认得。 叫财香来吧。” 钱贵点头,代目去叫了财香来。   钱贵装了个病态,财香扶了出来,朝上拜了几拜。 众人让她坐下,邬合先说:“三位老爷,一位是有名的宦大老爷,一位是进士才子贾老爷,一位是百万富翁童老爷,都是本地有名的大官府。 因慕钱娘,特来相访。” 宦萼说:“老邬,她果然生得好。 比我见过的那些婊子都好些,名不虚传。” 邬合说:“晚生怎敢说谎?夸奖钱娘的人也不是一个,人人见了没有一个不道好的,晚生两耳也听久了。 今天托三位老爷的福,携带而来,得见娇容,真是三生有幸。” 童自大笑着说:“没眼儿的珍珠,这瞎宝真好标致。 我的虚火都看动了,脸上都发起烧来了。” 贾文物说:“君子不重则不威,吾弟何匪之至此也?然而不知钱姑之姣者无目者也,无怪乎贤弟若此耳。” 宦萼吩咐家人:“拿锭银子赏那老鸨,叫她快收拾酒肴来我们吃。” 那钱贵先听得代目说他三人形容丑陋,今又听宦、童二人谈吐粗俗,贾进士假装文墨,满口之乎者也,因想起钟生风流蕴藉,愈加不乐,只不做声。 (待续)   姑妄言第二十四回   陶谷邮亭,无意救助火中莲花奉旨办差,有心游历滇黔山水宦萼同邬合别了,回到家里。 恰好家人传进话来说,二舅老爷奉差往云南去,如今从水路上来,已经到了上新河,差人来报信。 宦萼忙起身骑马去接,侯氏吩咐备酒伺候。   不多时,郎舅二人一同来家,进到上房,兄妹相会。 礼毕坐下,说了一会儿家常。 侯捷带了许多土仪来相送:草壳槟榔,普洱茶,鸡苁菜,象牙笔筒,象骨牙签,水西皮鞯,皮脸盆,皮碗,皮盘等等。 宦萼作谢收了。 须臾摆上酒肴,他夫妻陪坐闲叙。   这侯捷有什么事往云南去?如何又从水路来到南京?   他是侯太常的次子,侯敏之弟,侯氏之兄。 他在京做官,历升苑马寺正卿。 他管马久了,深知马的好歹。 这时魏忠贤正立内操,因嫌大马不灵便,他素知滇黔蜀中三省所产之马,身姿虽然不大,却登山渡水如履平地。 本欲敕地方官送来,又恐其按数送来塞责,不能如意。 所以特差侯捷往三处拣选采买,驿驰而往。   宦萼同侯捷饮酒之间,说:“常听得人说万里云南,我当是离天边不远,不想二哥竟有此一游!可将所见所闻详细向我说一番,我记在心里。 一则长些见识,二则后来会着人说起云南的古迹来,我也好说说天话。”   以下所记,就是侯捷一路上所见的风光和所遇。   侯捷奉了这个美差,自河南由潼关走陕西到四川去。 他虽系魏珰所遣,却算是奉旨的钦差,沿途大小官员送程仪送吃食,好生热闹,不能详述。   一天,到了陕西汉中府武功县。 那知县姓沐名仁,出境来远迎。 他是沐国公的族中子弟,又是侯太常的切己门生,所以不仅是来接钦差,而且是奉承老世兄的意思。 接着了,一同到县,就留在衙门中住,以见亲厚之意。   两人叙了些寒温,摆上酒来,沐知县说:“弟所辖斗大一城,处在深山僻地,连梨园子弟都没有的。 老世台驾临敞邑,着实简亵得罪。 有一个搽粉虞候①,弟欲叫她来支应。 老世台尊意若何?”侯捷笑着说:“古人云:蜜戚戚二三知己,娇滴滴一位红裙。 明晃晃两支银烛,响当当一个骰盆。 这都是极妙的事,有何不可?”沐知县就吩咐家人叫传了进来。 原来她已经被传来署中伺候着,听得叫,就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向侯捷叩头。 侯捷见她生得颇有可观,心中甚喜,问她话,竟是一口北京口音,娇声嫩语的愈觉可爱。   ————————①虞候──本是古代管理山泽的官,宋代用来称侍从和禁卫,元以后不设。 这里的“搽粉虞候”,是戏称妓女。   你道官衙之中,如何叫进妓女来?原来明季天下皆有官妓,名曰“乐户”,名载册籍,子孙相承,代代世袭,再脱不掉的。 俗所谓“上铜板册的乌龟”是也。 一年交纳的钱粮,谓之“金花银两”,送到大内库中,作为后妃胭粉之费。 这是永乐皇帝创下的一个奇政,贻害后世,各官都可以叫妓女去承应酒席,惟不许公然留宿。 大约暗暗地私谐鸳侣也没处查账。   那女子在一旁莺声呖呖,唱连厢儿、边关调侑酒。 饮到掌灯酒阑之后,侯捷同那官妓喁(音yóng)喁笑语,大有留连之意。 沐知县笑着说:“这妮子还少有丰韵。 老世台若不嫌她鄙秽,留下她相伴吧,也抵得陶谷邮亭一夜眠。 台意如何?”侯捷笑着说:“这是老世台官署之中,如何使得?”沐知县说:“老世台果有此兴,这倒不妨。” 那侯捷也是个酷好此道的,沿途因钦差尊重,不好去嫖。 今见他如此说,正投所好,就说:“既承雅爱,敢不从命?”酒也告止。   沐知县同他到了书房内,床榻早已铺设停当。 又坐谈了片刻,笑向侯捷说:“欢娱夜短,一刻千金,弟不奉陪了。” 告了安置,自己进去。   那官妓服事侯捷宽衣睡下,然后也脱尽了衣裤上床睡下。 侯捷摸她身上,皮肤甚细,嫩乳酥胸,颇为动人,勃然兴发,就也如此云云一番。 事竣之后,共枕而卧。 侯捷问她:“我听你是北京声口,如何到了这里来?”那女子先还不敢答应,问之再三,才流泪说:她父亲姓刘,系北京人,是个太学生①。 她被表兄所诱,私奔逃出。 不幸表兄病殁,被乐户骗来到此。 详细告诉,涕泪滂流。 侯捷问她:“你今意思如何?”她说:“但求得出火坑,为良人之妇,死亦无憾矣。” 侯捷说:“你意果决,我同你一宿姻缘,我当救你。” 那女子要下床叩谢,侯捷搂住说:“不消了。” 她就在枕旁叩了数十个头,侯捷才拉她睡下。 那女子因感他恩情,逞娇献媚。 那侯捷兴又复动,又云雨了一番,然后就寝。   ————————①太学生──“太学”是国家办的学校,始设于汉代。 明代不设太学,但是在国子监中读书的学生,称为监生,也称“太学生”。   这女子的父亲叫做刘文韬,和一个叫汪时珍的,都是北京顺天府宛平县人,一起住在阜成门外。 他二人生同齿,居同里,幼同学,长同游邑庠,交往甚为相善。 及汪生男,刘生女,又同日,里人亲友持汤饼交贺两家,对他二人说:“此天授佳儿佳妇也。” 他二人亦心愿,遂缔姻好。   未几,汪时珍夫妇染疫病笃,临终以幼子并家财嘱托刘文韬:“我本客籍,无勋功强近之亲可以相托。 我与兄丱(音guàn贯)角相交至于今日,且又系肺腑之亲。 藐兹遗孤,惟藉字之。 俟其成立相配之后,再以家产付之,吾目瞑矣。 谅兄义人,决不负我所托。” 言迄而卒。   殡葬之后,汪时珍家的产业尽数归于刘文韬。 他由是持筹握算,数年竟成巨富。 乃以女改许贵家子。 汪氏子年至十五,尚不使就学。 蓬头垢面,露肘决踵,与家童为伍,甚至操畚锸以就饮食,刘文韬终岁不使一见。   天启五年,诏举监生科。 刘文韬希图侥幸,乃就僧舍肄业。 僧舍去其家不过半里。 一天夜里,邻家郭氏子暴卒,召僧诵经入殓。 师徒尽往,嘱文韬守舍。 他读书漏深,神思困倦,凭几假寐。 忽然听见风声飕飕,自远而来,渐至庵前,排闼直抵中庭,灯昏月暗,檐马①悲鸣,墙篁②摇曳,竦然惊醒。 不禁心荡神沮,起而就榻下帷,箕踞枕簟(音diàn电),以候僧归。   ————————①檐马──也叫“铁马”、“风铃”、“风马儿”。 旧时寺庙和大户人家的正房檐下所挂的响器。 每组为两块铁片,用带有弹性的薄铁皮或铜皮相连,钉在檐下,数量多少不等,有风吹来,铁片相击,发出叮咚响声。   ②篁──竹子。   过了一会儿,听见门外有人叫他的名字,仔细一听,像是故人汪时珍的声音,不觉毛发倒竖,大腿战栗,敛手屏气,不敢出声。 不久,好像有人进门来,坐在榻前竹椅上,数落他说:“你七八岁家贫,在我家就学。 我解衣推食,从不吝啬。 等到你长大了,到县里、府里考试,所有资斧,都是我和你共用。 后来补上了诸生,你衣衫、束修不能筹措,都是我给你采办。 你当年三十未娶,也是我助你成婚。 后各生子女,又缔结姻缘。 历年来你不从事生产而丰衣足食,都是哪里来的?你也曾经指天地、对日月、呼鬼神向我起誓说:”我头敢断,心敢剖,肝膈敢刳(音kū枯),你的恩情绝不敢忘。 ‘言犹在耳,抔土未干。 你却负恩忘义,将女儿改许,把我的儿子当奴隶,吞没了我的财产,真是狗彘不如。 天地鬼神,森罗昭布,你还想取科第,进爵禄,荣耀乡里!我在夜台十几年,隐恨在心,未尝忘记。 今天特地来跟你算这笔账。 你今天死定了。 “   刘文韬大惊,从窗中跃出,汪时珍踉跄追到殿上,刘文韬仓惶迷惑,天色黑暗如漆,不得其门,只听得脚步声在后面,追得很急,他一面大叫饶命,一面绕殿而走,汪时珍在后面追逐不休。 到了四鼓,刘文韬力竭气尽,僵仆于地。 汪时珍倚在大殿的柱子上,犹恨骂不绝。   众和尚在丧家诵完经,正打算举尸入殓,忽然失其所在,遍觅不得,合家惊讶。 和尚们只得辞别归庙,见刘文韬伏在地上呻吟,又一人倚柱挺立,举火一照,原来就是郭氏所失的尸体。 众僧大惊,打发小和尚去报丧家和文韬之妻。 不久都到,郭氏把尸体抬回去,刘妻用姜汤灌文韬,到五鼓方才苏醒。 问他怎么回事情,文韬讲了经过,闻者无不吐舌。 抬回家里,张目发狂,数日而卒。 刘文韬无子,他妻子也相继病死。 由他叔叔作主,把家产尽数归还汪时珍的儿子。   刘文韬的女儿改许贵婿之后,那贵婿又夭折,所以犹在闺中待字。 她有一表兄,时常到她家来,两人日渐亲近。 那女子陡然高兴,等不得媒妁,瞒着父亲,竟和表兄暗暗成其夫妇。 二人感情深厚,又怕父母得知,就将所有首饰卷作一包,相约而逃。 逃到保定府地方,那表兄因房事之后受风寒,得了个夹阴伤寒的病症,而囊中已罄,无力医药,没几天就死了。 恰值有一个陕西客人也在店中,见这女子生得颇有几分姿色,要娶她为妻,情愿出资替她葬夫、开发店账。 这女子正无所归,只得从他而去。 谁知到了家中,竟然干的是这一行当,即歇后语所说的:半夜回家不点灯──乌归。 她身落火炕,少不得倚门献笑,送旧迎新,走了烟花的道路。 今天遇见侯捷问她,她才把自己和家里的始末情由细说了一遍。   侯捷动了一点怜悯心肠,次早对沐知县说了。 即刻差人拿了那乌龟来,问他一个拐良为娼之罪,重责三十板,枷号两个月。 进来问侯捷:“此女还是老世台带了去?还是弟养在这里以俟驾旋?”侯捷笑着说:“弟哪里要她?祈老世台择一良善无妻者配之,就阴功莫大了。” 沐知县衙门中正有一个少年小吏尚无妻小,当即叫了来,吩咐库中取十两银子给他,作为花烛之费。 他夫妻二人叩谢了,侯捷同知县欢喜而去。   侯捷办完了这件好事,皇命在身,即要辞行,沐知县苦苦款留不住。 地方寒苦,不能厚赆(音jìn进),以远送且当三杯之意,直送至百里之外而别。   侯捷朝登紫陌,夜宿红尘,不日来到栈道。 见了许多崇山峻岭,峭壁悬崖,苍松怪木,异草奇花,眼界中倒也觉得新奇。   不日到了成都。 这府治设在万山之中的一块平阳地上,沃野千里,真古所谓天府之国也。 进城见了蜀王,会同巡抚,传谕各府官员采买马匹。 住了两月有余,挑选上好川马一千匹,交与巡抚,遣一员指挥,领百余兵丁,送往京中东厂交割。   他辞了蜀王,同众官由水路下蘷(音kuí葵)门,过江陵县,至常德府。 从常德经水路到镇远①,要在西门上船。 这里的船,大的叫“辰船”,可容二十余人,到辰溪而止。 小的叫[舟秋]船,仅容三四人,可以经怀化入潕水溯潕阳河直达镇远。 但是逆流牵挽,层累而上,计程一千二百里,而且滩多险石,要一个月方能到达。 此外辰沅一路不设驿递邮亭,所以乘传之使,大都取道陆路。   ————————①镇远──今贵州镇远县。 明代的镇远是府、州、县治所在地。   侯捷自常德起旱,先到桃源县,西行二十里即进山。 从此以往,高高下下,一路皆山。 五里至白马渡,溯流沿山而行。 左瞰空江,右挟岩壑。 渡江登岭,折下平田。 五里过桃川铺渡小溪,折而南过仙径亭,入桃源山。 山之阳有桃源洞,又名秦人洞。 攀登而上至洞口,石壁峭立,纵广丈余。 洞外有瀑布千尺,挂绝壁而下泻潭中,虽大旱不绝。 行里许,伏地不复见。 又北行三里,与桃溪合流出沅江。 潭在洞门外,深不可测。   辰溪县山溪最为奇胜。 自船溪至邑四十里,一望岩石林立,态色之妙,仿佛太湖灵壁。 舆马都从石隙中穿行,或高如峭壁,或砌如栏阶,或如马驰虎踞,或如祥鸾奇鬼,或如楼阁,或如烟云,种种骇异。 居民皆藏石坞中,短行周遭,时见烟升,从风卷散。 至辰溪,城市四围,俱石骨奇支,谓之五城山。 楚威王使将军庄硚(音qiáo乔)走黔中,至此因山筑城是也。 城南一带,则有石屋巉(音馋)空,临江数仞(音rèn认),与疾流奔响,互为吞吐,尤出人耳目之外。   镇远府在潕阳河畔,河势纡(音yū淤)曲,水由黄平州万山中来。 峰峦纵拔,上出重霄。 无城郭,依山为卫。 隔河有卫城,设立指挥使,实以守兵,诚控蛮之良策也。 水路上阻诸葛洞之塞,止可到此,故舟车軿辏(音píng-cóu平凑),货物聚集。 下十五里即两路口,乃通黎平①之道也。   ————————①黎平──今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与湖南、广西接壤。 明代的黎平为府治。   黎郡北连楚壤,南接西粤,中有九股黑苗聚落于古州八万,方二千余里。 泉甘土肥,出五金矿。 民物丰阜,俗以十一月为岁首。 其地家畜肥牯,织五色布,每元旦杀牛焚布以祀天,自古不服中国。   出镇远西门即油榨关,虽不甚险,实凿开一线之道也。 过关,平路十里,至相见坡。 三重迭起,高皆千仞,计程有三十里。 登首坡则尾见,立中坡前后顾则首尾见,陟(音zhì至)尾坡则首见。 行旅者此以手招,彼以口答,响应若咫尺,而不知三十里之遥也。   望城坡,登其巅可望偏桥卫城,故名。 南里许即诸葛洞,不过并不是洞,而是两山陡立,中夹一溪。 相传是武侯征蛮时开凿用来运粮食的。 后来被大水冲下两崖的巨石,梗塞中流,舟楫(音jí集)难行。 万历中设偏沅巡抚衙门,以压镇诸苗。 半年驻沅,半年驻偏桥头,为楚黔重镇。   偏桥下七八里有白云洞,深十里许。 中有蛟龙、狮、象、石床、石凳等景,颇可观游。   倒马坡之巅名叫武胜关,土名上马营。 五里谷子铺,十里西阳铺,十里至黄丝铺,设有腰站。 此地俗近苗夷,女德不戒,而以黄丝铺为尤甚,简直就是夜郎国的桑间濮上。 当地有歌谣云:“清平豆腐杨老酒,黄丝的姐儿家家有。”   兴隆卫,即古牂牁(音zāng-kē赃科)郡。 历三十里渡崇安江,江之上流接新添卫诸山之水,合平越葛镜桥麻哈江下。 入古州八万,经生苗地,东流二千余里达湖南黔阳,合沅江趋洞庭以入大江。   杨老驿,去清平县三十里,有竹王祠,三月间香火极盛。 汉时夜郎女浣于遯(音dùn顿)水,忽有巨竹三节从上流浮下,其中有婴儿啼哭声,剖之得一男。 养大之后,颇有材武,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以威德抚诸蛮,武帝封为夜郎王。 后来疑其欲反,复杀之。 群蛮思之不置,请立,后乃封其三子皆为侯。 既卒,群蛮立祠祀之。   黄丝驿亦有庙,香火亦盛。 葛镜桥,跨麻哈江而造。 两山壁立千仞,相束一江。 水黑如胶,有风不波。 雾罩山昏,鲜见天日。 从前都是悬絙(音huán环)以渡,沉溺者众。 嘉靖间里人葛镜建巨桥,旋圮(音pǐ痞),再建复倾。 乃斋戒沐浴,率妻子刑牲以誓曰:“桥之不成,有如此江。” 遂破产经营,即成。 至今来往者赖之。   平越郡城内有张邋遢修道故迹。 邋遢名三丰,闽人。 洪武间以军籍戍郡,蓬头赤足丐于市,故呼为邋遢。 府南五里,隔溪绝壁有三丰遗照,戴华阳巾,侧身携杖西行,俨然图画,旁有“神留宇宙”四大字。 下有夜雨滴金桥,虽晴夜亦雨洒数点。 又有晚霞斜照,不计晴雨,皆有斜晖。   新添卫十里有凭虚洞,洞深十里,有瀑泉声如雷吼,俗呼母珠洞。 下五里有瓮城桥,长百余步,其水入蜀。   龙里卫南关外有留人洞,幽静可爱。 客至每恋不忍去,然浅迫只可容数人。   龙洞,去贵州省城五里,浅窄不可游。 省城之水皆流入广陆河下乌江者也。   自省以西,山川迥异,皆各各自生,不相联络,无复依回瞻顾之状。 田皆石底,上惟尺土,五日不雨,则苗枯槁。 世所谓“雨师好黔”,言黔中无五日不雨也,良由彼苍爱人之至,惟恐禾荒民饥,故常以雨滋之。   贵州省城,明初设立贵州宣慰司,至隆庆中改为贵阳府。 环城九里七分,自南至北街道甚辟,市肆威聚。 从来皆谓滇南重地,而取道于黔中一线。 设黔省,总为通滇计。 然二百余年,黔常多事,不及滇、云之盛也。 天启二年二月初七日,水西安酋寇省城,至十月初一日围始解。 议于旧城外联筑一城,以护城外居民。 周九里三分,于天启四年工竣。   黔省苗蛮种类甚多,有:花苗、东苗、西苗、牯羊苗、青苗、白苗、谷蔺苗、紫姜苗、平伐苗、夭苗、九股黑苗、红苗、生苗、罗汉苗、阳洞苗、黑罗罗、白罗罗、八番苗、打牙仡佬、剪头仡佬、佬木家苗、土人苗、侗人、[样左改犭]犷苗、杨保苗、蛮人苗、狗耳龙家苗、马镫龙家苗、[上棘下人](音bó伯)人、宋家、蔡家等,共三十余种,风俗各异。 惟宋家、蔡家、马镫龙家,乃战国时楚伐宋、蔡、龙三国,俘其民放之南徼,流而为苗者。 知中原礼义,衣服祭扫,婚嫁丧葬,揖让进退,一禀于周。 而花苗、东苗、西苗、牯羊苗四种淳朴外,其余者皆不可以礼法教,惟土司官威刑始得以制之。   诸苗中狆(音zhòng众)家最恶而险,通汉语,知汉书,到处皆有其种。 盖其商买于诸苗之中,如徽人绍人之于中原也。 然秉性匪良,专造药弩,种蛊毒,勾结生苗,劫掠百姓,为害最烈。 捕则窜入深箐(音qìng庆),无从追缉。   生苗者,不服土官黔束。 无头目,雄而强者即为长。 或聚至数百人,即僭号称帝,俨然冕旒(音liú流)黄衣而端拱于荒山之巅,以受数百人之朝贺而呼万岁。 官兵至,则遁诸他山。 逢人即杀,见物即劫,有司官或统人四面截杀则尽之矣。 他日又有群聚者,仍然焚掠。 而狆家多通诸苗之言,多识[上棘下人]人之文。 复诱而入内地,劫杀商贾,为害不可胜言。   苗俗每岁孟春之月,男女各丽服相率跳月。 男吹芦笙于前以为导,女振铎于后以为应。 连袂把臂,盘旋宛转,各有行列,终日不乱。 暮则挈所私妇,谑浪笑歌,比晓乃散。 聘赀视女妍媸而定多寡,必生子然后归于夫家。 惟红苗为甚,每至立春日,择男女之丽者,扮各故事以迎于市以为乐。 男子之丽者,即古之潘安、宋玉有不及焉。 女子之丽者,汉之飞燕、唐之太真亦无能出其上矣。 此种女子,欲购之者,牛马当以千计而始首肯。 男子皆不乐为龙阳君,有犯之者,辄自杀。 惟此一事,乃中国之所不及也。   每冬月,苗女采刺梨入市货人,得江浙楚豫客买之,苗女喜曰利市,谓得佳客交易也。 本省人买则倍其价。 江南人或物色之,则举筐以赠,曰“爱莫离”。 爱莫离者,华言“与你有宿缘”也。 或有调戏之者,则大怒曰:“落勿浑。” 落勿浑者,华言“没廉耻”也。   山峒中诸苗男女见有鲜衣驽马仆从呼拥而至者,举家皆出而膜拜。 有不知者,辄大声呼曰:“快出来睨汉郎。” 睨者,视也。 汉郎者,汉官也。 或下马过其家乞水火,必举家男女跪而奉之,其爱慕中国者如此。   威清卫有两尖峰平地突起,俱高千仞,上各有庙。 每仲春,游者络绎。   平坝所有珍珠泉,又名岛泉。 平时无水,焚楮帛①,则泉涌如沸,高喷数仞。   ————————①楮帛──楮(音chǔ楚)是一种树,楮树皮是作桑皮纸和宣纸的原料,所以就用楮作为纸的别称。 帛是丝织物的总称。   但言普定而不知有安顺,威之所慑久矣。 安顺乃黔西孔道也,出西关四十五里有龙井。 每年立秋日,井内发声如鼓,闻数十里,名龙打鼓,主来岁雨多。   至安庄卫,此路山川又一变矣。 山乱如麻,俱高万仞。 山巅突起,其峰如槊如笋者,指不胜屈。   安庄卫西南行五里有观音洞,中安大士。 洞中又有洞,石乳溜滴成柱。 大数围,击之,一为钟声,一为鼓声。 从右直上又有双明洞,旁又有一洞,极小而黑,境界之奇莫能尽述。   十五里至白水铺,行未里许,见瀑布如帘,倒泻石壁。 群峰直上,高入云表。 五里白虹桥,桥上瀑布更飘。 三四折入溪,疾渡桥下西去。 过桥逐溪行,忽闻有轰雷声声不息。 舆人云,此望水亭泉声也。 又五里,上望水亭。 龙渊直下,白练千条,喷珠卷雪,注入百尺绿潭。 虽天朗气清,而激水喷溅,如行大雾中,数里以前所闻雷鸣者盖此。 隔岸有“雪练晴川”四字。 里人云,潭内有水犀,风月清皎时住往出现。 其龙湫挂处,悬崖数仞,怒涛翻涌。 内有水帘洞,深不可穷。   霸陵桥即关索岭,水从西北而趋,自万山中来,亦合盘江,至粤西以入海。 关索岭为黔山峻险第一,路如之字,盘折而上。 山半有关帝祠,即龙泉寺。 有马跑泉,甘碧可饮,相传为关帝少子索用枪刺出者。 庙在高台之上,台下有竹奇绝,名曰绵竹,俗曰幡竿竹,围大如松,青葱可爱。 庙门外有哑泉,昔孔明南征,军士误饮此水皆哑,后人封之,有碣曰“亘石哑泉”。 西巅即顺忠王关索祠,铁枪一株,重百余斤,以镇山门,俗称小关王庙。 庙貌甚伟,苗部俱畏威德,入庙者无不罗拜。 下岭即关山驿,自此以西,俱高峰插天,烟云无阴晴,弥漫山谷。   象鼻岭,两峰壁立,相夹一岭,如象鼻然。 阔三丈,长百余丈。 登其西畔高峰,视黔东诸山如培[上水下入]矣。 顶站即永宁州,地穹窿无极,去天不远。 山顶在云雾中,浓阴成雨,终古不晴。 秋月重裘,奇寒彻骨。 此地水即西流,山势崎岖险恶。 站前后数十里,驿骑倒毙甚多,道旁僵卧,臭秽逼人。 城北二里许有观音洞,深十里,秉烛快游,亦胜事也。 内有石床一,光润如大理文石,坐卧则铮铮有声,反侧间如丝竹乱耳,镌题于石曰“游仙榻”。   三十里外新铺西有潭,深百丈。 潭旁石壁高千寻,如千层饼状,亦奇观也。 铁索桥,驾盘江而造。 江源出自乌撒苗境深山中,冬日不涸。 始见其泉,凡七十七处,俱临于一溪。 绕曲靖道毕节而注安南县,合粤西乌梅江而下海,入滇所必由也。 两峰夹峙,一水中绝。 断岸千尺,飞流如驶,盖天设以界黔滇者也。 往往舟济多覆溺患。 天启二年,监司朱家民始冶铁为絙者三十七,粗有数围,长数十丈,将两崖巨石凿孔以贯之,覆以木板,相类栈道。 然絙长力弱,人行其上,升降不已,身随摇撼,不克自持,车骑必下。 前者陟岸,后者始登。 若接武而行,益增其险。 上坡不过里许,然陡峻难行,不亚上关岭也。   安南卫有峰插天,上有元帝庙。 南关亦有峰相类,上有玉皇阁,仅可登眺。 阁下即南峰寺也。 语云:“冷顶站,热盘江,行至安南讨火种。” 向八十里之间,寒热三变,天地之间至此独异。   自南关上坡至观将军饮马泉,历五云坡,过仙人洞,经老鸦关,皆斜盘百曲,但石道宽平可行耳。 道旁石刻朱书“鸟道千重”四字,颇壮丽。   度万人桥至江西坡,山岭差平,然曲折纡回而上。 深涧大壑,心目茫然矣。   自新兴所出南门,上坡至观音洞,过九峰寺,遍山皆罗汉松。 黔山俱童,自此始有林木。 谷中多白云,阴晴皆然。 度[石反]桥至鹦哥嘴,嘴岭甚险,有鹦鹉寺。 自此以上,俱山上生山。 大山之水俱注洞溪,小山之水因众峰环绕,无趋泄之道,俱由地中行,或流入洞。 当春夏霪雨,山巅积水如湖;秋冬水涸,又成陆地。   白云坡甚峻,两山壁立万仞,中夹一洞。 横流淙淙,俯而视之,心目苍茫。   新兴所当黔滇之交,高山万重,俱出云表。 关岭虽峻,亦无出其右也。   碧云洞在郭外数里,石屏当门,游者抚摩,光润如玉。 幽泉旁流,声如击筑。 内有石磬,扣之铮铮。 入洞甚黑,行百余步,豁然开朗,一线天也。 石罅(音xià下)漏日,洞见一切。 有黄匏(音páo袍)大如斗,瞿昙①、大士、罗汉各一。 或倚屏独立,或傍榻跏趺②,或踞崖仰视,须眉宛然。 绝壁数仞,有龙上升,鳞甲欲动,爪牙若舞。 再进则巨浪排空,惊涛涌地,一溪横流。 燃炬以照,旁有一径甚窄,侧身可入。 盘旋数转,丹灶药炉在焉。 转弯一浮屠③矗天,玲珑绝巧。 再行里许,有石田千顷,石阁五楹,石榻、石墩具焉。 出洞,则在峰顶俯视万山,竟同丘垤(音dié叠)。   ————————①瞿昙──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姓瞿昙,后世即以瞿昙作为释迦牟尼佛的代称。   ②跏趺──音jiā-fū加夫,是结跏趺坐的简称,为佛教徒的一种坐法,又分两种:一种叫“降魔坐”,先以右趾压左股,后以左趾压右股,是禅宗的坐法;另一种叫“吉祥坐”,先以左趾压右股,后以右趾压左股,使二脚掌仰放在二股上,相传是如来佛成道时的坐法。   ③浮屠──也作浮图、佛图,梵语译音,即塔。   云安坡俗呼云南坡。 高万仞,极其险峻。 至岭西道阔仅数尺,如一线相连,止可一骑独行。 稍一失足,则人马俱坠,如转圆石于仞之山矣。 仰视诸峰,皆逼霄汉,诸蛮多聚族而居,山半耕凿。 其坡险仄迢递,将及巅,名龙摆尾者,险绝难行。 凡六十丈,又最上为江沧口始陟顶。 此外断崖成径,峻滑不可支足。 过一小庵,又西上为避阴坡。 凡此三险,总曰云安坡。 又三十五里至大坡,十里娥嫏坡,此二坡亦高而长。 又十里至亦资孔。 “亦资孔”者,夷语也,有驿在焉。 其地名有革纳、撒麻、蛾螂、鲁尼、多罗、矣纳①者,察皆苗中乡谈。 其铺家之妇当垆招客,其为桑间濮上亦犹黄丝铺也。   ————————①原文无标点,此处地名为苗语译音,断句确否存疑。   又四十里上坡,乃入滇境。 左右有两坊,一曰“滇南胜境”,一曰“彩彻云衢”,平夷所则云南境中矣。 自楚至镇远,则黔省已在最高处。 又从黔省至滇南,所过万山皆拾级而上。 间有下坡,然较之上坡,十不及二三。 及至此望贵州,如在釜底。 向之所历诸峰参天蔽日者,皆俯而视之,则滇之高不待言矣。   过平夷所,南渡两重石桥,道旁有清溪洞。 深十余里,诸景与碧云相类,大抵洞者,皆洪水趋泄之门路也。 其中景胜,凡洞俱有,皆大同小异。 出清溪后户即紫泉洞,亦幽深可爱,游者不倦。 过扬威哨,皆如中原坦道,两山繁林木矣。 又多鹦鹉诸禽,鸣声上下,颇倾客耳。 山多鹧鸪,“行不得也哥哥”六字绝分明,不似他鸟言须以意会,望之如家鸡然。   平夷所西北百十里为交水,乃往乌撒必由之道。 交水两水相交,平畴万顷,民物丰厚,恍如江南风景。   去曲靖府三十里,马隆州有义象冢。 天启二年,水西安氏叛,抚军调陶土司御之。 陶有一象,日将暮,伏山涧中,鼻吸泥水数斛,突出咆哮跳跃,鼻喷泥水,直抵贼垒,寇皆惊骇。 复以鼻卷一贼,掷空坠死。 乘机逐北,遂获大捷。 及晓收师,象中毒弩而毙。 土人德之,葬于南山,春秋祭扫不绝。   木密关即木密所也,有小关索岭。 上有武侯及关索词,祠前铜马一,乃唐时物也。 古柏参天,俱大数抱。 道旁有碑云:“武侯平蛮会盟于此”。 按史,丞相亮盟南人于木密,即此也。   易隆驿去城十里,有温泉可澡。   大鼎山有海潮寺,寺颇清幽。 多竹木,面海子,阔数十里,周百余里,隔岸即嵩明州。 去寺半里,道旁有毒泉,碣云:“此系毒水,饮者伤生。”   杨林所属嵩明州,出东关五十五里,即杨升庵题诗处也。   板桥驿出西关三十五里,历鹧鸪哨,度石梁,而至归化寺,去滇城只五里矣。 登金马山俯瞰城中,烟火万家,楼阁参差,双目顿爽。   沐国公同巡抚率领文武众官迎接至此,簇拥进城,送侯捷到公馆住下。 宣读了采买马匹之旨,巡抚行下各府,立限送验。 送下程请接风,俱不用细说。   侯捷闲暇游览滇城诸景,会城内有三山,五华其一也,上有武侯祠。 螺峰在城东北隅,倚山建圆通寺。 颇多亭榭,名人题句甚多,俱刻岩石。 松楸颇盛,四时绿阴交覆,白云弥漫,差足游览。 夏桂洲有五言律一首镌崖石上,其辞曰:古寺翠崖阴,危亭绝顶临。   鹤巢松有梦,云山岫无心。   仄径攀萝上,丛台刻竹吟。   南蛮秋日螟,哀响合猿音。   后书:“正德十三年秋七月五日,广信夏言题。”   崖畔有一洞甚深,洞门外有一潭。 洞中一石,上有股印,俗传云系红孩儿洞,石上乃红孩儿所坐之迹也。   城南四十里即太华山,高峻凌虚,下临昆池。   城西三十里即碧鸡山,相传汉时有凤仪此,所以王褒持节来祀也。   城北蛇山,直出云表,如列屏翰。   金马碧鸡坊在南关外,东曰金马,西曰碧鸡。 乃百货汇聚,人烟辏集之所也,富庶有江浙风。   金马坊之东数里,有大白塔。 下有四门,讹传孔明斩孟获头藏于内,此不见经传之言也。 然至今猓猡不敢自门内行走,云过则头痛,亦一异事也。   东郭有金牛寺,寺外八角亭中有铜牛一,重将万斤,以镇水怪。 盖此地缘溪,每春夏霪雨,东北万山之水奔流如驶,往往冲圮(音pǐ匹)民居,故范牛以镇,而水患稍减矣。   铜瓦殿会城东十余里金马山西北麓,乃真武殿。 仿武当殿,三楹尽范铜为之,而饰以黄金。 春月游人毕集。   昆明池方数百里,跨昆阳、安宁、晋宁三州郡。 水如倒流,故曰滇水无泄处,或曰由西北流入金沙江以趋蜀。   侯捷闻安宁州温泉有杨升庵,题曰“天下第一汤”。 传云此水甲于诸泉,称三绝:第一无硫磺气;二则身有垢,不假浣濯,入水俱浮;三有疥癣者,一澡即痊。 往浴之,果如其言。   夜观北斗,讶其甚低。 考北京北极出地四十五度,江南北极出地三十二度,云南北极出地二十四度,则北斗之低也真矣。 地高则风劲,故曰“贵州无日不雨,云南无日不风”。 风多扬沙拔木,然风每从西南来,未解其故。   侯捷在滇中收足马匹,也差人先送进京。 然后收拾起程,有司官皆各有厚赠。 他先路过贵州时,已经宣过上谕采办马匹。 及他回到贵州,马已齐集省城。 他挑选了一番,足了数,也差官押送起身。 一路上又收了许多赆仪。   到了镇远,他一来下水图快,二来要赏玩水路的景致,遂坐了[舟秋]船到辰州,又换辰船到常德。 一路见了些险恶滩洞,而饿鬼洞滩水尤大险恶。 浪与舟相触,滚滚直入艎中。 多方掩拒,衣被鲜不淋漓。 恶滩更恶之甚者,滩长里许,浪大而石险,舟行稍不戒,辄破碎沦溺。 其大王滩、二王滩、三王滩亦险,而大王滩尤甚。 在滩上视前船埋巨浪中,只露桅杪;及下滩回顾后船,如在山巅。 虽舟迅如矢可喜,然亦可怖。   由平溪行,江右一带石质如叠雪,每石不下几千层。 方如书秩,高高下下,状若充栋。 沿江不一而足,俗名其地曰“千卷书”。   辰溪县左岸西有巨室,外貌雄浑而虚其中,名曰钟鼓洞。 洞中有藏书室,相传穆天子藏书处。 楠木洞稍前绝壁之上,石缝中有船,长可八尺许,俗称仙人所留沈香船也。   常德倒水岩仙蜕石,石皆壁立,水滨逶迤高广,上凿石窦者十,下临绝壑。 内一窦中藏木櫘(音huì汇)五,旧传为沉香棺。 土人云,水涨时,健儿引絙而上。 棺朽,遗蜕尚存。 舟人戏以竿撩之,雷辄怒击,亦未知何代所留。   善卷山,尧时善卷①让位,避居此山。 今孤峰绝顶有善卷先生古坛,枉渚有善卷先生钓湾,其村亦曰善卷村。 山容耸秀,曲渚依流,令人有出尘之想。 沅江至此如一砥柱,过此则百里平畴,直趋洞庭矣。   ————————①善卷──传说中上古的一个贤人。 《庄子?让王》中说:“舜以天下让善卷。 善卷曰:”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   洞庭湖白泥窖长十余里,湖水浅不及尺。 舟行须水尺五,不得已,荡舟胶泥中。 螺蚌碎石与艎板相轧声,刺刺不休。 适以风猛甚,瞬息而过。 舟人以为此乃神窖,非风不行。 数里之地,水涸时,人力推挽,行一二日者有之。 篙头皆缀横木,形如卜字,其锐者一入胶泥不能复出。 过此为楠木窖洞庭夹。 未至夹数里,四天阴霾,舟行黑风浊浪中。 舟子惊相耳语,剪牲焚楮,色甚匆遽。 初不解其故,少顷,见神木直逼舟旁,不及一丈而返。 遥望课船,遇之船破,赖贾筏得救。 舟子色稍定,乃曰:“此楠木神,每遇暴风昼晦,辄出游湖中。” 神首色沉绿如螺髻,往来于神木窖之前后左右,终古如斯,故称神木。   岳州城门左侧有铁牛一,蹲踞西望而张其口,若有吞湖之意。 想亦五行克制之理,与滇省铜牛制水之义同。 门外砂碛中置铁钮五,其一较小,不知起于何代,亦竟不知何用。   新堤为鱼米积聚之地,沿江庐舍绵亘十五里,有小江通沙湖。 上下洪湖及沔阳、仙桃、荆州、安陆诸处,商贾云集,井陌成行,有丰亨之象。   汉口南数里,则汉阳府治,东渡江即武昌省城。 十里之内置郡者二,盖上当滇、黔、秦、蜀之冲,下控左右两江之要,故特于此严锁钥焉。   商城,古高阳氏封子庭坚于此。 汉成帝绥和元年,封殷后孔佶为绍嘉侯,故曰商丘,楚相孙叔敖①埋蛇之地也。   ————————①孙叔敖──春秋时代楚国的令尹,曾开凿芍陂,灌溉土地万倾。 传说他三次出任令尹而不喜,三次去职而不悔。   田家镇有吴甘兴霸庙,地有神鸦,往来江上。 帆樯过此,不拘饼饵粒食,撒空饲之,群鸦飞舞接食,百无一坠。 食毕,间有集舟樯之杪送出庙境,俗谓将军遗使送客。 其声哑哑类慈鸟,上下三十里皆有之,亦一奇也。   二十里过富池,百一十里到九江。 过泾江口镇,俗云鳟鱼嘴。 土人言此地每岁有猪婆龙①为害,天寒水涸,辄崩岸坏屋庐,今旧岸已在大江心。 泊舟者油物煎熬,龙即出,舟人切戒之。 夏月则不避也。   ————————①猪婆龙──又名鼍(音tuó鸵)龙,即扬子江鳄鱼,体长六尺至一丈余,四足,背及尾有鳞甲。   自此以往,经安庆、芜湖、采石抵南京上新河,沿途无可纪录,直怒帆张风长江顺流直下而已。   侯捷从北京起身,历河南、陕西到四川,又自四川至湖广,走贵州上云南,把六省所见所闻的景致说给宦萼听。 宦萼听得比每常叫人念鼓儿词还觉有味,所以总不肯放。 饮酒毕,大家到晚安歇。   次日,戏筵款待,约了贾文物、童自大相陪。 又次日,侯捷要行,宦萼、侯氏要留他多住几日。 侯捷说:“奉命限期只许一年,今已将满,不敢耽延。” 他夫妻见说有日限,也不便强留。 贾文物、童自大来拜,贾文物觌(音dí狄)面专请,侯捷也力辞,只在匆忙中一一答拜,就要动身。 宦萼吩咐家人厨役往浦口去备宴饯行,亲自送过了江,雇了头口,又陪他住了一宿。 次早,侯捷即回京复命去了。   侯捷的大管家私下孝敬了姑老爷两个缅铃。 一个有黄豆大,是用手攥着的;一个有榛子大,有鼻如钮,是妇人阴中用的。 宦萼大喜,赏了他二百两银子。 当天晚间就同侯氏试验,叫她手中攥着一个,阴户内送进一个,行房时侯氏遍体酥麻,乐不可支。 次早取出,用丝绵包好,如宝贝一般收贮候用。   姑妄言第二十五回   怜香惜玉,小才子潇洒风流会瞽妓诘屈聱牙,大浊物满纸荒唐写情诗钱贵那天自宦萼等人走了之后,心中甚是自悔。 暗想:“琼枝玉树,安可置于粪土之中?况人生百岁,孰无一死,岂可畏刀避剑,与狂且为伍以自污乎?今后任是势豪纨绔,虽鼎烹斧斫,万不可再辱。 又想起钟生儒雅彬彬,风流潇洒,更叹人才难得。 因想起昨天场期已过,钟生不知可得意否?欲待约他来一会,就作了一首诗寄他:愁心悲夜月,病体怯秋风。   为忆多情种,思来入梦中。   让代目写下了,要寄去,却又无人可托。 闷坐恹恹,几乎有了真病的样子。   次日闷卧在床,忽代目来说:“梅相公来看姑娘,现在在外面。” 钱贵正想找人寄信,听见他来,忙扶了代目迎出来一拜,让梅生坐下。 梅生说:“久未来访,今天偶步过此,特来奉看。 钱娘为何清减了些?”钱贵说:“自从暮春别后,恹缠一病至今,故此瘦损。” 梅生说:“钟兄一向可曾来么?”钱贵说:“钟相公原说要在家中用功,故此不曾到这里来。 但昨天场期已过,相公定然在场中与他相会的。” 梅生说:“我还是七月内同他相会过。 近日因寒家有些要紧的事,连场期都挂误了。 这一向未曾得会,如今正要去望他。” 钱贵说:“相公若去,妾有一事相烦,敢求勿却。” 梅生说:“钱娘有事,但说何妨。” 钱贵说:“相公若遇钟郎,恳将妾意转达。 妾数月来望眼欲穿,此衷时刻如有所失。 况钟相公场期已过,斯时已无事矣,请到寒家来一晤,以解思念之苦。 还有一小柬,欲求寄去,不知相公肯金诺否?”梅生说:“我当有甚大事,这便道传书,有何难处?”因笑着说:“我今若见了钟兄,只用对他说两句旧诗,说钱娘‘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 他听见了这话,或者今天就会来的。 虽是中秋后一日,也还是月圆之夜,来与钱娘做一个人月双圆也不可知。 若不然,或他有事,明早必到。 钱娘但请放心,我此刻就行。” 钱贵叫代目将昨天写好封了的那首诗取出,递给梅生,梅生就起身辞去。   钱贵见他带了信去,知钟生多情必来,欢喜非常。 在房中焚了一炉好香,叫代目把床上的衾枕换了一套新的,预备了些酒肴等候。 看看至晚,正在思念之际,耳中忽听得说:“钟相公来了。” 钱贵喜动颜色,因无人在旁,自己忙摸出房门来。 钟生早已走近前扶住,说:“贤卿一向好么?”钱贵听得果是钟生,如同天降。 二人携了手进房坐下,代目忙点上一支大烛,随捧过茶来吃了。   郝氏听得说那穷酸又来了,不由得气起。 张了张,见他虽穿得不算富丽,却比前番体面了许多。 想来这一次或者有嫖资,也就假作欢笑,进来陪坐了一会儿方去。   钟生见郝氏去了,携着钱贵的手,说:“自别贤卿之后,几至废寝忘餐,感卿深情,形于梦寐。 因读书无暇,故不曾得来相探。 昨出场之后,本待就来。 因连日困倦,在家稍憩。 今早本拟要来,因有朋友过访,不得脱身。 午间会着梅兄,说贤卿芳容憔悴,又见佳章,知望我甚切,今特来看你。” 钱贵说:“自君别后,妾想念之苦,欲言非片时可罄,当容细诉。 但君昨日鏖战文场,可得意否?”钟生说:“我昨日在场中十分努力,虽自觉颇有可观,但恐才疏命薄,不知可能博朱衣暗点①否?”钱贵说:“郎君高才,虽未必抢元夺解,定获高魁。 妾前已得嘉梦,高发无疑。 况多情若此,上苍宁不垂念?”钟生抚她之背,笑说:“贤卿有何梦征?大约是企望我侥幸心切,故形之于梦耳。” 钱贵说:“不然,妾自与君定盟之后,烦名手绘了一幅慈航大士②小像供养。 每日晨昏虔诚焚香顶礼,通郎君之名恳求默佑。 妾也不学那愚夫去持斋念佛,每日但将小青的那四句诗:稽首慈航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垂一滴杨枝露,洒做人间并蒂莲。   妾将它当经典一般念诵。 那一夜,似梦非梦,闻得半空中人语喧闹。 忽听得大声呼君之名:“第四十八名钟情,两次见色不迷,拔置高魁。 ‘妾梦中欢喜醒来,忙到大士香案前叩拜。 案上每夜点灯的,忽然一个灯花炸得奇响,爆到我的脸上。 代目又说灯光忽吐两焰,明亮异于常日。 此岂非郎君高发的先兆?郎君必定还有什么阴功?”   ————————①朱衣暗点──也作朱衣点头、朱衣点额。 成语故事:欧阳修去参加贡举考试,入座以后,发现身后有个穿红衣服的人频频点头,开头还以为是考场中的官吏,再回头看看,又没有了。 这一次赶考,他的文章得到了赏识。 后来他把这件事情告诉朋友们,大家都说这是得到魁星的赏识,因此有过“唯愿朱衣一点头”的诗句。 后世就以“朱衣点头”作为可据中选的代称。   ②慈航大士──指观世音菩萨。 因为观世音菩萨是救苦救难、慈航普度的神佛。   钟生听了她说的这个梦,想着月余前郗氏、李氏的事,此言不为无据,又惧又喜。 惧的是神灵咫尺,昧心即是害己,欺人即是欺天。 前天若有一毫苟且,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喜的是倘若应了她的梦,不但自己耀祖荣宗,且可以娶她报恩酬德。 心虽如此想,却不肯说出那郗氏、李氏的话来。 只说:“我一介寒儒,何处来的阴功?至于说见色不迷,我生平从不敢淫人妻女。”   说话间,代目捧上酒肴来,摆列停当。 钱贵要了一个酒杯,满贮香醇,高高擎在手内,奉与钟生。 钟生笑着忙起身接下,说:“我二人旧知心,何劳贤卿错爱如此?”钱贵笑着说:“预贺新贵人,敢不致敬?”钟生亦斟上一杯,说:“我若是新贵人,卿就是新贵人之妻了,亦当奉贺一杯。” 递在她手中,钱贵接了,二人喜笑着一同饮过。   代目又从新斟上来,二人诉一番相思苦楚,讲一回恩爱深情,说说笑笑,饮得甚是有兴。 钱贵说:“梅生携去妾之偶作,文字不堪,谅情郎决不笑我。” 钟生说:“贤卿佳作,自然精工。 你我知心,为何忽然作此谦语?”钱贵说:“妾非谦辞,于郎君之前屡屡不惜献丑,恐污君之目耳。” 因叫代目将向日的那诗取出,递与钟生。 钟生接过看了,说:“卿之佳作,虽班姬①、道韫②不能过此。 但内中企望我甚切,不知我可有福能副卿之望否?”钱贵说:“中之一字,郎君不必过虑。 但只是一件,郎君一金榜题名,妾就望洞房花烛了。” 钟生说:“这是我自己身上的大事,何须卿嘱?”   ————————①②班姬、道韫──指班固和谢道韫,都是古代的才女。 班固是班彪的女儿、班超的姐姐,继承父亲的事业,历二十多年,把父亲没有完成的《汉书》编纂完毕。 谢道韫故事,请参看XXX页注。   二人又饮了数杯。 钱贵备述别后矢志概不会客,虽遭母亲凌逼,誓死不从。 后因宦萼来访,她将母亲苦劝的话并她不得已的意思,说了一遍。 又说:“妾诚负君,望君垂谅。” 钟生说:“卿之心迹,我岂不知?但为我如此,使我感愧交集。 所说不得已陪侍宦萼,但此人是本地有名作恶的呆公子。 我虽未觌面,闻人之笑骂久矣。 卿昨屈身侍彼,还是知机的妙事。 若不然,这呆公子一时发起呆性来,就有不测之事了。” 钱贵将他三人粗俗假文,把自己借行令讥诮他们的事也细说了一番。 又将编了打趣他们的那首词也拿与钟生看了,二人大笑。 又吃了几杯,叫代目把杯盘收拾了去,方携手上床,解衣就寝。 这是半年久别,两次相亲,更加恩爱。 千般旖旎,百种绸缪,自不必说。   次日起来,钱贵对钟生说:“君今已无事了,可多住数日,候放榜之期再回家听音,如何?”钟生应允,就住下了。   宦萼与贾、童、邬三人,自从钱贵家散了以后,过了几天,又相聚在一处。 宦萼对贾文物说:“钱贵那妮子果然竟有些才学,行得好狠令。 若不是我们肚子里有些货,几乎被她难倒了。” 邬合说:“她先还有些自恃,亏得后来贾老爷的促才,大老爷的奇书,才压服了她。” 童自大说:“他们只说她文才好,我却只爱她标致。 我每常看见我家奶奶的相貌福态,心里不由得害怕。 昨天见了她那娇模娇样,魂都没了。 若不是想什么遭瘟的诗,虽然不好摸她下身,捏一捏她的奶头,闻一闻她身上的香气也是好的,白白地可惜了那一锭银子了。 下回再去看,就是二位哥恼些也罢,我是定要摸摸的,也不枉我捱了我家奶奶那一掌。” 说得众人都笑了。   宦萼说:“我看她手中拿的那把金扇,写着好些字样,是有好几首诗,必定诗好她才拿着。 后来忙忙叫那丫头替她收了进去,想必是哪个情人送她的,才这样宝贝也似。” 贾文物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赞美人之作。 一阕足矣,何必屡屡?定非才人而可知之矣。” 邬合说:“贾老爷说的是,量她曾见过些什么诗?老爷也照韵和她一首,压她一压。” 贾文物忙说:“我君子人欤?况诗文雅道,岂肯屑赠瞎妓乎?确乎其不可赠者,钱贵也。” 宦萼说:“虽说是不屑与她,但作诗争名,也是才人的妙事,贤弟快作起来。” 童自大说:“大哥是公子大官府,我是个财主小老爷,不作诗还罢了。 二哥你是个进士才子,又是半大不小的老爷,若不作诗吓吓她,她还要笑你呢。” 贾文物忙又推阻:“昨日因坐而饮,心不在焉,不知何韵脚也?”邬合说:“众位老爷行令的时候,晚生备细看了一遍,是一韵五首。 虽记不得,诗韵倒还记得。” 宦萼说:“你快说出来。” 邬合取过笔墨,案上寻出一张纸来,将多、罗、歌、波四韵写出,递给贾文物。 贾文物见了,无辞可推。 只得说:“俟少倾饮酒高兴之时承命可也。” 邬合说:“原该如此。 当日李太白斗酒诗百篇,也要吃了酒才作得出诗来呢。”   宦萼就叫家人看酒。 不一时,摆列上来,大家同饮。 只有贾文物许了作诗,虽推说酒后,恐一时作不出来不好意思。 因此愁眉苦睑,食不下咽。 过会儿又想:他们三个肚里也都有限,我不过诌得八句就罢了。 想到此处,方把愁心放下了一半。 又想:“罢是罢了,只恐给了钱贵,人看见是我作的,岂不贻笑于人,把声名都坏了?正拿着酒杯出神,宦萼问:”贤弟今日有什么心事?这样闷闷不乐,连吃酒都没兴头?“他诡对说:”适长兄命弟作诗以赠钱贵,因系长兄之命,却之则为不恭,故弗敢却也。 若赠与她,又恐圣人之徒无赠瞽妓之诗者。 倘人知之,此污辱之名,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洗也。 长兄或家中看之可矣,万不可出之大门之外。 “宦萼说:”贤弟既这样说,你只管作起来。 只说是个名公作的,不落你的款何妨?“当即叫家人另抬过一张桌子来,取了一副笔砚摆下。   贾文物没奈何,想了半天,才拿起笔来写。 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换了十几张纸,方才腾清。 邬合说:“贾老爷这样用心,必是精工得很了。 钱贵何幸而得此?”那贾文物写了,递与宦萼说:“请教。” 宦萼说:“我自幼在经文上用功狠了,于诗词一道,不曾十分留心讲究,恐怕念得不铿锵,倒把你的诗都念坏了,还是贤弟自己念我们听吧。” 贾文物只好哼哼卿卿地念:面似钱姑少,睛同瞽妓多。   宦萼说:“好诗,两句话只十个字,包含着一个标致老婆,就把她说尽了。” 邬合说:“她那几首诗也没有从头对起的,老爷的诗,竟似排律呢。” 贾文物又念:早穿京里绢,午换浙中罗。   邬合说:“这两个地名对得好是不消说了。 说她早起穿屯绢,午间换杭罗,正是如今初秋的天气,应景之极。” 宦萼说:“你肚子里竟也通呢。 二弟这样好诗,亏你也就解说得出。” 贾文物说:“愚弟若非公车①北上过,尚不能想起‘京里绢’三个新奇字眼。” 接着又念:唱曲声如泣,念到这里,又自己解说:“哥哥、贤弟不知,这句诗乃古文也。 弟敏而好学,信而好古,所记之苏文中,有‘如泣如诉’之语,我特引而赞之者也。” 接着又念:交欢哼似歌。   邬合拍着桌子大赞:“好摹拟,真正入神!”贾文物又念:一番云雨后,淫液漾清波。   ————————①公车──汉代曾经用公家的车马接应举的士子,因此后世就以“公车”作为举人入京应试的代称。   宦萼说:“好诗,把她的行径都说绝了。 只怕钱贵听了此诗,还要拜贤弟做诗师呢。” 邬合说:“晚生听了贾老爷的佳作,竟游夏不能赞一辞①。 老爷结尾这一句五个字,都用水旁,从来罕见,真是千秋绝唱。” 童自大说:“二哥,我听得人说,诗从放屁来。 方才也没有听见你放屁,怎么诗就出来了?想这是才学高的缘故。” 贾文物见众人赞他,喜得心窝儿里乱痒,嘻嘻地笑瘫在椅子上,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宦萼叫人到上房取了一把磨骨白扇来与贾文物写。 邬合说:“不要说贾老爷的诗高似她万倍,只大老爷这把扇子,就比她的想头好多了。 那金扇俗极,这白面何等雅致?”   ————————①游夏不能赞一辞──“游”指孔子的学生言子游,“夏”指孔子的学生卜子夏。 《文选》中曹子建(植)《与杨德祖书》有一句:“昔尼父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   贾文物在扇上写完,恐怕诗稿留下被别人看见,就收入袖中,把扇子递给宦萼。 宦萼说:“贤弟再念起来我们听听,每人吃三杯贺贺诗。” 童自大说:“我连一个字也不懂,贺他做什么?”邬合说:“贾老爷这样才人的高作,也是轻易难得听到的,老爷也要请用三杯。” 贾文物听到夸奖,兴头越高,越发哼出腔来,又念了一遍。 众人饮了三杯,宦萼又叫斟了三杯给贾文物,说:“这是挂红的酒,也要吃的。” 贾文物得意之极,也就一连气儿干了三杯。 宦萼说:“扇子是有了。 只是钱贵有病,去也没趣。 迟些日子等她果然好了,我们再去访她不迟。” 叫个小厮把扇子收好了。   宦萼说:“我看如今的人,肚子里一窍不通,拿着古人的诗看还不懂得,动不动也要作诗结诗社。 咱们难道肚子里的才学就不如他们不成?咱们四个人在这里,何不各道本色,也学着联他一首,试试大家的学问。” 贾文物说:“妙哉,不学诗无以言志,理当而学诗。 哥就请起句。” 宦萼说:“却要切合自己,不合的罚一大碗,我就先说了:父做高官子享福。” 邬合说:“诗要有真味儿,大老爷的佳作真妙绝于古了。” 宦萼大喜,笑着说:“二弟快联。” 贾文物说:身为进士妻严肃。   邬合说:“贾老爷对得却巧得好,真是名公才子。” 贾文物说:“三弟,你来。” 童自大说:“叫邬哥且续着,让我想想。” 邬合说:“晚生怎敢僭老爷?”宦萼说:“作诗何妨?你肚子里要有,只管就说。” 邬合说:“既然如此,晚生斗胆了。 我也实道其事:一生只善做帮闲。   宦萼笑着说:“不错不错,接得好。” 贾文物说:“此可谓辞达而已矣。” 邬合说:“晚生是狗尾续貂,怎敢当二位老爷大赞?”只见童自大大笑说:“我也有诗了。” 接着说:我见了奶奶就要哭。   宦萼笑着说:“三弟的多了一个字了,你好好的哭些什么?”童自大说:“我不像二位哥哥假装好汉,我是老实人,有话就实说。 我怕奶奶得很,怎么不哭?多一个字,那就把‘我’字或者‘了’去了吧。 虽不成诗,押韵而已。” 宦萼向贾文物说:“贤弟写出来。 改日等他们诗社刻诗,我费几席酒,请请他们那些假名公,把咱们四个人的名字刻上,也好四海驰名。” 邬合说:“三位老爷的是诗,要刻只刻这三句。 晚生的那一句是屁,入不上的。” 宦萼说:“什么相干?你看近来的那些假诗伯,虽然作的是诗,不过都是放屁而已。” 贾文物说:“屁也者诗也,诗也者屁也,二而一,一而二也。” 童自大笑着说:“我的这一句比你们的略高些。” 宦萼笑着说:“想是会哭的缘故么?”童自大说:“这七个字的屁,会放的人多得很,成了宿屁了。 我的虽是屁,这八个字的还是个新鲜屁,岂不高些?”众人又大笑了一阵。   宦萼说:“我前天到一个亲戚家去,见一起假斯文在那里做诗,题目是什么‘朝日’。 我不懂得,问他们日头怎个朝法。 他们说‘朝’字音‘招’,朝者,早也,是早起才出的日头。 我们何不也大家作一道玩玩儿,就从我先起。” 他想了一会儿,笑着说:“我的诗竟有了。” 朗声念:日头出来红艳艳,好似胭脂染簸箕;东边一天出一个,西边不知几大堆。   邬合说:“大老爷真是奇才异想,大约自古来的诗翁,也未必能及的了。” 宦萼笑着说:“实在这几句也难为我想,二弟也来一首。” 贾文物说:“古云:一之为甚,岂可再乎?弟先已有过一诗,可以不必再矣。 三弟请。” 童自大说:“我只得两句,可行得么”?邬合说:“古人‘满城风雨近重阳’,只得一句,也是好诗。 老爷何况有了两句?”童自大笑着说:“列位请听,我的诗来了。”   今日早起天未亮,我便起来浪了浪。   宦萼笑着问:“这两句话是怎么说?”童自大笑着说:“我解说给哥听。 天未亮,可不是‘朝’么?浪了浪,难道还不‘日’啊?”大家笑了一阵,又饮了几杯,方才散去。   宦萼欣欣得意,才要回上房,多嗣过来说:“刚才上去取扇子,奶奶问要了给谁,小的回说不知道。 不知是谁多嘴,说是送钱贵的。 奶奶盘问了好一会儿,小的强说不知道。 老爷须留神答应。” 宦萼听了,失惊说:“造化造化,倒是没有说出钱贵是瞎姑呢。 要一时失口,如何了得?”走进房来,侯氏问:“你方才要扇子做甚事?”宦萼说:“老邬要把扇子送人拜寿,来求我,故要了给他。” 侯氏说:“我听见你们在前边吃酒,叫那姓贾的作什么诗,写扇子送什么钱贵。 你若瞒着我做什么不肖的事,我打听着了,你却休怪。” 宦萼发急说:“我几时敢瞒你做了什么事?就是老邬要送姓钱的,说白扇不好送人祝寿,烦老贾写了一首诗,何尝有别的缘故?何况承你的好情,给了我丫头,家里的生活还做不完呢,还想外边的什么?”侯氏听了,信以为真,方不做声。 宦萼暗暗欢喜。   贾文物到了家中,进入房来,富氏还未曾睡。 贾文物摘巾宽服,不想冤家路窄,从袖中抖出那张诗稿来。 贾文物就要去抢,已经被丫头拾起。 富氏就叫:“拿来我看。” 丫头忙忙递上,富氏接过。 原来富氏幼时也读过几句书,略识得几个字,到了贾文物家,别的书没见她看,唱本儿、大鼓词儿是常看的。 此时贾文物要是不动声色,任她怎么辩驳,还好支吾得过。 不想他贼人胆虚,恐怕她看出是赠瞎姑的。 一见富氏把诗稿接在手中,急得搓手顿足,自言自语地说:“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噎!天之将丧斯文也,吾死矣夫,吾死矣夫。” 富氏见他着急,疑心顿起,见上面写着“钱、姑、妓、多”等字,虽不甚懂,觉得有些古怪。 不由得捶胸大怒:“你写这情诗是送哪个养汉的娼根做表记的?实实说来,免我拷打。”   贾文物魂都吓走了,胆也惊碎了,痴呆呆地站着不敢做声。 富氏越想越怒,问之再三。 他只两目直视,并无一语。 富氏怒甚大骂:“你若不做亏心事,问你为什么不答应?贾文物半天才挣出一句话来:”亡之命矣夫,予何言哉?“富氏说:”我也没力气问你什么言哉,我也不懂得,明天拿去问人,看是做什么的,再跟你算账。 你且过来跪下。 “贾文物双膝跪倒,富氏将他头发打开,挽了一个扁髻,叫丫头将灯台取来,放在他头上顶着,吩咐:”你既为风流快活,也请你来受些苦恼。 好好儿顶着,要是泼了油,熄了灯,你休想要活命。 “贾文物面如死灰,直蹶蹶地跪着,总无一言。 富氏吩咐了一番,自去上床而卧。 贾文物整整跪了一夜,浑身骨碎筋酥,双膝肿大如碗,动也不敢动一动。 又不敢哼,恐怕惊醒了床上的天尊,又一场大祸。 眼泪汪汪,龇牙咧嘴,直到天明。 每常那些文绉绉的腔调,一丝儿也没有了。   日色东升,富氏起来梳洗。 贾文物哀告说:“王赫斯怒,没齿而无怨言。 予岂好辩哉?但屈而不伸,冤哉苦也。”   富氏见他那样子狼狈不堪,叫丫头将灯台拿下,仍叫他跪着,说:“我将那诗烦人看了来再讲。” 就叫仆妇拿了诗稿到外边,叫个家人送给干不骄,看是做什么的诗。 贾文物不知道干生会说些什么话,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扑扑地乱跳,未定吉凶。 不多时,家人来回话说:“干大爷见了这字,大笑了一阵。 他说从来没有这样不通的诗,大约是鼓儿词上的胡话,不知做什么用,或者是抄了当笑话看的。” 富氏听了,反过意不去,白白难为了他一夜。 就问贾文物:“这个果然是鼓儿词上的么?不许欺瞒我。” 贾文物连声说:“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吾谁欺?欺天乎?”富氏说:“既然如此,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分辩?既不是送人的情诗,饶你起去吧。”   贾文物半晌方才爬得起来,自己抚摩着膝盖,说:“有痛乎,非夫人之跪痛而谁为?”揉了一会儿,然后一瘸一跛走到前边书房来,心中暗喜:亏杀干兄这救命天尊,不然如何了得?又暗想暗笑:“我听得人说,从古以来作诗的就数李、杜了。 他二人一生坎坷,皆不得其死。 我一生才学作一首诗,就受了这一场苦难。 若再要作,真像《西游记》上的唐三藏,九九八十一难都要受了,从此永远断绝了吧。 因一夜无眠,精神困怠,又浑身疼痛,吃了两杯热酒活活血脉,倒卧榻上,叫了个待诏①来,遍身按摩了一番,方才睡了。   ————————①待诏──是“等待诏书到来”的意思,是对匠人师傅的尊称。   姑妄言第二十六回   欲亲龙阳,恶公子遇恶妇遭恶骂为护花娘,好相公逢好运得好报宦萼当年与游混公师生数载,游混公不但不曾打他一下,骂他一句,连大气儿也不敢呵他一口。 美其名曰先生,实在只算得个雄乳婆、老篾片而已。 宦萼过后甚是感念他,虽不能时常亲厚,也还间或来往,因此与游夏流也有数面之识。   上月游混公死了,宦萼到他家去吊纸,见一个骚眉骚眼的少年,颇撩人爱。 出来问起,家人有知道的,说他叫做杨为英,是个卯字号的朋友。 宦萼大有垂涎之意,想叫他到家中来吃酒玩笑。 恐怕母大虫知道了,惹下这天字号第一的奇祸,如何解释?心中虽在常常想着,因家中杂事繁冗,也就搁过一边。   前几天见了钱贵,动了虚火。 虽然回家来同侯氏大战过几场,又得了一个美婢,也就该知足知止了。 俗语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他虽有了一妻一婢,常把钱贵两个字放在心头。 因她有病,要寻个别人暂且取乐一番,妓女中又无一个可取之人。 忽想到这杨为英身上:“这个大耳朵猫,生得颇有动人之处。 况我从未尝过这大肠头的滋味,何不破一破戒?奈无处可为行乐之场。 何不我出了东道,竟到游世兄家去。 那小官同他相熟,可以一呼即至。 我这一团高兴,量他也不好推却。”   当即叫人去请了游夏流来,宦萼将前意说了。 他怎好说我家老婆厉害,不敢奉命?一来出不得口;二来巴不得要奉承这样有财势的大老。 倘亲厚了,后来哪里没有个缓急相求处?就满口应允。 宦萼喜甚,叫家人称了四两银子来递给他,约定了第二天到他家去。   游夏流别了宦萼出来,找到了杨为英,对他说知宦公子羡慕他的话。 他做小官的人,见有这样贵公子要来赏鉴他,自然惟命是从,可还有个不愿的?欣欣然有自得之色。 游夏流到家,对多银谎说:“有一位宦公子,当日是我父亲的学生,前次来吊过纸。 我娶你的时候,他也有份金贺过。 别了许多时,他明天要同一个姓杨的,也是个财主的儿子,要到我家来坐坐。 他体贴我,怕我没钱,给了我四两银子预备些酒菜。 不知你依不依,我没敢允他,特来请你的示下。” 又把银子拿给她看。 卜氏听了,知道一买东西,不但有一个肥嘴抹抹,且又看看这公子同财主是个什么模样,就说:“人家这样好意,拿银子送上门来,还有不做的么?”游夏流如得了恩旨一般,好生乐意。   第二天清早,游夏流出去买了许多东西回来。 知道宦家跟随的人多,抬了两大坛好酒。 先选上份的送了些给卜氏吃了。 天色将午,杨为英先来,宦萼随后也到。 三人坐下,不多时,游夏流掇上菜肴来。 ──他家房屋狭窄,不好叫厨子备酒席,只买些现成熟物,自己整理。 无非是烧鹅板鸭、熏鸡熟蹄之类,并各样果子,堆了一桌。 然后送上酒,吃将起来。   那卜氏有了几分酒意,不住地到窗下来张看。 见宦公子肥头大脸,一身华服,七八个管家侍立服事。 那一个虽穿得稍次,却少年清俊可喜。 竟把两个都看上了,一个爱他的壮健,一个爱他的清秀。 想了一想,二者不可得兼,取他阳物伟岸的就罢了。   卜氏想定了主意,忙到房中在那麻脸上厚厚地腻了一层浓浓的粉。 黑脸上衬着铅粉,显出个萃青的面孔。 又把一张大嘴拿胭脂擦得像鸡屁股一样,蘸些象鼻草泡的粘水,把金丝黄发刷得光亮亮的,再到后院内摘了几朵大葵花戴在头上,俨然一个鬼怪。 与邬合当日装扮的那个龙家小子,竟好做一对鬼怪夫妻。 她走到镜台前照了照,把头扭了两扭,自喜自爱,自言自语地说:“我今天这番打扮,就是真人见了也要破戒,罗汉见了也要还俗了,何况这些凡夫俗子?”又换了一件大红洒线缠枝金梗白梅衫穿上,下边系了一条豆绿绣串枝莲的绉绸裙,碗大高底一双大红花鞋,不住地窗下来往。   她家的房子是前后两排,中间一个小小的天井。 前一排三间,中间朝南开一个门厅,东西各有两间房间。 东边一间大些,开了南北两个窗户,放着方桌和椅子,做个客位,西边一间稍小些,放着长桌和条凳,做个退步座位,也开了南北两个窗户。 两扇北窗因紧对卧室,通常是不开的。 此时他们就在东边这客座内吃酒。 家人们在西边坐歇烫酒。 隔着一个天井,后面又是一排三间,也是中间抽一个走道通后院,把房子隔做东西两间。 东边一间稍小些,做卧室,西边一间大些,做厨房兼吃饭间,也各有南北两个窗户。 最后面是个小院儿。 他们要小解,不好往街上去,就往后院子里来。   先是杨为英到后面去小解,卜氏忙到厨房的北窗户内张看,见他的那件东西比游夏流的也大得有限,并不在意。 单留心要看宦萼的。 少刻,见宦萼到后边去,掏出来的那个东西,大得自己从未见过,不由得心中大乐,就认定了要勾搭这个宦公子。   过了小半天,卜氏又到客座的北窗下来张看。 这时候他们都有了酒意了,只见宦公子把那姓杨的抱着,坐在怀中说说笑笑,一递一口地吃酒,她心下就明白了几分。 因看上了宦公子那个巨物,把怒气勉强按住。 正张着,只见宦萼起身,知道他又要溺尿了。 此时她欲火如焚,顾不得了,急忙闪进厨房内,让宦萼过去。   宦萼扯开裤子,刚溺完了,猛然看见一个人跑出门来,一只手伸过来就攥阳物,一只手搂过脖子去就亲一个嘴。 宦萼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是这样个怪物。 黑影里显着个死白的脸,不知是人是鬼,吓得挣脱了,拽着裤子飞跑进门去了。   那卜氏一团骚兴,被他这一扫,由不得怒上心来,跑到客座窗外,拍着窗台子大骂:“好大胆要死的忘八,你哄我说请什么公子、财主的,原来是弄几个兔羔子小厮在这里玩儿。 我家清门净户,难道是开兔子窝儿的么?趁早夹着屪子与我走。 走迟了,我拿马桶刷子来,把你们这些兔羔子打个晦气,叫你这臭忘八没处死去。”   游夏流吓得一交瘫坐在地下满地扭。 宦萼可是容得人骂的?奈何是个女流家,不好动粗,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把桌子一掀,把碗盏器皿打得粉碎,由豪奴们簇拥着上马回家而去。 杨为英见势头凶恶,吓得真如兔子见了黄鹰一般,蹶着尾巴,如飞地跑了出去。 正出门,被卜氏拿了一瓢脏水赶到门口,泼了他一身,大骂:“退送你们这些瘟鬼!”关了门,恶狠狠地走进来,见游夏流还在地下挣,爬不起来。 卜氏上前,一把拧着耳朵,牵羊也似的拖到屋里,叫他跪下。 此时卜氏也有八九分酒意,左思右想,这一口气不得出,一腔火不得泄。 想要狠狠地罚他,就叫他脱光了衣服,自己也脱得上下没一丝儿,硬逼着他办事儿。 这游夏流本来就没能耐,自己高兴的时候尚且只能意思意思,如今被逼着勉强当差,如何能让卜氏满意?三下两下,就败下阵来了。 卜氏又气又恨,找了根芦柴棒,劈做两半儿,做了个小小的夹棍儿,用毛茬儿的一面把他的阳物夹了起来,学着衙役行刑的样子,拿根绳子来收紧了,疼得他大汗淋漓,哀哀求饶,方才松开。   卜氏因酒喝多了,又微微地有了些乐处,竟呼呼睡去。 游夏流疼得忍不得,悄悄儿下床灯下一看,原来皮都破了,疼痛难忍,到天明起来一看,竟肿得像个鱼泡儿一般。 忙拽上裤子,恐卜氏见了,又叫去行乐,如何还禁得起?走到前屋内,见那地下的鸡鹅鸭肉之类,已经被他家那条大黑狗享用得干干净净。 他把昨天打碎的碗盏家伙收拾了,煮了饭。 还有剩的余肴,等卜氏起来,打发她吃完。 自己收到厨下,也吃了些,就到街上寻外科医生医屪子去了。   游夏流找一个外科大夫要了些止痛消肿的药粉,撒在屪子上,包扎好了,这才撅着个屁股慢慢儿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离岳父母家不远了,心想好久没去岳家,这时候也还早,不如过去请个安,顺便也诉诉卜氏这狠毒。 虽然心知岳父母根本就管不了这个泼辣女儿,能有个人听听自己的苦处,不也是解心宽吗?   到了卜家,岳父卜通处馆在外,岳母水氏也不在家,只有他们的傻儿子卜之仕在家里坐着。 游夏流知道跟这傻子没什么可说的,但也不能一进门就走,只得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问了他父亲如今在哪里处馆,他说在城外很远的一个甚么地方,许久没有回家来了。 问他母亲最近干什么,这傻子倒很明白,说:“我妈常不在家,十天中倒有七八天住在杨姐夫家。” 游夏流问:“是哪里出来的这么个杨姐夫?”卜之仕说:“是我妈新认了这么个肏屄的女婿。” 游夏流说:“你又来胡说了。” 他说:“我怎么胡说?是我亲眼见的嘛……”游夏流问:“你妈今天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我妈一早就往杨姐夫家去了。 哪里就舍得回来,还有半天鼓捣呢。” 游夏流知道在这里坐等无益,又说笑了几句,就告辞回家来了。   这水氏怎么又认了个“肏屄的女婿”呢?   原来她认的这个女婿叫杨大,是个轿夫,三十多岁年纪,结结实实一条壮汉。 他名字叫做杨大,他的那个阳物也就放样的大。 他是个穷苦人,挣了半世才娶了个老婆,却只得十七岁,生得十分小巧。 成亲之夜,他恁大年纪才得了个老婆,好似饿虎扑食一般,哪管老婆的死活?一下子把这女子的胯骨压崩了,几乎丧命。 养了半年才好了,可那胯骨再也合不拢,走路弯着个腰,还有些瘸瘸拐拐的。 后来只要是弄一次,这女子就哭哭啼啼,禁受不住,杨大总不得畅意。 年余之后,这女子竟也怀了孕,有六七个月了。 那杨大一天喝醉了酒,拿出抬轿子的力气来,把胎儿弄伤了,死在腹中。 请了水氏来收,整整折腾了半天半夜,方才取了下来。 水氏夜深回不得家,辛苦了一番,多用了几杯,就在杨大家睡下。 杨大也有半酣,心想:这婆子也才四十多岁,生得这等肥胖,必定是我的对子。 她一个走千家的婆娘,也未必是什么贞节的女人,且放胆弄她一弄。 若弄出事儿来,不过到官挨一顿板子。 半夜里梦见做财主──且快活一会儿是一会儿。 上前叫了几声奶奶,不见答应。 又推了两推,也不见动。 大着胆,竟公然将她裤子轻轻褪下,云雨了一番。 水氏被他这一下弄得魂都落在他家里了,隔不两三天就到他家来一趟。 外面弄到了银钱,就到他家来饮酒,两人饮得酒兴浓了,就干一度。 杨大的妻子不但不吃醋,反感激水氏了不得,竟认水氏做干娘,还再三谆嘱,千万来勤些,她好脱了这皮肉之灾。 水氏因疼干女儿,常来替女儿当灾。   南京人旧俗,五月初五日是大毒日,忌男女行房。 这水氏和杨大,却是什么也不忌。 有一天正是端阳佳节,水氏替一家产妇收了生,扰了那人家的几杯雄黄酒,也有半酣了,又得了三星谢仪,就买了一只烧鸭,打几斤好酒,又买了些粽子,到杨大家来。 一则过节,二则找杨大消消酒兴。 走到内中,悄无人声。 原来杨大的老婆有病,她娘家接了去了。 杨大同伙计们烧酒吃了一饱,醉了回来,正在屋里春凳上睡觉。 水氏上前将他摇醒。 杨大见了这些东西,笑嘻嘻地说:“大节下,我没得请你老人家的,反倒又费你的事。 也罢也罢,我扰了你的鸭子,停会吃上兴来,我请你吃鸡吧。” 水氏也笑了。   杨大忙去切了鸭子盛上,拿个盘子来装了粽子,又拿了酒盅和筷子来。 两人就并排坐在春凳上,一递一口地饮酒。 水氏问:“刚才到屋里去,怎不见你媳妇?”杨大说:“这几天总不见你来,前天我熬不得了,又同她弄了一弄,把她的旧病又弄发了。 这几天,小肚子连腰痛得要死。 昨天她娘接她回家过节去了。” 水氏说:“你也是个冒失鬼。 既知道她有这病根,也应该轻巧些才是呢。” 杨大笑着说:“何尝重来?她自己不济,我还是提心吊胆地弄的呢。 要是你老人家,准还嫌我太轻了。” 水氏笑着拧了他一下。 杨大让他吃酒,水氏说:“我方才在那人家,他让我吃了好几杯雄黄酒,到现在脑袋还嗡嗡的。 且略消停一会儿再吃。” 杨大说:“方才我同伙计们吃公东,多喝了两杯,这时候也还不大醒。 且趁着酒兴,在这五月五日午时人人不敢弄的时候,咱们来肏他个大毒屄吧。”   他们两个,如鱼得水,打得火热,只要豪兴一发,百无禁忌,为所欲为。 水氏疼了干女儿,自己亲女儿家里,倒有许多日子连门也没进了。   宦萼昨晚在游夏流家正玩儿得高兴,被卜氏一骂,大怒归家。 到上房来,侯氏尚还未睡。 见他一脸怒色,问:“你今天到谁家去来?为什么气得这个样子?”他没得答应,谎说:“游世兄今天来请我吃酒,他那不知事的老婆在里边大骂起来。 我一时怒起,把桌子掀了,一直来家,所以气还未消。” 侯氏说:“这事据我想来,必定是这个男人素常在她跟前懒惰,又坏得很,得罪了这女人。 他要是殷勤小心,那老婆就不替他留些脸面么?”宦萼知道侯氏是打草惊蛇的话,无言回答。 二人脱衣上床睡觉,宦萼躺着,心想:杨家那小子骚模骚样的,倒有些情趣,正要入港,又被那丑骚婆子给搅了。 转念又一想:“这事儿原是我错。 他跑来攥我的阳物,无非是爱上我的一番美情。 管她丑俊,何不弄她一下,岂不是一箭双雕?原是我太认真了些,羞扫了她,怪不得她骂。” 又想:“也怪不得我,你出来慢慢地讲就好了。 冒冒失失跑来捏住,吓了我一跳,自然顾不得要跑了。 我想她必定是个骚极淫极了的妇人,要同她弄弄,自然另有一种妙处。 错过了这机会,可惜可惜。” 想到此处,不由得遍身火发,阳物坚举。 伸手去摸着了侯氏,大干了一场,火气方才消了。   侯氏觉得宦萼今天的劲头比往常厉害,不由得笑着问:“你这天杀的,有这样好本事,每常怎么不使出来?你今天为何有这样高兴?你告诉我。” 宦萼没法解释,笑着说:“我方才偶然想起一件事儿来,那年我才娶你的时候,还是你家的娇客,你爹就把我数说了一场,我气到如今。 方才一时触动,故此拿你出气。” 那侯氏信以为真,说:“哦,原来是为这个。”   睡了有一盏茶时候,想适间的乐境果然快活,就对宦萼说:“我还记得一件呢。 我妈那一回不也得罪过你么?你怎么就不气一气。” 宦喜听了,知道她还要弄弄的意思,自己也还有些余兴,复笑着爬起,说:“是啊,我几乎忘了。 没得说,也拿你出气。” 又弄了一回。 两度之后,宦萼也有些乏了,就想睡。 将要睡着,那侯氏兴还未足,又推他说:“我又想起一件事儿来,那年在京里,我大哥哥也得罪过你。 我到如今时常想起来,还替你气哩。 你倒不气?”宦萼兴已足了,有些怕动,推辞说:“我记不得了。” 侯氏说:“哎呀,才几年的事儿,怎么就记不得了?”宦萼也不答应。 她见宦萼不动手,就说:“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受了人的气就罢了不成。 男儿无性,寸铁无钢,做汉子的人一点儿气性也没有,可还成个人?”尽着唧唧咕咕地唠叨个不住。 宦萼被她在耳旁絮烦了,也睡不着。 知道她还想来,就说:“不用多说了,也是拿你出气。” 勉强挣扎着又弄了一阵下来,实在动不得了。 刚要睡,这侯氏又推他说:“我大嫂子还得罪过你呢,难道就罢了?”宦萼心中暗笑,口中说:“哎哟,我的气星儿也没有了。 何况你嫂子一个妇道人家,我也不同她一般见识,你饶我睡了吧。” 侯氏知他不肯动了,这才安心去睡。   那一天,正是中秋过了不久,恰逢宦萼家里的桂花盛开。 他家的桂花有红白黄三个品种,共有十几大盆,都有碗口粗,用绝精细的瓷盆栽着。 宦萼见十几盆桂花都开得甚是芬芳馥郁,就约他们三个人来家中赏桂花吃酒。   宦萼自从会过钱贵,时常想慕。 每逢与贾文物、童自大相会聚饮,没一次不说她怎样风流、如何标致。 今天饮酒之间,宦萼又提起这话头来说:“久不见钱贵,她的病大约也该好了。 咱们此时桂花已经看足,何不乘着酒兴,到她家去看看那棵‘解语花’,再乐上一乐?”童自大说:“哥这想头真好,这两天我也正想她呢!快些去吧。 我先对二位哥哥说了,这一回,我可是定要摸摸她的,二位哥不要吃醋。” 大家大笑。   宦萼叫家人将前次写的扇子拿着,一群恶少一轰来到钱家。 来到门首,见那大门紧闭着。 家人上前敲门,敲了几下,只见郝氏出来把门开开。 邬合说:“三位老爷又来访你令爱了。” 郝氏说:“小女的病尚未好,得罪众位老爷,不能陪侍。” 宦萼对众人说:“不要理她,咱们只管进去。” 郝氏拦门站住,说:“实在有病,老爷们就是进去了,也不能奉陪。” 宦萼发怒说:“胡说。” 推开郝氏,同众人就往里走,那郝氏也不敢十分阻拦。 何况他们人多,想拦也拦不住。   宦萼走到钱贵房门口,见她同一个俊俏书生并肩而坐,互相谈笑,不觉大怒,说:“这厮好好在家,如何哄我说有病?放着我们这样的大老不留,倒陪着个酸丁玩耍。 我烦了名公写了诗扇来赠你,你反不识抬举,这等可恶。” 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吩咐众家人:“替我砸!”   这些恶仆都是跟随主人作恶惯了的,何况此时见主人着恼了叫打,就将门窗隔扇、桌椅摆设,无不打到。 把个郝氏吓得躲了个无影无踪,代目也不知躲在哪里,财香藏身在芦柴堆下伏着。 宦萼又叫家人:“给我抓那瞎奴出来!”众人正待上前,倒亏邬合拦住相劝:“大老爷请息怒,大约这是虔婆的不是,与钱贵无干。 万不可因这些小事气了老爷玉体。” 正劝着,那钟生见打得太不像样,又见他叫抓钱贵出去,着了急,也顾不得捋虎须了,上前说:“烟花之地,贫富皆可来往。 既回有病,亦无甚大过犯。 先生何必如此太甚?”   宦萼听了,越发大怒起来,说:“你这小畜生,是何等样人,敢称我先生,也敢在我老爷面前来讲话?”童自大仗着宦萼的恶势,大嚷着说:“反了反了,就是我,谁敢不叫我一声老爷,何况我大哥?你叫他‘先生’,你也睁开眼睛看看他是谁?世上可有这样体面的先生?好可恼,好可恶!小子们,给我用力打呀,打呀!”揎拳掳袖地混叫。 钟生说:“我黉门中人,称人先生足矣。 况我们虽是布衣之士,却上可以对王公,如何就说不得话?且官府也不过是秀才做的,何得如此小觑人?”贾文物摇摆着脑袋说:“他二老者,江南之大老也。 你不要仗着自己有一领青衿,就太妄自尊大了。 你就中举焉,不但我是你的前辈。 谅你一个贫穷人之举人,而何能及我巨富之进士者乎?吾语汝弗如也!由此观之,汝则一妄人也已矣。” 宦萼说:“你就算是个秀才,我且打了,看你哪里去告。 不要说你那学道教官,你就是三学中约上千把个秀才,往午门去叩阍,到东厂去告状,我也不怕你。 谁不知道如今当朝的魏上公是我同二弟的祖爷?”童自大说:“哥,哪里有力气同他讲这些?这样打得不快活,拴起来带他回家去,吊在马棚底下打个稀烂,才出得我这口气。 不然,我肚子都要气胀了。”   宦萼被他一挑唆,竟听了他的,就叫三四个家人将钟生拿住,把钱贵拴起。 邬合又苦劝说:“晚生乞个恩,他这少年人不知事,认不得众位老爷。 钱贵又是个瞽目人,可怜见的,求大老爷开恩吧。”   正劝不住,只见宦实从京中差来的一个家人,远行装束,跑得气喘吁吁的。 走到宦萼面前,叩了个头,回禀说:“京中有紧急信到。” 随将一封书信递上。 原来是宦实的一封家书,钉封得甚是严密。 宦萼忙拆开一看,内中说:“天启已崩,崇祯今上御极,魏上公事已大坏,发往凤阳看陵。 已经在途中阜城县地方自缢了,今上降旨,着磔尸问罪。 ①目今访拿他的党羽,从重议处。 我向日拜他门下,未曾助恶,幸得隐秘,故尚还未露。 尔在家要十分收敛,恐为人摘发,身家性命难保。 万要小心,谆嘱谆嘱。 不尽之言,来人口述。”   ————————①据《明史》记载,明熹宗朱由校死于天启七年八月,当月由信王朱由检即位,是为明思宗崇祯皇帝。 把魏忠贤发到凤阳看守皇陵、行到阜城魏忠贤自缢,是天启七年(朱由校八月即位,要到第二年才启用崇祯年号,所以皇帝虽然换了,年号仍是旧的)十一间的事情。 本节开头即说明:“那一天,正是中秋过后不久”,而且是乡试还没有放榜的时候,推算应该是八月下旬初,即二十一二日。 因此即便宦实在崇祯登基当天就派家人从北京赶到南京来给儿子送信,也不可能预知十一月将发生的魏忠贤在阜城自缢等情事。 这一段故事,是原作者不察,这里仅作说明,不作更改。   宦萼看到此处,一团恶兴化为冰雪,不觉面色如土。 贾文物接过信去一看,他也是有心病的,不禁吓得屁滚尿流。 大家挤挤眼,一轰出门而去。 那些家人见主人如此,不知是什么缘故,也把钟生、钱贵撇下,赶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