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书香门第 精彩尽在 【穿越时空爱情类】帝王画眉[(全)完结]{作者:曦宁若海月} 鬻儇 家国尊严岂容辱,因遭小人狠报复. 时空奥妙尽无穷,七绝谷中宏愿生. 京都世族高洁客,博雅楼上笑盈盈. 假凤虚凰结情义,偏惹真龙从云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一时善心招祸至. 千灵百巧出紫霄,功亏一篑毒入喉. 死里逃生语成诫,梨花树旁惜离别. 晴天霹雳圣旨下,三千宠爱愁难解. 火树银花庆佳节,仓皇侥幸暂脱身. 不是冤家不聚首,情丝暗系不由心. 平地雷声风波起,天道莫负善心人. 引佩清风下瑶台,照妆明月成金屋. 碧箫声里凤双鸣,却看帝王浅画眉. 鬻儇 01.春山闲适无人知 跨入新世纪以来,世界的格局并没有像许多政客所预期的那样发生巨大的改变,美国依旧是美国,英国依旧是英国,日本依旧是日本,中国也依旧还是中国.地球并没有像现在彻底全球化的经济一样,彻底成为一个整体,贫富的差距依旧存在,民族的差距依旧存在,国家的差距也依旧存在.   虽然不断地追求着金钱和物质的享受,纵然有着别的生物所没有的劣根性,但人类,毕竟是这个星球上最高级的灵长,有着复杂的思想和长远的谋略.地球和人类,亿万年的发展史,多么漫长的过程!亿万年中,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时间的裂缝中不知失落了多少文明的瑰宝.钱没有了可以再赚,高楼倒塌可以重建,就算是一座城市被毁灭也可以再修一座,但那些前人智慧的结晶,却是一去不复返的.于是,在联合国大会上,因意识形态,国家体制不同而时常争吵的会员国们,第一次如此迅速,如此一致地通过了一个史无前例的计划---“沧海遗珠”.   瑞士日内瓦郊区的公路上,一辆外表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大巴车正在飞驰,车中一片欢声笑语,乘客们都是中年和老年人,但看上去个个精神矍铄,依旧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苍翠的山林在车窗外掠过,小鸟的啾叫声时而清脆的响在车中,伴着乘客们的欢笑,更让人心情愉悦,就连原本全神贯注,表情严肃的司机脸上,也带上了笑容.谁又能想得到,这一路洒下笑声,看似一个观光团的一群人,竟个个是学贯古今,中西兼通的学者大家呢?   “以往大家虽都认识相交,但毕竟地域相隔得远,几年也见不得一次面.现在可好,往后少说十年内,要比邻而居啦!”司机旁边坐的棕发老人笑眯眯大声说道,又引来一片笑声.见大家兴致极好,棕发老人便指向后排嚷道:“颜!白!听说你们去年在百老汇,卡内基和维也纳上演了中国的《牡丹亭》,当时我在南极考察,竟没有赶的上,趁着今日得空,快快唱来---”那最后四字却是故意拖长了腔,惹得谌艘徽蠓⑿?这车中的人,哪个不是精通多过语言,就连开车来接他们的司机,也有双博士的学位.听到棕发老人用中文喊的话,齐喝声彩,鼓起掌来.   颜,白二位,原是中国国学大家,自幼家学渊源,书香世族,非一般人可以想象.俗语道,是真名士自风流,白先生且不必说,便是颜女士,大家闺秀,端庄仪态中也自有巾帼豪爽之气.两人既是同学又是亲戚,彼此关系极为亲厚的,平日里做学问之余却都爱昆曲柔婉清丽,便索性丢了本职,一同花了无数心血精力在这上头,将一部昆曲《牡丹亭》做的尽善尽美.年前上演时,轰动国际乐坛戏剧界.两人虽不是正经演员生旦,名曲唱词却也烂熟于心.颜女士更是在排练时,和花旦学了昆曲唱腔身段来.此刻听到众人催促,便大大方方站起身来,含笑点头:“既然大家不嫌弃,那我就献丑了.司机先生,请把车开慢一点.还请白兄来配上乐器.”司机车速放的极慢,开的平稳之至.须知昆曲与京剧,豫剧别的剧种大不相同,每唱一个动作是必要一个身段,一个动作来配合的,尽得中国古时“载歌载舞”艺术之妙处.颜女士自小提包中拿出一把山水折扇来,摆好了架势,白先生也取出包中的洞箫放在唇边,略试了两个音,行云流水便呜咽而出.众人看颜女士折扇半开,玉容半掩,说不尽柔美娇婉之态,却是一支《游园惊梦》中的《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却付与断井颓垣.”颜女士口中唱道,足下小碎步颤巍巍前滑,端丽丽转身合扇---“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此句便眉合目敛,似怨似叹,活脱脱是一春闺女子来.“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这韶光贱!”玉臂轻扬,妙目流盼,水袖半遮半掩间是娇怯怯闺阁风情,众人只觉目眩神驰,不由大声叫好鼓掌.颜女士含笑致谢.   白先生放下洞箫,正要说话,却见车窗外掠过一件物事来.急向司机吼一声“停车”,人已站起,三两步向车门抢去.司机忙停车,白先生跳下车,向来路奔去,车上众人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情,都从车窗向外看,只见白先生手中抱了一个包裹回来,那捧着包裹的小心翼翼神态,仿佛手中捧着的是一件稀世宝物.   众人围上去,白先生作个“噤声”手势,轻轻掀开上面覆的盖布,众人不禁轻“啊”一声,只见里面睡一个安琪儿也似的婴孩,小小身子蜷在襁褓中,黑亮胎发,虽看上去不过出生月余,但粉雕玉琢,眉目如画,真真一个玉娃娃.这般可爱容颜,众人早已怜爱了几分,再看婴儿四体健全,是个健康女婴,正不解父母为何将其抛弃在此,却看到早先掀开的盖布上用极工整秀美的小楷写着“家逢大难,为免小女遭人毒手,放置路边,乞好心人养育,九泉之下,结草衔环.”下书“柳扬眉”三字并一个生辰年岁.众人看的分明,白先生小声叹道:“想来这是女娃娃的名字和生日了.此事既然凑巧让我们遇上,便没有不管的道理.况看这一笔好字,孩子的父母必定也是中国人.这女娃娃如此可爱,又怎忍心抛下呢?”   这些学者大家们是各行各业的顶尖人物,无不是花了毕生心血在学术事业上面,于家庭方面自然多有欠缺,一群人中竟有一大半是孤家寡人.听白先生如此一说,众人脑海中自然都浮出一个冰雪玉团般聪明可爱的小女娃搂着自己颈子叫爷爷伯伯叔叔阿姨的景象,不由得欢喜得傻了,对那女娃愈看愈爱,竟抢着要收养这女孩儿.这一群平日里最是德高望重的人,竟吵了起来.争吵愈演愈烈,那女娃娃被惊醒,放声大哭.众人心疼之极,七手八脚将她重又哄睡,方坐下来商议.   一群人各各拿出平日发表论文,著书讲学,商场谈判,外交往来的看家本领,唇枪舌剑,妙语连珠,任平时多好的交情,此时谁也不让.最后还是颜女士出了个妙法:“大家且先别争,依我看,由谁来收养都是一样的,毕竟大家以后都住在一起,这孩子自然是共同教养,大家各尽其能,谁来收养不过是个名分问题罢了.咱们取了巧儿,抽签决定,如何?”众人都没有异议,便按着人数做了一套签,各抽了一张.   “啊哈!各位承让!小弟是签王了!”白先生一亮手中纸签,神采飞扬地急急抱起放在一旁的女娃娃,惟恐人抢了去似的.众人嫉妒已极地看着他亲亲怀中女娃的眉眼粉颊,不时呵呵低笑,眉宇间尽是慈爱宠溺之色.颜女士自然也是想收养的,却被白先生抢了去,看他志得意满的神态,不由心中不是滋味,便开口道:“白兄,若不是我出了这个好主意,你也不会得了这一颗掌珠.我只一个要求,这小名需要让我来取.”白先生满口答应,颜女士想了又想,道:“我瞧这女娃娃生得好看,眉目如画.况捡到她的地方山色优美,风景如画,便叫她‘画儿’,如何?”众人念了几遍,觉得既顺口又好听,便拍板定案,女娃娃学名仍用她父母留下的名字“柳扬眉”,小名唤做“画儿”. 鬻儇 女娃娃从此成了“沧海遗珠”住宅社区中的宝贝.因这个计划而聚集在一起的学者大师们见到如此玉雪可爱的婴儿,没有不喜欢疼爱的.白先生住的小楼成为社区中每天客人最多的一户.每每看到那些人前不食人间烟火,庄重文雅的大师教授给小人儿讲故事,唱小曲,换尿布泡牛奶的情景,白先生便禁不住感叹,那天若不是要表演昆曲,车速也不会放慢;车速不会放慢,自己也不会发现路边草丛里的包裹.早不唱晚不唱,偏偏选在了经过那一段路的时候唱,真是天意,天意.   脆生生又带点奶声奶气的“爷爷”打断了白先生的思绪,抬头望去,须发皆白的老人抱着刚会说话的小画儿欣喜若狂的大笑大叫.当评奖协会宣布诺贝尔医学奖属于他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高兴啊.白先生摇摇头,继续研读手中的《育儿宝典》,这原本是为了探索,修补,保存,收集失落的文明的“沧海遗珠计划”,竟真让他们捡了一颗沧海遗珠来.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人都道岁月如梭飞逝,从那变白变皱的发梢眼角点点溜走。 一年春色一年景,白先生每看到庭院中紫藤又开,便不禁感叹,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怪不得青莲居士有诗曰,“朝如青丝暮成雪”。 当年满头黑发,如今鬓已斑白,那仿佛昨天还在呀呀学语的小人儿,今日已是亭亭玉立,豆蔻年华。 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看看室内沉思的众人,极艰难地开口催促:“大家快做决定罢。 按说以画儿现在的程度资质,考个博士也是可以了,没有必要进大学的。 但再想想,雏鸟儿总是要飞的,我们留她到今天,也总该让她出去看看——”话说至此,却也再接不下去,竟哽住了喉。   颜女士却再顾不得敬老尊贤,眼眶红红的埋怨坐在对面的几位老人:“都是你们,没有事情做什么不去养花遛鸟?偏生来教画儿什么医什么药——”说着便捂住了脸。 几位老人面面相觑,叹口气分辩道:“颜,冷静点,那是画儿自己要学的,她求了那么些天,我们能不答应吗?”颜女士听了这话,忽又放下手来,指着白先生:“这都要怪你!你做什么要生那场病?你——”话竟又哽住了。 圣人说得是,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女人发起脾气来,都是极不可理喻的。 白先生唯有苦笑,却不禁又想起十年前的那一件事来。   那时画儿刚满五岁,原是活泼伶俐天真无邪的年纪。 那一日他领画儿到街上去,却在半途突然昏倒,据人说当时自己四肢痉挛,嘴角抽搐。 小人儿吓得涕泪交流,却仍是哭哭啼啼的死拽了他的衣角和路人一齐将他送到医院去。 他从昏迷中醒来,便看到一张哭得花花的小脸,见他睁开了眼却又扑簌簌掉下泪来,瞧得他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后来画儿竟缠上了那几个得过诺贝尔医学奖的,无论如何要学医。 本来众人也都是对她千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的,又怎么经得起她这样一边哭一边撒娇哀求?几位大师也真当了回事,倾囊相授来,不管中医西医,全都教与了她。 画儿本也聪明,又日日勤恳用功,专注认真,未曾有一日懈怠,十年下来竟有成就。 众人自来教养,便没有让她去学校接受教育。 眼看画儿年纪渐长,竟没有什么同龄朋友,这如何使得?众人考虑了几日,终是忍痛决定,将画儿送回中国去念大学。   以画儿的才学品性资质,燕大该是最适合的。 那里学生们个个都是出类拔萃,老师也好。 既决定了是燕大,众人各各回去联系自己在燕大的亲戚朋友同学学生,将手续都办妥,方告知画儿此事。   瑞士日内瓦联合国慈善医院,是极好的一座医院,在医学界享有盛名,向来最有清誉,医生们也个个德才兼备。 画儿接了电话,从主管的办公室出来,在心里想着刚刚听到的事情。 长辈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倒不觉得惊讶,毕竟自己一直没有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 平日里忙的时候不觉得,一旦闲下来,虽有书画音乐自娱,但心里常有寂寞。 况且,白伯伯说,自己的父母都是中国人,当初为自己报的,也是中国的国籍,她的家在中国。 虽然没有回去过那个国家,但血管里流的,毕竟是中国人的血——“落叶也要归根的,回去看看自己的家。” 在电话里,白伯伯是这样说的吧——看看自己的家。 瑞士的街上走的,都是白皮肤蓝眼睛的人,自己跟他们是不同的,虽然在这里住了十五年,但毕竟不是家啊!自己就要回家了——   医院里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们突然惊诧的看到,院长的爱徒,平日里文静美丽的少女突然像个小娃娃一样,将手里抱着的文件抛上天空,在漫天飞舞的纸片中又笑又叫——“我要回家啦!”   看着少女纯净美丽的笑靥,医生护士们也都跟着笑起来。 这个女孩的资质极好,手术做的精致漂亮之极。 手术刀在她的手中就像是活的一般,缝合伤口就像是在中国那柔滑华美的丝绸上刺绣。 她手下不知道救过来多少病人,性子也春风一样洒脱可爱,一身仙女精灵一般出尘的气质,极是讨人喜爱。 医生护士病人都喜欢她,却无法安慰,那双泉水一样的眼中深处,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孤寂。 今日在漫天纸片中笑开的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十五岁少女。   燕大文源湖畔,沉眠着三位可爱可敬之人。 他们都曾是燕大的教授,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了这一片土。 三人生前是至交好友,死后也埋葬在同一处。 遗体火化后的骨灰,遵照他们的遗嘱都埋在了文源湖畔。 燕大师生从湖畔经过,路经他们的墓时,行者脱帽,骑者下车。 校方虽没有明确规定,师生们却主动如此行事,成为燕大一条不成文的校规。 鬻儇 这一日秋高气爽,学生们自发组织去香山看满山红叶。 一群少年风华正茂,神采飞扬。 未名湖畔人来人往,行者众多,但师生们无论有再急切的事情,途经三位大师墓前都主动下车停步。 偏生一位日本留学生田中,在日本时是世家公子,家大势大,骄矜跋扈,却硬是要骑他的脚踏车过去。 眼见车轮要碾上墓前青青芳草,田中却再不能前行一步,回头一看,一个娇小少女拉住后座,昂头对他叫道——“下车!”   “你要干什么?”田中皱眉问道。   “教授墓前,行者脱帽,骑者下车,这是我们燕大的规矩!”   “我是日本人,不知道什么你们的规矩!”田中傲然昂首说道,却谁料那少女一步不让。   “你站在中国的土地上,就得守我们的规矩!”少女——画儿牢牢拉住后座,不卑不亢的顶了回去。 周围师生们早已怒火满腔,齐齐喝道——“下车!”   田中见众怒难犯,只好悻悻的下了车,推着脚踏车绕道过去,却听到旁边两个金发的留学生在小声说道——   “那田中真是骄横,也不看看燕大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岂容日本人在这里撒野?”   “是啊!那日本人真是不知好歹。”   两个金发留学生越走越远,田中却站在原地,越想心中越是不忿,恶毒心思涌上来,回身看看画儿和同学正朝校外走,便丢了车子,跟将上去。   香山红叶名满天下,众人走上山道,却看到高处一个山崖。   “那边地势高,空气也好,咱们就上那崖上看山景罢!”一位女同学指着那处高崖说道,众人也都称是,一行人往那处高崖而去,竟不曾发现,田中混进了队伍中。   画儿入校也已有半年,她本来性子洒脱温和,同学又都是极好相处的,在燕大半年,与同龄人相处甚好,却又活泼了几分,毕竟稚气未脱,只觉比在瑞士时更是快活,气度出尘中平添几分潇洒。 众人登上高崖,极目望去,但见满山红叶猎猎迎风,在碧朗青天下更是好看,不禁叹道:“怪不得古人说,‘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今日见了香山红叶,才知道此话真真不假。” 旁边同学笑言:“你从外国回来,对中国国学竟比我们还精。 这崖上风大,还是别吹太久罢。 走了。”   画儿口中答应,却贪看风景,落在了队伍最后,见旁人都走下崖去,方向来路返回。 却不料刚转身,田中从旁窜出,用力一推,画儿促不及防,便掉落崖下。   人常道,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传说,有个樵夫进山砍柴,看到两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在下棋。 那樵夫略懂棋艺,便站在一旁观看两人对弈。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樵夫担起扁担出山,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记得当日颜阿姨给自己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满面悠然向往之色,只说“世上果有此清净地,超脱凡俗,桃花源头,便住上一生又有何妨?”现今自己身在这样一处洞天福地,却每每惘然若失。   那日被人推下山崖,昏迷醒来后便身在此地。 触目可及的,是古代样式的衣裙,古色古香的小楼别苑。 也罢也罢,“沧海遗珠”的史爷爷是顶尖的宇宙学家,一生探索时间与空间的奥秘,却也没有参透。 今日竟让自己碰上了这种事情。 画儿叹口气,闯入异时空,初时的不安与害怕过去,自己的乐观个性使然,便不再惊惶,反生出许多好奇心思来。 这大秦帝国,赫赫皇朝,此时正当太平盛世。 自己身在七绝谷内,外面风光却是不得而知。 七绝谷,七绝谷,琴棋书画医卜文,七种绝学并驾齐驱,故名“七绝谷”,但自己看来,也是与世隔绝。   画儿自山石上起身,这山谷内静谧安闲,此时正当秋日,谷中年年落叶无人清理,便层层堆积在谷内,厚厚的叶层,便如地毯一般,踏上去舒适得很。 抬眼望去,只见满谷金黄,又有点点山花点缀,山藤并垂,白云飘絮,朗朗晴空。 莫负今日好天气,画儿微微一笑,轻提裙角,谷间漫步。 那日醒来,被七绝谷主人救回谷中,既是七种绝学,便有七位传人,公推了公孙先生来料理谷中事务。 现有一位不在谷中,其余主人们各有所学,各有所长,却都是个个大家风范,君子气度,令人心折不已,真真是世外高人。 这一个月来,与他们在一起探讨学问,彼此教学相长,只觉大有长进。 主人们也并不托大,虽都年长,唤她小名,却是平辈论交。 画儿定下心来,只觉如果暂时找不到方法回去的话,便暂且栖身这里,再做长远打算。   “姑娘在谷中散心了这么一大会儿,也该回去了。 谷中天气原比外面的凉,现在又是秋天,看要是着了凉,晴霜便没有办法向谷主交代的。” 画儿回身一笑,七绝谷中人人都不是俗品,就连护卫侍女,也个个知书达理。 晴霜晴雪,便是其中出类拔萃的顶尖人物,允文允武。 公孙先生将她们遣了来做她的贴身侍女,她原不需要人来服侍,却拗不过主人的好意。   “晴霜,你看——”画儿突然发现什么,指向一旁的枝头上,只见一只翠色小鸟停在枝头,鸣叫声清脆悦耳,好听之极。   “那是碧鸟,谷中很多这种鸟的。 姑娘若是喜欢,我为您捉一只来。” 晴霜随她手指方向看去,便说道。   “不用了,小鸟若失了双翼自由,便不能算是鸟了。 它在这里自由自在唱歌,岂不比关在笼里好多少倍?”画儿也说道,主仆两人相视一笑。 鬻儇 时光过的飞快,不知不觉间已是半年过去。 这半年的时光画儿却也没有蹉跎,七绝谷中遍藏天下珍本书籍,画儿只往那藏书楼里一坐,便是一天过去。 若要找回去之法,想来也不过是先看遍万卷书,再行万里路罢了。 见多识广,自然办法就好找一些。 七绝谷主满腹才学,走遍天下,却对她的事情一筹莫展。 画儿却也不急,这件事情,毕竟不是急就有用的。 合上手中书籍,望望窗外午后山色,却又在心头默念那一句话——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这话,竟生生应在了自己身上。 与同学去香山游玩,却穿越了时空,一日过千年,换个想法,这种际遇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只是瑞士那边的人们,大概已经伤心坏了罢。 自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却不知道颜阿姨又要哭成什么样子。 正想着,晴雪敲门进来。   “姑娘,谷主说,请姑娘到书房去一趟,谷主有事要托姑娘呢。”   “好的,我这就去。” 画儿放下手中的书籍,站起身来。   “姑娘好歹也将披风穿上,现在虽然是春天了,但也是有春寒的,看生了病。” 晴雪走上来为她披上披风。   “是是是,好晴雪。” 画儿头一歪,笑语道,却闪身一跳下了台阶,在院中回首叫她。 晴雪一愣,也笑着跟了上去。   到了书房外,却见几个眼生的人在外候着,七绝谷中的人,原都是从小就入了谷的,这几个人却是从何而来?书房门开,负责打扫书房的丫鬟捧了茶盘出来,见是画儿,便笑着蹲身行礼:“请姑娘安,谷主今日有了访客,正要再遣人去请姑娘来说话。 姑娘快进去吧。” 画儿方才知道,那几个人原是访客带来的。 但七绝谷向来与世隔绝,却又怎会有了访客?晴雪上前轻敲,将门轻轻推开,画儿向里一看,但见一个留须的中年青衣男子和公孙先生正在坐着品茗。   “先生安好。” 画儿福身行礼。   “画儿,”公孙先生忙站起来:“这是世交家的总管,从了主人家姓柳,与你本是一姓的。” 那柳总管也忙站起身来作揖:“请姑娘安。”   “不敢,您太客气了。” 让年长者对自己行礼,总是心中不舒服,画儿急忙略闪身避开。 三人重又坐下,丫鬟换上新茶来。   “画儿,此番请你来,却是有一事相求。” 公孙先生叹息一声。   “先生为何这样说话?有事但请吩咐,我人微力薄,但凡能做到,没有不应的。” 在谷中白住这么多天,画儿早已心有愧意,此刻听说,便立刻应了下来。   “这件事情,却是牵涉颇多。” 谷主叹息一声。 “你在谷中半年,对这件事情想是知道的。 帝国建国之时,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却是得了七绝谷先祖的辅佐。 后大业将成,祖师功成身退,原志不在富贵,也惧怕天威难测,因此决定归隐。”   “伴君如伴虎,这原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画儿心中想,却听谷主继续说下去:“太祖却不放人,重兵监视,祖师难以脱身,最后却是柳家祖上暗中帮了大忙,祖师才能飘然远去,才有今日七绝谷。 大恩至今未报,如今柳家太夫人身患奇疾,请遍名医却不见好,柳家主人事母至孝,遣了家人来求医。 可偏五师弟日前出谷采药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故想劳你走一趟,替柳太夫人瞧一瞧。”   “原来如此。 既然这样,画儿走一趟便是了,只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么些名医都瞧不好,我去了也未免有用的。 若是不行的话,还请主人不要怪罪。” 此话却是对着那总管说道。   那总管慌忙起身:“这是自然,姑娘肯移芳驾,便是柳家的造化了。 主人临行前说,七绝谷医术天下之最,若是七绝谷仍医不好,那便再无旁人能医好的。 姑娘只管放心施为便是。”   “那我便和晴霜晴雪去收拾行李,但不知何时动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太夫人的病,只怕拖不得了。”   今日正是十五月圆,月上柳梢,青帷油壁车悄无声息的行在谷中。 今日中午,柳总管来求医,下午画儿便和侍女收拾行李,晚上用了晚膳便趁夜启程。 想来那柳太夫人的病,定是十分严重。 也不知自己能否治好。 看看自己身旁的箱子,箱中装的是自己穿越时空时背的背包。 去香山游玩,自然是要带水带食物的,她除了带这些东西之外,也背了一个医药箱来。 这医药箱却不是寻常药箱,是沧海遗珠的机械天才和医学天才两位爷爷花了无数心力做给她的。 小巧玲珑却又精巧之极,有它在手,便是最复杂最困难的手术也能做了。 这医药箱被她锁在房间内半年,却不敢让人看到,只贴身侍女和谷主知道罢了。   路上听晴霜所讲,这柳府竟是当朝第一世族,出过几位皇后,几位王妃,几位驸马的。 她虽早想过柳家必是宦门,却再没想过竟是如此显赫的诗书鼎礼之家。   “姑娘,谷主有吩咐,出了谷将此信交给您。” 晴霜看看差不多出了七绝谷,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 画儿接过展开,却见那上面写着:   “画儿亲启:自半年前结识君,吾辈受益良多,君若长留谷内,是七绝之福。 但君心念故乡,七绝谷当全力为君寻找回乡之法,得之,君幸;不得,君命也,望自看开。 君青春年华,不当在谷中蹉跎,此去若将柳太夫人之疾医好,便请留在柳府中。 吾已知会柳家主人,京城繁华,奇人异士众多,君或居于柳府,或游历天下,行万里路,方不负君之所学。 君不是寻常女子,万不可自困于闺阁之中。 晴霜晴雪,自今日起便是君身边人。 吾辈与君平辈论交,七绝谷亦有弟子在外,君也算得七绝谷主人之一,若遇弟子,尽可差遣。 信物交与晴霜收藏。 珍重珍重。 另:七绝谷向是皇室忌讳,但君不必担心,开国太祖曾有旨‘谍不入柳家’,君之身份想来无泄漏之虞。”   画儿合上信纸,想起谷主慈祥,又想起沧海遗珠那一群人来,不由心中柔软。 撩起车帘遥望谷内,但见月大如银盘,春山如笑。 画儿微微一笑,却想起一首诗来——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鬻儇 02.簪缨冠盖满京华 画儿自到了帝国,便隐居在七绝谷中,足不出户,与世隔绝。 自七绝谷到京城,若是快马加鞭,要走半个月的路程。 那柳家太夫人想来病的严重,柳总管一路上心急如焚,行程赶的极快。 虽说是乘坐马车,却也半个月就到了。 这一路上每经过城镇,画儿掀开车帘看外面景象,但只见盛世繁华,民生兴旺。 想来帝国正是兴盛之时,自己倒是赶上了一个好时候。 一路上顺当,没有出甚么意外,虽然急仓促赶路,柳总管却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有条不紊,没有花费很多的时间。 半个月风尘仆仆,这日总算是到了京郊。 画儿心下暗忖,若是将柳太夫人医好,便要在柳家住一段时间,好好看一看,一个君主时代的帝国盛世是何等模样。 却少不得要了解一下柳家的人情,进府后也当注意。   马车自到上京京郊之后,路上行人渐渐增多,车夫便放慢了速度,不敢再奔驰,怕撞到行人。 画儿眼见此,便暗想柳家必是家教极严的,虽是当朝第一豪门,但家奴小心谨慎若此,这一路行来不仗势,不扰民,想来是十分清正的官宦世家。 因叫了柳总管来说话,详问柳家情形。   “近来连日赶路,委屈了姑娘,眼看要到京城,还请姑娘忍耐一下,等进府之后,便可好好休息。” 柳总管策马由前面回到马车边上,告罪道。   “柳总管太客气了,这一路并不十分劳累,进府后还是先去看太夫人病情罢。 但有一事,总管想必也知晓,我要在贵府上打扰一段时候,还请将贵府人事告知,免得到时我出了什么差错,便不好了。” 画儿撩起车帘,颔首应道。   “是。” 柳总管答应一声,详细解说:“柳氏宅邸,是太祖皇帝亲赐,现今大宅里住的,都是嫡系一派。 太夫人是当家主人的生母,原是皇室郡主,尚了柳家。 当家主人现掌着国子监学,二位公子也都不入朝,只在书院供职。 另还有三位小姐,都尚未出阁。 因柳家没有纳妾的传统,只在正妻无所出时娶妾,所以人丁单薄。 姑娘也不必担心,家中主人们俱是极好相处的,对公子小姐们的管束也不甚严,还请不要过于客气才是。”   “多谢柳总管。” 画儿道了谢,方放下心来。 旁边晴霜却叹道:“这柳家人真真是聪明绝顶的,竟有这种法子来。”   “此话怎讲?”画儿听了这话,不禁一愣。   “姑娘想一想,柳家祖上当年是建国第一功臣,何等显赫的人家,也是皇亲国戚的世族,自然是既怕君上忌讳,又怕失势败落,所以,竟不让子弟入朝为官,只往国子监,书院而去。 如此一来,既打消了君上的猜忌之心,又彰显书香门第风范。 如此一来,既无败落之庾,又无后顾之忧,岂不两全其美?”晴霜细细解释,画儿想一想,竟也真是如此。   马车辚辚,进了上京城门,但见城墙高耸,兵丁们衣甲鲜明,不愧是天子脚下,帝王威仪。 那几名柳家的护卫随从马车,也不知转过了几条街几条道,方停了下来。 轻撩车帘看去,只见面前两扇朱漆大门,上钉着黄澄澄的铜钉,门边两个石狮子,颈下雕着圆溜溜的环佩。 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柳家竟是开了正门来迎接她,画儿不禁想一想,林妹妹当年进贾府,走的可是西角门的。 正门一开,里面的人早迎了上来,竟是两位年青公子,看来不过三十岁左右年纪。 那两位公子行至车前,一同行礼:“姑娘请下车。” 晴霜晴雪忙打起车帘,画儿下了车,方整衣回礼。   “家父在正厅等候多时了,姑娘请。” 那两位公子见车上下来的,竟是这样年轻,稚气未脱的女孩子,不禁吃了一惊,但毕竟是名门公子,落落大方。   “有劳两位了,还请带路。”   那两位公子前行,后面早有丫鬟仆妇跟上来,扶了贵客簇拥着去。 画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当日只在书上看到,豪门大户人家的规矩,谁知今日亲身经历了来,竟是这般累人。   柳府是权贵世族,一路看来,府中处处雕梁画栋,华贵处又不失高雅,显示出主人的不凡品味。 那正厅极是宽敞,厅门大开。 丫鬟仆妇们到此都退下去,只留下晴霜晴雪随她一同跨入正厅,但见主位上坐一个儒雅居士,斑白头发半灰胡须,那一身书卷气质,倒真真像极白先生。 见画儿进来,忙站起来。 画儿抑住心中酸楚,与主人见了礼。   “总管传来信说,医圣外出采药去,公孙谷主请姑娘芳驾京城一行,却再想不到,姑娘竟如此年轻,比我那小女儿也不见得大多少罢。” 柳先生打量画儿年龄,却这样说道。   “先生但请放心,太夫人之病,我自当尽力就是。” 画儿聪敏,自然听出柳先生因她年幼,担心她医术不精。   “家母患上这怪疾已有数年,原先她老人家身体康健,谁料几年前自山中避暑归来,便一日不如一日。 自一月前突然开始,每日昏睡不醒,请太医来看,也没有个所以然来。 家严去世的早,全凭母亲将我养大。 姑娘若能医好母亲,便是我再生父母了。” 柳先生说着,竟向画儿深深一揖,看样子将希望全寄托在了画儿身上。   “先生请不要如此。 但不知太夫人的卧寝在何处?我想先看一看病情。” 画儿忙起身让开。 这柳太夫人听来竟是一坚强女子,既病的如此严重,就先看一看是什么病好了。   “姑娘请随我来。” 鬻儇 自侧门出正厅,转过三间抱厦,便是一堵画壁。 绕过画壁,就是柳府内堂。 内堂景象与外厅大不相同,因是女眷居住之处,精致小巧了许多,也更加富丽。 前面便是一间大屋子,想必是那柳太夫人所居之处。 走了进去,只见外间放着酸枝木椅儿,梨花木桌儿,墙上挂着绣扇流苏儿,一扇山水屏风挡在了那里,转过屏风,但见一位中年夫人领着两位年轻媳妇迎了上来。 看衣裙装饰,形容举止,这必是柳家的当家夫人与那二位年青公子的夫人了。   “姑娘安好。” 那两位年轻媳妇先上来见了礼,画儿自然也是要回礼的。 只在心里面感叹,这样真真是累死人,自己最受不得这种繁琐礼数,若以后便要这样过日子,不如先拿绳子勒死了干脆。   “请让我先看一看太夫人的病情罢。” 众人领画儿来到牙床前,两边丫鬟撩起帷帐,只见床上昏睡着一个鬓发如雪的老太太,眼看去神态慈祥温和,雍容端庄,只是脸色蜡黄,发色也黯淡无光,太阳穴竟也深深凹陷下去。 画儿看了太夫人面色,心下已有几分决断。 再牵起太夫人手来把脉,却发现那脉息并不沉缓微弱,而是强劲鼓动,再细闻屋中香气,便放下太夫人手,回头问道:“谁是太夫人的贴身侍女,请来让我问几句话。”   旁边走出一个清秀佳人,蹲身万福:“请姑娘安。”   “这位姐姐请起。 我且问姐姐,太夫人的屋中,点的是什么香?”   “回姑娘,太夫人屋中,原是点麝香檀香的,只是月前亲家夫人来,送了太夫人一些说是西域来的异香。 太夫人很是喜欢这种香味,便命我们点上了,此后一直是点这种香的。”   “果是如此。” 画儿起身道:“各位请不要着急,这倒也不算是病,只是被雪龙附着了罢。 这雪龙生于阴寒之处,形状细长,通体雪白近乎透明,只是一碰触到活物的身上,便趁隙钻进体内,吸取养分为生。 太夫人想是几年前避暑之时被雪龙缠上,原是撑不了多久的,谁想贵府家大业大,这几年来必定是天天进太夫人珍稀补品,方拖到今日。 那新点的异香,原是西域的曼陀罗香,此香对雪龙损伤极大,本体一被损伤,自然加倍的吸取了养分,太夫人身子受不住,自然昏迷不醒了。 按说昏睡不醒的人,脉息自然是沉缓微弱的,我方才把太夫人脉,却觉强劲如鼓,这却正是雪龙附体的特征了。”   “我们请了多少名医来,只是都不如姑娘了,这可有办法医治?”柳夫人急忙问道。   “各位请放心,办法自然是有的。 但请容我准备一下,明日为太夫人医治罢。” 柳府早准备好了院落,着两位少夫人带了画儿去休息。   “姑娘,太夫人房里的云姐姐叫我来问姑娘,太夫人的药里可否放蜂蜜进去?”画儿正在庭院里闲来无事拔草,便见一个小丫头跑过来问。   “怎么?老人家又不肯喝那药了?”画儿拍拍手,站起身来,抿嘴笑问。 三天前她将雪龙引出,太夫人醒来。 闔府上下一片喜气,她自然也成了柳府的大恩人。 那太夫人虽然是皇室郡主出身,年介古稀,性子却最是爽朗耿直,刚强不屈的。 这样的一个人物,经过多少大风大浪,却最是怕喝苦药的。 “正巧我也没事,咱们一道过去看看吧。” 画儿拿手帕擦掉手上的泥土,便和那小丫头一起往太夫人房里来。   “姑娘安好。” 一见画儿来,地下站的满满的丫头媳妇们都福身问安。 又来了!画儿暗地里叹口气,这是人家的规矩,虽不喜欢,却少不得要遵守的。   “太夫人,您又不肯乖乖喝药了?”坐到床边,拿起太夫人的手把脉,画儿皱皱鼻头,无奈地问。   “那药真真是要苦死人的!”太夫人埋怨着说,倒有了几分小儿撒娇之态。   “良药苦口利于病,太夫人还是好好喝了,病才能好的快。 麻烦云姐姐把药端上来吧。” 画儿摇摇头,转头吩咐侍女。   “你那晴霜晴雪,今日怎么没跟了来?”   “我打发她们做事去了。”   “你那两个丫头,真真是仙露明珠一样的人,看起来竟比我见过的千金小姐都强的,也不知那公孙谷主是怎么调教出来。 改天也该让云儿去学着些的。” 太夫人坐起身,接过侍女端来的药碗。   “您太抬举她们了。” 画儿一笑,听到人夸奖晴霜晴雪,心里却比夸自己要高兴。   “太夫人,三位姑娘知道您清醒了,便赶着从慈恩寺回来。 现在已经到了门口,就来看您呢。” 一个媳妇走进来说道。   太夫人脸现喜色,向画儿说道:“我这三个孙女,你还未曾见过。 因前些天我昏睡不醒,她们姊妹便相约去了慈恩寺斋戒祈福,最是孝顺的。 今日回来,你正好见一见。 以后在家里常住,也好作伴。”   “好的。” 画儿口里答应,心里也不禁好奇。 这几天在柳府,所见的媳妇丫鬟们竟个个温和有礼,下人且如此,不知小姐如何? 鬻儇 过一小会儿,只听屋外轻轻脚步声,丫鬟打起厚厚的门帘,画儿抬头望去,只见三个女孩子走了进来。 远看去均是尽卸钗环,洗净铅华,青衣素裙。 想来是为了斋戒祈福才如此装扮。 丫头媳妇们神态恭谨再次行礼:“请姑娘们安。”   三人趋前问安,太夫人指着她们对画儿笑道:“这是我长孙女长宁,这个最好看的是长亭,最小的是长乐。 人都说长乐最像我年轻时候,我素日也是有些偏疼的。” 画儿见她们走近,便细瞧过去,但见年纪最长的长宁眉眼含笑,唇合樱桃,笑不露齿,立不摇裙,淡如烟柳,别有风姿。 第二个长亭却是娇艳雪白,面如秋月,眉似远山,一对翦水双瞳,丽如桃杏。 最小的长乐形容尚小,但眉宇间竟透出英豪之气来,倒有木兰红线的气概。   太夫人又指着画儿对那三位姑娘说道:“这便是医好我的姑娘,和咱们同宗姓柳,闺名扬眉,小字画儿。 今后只说是咱们家远方亲戚,要在咱们家长住的。 我现今下不了床,你们来代我行个礼罢。” 那三姊妹早瞧见祖母床边坐一个姑娘,料想便是七绝谷中请来的那位了,只没想到如此年轻。 听祖母一说,便齐齐上来下拜,画儿急忙拦住了。   彼此见礼毕,丫鬟们拿凳子来请三姊妹坐下,长姊长宁显然是最有威仪的,向祖母问安后便向满屋的人说道:“姑娘医好祖母的病,便是柳家的大恩人。 既然要长住,便吩咐下去,谁若敢不尊重,立刻回了大少夫人,赶出府去。” 那语声细柔端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气。 满屋丫鬟媳妇们答应一声,便屏息敛气,恭肃非常。   长亭长乐性子却是活泼,只缠着祖母和画儿说话,笑语连翩。 过一会儿,太夫人吩咐带三位姑娘去梳洗打扮,换下素服,方向画儿笑说:“长宁是长姊,性子行事最是稳重,又是个心里有算计的孩子,我便叫她随她大嫂一同管理家事。 二丫头绝顶聪明,性子却懒,也就随她去。 长乐是最爱舞刀弄剑的,改日你瞧见便知道,她的丫头们竟是佩剑的呢!这三个娃娃都极好相处,你们也好做伴。 但我瞧来,她们与晴霜晴雪比,还可一较长短;与你比却是差的远了。 画儿年纪尚小,再过两年,求亲的人只怕要踏破门槛!”地下的媳妇娘子们听到这话都笑了,齐齐称是。 偏生画儿不是寻常女子,听了这话,便把头一歪,笑语清脆:“像我这样的都可以踏破门槛,那太夫人家的这三位小姐,求亲的人只怕要连地板都要踏裂了罢!”太夫人听了这话便呵呵大笑,众人又说笑了一回,晴霜晴雪来寻,画儿便起身告辞。   却道那三姐妹出了屋门,各自的贴身侍女都候在门外,见姑娘出来,便上前接着了各自往屋里去。 眼看两个妹妹都走远,长宁却转身吩咐侍女:“咱们先到大少夫人那里去。 她先前派人来说,家里有些事情须要和我商议,先去了那里再回屋罢。” 侍女答应一声,替长宁穿上披风,两人便向大少夫人平日里处理家事的花厅行去。   到了花厅外,却见管家娘子们正在回事,那一群人见大姑娘到了,都行了礼退出去,只留下大少夫人和长宁两人的贴身丫鬟在一边侍侯。 丫鬟们早斟上茶来,两人分坐小桌两旁,长宁不问家中之事,却先叹道:“我今儿算是见着了,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物。 怪不得叫‘画儿’,那却真是画里走出的人儿,谪仙一样的人品,真真叫人爱煞!”   “大姑娘也这样想?我头一次见时,便也和大姑娘想的一样。 我自幼随父亲走遍帝国,却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来。 明明是个女儿,生的眉目如画倒还是其次,看上去竟是极潇洒脱俗的。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竟养出这样的女孩儿来!大姑娘还没有见到她那两个侍女,竟比那些个千金小姐不知道强上多少倍!”大少夫人也笑叹着说。   “她若在家里长住,大家每日相处,却是我们的造化了!只是,大嫂看是要如何安置?”   “我与你二嫂也都商量过了,安排到你们姊妹那里是不合适的,年前新盖的那小楼园子,连名儿也没取。 叫下人们收拾妥当了给画儿姑娘住。 你看如何?”   “大嫂想的是极好的,就这么办吧。” 长宁答应一声,两人便开始商议起别的事情来。   过了两日,那地方收拾好了,画儿便带着晴霜晴雪搬了过去。 那本是一座小园子,园里新盖了一栋二层的玲珑小楼,煞是可爱。 月洞的园门,走进去先见一座白墙挡风,绕过白墙,方是小楼。 搬进小楼的第一夜,便下起了大雨,一夜风雨不停,那小园中原是植满了花树藤蔓的,画儿坐在桌前,反无心习字读书,倒担心起那些花木来。 第二日清早看时,却见满园清新,青翠的更是像要滴出水来,红艳的也更是脱俗可爱。 画儿见此情景,便用《曹全碑》的隶字在园门口大大的提了“风雨园”三字。 自己十五年来平平顺顺,偏生在这大半年中风雨不断。 日后也不知道再会有多少事情,只愿自己像这满园花木一般,经风雨之后却反而更好罢。   风雨园中安静宁和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画儿与柳家姊妹们也熟悉起来,四人每日在一起读书练字,下棋品画,柳家三姊妹均极仰慕画儿才学,待她极是诚恳好意的,便是见了晴霜晴雪,也是客客气气,不肯随便使唤。 三姊妹各有其长,长宁的绣工女红极好,绣出的图案活灵活现;长亭弹的一手好琵琶,长乐却是喜爱剑术,众人每有闲暇时刻,便着长乐舞剑,长亭弹琵琶助兴。 晴霜晴雪也都是才学满腹,自小习武的,有时也下场与长乐小小比试,众人的生活却是十分惬意。 但这几日,府中忽然忙了起来,长宁已有好几日不曾到风雨园来,这日好不容易得空来了,后面却是跟着一堆管家娘子们,抱着帐本拿着对牌准备回事。   “看你这架势,最近倒真成了大忙人了。 难道说府里有什么要紧事情不成?”画儿也不顾甚么仪态,素裳撩起,盘膝坐在榻上,看上去却是分外不羁可爱。   “最近京中竟有一件大事要做,皇家体面,此刻可都忙翻了天。 我和大嫂这几日,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呢!”长宁一边看着帐册,一边回答说。   “是什么事情啊?这么重要?”画儿又好奇问道。   “唉——说来这件事情,原是极凄惨的。” 长宁转过头来说:“现在当朝圣母皇太后,为先皇育有三子一女,皇长女,皇三子,皇五子与皇七子。 十年前边境夷狄部族入侵,那时先皇尚在,只是国力不盛,若迎击强敌,则大伤国运。 夷狄提出,若以公主和亲,则可退兵,而且还指定要是皇室正统公主。 当时大公主年仅十六,却聪敏美丽,先皇明珠一样捧在掌中,最后却仍是送去了那蛮荒之地。 今上便是与大公主一母所出的皇三子,与公主感情,却是极深厚的。 先皇晏驾,今上发奋图强,中兴盛世,去年击败夷狄部落,将他们逐出三千里,以退兵为条件,交换回了大公主。 几日之后便要回驾京城,命文武百官,宗亲世族,诰封命妇迎接,至乾清宫正殿行册封礼。 所以近日才这么忙碌,不过也就忙过这几天罢。” 长宁又将视线转回了帐册上面,细细翻看。   “如此看来,今上竟是个真正男儿。 和亲一事,将一个国家的命运放在一个弱女子的肩膀上,这却算得了什么!只可怜了那大公主,十年远离父母亲人,不知有多辛苦。” 画儿轻轻叹道。   “画儿每有惊人之语,倒是常让我敬佩了。” 长宁看她一眼,却含笑起身:“也不在这里扰你,我还是先到花厅去罢。 这事总是做不完的,本想几日不见你,来瞧一瞧,看你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那我可不送了。”   “你只管坐着罢。” 长宁领了丫鬟仆妇,管家娘子们往花厅而去,贴身侍女瞧瞧她脸色,便笑着说道:“大姑娘每和画儿姑娘说话出来,精神就好多了,这脸色也好看。”   “你不知道,与画儿说话,常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只觉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长宁却又轻叹了一声:“这样的一个妙人儿,将来也不知哪一个有福的得了去。”   大公主回京,却是画儿到京城之后遇见的第一桩大事。 她本不是普通闺阁女子,又兼年轻活泼,自然是喜欢热闹的。 好奇心一起,这一日便去问柳家太夫人与主人,可否前往观看。 太夫人与柳家主人得公孙谷主书信,言明画儿身负绝世才学,不可以寻常闺秀待之,切勿多加束缚。 加之画儿入府以来,行事有理有据,进退得宜,府中人无不称赞喜爱的,便是柳先生也极是喜欢这等脱俗女子。 于是等她一提出便满口答应,只叮嘱她不要惹出什么事情来。 鬻儇 画儿回到风雨园,便与柳家姊妹并侍女们商量此事。 长宁倒也罢了,长亭长乐的性子,如何耐得住?柳家世代袭领国公爵位,太夫人与当家夫人是今上下旨册封的一品国夫人,两位少夫人是二品诰命,那一日却是都要去迎接的。 现今连画儿都要去看热闹,那两位小姐如何不心痒?虽说柳家对子女管束松散,但小姐们毕竟养在深闺,极少有这等机会的,便也请了长辈的同意和画儿一同去。 众人在风雨园中商量半日,却没有拿一个确定主意出来。 晴霜晴雪倒茶进来,听她们说话,不由叹口气,插了进去。   “依我看,这竟是极简单的一件事,几位姑娘何苦在这里伤神。” 晴霜将茶奉上。   “好晴霜,你快说了来。” 几个人的眼光登时全落在晴霜身上。   “姑娘们先遣了人去打听,看有没有茶楼饭馆什么的店,可以在楼上看到迎接礼的。 叫人在那一日将店包了下来,姑娘们在楼上看,岂不妥当?”   “这话说的极是,我立刻遣了柳总管去。 他做事,我们尽可以放心的。” 长宁一听这话,便立刻叫了一个媳妇去传了柳总管来。 长亭长乐欢喜不已,画儿黑水晶也似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却又生出一个主意来。   几日匆匆过去,柳家的总管做事的确是极麻利的,那一日长宁吩咐过后,第二日便来回话说,找着了一处酒楼,正巧建在了内城墙那里,若在楼上,整个迎接礼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的。 眼看公主回京的那一日马上就要到,长宁与大少夫人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便清闲了起来,反倒是画儿开始忙了。 这一日公主回朝,太夫人和柳夫人,两位少夫人都早早的大妆朝冠,天还未亮便坐了轿子入朝去,眼看时候差不多了,三姊妹都装扮停当,在抱厦里等着画儿来便出发。   “你们再去看一看,看画儿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怎么这个时候了还不来?”长宁眼看时间到了,便向两个丫鬟吩咐道。 那两个丫鬟答应着去了。   “这两日大姐和大嫂子都不忙了,偏画儿又开始忙起来。 我到风雨园去找她说话,她却总是和晴霜晴雪两个丫头在内室里不知道做什么,我问她,她又只是笑,只说过几天我们便知道了。 谁知道那个小妮子在弄什么玄虚。” 长亭撇撇嘴,端起桌上的茶,放在手里啜着。   “大姑娘,大姑娘——”那两个去叫画儿的小丫鬟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怎么,画儿那里出事了?”长宁手整着披风,头也不抬地说。   “不是!大姑娘您看——”长宁抬起头,顺着小丫头手指方向往抱厦门口看去,这一看可了不得,睁大了一双妙目,旁边长亭一口茶喷了出来,只呛得咳嗽不止。 抱厦里的媳妇丫鬟们看去,不由一个个都傻了眼蒙了心。   只见那抱厦门口却不见画儿身影,只立了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来。 细细打量去,头上乌亮黑发由儒巾束起,身上一袭秋香色长衫,只在腰间系着丝绦玉佩,领间系着丝巾,手上拿着折扇,大大方方站在那里,只望着她们笑,真个是目若寒星身若竹,秋水为神玉为骨。 那一双眼睛含着笑意看过来,一屋子丫鬟媳妇们无不脸红心跳的,只暗道从哪来这样一个暖玉似的公子,真真是转盼多情,风流倜傥。   “我说你这几日在做什么,原是为了这一身行头?!”长亭站起身来,走到那公子身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回:“虽说你身材是矮了些,但这样出去,也可以迷煞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了!可别我们这一趟出去,回头就有人来提亲,说要把自家女儿许配给贵府的‘柳公子’,那可如何是好?”   “这倒也好办,只说这‘柳公子’自幼有了未婚妻,便是那美若天仙,艳若桃李,才貌双全的长亭姑娘,这样可好?”那公子眼珠一转,也笑嘻嘻答道。 听她们这样一说,长宁长乐再忍不住笑了出来。   “画儿!我把你这个精灵古怪的小东西,这衣裳是从哪里来的?你怎生想到扮成这副模样?”长宁忍住了笑意,向前问道。   “大姑娘,那日你们商定了要去看热闹,我家姑娘便求着我们做了这套衣裳,又寻了这些配饰来,偏要打扮成这副模样了去。 我们拿她也是没有办法的,就随了她去罢。” 晴霜晴雪手上捧了披风进来。 主仆三个往那里一站,翩翩贵公子再加上两个如花似玉的侍女,真真是一幅画来。   “我原是想,若是四个女孩子出去,不甚妥当,虽说有随行的护卫们,但也难保生出什么事来。 穿了男装,一来方便,二来也好照看着些的。 到时,若有人问起,只说是你们远房兄弟便是。” 画儿细细解释。   “这倒也是,你都穿了这个来了,也只好这么办。 不过,若是寻常女子扮成男子,就算是再英武,也不免有脂粉扭捏之气,我也是见过的。 画儿装扮成这样,偏偏一点脂粉气也没有。 你穿女装时清雅秀丽,穿男装时洒脱飞扬,像你这样男女皆宜的人,我倒是头一回见着!”长宁也打量了画儿一回,方点点头笑说。   “是吗?我倒没注意那么多,只不被人识破,就算是好的了。 不过也幸好,我从小没有穿耳洞,领巾掩住喉咙,扮成这样应该也是可以的。 时候也差不多了,咱们走罢?”   “也就是只等你了。 走罢。” 长宁回身示意,要跟去的媳妇丫鬟们各各捧起带去的东西,早有人飞报到大门口总管处,说姑娘们要出门了。 四人到了侧门口,从那里上了车,周围护卫丫鬟们跟着,往定好的酒楼去。   这一日的京中,的确与往日不同。   帝国当朝皇帝年号圣景,故称圣景帝。 帝皇的生母,是先帝正宫皇后,世族薛家之女。 薛太后膝下,长女最受先皇喜爱。 按祖宗惯例,公主的名字是不能和皇子一样,从辈数排行来取的。 圣景帝这一辈,原是“靖”字辈,因先帝对公主的偏宠,竟是用了谐音来为公主取名,又喜公主聪明机敏,才学过人,便赐名“静敏”。 由此可见,先皇对长女,真如掌上明珠一般捧在了手中。 公主性情温和,聪慧美丽,与兄弟们感情极是深厚。 下面三个同母弟弟,与长姊亲爱之极。 公主远嫁之时,年方十六。 圣景帝当日年十五,皇五子祺王年十三,皇七子明王年十一岁,都通晓人事,闻长姊将远嫁,痛彻心扉。 既恨帝国国力不济,又恨自己无能。   先帝因牺牲了长女,心中苦痛,再加国事劳累,身体嬴弱,一病不起,于公主远嫁后两年龙驭殡天。 皇太子继位,年方十七。 按理说,主少臣欺,但这圣景帝的手段,却与先帝不同。 先帝仁和慈惠,遇事优柔寡断,常心怀慈悲,虽民生渐好,但总被世族外敌所困,处处掣肘,以至于最后牺牲了爱女。 圣景帝却手段狠毒,雷厉风行。 即位之后屡兴大狱,压制世族,重用文臣武将。 这几年略显平静,若是前几年,可就不得了。 也幸而柳家向来不入朝,只专心在庠序之教,且柳家主人曾是太子太傅,与帝皇师生情谊,才在那种种风波中平安无恙。 年前,御命明王与大将军傅遥,击出夷狄三千里,迎回皇姊,十一年的怨气苦愤,方撒了出来。   今日京中,百姓们都围到了城门,城墙那里,真个是万人空巷。 自京城东阳门至皇宫宣德门,一路上设锦缎为栏,行人全部驱离,住家百姓不许开门,每十步便有一御林军立在路旁,尽显皇家风范。   画儿与柳家三姊妹在楼上远远看去,但见城门处三千锦衣守卫,两旁文武百官整整齐齐排了班,手执玉笏,按品级身着锦缎冠袍,恭肃端立。 另一旁却是内外命妇,大妆朝冠,珠环翠绕,手捧如意,也是整整齐齐立着。 寻常百姓们何曾见过这等排场景象,被那恭肃严整端庄谨慎惊慑住,城墙上满满的人,竟一声也不敢出。 偌大场面,竟连一根针掉在地下的声音也听的见。 鬻儇 03.霁月风光耀玉堂 “原来这就是所谓皇家仪态,今天可是见识到了。” 画儿瞧着下面的场面景象,深深出了口气。 这等风光,在书上也曾见到过,但比起今日亲眼所见的震撼,却是差得远了。 突然一骑飞马自城中过来,马上骑士锁子铠甲,锦胄宝剑,飞身下马,面北站定。 “那是做什么的?”画儿回头问一旁的长宁。   “今日奉旨迎接的是当今五弟祺王,那侍卫大概是祺王护卫骁骑军的统领。 侍卫飞马到此,说明祺王已领了圣旨从宫中出来了。” 长宁静静的看着,细细的为画儿解释。 果不然,只过了一会,便听见齐齐的脚步声,远远望去,那一片锦绣香烟,浩浩荡荡而来。   吾仗,立瓜,卧瓜,骨朵,红罗绣五龙曲柄盖在前导引,后随着二顶四季花伞,二顶销金瑞草伞,二扇四季花扇,二扇青罗孔雀。 旗枪,信幡,节绒,华盖,左右盘旋,齐齐整整。 中间骁骑军拥着祺王驾,远看去银鞍白马,彩辔朱缨。 那百姓们见王驾到,早跪了一地。 画儿与三姊妹也睁大了眼,不肯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城门三千锦衣武士齐刷刷下马跪伏,百官命妇等祺王下马,仪仗散开,方始行礼。   又等一会儿,只见数十名侍卫自城外官道飞马而来,却是出征明王的护卫骠骑军,想来公主与明王要到了。 楼上四人精神一振,凝神注目着。 前面先行的,是两千骠骑军,只见那两千武士统统一色的黑马银甲,横枪背弩,手控缰绳,臂挽宝剑。 从战场归来的风霜肃杀之气,震慑的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那马蹄的落地时间竟是一样,咚咚声竟似敲在众人心头。 长乐在一旁叹道:“传闻明王治军极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见了这骠骑军,方知此话真真不假。” 再向楼外看去,却见那两千兵士齐齐从中分开,与方才祺王一样的仪仗,簇拥着白甲白袍,白马白盔的明王而出。 亲王仪仗过完,一顶金黄罗曲绣着青鸾的华盖徐徐而出,众人便知接下来是公主的车驾到了。   宝相花伞孔雀扇,青罗云朵金香盒,销金拂尘玉如意,珍珠流苏垂下车。 卫士们拥着公主车驾停下,前面祺王早迎上前去,车前单膝跪下,隔如此远听不到他说什么,但看动作便知他激动已极。 百官齐齐上前几步,手执玉笏跪下,命妇们手捧如意蹲身,“公主千岁”的声音登时响彻城门。 等叫了起,车驾便在百官命妇的簇拥之下往皇宫而去,骠骑军退下,换上三千锦衣武士接手。 当真是赫赫威仪,吓杀人也。   公主回朝已过去好几天了,柳府的日子又回到了正常轨道上。 画儿每日在风雨园中起坐,也不过做些读书写字,莳草弄花,闲时却与长宁学了针线来。 她在现代时,是从没有做过女红的,但画儿的手术做的极精巧,便是缝合伤口的功夫也练的炉火纯青。 因此和长宁学起针线来竟是一学就上手的。 如此又过了半月,画儿却烦躁之极。 她本不是能困锁在闺阁之中,每日伤春悲秋的女子,却如何能这样呢?可柳府毕竟是名门大户,又如何向主人开口要出去?长亭见她烦恼,又见画儿是极爱看书的,便对她说:“我父亲书房里藏书甚多,他常在国子监学,你若是没事做,便和祖母,母亲说一声,去找些书看,断没有不准的道理。” 画儿一听,便立刻去向太夫人说了,太夫人也是开朗女子,一口答应,画儿便向主人书房里来。   柳先生不善于官场之道,对于庠序教育,学问才能,却是极诚恳的。 画儿每日在他书房里读书,见每部书上都细细的写了眉批,便从心下敬佩柳先生的治学。 但看柳先生的文章诗词,却是严谨端庄有余,灵气华彩不足,失了才气光辉。   这日她到书房,见桌上宣纸凌乱,墨迹横洒,又见纸上写了几句劝学励志之语,却都又一一画去,字迹稍乱,可见写字人的心情也是烦乱不已。 莫非主人家有了什么烦恼不成?画儿暗暗记下,找了几本书便转身出了书房,往太夫人房里来。 到了那里,却见柳夫人,两位少夫人和三姊妹都在那里说笑。   “今天人怎么来的这么齐?可是有了什么好事?”画儿见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便也好奇的问。   “没有什么好事,却是一件玩笑事!”长亭笑着说。   “画儿不是外人,你们把这事同她说了,也让她下个注来!”太夫人兴致高昂地说道。   “是。” 众人应了一声,便把前因后果向她说清楚了。 却说,这柳先生还是国子监学生的时候,有一位同窗名叫张济。 两人都是极有才学的,但柳先生偏于经儒之道,治世策论,最是循规蹈矩;那张济却是个有鬼才的人,奇思妙想,最是离经叛道。 两人同窗时便时有争论,后又先后做帝皇太傅。 现在柳先生掌国子监,张济却是当朝重臣,帝皇常垂询国事的近臣。 两人多年来惺惺相惜,但一见面又非争个面红耳赤。 这次帝皇因明王大胜,公主回京,下了恩旨要开恩科,柳先生与张济同任主考,令他们拟一个总令来,颁于天下,显示皇家重看有才能之人。 柳先生与张济便又在这件事上斗开了气,只说每人拟一个来,由今上评断谁的更胜一筹。   “父亲与张家伯伯斗了这么些年,却没有一次赢的。 偏他又是个极倔强的人,明知比不过还硬要去比。 我们现在一听说他们开始争这些闲气就开始下注,赌他们谁赢。 今日既告诉了你,你须也要下注来。” 长亭看样子竟是硬要把画儿给拖下了水。   “没有问题,下注就下注。 我押上全部身家,赌令尊赢。” 画儿想上一想,已经有了主意,张口便说了出来。   “你可想好了啊,父亲可是每次都输的!”长乐在旁边说道,众人也惊讶的看她。   “不用想了,我就赌令尊赢。”   “好!既然画儿都这么爽快,那我也赌了!也是压上我全部的私房钱,赌张伯伯赢!”长乐听画儿如此说,豪气一来,也爽快的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财产。   “那好,我也是!”长亭也跟了进来,众人被两人这么一激,竟都拿了自己的押箱底来赌,都不相信柳先生能赢。 画儿只在心里面暗笑,这一次,非让你们输个精光不可!看来,这赌,的确是人类共有劣根性啊!   过了几日,柳先生自国子监学回来,到了书房,便瞧见桌上镇纸压着一张大大的雪浪纸,纸上用极漂亮庄重圆润华美的隶体写了五个大字——“天子重英豪”。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这名诗名句能够流传千百年,自然经过了无数大才子大学问家的考验,时间是最好的检验者,这一句拿出去,凭那位张伯伯再怎么绞尽脑汁,只怕也是白费劲罢。 看来,自己这次是稳赢不赔的了。 不过赢钱倒还是其次,自己食人之禄担人之忧,既在柳府中白住,自然也少不得为主人家分忧解愁的。 画儿手拿书卷,心却不在书中,只想着拿到这一笔飞来横财之后要做什么才好。   “晴霜,你看姑娘这几日是怎么了?常常走神,还边看书边笑,怪吓人的!该不会是给魇着了吧?”晴雪端水进来,看画儿这副模样,不由担心地问。   “去!少胡说!什么魇着了,我看她是自个儿着了什么魔了!”晴霜也摇摇头。 画儿听见侍女们说的话,不由笑了出来:“你们说的原也没错,我这几日,是被银子魇着,着了财魔了!”   三人正说笑间,却见一个管家娘子来,站在门口行礼说道:“请姑娘安!老爷叫人来吩咐,请姑娘往书房里去一趟。”   三人对看一眼,画儿情知肯定是为了那件事情,便吩咐了晴霜晴雪,整理了衣裳,往书房里来。   “先生安好!”待进了书房,见柳先生坐在桌案后面,画儿便先盈盈福身行礼。   “姑娘快请坐吧!”丫鬟端上茶来便退了下去,柳先生也不拐弯抹角,直问了出来:“前几日,我书房里那张字迹,可是你所写的?”   “是。 那日我见桌上墨迹凌乱,便知先生心中烦恼。 我既白白住在这里,自然是要为主人分忧的。 进出书房一事,知会过太夫人和夫人,先生若是怪罪,画儿在这里赔不是了。” 画儿站起身来,深深一拜。   “快别如此!你先救家母,又替我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岂有怪罪之意?今日请了姑娘来,是为了别件事情。”   “先生请讲。”   “起先接到公孙先生的书信,信上说你身负绝世才学,不能以寻常女子相待。 本来我以为是公孙先生夸大其词了,一个闺阁少女,又如此年幼,怎会有什么绝世之学呢?今日看来,公孙先生所言不虚,竟是我小看姑娘了。 将姑娘放置在闺阁之中,才是生生扼杀了你的才学,这未免太过可惜。 我虽有些迂腐,但也不是死板之人。 自今日起,姑娘可以自由出入柳府,只是不要惹出事端来才好。” 柳先生叹息着道。   画儿闻言大喜:“多谢先生宽容!我若出门,定是带着侍女,换穿男装去的,若有人问起,先生只说是远房侄子,断不敢给柳府惹上什么麻烦!”   两人又略坐了坐,画儿告辞退出,柳先生也到太夫人屋里去问安。 画儿没想到有此意外收获,一路上竟高兴的直想跳起来。   那柳先生走在路上,却不由想起今日乾清宫东暖阁中的奏对来。 鬻儇 今日朝罢,圣景帝将他与张济宣入东暖阁,垂询拟令一事。 自昨夜他在书房中发现那张雪浪纸笺之后,一夜苦思冥想,竟没有想出比这个更好的来,只好将那张笼在袖中的纸笺呈上。 圣景帝威严,他不敢抬头,只在下面站着,心里忐忑不安。 这位帝皇性情最是莫测,臣子们奏对回话无不小心翼翼。 当时东暖阁中一片寂静,只听帝皇翻动纸张之声。 他心跳如擂鼓之际,却听帝皇赞一声“好”,笑语道:“张卿,这次却是你输了!”   张济原也不服的,只是看了那张纸笺之后,面上神色也转为惊讶赞叹。 圣景帝降旨,就将这个作为皇令,宣扬天下。 张济退出东暖阁,帝皇却又将他宣进,第一句却就是问“此句是谁所做?”   他是圣景帝的太傅,启蒙老师。 知圣景帝聪慧之极的,却没想到帝皇如此敏锐。 再加上他平日里诚实勤恳,连张济都没有怀疑,却被帝皇一语道出其中奥秘,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于是不敢隐瞒,说出自己平日里冥思苦想,却在书房桌上发现那纸笺,只不知道是谁所写。 帝皇也素知他的品性,便和颜悦色地让他跪安了,说此事只有君臣两人知晓,断不会传扬出去,让张济知道。 只将那纸笺留下。 圣意不知为何,天威莫测。 回府后问打扫书房的下人,方知只有画儿姑娘来过,再想到公孙谷主来的信,才惊觉府中竟有一个不世之才。   柳先生赢了张济,这个消息让柳府内众人大吃一惊,也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 事实的真相也只有君臣二人加一个画儿知晓,引起这轩然大波的始作俑者,却在风雨园中高高兴兴的数着银子,打算着做几件男装,带了晴霜晴雪出门去玩,看看这京城繁华。   “这次竟真让父亲给赢了去!这却是怎么回事?按说,吟诗作对,拟令写词,父亲是远不及张家伯伯的,怎么这次反倒赢了呢?”长亭长乐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一边心疼着自己积攒的私房钱全让画儿给赚了去。 长宁心思最是灵巧细腻的,在一旁捧了茶杯,冷冷的看画儿一眼:“我也是这么想,保不准,这里面有人搞鬼!”长亭长乐也怀疑的看画儿,画儿将头一歪:“你们看我做甚么?当初可是说好了的,愿赌服输,这银子却是再不能还给你们的!”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么说,你承认了在里面搞鬼?”长亭眯起了眼,威胁似的凑到画儿跟前。   “我可什么都没说。” 画儿抿嘴一笑:“令尊许了我可以随便出府,我后日要带了晴霜晴雪一起去玩,你们想要什么,我回头给你们带回来,只要告诉我,京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便是。”   “这个嘛……”长宁沉吟了一下:“现在既然是开了恩科,你就往博雅楼去吧。”   “博雅楼?”   “是。 博雅楼是当今的皇叔,贤亲王开设的。 这位贤亲王,最是尊师重道,博学多闻的。 博雅楼平日里是京城世家才子结社论道的地方,一到大考,就招待书生秀才们住进去。 那里面住的,多是才德具备的人,你要是去那里,不仅可以听他们高谈阔论,还更安全方便些。”   “我知道了,后日就去博雅楼便是。”   九重宫城阙,天上帝王家。   此时上京城内,一城春色。 高高在上的帝王居处,自也占尽春光。 此时备受圣眷,刚刚册封的平康长公主正站在帝阙之中,高楼之上,看着那上京城内,一城烟柳。 犹记得当日父皇尚在时,常带她来这五凤楼上,看京城春景。 如今隔了十年才又见到这熟悉景象,父皇又已故去,这烟柳依旧,但当时看烟柳的人,却已不在了。 思及如此,不由得柔肠百转。 身后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披风披上那纤弱却坚强的肩膀:“长公主,请下楼吧。 这楼上风凉,若是染了风寒,奴婢就罪该万死了。” 长公主回过神来,轻轻点头,扶着宫女的手下了五凤楼。   才刚下楼,便见到贴身服侍帝皇的内侍高远迎了上来:“陛下有旨,请了长公主往养心殿去。 方才奴才见长公主在楼上,未敢打扰,公主请罢。”   长公主微微点了点头:“有劳你了。”   “奴才惶恐。 公主请。” 高远前面引路,带了长公主往养心殿走。 侍女小心地跟着,远远看到养心殿的重檐殿角,长公主的思绪却飞到了回京的那一日。 自己远嫁时,他还只有十五岁,刚刚册封了太子,还未成婚。 自己回来时,他却已经做了帝皇,膝下有了一女二子。 还有小五小七儿,都已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若父皇地下有知,也能含笑九泉。 想自己在边疆十年苦楚,夷狄首领在两年前故去,她又无所出,本来以为自己就只能在那蛮荒之地过一生,再见不到故乡风景,却谁知弟弟竟然以国家用兵大事来交换了她的自由。 心中再度燃起了那一丝希望,回京之日,帝皇下旨册封她为平康端顺和肃长公主,食亲王俸禄,建公主府,又将她昔年所居住的长春宫为她空下,以便她进宫时休憩。 册封礼上,她犹有不真实之感,直到进了宗庙,拜了祖宗牌位,又到了奉先殿里,跪在父皇的画像前,方痛哭失声。   母后的性情凉薄,父皇在时只一门心思争宠,父皇去后又把心放在了权力上。 他们姊弟四人与母亲并无多大感情。 陛下前几年严惩世族,几兴大狱,想来也有几分震慑母后的意思,但毕竟是十月怀胎的生母,陛下遵了孝道,奉太后于长庆宫,日夜问安。 眼看到了养心殿,守在殿外的侍卫跪下行礼,高远方带她踏进偏殿,帝皇便迎了上来。 再一看,殿中还有一位臣子。   “陛下圣安。” 长公主按着礼数蹲身,却被圣景帝拉起:“以后若不是必要,皇姐不必行礼了。 这是朕的太傅,现任职尚书省的张济。”   “长公主千岁。” 张济行礼,长公主忙叫平身。 高远亲自搬来锦墩,长公主坐了,圣景帝方说道:“皇姐在边塞十年,未曾领略近年来京城风光,正巧朕开了恩科,也想去瞧瞧那些举子。 皇姐素日最是聪敏爱才的,文章诗词写的也好。 明日大家换了便服,去贤皇叔的博雅楼散散心罢。”   长公主听了,便明白圣景帝知她思念父皇,恐她忧思成疾,反闹出什么不好来。 心下感动,便在座上欠身说道:“陛下有这等雅兴,臣妾便随兴了。” 张济也道声“臣遵旨”。 当晚各人便各做准备,明日伴驾。 圣景帝也只为明日让皇姐散心,这天晚上的众人却谁也没有料到,第二日竟碰到那样一个人物来。   明月高挂,悬照天边,在柳府和在皇宫内看到的月亮都是一样的明亮皎洁。 画儿睡得香甜,没有料到明日竟是她命运的转折;长公主没有料到,自己将会遇到一个平生挚友;圣景帝更没有料到,月老手中的红线竟要向他牵来,明日起,上天便要让他领略何为牵肠挂肚,何为相思滋味。 冥冥中自有天意一句话,到此方得正解。 鬻儇 因第二日要伴驾前往博雅楼,长公主当晚便没有回圣景帝赐下的公主府,只在长春宫内宿了。 第二日一早起来,盥漱完毕,便到长庆宫向太后请安,薛太后向来和儿女都不甚亲近的,只懒懒说了几句便完事。 长公主乘步辇出了长庆宫,路上却听到两个宫女在那里争吵。 叫内侍带了那两个宫女来问话,却问出一件可恶事情来。 圣景帝膝下一女二子,长女名唤绮英,未曾及笈,还没有封号,宫中人只称呼大公主,年方七岁。 生母因难产而去世,便被太后抱来长庆宫抚养。 太后没有亲自抚养过小孩,抱养绮英只是出于新鲜而已。 只过了一段时间,便受不了养育孩子的繁琐与劳累,就把她丢到了一边去。 宫中的人都是极势利的,看那可怜的孩子没有母亲,太后也不再提起她,便开始欺负起她来。 今日那两个宫女,便是偷了她的衣物饰品,却在那里因为分赃而吵了起来。   在长春宫用了早膳,眼看时候差不多了,内侍来宣旨说请公主正阳门接驾,长公主便换上素装,乘辇到了正阳门。 过不多久,御驾到,圣景帝白龙鱼服,只带了高远,张济和龙骑尉统领上官锋来。 内侍驾过来一辆外表寻常的马车,帝皇与长公主上了车,其余只随从在外。 车中,长公主思虑再三,终是将绮英的事情说了出来,并说道:“陛下既然国事繁重,倒不如让大公主搬到我那长春宫去。 我若在宫外倒罢了,若在宫里住时,也好照看。 待我吩咐了长春宫的内侍尚宫们,不委屈了大公主才好。”   圣景帝听说,皱起眉头,想了一想方道:“既如此说,那就按皇姐的意思罢。” 长公主情知弟弟生在帝王家,从小的宫廷争斗,黑暗风波使然,让他个性冷情残酷,却没有想到,除了自己和小五小七,他连自己亲生骨肉也不甚关心的。 知道这性子已经形成,无法再改,便轻叹了一声,暗道何时给他个现世报才好。   恩科大考还未开始,但临近郡县地方的书生秀才们大都已经到了京都。 贤亲王的博雅楼可不是人人都能住进去的,只有那些才德兼备的人,才能够在博雅楼中占一席之地。 马车在博雅楼前停下,圣景帝扶了皇姐下车,高远张济上官锋在后面跟随着,几人看看博雅楼中学子们或高谈阔论或手执书卷的景象,帝皇先开口笑道:“贤叔的博雅楼这两年越发热闹了。 姐姐,进去罢。” 帝国风气并不十分开放,女子虽然可以出门,但所到之处应该避嫌,丫鬟倒还无妨,千金小姐应当掩容。 长公主用面纱掩住了容颜,众人一起进入楼中。   张济是朝廷肱股大臣,帝皇优容,见长公主与圣景帝先坐了,便略略侧身在旁边坐下,高远侍立一旁,上官锋也在一旁立着,虽说博雅楼内外,龙骑尉与虎贲卫的武士们都穿了便装在人群中,但也须小心为好。 帝皇白龙鱼服,若有任何万一,就是撼动帝国的大事。 几人虽然衣着素净,但天生来的气质风度依然是出类拔萃的,进楼时引起众人一阵瞩目,但博雅楼内常有达官贵人来,众人见他们只是坐下,便又各做各的事情去了。 掌柜是贤王府里出来的,早浸淫了一双看人的利眼,见几人坐下,忙上来添了茶。   听着周围举子们谈论着学问文章,也有人在评策论国事的。 圣景帝虽然手段狠辣,但对清流是极尊重的,并不忌讳人评论他的施政国策。 于这一点上,圣景帝的作法深得朝野称誉,也极受天下学子们欢迎。 张济凝神听了一会儿,便笑着向帝皇说:“主子,看来今年的恩科开的极是时候,我看这些学子们,有几个竟是极有见地的。” 圣景帝但笑不语,只手里端了茶杯听着,转头问长公主:“姐姐以为如何?”长公主微微颔首:“依我看,有几个的文采竟是不错的,说话听上去也是很有条理。” 圣景帝刚要说话,却听见轻轻的脚步声,抬眼望去,楼梯上走了两个少女来。   满楼的人俱都望去,眼神里都是惊讶赞叹之色。 那两个女子生得美丽倒还是其次,但只见她们青裙素装,神态安娴,眉宇间尽是悠然秀雅。 在这么多男人的眼光注视下,却没有一丝羞怯害怕之态,依然不疾不徐,不卑不亢,高雅宁静。 这等的风姿气度,便是朝堂上那些命妇千金也是没有的,看她们脸上并没有蒙纱,这样的人物,竟是服侍人的侍女。 众人看在眼里,不由暗暗吃惊。   “请沏壶好茶来。” 晴霜晴雪见满楼只剩下了一张空桌,暗自庆幸,幸好自己两个先上来了,要依着姑娘那好奇性子,肯定是占不着座的。 两人在桌边坐下,博雅楼里都是学子秀才,极讲礼数的,见两个姑娘坐在那里,也老老实实遵着礼数不往那里看,只继续谈论着自己关心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哪个名门世家,能调教出这样的侍女来。” 长公主低低的在面纱下赞叹。   “是,气度不俗,便是我那小女也是比不上的。” 张济也在一边说。   几人称赞了几句,便又被旁边秀才们的谈论吸引了过去。 过了一会,却突然见那两个女子站起身来,朝楼梯口叫了一声“公子”,众人又忙忙地转头,侍女尚且如此了,不知主人家是何等风采。   春山如笑,眉目如画。   圣景帝抬头瞧见那楼梯口立的人影,脑海里登时闪出这几个字来。 一时之间,只觉得再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但见那人笑吟吟向侍女走去,神态行走之间尽是洒脱飘丽,文雅温和。 以往只见那写才子佳人的书上,形容那才子总是用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一句,当日只觉好笑,人身在红尘之中,自沾惹凡俗,免不了要为名利权财所累,哪还有这般人物?今日一见,竟是书中的人儿活脱脱到眼前来。 也怪不得有那般的侍女,这样的人,原该是由那样的女子来服侍的,别的原也不配。   “公子怎么拖了这么些时候?”晴雪看看画儿,轻轻埋怨。   “啊,那个捏面人好精巧的手工,我看好玩儿,就多看了些时候。 咱们回去的时候也给大姑娘她们带几个玩。”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画儿偏头一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公子逛了这么一会子,想必口渴了,来喝茶罢。” 晴霜拿了茶杯,为画儿倒了一杯茶。 画儿道声谢,便捧了那热茶,静下心来,细细打量博雅楼内的摆设和客人们。 但见那些才子们个个举止斯文有礼,便暗想这博雅楼的确是风雅之地。 不期然对上了一双锐利威严的黑眸,画儿心中一惊,迅速将视线转开。 看那双乌眸像小鹿一样羞怯地躲开,帝皇微微一笑。 这般的风采,只看上去稚气许多,不知真是个小小少年,还是易钗而扮?   画儿深吸口气,不再乱看,只捧着茶听学子们的言论。 此时楼中的众人却都被中间一个神采飞扬,高大豪爽的书生吸引住,只在听他说话。   “帝国多年以来受夷狄侵扰,现今已将那蛮族逐出三千里,更有精兵良将驻守边关,所以现今头一件要紧的大事,便是春江水患!春江每到夏季,必发洪水,尤其是下游青海郡一带,虽说现在的青海节度使是能臣,也只能减轻百姓受的罪罢!这春江水患,若是止不住,每年百姓良田都要毁上万顷,赈灾粮款,也是国库的大负担!如此一来,每年的收支竟是平衡的了,却再不能积囤钱粮。 也正是因为这春江水患,先帝和今上积攒多年,才有了和夷狄一战的钱粮。 若是再有战乱起,可如何是好?”听了这一番话,众人都称是,画儿却低低抿嘴而笑。   “公子可是有了什么想法?”晴雪好奇,便凑近了问。 姑娘每和她们说话,或和三姊妹们讨论诗词曲赋,每有惊人之句,却从没有谈论过国事来。 今日看着神情,不知又有什么异想天开出来。   “这位仁兄说的有道理,可是也有不对的地方。” 画儿轻轻说道:“等回府了再和你们说罢。” 于是只捧了茶听着那书生继续说下去。 这厢圣景帝一桌却是听到了她的话,帝皇略略看向旁边高远,使个眼色,内侍会意,便向画儿这边走来。   被高远以不容拒绝的口气邀请,画儿抿抿嘴,虽然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但也看的出来,那一桌的人非富即贵。 只一个侍从的口气态度,也是这般彬彬有礼中带着傲气,便知道是不能敷衍的了。 想上一想,却是不能给柳家惹上什么麻烦,过去一趟罢了。 大庭广众之下,料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于是留下了晴霜晴雪,跟着高远走到那里,略揖一揖。   “不知这位仁兄唤在下来,所为何事?”众人看她大大方方,举止间并没有女子扭捏之态,心中更加迷惑。 张济开口招呼道:“这位小兄弟请坐。 我家主人听到小兄弟讲,那书生说的也有不是,想请教小兄弟,聆听高见。”   “高见不敢当,这原是我自个儿的一些看法,也不晓得对错,说了出来,是极惭愧的。” 画儿犹豫着,在这个地方,定是要藏拙的,却怎么办才好?说还是不说?   “对错自在人心,但说无妨。” 帝皇开口,自有一番气度,语气中的威严让画儿心中一震。 罢了,看这些人气度不凡,想来不是些歹人,若真是大富贵之人,告诉了他们,说不准也能造福万民。   “那我就献丑了。” 画儿微微颔首,轻轻说道:“那位兄台说的一点是对的,春江水患,的确是个麻烦,但不是最大的麻烦。 虽然要紧,却不是难解决的。”   “那依公子之见,这最大的麻烦是什么呢?”一旁长公主按捺不住好奇心,竟不顾男女之防,开口问道。 画儿但笑不语,只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藩”字。   “藩?难道指的是封在南方的武家?”长公主惊喃。 武家是开国功臣,对太祖皇帝有救命之恩,是朝廷唯一的一个异性藩王,封地在帝国最南端的富庶之地。 几代来都安分之极,年年岁贡,代代入朝,为帝国守南疆,又怎么会是个大麻烦呢?   “何以见得?”圣景帝的声音却是有些低沉了。   “我想,对当今来说,最要紧的,不是治理春江。 水患虽然可恶,但近年赋税甚少,民生兴旺,雨水又不甚多,春江就算是发起水灾来,百姓的损失也不会很大的。 无论在什么时候,帝皇最先考虑的,都是皇权的集中。 无论功劳再怎么大,终究不是皇族血脉,不姓国姓,放在那里,就是一个大麻烦。 但不知有句话各位听过否?”   “什么?”张济急急问了出来。   “天高皇帝远。” 画儿坦白地说道。   “武家几代来都是忠心耿耿,从来没有不是的地方,安分守己,又怎么会生出什么事情来呢?”长公主被这一番话惊住,又急切问道。   画儿轻叹了一口气:“就是因为太安分了,所以才是麻烦啊。 南方富庶,每年的岁贡对他们来说,恐怕不值一提,便纳了上来,也没有甚么大不了的。 若是武家的封地收入都归了朝廷,那么就再来十个春江水患,也不必怕了。” 鬻儇 04.隔座送钩春酒暖 众人想着画儿的惊人之语,不由得各有所思。 画儿也不说话,只想着自己有没有说了什么不是的话,不要惹来麻烦才好。 正忐忑不安间,却听见那坐在上首,眼眸锐利的男子问道:“小兄弟的话极是,但不知是否有解决之道?武家世代都没有什么错处,若想拿他们开刀,却是极难的。”   画儿闻言却低了头,手中捏紧了折扇,只在心中犹豫半晌。 圣景帝却也不急,只坐在那里,心思百转千回。 这藩王一事,在自己心里已是梗了许久,只没想出一个解决之法来。 本以为满朝文武,都只把眼光放在了夷狄与春江水患上,却没料到今天自己的心腹大患被一个不知是男是女,尚且稚弱的人说了出来,心中震动可想而知。 他本不是心胸狭窄之辈,听画儿这一说,竟以国策垂询。 只见画儿低头犹豫,情知是有什么地方为难。 他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今天若是换了别人,就是命锦衣卫严刑拷打,也是要问出来的。 此刻见画儿烦恼,却不忍心再逼迫,只是静静等候。   半晌,却见画儿默不吭声,只又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中画了一道线,分为两个半圆。 再画几道线,分别将两个半圆又分成几个扇形。 待要再分下去,帝皇聪敏之极,已明白过来,不由惊喜交加,长叹道:“我——那皇帝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法子!”画儿见他解出自己举动的意思,心下喜悦,毕竟还是小孩心性,抬头嫣然一笑:“他笨啊!”话刚出口,便惊觉不对,懊恼之下,显出了惊惧之色,直在心里面暗暗叫苦。 圣景帝见画儿那粲如春花的一笑,已是有些怔忡了,再见她怯生生地向众人看来,面上有惊惧之色,不由微微一笑,向众人使了个眼色,朝画儿说道:“小兄弟方才说了什么,我竟是没有听清楚,可否再说一遍?”画儿如蒙大赦,不由松了一口气,只拿话搪塞了过去。   眼看时间不早,又恐自己说错做错什么,画儿便起身告辞,带了晴霜晴雪下楼去。 帝皇也不阻拦,任由她们去,却带了众人回宫。 临走时瞧见画儿的折扇忘在了桌上,便随手拿起放在了袖中。 待上了车,方隔帘吩咐一句:“上官,你会同锦衣卫裴卿,查清了他的身份来。”   画儿带了侍女回到柳府,路上心中惴惴不安,只想着今日做法是对是错。 晴霜看她忧心,便拿话来劝解:“姑娘不必想了,那位公子说的是,对错只在人心,姑娘想说便说了,又有什么要紧的?我素日里看姑娘最是潇洒的,今日竟也拘泥起来!且把心放宽了罢!”画儿听了这话,又细想一想,方笑开了颜,只是心中仍有不安。 却听晴雪说道:“我们素日在谷中时,也常听谷主谈些国事的,只是谷主也没有姑娘这种念头。” 画儿心道,你们谷主虽与世无争,但毕竟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竟是旁观者清了。   此时帝皇却在车上与长公主说话。   “皇姐看,是男是女?”帝皇思忖半晌,方问出一句。   “这可难住臣妾了。 按说这男女是极好分辨的,便是有男生女相的,或是女子像男子的,从相貌,气度,衣着上都可以看出破绽来。 今日那位小公子身着男装,说是男,可长相实在不像是男子,说是女儿,可他看去洒脱出尘,虽有些稚气,也是一身谪仙气质。 女子总有脂粉之气,没有这等大方风度的。 年纪尚小,看不出喉结,但他没有耳孔。 这臣妾竟也分辨不出。”   帝皇微微一笑,便不再说话。 眼看快到宫门,一个身形彪悍的侍卫奔过来,向上官锋低语几句,上官便至车旁,俯身轻道:“陛下,跟着的人说,那公子进了柳府。 太祖有遗旨,‘谍不入柳府’,您看——”车中传来一声“罢了”,上官便恭谨退下。   “柳府?”圣景帝皱眉,旋即从袖中拿出那把折扇来,打开一看,不禁微笑。 这字迹,分明是书那一句“天子重英豪”的人。 既有了柳府这线索,事情倒也好办。 再细看看提在扇面的诗,便将折扇递与长公主:“朕知皇姐思念父皇,但还以这首诗为念才好。”   长公主接过折扇来,但见上面用极好看的字提着:“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过了两日,忽有人上柳府来送了一张帖子,只说是要给贵府的“小公子”。 总管心中疑虑,大公子和二公子交游在外,若有人递帖子来,必是会说清名字的,这“小公子”却是谁?便回了大少夫人和大姑娘。 大少夫人和长宁正在花厅理事,忽然总管来将这事说了一遍,两人相视一笑,长宁便吩咐道:“以后若有这种帖子,只送往风雨园便是了。” 总管方知这“小公子”便是画儿姑娘。 遣了个丫鬟将帖子送往风雨园,长宁便笑向大少夫人说:“大嫂,我瞧咱们家画儿,竟是极受人欢迎的。 这才出去了一回,便有人送了帖子来。 若是再让她出去了两三回,说不定啊,真像二妹妹说的,媒婆就上门了!”大少夫人也是笑:“原知她不是锁在闺阁里的人,若有了媒婆来,竟按你们的玩笑话,只说已把二妹妹许给她了!”满地下的媳妇丫头们听了,都随着她们笑个不住。   长宁却又吩咐众人:“画儿姑娘着男装出去这事,只咱们府里人知。 你们传与合府人知道,以后若有人来问,只说是柳府的远房公子。 若是有人泄漏了出去,这脸面我可就顾不着了!”众人都是知道大姑娘的性子是说一不二的,并不像别的主子那样好说话,忙忙躬身答应了,片刻便传与满府人知道。   画儿在风雨园中闲来无事,手里做了一个荷包来,却突然一个小丫鬟送来一张帖子,说是府外的人送来,给“柳府小公子”,大姑娘让送到风雨园来。 画儿自忖也只出去了一次,若有人送帖子来,也只能是上次在博雅楼遇见的那几人了。 但上次说话时她刻意回避了姓名居处,但帖子却送到了柳府里来。 虽然没有提名,但毕竟是给人家知道了住处的,心中未免不自在许多。 打开帖子,却见里面写着:“自博雅楼一别,常念及君。 今夜当遣家人来接。” 只寥寥数语,也不问她是否赴约,极狂放淋漓的笔锋,画儿心下一颤,知道定不是寻常人,心中担忧不已。 想了半日,竟没有一个办法来。 毕竟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便一咬牙,拿定了主意今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鬻儇 这夜果有人来接“柳府小公子”,柳家主人这夜不在家,宿在了国子监学;两位公子也在书院没有回来。 太夫人今日有些困乏,竟睡下了。 柳夫人,两位少夫人和长宁知道画儿今晚要出去,不由都说不妥当,竟回绝了才是。 画儿只是苦笑,若不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呢!但又不好跟她们解释,反让她们操心了。 长宁看出些端倪来,不再阻拦,只坚持让她带了晴霜晴雪跟着。 画儿自然也是这个打算。 只穿好了男装,看全身上下都没有甚么破绽了,才带了晴霜晴雪往侧门去。   出门登车,打量那车中的装饰摆设,分外华贵。 座雕云朵,帘垂流苏,车壁上竟嵌了一颗明珠来。 两个侍女是极聪明清俊的,见了这等气派,便知道发帖子的,是了不得的人了。 车行的平稳,画儿心跳如雷,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只“咯噔”一下,车停了下来。 门外有人道:“公子请下车。” 晴霜晴雪稳稳扶着,画儿下了车,抬头一瞧,眼前是一座华美雅致的小楼,楼上匾额只提了四个字:“暗香遥至”。   画儿瞧了一眼周围,只见几个护卫四散在楼旁,空气中隐隐浮动,便知道今日不进去是不行的了。 便整一整衣冠,带了晴霜晴雪向楼门走去。 早有人推开楼门,画儿持着镇定,踏了进去。 只见厅中放了一壶美酒,几碟果菜,均是精致得很。 再看厅深处纱帘后影影绰绰有一个纤细影子,上前两步正要出声询问,便见那人撩起纱帘出来。 这一照面,两方人都呆住了。   “公子万福。 妾今日见到公子,方知世间竟真有如此人物,真真是谪仙气度。” 那纱帘后出来的女子先盈盈下拜。   “姑娘言重。 姑娘才是天香国色,美若幽兰哪。” 画儿回过神来,眼前的情景,联系上几日前的遭遇,在脑子中转了一遍,那人的用意心中也猜着了八九分。 不由放下心来,在心中暗笑。 手中折扇轻轻挑起那女子的花容,佯做痴迷赞叹的说道。 后面晴霜晴雪也不阻拦,只带笑看着画儿和那女子调起情来。 两人相偕至桌旁,那女子频频劝酒,画儿也不推辞,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只在心里面笑的肚子痛。 晴霜晴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放下心来,假意劝解几句,便不再管,由着两人去。   突然那女子手一颤,一杯酒洒在了画儿的衣襟上。 女子掩唇娇呼:“是妾的错,竟弄湿了公子的衣裳!主人因要答谢公子,才命妾来服侍,妾不小心,还请公子谅解!公子,妾服侍您去更衣罢!”说着玉手便扶了过来,画儿顺势站起,倚着那美人进了内堂。 晴霜晴雪也不阻拦,反笑嘻嘻的说:“姑娘可要小心服侍,公子娇贵呢!”   过了片刻,那美人重又扶着画儿出来,果然给画儿换了一身衣裳。 两人重又到桌边饮酒,美人吴哝软语,只哄的人酥软欲醉。 画儿渐渐不胜酒力,伏在桌上半醉半醒。 那美人方对晴霜晴雪说:“公子喝醉了,两位姐姐请来扶公子回府吧。” 晴霜上前笑道:“有劳姑娘了。” 两人扶起画儿出了楼门,见来时乘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前,便扶画儿坐上了车回柳府。   待回到风雨园中,晴霜晴雪将人往床榻上一放:“姑娘还不起来吗?这要醉到什么时候?”画儿一翻身坐了起来,不说话先是伏在枕上大笑。 晴霜晴雪也笑个不住,只嗔怪着道:“你们两个也真真是胡来!假凤虚凰的演这么一出!”   画儿笑够了方捂着肚子说道:“若不是假凤虚凰演这么一出,我可就万劫不复了!不过今儿也真真是好险,若不是碰巧遇见了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脱身呢!我再没想到那人却用这种法子来试探的。 可有一件事,怎么会是她来呢?按理说,她现在应是在济州老家才是呀!”   “姑娘就别愁这么多了。 既然你们两人遇上了,再没有找不着的道理。 兰姑娘也不是那没有本事的人,定是会来寻姑娘的。 这天也不早了,姑娘早些歇着罢。” 晴霜说着便上来铺开被褥,此时却听见有人敲门。 去开了一看,却是三位姑娘带了媳妇丫鬟们在外面。 原来三人这夜担忧画儿,却是再睡不着的,都遣了人在风雨园外守着。 方才听人报说,画儿姑娘被扶着回来,担心她出了甚么意外,都匆匆的赶了过来。 见她好好的,方才放下心。   “今儿晚上是怎么一回事?你得给我从实招来才是。” 长宁松一口气,逼问着说。   “今晚倒没有什么横祸,只有一场飞来艳福!”画儿嘻嘻笑道,想起今晚的景象,自己这风流公子的角色应是演的挺成功。   “去!你少在这里给我耍嘴皮子!今晚我们担心的要死,咱们只此一回,你可别再弄出什么事来,又来吓我们。” 长亭啐一声嗔道。   “放心!再一回我也受不了了。” 画儿保证着说。   “好了,既然没事,咱们就回去吧,也遣人去给母亲和嫂嫂们报个信儿。 她们大概也等着呢。 画儿肯定也累了,早些安置。” 长宁见她不愿意说,便也不强迫,领着丫鬟媳妇们往门口走。 画儿应了一声,晴霜晴雪在后面道一句“恭送姑娘”,便来铺了床,让画儿睡了。   几日提心吊胆,这夜方才放下心来,画儿睡的香甜,想起那人也被自己摆了一道,在梦里也笑出了声。   此时的乾清宫内,圣景帝正听着内侍的回话。   “是男?”帝皇缓缓莫测的语气让跪伏在地上的内侍小心翼翼的揣度着。   “是。 奴才亲眼见到兰姑娘扶着柳公子进内室换了衣裳,出来回说是男。”   “嗯。 你下去吧。” 内侍躬身退了出去,圣景帝却再无心看奏章,竟也没有往西暖阁去安歇,只在龙椅上坐了一夜。 真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鬻儇 过了几天,总管来到风雨园,说是画儿姑娘有访客。 请到了风雨园来,来人将披风面纱一褪,却原是那夜的美人来。   “你不是应该在济州老家的吗?怎么来了上京,昨夜又是怎么一回事?”画儿心里的疑问已经憋了好几天了,一见她来,急忙拉了她问。   晴霜晴雪送上茶来:“兰姑娘,请。”   兰姑娘接过茶,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才开口道:“你别急,我慢慢跟你说。” 长亭和长乐带了丫头们来找画儿,却听下人说,画儿姑娘有客人在说话,在外间等了一会子,却听到里面不时传来抽气,叹息,惊叫声,便想着她们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的,还是等客人走了再来罢。   听完兰姑娘的叙述,画儿半天转不过弯来,晴霜晴雪扶着头,愣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人花了一点时间才努力把这个消息咽了下去——七绝谷的弟子,“琴”的传人,现在是京城最有名,被称为“天下第一花魁”的兰若姑娘。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画儿只觉得头疼不已。   “你现在在做什么,谷里人不知道吧?”想了半晌,还是决定先问这个问题。   “那是自然。 要是让谷里人知道,七绝谷出了个‘天下第一花魁’,别的不说,师傅是肯定饶不了我的。” 兰姑娘叹了口气。   “无论怎么说,我先替你瞒着。 你赶快把这件事解决,这花魁总不能这么一直做下去。” 画儿叹着气说。   “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我问你,你惹上了什么祸事,竟让宫里的人找上了来?”   “宫里的人?”   “是。 前几日我在暗香楼,突然有一个白面无须的人来,拿了三颗明珠,说要让我办件事情,便是试探出你是男儿还是女儿身。 你知道我的出身,那人我一看便知道是个内侍。 当日不知道是你,又想着宫里的人是不能得罪的,就把这事给应了下来。 直到那天晚上,见着进来的人是你,把我吓的不轻!你怎么会跟他们扯上关系来?”   “说来也是话长。” 画儿叹口气,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痴缠,就避了过去,只说既然这件事解决了,以后再不乱跟人说话。 两人又说了些话,画儿方遣晴霜晴雪送了兰姑娘出去。 独自一人在风雨园,想到兰姑娘做的事,也不禁又是叹又是笑。 七绝谷中出来的人,真真都是傲骨满身的,做出这种事倒也不奇怪。 只是自己竟没有想到,那人的身份竟如此尊贵。 本来只以为那是个王孙公子,皇亲国戚,却谁知竟是那万万人之上的天子来。 思及至此,画儿不由更加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事情到这里似乎就落幕了,画儿本以为从此可以风平浪静,在柳府里休息几天便可再出去的,却谁知又生出一件事情来。 这日半夜,画儿与晴霜晴雪正睡得香甜,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侍女们忙披衣下床去开门,只见一个小丫头子匆匆跑进来说:“太夫人夜里发起热来,上吐下泻的,好不怕人!云姐姐叫我来请姑娘去看看。” 画儿忙穿戴了,带着晴霜晴雪往太夫人屋里来。 到了那里,却见合家的人都在那里伺候着,原来风雨园离太夫人的屋子最远,故而画儿来的最迟了。   众人簇拥着画儿进了内室,便见太夫人半倚半躺在枕上,见众人过来,画儿坐下诊脉,便叹了口气:“孩子,又生受你啦!”画儿诊过了脉,再叫过绿云来,问太夫人今儿都吃了些什么。 绿云不看太夫人脸色,只一一回明白了。 画儿方略略放心,转过头却板起了脸:“太夫人既然觉得生受我了,就当遵医嘱,避忌讳才是。 须知老人家的饮食是最该注意的,太夫人身子又刚调养过来。 我都向您说过这许多次了,要忌辣,忌甜,清淡为上,少放油盐。 我看云姐姐尽责,怎么反倒是太夫人又不爱惜自己身子来?那早熟的瓜果,不是养生之物,拿来尝鲜倒也罢了,怎么能吃那么些?太夫人自己不注重保养,便是再生受我几次也是没用的。”   众人听了方知道这是老人家贪嘴,才闹出的病,便纷纷上前劝慰太夫人以身体为重。 画儿开了清理肠胃,去火退热的药方,着晴霜晴雪亲自去熬了,又盯着太夫人喝了药睡下,方回风雨园去。 其余各人也自有主张,大少夫人和长宁传了府中厨子们来,将平日里太夫人的膳食忌讳都一一说了清楚,又叮嘱总管和太夫人房里服侍的人们,从此之后要严加控制太夫人的饮食,断不可再有此事。 这般一闹,等各事情处理完,天也微微亮了。 柳家主人不放心母亲病情,便告了假。 帝皇自然也恩准了。   却说长公主日前一直惦记大公主绮英一事,这天看天气舒爽,便换了衣裳坐车往宫里来。 先至御书房见了圣景帝,讨了一道圣旨,帝皇着高远捧了诏书同长公主往长庆宫去。   薛太后见长公主奉旨来领绮英,虽说她对大公主无甚感情,但人从长庆宫带走,她面上总归是不好看,因此上冷冷淡淡的。 帝皇圣旨已下,木已成舟,薛太后没法,便着长庆宫总管太监同长公主去收拾绮英的物品。 大公主原安置在长庆宫西偏殿里,长公主命尚宫女官们检点大公主的物品,却发现那些东西竟只剩下破旧的了,略好的都被宫女内侍们偷偷拿走,弄的一个七岁的公主孤苦伶仃,可怜见的。 长公主大发雷霆,当即传了掌西偏殿的尚宫来问话,又大肆搜查一番,将那些查出偷了公主东西的带下去杖责。 薛太后见她有圣旨在手,也不便来阻拦,长公主便带了绮英,上了七香车,往长春宫去。   将绮英在长春宫安顿好,又召了宫内的女官们来吩咐,往后服侍大公主只和服侍她一样,再不许出半点差错。 众人见向来温和的长公主今日大发雷霆,均被震慑住,只奉了懿旨小心侍奉大公主罢。   长公主将这些事情一一做完,方到养心殿缴旨回话。 早有人将种种情景回奏,圣景帝虽不喜绮英,但也不曾料到那些宫女内监竟如此大胆。 下了圣旨令严惩,一时大内震动,各宫均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长公主到了养心殿,请了圣安,心中也略略平静些,便将绮英安顿在长春宫一事回奏了。 帝皇微微颔首:“以后也烦劳皇姐费心了。 皇姐可还记得柳府的太夫人?”   长公主想了一想,方笑道:“自然记得。 柳太夫人原是先皇的表姑,宗室郡主,后来尚了柳家。 这位夫人性情最是爽利,先皇也是极尊重的。”   “朕听闻柳太夫人病了有几年,请太医医治不见好转,前些日子方有起色。 今日柳卿上奏,因母病而告假,想来柳太夫人又不适了。 既是皇室长辈,皇姐这几日若得空,便去瞧瞧罢。”   “臣妾遵旨。” 长公主在座上微微欠身,知是帝皇见她恼怒,便命她去柳府探病,舒缓心绪。 便又问道:“这说起柳府,臣妾倒想起几日前博雅楼上遇到那位柳家小公子来。 不知陛下可有了眉目?”   帝皇手中御笔一滞:“朕命人查了清楚,是个男儿。 皇姐到了柳府,无职外男是不能随意见的,想来是见不着他了。 这等人才不可埋没,只过几日朕再召他来奏对。 可惜年龄尚小,再历练几年,便召他入朝罢。”   “陛下说的是,臣妾今日无事,正好去柳府探病。” 长公主请了安退出,轻骑简装往柳府来。   “臣妾拜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 将长公主迎入府中,在正厅中行了大礼,再至太夫人房中,几位有朝廷诰封爵位的夫人再次拜见。   “诸位夫人快请起。 我今日悄悄的来,就是不想受这些繁琐礼数。 我是来探病的,咱们只当是亲戚,不分君臣。 太夫人身子不适,快请床上躺着罢。” 长公主忙扶起柳太夫人,丫鬟接过手去,扶太夫人靠在床榻上。 众人叙了一会子话,长公主便笑道:“听说贵府还有三位未曾出阁的千金,不知在哪里?可否唤来让我瞧一瞧?”   “丫头们顽劣,又无封无职,不敢擅入。 这就叫她们来罢。” 太夫人随即向侍女们吩咐:“请三位姑娘去!连画儿姑娘也请了来。” 众人答应一声,太夫人方向公主笑道:“画儿是柳家的远房小姐,现居这里。 连我这病也是她医好的。 这小人儿不知道比我的孙女强多少倍呢!”说话间,长宁三姊妹先挑帘进来,向长公主蹲身行礼:“长公主千岁!”长公主忙叫起来,仔细端详,越发觉得三姊妹可爱秀丽,不由称赞了一回。 却又见帘子挑起,走进两个眼熟的侍女来。 再一定神,可不正是博雅楼上那两个女子?   长公主心下剧震,却见挑帘处又走出一个身量娇小的温雅少女,蹲身一拜:“长公主千岁。” 看容颜气度,声音举止,宛然是那日博雅楼中的小公子!这一惊非同小可,长公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画儿蹲身在那里有了一会儿,听不见叫起,只得继续维持这个姿势,心中暗暗叫苦。 长公主勉强压住震惊,方察觉自己忘了叫起,急忙说一句“平身”。 画儿听了这个声气,竟是博雅楼中那个蒙纱女子!只吓得倒退两步,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晴霜晴雪听得熟悉语声,也吓了一跳。 两人毕竟不是寻常女子,忙上前扶起画儿来。 画儿此时真真是不知所措,再没料到又横生枝节。 一时只呆呆地看着长公主,两人竟相对无言。 屋内众人看出事有蹊跷,又不敢出声询问,只好压下心中疑虑,静静等候。   “博雅楼上一别,今日再见,姑娘竟给了我一个大惊喜来。” 摒退了众人,只留下画儿与晴霜晴雪,长公主心中初见的震愕过去,却又惊奇万分。 这样一个稚弱的小姑娘,竟是这般聪明,且不说博雅楼上奏对,她竟能瞒过了帝皇去。   画儿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小女大胆,瞒天过海,还望长公主垂怜。” 她虽知道那日楼上,自己面对的是当朝圣景帝,但看他身边女子是少妇装扮,后想来是嫔妃,再没有想到竟是长公主的。 今日太夫人着人来请,说是有贵客到,又不能不去。 这一飞来横祸,却不知如何消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长公主深思疑惑:“陛下着人试探你是男是女,用意应是很明显。 你若照实回奏,将来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自然是万人之上的。 却又为何要瞒过去?”   画儿忐忑,想了一想,方说道:“我虽到京时日不多,但也常听朝野民间俱都称颂,长公主才德无双。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 望长公主成全。”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长公主沉吟半晌,不能定夺,只又问道:“姑娘既不爱富贵荣光,但不知何为你心之所系?”   画儿心中拿定了主意,成败在此一举,便昂然仰头:“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长公主脸上现出笑容来,暗暗赞叹。 想起帝皇对绮英冷情,再想起后宫中那些怨女,不由心中柔软。 看眼前秀容上一片坚定之色,心中已有了主意,便快快说道:“既如此,姑娘快收拾了东西,尽快离开上京罢。 今日我打宫中来,临行时陛下尚说,过几日便要召你前去奏对。 若你无心,便要快走,不然连我也瞒不住了。 陛下问起,只教家人说出外游学便是了。”   画儿心中感激,离座拜了下去:“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忙扶起来:“当日博雅楼上,姑娘一番话,我听着竟是大有见地的。 相逢既是有缘,你须要给我写书信来,若不嫌弃,我们做个知交才好。”   画儿感激抬头:“何德何能,得长公主如此垂爱?!”   长公主展容,轻轻吟道:“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两人四目相视,微微一笑,心照不宣。   这日傍晚,一辆青帷油壁车自侧门出了柳府,赶着在城门关前出了上京城。 眼看着离京城越来越远,画儿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 虽然舍不得柳家的人,但不走不成。 从此后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又过了几日,帝皇下诏,召柳府小公子奏对,柳先生回奏说出外游学,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此事便暂时告一段落。 鬻儇 05.游人只合江南老 秦之帝国版图广大,只一条春江从西北雪山奔腾而下,将帝国从中分开。 江南江北风景气候大不相同。 江北寒,江南暖。   青帷油壁车自出了京城,直走了大半个月,方到了春江边上。 渡过春江,便是江南。 画儿与晴霜晴雪装扮成少年,一路平安无事地到了春江渡头。 正巧一艘船要过江,三人便上了船,付了船资,将车马安顿在底舱,行李带在身边。   “这船好生精巧完备,做的真是漂亮。” 画儿看着船上的各处设施,不由得开口赞叹。 这艘楼船是大客船,专运渡江的客人的,做的宏大无比,底舱里装载客人带来的牲口活物,上舱里住人。 船上清水食品各各放置妥当,一间间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家具都固定在地板上。 风帆桅杆都坚固结实,即使遇上了大风大浪,也是很保险的。 没想到在这个科技落后的时代也有这样精巧完备的船,画儿不禁赞叹道。   “这是自然的。 紫霄的船,都是这么大这么舒适的。” 走在前面领路的伙计不住偷眼看这位俊美的小公子,此刻听画儿赞叹,忍不住插了一句。   “公子是江北人,想必不知道吧?紫霄是我们江南最大的商号,主要经营船运的。 紫霄的船做的真是好,在这春江之上竟没有出过什么事情来。 所以现在春江上的船,十有八九是出自紫霄的。” 伙计热心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多谢小哥了。” 眼看到了房门口,画儿道声谢,那伙计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喃喃说着不必客气退了下去。 三人推开房门,进去将行李收拾好了,晴霜晴雪将房内仔细检查了一遍,方铺开床铺。 赶了这么些天的路,三人俱都累坏,也不管现在只是晌午,就在房内睡下。   到了傍晚,画儿先饿醒过来,叫醒了晴霜晴雪,此时船已在江中了。 收拾洗漱一下,便有伙计送了晚饭来。 三人围坐在窗边吃饭,画儿猛抬头瞧见彩霞满天,隔着雕花窗格看去,只见江波粼粼,夕阳残照,一派萧瑟壮美景象。 心中若有所感,又想起自己离京,实在受长公主恩惠良多,两人又约定了鱼雁往返,便铺起纸笔来,写了一封书信,询问京中情况如何。 七绝谷中本养有一种鸟专用来送信的,便是那谷中常见的翠鸟。 翠鸟嗅觉特别灵敏,加以训练后用来传递书信,自然万无一失。 画儿到柳府后,便有两只翠鸟从七绝谷飞来,晴霜晴雪一见便知是谷主送来给姑娘写信之用。 日前已派出了一只翠鸟往七绝谷去通知谷主,姑娘已经离开柳府了。 现手里还有一只,便用这只给长公主送信也好。   将书信送出,画儿靠在窗边,想起自己自到这个世界以来,一直风波不断,也只过了七绝谷中那半年安静日子。 自七绝到柳府,现在又远赴江南,不知归乡又是何时。 心中百转千回,凄楚无比。 晴霜晴雪见她神情不对,也不敢打扰,只在一旁默默立着等候。 画儿柔肠百转之际,却又想起自小到大白先生的教诲来。 人生在世,自然是风波不断,事情不断的。 谁又能一帆风顺呢?万事万物自有其造化在,竟依着中国黄老之学,顺其自然,不可强求。 凡事尽己所能,得之则幸甚,不得则命定,但求问心无愧。   画儿转过身来,唤晴霜晴雪磨墨铺了纸,看看窗外残阳,沈下手腕,心定若水:“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侬城,侬城。   下了船,重又从底舱里牵出了青帷油壁车,一路往侬城而去。 吴侬软语,最是销魂。 江南十里烟花之地,便是城市,也取了这样一个柔美名字来。 侬城是江南最大的城市,富庶无比,南北来往客商云集在此,可谓是繁华不输上京的帝国第二大城市了。 安全进了城门,找了个干净的客栈住了下来。 画儿方开始思考,今后何去何从。   最大的心愿,是回到抚养自己长大的那一群人的身边,但只从目前看来,这个心愿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 那么退一步想,排第二的心愿,便是如自己向长公主说的那样,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游遍天下名山大川。 自己活了这将近十六年,在现代时,竟只到过瑞士和中国两个地方。 如今在这个世界中,游历天下,读万卷书,须也要行万里路。 但无论如何,不管自己有多少心愿,有一个问题却是迫在眉睫的——钱。   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 常听人说道,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自己虽然从柳府带了钱财出来,但终究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走时长宁说,要时时给她寄银子来,却被她给谢绝了。 在柳府白住就已经很是不好意思的,怎么能再让柳府再出钱呢?长宁知她骄傲,便也没有坚持,只说如果钱不够使,实在没有办法,就写信回来。 思忖半日,自己身无长才,只会医术。 若是要做些赚钱的生意,唯有开医馆罢了。 这侬城如此之大,不愁没有客人上门的。 画儿拿定了主意,将这一番话向晴霜晴雪说了。   “姑娘说的是,我们看姑娘的主意也是极好的。 只是有一件事,开医馆需穿男装,扮男子行事。 我们在谷中时,也曾跟过医圣的,又跟了姑娘这么多日子,不敢说精通,也算是懂得医理的了。 姑娘既要开医馆,需答应我们三件事才好。” 晴霜晴雪商议一下,便回了话来。   “什么事?”   “姑娘需答应我们,第一,医馆里只我们三人,再不多雇人了,免得横生枝节,又有是非来。 第二,姑娘这次侥幸,没被揭穿了装扮,下次要再有这种事儿,可就说不准了。 从此只在医馆里给人瞧病,再不出去诊治的。 第三,从此后咱们小心过日子,可再不能大意了。 这里毕竟不是柳府,姑娘虽自在许多,但也不再养在深闺,反不安全。”   “你们说的是,我全依了便是。” 画儿听两人说的有理,便满口答应下来。   三人当即用从柳府带来的银钱买了房子,整治了药材,便开起医馆来。 三人穿了男装,行事倒也便宜,晴霜晴雪做事又是极爽快有决断的,没几日便将诸事都办妥,只等开张。 画儿想了又想,想到《红楼梦》里刘姥姥说,天下诸事万物,再好不过一个“巧”字,便给医馆取名“七巧堂”,虽略显玲珑,但也好听好记些。 于是,侬城的弄堂里面多了一处名唤“七巧堂”的医馆,生意虽不十分兴隆,但也是好的。 小本薄利,画儿和晴霜晴雪又不是那贪心之人,做了几个月下来,算算也小有积蓄。 三人均是十分高兴,便打算着要将这七巧堂长久经营下去,做上几年来,赚够了游历天下的银两,再做打算。 鬻儇 这一日,一向宁静而寂寂无名的七巧堂前来了几个人。 画儿心下困惑,那几个人青衣小帽,一看便知道是豪门大户的家奴。 七巧堂在侬城的小巷里,并不为人所知,一向是只给这附近的寻常百姓瞧病的,今日怎么来了这么几个人?晴霜晴雪瞧见,便放下手里做的事情,只暗暗打量着那些人,唯恐又生出什么事端来。   那几个人走进七巧堂,瞧见画儿正坐在书案后,几人中一个带头的,像是管家的人便上前来,向画儿做了一揖:“这位可是七巧堂的柳大夫?”画儿站起身来还礼,点头称是。   那管家打量画儿一番,眼中显露出惊奇之色来,大约是想不到一个大夫竟如此年轻俊丽罢了。 但毕竟不是平凡小户人家的出身,只稍微一愣便再施一礼:“家主人宿疾在身,久访良医,但竟不能根治,只能减缓病发罢了。 听闻大夫医术精良,今日特请大夫往府上一行。”   “但请问您,我这七巧堂处在偏僻小巷中,只给附近百姓医病,又不似安和堂那些老字号招牌那般有名,贵主人是从何而知呢?”画儿想一想,先问了出来。 富贵人家,豪门大户,要瞧病自然是找那些侬城里的大医馆,老字号,又怎么找上她这小小的七巧堂来?   “大夫妙手回春,是家中丫鬟的老母被您医好,丫鬟下人们谈论,被夫人听到。 主人这疾病缠身多年,只要有法子,夫人无不试一试的。 便命小的来请大夫。” 管家照实回说。   “原来如此。” 画儿抿一抿嘴,却歉然说道:“但请回了贵主人,敝医馆的规矩,是从来不出诊的。 如果真想瞧病,但请贵主人亲自来。 真是对不住了。”   那管家一皱眉,此时方显出豪门家奴的桀骜之色来:“大夫,小人出自紫霄府。”   紫霄府?江南首富,的确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 只是,人生一世,最当信守承诺的。 画儿微微一笑:“人常道,医者父母心。 不管贫贱富贵,在医者眼里可都是一样的,只是病人而已。 我医馆向来规矩如此,是不更改也不破例的。 还请贵主人亲自来罢。”   那管家大约从没有受过这等待遇,面色极是难看。 画儿不卑不亢,也不惧怕地站在那里,晴霜晴雪也暗暗戒备。 几个家奴向来狗仗人势,但此刻竟被三人高华气度震慑住,不敢妄动。 管家大约也因为平日里家法极严,若生了事,回去也是要挨罚的,便告辞一句,带着家奴转身走了。   这日晚上,画儿照着平日里的习惯看书习字,晴霜晴雪在一旁磨墨铺纸侍奉着,也静静的瞧着画儿全神贯注的写字。 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满意的拿起来吹一吹,随手放在了一边等它晾干去。   “姑娘今日回了紫霄府那样的话,难道就不怕他们来寻衅吗?”晴霜添上茶来,又剔了剔灯花,方迟迟疑疑地问画儿。   “不管他们要怎么样,我之前是答应过你们那三个条件的。 咱们现在,可是在做生意,人家不是常说吗?生意人,诚信是第一位的,既答应了你们,再没有不遵守的道理。 紫霄府是江南首富,他们请了多少名医来瞧病都医不好,未必会和我们为难的。 就算真有麻烦找上了门,那也是没奈何的事。 大不了,咱们再走就是。 我现在倒也想开了,经过了京城的那一件事,你们觉得我还怕那些麻烦吗?”画儿轻轻叹口气。   “姑娘说的也有道理。 我瞧这紫霄府未必会理会咱们那些规矩的。 咱们这只是一个小小医馆,大约是不碍事的。 只是,我问姑娘,若是他们当家主人真的上了门来,那可怎么办?”晴雪也在一旁问。   “怎么办?”画儿调皮心又起,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凉拌!”手中墨笔趁着晴雪不注意,在她额上画了一朵五瓣小花来。   “姑娘怎么拿我取笑开来?”晴雪又是娇嗔又是跺脚,忙去洗了脸。   “他若是真来,我就医呗。 先不说医者慈悲的道理,哪有做生意的人把客人往外推的事儿?何况这个客人要是真上门来,还是个大金主呢!若是我真能医好他的病,说不准我们游历天下的钱,可就早赚够了。” 画儿又拿起一张宣纸,落笔写字。   “姑娘这才做了几天生意,就市侩起来了!这开口闭口就是钱钱钱的,若是让谷里的人和府里的人知道,又不知道该说些甚么的。 尤其是二姑娘,那张嘴再不放过了你去!”晴霜摇摇头笑道,将灯又剔亮了些。   “她便知道了也是不打紧的,随她怎么说去!等她到了那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的地步,也由得了她作主不成?”画儿撇撇嘴回道。   “是!姑娘说的是!只是今晚还需早点睡,免得明儿起迟了。 可再别看书到三更半夜的。” 晴霜又叮嘱,画儿答应一声,三人便各做各事不提。   第二日,三人早早的起来,盥漱吃饭,然后开了医馆,等病人上门。 过了一会子,没有病人来,反倒有几个和昨日一样穿着打扮青衣小帽的人来,将七巧堂门前的弄堂洒扫的干干净净。 三人看到这般情形,便知道定是紫霄府找上门来了。 只不知道是来看病的,还是来寻衅的?   又过了一会儿,车声辚辚,一辆装饰着金穗流苏,银丝网络的大车停在了堂前。 车旁跟着的侍女仆妇下人们上前,从车中扶出一个人来。 那人显然身体是极为虚弱的,被下人们搀扶着进了七巧堂。 画儿抬头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愣住了。   那人穿着极简单清素的衣裳,倚靠在旁边下人们支撑的臂弯中。 只被人撑着走了这么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半合着眼勉强站在那里。 面色苍白隐隐带着青气,一看便知道,他已经被病痛折磨了好些时候。 但这些却都不是让画儿震惊的原因,那个男人的脸,看上去竟是酷似年轻时候的白先生的。   让下人们将病人放在竹帘后简单的床榻上,画儿看看那人的面色舌苔,再拿起他手来把脉。 这人的情况真真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先天不足,应该是从胎里就带了积弱来。 翻起他手腕细细瞧,腕脉之间,竟埋着一道红丝!画儿一愣,忙将他手举高对着阳光细细的看了。 真真是要命!今天怎么碰上这个来!   摒退了跟来的下人,画儿肃容问道:“若公子还顾惜自己身体,还望对我接下来问的话,如实回答。”   那人也不愧是紫霄之主,虽然靠在床榻上,病体孱弱,依然神情稳重,波澜不惊:“有什么话但请直说,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恕我冒犯了。” 画儿微微点头:“看公子脉象面色,应是从胎里就开始积弱的。 但不是胎病,却是胎毒。 自腕间那一道红丝看来,竟是天下至毒‘寸相思’。 但不知公子可知道自己是毒不是病?”   那人本来微合双目靠在榻上,听了画儿的话不由睁开了眼:“大夫果然医术高明,竟知道这是‘寸相思’来!这几年家中请遍了名医,再好也不过诊出是胎里毒,大夫竟能说出‘寸相思’这个名字,也不枉我强撑病体来这一遭。”   画儿看看那人,一颗七窍玲珑心略想一想,已经猜出了个大概,不由叹息着说:“‘寸相思’是天下第一剧毒,八十六种毒物药物提炼而成,偏生那些毒物药物有相生的,有相克的,单以药理看来,配出解药竟是不可能的事情。 依公子现在的身子来看,应是还在胎里时,母体中了这‘寸相思’。 而且令堂中毒之后,即刻将你产下,才没有胎死腹中。 以‘寸相思’的毒性,公子能撑这么多年,真是意志惊人。” 七绝谷中《毒经》记载,“寸相思”剧毒无比,却仍有不足之处。 一是此毒必须要从口入,才能流遍全身;二是中了“寸相思”若能解开,往后对各种毒药都有了一定的抵抗力。 此毒入口之后,中的人不会立死,只是浑身剧痛,痛的时候长短依各人体质如何而变。 待那剧痛过后,便从内脏开始,一点点被剧毒烧成了灰。 真是天下第一歹毒的药。   “你说的一点不错,确是如此。” 那人重又合上双目,点点头笑道。   “公子身中此毒这么多年,定是心中抱了一丝希望,才能撑到现在。 且看公子神情波澜不起,若我说,这‘寸相思’天下无药可解,公子又待如何?”画儿紧接着问了一句。   那人此时方笑开道:“大夫既是医者,自然看惯了生生死死。 我拖着这样的身子,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若真有一丝希望解去此毒,我当尽力争取。 若真无药可救,也不必强求。 我生在富贵之家,这三十年来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已经比这天下的很多人幸运了。”   画儿笑道:“公子真是豁达。 ‘寸相思’无药可解,但却有一法可救。 千针结络,将毒从穴位脉络中导出。 只是这种法子对身体损伤极大,公子又中毒多年,现在是施行不得的。 我开个药方,公子回去后,仔细照这方子调养身体。 依贵府的财力,再辅以针灸药浴之法,大半个月后,就可以把公子的身子养的可以承受千针结络了。 请半月后再来。”   那人心中大喜,然毕竟心性沉稳,只淡淡的谢了。 画儿也不以为意,开了药方,又叮嘱他每隔一日前来针灸,便又让下人们进来,扶他上了车,簇拥着去了。 鬻儇 看那人渐渐远去,晴霜晴雪便上前来,忧心忡忡。 画儿知她们在想什么,便说道:“咱们这次可能要卷进一场豪门恩怨里去,我也是知道危险的,但这人,无论如何我是要救的。”   “姑娘既然知道危险,又为什么要救呢?”晴雪性子原比晴霜急,听此一说,便跺起脚来。   “那人的脸,长的极似抚养我长大的人。” 画儿转过身去,咽下泪意:“乌鸦尚知反哺报恩,何况人呢?不能在他膝下尽孝,便医好了与他相似的人,也是好的。 只是养育之恩,这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说罢叹了一声,进屋去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那人从此每隔一天便来针灸一次,次数多了,画儿便与他渐渐熟悉起来。 原来这名震江南的紫霄之主名唤陈诀,陈家五代单传,生意却是越做越好了。 陈诀虽然身体向来积弱,但他聪颖果决,紫霄府在他手中达到了顶点,却也真真不是容易的。 与他相交之后,画儿在心里暗暗拿他与白先生比较,论才学,他虽然见多识广,博览群书,但毕竟是不如白先生那般才华横溢了。 论性情,白先生却又比他多几分温和慈爱。 但两人豁达处却是一样的,画儿每每与他说话,都不由自主从他眉宇间找着白先生的影子。   陈诀也是极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慢慢便察觉出,画儿有时虽在看他,但神思明显不在他身上。 他也不多问,人心里都是有秘密在的,又何必去自讨没趣?两人均是一样聪明博学的人,医治时也谈些琴棋书画,药理杂学,彼此都觉得对方不是寻常人物,也越发尊重起来。   这一日晚上,画儿与晴霜晴雪换了衣裳正要安歇,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急急拍门,声音响亮,在夜里尤其大。 细细一听,外面有人叫喊,正是紫霄府管家的声音:“大夫,大夫!我家主人发病了!现在正在门外,烦请大夫开门!”   三人被这突发的状况惊的不知所措,面面相觑,竟愣住了。 门外喊叫声越发急切,但三人这样的装扮,怎么能去开门呢?缠胸梳头,换上男装要花上好一阵子,只怕门外的病人撑不了那么久。 画儿咬咬牙,向门外喊:“总管,请令别的下人退到巷外,只留你一个人扶着你家主子!”只听外面一阵响动,紫霄府的下人都被遣到巷外去。 画儿向晴霜晴雪低低说句“开门”,两人没奈何,只好上前开了门。   总管扶抱着陈诀进来,猛一抬头却发现屋内竟站着三位姑娘家,不由大吃一惊。 但他毕竟是赫赫紫霄府大家出身的,马上镇定下来,按着画儿的吩咐将半昏迷的陈诀放在床榻上。   陈诀睁开眼来,瞧见女装的画儿,惊讶之色显在眼里:“你……”   “闭嘴!安静!你这情况不能再拖了。 晴霜晴雪,准备银针!”画儿拿起他手把了脉,脸色一变,干脆利落的命令。 该死!不愧是天下第一剧毒,这八十六种成份里,也不知是哪一种起了变故。 不管他身体调养的怎么样,今晚要是不施行千针结络,陈诀只怕要蒙主召宠了。   银针取来,放在火上烤过,净手,取针,下脉,画儿全神贯注,这不能有一丝差错的,一颤手,就是一条人命。 冷汗滴下,旁边的三人都摒住气息,不敢弄出一点响动。   一夜紧张,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全部的银针都扎在了穴道上。 画儿站起身来,头一晕,直想摔倒在地上,晴霜晴雪忙上前扶住。 画儿靠在她们臂弯里,轻轻吩咐管家:“你在这里守着,一个时辰内,不要让他动,确保那些银针扎在穴道上。” 管家躬身应了一声,晴霜晴雪便扶了画儿回内室去了。   千针结络极是繁复,非国手不能下针的。 但神效无比, “寸相思”已经解去,但因为千针结络对身体损伤很大,故而陈诀看上去反比解毒前更虚弱了。 病根已除,凭紫霄府的财势,寻来天下灵药慢慢调养,总可以把身子养到和正常人一样的。 只是他昏迷这两天,不能随便移动,便安置在七巧堂侧厅里,原是画儿读书习字的地方。 紫霄府原本要派多人来服侍,却又怕添了麻烦,反弄巧成拙,只留下了总管和两个看上去极是老练的丫鬟。   这一日画儿在正厅内给人看诊,晴霜晴雪忙着抓药,看画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悄悄问道:“姑娘,那陈公子还没有清醒,如果醒不过来,可怎么办?”   画儿抿嘴一笑:“放心,千针结络只要做的不错,毒就肯定解了的。 他一定会醒,我还不敢拿咱们三个的身家性命来开玩笑的。”   侧厅里,陈诀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眼皮上搁了千斤重的东西,略动一动便无比艰难。 一旁服侍的总管丫鬟瞧他醒了,大喜之下忙忙的报与画儿知道。 画儿给病人开了药方,便走进侧厅里来,看一看陈诀面色,把一把脉,便说道:“既然醒了,就没有什么大事儿,接下来就是补品药品,把身子调养到和正常人一样,就全没事了。 他现在只能吃些稀粥,你们熬了来喂他罢。 才刚醒,还是再让我观察一下,今晚就可以把他接回去疗养的。” 总管点头听着,画儿转身出去,总管在身后一躬身,转头便看见陈诀只盯着画儿的背影,不由心里一惊,垂下头去。   丫鬟们将陈诀扶了起来靠在床头被褥上,捧来精心熬的白粥喂他。 陈诀吃了粥,觉得浑身渐渐有了力气。 环顾自己身处的地方,见简单清幽,只放着床榻书案,案上散乱搁了几张宣纸。   “将那案上的纸张拿来我看。” 陈诀见纸上似有墨迹,便对管家吩咐。 管家不敢违命,便上前去将纸张拿了过来双手递与他。 陈诀勉力提手接过,定睛看去,只见纸上用极秀气的隶字写了三首小诗来——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 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早晚复相逢。”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何日更重游?”   陈诀放下纸来,只觉得心荡神驰。 虽不知这杭州是在何地,但看诗中柔美清丽,词句委婉,想起画儿平日里脱俗潇洒,聪慧机敏,再想起方才见她女装出尘风姿,不由越发心动。 鬻儇 翠鸟清脆鸣声传来,又有信至。   “可总算回来了,姑娘盼了好几天了呢。” 晴霜伸出手去,让那鸟儿落在她手上,取下鸟儿脚上的小信筒。   “可回来啦!”画儿见有信来,便跑着从厅中出来,急急问晴霜要了信看。 前几日另一只翠鸟带了静敏的信来,说自她走后,京中一切如常,不必担心。 画儿与长公主几番鱼雁往返,两人越发惺惺相惜,又都是不爱繁琐礼节的人,只彼此以姓名相称罢了。 长公主闺名“静敏”,“静”字用了兄弟排行的谐音,“敏”字却是称赞她才思敏捷。 这只翠鸟,带来的是柳府的消息,说是七绝谷的医圣到了京城,现居柳府,还要在京城盘桓上几个月来。 画儿许久未见医圣,想念得紧,只不能回去见了。   两人正看信间,忽然晴雪急急的奔过来:“姑娘姑娘,不好了,紫霄府送了诊金和谢礼来!”   “那有什么不好?咱们游历天下的钱有了着落,怎么反说不好来?”画儿笑问。   “姑娘,谢礼里面,有一对大雁。” 此话一出,画儿和晴霜全变了颜色,再笑不出来。   按着帝国的礼节,大雁是不能随便当成礼来送的,只能是两家订亲时,男方送到女方家的聘礼与信物。 据她所知,陈诀已有了一妻二妾,紫霄府送来大雁,却又是什么意思?画儿收下诊金谢礼,那是她应得的。 那对大雁自然是交由送谢礼来的管家退了回去。   越想越不对劲,心中的不安累累叠加,古人说的不错,有备无患。 与晴霜晴雪忙忙的把细软衣物收拾好,包成了简单的行李,只恐事情有变,来不及准备。   有人敲门!画儿惊跳起来。   晴霜将她按下,倒了杯茶给她,自去开门,却是之前那两个在陈诀昏迷时在此照顾的那两个丫鬟。   “姑娘万福。” 两人蹲身行礼:“夫人请姑娘过府说话。”   “是陈夫人吗?”画儿勉强笑笑:“请恕我身体不适,不能赴约了,改日再登门赔罪。”   “夫人让奴婢们带话给姑娘说,只要姑娘在江南一天,便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姑娘是聪明人,请姑娘过府说话。” 两个丫鬟不退反进。   画儿一听此话,便知道今日此事不能善了,便又强笑道:“那请两位姐姐稍等片刻,我去换了衣裳就来。 毕竟陈夫人请的人是个‘姑娘’,我如今男子装扮,却不合礼数。” 言毕,便和晴霜晴雪回内室去。   在内室换着衣裳,三人都不说话。 晴霜晴雪自幼习武,耳聪目明,方才听出七巧堂外有许多轻健敏截的脚步声,便知道今日是走不掉了。 即使走的掉,正如那丫鬟所说,只要在江南,就逃不出紫霄府的手掌心,如今之计,唯有赴约去。 到时见机行事罢了。 画儿心渐渐稳定下来,方才自己心中大乱,如今镇定下来,才觉得有点底来。 横竖自己在上京时连那个人也面对过了,今日凭她出什么招数来罢。 再说两人的根本目的却是一样的,陈夫人自然是不想再让丈夫娶妾的,她也断不想嫁给陈诀,到时将自己意愿说清楚了,看陈夫人如何说就是。 鬻儇 06.梨花院落溶溶月 马车辚辚的走着,车旁护卫丫鬟们跟了一大群。 街上百姓看到车上的紫霄府标记,只当是紫霄府的夫人千金出门,不由都投以羡慕的眼光,却不知车中人此刻心如在焦炭上烤着一般。 画儿和晴霜晴雪坐在车中,三人不约而同想起在柳府的那一夜来。 也是这般的忐忑不安,猜疑惧怕,只是那晚三人全身而退,只不知道今天会怎么样。 晴霜晴雪拿定了主意,无论如何要护得姑娘平安,画儿却在想着最坏的打算,起码要让晴霜晴雪脱身。 主仆三人各有所思,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马车停下,丫鬟们在外面说道:“请姑娘下车。” 三人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山庄,但见山庄大门紧闭。 丫鬟上前敲了门,赭漆的大门缓缓打开,开门的媳妇见人来了,便行礼说道:“姑娘万福,夫人等候多时了!”   陈诀的正妻,紫霄府的当家夫人自然不是一般的人家出身。 陈夫人的父亲,是侬城所在的天府郡的节度使。 母亲是御封的一品诰命,许国公夫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家,才养得出这样的闺秀。 画儿打量了眼前雍容华贵的少妇,不由在心里暗暗称赞。 自己在柳府住了那么些天,也见过不少来柳府拜访的千金小姐官家夫人,其中竟没有及得上这位夫人的。 柳叶眉,丹凤眼,红丝撒洋绣罗袄,双衡环坠玫瑰裙。   两人相见,彼此都在心中暗暗称赞。 陈夫人先行开口:“柳姑娘,请。”   “陈夫人,如果我想的不错的话,夫人应该是为了那对大雁一事,才迂尊降贵,和我见上这一面的。 夫人应该已经知道,我托贵府的管家将那对大雁带了回去。” 画儿想了想,还是先开口表明清楚立场的好。 再没想过给人解个毒又牵扯出这么多的,这件事真真是讨厌至极,越早解决越好。   “那对大雁一事,管家已经回明与我知道了。 我有个疑问想请问姑娘,外子是江南首富,家财万贯;相貌虽不能说是美男子,但也是清俊端正的。 姑娘难道一点不动心?”陈夫人含笑优雅地在主位上坐下。   画儿略想了一想,方说道:“不瞒夫人,也曾有比陈公子条件更好的人对我有过此意。”   “那姑娘又为什么拒绝呢?难道姑娘心中,另有所爱?”陈夫人好奇的问。   “不是这个原因。 只是那求亲之人非我所爱罢了。” 画儿话中有话。   “我还有一事不明。 不瞒姑娘,往年府中也曾请到过一位神医国手,他诊出外子所中胎里毒是那‘寸相思’,自然也是能施千针结络的。 我以千金求他,他不肯为外子医治,只飘然而去,说是不愿管豪门大户这等钩心斗角的事。 那样的老人家,尚且不趟这混水,却不知姑娘为何愿意为外子医治?”陈夫人静静的问。   “夫人,我自幼无父无母,是一位长辈将我养大,养育之恩无以为报,陈公子与那位长辈十分相像,如今我与那长辈天人相隔,不能尽孝,便医好了与他相似的人,也略表寸心。 不瞒夫人,若不是陈公子长的像他,我也不肯趟这混水的。” 画儿诚实地说。   “哦,原来如此。” 陈夫人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茶,轻轻的啜着。   “夫人,您不想让丈夫再娶,我对陈公子也无意,既然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画儿话还没有说完,便被陈夫人打断:“姑娘又怎么知道,我们的目的一样呢?”   “啊?”画儿反愣住了,只听陈夫人轻轻笑道:“这座别庄,原是我出阁前,家母用几十年攒下的体己,在侬城外为我购的。 连外子也是不知道的。 我原是希望,这一辈子都不要用到它,不想为姑娘开了这例。”   “姑娘应是知道,外子连我在内,娶了一妻二妾。” 陈夫人走下主位,在厅中慢慢地踱着步,但见罗裙掀处,双钩盈盈,步子踏得沉缓无比。 “外子年已三十,膝下二男二女。 那长男和长女是我所出,次男和次女是二房所出。”   画儿和晴霜晴雪看着陈夫人,都不甚明白,她说这个来干甚么?   “柳姑娘,按着帝国礼数,纳妾,需要正妻同意。 虽说是女子应当三从四德,以夫为天,但对于纳妾一事,也需慎重。 丈夫喜欢是一回事,只是,我要为自己的儿女打算。” 陈夫人慢慢的说,画儿和晴霜晴雪听得一头雾水。   “我与外子成亲十二年来,连带柳姑娘这次,外子向我提起过四次要纳妾的要求。 每次外子提出后,隔天我便会端一杯清茶,到他书房去问,若是我不同意,那又当如何?第一次,他向我说,要纳红香院的头牌姑娘为妾。 我端了茶去问,若我不同意,夫君又待怎样?他只笑笑,说不同意就算了,那杯茶在手中拿的稳稳当当。 后来,我让那个姑娘进了门,也允许她为陈家生了一男一女,坐稳了陈家二夫人的位子。” 陈夫人面含微笑,娓娓道来,画儿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第二次提出要纳妾,是要娶侬城北张员外家庶出的小姐。 我又端了茶去问,若不同意,又待怎样?这次,那杯茶洒出来了三滴。 后来,我让张小姐进了门,但永远不会让她生下陈家的子嗣。” 陈夫人的声气依然柔媚,但画儿却听出了里面隐隐的狠厉。   “第三次,他说要娶我的表妹。 我又去问,这次,那杯茶洒出来了半杯。 我没有让表妹进门,后来又寻了个人家,怂恿姨母将她嫁了出去。 第四次,也就是柳姑娘的这一次,我去问夫君,结果,”陈夫人缓缓转过身来,眼神是刀锋一样的凌厉:“这次,那杯茶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我母亲虽然是赫赫的国公夫人,但是却得不到丈夫的怜爱。 父亲所有的宠爱,都让姨娘占了去。 在家中时,也是姨娘所出的子女受父亲宠爱。 出嫁前,母亲教了我这个法子,只说若有一日,那茶杯摔在了地上,就下手除掉那个女子,万万不可心软。 这座别庄,为的就是这么一天。” 陈夫人重又坐回了主位上,静静的说道。 画儿只觉得浑身冰凉,她原先只以为陈夫人找她来,是来掂掂她的斤两,给她一些警告,再没想到,竟是要下毒手!晴霜晴雪抢上两步,已护在了画儿身前。 “今日见过姑娘,我更肯定,母亲的想法真真是一点不错的。 姑娘莫怪我今日心狠。” 双掌一击,已有十几个手持锋刃的大汉在厅外围了过来。   真是人越是到了绝境,潜力越是激发了出来。 这等生死关头,画儿的思绪反而清明,急喊一声:“且慢!夫人如此做法,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哦?此话怎讲?”陈夫人听画儿如此说,挥手令那群人止住脚步。   “夫人在邀我到此之前,难道没有仔细查探过,我的身家来历吗?夫人可知京都柳府?”画儿现在只愿拖得一时是一时。 鬻儇 “京都柳府,皇亲国戚,当朝第一世族,又怎么会没有听说过?”陈夫人微微一笑,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姑娘也姓柳,难道和柳府有什么关系不成?”画儿颔首,只见陈夫人眼中先是犹豫之色,接着却是更凌厉的杀机。   “夫人今天若是在这里杀了我们三个,柳府定不会善罢甘休。 杀人灭口,虽然是个好法子,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夫人怎么能保证这件事情,永远不会传扬开去呢?一旦让人知道了,后果是什么,我想夫人比我更清楚才是。 而且,我对陈公子,完全没有爱慕之心,对夫人实在没有什么威胁。 但此事若是让陈公子知道,那夫人在他心目中,贤妻良母,温婉可人的形象可都全完了。 夫人的儿女,从此有了一个杀人犯母亲。 请夫人细想一想,这到底值不值得。” 画儿抓住时机,先以柳府震慑,再以陈夫人最看重的丈夫儿女来动之以情,争取更多的活命机会罢。   “这……”陈夫人两道柳眉蹙起,果然迟疑了下来。   “还请夫人三思。” 画儿再接再厉,补上了一句。   “这——又是什么?”画儿瞪着眼前的托盘,托盘上放着十杯酒,酒杯,酒色看上去一模一样。   “柳姑娘,这是我最后的限度了。” 陈夫人微笑着解释:“这十杯酒中,有九杯下了毒,而且下的还是姑娘熟悉的‘寸相思’。 据我所知,中了‘寸相思’,也只能用千针结络来解,再没有别的法子的。 千针结络,要下针极准。 ‘寸相思’入口,剧痛立刻发作,姑娘定是再没有那个精力来解毒的。 外子的生母原是小妾,便是被大房下了这毒而死,临死前产下外子。 这十杯酒中,便是我也不知道哪一杯中是没毒的。 姑娘从这十杯酒中挑上一杯喝下去,若是正巧喝到了没有毒的那一杯,我便放你们毫发无伤的离开。 自然,姑娘也是要发誓,不对他人言说此事的。 若是不巧,喝下了有毒的,三位便埋骨在此罢。”   “那,我若是不喝呢?”画儿问了一句。   “姑娘不为自己想,也为你这两位侍女想一想罢。” 陈夫人安然说道。   “姑娘——”晴霜晴雪要说话,却被画儿止住。 她说的对,再走投无路,也要赌一赌,一定要保晴霜晴雪平安出去。 她们虽然身怀武功,但毕竟是女儿家,外面那么多大汉,想来是敌不过的。 只是,十分之一的机率,实在是太小了。   “夫人此话当真?”画儿心里拿定了主意,抬头问道。   “自然。 我虽是女流,但也知道说话算话的道理。” 陈夫人也庄容说道。   “那好,我相信夫人,也还望夫人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画儿颔首说道,随手从那十杯酒中拿了一杯,毫不犹豫的灌了下去!   “姑娘——”晴霜晴雪失声惊叫。   半刻钟,一刻钟。   二刻钟,三刻钟。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像姑娘这样的人,真是我生平仅见。” 陈夫人终于开口,眼中有着惊叹。   “我们可以离开了吧?”画儿扬眉问道。   “希望姑娘遵守承诺,不要告诉他人,也不要报复。 马车停在庄门外,姑娘的侍女应会驾车吧?”陈夫人颔首。   “多谢,我答应夫人的事,就一定做到。” 画儿转身,带着晴霜晴雪往厅门口走去。 走到厅门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声音:“柳姑娘,我希望你能够答应,离开江南,在未出阁时,不踏入江南半步!”画儿颔首,带着晴霜晴雪按着原路出了庄。   庄门在她们身后闭上,看着眼前的马车,晴霜晴雪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身上早出了一身冷汗,此时才终于松懈下来。   “姑娘,我们真是好运气!竟真捡到了那杯——姑娘!”晴霜晴雪惊叫着,扑上去抱住了吐血倒下的画儿。   “快走……回七巧堂......”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着,晴雪驾着车,晴霜在车厢中,抱着昏迷的画儿,小心翼翼地不让扎在穴道上的银针偏离。 那日匆忙驾车回到七巧堂,幸好细软已经收拾了,行李也装好,姑娘抖着手为自己的主要大穴扎上银针,抑制住“寸相思”的毒性,便痛昏了过去。 昏迷前交待回柳府,医圣在那里,他也会千针结络的。 自己便和晴雪赶着马车飞奔了几天几夜。 昨天清早赶到了春江渡口,包了一艘小船,用最快的速度过了春江。 姑娘这几日来,时昏时醒,昏迷中痛的受不了,身体便开始痉挛抽搐。 谁又能想得到,那陈夫人竟这般心狠,姑娘善心医好了陈公子,得到的又是这样的回报?只祈求上天,保佑姑娘平安快到柳府罢!   一向平安宁静的柳府,这一日乱成了一团。 主子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下人们来来去去,匆匆忙忙。 柳府的夫人姑娘们,此刻都坐在风雨园的大厅里,除了比较镇定的长宁和大少夫人没有哭外,别的手里都捏着手绢。   “这好好的一个人,也不过去了江南半年,怎么回来成了这个样子?”太夫人顿着手里的拐杖,又气又急又是伤心。 一边的绿云边淌着泪边给太夫人擦眼泪。   “晴霜晴雪说,是中了天下第一剧毒‘寸相思’,是一路疼回来的。 我可怜的画儿,怎么这么命苦?”当家夫人干脆用手绢捂着脸,小声哭了起来。   “大家都先别慌!有医圣在,画儿肯定是能医好的。 祖母,母亲,嫂嫂妹妹们且先擦一擦泪听我说。” 长宁深吸口气,定下心来。 “第一,咱们先着人去安排画儿调养身子的事儿。 我瞧画儿的毒,即使解了,也要调养好一阵子,咱们遣人先去安排妥当了,往后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 第二,要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她们这么一路急急的从江南奔回来,一回来又这么慌张的拉了医圣去解毒,也没有来得及跟咱们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等画儿的毒解了,咱们叫来晴霜晴雪,细细的问清楚,到底是谁下的毒?为什么要怎么做?下毒的人要是有理,那便罢了;若是没理,咱们定要他也看看柳家的手段!竟敢下这种歹毒的药来!”长宁说到这里,也不禁动了真怒。 她平日里最是端庄稳重,不肯轻易发脾气的,今日看了画儿的惨状,也不禁急火攻心。   “大姐说的对!谁敢怎么大胆?真是没有王法!”长亭和长乐同声附和着,众人也都称是。 现下只等医圣解了画儿的毒,再叫晴霜晴雪来问。   虽然柳府人参灵芝,茯苓首乌,什么名贵的补品都不要钱似的往她肚里灌,但毕竟是天下第一剧毒,当画儿能凭着自己的力气坐起来的时候,也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晴霜晴雪心疼她,医圣刚给她解完毒,柳家的主子们唤了她们过去,问姑娘这是怎么中毒的,两人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 姑娘答应了不告诉别人,她们可没答应!姑娘好性儿,她们可没那个慈悲心肠!只是画儿可怜那个陈夫人,便先求了柳家主子们,把这事儿先缓上一缓,等她略好些再说。 鬻儇 “姑娘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你身子还虚着呢,别乱动啊。” 晴雪端了药进来,见画儿挣扎着坐起身,连忙上前扶着。   “好啦!我身子没那么娇弱的。 不妨事,让我起来坐会儿。” 画儿笑一笑。   “那姑娘可小心着些。 来,把药喝了。” 晴雪端着药碗来,画儿接过,屏着气息,一口气把药灌了下去。 “我现在可明白,为什么太夫人不爱喝药了,真真是苦死人的。”   “苦也得喝!姑娘这次,可吓死我们了!咱们可是说好了,再不许有下次!”   “是是是!好晴雪,我交代你们的事儿,都做的怎么样了?”   “都做的好好的,姑娘放心吧。 长公主那边儿,我们一直瞒着,只让她当我们还在江南。 翠鸟来了,晴霜就仿了姑娘的笔迹口吻回信。 现下姑娘既然醒了,也有了精神,要自个儿回信的话,就说着让我们来笔录罢。”   “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儿,我们就继续瞒着静敏,也免得她知道了,也要操心来。” 画儿叹了口气。 自己中这一场毒,也不知道给柳府添了多少麻烦来。 正想着,长宁带了媳妇丫鬟们进来。   “今日你家姑娘可好些了?”长宁边走边问着说。   “回大姑娘的话,姑娘今日精神好多了,这会子正无聊呢。 大姑娘来了,就陪着姑娘说说话罢,我把药碗送去晴霜那。” 晴雪福了福身便退了下去,长宁便在画儿床边坐了下来。   “我生这一场事情,也不知道又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 画儿叹了一口气,轻轻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来!既姓柳,又住在了我们家,就是我家的女儿。 对自家人还说这种话吗?”长宁一听这话,便薄怒道。   “我瞧着这么些天,你们天天人参燕窝的往这里送,不知又花了多少钱来。 这身子便用了寻常药慢慢调养,也是养的好的,不用再那么费心了。 就算是家大业大,若不俭省,也是不行的。”   长宁“噗哧”一声笑出声来:“我当是怎么了,原来是为这个!来,你自个瞧瞧!”长宁招手叫过一个管家娘子,拿过她怀里抱着的帐本来:“你自去瞧瞧,看祖母被雪龙附身的那几年,哪一天不是这么人参燕窝的养着?你看看咱们家的财产明细,便是你天天拿人参燕窝当饭吃,也是吃的起的!你却少给我胡思乱想,早些把你的身子调养好了是正经,省得我们做什么事都记挂着!”   “遵命!大姑娘!”画儿也笑出来,调皮的应一声,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子,画儿便累了睡下。 长宁带了媳妇丫鬟们出来,心里只想着原先一个活泼泼的人儿,被那狠毒的妇人弄成了这个样子。 听医圣说,虽然可以调养的差不多,但毕竟是不如以前好了,会更加容易疲累的。 这口气,画儿可以咽下了,她却咽不下。 等过些时候,画儿的身子好差不多了,这个公道是定要讨回来的!柳府虽不入朝,也不是好欺负的!   眼看画儿的身子一天天好起来,柳府众人的心也一天天定下。 医圣瞧着画儿的复原情况不错,他又在柳府盘桓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回七绝谷一趟,便告辞走了。 眼看到了年关,人人都忙起来,打祭备礼,送往迎来,且不说长宁和大少夫人了,就连长亭长乐也被拉去帮忙。 如此一来,画儿成了府里最闲的人。 好不容易到了除夕夜,大家一起吃了年夜饭,放了爆竹,守岁领红包。 新年的喜庆冲淡了自画儿中毒归来后府里阴沉的气氛,众人都想着,这新一年里,可要交个好运,再别这么多灾多难了。   年节过后,天气渐渐转暖。 画儿在府里养了半年,早闷得要命。 眼看这春日又来,如何耐得住?况自己身子已经没有甚么大碍,只是娇弱些,更容易疲倦,体力差了罢。 于是便央了众人,无论如何让她趁着春光,出去走走罢。 众人瞧着也应该是无事的,便许了她,只是还要穿男装,多带几个人去才好。 长宁更是小心,只叮嘱她去慈恩寺,那里是佛门净地,香火鼎盛,就是皇家也常去那里拜佛的,料想不会有人在那里生事。 画儿应了声,换上了许久未曾穿过的男装,带着晴霜晴雪和几个身手高强的护卫去了慈恩寺。   那慈恩寺是百年古刹,庙宇森森。 善男信女们来来去去,个个都是一脸虔诚。 画儿到了正殿,晴霜说也拜一拜,求菩萨保佑平安罢,画儿便也拜了,心里不由苦笑。 经过江南这一事,自己心有余悸,她们也成了惊弓之鸟。 到了偏殿,却见那里摆放着抽签的东西来。   “公子,全京城人都知道,慈恩寺的签最是灵验的,公子也抽一支,测测运势罢!”一旁跟来的小丫头说道,画儿想一想,便拿起签筒,摇了一摇,抽出一支签来。 定神看去,却见签上赫然十四个大字——“出巢新来灵巧燕,归于宫阙帝王家”!画儿一惊,签落在了地上,也顾不得去捡,回身便走。 后面晴霜晴雪和下人们赶紧跟了上去,却在偏殿门口与慈恩寺老住持擦身而过。   老住持看她们一眼,到殿中添香,却见那支签落在了地上。 “奇哉!奇哉!这支签自三十年前当朝圣母皇太后入宫前来拜佛,已有三十年未曾被人抽过。 今日怎被一位男子抽了去?”将签重又插回签筒里,老住持自去打坐。 佛门清净地,不问红尘俗世,却不知外面青冥绿水起波澜。   离了慈恩寺,画儿与晴霜晴雪坐在车中,却是心乱如麻。 那签上的十四个大字一直在眼前晃,却是再抹不掉的。 晴霜晴雪正想拿话去劝解,三人却突然听到车外行人的说话中闪过一个熟悉名字来。 画儿忙命停车,让丫鬟叫来那说话的行人细细追问。 她在柳府中半年,足不出户,这一问方才知晓,原来,这一年来,京里最大的新闻,是当今爱弟祺王,自一年前隔帘听了“天下第一花魁”兰若姑娘一首琴曲,便生了爱慕之意,这一年来用尽了手段,费尽了心机苦苦追求,却连佳人的面也没有见到。 三人听了这消息后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叫苦。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却又如何是好?   待到了柳府门前,却见太夫人身边的绿云在那里候着,见她们回来便迎上前来:“姑娘可回来了!方才府里有两件大喜事来,先是太后传了恩诏,说三日后赐宴内外命妇,然后府里又来了贵客,太夫人只让我告诉姑娘,说是谷里来的!让姑娘回府便去厅里见客呢!”   “谷里来人了?咱们瞧瞧去!”画儿精神一振,带着晴霜晴雪往正厅去。 到了正厅,却见到府里的主子们都在那里,陪着一个她不认识的老人说话。   太夫人见她进来,向她挤了挤眼,回头向那客座上仙风道骨的老人道:“这是我家的远房侄子,先生神机妙算,便也给他看一看运势罢!”画儿一听,便知道这是七绝谷中自己唯一从未见过的“卜”的传人了。 画儿在七绝谷中时他便一直不在谷中,是以未曾见过。   那老人细看画儿面相,不由眼睛一亮,却又随即黯淡下来:“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太夫人笑问道。   “可惜了竟是个男子!此等面相,放在男子身上竟也是不错的。 但若是女子,合该是统率六宫,母仪天下,君恩独宠,无上尊荣。 所以我说,可惜,可惜了!”   厅中众人俱愣怔住,画儿脸色苍白,只觉得荒谬无比。 这不是武则天的戏码吗?怎么反在她身上上演?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虽然对老先生不大恭敬,画儿仍是在心里默念几遍,缓和一下惊跳的心绪。   帝国的皇宫,分为东内和西内。 东内是皇帝后妃起居之地,西内却是祭祀奉先,处理事务之地。 东内里前朝后寝,比西内不知大了多少。 前面是帝皇上朝问政的乾清宫,太极殿,文华殿,武英殿,养心殿;往后便是坤宁宫,承乾宫,永和宫,长春宫,文德宫,睿思宫,掖庭宫,储秀宫,主要的八宫十六殿整整齐齐,其余还有数不尽的宫室。 原先历代帝皇起居都在西内,自先帝即位以来开始修建东内,到圣景五年方才全部修完,真真是美轮美奂,巧夺天工。 圣景五年修完之后,帝皇便将三省六部,太医太史各官署一并挪到东内来。 西内是大明宫,奉先殿,翊坤宫,长庆宫,上阳宫,长信宫,金雀宫,寿顺殿,福康殿,住的都是先帝的后妃并圣景帝不得宠的嫔妃,大明宫和奉先殿是祭祀之所,也并不常用。 东西内之间引金水河隔开,河上取天子九五之数,修九座金龙桥,左右四座行走嫔妃尚宫内侍太监,中间一座唯有帝皇可以踏上。   圣母皇太后赐宴,内外命妇们这日都大妆朝冠而来,画儿跟着柳府的夫人们,第一次仔细打量这昭示着赫赫天威,皇家气派的帝国皇宫。 虽然好奇之极,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一辈子也不要踏进这里。 但这一趟,却是非来不可,她有重要的事要做。   几日前经历的那一天,现在想起来犹是胆战心惊。 隔日她去长公主府里,正巧长公主身体不适,太医正在用药。 她瞧了瞧药方,添了几味药上去,见长公主身子不好,便也没多说话,就回了柳府。 可事情不容她再等下去,今日太后赐宴,长公主定是要到场的,她便求了柳府的夫人们带她进宫来,无论如何要把事情在今晚交待清楚。   她带了晴霜晴雪,扮成丫鬟跟太夫人进宫来。 按礼制规定,一品国夫人进宫,是可以带上四个丫鬟的。 太后赐宴,她随太夫人在西阶下首第三位,长公主正巧坐在东阶下首第二位,彼此竟是斜对面了。 长公主定是瞧见了她,一会子就遣了女官来,悄悄的领画儿到了梨雪苑内。   “姑娘在这里等一会儿,长公主马上就到了。” 女官恭谨的说。   “是。 烦劳了。” 画儿答应一声,那女官便去守了一侧的苑门,留她一人在梨雪苑中等候。 鬻儇 这一日晚上,按惯例帝皇召了主要臣工奏对,垂询国事。 待臣工们都退下后,却独独留下了祺王。   “皇兄将臣弟召回,可是有甚么要紧事情吗?”祺王是京中出了名的风流王爷,但手段果决,头脑精明,与明王一掌吏治一掌军机,是帝皇的左右手。   “今夜月色正好,前日听李修仪说,梨雪苑内此时正是美景,咱们瞧瞧去罢。” 帝皇丢下御笔站起,高远忙捧了明黄的绣五龙披风跟在后面。   “臣弟遵旨。” 祺王答应一声,略略退后半步跟在圣景帝后。 今晚月色皎洁,帝皇摒退了上来打宫灯的内侍,护驾的龙骑尉也没有跟来,只三人慢慢向梨雪苑行去。   “小五,朕眼看都要一年,你那位‘天下第一花魁’,还是连面也没有见着?”圣景帝今晚心情甚好,竟问起这等事来。   “臣弟哪有皇兄这等好福气,月前才纳了佳人在侧,我这还是一点消息也无。” 提起这事儿,饶是祺王也不禁苦笑。 一旁高远却在心底暗暗叹息。 月前陛下新封了李修仪,赐居东内缎聆殿,常常临幸。 宫中人只道李修仪得宠,却不知陛下全是移情作用,李修仪与那人眉眼略微相似,便得了陛下宠幸,这将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小五,朕记得先皇已经为你定下了亲事,是前朝兰大学士的长女吧?虽说兰大学士已经告老还乡,此事若传扬出去,娶正妃前即纳侧室,也是不妥。” 圣景帝回头看祺王一眼。   “皇兄多虑了。 自古女子三从四德,以夫为天,她便知道了又能如何?”祺王不以为意。 圣景帝一笑,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花心思,一切全由弟弟去。 抬眼三人已走到了梨雪苑的门口,守在门边的女官见帝王驾到,早跪伏在了地上。   “这不是皇姐身旁的侍女吗?怎么在这里?”祺王见那女官面熟,不由问了一句。   “启奏陛下,长公主要和好友在此叙话,命奴婢在此守着。” 女官诚惶诚恐的回话说。   “哦?皇姐到了苑中?”   “奴婢不知。 奴婢带那位姑娘来时,长公主还未到。 这一会儿兴许从另一侧的门进苑了也说不定。”   “高远,进去瞧瞧皇姐到苑中没有。 若是在,就把那披风给皇姐,夜深风大,看她着凉。” 圣景帝吩咐道。   “遵旨。” 高远答应一声,捧着披风进苑去了。   高远捧了披风进去,圣景帝与祺王便站在那苑门口,边赏玩那月色边说笑了一回。 两人正待往前走,忽然见高远自苑内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 两人俱是一惊,高远是帝皇近侍,自小服侍在身边的,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再大的场面也是见过的,如今却这般失态!难道长公主出了甚么事情不成?   “陛下,奴才该死!”高远一到圣景帝面前,即跪下请罪。   “出了什么事情?”圣景帝早没有了方才的闲适,面沉如水。   “请……请陛下移驾苑中,便知端底!”高远深深叩头。 当初试探画儿一事,是他负责去办的,方才到了苑中,他一眼瞧见,几乎吓昏了过去。 帝皇不发一语,向苑内走去,祺王随后跟上,那守门的女官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吓的浑身颤抖的跪在那里。 高远捏一把冷汗,急忙也跟了上去。   圣景帝步子迈得飞快,却在接近一丛水晶兰时猛然停了下来。 后面的祺王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忙稳住了步子。 水晶兰,是从西域引进的一种兰花,花色洁白近乎透明,故称“水晶兰”。 这种植株能长到人的腰部那么高,叶色翠绿,可爱非常。 定睛看去,水晶兰旁的青石椅上,睡着一个纤弱的女子。 淡青绣着兰花袄,月白绣上木兰裙,玉色的绣鞋罗袜,看上去衣衫单薄。 依然是眉目如画,只是不见当日的笑如春山,反添了疲累倦困之色,发辫垂下耳旁,更显柔美宁静。 圣景帝衣袖下双拳紧握,心中又惊又喜,又恼又怒。 忽然传来脚步声,三人都武艺高强,耳聪目明,圣景帝迅速闪到了花树后。 料想是皇姐到了,且听一听怎么说。   “人怎么睡在这里?”长公主带了晴霜晴雪从筵席上过来,见画儿就这么歪倒在青石上,不禁皱眉问道。 晴霜晴雪忙上前去唤醒了画儿来。   “……静敏。” 画儿揉揉眼,坐起身来,向长公主笑笑。 自己这不中用的身子,虽然今晚的确是劳累了些,但没想到只坐了这么一会子,就在那青石上睡着了。   “你上次去我那儿时,我没顾得上问你。 你这是怎么了?本来一个活泼泼,好端端的人,怎么去一趟江南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长公主看她苍白的面色,不由心疼的问道。   “……说来话长。” 画儿想起陈夫人的事情,不由得苦笑。 一旁晴霜晴雪早耐不住,把事情一一向长公主说明了。 长公主和树后那三人听得目瞪口呆,再想不到世上会有这等女人的,又偏偏让画儿给碰上了,医好了人反遭毒害,真真是没有天理的事情。 饶是长公主这等好性子的人,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静敏,且先别说这件事儿,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儿要求你的。” 画儿想一想,不能在皇宫里久待,还是早早把事情说了就走罢。   “什么事情?但凡我能做到,就没有不应的。” 长公主忙答应着。   “那个……”想起这件事来,画儿又不禁苦笑:“静敏,你知道,现在京中最大的新闻是什么吧?”   “传的沸沸扬扬,我能不知道吗?小五使尽了手段,他若是真心也就罢了,若是逢场作戏,可就真真是缺德!上天若真有报应这一回事,他再这么下去,早晚应了报,栽在女人手里!”说起这件事,长公主叹道。   “果然,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令弟已经栽在女人手里了。” 想起祺王来,画儿不禁满心同情。   “啊?这话怎么说?”长公主急忙问着。   “据我所知,令弟是有未婚妻的,是兰大学士的长女,兰清君,是吗?”   “没错。 是我出嫁那一年,父皇定下的亲事。 只是他迟迟没有娶过门罢了。”   “那个,静敏,虽然说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是‘兰’这个姓,真真是不多见的。 兰若,兰清君,难道,你就没有联想过什么吗?”画儿小心翼翼,委婉地问。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皱眉问。   “她们是同一个人。” 画儿一闭眼,叹了一口气。 想起这件事来,她就觉得很是头疼。   “我的天哪!”长公主支撑不住,一下坐在了画儿旁边。   “静敏,你是知道我的来历的,清君的母亲,是七绝谷谷主的妹妹。 所以,清君从小就被送进了七绝谷,受谷中几位先生的教导,因此不曾在外人面前出现过。 所以,她老家济州,就有了传言,说是兰大小姐相貌奇丑,身有残疾,不敢见人!两年前,清君从七绝谷出了师,回了济州老家。 当日她本来是想直往家里去的,谁料听街上人说,祺王现下在济州别馆。 清君自小与祺王定亲,却不曾见过他,一时好奇心起,她又是有武艺的,就夜探别馆。 这一探不要紧,给她探出了一大堆事情来。” 画儿细细说来。   “什么事情?”长公主急急追问。   “当夜,她瞧见祺王招来济州城的名妓花魁们,在花厅里饮酒作乐。 你那位令弟,许是听了外面的传言,酒又喝多了,竟说了一句混帐话来!”   “小五又造了什么口业?”长公主抚着额头,连连叹息。   “他说,宁聘花魁女,不娶兰清君!清君听了这一句话,当时只气得七窍生烟,连家也没有回。 当时清君便想着,这种夫婿,不要也罢。 也真是巧,那年正巧上京的花街柳巷举办了一个什么‘花魁赛’,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竟去参加了那个花魁赛,还夺了‘天下第一花魁’的名头来!这几年,谷里的人当她在济州老家,济州的人当她还在谷里,竟让她瞒了这两年来!年前若不是令弟使计来试探我,又正好找上了清君,只怕她连我也瞒着了。 如今,再不能让她胡闹下去。 你便去向令弟说,让他退了这门亲事儿罢!”画儿摇头。   “这也真是报应!小五也有这么一天!”长公主不无快慰。   “这一年来,清君冷眼看着祺王的笑话,我约莫着她的气也消了,想着无论如何,赶紧把这件事儿给她解决了才是。”   “说的也是。” 长公主想着也是这个道理。 “只是,你怎么进宫来?幸好今晚陛下按着惯例在养心殿召见群臣,不会到这边来的。 要是碰上了,你怎么办?”   “我上次去你那里,也是要说这件事情的。 今日进宫,一来告诉你这事儿,二来跟你辞行。”   “辞行?你又要去哪里?”长公主惊叫。   “这次我也说不准,江南是去不得了,要么往塞北,要么往西域,反正都是要走的,到了哪里都是一样。” 画儿微微一笑:“我明儿一早就走,东西都收拾好了。 想着回来这半年也没有见你几次面,这次是一定要向你辞行的。”   “……你不像是喜欢漂泊的人,这一走,我也大约能猜出来是为了什么事儿。” 长公主轻叹一声。 “你们七绝谷出来的人,个个都和旁人不一样的。 不管是你还是兰小姐,竟都不是平常脂粉。 你这一去,又要多久?”   “这回,我打定了主意,三年五载,是不打算回来的了。 你要保重,我写信给你。”   “也好。” 长公主强笑一笑:“咱们鱼雁往返的时候,你常有好辞写了来。 今日也要留给我点念想。”   画儿一笑点头:“好!”心中早有了主意,背对长公主略走几步,清朗朗吟道:“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一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话音到此,忽转悠然:“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 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声气到此,又转亢然:“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扇,訇然中开。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长公主已听得悠然神往,那语声又渐渐转小:“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到此又顿住,长公主抬头看去,却见画儿转过身来,双眼亮得可比寒星——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一日晚上,柳府人人都沉浸在睡梦中,整个府邸一片宁谧。 忽然马蹄声起,柳府大门被敲开,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原本应该寂静的夜里此刻一片人声鼎沸。 好不容易将诸事安排好,画儿在睡梦中被叫起来,到了柳府的正厅,抬头一看,却见两位金冠蟒袍的王爷捧着一卷沉甸甸皇澄澄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万物明顺,阴阳调和,是为天下正理。 今有柳氏扬眉,秀钟华阀,静肃琼章,贞媛和孝,德昭闺仪。 特诏入后宫,封贵妃,赐居承乾宫,昭阳殿。 钦此!”   晴天霹雳。 鬻儇 07.月明歌吹在昭阳 这本来只是一个平常的深夜,帝皇的一道圣旨让它变得不平常。 朝野后宫,在这个深夜里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向明哲保身,持中庸之道的柳家,在一夜之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柳府座落在京师的崇仁坊,按着上京城的布局,市坊分开,崇仁坊中,大都住的是朝臣权贵。 昨夜当今的两位爱弟祺王和明王,史无前例地一同领了圣旨前往柳家宣诏。 赫赫王驾和天使驾早惊动了附近的人家。 还未到天明,此事只怕就传遍了朝野。 两位王爷来宣恩诏,这是何等的恩泽?再看诏书的内容,贵妃,当今中宫无主,贵妃已是最高的品秩。 承乾宫,东内的主宫,除了中宫坤宁宫外,已经是最富丽堂皇的宫殿。 昭阳殿,东内十六殿之首,殿临太液池,景色优美,华贵无双。 圣景帝自即位以来,召幸嫔妃十分节制。 如今后宫中品级最高的,西内秋凉殿德妃,也是因为为帝皇生下了一对双生皇子而封的。 帝皇性情冷酷,对世族贵家极是忌讳,纵使嫔妃需从世族选入宫中,也从不封至高位,临幸后也赐芜子汤。 柳家是当朝第一世族,前几年风声鹤唳,柳家因向来明哲保身逃过一劫,但因帝皇的性子,无论如何是不会召柳家女子入宫的。 谁料这一道圣旨,让朝中所有人惊掉下巴。   后宫中炸开了锅,各宫嫔妃们一早得到消息,都乘了车轿步辇往薛太后的长庆宫来。 薛太后也已经知晓了此事,便命她们在西次间里等候。 老尚宫巧手梳头,薛太后手持铜镜看着自己的容貌。 眼角的皱纹,零星的白发,虽然已经有了老态,但依旧可以看出,当年艳冠群芳的绝世容颜。   “刘尚宫,你这头,梳的越发好了。 哀家就是最喜欢你的手艺。” 薛太后放下铜镜,微微的笑。   “太后谬赞了。” 刘尚宫恭谨的应了一声。   “刘尚宫,你从哀家进宫就开始服侍,咱们主仆相处的日子也有三十年了。 陛下和长公主,都是你看着长大的。 依你看,陛下来这一招算什么呢?”薛太后问着。 对这个性情冷厉的儿子,她向来有几分惧怕。 陛下还是太子时,她就摸不清陛下的脾气行事。 如今做了帝皇,更添了几分说一不二的龙威。 虽然帝皇奉她于长庆宫,晨昏定省,朔望问安,但她有时面对这个儿子,还是有几分惧怕。 帝皇前几年兴大狱,削世族,真真把她吓着了。   “太后,奴婢只是尚宫,不敢妄言。”   “是哀家的意思,你说。”   “是。 陛下的意思,依奴婢看,有几分安抚世族的样子。 再者,就是那柳氏合乎陛下的心意,柳大人又曾是陛下太傅,向来是不问朝政的,才娶进宫来。 既安抚了世族们,也对大局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刘尚宫小心翼翼的答道。   “嗯。 你说得有理。 陛下对后宫那些个嫔妃,不都是那个样儿?一个换过一个,厌了,就换个新鲜的。 外面的那一群,真真是沉不住气的,不就是封了个贵妃吗?也值得跑到哀家这儿来吵吵嚷嚷?赶明儿这个贵妃失宠,再来个贤妃淑妃,她们有这精神来吵,哀家还没这精神听呢!走,扶哀家见见那一群没出息的去!”   “是。 太后慢走。” 刘尚宫扶起薛太后,宫女内侍们跟了上去。 朝野后宫猜测纷纷,都只说是圣景帝要安抚世族,才立柳家女子为贵妃,除了长公主这些知情人外,竟没有一个人猜到,帝皇是动了真情。 只是此刻正被天下女子羡慕着的人儿,却是心乱如麻,又惊又惧。   奉帚平明金殿开,且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 画儿心中默默念着这两句,只觉得又是凄苦,又是好笑。 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白伯伯拿了诗集来教自己唐诗,说王昌龄的七绝宫怨写的最好。 教的头一首,就是这《长信秋词》。 当时万万没有想到,这诗竟应在了自己身上。 昭阳殿,昭阳殿,自己没有飞燕歌舞,没有太真容颜,竟也成了这昭阳殿的主人。 只是不知何时,又会成了那长信宫的主人呢?画儿呆呆的坐在床榻上,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不知今夕何夕。   也曾想过这辈子再也回不了现代,也曾想过游历这个世界,这个天下。 也曾想过在这里找一些知己朋友,也曾想过学以致用,用自己的医术救人。 可就是不曾想过,会成为皇帝的嫔妃!《红楼梦》里元春说,那是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如今,自己即将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也许这一辈子也别想出来了。 柳湘莲说,贾府里,只有门口那两尊石狮子是干净的,自己要去的地方,连门口的狮子也不干净了!   不是没有想过逃走,可是,昨夜随同祺王和明王来宣诏的,还有三千龙骑尉,将整个柳府围得严严实实,便是鸟儿也飞不出去的。 说是保护贵妃,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昨夜诏书刚颁下,今早,宫中就奉旨来了六尚女官,说是奉陛下的旨意,服侍贵妃娘娘,并导引娘娘熟悉宫中礼节与册封大典的礼节。 女官们守在风雨园内,龙骑尉守在园外,不要说逃走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就算能够顺利逃走,柳家的人怎么办?柳家对她那么好,当是自己的女儿一样爱护,她又怎么能恩将仇报?画儿心中乱糟糟的想着,痛苦之极。   “姑娘,你好歹吃一点。 身子才刚好,又怎么能这样糟蹋呢?”晴霜晴雪心急如焚,端了饭在旁边劝着。 姑娘从昨夜听到那封诏书之后,没有吃也没有睡,没说一句话,就这么呆呆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画儿缓缓的摇头:“晴霜,晴雪,你们赶紧去收拾了东西,等我……离开柳府之后,就回七绝谷去罢!”   晴霜晴雪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两人一下子跪了下来:“姑娘!”   画儿垂着眼睑,轻轻的说:“自从跟了我,就没让你们过一天安生日子。 在江南中毒,也是多亏了你们,才让我捡回了一条命来。 如今我要去的是什么地方,你们心里,也都明白。 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这一辈子也不会忘了的。 那不干不净的地方,不让它污了你们。”   晴雪一下子哭出了声,晴霜强忍住,坚定的说:“姑娘,姑娘还记得出谷的那夜吗?谷主信上说,从那之后我们就是姑娘的人了。 姑娘去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我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姑娘若再不要的话,天下之大,竟真没有我们容身之地了!”   画儿听到此处,眼泪再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尚宫,尚仪,尚寝,尚服,尚食,尚工。 六尚女官垂手站在门外,头俱都低下,不敢看里面的情景。 主掌承乾宫的沈尚宫,是进宫多年的老宫人了。 此刻带着女官们站在廊上,听到屋里的哭声,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息。 从先帝到当今,被封了妃子的,哪一个不是欢天喜地?偏生这位娘娘,不但不愿意,还哭成这般模样。 想来陛下也是知道的,所以才令三千龙骑尉守在了外面。 名义上,是要保护贵妃,可去翻一翻帝国的内廷史册,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规矩?宫里宫外,此刻想必都知道了这三千龙骑尉是用来做什么的。 柳家的主子们,也是一丝笑容也无。 自己带着女官们来柳府之前,高远大人特地叮嘱,这一位娘娘非同寻常,要小心再小心的侍奉。 还没有见到面,就先听到了这哭声,只不知道是何等样的人物?待屋内哭声渐止,沈尚宫咳嗽一声,向屋内恭恭敬敬的说道:“奴婢承乾宫总管尚宫,并六尚女官,请见贵妃娘娘。”   屋内晴霜忙将画儿脸上泪痕拭去,起身答应一声:“尚宫请进。” 沈尚宫率六尚女官进来,行了大礼,听上面说一声“请起”,方站起身来。 女官们分列两旁,沈尚宫大胆抬头一瞧,见那床榻上坐的人,荷藕色的小袄,玉色的裙子,长发垂腰,眉眼盈盈。 沈尚宫心中一凛,低下头去,只在心里面暗道,怪不得陛下用这种手段也要得到手,在宫中这么多年,未曾见过这等飘逸脱俗,灵巧秀丽的人儿!   “以后,要劳烦尚宫了。” 轻轻的一句话传来,带着数不尽的叹息。 沈尚宫心里也是一叹,低头道一声“不敢”,便和六尚女官静静的侍奉了。 鬻儇 人生在世,虽然可以豁达,但是不能没有坚持。 可以随遇而安,但不能丧心认命;可以云淡风轻,但不能得过且过。 既然那高高在上的帝皇不容许自己有别的选择,那么就按着他的意思,进宫去罢。 不过,指望她像别的嫔妃那样,费尽心思只求君王一顾,却是不能了。 她受的不是那样的教育,做不来那样的行径。 画儿默默的想着,边听着尚仪女官给她讲解宫中的礼仪和册封大典的礼节。   她在柳府中,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些大户人家繁琐的礼节。 下人们见了主子要请安,晚辈们见了长辈要磕头,一天里听别人给你道多少遍“姑娘万福”。 如今这宫中的礼节,册封大典的礼节,听得她头昏脑胀,心里暗暗叫苦。 可是又不能不听啊。 在一旁陪着她的晴霜晴雪倒是认认真真的听着,两人打定了主意要跟画儿进宫去,熟知了宫中的礼节,将来也不出错。 柳家的三姊妹斜坐一旁,长宁心最细,看出画儿心不在焉,待女官的讲解告一段落,便站起来说道:“尚仪,今天就到这里吧。 娘娘身子才好,容易觉得累的。” 画儿如奉纶音,感激的看了长宁一眼,用眼神道谢。   长宁掌家已久,神态中自有一番威严在,尚仪们听了这话,看画儿点头,便请了安退了出去,只留下三姊妹和晴霜晴雪在屋中。 画儿一下子瘫倒在了床榻上,双手捂住了脸。   “再这么下去,我就要疯了。” 画儿模模糊糊的说着,声音从指缝里透了出来。   “你别急,那些女官们讲的东西,还是听一听的好。 将来你到了宫里,定能用得着的。” 长宁忍住心里的酸楚,慢慢劝着。 长亭长乐也是黯然神伤。 她们柳家这等豪门,与宫廷关系密切,又怎么会不晓得那皇宫里的惊风密雨,明争暗斗呢?本来长宁早到了选秀女的年纪,但祖母母亲怜惜,让柳先生向帝皇讨了一个恩典来,柳家的三个女儿都免了参选,从此不必再去受那等苦楚。 可万万没有想到,如今这样性情洒脱,喜好自由的画儿,竟要进宫去,还不知道那宫里会有什么等着她。   “嗯。” 画儿点了点头,仍是用手蒙住了脸。   “今儿长公主遣人送过信来,让告诉你,陛下一道圣旨,命她在册封大典前不得出公主府一步。 她本来想来见你的,又来不了了。” 长宁想了想,还是告诉她罢。   “嗯,我知道了。” 画儿又轻轻的应了一声。 来了又怎样?不来又怎样呢?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昨夜新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   乾清宫内,圣景帝将最后一本奏折撂在龙案上,放下手中朱笔,一旁侍墨的高远忙上来收好了。 帝皇站起身来,龙案上放的,除了文房四宝,几部书外,还用皇缎锦盒盛了一把折扇来。 轻轻取过折扇打开,帝皇又一次缓缓吟着那首已经赏玩过无数次的诗:“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真是一笔好字。 好字,好诗,圣景帝轻轻笑开,趁着今夜良辰美景,便去做一回不入流的登徒子又如何?   此刻柳府外,三千龙骑尉虎视眈眈。   “头儿,这柳府真是圣眷隆宠,女儿封了贵妃,还要我们龙骑尉来保护。 柳大人看来要得势啦!”龙骑尉的副统领大大咧咧的凑到持剑而立的上官锋面前,笑嘻嘻的说。 “当年在国子监学的时候,那些个老头们都不管我,只有这柳老儿,天天追着我背什么礼数教义,如今他得了恩宠,倒也是正理!不过怎么他这两天见了咱们,一丝笑也没?”   上官锋不理他,只在心里面暗暗摇头。 派龙骑尉保护还未进宫的贵妃?帝国开国这几百年来,什么时候有了这个规矩?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陛下强要了人家的女儿,柳大人根本不愿意送女进宫,就是天大的恩宠,又怎么会有一丝笑容?不过有一件事倒让他好奇得很。 自己从当今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近身护卫,这么多年来,帝皇虽然性情冷酷,独断专行,但从未做过这等强取豪夺之事。 如今却为了柳家的女儿破了例,只不知道这位新贵妃娘娘是何等神圣?正想着间,忽然见长街拐角处走出两个人来,正待上前盘问,月光斜打过来,看清那两人容貌,上官锋大吃一惊,急忙跪下行礼,却被那人摇手止住,只不让惊动了柳府众人。   月明星稀,黑夜沉沉,柳府的人们都在睡梦中,谁也不知道,此刻已有不速之客闯进了后面的风雨园中。 圣景帝带了高远,进了小楼,直接往内室而去。 守在外面的女官们见帝皇到来,急忙跪伏在地上行礼。 圣景帝留高远守在外面,转过屏风,直往卧寝里去。   沉香慢燃,帷帐低垂,帝皇放轻了脚步,掀开床帷,见佳人拥被睡着,乌丝堆了满枕。 画儿白天累极,虽然心中满是烦躁痛苦,但身体的反应却是控制不了的,一沾枕头便合上眼沉沉睡去,丝毫不觉有人到来。 梨雪苑一见,这才几日,又清减了许多。 圣景帝坐在床边,仔细端详,见画儿身形似又清瘦,便皱了皱眉。 帷帐中暗香浮动,画儿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帝皇瞧见她脸上似有泪痕,不由心中一动。   博雅楼上初见,他惊才绝艳。 被这小人儿骗过去时,一边庆幸是个男儿,稍加磨练,必是治世之能臣,但心中总有惆怅。 后来他瞧见李修仪眉目间与她有些相似,便立刻封了修仪,当时在后宫引起轩然大波。 从一个普通宫女一步登天升到了修仪,是圣景朝前所未有的事情。 梨雪苑中,见她沉睡的柔弱清丽之态,他又是惊喜又是恼怒。 听她和皇姐说话,更是在他心里掀起一阵阵波澜。 后宫的那些女人们,费尽心思,使尽手段,邀他恩宠,不过是为了荣华富贵,家族利益。 身上的金银珠宝,父兄的加官进爵,所求不过如此。 但眼前这个女孩儿,那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让他震惊了。 当时他便想,无论如何,要得到她,既要她的人,也要她的心。 他明白,不能用对寻常女子的态度来对待她,但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来了,她马上就要远行,如果不阻止,她就要像鸟儿一样飞走,再不回头。 所以,有了那道圣旨,有了柳府外那三千龙骑尉。   女官们天天将她的情况传回宫中,他知道,她痛哭了一场,但这个时候,他不能心软。   鬻儇 画儿死死的瞪着桌上的那些东西,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她做了这么多天的鸵鸟,可最后还是得面对。   细细的看过去,桌上的第一样东西,是贵妃的朝冠。 金丝编缠成底座,外嵌着祖母绿。 九只金凤盘旋在上,红宝石嵌成凤目,各色水晶镶成凤尾。 九只盘旋的金凤中间,也是朝冠的顶端,一条金龙昂然舞爪,顶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朝冠下垂着串串珍珠,那些珍珠颗颗的大小色泽竟是一样。 画儿苦笑,她觉得此刻自己就像那金龙爪里的东珠一样,任人来摆布自己的命运。 再看过去,是贵妃的朝珠衣履。 朝珠是八十八颗东珠串成,中间挂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琉璃。 明黄的十二层纬衣,上绣着龙凤蝙蝠,青鸾麒麟,百子玩戏,山水蛟螭。 这是帝皇的恩赐。 女官们说,贵妃的礼服本是杏黄色的,陛下特别下旨,改做为明黄。 女官们说的时候,神色中有着浓浓的羡慕,但画儿却只觉得无奈与害怕。 明日,明日自己的命运就要彻底改变,那重重的宫院,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出来的一天?   第二日天还未亮,画儿就被叫起来梳妆打扮。 晴霜巧手梳髻,众人服侍她穿衣。 也不知折腾了多少时候,外面礼炮响,礼官喊一声“吉时到”,画儿浑身一颤,看向外面那四十四名内侍抬的金辂。   大势已定。   《帝国正史》载:“圣景十年太阴历三月六日,帝迎贵妃京都柳氏。 从此椒房独宠,爱冠后宫。”   这是圣景朝十年来第一次在宫外举行隆重非常的册封大典。 万人空巷,再一次出现了当初迎长公主回京的盛况。 从柳府到皇宫的正门宣德门,再从宣德门到大明宫,奉先殿,每隔了五步便立了一位锦衣卫士。 四十四名内侍抬的金辂,垂着明黄的纱帘,平平稳稳。 朝冠上垂下的珠帘,阻隔了她的视线,沉重的十二纬衣,弄得她连喘口气都觉得困难。 画儿艰难的抬起手,撩起面前的珠串,隔着纱帘看去,只见金辂所过之处,布衣百姓和衣甲鲜明的武士跪伏了一地。 恢复原来端坐的姿势,暗暗在心里感叹,当初和三姊妹去看长公主回京时,也是这般景象,当时只感叹天家威仪,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金辂在宣德门前停下,晴霜晴雪扶她出来。 抬眼看去,一道红毯从金辂前直铺到宣德门,四周御林军刀枪林立,甲胄鲜明。 围观的百姓被挡在十丈之外,晴霜晴雪扶她走过红毯,前方导引的礼官在门楼前停下,只听一声炮响,宣德门门楼上丝绦垂下一只五彩金凤来。 金凤口中叼着玉盘,盘中放着的,正是那一晚让她的命运从此改变的册贵妃诏。 人们齐刷刷跪下,画儿没奈何,在晴霜晴雪的搀扶下也跪了下来,行了大礼,不情不愿的喊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辂退了下去,换成了步辇。 三十名内侍抬起步辇,直至乾清宫前。 跪在乾清宫的丹陛上,虽然隔了很远,她也感觉到那金龙座上的人,直盯着自己。 高远奉旨宣读册贵妃诏书,她被盯得心神慌乱,根本没听那诏书上说了什么。 然后诏书读完,又三跪九叩,领了贵妃的玺绶,被扶到白玉的台阶上侧立,接受百官命妇的朝拜。 听着“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呼声,画儿没有一丝欣喜,只觉得五味陈杂。   大明宫奉先殿,她得再跪一次,再听一次诏书。 我的天啊!画儿只觉得疲累之极。 在大明宫宣旨的人是她曾见过的张济,张济见了这新贵妃的容貌,方恍然大悟陛下为何如此恩宠这位新贵妃。 画儿强打精神,且听听诏书上都写了些什么。 那天晚上,祺王和明王来宣诏时,她迷迷糊糊只听得“贵妃”两个字就懵了。 画儿凝神细听,越听越是觉得好笑。 秀钟华阀?静肃琼章?贞媛和孝?德昭闺仪?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好处?真真是胡说八道!又行了大礼,叩拜了历代先祖牌位,步辇终于抬到了承乾宫。   看着眼前的兰殿桂阁,画儿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里,就是自己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了。 沈尚宫领了承乾宫的宫人们在宫门口跪迎,将她导引入正殿,在镶嵌着宝石的主位上坐了,画儿方松了一口气。 晴霜晴雪知道她现在难受得要命,只在她耳边小声安慰,等各宫嫔妃们前来参拜完,就可以换下这衣裳了。 画儿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阵黑。   这时高远来传话,说是陛下有恩旨,今日先免了嫔妃们的参拜,娘娘可以稍稍将息,陛下晚膳后驾临承乾宫。 晴霜晴雪忙扶了她进去,换下衣裳,乾清宫又赐下御膳小点来,且免了谢恩的礼节。 画儿饿极也累极了,吃过了饭后,也不管是什么时辰,歪在内殿那张千工跋步的锦床上迷迷糊糊的睡去。   这一日虽然要行册贵妃礼,但国事不可荒废,圣景帝依旧在乾清宫大典行完后召对了他的心腹大臣们。   “……此事暂且如此施行,众位爱卿还有什么意见吗?”帝皇今天心情甚好,垂询时的口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大臣们都十分惊讶,唯有张济知根知底。   “这样做的确是十分妥当的,就如此行事吧。 臣再遣些人去盯着就是了。” 负责此事的大臣恭恭敬敬的回话。   “嗯。 那诸位爱卿跪安吧。” 圣景帝正事做完,心情一松,便不由自主想起此刻正在承乾宫中的人儿来。 今日典礼之上,那人大妆朝冠,纬衣凤履,虽隔着一层珠帘,仍能看到娇容秀丽,眉目如画。 画儿,画儿——帝皇默念着新妇小名,不由得面上有了笑容。   臣子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帝皇,不由都惊奇万分,只张济在心中暗笑,他曾是太傅,原比别的大臣更了解圣意。 如今见圣景帝这副模样,便知是情窦初开了。 那贵妃娘娘竟也真是个配得上陛下的人儿,只是从册封大典前柳府外围的那三千龙骑尉来看,这两人往后有得磨了。   圣景帝在乾清宫用过晚膳,便往承乾宫来。 承乾宫内,晴霜晴雪见画儿睡得正香,便没有打扰,让她把晚膳也睡了过去。 画儿迷迷糊糊饿醒,见殿内点上了宫灯,却听得宫外一声“陛下驾到——”,登时吓得惊跳起来。 看外面天色,已是黑沉沉一片,她不是小孩子,又是个医生,心里清清楚楚的知道洞房花烛夜要做什么。 按礼节,帝皇驾到,她应该出去跪迎,可是,她现在一步也动不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巴不得离那人远远的,越远越好。   听着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画儿只觉得自己的手脚发凉,生平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就连当初陈夫人要杀她的时候,她都能保持镇定和对方周旋,但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她沮丧的发现,自己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主意都想不出来。 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待在这里,一个声音催促着她,画儿跳下床,连绣鞋也顾不得穿,环顾内殿,见墙角一扇墨色屏风,黑底绣着绿竹白兰,既是黑色,灯光透不过,影子也不会映在上面。 画儿不假思索的往那扇屏风扑去。   内殿门被推开,清楚的听到了帝皇摒退众人的声音。 龙头履踏在猩红的地毯上,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画儿仍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一步步落地的声音。 纱帘被掀开,帷帐被掀开——画儿在屏风后轻颤着,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喉来——糟了!鞋子!他看到那双鞋子,肯定能猜到自己还在殿内!画儿几乎绝望了。 内殿说小不算小,可说大也不大,找一个人出来太简单了!她能感觉到,那龙头履重又慢慢的踱开了去,在内殿踱了一圈,越走越近,最后停在了屏风前。   两人只隔着一层屏风,画儿咬住了唇,手紧紧地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服,连呼吸也摒住了。 她多么希望自己就这么昏过去——不!不能昏过去!自己意识不清,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秒,那双龙头履慢慢的踱开去。 画儿松了口气,身子软下来,双眼闭上微微喘气。 电光火石间,一双手臂从后面伸过来,身子腾空而起,画儿惊叫一声,睁眼一看,自己已落在了明黄的衣袖间,慢慢的抬头看去,帝皇英俊刚毅的容貌映入眼帘。 鬻儇 “瞧朕抓到了什么!”他笑着,轻轻低语。 画儿打了个冷颤,说不出话来。 “冷吗?”帝皇抱着她往床榻走去,画儿只觉得事情不好,一句话在喉间梗着,此时方喊了出来:“放开我!”怀中挣扎的剧烈,帝皇停下步子,轻叹一声,手掌抚处,已按上了她的软麻穴。 画儿轻呼一声,软软的伏在了他肩上。   兰殿桂宇,蟾宫香阁。   滴水檐下挂着大红的宫灯,长廊上宫女内监静静的侍立。 外殿里西洋进贡的大钟表滴滴答答的走着,内殿宫门紧闭,尚宫内侍们离的远远。   灯花时而在红烛芯上爆开,香炉里龙涎香袅袅的燃着。 猩红的地毯上,明黄的龙袍,中衣,浅粉的小衣散落一地。 宝帘银钩,帷帐半掩处,隐隐露出一抹春色来。   承欢的女子紧闭着双眸,低低哭泣娇吟,却惹来帝皇温柔怜爱的亲吻和更狂猛的进犯。   雕花窗棂外,承乾宫的露井桃静静的开着。   琼纤一抱青丝坠,花香石髓和云洗。 双花双叶双枝翠,将心穿过一条丝。   风拂杨柳海棠绽,露滴红泪牡丹开。   九华帐中,一声低低的嘶吼后,所有的喘息吟哦都慢慢平息了下来。 画儿伏在沉香枕上,早昏了过去。 圣景帝长出了一口气,轻轻躺下,将那娇小的身躯拥在了怀里。 软玉温香,他埋进那一堆乌丝中,眷恋的享受着那淡淡的暗香浮动。 终于得到她了,他今晚有些忘情了,不顾她的求饶,要了一次又一次。 明知她中过毒,身体不好,今天又那么疲累,该让她休息的,却控制不了自己。 圣景帝想着,却没有一丝的懊恼和后悔。 明日她肯定是起不来了,再发一道恩诏,拜谒长庆宫的家礼就改在三日后罢。 册封贵妃,按祖宗规矩可以罢朝三日,这三天他有空,除了批折子,召见一些重臣,处理一些要紧事外,就陪着她罢。 帝皇想着,拥着画儿沉沉睡去。   阳光斜穿进雕花的窗棂,照在猩红的地毯上。 昨夜散落的衣物,早被尚宫内侍们收走。 圣景帝多年以来,已经养成了习惯,纵使这三日不需要上朝,也早早起床,内侍们服侍帝皇着装,往乾清宫去。 画儿慢慢睁开眼,眼泪慢慢的流下来。 她醒了有一阵子,只是不想面对现实,如果可以的话,真的想把昨夜当成是一场梦。 帝皇拿住了她的软麻穴,强要了她。 他在她身上使尽了调情的手段。 虽然自己是医生,明白不管理智如何,身体的欲望和反应不是人能够自己控制的,但她还是觉得羞愤。 身体仿佛还能感受到昨夜的欢愉,却酸疼不已。   画儿艰难的坐起身来,掀开锦被瞧了一瞧,身上满是昨夜留下的痕迹。 自己这个样子,根本下不了床。 帷幔低垂,纱帘飘飘,银钩斜挂,千工跋步。 再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失去自己的贞操。 画儿苦笑,殿门被人推开,晴霜晴雪带着女官们悄无声息的走了进来。   “娘娘醒了吗?”晴霜低声在帷幔外问道。   “嗯。” 画儿低低的应了一声。 晴霜掀开床帐进来,看到她的样子,眼里满是心疼。 画儿 心中一热,又差点掉下泪来,忙忍住了。   “娘娘,陛下的恩典,准娘娘往莲花汤池沐浴。” 晴霜低低的说了一声,和晴雪一起服侍她披上简单的衣裳。   “嗯,我知道了。” 画儿什么话也不想说,轻轻的应了一声。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站在莲花汤池的中央,画儿露出了自从知道要进宫之后,数不清第几次的苦笑。 当初杨贵妃和唐明皇,骊山温泉,长生殿中何等恩爱,可最后还不是落得那样下场?金龙吐水,凤头高昂,池边侍奉的女官们捧着巾帕,玉盆,檀木梳,菱花铜镜,衣物鞋履,眼里的羡慕之色是那么明显,可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荣宠与幸福。 温泉水浸泡着身体,缓解了酸疼和不适,但温泉是不能泡太久的,画儿停了一会儿,便踏着池底精雕细琢的莲花花纹离开了水中。   女官捧过柔软的丝绢来,晴霜接过,将她的身子裹住擦干,再将滴着水的长发包住。 小衣,中衣,裙袄披帛被一一奉上,画儿摇头不要服侍,自己将衣裳穿上。 淡粉的裙,天青的袄,衣边绣着云朵玉兰,精美柔软,穿在身上仿佛没有重量。 长发干的差不多了,晴雪捧过铜镜,晴霜巧手梳髻,只簪上一支玉凤步摇,凤口中叼着南珠串成的小珠串。   自莲花汤池回承乾宫要经过金水河边,步辇到金龙桥时,正巧撞见帝皇自西内长庆宫请太后安回来,步辇停下,画儿站起,心中怦怦乱跳,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个男人。 帝皇也从龙舆上下来,两人站在金龙桥的两边,竟是相对无言。 鬻儇 08.迟迟钟鼓初长夜 帝国开国以来,传下了规矩。 册立皇后,需要罢朝五日,册贵妃则罢朝三日,除以示皇家的重视外,也算是给皇帝和新妇相处的时间,算是蜜月了。 虽然这蜜月放在现代来看,是短了点,但画儿却巴不得它更短,没有最好!让她面对一个刚刚夺去自己贞洁的男人整整三天,实在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情。 虽然今天白天,除了金龙桥边,两人恰巧碰上之外,他都在乾清宫处理国事,即使不用上朝,皇帝还是很忙的。 但下午就有旨意到承乾宫来,说陛下今天的晚膳要在承乾宫用。 当时画儿刚刚平静了心绪,接受了事实,恢复了原本的洒脱宁静,一听这个旨意,手里的书就掉在了地上。 晴霜沉稳,晴雪机灵,两人的反应俱是一样的快,一同上前应一声“遵旨”,把她的失态掩饰了过去,要不然她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今日上午在金龙桥边,两人隔桥相对,他只看着她,那炽热的眼神让她心里极是烦躁。 还是晴霜在一边轻轻碰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蹲身道了“陛下圣安”,却听见他说,以后若非必要的场合,贵妃不必行礼了。 当时众人都吓了一跳,这是何等的恩宠啊!且不说三跪九叩的大礼,就连平日里的屈膝半礼也免了,由此可见,这位贵妃娘娘所受圣眷之深隆。 画儿自己也松了一口气,她最讨厌繁琐的礼节,若能免去,求之不得。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画儿的手就越捏越紧,手中的书被她捏出了一道道褶痕。 晴霜和晴雪进来,在西次间里面点上了宫灯,描花绣树的灯罩上,灯焰的影子在不停的跳动着,跳得画儿的心越来越慌乱。 晴霜晴雪看了看她,不禁都暗暗摇头。 自从那日接到册贵妃诏之后,画儿关心则乱,最镇定的反而是两人。 她们本来就不是普通女子,虽然在谷里多年,不谙世事,也明白画儿这种模样是不行的,再不能让她这么下去。 且不说平日里的神采飞扬,如今就连那种洒脱开朗,宁静和煦也没有了,这种情况比当日里面对陈夫人还要可怕。 “寸相思”还有千针结络来解,这心结需是要她自己解开了。   “姑娘,好歹听我一句,姑娘真真是再不能这样下去了。” 晴霜决定还是把话说明了的好。 画儿抬起头,脸上满是彷徨迷茫之色。   “姑娘,自从我们跟了姑娘后,不管是在谷内,还是在府中江南,每日只见姑娘开开心心,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因为什么世俗的规矩而犹豫迟疑,只求自个儿问心无愧就是。 姑娘也常对我们说,人生在世,若不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的话,那就没有甚么意思了。 我们按着姑娘的教诲,听了自己的心意,跟姑娘进了宫,怎么今日反倒是姑娘不能领悟了?”晴霜摇摇头叹了口气,一双秋水明眸直直盯着画儿。   “晴霜说的对!姑娘看看手里的书,看那书被你捏成什么样子了?姑娘平日里最是爱护这些典籍的,怎么今日这么糟蹋了起来?咱们江南一趟,生死都经历过了,难道还怕跟陛下吃顿饭不成?当日博雅楼上,姑娘能侃侃而谈,指点江山,难道今日就不能了吗?”晴雪性儿原比晴霜急切豪爽一些,说出的话自然也更直接。   画儿仰头看着她们俩,眼中慢慢闪出了光彩。 她们说的是,自己竟忘了平日里常说的那些话,真真是该死了!进宫前就打定了主意,即使在宫里,也不会因为那人的态度而改变自己,怎么就忘了呢?不管在哪里,画儿就是画儿,不会有任何的改变,他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大不了进冷宫去,她也落得个清闲!   “晴霜,晴雪,你们真真是两朵解语花啊!”画儿站起身来,眉宇间又有了那洒脱的灵气。 不就是吃顿饭吗?还怕了他不成?晴雪说的是,既然当日在博雅楼上自己能做到,没道理今日做不到。   “不管我们是不是解语花,姑娘该换衣裳去了!”两人放下心来,上前拿过她手里的书本,拉了她去换衣梳头。 画儿定下心来,做好了准备,应付晚上这一仗——贵妃贵妃,古往今来,自己也真算是贵妃中的另类了,有谁见过把跟皇帝吃饭比作是打仗的贵妃吗?画儿边在心底好笑的想着,边换着衣裳。   靴声曩曩,龙旗龙扇出现在承乾宫门前,圣景帝在乾清宫处理了国事之后,便直接往承乾宫来。 内侍们将步辇抬得平平稳稳,圣景帝端坐在步辇上,想着此刻应该在承乾宫等待着他的人。 今日在金龙桥边那一见,隔桥盈盈下拜的人儿出水芙蓉一般的清丽,看得他几乎不能自持,却又心慌的发现,她的眉宇间,没有了博雅楼上,梨雪苑中的灵气潇洒,却是深深的委屈和茫然。 他强要了她,清早还未等她醒来便去了乾清宫,就是因为看着她窝在自己怀中恬静乖巧的睡容,他忽然开始心悸,怕她醒来之后伤心恼怒,他便逃开了。 今日在乾清宫待了一天,遣人几次到承乾宫问,都说娘娘在西次间看书呢。 约莫着她的心绪平静了一点,他便传旨说要驾临承乾宫用晚膳,想贪看那一日未见便想念得紧的容颜。   “陛下,到承乾宫了。” 步辇停下,辇旁随侍的高远见圣景帝皱眉沉思,多年来跟在帝皇身边,哪会不知道陛下的心思,能让一向果决的陛下露出这种表情的,也只有承乾宫的主子了。 高远在心中暗笑,看之前试探未果,再看柳府外围的那三千龙骑尉,虽然昨夜陛下称了心,但这明摆着是强了人家,这以后伤脑筋的时候不会少了。   听得宫外内监高喊一声“御驾到”,画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带了晴霜晴雪到了正殿门前。 来了!镇静!画儿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 帝皇只带了贴身的几个人过来,一路从宫门走来,尚宫女官和内侍们跪了一地。   今日他没有穿明黄的龙袍,而是着了便装过来,天青的袍子上依旧绣了九龙的图样,玉玦腰带束在腰间。 龙头鞋履在眼前停下,画儿定定神,虽然她被特许了可以不必行礼,但此刻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更加镇定。   “陛下圣安。” 画儿蹲下身去,清清脆脆的道了一句。   “朕不是有过了旨意?以后若非必要的场合,贵妃不必行礼了。” 圣景帝伸手扶起画儿,不愿意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屈膝的模样。   “是。” 画儿没什么可说,只得低头应了一句。 帝皇也不多问,挽了她的腰走进屋里。 “爱妃今日都做了什么?”   爱妃?画儿差点没晕过去。 以前这个词,只在书上和电视上看到过,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一边高远和晴霜晴雪都在心里面暗笑惊讶,陛下今日遣人来问了好几遍娘娘在做什么,沈尚宫也回了好几遍的话,怎么现下又问?想不到,帝皇也有这么“明知故问”的一天。   “回禀陛下,我今日在读一些典籍。” 画儿已经镇定多了,不再那么手足无措,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便立刻回了话。 不过,他有那个兴致来叫她“爱妃”,她可没那个勇气把“臣妾”两个字说出口,只好自称“我”了,瞧圣景帝的模样,并没有什么不妥,画儿方放下心来,不由觉得更自在了。   “哦?朕知道爱妃博学,不知今日读了什么典籍?可有什么见解?也说与朕听一听。” 圣景帝含笑问道。 今晚的她,比白天的气色好多了,眉宇间又有了神采灵动,却少了些博雅楼上的浓浓稚气,多了柔美沉静,也让他稍稍放下了心。 一边下令传膳,一边问道。   “我不过是读了些平常的书罢,粗浅见解,恐污了圣听。” 画儿此刻越发应对机敏起来,晴霜晴雪在一旁听着,也放下心来,这才是平常的姑娘。   “不要紧,爱妃但说便是……”这一顿饭并没有画儿想象中的那么难熬,圣景帝对她和颜悦色,瞧着神色间竟还赔着小心。 宫廷厨师的御膳做的也真是美味可口,画儿一天心神不宁,也没有吃什么东西,真是饿狠了,晚上便胃口大开,吃了许多膳食。 帝皇见她心情好,不由也跟着愉悦起来,赏了今晚的御厨和承乾宫服侍的人。 画儿从此定下神来,在这个深宫中做自己,似乎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鬻儇 夜深人静,宫漏钟表的声音在这样悄无声息的环境里更是突出了。 内殿的门依旧紧闭着,高远和晴霜晴雪带了几个值夜的女官内侍守在门外。 门内隐隐传来喘息低吟,中间夹杂着哭泣求饶的语声,几人不由往后又退了几步,晴霜晴雪和女官们更是忍不住红了脸。   “你们先去歇着吧,我候着就好。” 高远暗暗摇了摇头,看来明日又会有恩诏了。   “我们也候着吧。” 晴霜应了一声。   “明日你们要服侍娘娘到长庆宫,那可不是个轻松差使,长庆宫的主子不是好说话的。 你们下去歇着,明儿也好帮着娘娘应对。” 高远从小近身服侍帝皇,十分明白太后的性子。 看这模样,明儿真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既如此,我们先去睡了,麻烦总管了。” 晴霜晴雪点了点头,带了女官们下去。 明日这三天就过了,陛下要上朝,拜谒长庆宫的礼数是不能免的,明日要面对的人,是帝国最至高无上的女人,圣母皇太后。   薛太后的长庆宫前,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未亮,一顶顶软轿步辇宫车就陆续在长庆宫前停下。 后宫嫔妃们神情或凝重,或嫉妒,或平和,或不忿。 上次大家聚这么齐是因为听到了册贵妃的消息,这次聚这么齐却是为了来看新贵妃。 册封大典那天,众嫔妃们打扮的整整齐齐,穿戴了最好的衣裳,精心装扮了,在五凤楼前站了半天,却被陛下一道圣旨,说“贵妃娘娘累了”给打发了。 三天,这才三天,陛下对贵妃的恩宠已经传遍了东西大内。 天天陪着贵妃用晚膳,除了处理国事,就是带了贵妃在宫里游玩,免了平日的礼节不说,还特许了贵妃可以出入璇玑凌云阁。 那是什么地方?遍藏了历代名家真迹,孤本珍籍的地方,平日里除了陛下,是谁也不许出入的,如今竟许了贵妃去?嫔妃们有心今日与贵妃一争高下,各各都是早早的起来梳妆打扮,早早的到了长庆宫。   薛太后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好了,便也不说什么话,只对镜梳妆,撂着那一群花骨朵似的嫔妃在外面候着。   “看来,陛下这次,是当真了?”薛太后挑起精心修好的眉毛,问着身后的老尚宫。   “奴婢不敢说,天威难测,圣意究竟如何,也是不好猜测的。” 老尚宫恭谨的回答。   “说的也是。” 薛太后点点头。 她这个儿子,从来都是东边打雷西边下雨的性子,说一不二,谁也摸不清他要做什么。 今日新人来拜见,她也瞧瞧,是什么样人儿教陛下迷成这副模样。   花了个把个时辰方装扮好,薛太后一身雍容华贵,扶着尚宫的手走了出去。   “拜见母后。” 众嫔妃们规规矩矩的行礼,她们在太后面前是不大敢放肆的,只是个个用眼光求着太后今儿给贵妃一个下马威才好。   “嗯,都坐着吧。” 薛太后打量着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乾清宫那边也该开始早朝,估摸着承乾宫的再一会儿就到,便懒懒的说了一声,众嫔妃便各按品级坐了,也候着就是。 可等了一会儿,没见承乾宫的车马,却等来了一道圣旨。   “奴才拜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远情知太后不好惹的,便亲自领了口谕往长庆宫来。   “你来做甚么?”薛太后懒懒问道。   “启禀太后,陛下有口谕。” 高远伏地回话,便站起身来。 众嫔妃宫人们听了,都离座跪地,薛太后也从椅上站起,听着圣景帝的旨意。   “陛下有旨,贵妃娘娘午时一刻拜谒长庆宫,命各宫嫔妃等候,不得擅离,钦此!”众人齐齐道一声“领旨”,高远又叩拜了太后,方回乾清宫回话。   “这从三天前拖到现在,又要拖到午时一刻,贵妃娘娘真是娇贵。” 也不知是哪位嫔妃说了一句,薛太后面上也有些不好看了:“领旨候着!”   “晴霜,我有点怕。” 端坐在翠帷金缕八宝车中,画儿深吸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心跳依然擂鼓一样快。 原本以为,在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自己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再慌乱了,谁知此刻,却还是紧张。 今日一早,晴霜晴雪和沈尚宫就不断的提醒着她,薛太后不是好说话的,到了长庆宫再不能像在陛下面前那样随意。 她本来就有些紧张,待真坐上了车往长庆宫去,心里就更慌了。 画儿在心里微微苦笑,马上就要面对自己名义上的丈夫的母亲,还有名义上丈夫的一堆小妾,当初真是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无奈窘迫的一天。   “娘娘不用这么害怕,您是初进宫,还不太了解宫中的规矩。 太后今日不会为难娘娘的,只要照着礼节回话就是了。” 车旁的沈尚宫听到了画儿的轻语,不由安慰了一句。   “嗯。” 画儿轻轻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沈尚宫和晴霜晴雪对看一眼,心里都有着忧心。 本来三日前就应该前往拜见的,陛下恩旨,推到了今日,又从清早推到了午时,太后必然是要不高兴的,今日务必要帮着娘娘,不让出错才是。 晴霜晴雪素知自家姑娘从来都是应对自如的,今日不要失常才好。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翠帷金缕八宝车在长庆宫门前稳稳停下,画儿的心也“咯噔”了一下,听得外面宫监通报一声,想起前日晴霜晴雪说的话,今日自己只不要出错,反正,推迟拜谒长庆宫是帝皇的恩诏,太后也明白,只是自己今日要加倍小心便是。   来了!车驾离长庆宫不远时,早有内侍传报了进去,各宫嫔妃们精神一振,薛太后冷眼看看,便向德妃说道:“德妃,你是这儿位份最高的,好歹是贵妃,领着她们出去迎一迎,莫失了礼数,反叫人笑话。”   “臣妾谨遵懿旨。” 德妃从椅上站起,蹲身领了旨意,便带了嫔妃们迎出门去。   画儿从车座上站起身来,瞧瞧自己的衣裙装束,看没有什么不妥,沈尚宫在外面说一声“娘娘请下车”,早有人上来打起了翠帷车帘,画儿扶了晴霜的手,慢慢的下了车,抬头便瞧见宫门处一群人迎了上来。   环肥燕瘦,珠环翠绕,红香绿玉,美貌绝伦,个个身上都穿着崭新的罗裙,步摇钗环宝光闪闪,美不胜收。 画儿细细打量过去,不由在心里暗暗赞叹,这后宫嫔妃,三千粉黛,都是从世族大家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果然个个都美艳绝伦,气质超群。 可惜了自己没有学过画,要不然就这么按着样子用工笔描到纸上,也是一张出色的美人图。 正在心里面感叹,却见一个打扮与众不同的少妇率先走了上来。   “臣妾秋凉殿德妃,拜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德妃盈盈下拜,画儿忙扶起来,细细看去,只见眼前的少妇神态安娴,温柔秀丽,秋水明眸,身上穿着轻罗绣莲花的衣裙,发上白玉簪衬着乌黑的青丝,真是个美人儿!秋凉殿德妃,她听人说过,是两位孪生皇子的生母,她进宫前后宫品秩最高的妃子。 后面跟的众人也齐齐蹲身行礼,沈尚宫上前叫了起,便着承乾宫尚仪引导着往长庆宫正殿里去。   “臣妾拜见母后,愿母后福寿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画儿规规矩矩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按着沈尚宫教的话说了,又接过了沈尚宫奉上的翠玉盘,盘上白玉杯里盛着极品的香茶。 画儿按着礼数,一点不敢错,举盘过顶,奉上了那杯茶。   薛太后顿了一顿,方命身边老尚宫接过茶来,慢条斯理的啜了一口,方说道:“扶贵妃起来。 陛下都有了旨意,免了贵妃的礼数,在乾清宫尚且如此,何况哀家这长庆宫呢?”   画儿听着话里有刺,心里也闪了闪,想着这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思忖了一下,方恭恭敬敬说道:“臣妾不敢。 免了平日礼数,是陛下见臣妾初进宫,不懂规矩,才暂且如此的。 母后是国母,又是长辈,德泽天下,恩昭六宫的,就是寻常百姓人家,媳妇见了舅姑也要恭恭敬敬的侍奉,何况皇室天家呢?母后如此说,真教臣妾无地自容了。”   “嗯。” 薛太后点了点头,她在宫中几十年,这奉承话都听得多了,要的不过是个态度而已,看来这新贵妃还算是知礼有据的。 “站起身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是。” 画儿答应一声,晴霜晴雪忙扶她起来,内侍撤去锦垫,画儿大大方方站在那里,任薛太后打量。 薛太后和六宫嫔妃此时方才细细的看这位新贵妃,但见她只站在那里,神态沉静,一派大家闺秀的气度,倒也真不愧是当朝第一世族柳家出来的女儿。 再看衣裙装束,也不甚艳丽,端庄秀致,这却也罢了。 再往画儿脸上看去,众人却齐齐吃了一惊,那眉宇间潇洒灵秀之态且不必说,眉梢眼角,竟与陛下两月前新封的李修仪有几分相似!只是这新贵妃眉目如画,相比起来,李修仪竟流于俗艳了。   薛太后此刻方明白过来,原来这李修仪得了恩宠,竟是沾了贵妃的光!这样瞧来,依着李修仪的性子,必不会认了的,自己竟先按兵不动,且看事态如何再说。 “呦,哀家瞧着贵妃的模样,真是秀丽,竟与李修仪有几分相似。 李修仪,你来与贵妃站在一处,让哀家瞧瞧。”   “是。” 李修仪答应一声,便站了出来,往画儿行了礼:“臣妾缎聆殿修仪李氏,请贵妃娘娘安,娘娘万福。”   “修仪请起。” 画儿急忙叫了起,李修仪转过身来同她站在一处,薛太后瞧了瞧,笑道:“嗯,你们两人站在一起,倒像是姊妹,只是李修仪可比不上贵妃俊了。”   李修仪一旁早已暗暗咬牙,两月前,她从一个宫女直接晋封到了九嫔之一的修仪,一步登天,陛下恩宠,她只当从此可以一帆风顺,问鼎后座。 谁想中间插进一个贵妃来,夺了陛下的宠爱。 贵妃进宫这三天以来,后宫那些被冷落已久的嫔妃们都到缎聆殿,说是来探望修仪,实则来看她笑话。 今日又见贵妃长相,方知陛下原是移情作用,早恨透了画儿,此刻听太后如此说,不禁更加厌恶这新贵妃,不过嘴上仍是应道:“母后说的是,臣妾怎么能与贵妃娘娘相比呢!”   薛太后见目的已达到,便命李修仪回座,尚宫搬来檀木椅,赐贵妃坐下。 “你方才进宫,不甚懂宫中规矩,陛下既疼你,你就该好好服侍,常规劝着重国事,保养龙体才是。 各宫的主位们,都是进宫比你早的,你虽是贵妃,也要好好尊重。 闲时多往来,一同服侍陛下,哀家也好省了心。”   “是。” 画儿嘴里应着,心里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听说民间有规矩,喝了媳妇茶,要给媳妇红包才是。 刘尚宫,将我那九凤缠丝簪拿来,赏了贵妃,再将那扇玉屏风送到德妃那儿。 哀家上次去的时候,见你那里太过素净,也不好,还是装点一些的好。” 薛太后吩咐完,却对德妃说道。   “臣妾谢母后恩典。” 德妃在座位上恭谨欠身回应,画儿也谢了恩,在心里暗暗说道,这才是书里常说的那种厉害婆婆呢,真是不好侍奉的。   “哀家也乏了,你们都散了罢。 贵妃要服侍陛下,平日里若无事,除了初一十五过来请安外,晨昏定省一概免了。 哀家也喜欢清净,若有了事儿,自会召见你。” 薛太后懒懒的说了一声。 依今儿这情势看,后宫里是免不了要起大波澜的,她虽然乐得看这贵妃栽跟头,但也要不牵连到长庆宫才好。 陛下一旦龙颜大怒,长庆宫也好交待。   “是。” 画儿不知薛太后在想什么,只是心中暗喜,以后可以不用天天来面对这不好说话的老太太。 各宫嫔妃依旧由德妃领着行了礼,恭送贵妃回承乾宫,眼见翠帷金缕八宝车远去了,方各怀着心思回自己那里去。   “爱妃来瞧,朕今日新得了此物,看实在精巧,便着人接了你来看。” 圣景帝见画儿来,眉头便展开来,旁边高远松一口气,带着宫人们退了下去。 陛下知道太后的脾性,恐娘娘在长庆宫吃了亏,便几次打发人去问。 看模样若再不回来,就要直接上长庆宫去接了。 圣景帝从案上拿了一件物事放在她手里。 画儿细细的一瞧,不由得惊叹万分。 那是碧玉雕琢成的一只玉蝉,碧翠中微带黄色,愈显得玲珑可爱。 那玉蝉雕琢细腻,鬼斧神工,连蝉眼,蝉须,甚至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真是巧夺天工啊!”画儿将玉蝉托在掌中,边仔细瞧着边惊叹。   “爱妃若是喜欢,这玉蝉就给爱妃了。” 圣景帝瞧着画儿惊叹喜爱之色,只觉得这只玉蝉来得真是时候,便不假思索的开口。   “谢谢陛下,但我瞧这玉蝉也是陛下的喜爱之物,君子不夺人所好,况且我平日里也不大赏玩这些东西的,恐弄丢了,还是陛下留着罢。” 画儿摇摇头,将玉蝉放在了御案上,却瞧见御案上除了书籍折子,文房四宝外,还另有一黄缎锦盒,便好奇的瞅了一眼。 帝皇瞧见,便微微笑着,走过来揽了她到御案旁。   “打开瞧瞧。” 圣景帝拿起那盒子,递到画儿手里。 画儿看他一眼,打开了那盒子,却见里面只是一把寻常的竹骨折扇。 将折扇打开,见了里面清清秀秀的写着韩愈的诗,却原来是自己的字。   “我说呢,那日从博雅楼回府,不见了这扇子,想着是落在楼上了,也没有再回去找,却没料到让陛下取了来。” 画儿微微一笑,将扇子合在手中。   “当日朕瞧了这字,方知道那句‘天子重英豪’原是出自你手。 后来遣人试探,竟让你给糊弄过去。” 圣景帝想起那日情景,不由低低笑道,将画儿抱在怀中,轻吻粉颊。   “陛下用那种手段试探,可不是君子所为。” 画儿心下不安,转身趁势挣脱出来,笑语道。 圣景帝也不恼,只摇摇头,换了个话题:“朕瞧爱妃写字,多用的是隶体。 现今风行楷书,爱妃却为何独钟隶体呢?”   “回禀陛下,我也学过楷书的,但总觉得习楷书规矩甚多,一笔一划都要按着条理来,虽然各家有各家的风度,但看上去总觉得大同小异。 隶书活泼,变化也多,生生比楷书多一份潇洒自由来着,所以就多用了隶书。” 画儿松了口气,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   “这倒是合了爱妃的行事性子了。” 帝皇笑着点点头,知道眼前的不是那些庸俗脂粉,不能按寻常的规矩来。 “朕还有折子要批,爱妃若是无事的话,朕这书房也有不少历代名家书帖,爱妃可以瞧一瞧,在这儿陪朕临帖也好。”   “是。” 画儿精神一振,读书临帖习字,总能让她感觉着自在镇定,如今面对这个男人,她迫切需要来做这些让自己更加自如。   高远进来又奉上一套文房四宝,在御座旁的榻前放了一张小桌,唤了晴霜晴雪进来侍墨,画儿挑了几幅字帖,开始专心致志的临起帖来。 鬻儇 日子慢慢又快快的过去,转眼从三月到了六月。 画儿入宫已有三个月了,除去平日里到长庆宫请安和众嫔妃的往来,她的日子惬意得紧。 平日里看书习字,临帖品画,这种日子倒也清闲,只是——最麻烦的还是那个人,她名义上的丈夫。   三个月了,她本来打算着,在这深宫中维持着自己的品性,自己既不是什么绝代佳人,又不会去谄媚邀宠,料想帝皇很快就会厌倦了自个儿,把她冷落在承乾宫,然后自己就可以找个机会出宫,游历天下。 可是,不是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吗?况且朝野后宫,都是明白皇帝品性的,他向来对后宫冷淡,对亲生母亲也防着,从不专宠某一个嫔妃。 可眼看三个月,他日日留宿承乾宫,连她不方便的日子,也在承乾宫看着她睡。 虽然自己在这深宫里,可听着时常进宫看她的长公主的口气,朝野里已经议论纷纷。   放下手中做的其慢无比的荷包,画儿瞧瞧在一旁软榻上靠着看书的帝皇,心里又叹了口气。 这三个月来,两人之间好像是很和平,她看的出来,他真心实意的宠爱着她,但自己秉持着一贯的心绪,全按着自己的性子来,当他是个帝王,恭谨的回话行事。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日子平静下来后,心里的烦躁却与日俱增。 向往着外面的世界,难道自己就真的要在这深宫里困锁一辈子?自己的种种愿望,种种抱负,一身所学,难道就只能埋没在这里?不要说自己不甘心,就是抚养自己长大的那一群人知道了,也会骂说“没有出息”吧?一定一定,要想个法子。 无论如何,不能这么下去。   她的心绪又变了。 圣景帝手里拿着书卷,心却不在上面。 这三个月,与她朝夕相处,越是心折。 两人谈论诗词,品评书法,她常有出众的见解。 他原就知道,自己捡到了一块稀世珍宝,却没有料到,这稀世珍宝如此让他惊喜。 揣测她的心意,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她原就不会隐藏自己的心思,更何况掌握人心是一个帝王的必备技能。 越近夏天,她的心情就越不安而烦躁,是因为时间的关系吗?   “累了?”帝皇轻声问着。   “不,没有。” 画儿反射性的回话。   “朕往乾清宫一趟,你歇着罢。” 圣景帝不由分说,抱过画儿放在软榻上。 现在天气已热,她只着了短襦小袄,束胸的长裙,越发显得窈窕可爱,看得他几乎不能自持了。 圣景帝忙走了出去,令女官们进来服侍着。 自带了高远往乾清宫去。   “传旨,明日起贵妃挪往昭阳殿起居,后宫嫔妃无事不得打扰,请安一概免去。” 帝皇疾步走着,龙头鞋履踏在地上,高远小跑跟上,敏锐的感觉到主子此时的心情急恼。   “奴才领旨。” 小声答应了。   御驾进了乾清宫东暖阁的书房,圣景帝在御案后坐下,却没有理会上面的折子。 高远在一旁躬身立着,半晌,却听帝皇问了一句来。   “高远,依你看,贵妃在想些甚么?”   “回禀陛下,依奴才看,娘娘的心思陛下也是知道的。 进宫本非所愿,因此上才有这样神态。” 高远斟词酌句的回答,他从小便跟了帝皇,是内侍近臣,听圣景帝问来,便小心斟酌着回了话。 那贵妃娘娘自进宫以来,自依着自己的心思做事,对陛下也是多有敷衍,连他都看出来,陛下自然也感受到了。 三个月,是陛下的极限了。   “嗯。” 想起她进宫前夜探柳府的那晚,她脸上的泪痕,再想起新婚之夜她的惊惶,帝皇不禁又是恼怒又是心软。 “明日将娘娘挪往昭阳殿,命六尚女官跟了去,殿里多挑侍卫时时看着。 昭阳殿临着太液池,看出什么意外。 传旨到长庆宫,就说贵妃身子不适,这两月内不去请安了。”   “是。 但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远忧心道。   “你说。”   “自娘娘入宫以来,陛下椒房独宠,且不说朝野如何,奴才只怕,陛下对贵妃娘娘连番恩诏,早引起太后和后宫的不满了。 若真如此,只怕娘娘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高远一低头,实话实说道。   “太后?后宫?”圣景帝慢慢踱到窗前,看看窗外暮色中隐隐约约的飞檐宫墙,回过头来,缓缓的笑了。   高远心中悚然一惊,原本他还为贵妃担着心,这位主子心软良善,连他也向着的;如今看来,他该担心的,是后宫那些胆敢算计贵妃的人了。 圣景帝那个笑容里的残酷狠毒,就连当年他下令处死世族中的贵戚,满门抄斩的时候,也是比不上的。   昭阳殿,是东内十六殿之首,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画儿做了这个贵妃之后,只匆匆来过一次。 如今天气渐热,昭阳殿建在太液池边,在配殿里开窗便是太液池十里烟波,凉风习习,分外舒爽。 承乾宫的六尚女官们到了昭阳殿后便各司其职,画儿见内外守卫森严,比承乾宫却是防卫多了。 昭阳殿的凉爽让她舒服不少,就连原本烦乱的心绪也安定了下来。 临窗迎风,看着太液池里一望无际含苞待放的荷叶荷花,一大片的绿色让画儿的心情越发愉悦。   “怎么?这儿好吗?”圣景帝走进偏殿,摇手制止了宫人们的行礼,高远带着她们退了下去,帝皇见画儿倚在窗边榻上,便顺势也坐在她身后,将她抱坐在膝上,一同看那太液池的万种风光。   “嗯,接天莲叶无穷碧,真是好看。” 画儿轻轻应了一声,想从他膝上下来,却被抱住了腰不松手。 他这是怎么了?以往他每有亲昵举动,只要她露出不愿意的意思,他总是笑笑依了她的,可今日却这般强势,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画儿犹不知自己这三月来的态度惹恼了他,还在猜测着,她低估了一个皇帝的敏锐度和忍耐性。   “接天莲叶无穷碧?爱妃每有好词,都让朕惊喜。 这下一句却是甚么?”圣景帝将她转个身,侧坐在自己膝上。   “映日荷花……”别样红三个字,被吞进了帝皇的口中,圣景帝低头,深深的吻住她,画儿惊惶,这三个月来两人同榻而眠,但他却从来没有在白天做过这样的事。 这个吻霸道而又带着浓浓的占有意味,这样的感觉,她只在新婚之夜感受到过——那个夜里,她失去贞洁的一刹那,他也是这样吻住她,把她的哭喊呻吟吞入了口中。 出什么事情了?自从那日和晴霜晴雪谈过后就没有的害怕再度出现。   “陛下——”画儿推着他的肩,又慌又乱的喊着。 圣景帝死死搂着她的腰,埋在她颈间胸前亲吻着。 画儿弱小的力道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一手抱着她,一手探入她裙中,只觉指掌下肌肤温凝如玉,不觉愈是意乱情迷。   “娘娘,长公主来见——”在承乾宫收拾东西,随后才赶来的沈尚宫来通报,却撞见这一幕,不由吓得魂飞魄散,跪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好——”圣景帝动作一顿,画儿马上抓住机会,从他膝上跳下,边整理着衣装边往殿外跑出去。 圣景帝随后慢条斯理的站起,自己动手整了衣冠,也朝殿外走,经过殿门时,冷冷的朝沈尚宫丢下一句:“再有下次,自个儿去高远那儿领罪。” 沈尚宫颤抖着应了一声,约莫着帝皇走远了,才站起身来,擦了一把冷汗。   “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长公主先去了长春宫,知道她挪到了昭阳殿起居,便带了绮英来看她,却正好救了她一命。 画儿从偏殿奔出时心慌意乱,瞧见长公主带了绮英正在岸边看那荷叶荷花,再看旁边有小舟,便急急忙忙的扯了两人上了小舟,不顾岸上六尚女官的叫喊,拿桨便划开了船,待船离岸边远远的,方松了口气,放下了桨,一下坐在了船板上。 长公主和绮英根本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被她扯了上来,此刻惊魂未定的问。   “吓着你们了?真是对不住,今儿令弟突然发疯了。” 画儿见长公主还好,绮英性情腼腆,胆子又小,此刻缩在长公主怀里,正怯怯的看着她,不由道歉。 绮英虽在长春宫养着,长公主照看着,但也去承乾宫请安。 绮英与画儿,两人都是生下来便没有了父母的关心,虽然都还有别的人照顾着,但那毕竟不是亲生父母。 画儿感同身受,不由对绮英也多了怜惜疼爱。 面对长公主,她轻松许多,说话也自然了些。   “我瞧是你做了什么让他发疯了吧。” 长公主摇摇头,叹息道。 这两人之间的纠葛,别人不清楚,她可清楚得紧。 八成是画儿这三个月来那种淡然的态度惹恼了帝皇。 “坦白说,当日里我听到你被封了贵妃的消息时,一边担心,可一边也挺高兴的。 我生在皇家,好不容易找到了个能说知心话的人,你那日却又说要走。 陛下把你留下来,做了我们家媳妇儿,也是造化了。” 长公主一边感叹着说。   “我现在倒是明白,为什么清君宁愿去做花魁也不想嫁给祺王。 你们家的媳妇,真真是世上最难做的。” 画儿白了她一眼。   “你晓得就好。 照今儿这模样看来,以后难过的日子还多着呢。” 长公主瞧着画儿微微被撕裂的衣襟,摇了摇头。   小舟穿行在荷叶花苞间,三人静了一会儿,画儿不再想那些烦心事,瞧着周围碧绿可爱的荷叶,又瞧见绮英今天穿的恰巧是碧绿颜色的裙子,便伸手抱过绮英来,轻轻吟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话音刚落,周围荷叶中又窜出几条小舟来,却是侍卫们划了小舟追来。   “娘娘,公主,奴才奉旨,请两位上岸去罢。” 侍卫恭谨的施礼。   “瞧瞧,瞧瞧,这可是‘乱入池中看不见,闻诗始觉有人来’了。” 长公主取笑道。 画儿从小舟上站起远眺去,一眼便瞧见岸边明黄的身影。 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的龙威怒气让她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完蛋了。 鬻儇 09.君王虽爱娥眉好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御驾前脚出了昭阳殿,画儿后脚便跟着爬了起来,也不管女官们捧了盥漱沐浴的用具在那里等,匆匆的随便披了衣裳就往偏殿里来。   晴霜晴雪忙追了上去:“姑娘今儿起这么早,有什么要紧事情做吗?”画儿撑着被折腾了一晚,疲累已极的身躯,艰难的爬上偏殿窗边的软榻,将雕着如意吉祥图样的窗子打开来,伏在窗边望着那一池荷花,方放松下来,神态期盼又安静的等着。   “我昨儿见了这一池花骨朵就想着,荷花开的时候,肯定是好看极了。 今儿约莫着也要开了,赶紧来看,免得错过了好景致。” 回头向她们解释着笑笑:“你们去叫尚宫女官们来,这样的好景不常见的,大家都来瞧瞧罢!”晴霜笑着答应一声,自进宫以来,很少见姑娘有这等好兴致的,便将手里的袍子给晴雪,交代她好好服侍,便去唤整个昭阳殿的女官内侍们来。   晴雪上前为画儿穿上外袍,却瞧见襟口开处,温玉一样的肌肤上满是淤痕点点,不由得心疼道:“也太粗鲁了些……”话还未说完,便自知失言,羞得捂了嘴,抬眼看去,却见画儿一脸复杂。   昨个夜里,他使出手段直折腾了她一个晚上。 本来,她以为是因为在偏殿里她跑开了,拒绝了他的求欢,才让他那么生气,便咬牙承受着那种仿佛毁天灭地一样的感觉。 谁知,在她昏睡过去的时候,却听到他在耳旁说了一句“太液池水极深,往后若没有人跟着,不许再靠近池边,更不许再独自荡舟”。 此时方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他气的,并不是她的推拒,而是她随便下池,没有人保护就划了船往池深处去。 心里隐隐有着震动,却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三个月,他对她百般迁就,有时神色间讨好赔小心,却都没有这一句话给她的震撼大。 今早他起来上朝,她惦记着要看荷花开,便也迷迷糊糊的醒了,朦胧中感觉到他给自己盖好了薄锦被,又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 只是一个蝴蝶停驻般的轻吻,却让她心里起了波澜。   门外的尚宫内侍们听说贵妃娘娘宣她们来偏殿看荷花,都齐齐到了。 脚步声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画儿,见宫人们朝她行礼,忙叫了起,让她们各自随意,不必拘束那么多了。 女官们三三两两的散在窗前,见画儿倚窗不语,便也不敢出声,都等着荷花的盛开。   终于,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照在了太液池上,一池的荷叶顿时绿的亮眼。 众人都紧张起来,不由睁大了眼,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直直的盯着太液池。   “啪”!画儿期待的第一声轻响终于出来了。 循声望去,只见靠岸边一朵粉色莲花花芯轻轻爆开,接着那花瓣便泉水舒展一样张开了来。 一朵粉荷登时在那里亭亭玉立,美不胜收。 又是接连几声轻响,池里的荷花一朵接一朵的开了,花开声如爆竹一样响成一片。 看着眼前的美景,画儿连眼也舍不得眨一眨,心里只感叹,怪不得古人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美缺一不可。 今日看来,确实是如此。 这一池的荷花,当真是美丽到了极点。 众人都在偏殿里舍不得离开,贪看那一池荷花盛放的美景。 直到日头爬的高高,太液池里再没有了那“啪啪”的响声,女官内侍们方去做事,只是看了这一清早的美景,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画儿的心情精神也比之前好了很多。   晴霜晴雪捧上衣裙钗环来,画儿穿戴了,刚走出殿门要往配殿的书房去,却见高远带了几个小内侍过来。   “请贵妃安,娘娘千岁。” 高远上前恭恭敬敬的行了礼,画儿客气的侧身让了一让。 对于这位内务省总管大人,她自是尊重。 并不是因为他是圣景帝的心腹,总觉得这位帝皇的近臣平日里关照自己,自然也该敬重对方才是。   “总管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命奴才来瞧一瞧,看娘娘起身了没,在做什么。 说是今日南安侯夫人进宫来,问娘娘要不要召见。” 高远恭敬的回话。   “南安侯夫人?”画儿疑惑的问。 她挪到昭阳殿起居,陛下已经下旨,嫔妃无事不能打扰,就连太后那里的礼数也免了,怎么南安侯夫人反倒可以召见呢?   “回禀娘娘,南安侯夫人原是柳大人的甥女,和娘娘是有亲戚的。 故而陛下命奴才来问。” 高远解释道。   “原来如此。 那么请夫人到昭阳殿来吧。 烦请回了陛下,只说我今日看了会子荷花便是。” 画儿急忙说道。 她在柳府的时间里,极少见到柳府的亲戚,此时听说南安侯夫人原是柳家的亲戚,长宁她们的姑表姊妹,便想见一见。   “遵旨。” 高远躬身,回乾清宫回话去。   南安侯夫人,是柳家主人亲生妹妹的女儿,长宁三姊妹要叫表姊的人。 画儿在府中时,也曾听她们闲谈起过各家的姨表,姑表姊妹。 这位南安侯夫人的小姑是西内华鄞殿的温婕妤,今日进宫来本来是要去探望温婕妤的,谁想圣景帝听说,恐画儿在昭阳殿太过无聊,便遣人来问要不要见一见。 这不是正式的召见朝廷诰命夫人,因此也不用穿正式的服装,夏天又热,画儿只穿了一件软烟罗的衫儿,霞影纱的裙子,用丝带结起长发,一支玉簪固定好,便在最凉爽的偏殿召见了南安侯夫人。   “臣妾叩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南安侯夫人亭亭下拜,身后一个侍女,手中抱着一个小娃娃,也急忙跪下。   “夫人快请起来,不必多礼了。” 画儿忙说道,女官们搬了锦墩来,南安侯夫人欠身斜坐下。 画儿细观去,这位夫人的眉眼间和长乐有些相似,颇有几分英豪之气。 南安侯夫人回身从侍女手中接过那小娃娃,便向画儿说道:“臣妾一路坐车进宫,侍女在旁行走,颇为辛苦,又帮臣妾抱着孩子,乞贵妃娘娘恩典,赐她下去休息罢。”   画儿忙答应了,早有女官上来带了那侍女去。 画儿见南安侯夫人如此体恤下人,和柳府的行事是一样的,不由又多了几分好感。 “夫人手中抱的,可是娇儿?”画儿见那小娃娃外面穿着浅鹅黄的小衣裳,从襟口微微露出红色的小肚兜,颈上挂了金锁片,便好奇的问。   “回禀娘娘,正是小儿。 前日满了周岁,婕妤娘娘赏下了东西来,今日臣妾便是进宫来谢恩的。” 南安侯夫人恭谨的回答。   “原来如此。 晴霜,把那柄翠玉的如意拿来给夫人,贺令郎周岁之喜。” 画儿忙说道。 晴霜答应一声去了,南安侯夫人忙从锦墩上站起谢了恩。 “夫人不必多礼了,论起来咱们也是亲戚的,不要这么客气才好。 我看令郎玉雪可爱,可否抱来让我瞧一瞧?”画儿素来喜欢小孩子,在瑞士联合国慈善医院服务时,就常帮那些孕妇照看小孩。 今日见了这小娃娃可爱,便忍不住开口问。   “是。” 南安侯夫人答应一声,便上前将小娃娃抱到画儿跟前。 画儿见那小孩因天气热,还在沉睡,便小心翼翼的接过,手臂托在他颈背上,稳稳的抱了。   “夫人,令郎真是好看,且让我抱着罢。 还请夫人回座,咱们说会子话。” 画儿爱不释手的抱着那小男孩,对南安侯夫人说。 南安侯夫人见贵妃如此喜欢自己的孩子,也很是高兴,便回锦墩上坐了,两人又叙了一会儿话。   “娘娘,臣妾出宫的时辰也快到了,该往婕妤那边去。 只是……”南安侯夫人迟疑了一下,画儿便知是有什么为难处了:“夫人但说无妨。”   “婕妤素来不喜吵闹,臣妾恐小儿若到了婕妤那儿醒来,便要哭闹的。 今日原就不想带他来,只是礼数所在,家中又无人看管,方带进了宫。” 南安侯夫人躬身回话。   “这不要紧,令郎先暂且放在我这里,我替夫人看着罢。 待夫人见过了温婕妤,再往昭阳殿来抱回。” 画儿温言答应着。   “谢娘娘恩典。” 南安侯夫人谢了恩,由女官导引着往西内去了。 画儿抱了一会子,觉得手臂有些酸,便将那小娃娃放在软榻上,见他浑身出了汗,便将浅鹅黄的外衣脱下,只留了红肚兜儿,唤女官拿了一床凉被给他盖了,方拿了书在一旁看着。 鬻儇 乾清宫东暖阁书房内,圣景帝坐在龙榻上,大臣们一个一个的叫起,帝皇手上边看着折子边犀利的问着臣子们,虽然是初夏,每个回话的大臣额上都淌着汗,也是因为聚精会神的谨慎回话。 这位帝皇可不好伺候,先帝的优柔寡断,心善宽厚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   “卿上本参奏,二等伯李氏父子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致死一事,依爱卿看该如何处置?”圣景帝边批着折子,边问躬身立在下面的御史。   御史想了一想,将这件案子在心里面过了一遍,方回话说:“启奏陛下,依帝国律法,二等伯强占民田,欺压百姓致死一案,应削爵罚金,归还民田,安抚百姓,严惩不怠。”   圣景帝冷笑道:“削爵罚金?百姓的人命,难道就只值这个削爵罚金吗?”御史不敢吭声,却又听帝皇说道:“传旨,李家父子,李清降为末等男爵,李容下狱,抄了他的家!所夺田地,悉数归还百姓。 随主行凶的家奴一并处死,李家后世子孙,若无大功不得袭爵!也该让那些养尊处优的世族们看看他的下场!另,督察院和三省三司,会同审视帝国律法,将不合理处改了来,再递折子让朕瞧!”   “领旨!”御史领了旨退出去,深知这位帝皇六亲不认的脾性,也不敢再提李家的女儿是陛下后宫嫔妃,是否酌情减罪的话。 只退出书房时,偷偷擦了一把冷汗。 在外头等叫起的大臣们都是知道此事的,见御史出来的面色,便知道李家要不行了,一个个谨慎回话。   眼见快到中午,圣景帝撂下正在奏对的大臣,叫过高远来:“去瞧一瞧,看昭阳殿在做什么。” 高远领旨去了,大臣们见了,都在心里暗道贵妃圣眷日隆。 近日里朝野议论纷纷,帝皇三个月内只召见贵妃,已是大大的不妥了。 有人上书谏言此事,被圣景帝丢了一句“朕之家事与卿何干”,然后便发配到了边塞之地去了。 此后众人也只敢在私底下议论,再不敢提起。 帝皇虽然尊重清流,对谏言上书极为宽容,但此事似乎是陛下的逆鳞,谁碰了谁倒霉的。   高远回来,回禀说娘娘在看书,南安侯夫人已到西内去了。 帝皇便丢下御笔道:“摆驾昭阳殿,这样成日里看书,与眼睛却是不好了。 朕瞧瞧去,赐众位爱卿午膳。” 大臣们谢了恩,恭送圣景帝出了乾清宫。   御驾到了昭阳殿,见女官内侍们俱都屏声静气的,想是画儿在休息,便摇手止住通报。 沈尚宫回说娘娘在偏殿,圣景帝便带了人往偏殿来。 刚到了殿门口,却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小乖……别哭……”抬眼望去,却见画儿怀里抱着一个红肚兜儿的小娃娃在哄着。 圣景帝不禁怔了一怔,站在了殿门口。 画儿背对殿门,专心哄着那小娃娃,也没有瞧见有人来。 晴霜晴雪瞧见,正想提醒,却被帝皇用眼神止住。   小婴儿被温柔的哄着,渐渐的止住了哭声,趴在画儿的肩上,小手挥舞着,抓住她头上的玉簪便拔了下来。 原本被梳成髻的长发顿时散落在肩上,小婴儿一手抓着玉簪兴奋的挥舞,一手抓了一缕头发就往嘴里塞。   “小笨蛋,这不能吃的。 拔了我的簪子就这么高兴啊?你饿了是不是?”画儿连忙一手抱着婴儿,一手从他嘴里拿出自己的头发。 小娃娃兴奋的张开小嘴,露出已经长出来的小牙,“咯咯”笑了。   “快看快看,他笑起来好可爱……”画儿兴奋的转身叫晴霜晴雪来看,却瞧见了殿门口的圣景帝,笑容顿时凝在了脸上。 圣景帝看着那个笑容,不禁想起了博雅楼上画儿说“他笨”时的那一笑,两个笑容俱是一样的粲若春花,丽若朝霞,他看得心荡神驰。 一旁的女官内侍们瞧见,也不禁惊艳,就是这么灿烂的一笑,让后宫那三千粉黛全无了颜色。   “画儿——”圣景帝情不自禁的唤出了口。   “陛下圣安。” 画儿抱着小娃娃屈膝行礼,让圣景帝再一次有了挫败。   “这是谁家的?”帝皇走到她旁边,瞧瞧那小娃娃。 自她入宫以来,他何曾听到过方才那样的娇嗔笑语?帝皇瞪着那安安稳稳趴在画儿怀里的小子,心里不禁有些不平了。   “回禀陛下,是南安侯夫人的。” 画儿刚回了话,就有女官来说,南安侯夫人在宫门等候,因见御驾在此,就不来行礼了。 画儿犹舍不得那小孩,圣景帝越发不忿,将那小娃娃丢给高远,命他抱给南安侯夫人。 高远领命去了,暗笑陛下这醋吃的真是没有道理。   在昭阳殿用过了午膳,趁着画儿午睡,圣景帝叫过高远来:“等娘娘午睡起来,宣太医到昭阳殿来。” 本来,她的身子被毒侵过,原想着慢慢给她调养,是药三分毒,用急药的话容易伤身,只在每日的膳食里适量的补起来。 趁她睡时也给她搭过脉息,只觉得轻微积弱,那千针结络对她身体的损伤很大,阴气侵入脏腑,体质虚寒。 原想着子嗣等她身子好些再说,毕竟孕育孩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怕她身体受不住。 可今日看来,一个孩子,可以让他更能留住她的人,她的心。   九华帐被密密实实的掩着,画儿倚坐在床榻上,心中转着念头。 自己这几日没病没痛的,而且自己也是医生,干吗要叫太医来?帐外传来恭谨的声音:“请娘娘伸出手来。” 是他?太医院的黄医正,自己进宫前去长公主府上的那回,就是碰到他在给长公主看病用药。 自己看了药方,还往上面添了两味,他对自己的药理赞不绝口,偏偏今日是他来。   画儿从帐中伸出手去,再一次腹诽这恼人的礼数。 看病就是看病,医生病人都堂堂正正,心里存的是救死扶伤的念头,有什么不好见人的?偏要躲在帐子里,遵循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真是没有情理!黄医正转过头去,伸手搭了脉,便退出了内殿。   “如何?”圣景帝在外殿等着,换下了龙袍,看上去颇为闲适。 手中正拿了一卷书,见他出来,便开口问道。   “启奏陛下,若臣诊得不错,娘娘的凤体应是受过剧毒侵蚀,阴寒入腑,整个体质被改变。 且应是用的千针结络解毒,不然对身体脏腑的损伤不会如此大。 但看样子已经调养过好一段日子了,如今又是夏季,没有什么大碍的。” 黄医正跪下,小心的回着话。   “嗯。 爱卿开个方子,尽快调养贵妃的身体,拔除阴寒之气就是。” 圣景帝说了一句,黄医正心领神会,明白帝皇是想尽快有子嗣,便开了药方呈上。   “每日的汤药都要卿亲自来熬,不得假手他人。 若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爱卿也是在太医院多年的人了,知道有什么后果。” 圣景帝看了那方子,淡淡的说了一句。   “遵旨。” 黄医正听了这话,便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了,忙伏地应了一句。   “启奏陛下,”晴霜从内殿出来,蹲身传话:“娘娘要奴婢来问一声,可否瞧一瞧药方呢?”   “可以,拿给娘娘瞧吧。” 圣景帝原就不打算瞒着画儿,便把药方递了过去。   晴霜接过了药方,便回了内殿,过一会子又出来说:“娘娘说她不爱喝苦药,请问太医,可否在里面添上一味蜜梗草呢?”   黄医正想了一想,这蜜梗草是极常见的一种药草,味道极甜,却有一种特性,便是药性薄,几乎不和其他任何药草有什么作用。 因此,有些怕苦的病人便利用了这种特性,把蜜梗草熬进汤药里,喝着也容易下口。 看来这贵妃娘娘也是懂一点医道的。 想到如此,黄医正便向圣景帝说:“陛下,蜜梗草药性薄,于汤药没什么作用,只是味甜而已,添进去应不妨事。”   “嗯,既然贵妃不爱喝苦药,那就添进去吧。” 圣景帝听太医如此说,便答应了。 鬻儇 晴霜进内殿回了话,画儿听了,一口气松下来,倒在了锦枕上。 今日她一瞧那药方就知道了,那是调养女子体质的药。 看来,圣景帝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她有孩子。 蜜梗草,与别的草药没有什么作用,但她瞧见那药方里有一味极少用的笙麻。 笙麻和蜜梗草熬在一起,是极好的避孕药,对女体没有什么损伤。 这是还在七绝谷时,她与医圣讨论药理时,医圣无意间提起的,说是从一本孤本医书上看来,几乎没有大夫知道这个方子。 既然是孤本的医书,那黄医正料想也不知道吧?她方才让晴霜出去问可否添上蜜梗草时,心嘭嘭跳的厉害,就怕被识破了。 幸好,没事,自己暂且逃过一劫。 画儿苦涩的闭上了眼,心中开始打算着怎样才能摆脱这样的生活。   “娘娘,李修仪在殿外求见娘娘。” 画儿正在书房里看书,沈尚宫在门外通报了一声问道:“娘娘要不要见?”   画儿叹了口气:“请李修仪到偏殿吧。 我立刻就过去。” 圣景帝有旨,嫔妃无事不得到昭阳殿,李修仪来这里,必定是有要紧的事情了。 虽然她不爱与那些个嫔妃们来来往往,没事聊些什么首饰打扮穿着,再比较一下谁最受宠,但也不想在这种地方结下了仇家。   画儿放下手中的书本,带了晴霜晴雪往偏殿去。   “臣妾拜见贵妃娘娘,千岁。” 李修仪见画儿来了,纵然心里恨得要命,但仍是依着规矩行礼请安。 今天她来是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了。   “李修仪请起,不必多礼了。 看座。” 画儿急忙说道,沈尚宫捧上茶来,两人分主客位坐下。 李修仪瞧着画儿,见她穿了软烟罗的袄,轻虹纱的裙,头上只别了一管翡翠簪,越发清丽,不禁心中暗暗妒恨。 这软烟罗,轻虹纱,要十个织娘费上半年的工夫,才能织成一匹,滑得在手上几乎拿不住,轻软得像花瓣儿一般,她只有一件是软烟罗做成的,每到难得的日子才肯拿出来穿。 今日却见贵妃把这当便装穿在身上,心中又气又妒。 再看杯中的茶,是极品的君山银针,一年也只出四两的,向来只有太后和陛下才能用,在昭阳殿却被当来待客,不由越发气极。 只是她心中想着,眼里却淌下泪来。   “娘娘,臣妾今日厚颜来见娘娘,实在是有事相求,望娘娘垂怜!”李修仪眼中垂着泪,哀哀哭泣。 想到自己家中的窘境,也是悲从中来。   “修仪且先别哭,有什么事情先说就是了。” 见李修仪哭得哀哀切切,画儿不禁慌了手脚。 她对哭泣的人最是没辙,若是小孩还可以哄着,是大人可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一旁女官上前奉上纱绢,李修仪拭了拭泪方说道:“启奏娘娘,臣妾的父兄日前因臣妾一时得陛下怜宠,便骄矜起来,抢占了几亩田地,被御史参奏了上去。 陛下龙颜大怒,竟要抄臣妾的家!恳请娘娘看在臣妾的薄面上,向陛下说几句情,好歹保住李家基业罢!”李修仪离座跪了下来,刚擦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画儿为难。 自己不想搀和到他的后宫嫔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去,可人家跪在这里哭成这副模样,可又如何是好?   “修仪请先起来吧!这样跪着,我们都不好说话的。” 画儿先把李修仪扶了起来,决定拖一拖再说:“修仪的胭脂被泪化开了,沈尚宫,麻烦你们先服侍修仪打理整齐了再来说话。”   “是,娘娘。” 沈尚宫答应着,带了女官扶着李修仪往配殿洗漱去。   “我的天!今儿怎么碰上这种事来!”画儿见李修仪被扶下去,终于顾不了贵妃仪态的趴在了梨花木的小桌上。   “姑娘,这事儿我倒是听说了。 这几天宫里传的沸沸扬扬,各宫都知道了,只是昭阳殿戒备森严,女官内侍们又不多嘴,才没让姑娘知道。” 晴雪上来说道。 自画儿入宫之后,人前她和晴霜称呼“贵妃娘娘”,没人的时候就又改成了出阁前的称呼了。   “是。 李修仪的父兄仗着女儿得宠,就强占百姓田地,还闹出了人命,被御史参奏了一本,结果陛下判了他们削爵下狱,还要抄家!依我看,姑娘不要管这件事儿的好,他们这混水,不趟也罢!”晴霜也在一旁说道。   “嗯,这样草菅人命,为了田地就害死人的,也不值得同情了。” 画儿听了这话,也点点头,心底拿定了主意。 以前读书的时候总是想,古代“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真是混帐!可现在看来,这也是有用的,起码可以用来当作借口,画儿第一次发现,这句话念起来挺顺当。   送走李修仪,看着来宣旨的内侍远去,画儿默默的坐在榻上。 今日,又领教了帝皇的冷酷。 方才,她正想拿话来回绝李修仪的请求,乾清宫的内侍臣带着圣景帝的口谕到了。 “缎聆殿修仪李氏,不守妇德,擅扰贵妃,后宫不得干政,着往长庆宫侍奉太后,挪居上阳宫。” 从主位修仪直降到美人,李修仪当场昏了过去。 画儿也愣在那里,内侍请了安退出,她方才茫茫然的到书房里来,却是再看不下去了。 上阳宫,那是什么地方?“上阳人,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怪不得人都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皇对自己的嫔妃且如此这般无情,更何况其他呢?再想到绮英,画儿心里面一阵凉。 鬻儇 这日晚上,她沉默得多,帝皇自然也察觉到了,想是白天李修仪的事情让她不痛快,便也没有开口问。 流苏的帐子中,她欲沉沉睡去时,却突然睁眼向他说:“过两天,我可不可以出宫去慈恩寺?”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他挑眉。   “进宫前,在慈恩寺抽到了一支签,我想去还个愿罢了。 陛下如果不准,也就算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画儿倦倦的说。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 自从那日在偏殿门口看到那惊心动魄的一笑,他便不再叫她“爱妃”了,却换成她的小名“画儿”。   “谢谢陛下。” 她重又闭上眼。   “睡吧。” 他拥着她,轻轻的拍抚着。 画儿闭着眼,明明疲倦已极,却没有什么睡意,脑中一直闪着那日在慈恩寺抽到的签——“出巢新来灵巧燕,归于宫阙帝王家”。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一支签,又能代表什么呢?李修仪一夜之间被贬到了上阳宫,命运在帝皇的一念之间改变。 那么现在,她也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无论能不能成功,她都要试一试。 宫廷的黑暗,帝皇的残酷,在在都让她害怕,惊惧。 自己有梦想,渴望着自由,也可以养活自己,并不是那些只能依附着男人生活的传统女子。 既然如此,就赌一赌吧!画儿捏紧了手里的玉佩,下定了决心。 在外面生活不能没有钱,这块玉佩是她所有的首饰里面最大也最不起眼的一件。 如果拿那些名贵的出去,肯定很快就会被发现,只拣了这一件,想来是比较保险的。 画儿闭了闭眼,再次为自己打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满是坚定——   “晴霜,晴雪,我有话对你们说。”   圣景十年初夏,当朝皇帝承乾宫贵妃驾临慈恩寺拜佛还愿。 这位贵妃进宫三个月来,椒房独宠,上爱逾性命,如今既要出宫,京畿卫,御林军三日前便开始了布防。 自宣德门到慈恩寺,一路上重兵把守,刀枪林立,当今爱将,随明王征夷狄的大将军傅遥亲自护驾。 贵妃出宫的前一天,锦衣铠甲的武士们已经将慈恩寺里里外外清查了,纵然慈恩寺受皇家香火供奉,但这次来拜佛的人非同小可,谁也不敢有一丝懈怠的。 宫外小心翼翼,昭阳殿内,气氛也有一丝紧绷。   “记好了吗?不要出任何差错。” 画儿细细的叮嘱着,这是个极险的法子,能不能成功她自己也没有把握。 原本,是万万不该把晴霜和晴雪拖进来的,可没有她们,自己脱不了身;即使能成功的逃走,帝皇也一定会拿她们开刀。 画儿心中煎熬得紧,既不想让她们跟自己一起陷入险境,可不趁这个机会走的话,下次出宫,又不知是何时。   “姑娘放心。 我一定做好就是。” 晴霜点点头。 画儿满心的忧虑,自己想的法子极简单,又极险。 明儿“看守”自己的,是大将军傅遥,传说他智计百出,是圣景帝的爱将,与其用那种复杂的计策,不如用最简单的方法——调虎离山。 只是,那痕迹一定要做的完美,不能让傅遥看出一点破绽来。   “陛下驾到——”外面传来通报声,三人急忙向殿门口走去。 明天,一定要小心。 画儿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今晚不能在神色间露出破绽。   翠华摇摇,节钺堂堂,随着仪仗一对对一列列的出了宣德门,恭候在门外的百官命妇们心中越发疑虑。 当那明黄色绘着九龙腾云的玉辂出现时,所有的人都震惊了,帝皇再一次毫不掩饰的表现出了他对贵妃的宠爱。 三个月的专宠,连番的恩诏,如今用天子的仪仗玉辂送贵妃往慈恩寺,丝毫不在意言官和清流会说些什么。 看来,只要贵妃诞下皇儿,就一定会正位中宫了。 龙骑尉,虎贲卫,锦衣卫,京畿三卫各着服色,侍驾而行。 一旁伴驾的六尚女官手中捧了如意,鲜花,素果,香炉,各色供佛的品物,也是整整齐齐。 慈恩寺前早挤得人山人海,见这一片锦绣香烟浩浩荡荡铺天盖地的来,不由都跪了下去,齐呼“千岁”。   “只沈尚宫带捧着供奉的人同我进去即可,莫扰了佛门清净。” 画儿在玉辂内低声吩咐,外面女官答应一声,传了娘娘的旨。 宫人们拉起锦帐帷幔,画儿下了玉辂,傅遥奉命随驾,寺中早已布防。 慈恩寺方丈住持带了寺中修行的和尚迎出来,彼此见了礼,便往大雄宝殿去。   将鲜花素果供在佛前,画儿跪在明黄的垫子上,手中持着香,心乱如麻。 她一向是无神论者,可今日跪在佛前,也不禁在心里默默祈求,但愿今日的计划能成功,一切顺利罢。 倘若顺利走脱了,不要连累到任何人,也愿那人此后平安。 想起此刻正在宫中的帝皇,画儿也不禁黯然。 昨夜他百般叮咛,今日不要累着,早些回宫,看出意外。 她心下感动,三个月来,坦白说,自己对他从来都是敷衍。 一个帝皇,对你小心翼翼的讨好,给了你所有他能给的,还有什么好求的呢?如果她是平常的女子,只怕早已动情了罢。 只可惜,她真的不能,也不想待在那里。 有绮英的关系,有李修仪的关系,有那群后宫嫔妃和太后的关系,最重要的是,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可以回家。   在正殿上了香,拜了释迦牟尼佛,又拜了弥勒佛,阿弥陀佛,接引佛,卢舍那佛,再到观音殿拜了四尊观音和韦驮,六尚女官便奉了驾到收拾好了的清净厢房休息。 画儿在榻上倚坐下,只留了晴霜晴雪在身边,便将六尚女官都遣出房去。 她在承乾宫昭阳殿一向也是如此,故女官们都习惯了出去守在了外面,傅遥奉旨,一步也不敢擅离。 龙骑尉们都守在了院外。   “晴霜,到咱们进宫前去的地方替我求支签罢。 晴雪,你同沈尚宫带六尚女官们去,将供奉的物品给慈恩寺外那些乞讨的人们。” 画儿吩咐着说。   “遵旨。” 晴霜晴雪行了礼退出去,各带了几名女官走开了。 画儿在心里面默默念着,千万千万,不要出差错。   不一会儿,突然听到了尖叫声起——“有刺客!有刺客!”寺内布防的卫士们都往那个方向奔去,画儿也惊惶失措的对屋外喊:“烦请将军去瞧一瞧,看我身边的女官们是否无恙?”傅遥虽然心思缜密,智计百出,但今日他奉驾之前,圣景帝特地召见,再三吩咐他小心行事,待奉驾出了宣德门,他见了那仪仗,也明白了自己护卫的是何等人。 此刻听到了前面喊声,不由也有些慌乱,但毕竟是将军,镇定着隔屋答道:“陛下有旨,臣护娘娘凤驾,若无十万火急之事,不得擅离一步!”   “傅将军,我也听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句的。 那两名女官犹如我亲生姐妹,若她们出了什么事情,我是断断不会罢休的,还请将军过去瞧一瞧,我这里有六尚女官在,又有龙骑尉守着,料想不会有事。” 画儿此刻方表现出了贵妃的派头,傅遥知道这位贵妃娘娘是不能违抗的,只得严命龙骑尉守住院子,方往前面奔去。   画儿迅速拿出事先藏好的银针,她的时间不多了,晴霜晴雪还在外面,必须要快。 门外剩下的几位女官听到娘娘传唤,急忙进来了一位听吩咐。 画儿招手叫她到跟前来,那女官凑到画儿嘴边,还未听清楚娘娘说了什么,身子一麻,就昏了过去。   “尚仪!尚仪!你怎么了?”听到屋内贵妃惊惶失措的叫声,其余的女官也急忙冲了进去,一眼便看见贵妃手里扶着昏倒的女官。 几人凑近去瞧,却都觉得身上一麻,失去了知觉。   画儿拔出银针,重新藏好,事不宜迟,急急的开了门往院子深处跑去。 她上次与晴霜晴雪来慈恩寺的时候,便知道这院子深处有一个狗洞,掩在深草间,不易被人发觉。 那些龙骑尉,虎贲卫大概再想不到,有人放着贵妃娘娘不做,偏要爬狗洞逃走吧?突然,身后一道劲风袭来,画儿回头——银光闪过,大变陡生。   圣景十年初夏,贵妃于慈恩寺上香遇刺,刺客主使者京都李氏。 天威震怒,遂灭李氏九族。 满门无人幸免,主犯五马分尸,上阳宫李美人,白绫赐死。 鬻儇 10.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日晚上,一弯月亮高照在皇城之上,万籁俱寂。   乾清宫外,龙骑尉,虎贲卫,锦衣卫,京畿三卫的统领侍卫们跪了一地。 乾清宫东暖阁内,大臣们跪了一地,傅遥跪在最前面,大气也不敢出,只当今两位爱弟祺王和明王站着。 圣景帝坐在龙榻上,只冷冷的望着下面的大臣们,心中的怒火和惊惧不断上涌,几乎要喷发出来。 气氛凝重得像一割断就会喷出血,高远侍立在一旁,心中暗暗叹息。 谁想得到出宫一趟就会发生这种事情?贵妃遇刺,幸而怀中一块玉佩挡住刀锋,不然那一刀下去——天子之怒,伏尸千里,流血漂橹,那太可怕了。 李家罪有应得,但是,用五马分尸之刑,也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剐刑,彘刑,五马分尸之刑,早在帝国开国时就被太祖皇帝下旨废除。 这三种刑罚过于残忍血腥,圣景帝之前的历代帝王都心怀仁慈,即使是叛国之罪,也没有动用过这三种刑罚,如今圣景帝冲冠一怒为红颜,要用五马分尸之刑来处置李氏父子,朝中大臣们听到这消息,尽皆骇然,一齐递了牌子入宫觐见,连两位王爷也惊动了。 言官们谏了半天,圣景帝只这么冷冷的听着,也不开金口,也不发怒,直吓得臣子们不敢再言,只常跪不起。   “皇兄,臣弟也认为,五马分尸之刑太过残忍,李家已都下狱,皇兄留他们一个全尸罢!”在这关头开口的却是明王。 明王虽然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但在私底下却是个仁厚之人,此时看大臣们都吓坏了,再看帝皇似没有松口之意,便开口劝说。 一旁祺王八面玲珑,却心狠手辣,和弟弟正巧反着,见明王开口了,也说此刑过于残酷了。 坦白说,他比较能了解帝皇的心情,今日若是换了清君遇上这种事,他也丝毫不会手软的,但弟弟开口求了情,也附和一下罢。   “你们也这么想?”见两个爱弟开了口,圣景帝终于出声了,底下臣子们也都稍稍松了口气。   “启奏陛下,贵妃娘娘身边的女官来传话!”内侍跪下回禀。   “快宣!”帝皇明显精神一振。 画儿的伤口虽然不深,但失血较多,送回宫后一直昏昏沉沉,安置在乾清宫西暖阁。 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他方到东暖阁来召见臣工。   “陛下圣安。” 晴霜翩然走进来,步伐神色间没有了回宫时的慌乱,蹲身请了安。   “平身!贵妃怎么样了?”圣景帝连忙叫了起。   “回禀陛下,娘娘已经醒来了,神智很清楚,没有什么大碍。 太医也说没事,只好好修养就是了。” 晴霜回话道:“只是,娘娘有句话,让奴婢带给陛下。”   “说。” 帝皇松了一口气,情绪也缓和了许多。   “娘娘说,严刑峻法,只是为君之术;仁之一字,才是为君之道。 望陛下罚所及,请思无以怒而滥刑。” 晴霜稳重的说道,盈盈拜了下去。   圣景帝沉思了半晌,方说道:“既如此,传旨,李家父子改为弃市罢了!”群臣忙领旨谢恩,一边惊讶贵妃的影响力,一边感叹一个女子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众卿跪安吧!朕瞧贵妃去。” 众人忙恭送御驾往西暖阁去,高远和晴霜忙跟了上去。   西暖阁中,一切的混乱都已平息,但从女官内侍们的脚步神色中还可以看出方才的慌乱。 贵妃遇刺,龙颜大怒。 众人都还记得当昏迷的贵妃被送回宫时,陛下脸上的神色是多么的可怕。 太医内侍在外殿,见御驾来临,都急忙战战兢兢跪下行礼。 圣景帝放轻了脚步,走入西暖阁内殿,见晴霜晴雪带了六尚女官在一旁守着,便挥手摒退了她们。 明黄的纱幔轻轻拂在地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龙榻上的身影。 帝皇轻撩开沙幔走进去,只见画儿静静的躺在镶着金玉七宝的御榻上,安恬的睡着。 长发散了一枕,身上只穿了鹅黄的小衣,衣领里可以瞧见胸前裹伤的白缎,刺痛了他的眼。   帝皇坐在床边,俯下身去,轻轻的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脸颊。 直到此刻,看她安稳的睡在他的榻上,才有了一种真实的感觉——她安全了,没事了。 今日看到她浑身是血的被送回来,圣景帝当场疯狂了。 滔天的怒火把护卫她的人全吓得跪在乾清宫外,直到太医赶来,说只是失血,没有性命之忧,他方才镇定下来。 那刺客被随后赶回的晴霜晴雪和傅遥联手逮住,他命锦衣卫刑讯,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用最残酷狠毒的方式问出了主谋者是李家。 李美人立刻被赐了三尺白绫,李家九族下狱。 帝皇俯身在画儿的颈边,小心翼翼的不压到她,沉醉在那暗香里。 没有人知道,今天他看似镇定如常,但衣袖下的手在微微的发着抖,唯恐她就那样一睡不醒,再不起来。 本以为经过了那么多的风雨,他今生今世都不会还有害怕的一刻,但今日他是真的怕了,就好像自己的心被生生的挖出了一块来。 他懊悔的要命,真不该因为当初李美人像她就纳为嫔妃的,让她受了这样的苦。   画儿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从昏迷中醒来,周围一团乱,她的心里也乱糟糟。 人们说的真对,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任自己算的多么万无一失,被这刺客一搅,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原本的假刺客成了真刺客,自己也受伤躺在这里,莫非是佛祖要惩罚她的无情,所以才让她遭受这样的苦难吗?画儿在心里苦笑,她昏昏沉沉的被送回宫中,隐约中听到圣景帝的怒吼,喊叫,感觉到他抱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一醒来,又知道了他要用五马分尸的残酷刑罚来惩治主谋,吓得急忙让晴霜去求了情。 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只是,这么一来,她还如何离开呢?自己现在,真真是进退两难了。   “醒了?”圣景帝微微抬头,看到画儿睫毛颤动,感觉呼吸不对,便柔声问着。   “嗯。” 画儿睁开眼来,瞧着头顶绣着龙凤云朵的帐幔。 帝皇起身,掀开了她身上明黄的锦被,轻轻解开小衣,看着那裹了白缎的伤口,手轻抚上去,眼里有着毫不遮掩的心疼怜惜和痛苦。 画儿垂下眼睑,不敢看他的眼睛。   “很疼?”圣景帝轻轻问着,画儿想了想,诚实的点点头,确实是很痛。   “对不起。” 帝皇第一次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她心中有着震动,却仍然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 “是朕的错,朕没有保护好你。” 圣景帝重又埋在她的颈边,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不是任何人的错,是我的错啊。” 画儿低低喃喃的说着,轻轻的叹息。 是因为受伤吧?让自己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皇兄今儿怎么没在西暖阁?”祺王递牌子进宫来见,内侍通报说陛下在东暖阁书房,祺王见圣景帝坐在书案后批着折子,不由挑眉打趣的问着。 自贵妃受伤以来,圣景帝就把奏折什么的都挪到了西暖阁批,除了上朝和召见臣工外,几乎不离贵妃一步。   “今儿贵妃的家人进宫来请安,正在西暖阁说话。” 圣景帝白了弟弟一眼,高远忙搬了椅子来让祺王坐了。   “皇兄,臣弟请旨,前往青海郡去。” 祺王庄容说道。   “怎么,是为春江水患的事儿?”帝皇也放下了朱笔。 虽然现在还是初夏,大雨未落,近年来虽然降水并不过多,但每年春江仍要发水。 青海郡是最下游,春江的入海处,每年受的损失最大。   “是。 去年青海郡闹出侵吞赈灾款项的事儿,臣弟怕今年仍有此类事件发生,受苦的还是老百姓,臣弟亲往盯着,皇兄也放心一些。” 祺王节制百官,司掌吏治,况春江水患又是大事,不能不慎重的。   “你说的也是,那群贪官污吏,吞了多少民脂民膏,你去看着,朕也省心。 青海节度使虽然清廉,但未必能制住那些个官吏。” 帝皇沉吟了一下:“只是此番前往,要特别注意护卫安全,带上你的骁骑军,再往锦衣卫挑几个人去!务必给朕平平安安的回来!”   “遵旨!”祺王答应了一声。 自贵妃遇刺之后,皇兄对他们的安全也连带着关心了起来。 只是——“皇兄,这次臣弟奉旨清查贵妃遇刺一事,虽犯人已经伏法,但还有几个疑点,不能解释。”   “你说。” 帝皇神色也凝重起来,这件事,当日的慌乱过去,他仔细分析,也不是没有想过。   “第一,这刺客是李家的死士,受过李家的大恩,龙骑尉中有他的生死兄弟,才让他混了进去。 只是,李家只派出这一人来,埋伏在皇嫂休憩的院外,但女官奉旨出去施舍的时候,却在前殿呼喊有刺客,这一点,臣弟觉得可疑。 第二,留在院内的女官,皇嫂被刺时都已昏迷。 如果是刺客所为,那屋中必有痕迹。 但皇嫂在院中遇刺,显然刺客并没有进屋,且为什么只是弄昏他们,没有杀人灭口呢?第三,也是臣弟最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那挡住刺客刀锋的玉佩,被皇嫂揣在怀中。 据臣弟调查,那玉佩既不是极珍贵之物,又不是皇嫂心爱的东西。 且贵妃上香,为何在怀里带玉佩呢?若是配在身上,还可以说通,但藏在怀中,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祺王迟疑了一下。   “什么?”圣景帝沉声问道。   “恕臣弟大胆猜测,若皇嫂本来就想趁着此机会逃走,但因刺客突来,情况有变,才没有成功的话,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 祺王也沉声回话。 此话一出,东暖阁顿时一片沉寂。   “怎么样了?”摒退了旁边的六尚女官们,只留下了晴霜晴雪,大家就不在乎那些虚礼了,都到床前问着。   “还可以吧,复原的很不错,本来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只是晴霜晴雪她们大惊小怪,不许我乱动。” 画儿见到柳府的人来,也是高兴非常。   “姑娘可别赖到了我们身上,是陛下的旨意,又不是我们的意思,干吗要说我们的错?”晴雪抿嘴不依了。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啦!”画儿急忙说道,只是提起圣景帝,眼中又有了忧郁挣扎。 鬻儇 长宁将她神色看在眼里,这三个月来,人们只说贵妃得宠,柳家要得势了,但柳府的人可谁都没有想过这些事,只担心着画儿在宫里的日子好不好过。 陛下宠爱,可以保护她不受伤害,可是她们是了解画儿的性子的,这样的生活,未必是她想要的。   “画儿,你心里面,到底是怎么想的?”长宁直接问了出来。   画儿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管我怎么想,也没有用了呀。” 这次的计划被搅,要再出宫,不知道是哪一天了。 “长宁,坦白说,我还想着要出宫去过自在日子,但是,他对我那么好,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   长宁默然,看画儿的样子,必定心中正在苦苦挣扎。 自古心结最难解,别人是一点忙也帮不上的。 既如此,就让她慢慢想通罢,这般聪明伶俐的人儿,遇上了情关,竟也没有逃的过去。   明黄的锦帐中,圣景帝拥着怀里沉睡的人儿,却没有丝毫的睡意。 今天祺王说的话一直在他脑海里响着——逃走?自己待她这般,她还是要走吗?帝皇的眼中有着深深的痛苦和忧伤。 那日平静下来以后,他细想此案,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些疑点,只是一直不愿意去想有这个可能。 今日被祺王揭了出来,如同在他心上狠狠的划了一刀。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草原上的飞雁,不是江南的柳莺。 那双翅膀,正在寻找着机会,展开翱翔。 圣景帝收紧了手劲,画儿不安的嘤咛一声,又睡去了。 今日,祺王走后,他加强了她身边的护卫,又把皇家的影子卫士派到了她身边。 无论如何,绝不让她离开!就算折了她的翅膀,也要留下她。   画儿不舒服的在他怀里转身,朦朦胧胧的睁眼:“怎么还不睡?”   他急忙说:“朕在想春江水患的事,小五今儿请旨出京,朕有些担心。” 春江水患?画儿精神一振,坐了起来:“我有事儿跟陛下说。”   “春江水患,主要是上游流水过激,中游平原黄土太松,下游地势过平的问题吧?”画儿拉着圣景帝来到书房,那里有春江的流域图。 “流水太急,在中游就会冲走过多的泥沙,到了下游再堆积起来,河床增高,堤防也越修越高,还常常决堤,是吧?这样才造成青海郡损失巨大。 所以,要治理春江水患,除了在上游分水外,最重要的是中游的问题。 要是这样再冲下去,先不说下游如何,光是中游的千里平原沃野都让冲完了。 本来早就想说的,只是经过这件事,就一时撂下了。”   “这些朕也知道,历年治河的臣工们也都提过这个。 只是,中游平原土质疏松是自然造化,又如何是好?所以历年只在上游分水,下游筑堤,对中游毫无办法。” 圣景帝恨恨的说着,手掌重重的拍在案上。   “土质疏松?我看这比黄土高原好多了。” 画儿暗暗在心里嘀咕一声,说起自己了然于心的知识,又不牵扯到最头痛的感情,只觉面对他的时候自在多了,不由神采飞扬起来:“怎么会没有办法呢?”说着看了帝皇一眼,摇了摇头。   “哦?那你说,要怎么办?”圣景帝看她又显出博雅楼上可爱神态来,只觉得自她进宫以来头一次如此开心。   “种树。 草木的根,紧紧扎入地下,抱住松土,自然可以控制中游的水土流失。 更何况这里的情况比黄土高原好太多了,施行起来应该也容易得多。” 画儿瞧着那流域图,想到春江水患一旦消除,便是造福万民的大好事,不由高兴极了,顺口说了出来。   “水土流失?黄土高原?”圣景帝听到两个自己不熟悉的名词,不由问了出来。 画儿一惊,自知失言,只得搪塞过去,圣景帝也不多问,只是心中暗暗记下。   “不过,今年肯定是来不及了,青海郡必有灾民。 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实施计划!”画儿眼中一亮。   “什么?”帝皇急忙问道。   “我想,每年春江水患,你们都要赈灾,拨放粮款,是吧?中间肯定有贪官污吏趁机中饱私囊。 既然如此,今年青海郡的灾民,就让他们到中游去种树!控制水土是个大工程,需要很多人力物力来做,让那些灾民工作,再发给他们工钱,以工代赈,是两全其美的事情,也可以防止那些贪官贪污粮款啊!”画儿越说越是兴奋,圣景帝听得如醍醐灌顶,想到困扰几代祖宗的棘手问题可以在自己手中解决,从此天下子民不用再受春江水患之害,不由得抱起画儿,在屋中转起圈来。   画儿一惊,从未见过他如此兴奋溢于言表之态,随即又被转得头晕,胸口微微疼痛,便喊叫着让放她下来。 圣景帝急忙抱她回了寝室,小心翼翼的放她在龙床上:“你睡,朕去召大臣们进宫,商议这件事情。” 随即便披了外袍出去,画儿慢慢的合上眼睡着了,此时不能回应他的感情,能帮他解决棘手的问题,也是好的。   平地一声雷,震惊朝野。 鬻儇 圣景帝深夜召大臣进宫,提出治河之法,众人在东暖阁商议到天明,都认为是极稳妥的法子。 正在心里称颂吾皇天纵英才,却被圣景帝一句“这是贵妃的主意”给镇住了。 谁都没有想到,一个锁在深宫里的弱女子有这等才华,更没有想到,帝皇有这样的大量,来容忍后宫干政。 圣景朝朝政清明,帝皇倚重的大臣们俱是才德兼备。 思想开明的且不必说,便是那些极守旧的大臣,见了这治河之术,也没有什么可指责的了。 一时贵妃才貌贤德之名传遍京都,朝野称颂,都说贵妃真真不愧圣景帝册贵妃诏上说的,“秀钟华阀,静肃琼章,贞媛和孝,德昭闺仪”。 这话传到画儿耳朵里,又不禁是一阵大笑。 祺王并几位对治河极有经验的大臣们领了圣旨出京,已迅速着手办理此事。 眼看盛夏要来,若是能在大雨前将以工代赈的事情安排妥当,又不知要造福多少百姓。   当大臣们因为春江水患之事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圣景帝却和正被朝野交口称赞的贵妃在昭阳殿偏殿临窗的榻上僵持着,各不让步。   “来,让朕瞧瞧。” 圣景帝一手拿着上好的凝露膏,一手将画儿抱在怀中哄着。 六尚女官并晴霜晴雪都退到了殿外,个个捂嘴暗笑。   “不行!不行!”画儿紧紧捉住衣襟,涨红了小脸,死不让他得逞。 前日因天气炎热,自己的伤又好的差不多了,就搬回了昭阳殿。 平日里这个时候,他应该都在乾清宫叫起的,怎么今日有这个闲功夫跑来昭阳殿调戏她?   “小乖,听话!”圣景帝极有耐心的哄着。 今日太医在昭阳殿诊了脉,奉旨到乾清宫回说,她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只要每日抹药膏,疤痕会渐渐的消去,不打紧的。 他听了,一时情难自禁,便丢下了一帮等叫起的大臣往昭阳殿来。 昨晚因天气热,她睡得不大安稳,在自己怀里辗转反侧,也弄得他燥热起来。 只是顾及她的身子,只得忍了下去。 今日刚到昭阳殿,便瞧见沈尚宫捧了药膏来要为她上药,就顺手接过。 谁知这小妮子一副抵死不从的样子,看得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不行!”画儿再一次坚决的拒绝。 自她受伤之后,他就没碰过她,只是每日抱着她安睡。 今天突然跑来说要给她上药,看他眼里的光,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要干什么!这大白天的,她还想做人呢!   “画儿——”圣景帝声音低沉下来,下达了最后通牒。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画儿拼命的摇头,死死的抓紧了衣襟。   圣景帝眼眸眯起,空着的手寻到一个地方一按,画儿轻呼一声,软软的伏在了他怀里,只能又羞又气的瞪着他。 圣景帝得意的笑,新婚之夜的故伎重施,真是百试不爽。   拨开她的衣襟,解去中衣,小衣,只见胸前一道粉色的疤痕,圣景帝看着那疤痕,想起当日情景来,她浑身是血的样子犹在眼前,不由默然,从盒中挑出药膏,细细的抹在那疤痕上,动作无比轻柔。   待上了药,圣景帝瞧画儿脸飞红霞,恨恨瞪他的模样,不由又笑了出来。 见她胸前肌肤似玉,温润凝脂,情动如火,低头便吻了上去。   “你不是君子……”画儿闷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剩下的都被吞进了他口中。 帝皇回手一转,怀中香馥的娇躯已放在了榻上,伏身便压了上去。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女官们暗笑着掩上殿门,各去做事情了,只留下当值的人远远的守在殿外。 自昭阳殿里看去,太液池风光无限好,水动满池绯玉翠,风摆一片绿翻腰。   真个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呵!   夏季来了,帝皇和朝中的大臣们从没有像今年这样盼望着大雨的来临。 治理春江水患,这是第一步,若是今年“以工代赈”的方法行得通的话,再慢慢的植树种草,就意味着困扰帝国多年的春江水患,终于被遏制住了。 从此春江流域的百姓再不用怕洪水的侵袭,帝国也可以省下每年的赈灾粮款,真是天大的好事。 朝中的人们都兴奋又害怕的等待着自然考验的到来,既想快点验证这些方法是否有效,又怕再一次失望。 出主意的画儿却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只是她也并不比那些焦虑的大臣们好多少。   圣景帝的深情,在这些日子里弄得她心中煎熬。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在忙着春江水患的事情,只是无论多晚,即使通宵在乾清宫理政,他也要抓住黎明前的那阵子来昭阳殿一趟,看她安睡,方才去上朝。 自她入宫以来,他再没有召幸过其他的嫔妃,她知道后宫已经是怨言四起了,虽然太后一直保持着沉默,并没有说什么,但宫里的流言蜚语仍是传到了自己耳朵里,内容不外乎说她是狐狸精,有媚术什么的。 她只当笑话听,心里却苦苦涩涩。 这样优秀的一个男人,又这样待她,又如何能不感动呢?在这样一个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世界里,他又是个帝王,却为她做到了专一和忠诚,即使再自私的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自己的心里在剧烈的拔着河,这种挣扎也反映在平日的情绪行为上。 他待自己好时,倒希望他不好一点,自己也不用这么痛苦的挣扎。 可是,每次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他都包容了,把她当小娃娃,当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哄着。 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是痛苦。   终于,夏季的第一场暴雨在人们的期待中落下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晚上,白紫色的闪电撕开了天空。 圣景帝特地把画儿接到了乾清宫,抱她站在窗前,看着豆大的雨点从天下重重摔下。   “终于来了……”帝皇长长出了一口气,一切都准备好了,“尽人事听天命”,他们把人事都尽了,接下来就看天命如何。   画儿心中一阵震颤,他是个好皇帝,爱民如子,朝政清明,这样一个男人,若换了是那些生在这个世界的女人,一定也会尽心尽力的爱他,给他幸福的吧?偏生是自己这么个没心没肺的人遇上……画儿鼻子一酸,深深的埋进他怀里,努力着不让泪水流出来。   “怎么了?冷吗?”圣景帝忙抱她到西暖阁卧寝,给她脱掉绣鞋,放她在龙床上,明黄的锦被轻轻裹住,小心地不捂了她。 画儿心里越发难过,手里抱着被子,脸转了过去向着里面的帷帐,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色。   “不舒服吗?朕宣太医来!”帝皇急急向外走,画儿忙扯住了他,帝皇回头看时,却见床上的小人儿举袖遮住了脸,无声的呜咽。   “别哭,别哭呵……小乖……”圣景帝从身后抱着她,轻轻的哄着。 他心里也有着挫败,不是没有感觉到她心里的挣扎痛苦,她不主动说出来,他也不能问。 只是看她掉眼泪,帝皇就仿佛心头被滴上了滚烫的热油一般痛苦。 只能哄着她,爱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好好的看着,耐心的等着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大雨连落了三天,方才渐渐止住。 青海郡祺王传来了捷报,灾民已全数安排至春江中游的平原,施行以工代赈的计划,目前一切顺利,朝廷拨下的粮款已陆续运到了受灾之地和中游平原。 接到捷报之后,朝廷一片欢欣,圣景帝龙颜大悦,画儿听说后,也高兴非常,也放下了心中煎熬的事情,欢喜了几天。   夏季慢慢的过去,眼看八月中秋就要到来,帝皇依例要在大明宫举行家宴,以示天家团圆,吉祥如意。 今年春江水患一反往常,并没有造成什么死伤,为了表示庆贺,圣景帝下旨,大明宫家宴须隆重举行,宫中在半月前便开始准备,各宫一反先前的冷清,都开始热热闹闹的准备中秋节庆贺之事。   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 以往虽然住在瑞士,不过每年的中秋,大家都会在一起过中秋。 月饼,瓜果,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在社区的小花园中赏月,说说笑笑,无比欢快。 当时怎么也没有想到,以为一直会这么过下去的中秋节,有一天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越近中秋,画儿就越觉得惆怅,话也少了许多,每日只呆在书房和偏殿里看书写字,安静了许多。 晴霜晴雪知道自家姑娘心里有事,只是越发细心的服侍,圣景帝自然也感觉到了,越发小心翼翼的温存。 整个昭阳殿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愁郁,节庆的欢乐之情也没有感染到内殿来。 画儿知道,自己的心绪影响到了大家,不由得强颜欢笑起来。 六尚女官见贵妃脸上有了笑容,方才也轻松了些,只是晴霜晴雪和圣景帝看在眼里,越发的心疼。   中秋节终于在众人的期盼中到来了,皇宫大内里张灯结彩,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中秋佳节,又碰上今年春江水患解决的大喜事,百官一早入朝恭贺。 按照帝国的礼节,内外的命妇,公主,郡主,郡君,凡是在京有封诰的百官内眷,都要入宫朝贺太后,皇后。 当今未立皇后,往年命妇只往长庆宫拜谒,但今年中秋,一道恩诏,再次震惊朝野。 帝皇下旨,百官命妇,公主郡主,长庆宫朝贺之后,往昭阳殿拜谒贵妃,以谢贵妃献策治理春江水患的功德。 虽然早知道圣景帝对贵妃的恩宠,但此举还是让朝野百官都震惊了。 如此一来,明明白白昭示着,一旦贵妃有了皇嗣,便必定正位中宫。 后宫的嫔妃们犹还期盼着有朝一日贵妃失宠,她们便可以重夺帝皇的宠爱,听到这个消息,就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 但今日中秋节,晚上大明宫的家宴,可以见到圣颜,这个机会,是谁都不愿意错过的。 鬻儇 “呦,这都是要干什么?这么一大早的,你们不在自己宫里待着,跑来哀家这里做什么?”薛太后扶着刘尚宫的手,慢慢的走出来,发髻半偏,显然是刚刚从睡梦中起来。 满屋的嫔妃们只都跪着,品秩最高的德妃一脸无奈的站在一边,满面尴尬。   “启禀母后,姐妹们应是有事对母后陈情,一大早就到臣妾宫里,邀了臣妾来向母后请安。” 德妃见太后出来,便也盈盈拜了下去。   “起来吧!今儿是好日子,都跪在这里,别人还当哀家怎么你们了呢!待会子命妇们要往这里来,给她们看见,成何体统!”薛太后慢慢的在榻上坐下,懒懒的说着。   “请母后为臣妾们作主!”那些嫔妃们不站起身,反倒叩了下去,齐齐的说了一句,唯有德妃站了起来立在了一旁。   “作什么主?你们都在这深宫内院,都是皇家的人,谁敢欺负了你们?”薛太后挑挑眉,这些个嫔妃也真是沉不住气,偏挑这个时候来。   “启禀母后,不是臣妾们妒忌,实在是,自贵妃娘娘进宫以来,臣妾们就再未见过陛下的圣颜。 陛下宠爱谁,臣妾们自知是没有资格过问的,但如此专宠,恐不是国之幸事!求母后以国母之尊,劝谏陛下!”嫔妃们齐齐叩下头去。   “哀家当是什么事儿!头几个月哀家当陛下不过图个新鲜,宠着贵妃,也不算什么。 可如今看来,这样由着他的性子去,也不是长久之道。 你们都起来,今日趁着家宴,哀家向陛下说一声就是。 什么大事儿,在这里闹成这个样子!都瞧瞧德妃,也多学着些!”薛太后慢条斯理的端起茶啜了一口。 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但她也知道,事情不好了。 圣景帝即位多年未立皇后,她却没有插手此事,就是因为只要中宫一日悬虚,这后宫之主就是她。 如今贵妃隐有立后之势,已经威胁到她的地位了。 今日家宴,正好让贵妃明白,她才是这个后宫的主人,才是帝国最至高无上的女人!不过,这话也需说的婉转点才好。 若是激起了陛下的脾气,连她也是怕的。   “谢母后恩典!”嫔妃们又叩谢了方站起身来,只德妃从头至尾像个局外人似的看着。 薛太后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这些个嫔妃,哪一个都没有德妃的识大体,柔顺,不争不吵,也难怪这么多的嫔妃,陛下也只让她诞下了皇子。 只可惜,是一对儿双生的,双生子不祥,不能继承皇位。 不过将来也是王爷,德妃的后半辈子算是有保障了。   “你们都下去罢!今儿晚上家宴,都给哀家看着点儿!”薛太后站起身来,要进去梳妆了,待会儿命妇们来朝贺,穿这么着可不行。   “是!”嫔妃们齐声应道。 有了太后的承诺,个个一反来时的哀哀切切,都想着回去怎么打扮,让陛下的心重系在自己身上才是。   “晴霜,真的要穿那个吗?”画儿以惊惧的眼光瞧着桌上的衣饰,想起进宫那天被十二纬衣折腾得够呛,不由向后躲去。   “姑娘放心,今天你只要穿着这个坐在那里就好了,不会很累的!”晴霜晴雪知道她怕极了这些东西,笑着安慰道。   “不要不要!可不可以不穿?”画儿可怜兮兮的瞅着两人,巴望着可以逃过一劫。   “不穿什么?”圣景帝身着朝服走了进来,看来是下了朝便往昭阳殿来的。   “陛下圣安!”晴霜晴雪忙蹲身请安。 圣景帝叫了起,瞧瞧桌上的衣饰,心中已明白过来。   “能不能不穿这个?”画儿忙拉了圣景帝的袖子问,祈求的看着他。 现在只要不让她穿这身累赘,怎么样都成。   圣景帝瞧她仰着小脸惨兮兮的模样,心中爱极,但仪制还是要遵守的:“今儿百官命妇们来朝贺,是正经的事儿,要穿朝服的。 先忍一忍,一会儿就过去,今晚家宴就可以不用穿这些了。”   “这样啊……”画儿失望的低下头,看起来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小乖忍一忍,要是这些衣服你都受不了,那皇后的朝服可是十六层的。” 圣景帝把画儿抱在手里,亲了亲她的粉颊。   画儿眼睛一黯,轻轻挣脱出来:“那我去换衣服了。” 晴霜晴雪捧了朝服凤冠,随画儿进了内殿。   “传旨,今日朝贺礼从简,贵妃伤才好,免得累了。” 古礼传下,君不见臣妻,命妇朝贺,帝皇理当回避。 圣景帝边往乾清宫去边吩咐着。 待高远在一旁答应了,方又说道:“今儿晚上家宴,吩咐贵妃身边的人小心行事。” 高远抬头看去,只见帝皇脸色严峻,忙低头道一声“遵旨”,传下了旨意去。   一向沉寂的大明宫,今日灯火辉煌。 各宫嫔妃们早早的到了大明宫候驾,宫灯灼灼,宫女们穿蝶似的进出,丝竹乐声,梨园教坊的子弟或持箫,或操琴,因圣驾未到,不敢奏大乐,只能奏些小曲。 内侍们捧着金碗玉盘,银箸翠盏的呈上来,里面龙肝凤髓,玉液琼浆,都整整齐齐的放在了桌上。 各宫的嫔妃且不说,皇室家宴,在京的祺王明王和长公主也都到了。 绮英随长公主坐在西阶下首,德妃也带着两位双生皇子坐在长公主下面一位。 各宫的嫔妃们各怀着心思,打扮得花枝招展,美丽绝伦,只祈望着帝皇能看到她们的美貌来。 鬻儇 嫔妃们都是出生在世家大族的,家中多有封诰。 今日她们的母亲嫂嫂进宫朝贺,自然也往自家女儿那里去探望。 说起昭阳殿,只满脸羡慕赞叹着贵妃的衣饰。 缠金丝的凤冠,上面用银丝串着南海的银珍珠;帝皇舍不得贵妃热着,特地下了旨,用软烟罗,纬金绸做了十二层的朝服,上面绣的龙凤山水,看着像活的。 嫔妃们听了这话,不由都拿出自己最好的衣裳打扮起来,想着今晚能把贵妃比了下去才是。 一眼往正殿里面望去,只见满殿的宝光闪动,脂粉飘香。   “昭阳殿贵妃驾到——”殿外内侍们一声喊,殿内的人都站起迎接。 六尚女官先捧了拂尘巾帕如意进来,众人蹲身请安:“娘娘万福。” 待听到叫起声,方站起抬头。 细细的一看,贵妃今晚只穿了一件淡青绣了兰花的袄,系着月白边上绣了木兰的裙。 头上玻璃翠的簪子,只在腰间芙蓉绦上结了两个丁香结子,系了两颗明珠罢了。 嫔妃们见如此平凡的打扮,都暗地里松了口气。 一旁祺王见了这身装扮,却低低向旁边的明王笑道:“皇兄之于贵妃,真是用心良苦啊!这身衣服,那袄是月华软缎的,裙是诸萝纱的,这便是千金也买不到,巴巴的在珍宝库里藏了这么多年,却拿了出来与贵妃穿。” 言毕不见有人应,却见弟弟直盯盯的看着贵妃身后那穿紫色宫装的少女,便惊讶之极。 这个小七,在京中有个外号,叫“不动明王”,从不去花街柳巷,也不风流倜傥,只知道练兵治军,习武读书,难道今日也动了春心不成?正想着,忽然内侍叫一声“陛下驾到!太后驾到!”,众人忙站起来迎接。   “陛下万岁!母后千岁!”众人见帝皇奉了太后进来,都离了座行礼。 画儿心中不安得很,每次面对这三千粉黛和皇太后,心里都会堵得慌。   “平身!”圣景帝叫了起,与薛太后上了阶坐着,众人按着品级坐在下面。 天家家宴,喜气重重,梨园子弟将丝竹乐声齐奏起来,歌舞升平。 气氛融洽,薛太后也一反平日里的威严,和颜悦色的问了画儿身子的状况。 画儿恭谨的答了,也稍稍放下心来,专心欣赏着殿中美妙的歌舞。 只见那些舞者们绛唇珠袖,身如杨柳,裙旋荷叶,足踏金莲,将一曲曲《云城》,《拓枝》跳的美妙无伦,真是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 圣景帝见画儿今日穿了他赐下的衣装,分外清丽,也心情甚好。 那衣裳是他命人照着画儿那晚在梨雪苑中沉睡时穿的衣裳做的,见画儿看歌舞看的高兴,便传旨赏了那些梨园子弟。   薛太后见圣景帝今晚心情分外好,酒过三巡,便在心中斟酌斟酌,开口道:“陛下,贵妃进宫已经有五个月罢?陛下顾念新妇,也不要忘了其他嫔妃才是。 雨露普降,才是陛下的恩德所在,后宫里也好平静和顺。”   圣景帝原本笑看着画儿,此时听太后如此说,脸上笑容未变,眼神已是锐利了:“谁去向母后抱怨了吗?扰了母后的清净,朕当严惩。” 说着眼神徐徐扫过阶下的嫔妃,众人一阵寒,不禁都低下头去。   “这倒是没有,虽然陛下专宠贵妃,但只要陛下喜欢,哀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薛太后机灵的转移了话题:“但哀家瞧着贵妃进宫这么些日子了,又日日伴驾,怎么还没有好消息传出来?陛下子嗣单薄,现在又只有大公主和两个双生的皇子。 贵妃要是能给陛下添个皇嗣,哀家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贵妃身子不好,朕正命太医调养,不劳母后费心了。” 圣景帝淡淡的应了一声。 自那日召太医到昭阳殿诊脉,已经过了一段日子。 六尚女官们回说她每日都喝了那药,自己趁她熟睡时把脉,身子也好了许多。 再过些日子,兴许就会有了罢。   “是吗?贵妃身子不好?哀家怎么从未听说?”薛太后又追着这个话题问了一声。 画儿在阶下听了,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 当皇帝真真是不容易的,要跟谁同床共枕还有一大堆人来表示意见。 不过……他要是真是冷落了自己,自己也会好受一点罢?不用每天这么痛苦挣扎,倍受煎熬。 画儿低头暗暗叹了口气,皇嗣?自己每天都喝那药,会有才怪。   “母后,您久居深宫,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儿,不知道也是自然的。 贵妃身子向来不好,前阵子又受了伤,况陛下与贵妃都是青春鼎盛,料想过些日子就会有好消息传出来。” 长公主出言为她解了困。 薛太后见帝皇面色已不大好看,便也转了话:“那哀家可等着抱孙子啦!”   殿中歌舞继续,画儿却再没有心情观赏。 太后绵里藏针,自己只觉得累。 这些日子来心力交瘁,好生难受。   玉阶上圣景帝心中也有着打算,让她怀个孩子,可以堵住母后和后宫那些女人的嘴,更重要的是,可以留住她。 这些日子来,她心里的煎熬,他清清楚楚。 一旦有了孩子,他这边的筹码就会加重许多。 过几日再召太医问一问罢。   秋高气爽,眼看重阳节到,天气已经凉爽了许多,但太医院里此刻却是一片紧张,黄医正满头冷汗,听着内侍宣读圣景帝的责问诏。 夏天过去,帝皇已将贵妃迁回了承乾宫,眼看贵妃入宫已经六个月,但承乾宫仍无喜讯传出。 据宫内说,贵妃每日都按时服用汤药,那汤药也是他亲手熬的,怎么会出什么差错呢?这已经是第二封诏书了。 待内侍宣完了诏,黄医正谢了恩,在众人同情的眼光中回到屋中,再次拿出那张不知道已经看了多少遍的药方看着。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或许,差错不是出在自己身上?子嗣一事,也是要看天意的,有的夫妻都健康得很,可是一生也没有孩子。 不过,还是保险一点,拿这药方去问问那人罢。 黄医正将方子塞入袖中,匆匆离了太医院,往皇宫外不远,东市的一家药堂而去。   东市药堂,附近的人都知道,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神医开的。 老人仁心仁术,一辈子不知道救了多少病人,治过多少疾病。 黄医正拿了那方子直往药堂里来,见了柜台后的老人,便急急奉上了那方子。 不敢说是皇家的病症,只说是无意间看到的,请老师傅指教。 老人看了那药方便哈哈大笑,说笙麻与蜜梗一混,任你是送子娘娘也别想有身孕了。 黄医正听了,当场吓得魂不附体,他原是个老实的人,哪里想得到,一有子嗣便可以封后的贵妃娘娘竟不要龙胎?抖着手拿回了那张药方,回头到了乾清宫外递了牌子:“臣太医院医正请见陛下!”   这一递,递出了一场暴风骤雨来。 为谁风露立中宵 “姑娘在想什么呢?”外面今儿刮起了风,初秋的风已经带了点肃杀之气了,庭院里有的树已经开始落了叶子。 晴雪晴雪端了热茶进来,见画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手托着腮若有所思,急忙把热茶递过来,画儿回头接了捂在手中。   “我在想,这三千龙骑尉跟咱们还真是有缘!”画儿笑眯眯的看着承乾宫外围的衣甲鲜明的武士们,戏谑的说了一句。   “这都什么时候了,姑娘还说这话!”晴雪听了,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现在想起那天晚上的风暴,心中犹有余悸。 那日晚上,圣景帝驾临了承乾宫,一反平日的笑容言语,先不让惊动贵妃,沈尚宫回说娘娘在书房里,帝皇摒退了女官内侍,强抑着暴怒,踹开了书房的门,把一张药方甩在了姑娘面前。 姑娘见了那药方,神情倒是平静得很,只轻轻问了一句“您知道了”,然后任陛下用那种连她们看了都会觉得不忍的眼神看着她,只是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三千龙骑尉便连夜密密麻麻的围在了承乾宫外,锦衣卫和龙骑尉的统领,副统领此刻全守在了外殿。 宫内现在已经是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着贵妃因为什么事情触怒了圣景帝,才被软禁了起来。 知情的人嘴都被堵死了,黄医正,高远,连同她们,都被下了严旨。 嫔妃无旨而用避孕的药物,这是死罪,还要株连九族的,此事被封锁的严严实实,谁都不敢传出去一星半点。 自那晚起,圣景帝便再没有驾临承乾宫,宫中现在都开始猜测,贵妃失宠了。   “这样也好,让姑娘好好静一静,想一想。” 晴霜拉了晴雪出去,方感叹道。 这几日,眼看姑娘心里不再像往日那样煎熬,脾气也平和稳定了许多。 每日看书写字,闲暇时做些针线玩,笑容也多了些,未尝不是好事。   “姑娘对陛下,真真是铁石心肠。” 晴雪想起那日晚上圣景帝那绝望痛苦又愤怒的眼神,也不由感叹着说。   “这我瞧倒是未必,你怎见得它就不会峰回路转呢?”晴霜抿嘴一笑。 画儿每日的衣衾被褥都是她收拾的,这几日清早去服侍,天天却都见到,沉香枕上有着泪痕。 时深时浅,但每日都有,也足见陛下不是一厢情愿了。 姑娘不是那种会在意荣华富贵的人,既然流泪,必也是因为伤了陛下的心。   自龙骑尉围了承乾宫已经有十天了,十天中圣景帝只在乾清宫起坐,没有踏入承乾宫一步。 后宫里喜气洋洋,都以为贵妃失宠,都卯足了劲儿要取代贵妃的位子,谁知帝皇一个嫔妃也没有召幸。 宫中震动颇大,薛太后也沉不住气了,亲自到乾清宫询问,却被圣景帝冷冰冰的顶了回来,讨了个没趣,也不再过问。 宫中的人最是势利的,见承乾宫失宠,虽然现在还有龙骑尉在看着,说不定哪天贵妃就被关进上阳宫去了,便开始克扣了承乾宫的用度物品,欺软怕硬起来。   画儿不甚在意这些事情,每天只要吃饱穿暖就好,东西好不好倒是不怎么在意。 虽说失宠,但毕竟还是宫中品秩最高的贵妃娘娘,那些宫人们也不大敢放肆的,况画儿进宫前圣景帝还因为绮英被欺负一事怒责后宫宫人。 因而日子也没有怎么难过,虽然吃穿都没有以前精致了,画儿也不去管它,只做自己的事情罢了。 圣景帝宠她之时,她在物质上那般讲究,心中反而痛苦挣扎;如今物质上差一点,心里却平静了,却更是好受。 她被软禁在承乾宫,除了帝皇和太后外,任何人无旨不得探望,她也不能出去。 长公主和柳家的人想必也担心透了吧?只是不能给她们传递个消息,让她们放心了。   自古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这句话当真一点不假。 高远瞧着龙案前圣景帝端坐的身影,暗暗在心中感叹。 这十几天来,帝皇除了往长庆宫请安外,不离乾清宫一步。 早朝和叫起也都按着往常的规矩来,但圣景帝每天的脸色情绪都与往常不同。 这位帝皇的性情刚毅,果断坚决。 平日里甚少有大的情感波动,圣意难测,一旦发起脾气来,便是雷霆震怒,天威凛冽。 自那日在承乾宫的风暴过后,这十几天,帝皇的神情平静得很,说话吩咐的语调也很平静,只是嘴角时时勾着的笑容,让人瞧着心里便不由自主的发凉。 叫起的大臣们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触了圣景帝的逆鳞。 高远自然也加倍小心的服侍,只是他偶尔抬头,却能瞧见圣景帝的眼中,闪过那晚在承乾宫对着贵妃的绝望眼神。 每看到这样的神情,便不禁在心里面叹息,英明睿智如陛下,也没有逃过了情关去。   “娘娘,德妃娘娘奉了太后的旨意,前来探望。” 画儿正在窗边捧了一本文集在看,忽然沈尚宫在门外通报了一声。 放下书本,与晴霜晴雪对看了一眼,她被软禁以来,无论是什么人,无旨意不能见的,德妃倒是头一个来的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是否是来者不善?她进宫以来,也是很少和宫中的嫔妃们来往的,德妃也只见过几面,宫中人都说德妃温柔和顺,安静高雅,谨遵妇德,所以圣景帝才封了妃,且让她生下了皇子。 她与德妃也没说过什么话,只印象中是很美丽宁静的,今日又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来,不能不见。 画儿放下了书本,带着晴霜晴雪出去。   “臣妾拜见贵妃,娘娘万福。” 德妃在配殿里站着,见画儿进来,按着礼数行礼,神色间并没有不恭敬,只和先前见了她一般模样。   “快请不必多礼了。” 画儿急忙说了,两人分别在座位上坐下。   “臣妾奉了母后的懿旨,来瞧瞧贵妃。 娘娘身子如何?”女官们奉上茶来,德妃在座位上微微欠身,恭谨的问了一句。   “承蒙母后和您惦记了,身子很好。” 画儿也说道。 德妃端起桌上的茶,瞧了瞧杯中的茶水茶叶,微微的皱了皱眉头,便放下了。 画儿见状一笑,自“失宠”以后,承乾宫中的各种器物用度是一天不如一天,她倒是无所谓,吃饱就好,不讲究这些东西。 只是德妃一向养尊处优,虽然不得宠,但是是皇子生母,宫中人也不敢怠慢,想是喝不惯这样的茶了。   德妃略坐了一会子,便起身告辞了,说是要到长庆宫去回了太后的懿旨。 画儿送走她,心里明白,这么十几天过了,外面什么消息也探不出来,太后这是遣人来看情况了。 从宫里打听不出什么消息,圣景帝那儿,谁敢去问?也只能到她这儿来探探风声。 想来德妃见了承乾宫现在的景况,回去定是要跟太后照实说的,太后估计马上就会知道她已经“失宠”了罢。 画儿摇摇头,外面说什么她是管不着,反正耳不听为净,随她们怎么说去。 只是,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眼眸黯淡了下来,画儿让晴霜晴雪下去休息,瞧着外面也快要黄昏了,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黑夜也越来越漫长。 进宫时还是春天,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吗?这段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自己就是因为看深秋红叶才来到这个世界,如今又是秋天了。 画儿甩甩头,抹去那丝愁绪,想起香山满山红叶,不禁微笑。 犹记得当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这日晚上,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雨声滴在屋檐上,台阶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像一曲韵律,画儿拥被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了无睡意。 人常说秋雨连绵,此刻听来,别有一番意趣。 将锦被又往身上裹了一裹,眼看天气更凉,被子也没有换厚的,这宫里的人还真是势利啊。 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是晴霜她们要受委屈了。 画儿叹了口气,掀被下了床,也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拿了桌上一盏宫灯,独自来到书房。   此刻万籁俱寂,画儿坐在桌案后,只听着外面雨声更加清晰。 滴滴答答,仿佛一点点都落在了自己的心头上。 花鸟缠绵,云雷奋发,弦泉幽咽,雪月空明,自然界各种意象,或明丽,或激昂,或凄凉,或虚静,各人眼里有各人的看法。 自己现在听着这雨声,原本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现下也有些愁绪凄凉了。 画儿微微笑笑,走到桌旁,将砚中添了水,缓缓沉下心来,慢慢转着手腕磨墨。   小兰竹蘸饱了墨,轻轻落在了雪白的宣纸上:“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慢慢写下最后一笔,画儿想了一想,在后面落下了小行书:“秋夜闻雨声,有感而书。 蒋竹山听雨,自伤身世;今我听雨,亦有一番滋味。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放下笔来,重又坐在椅上,画儿拿起这阙词,反复看了又看,不觉痴了。   “现下是什么时辰?”圣景帝放下笔,问旁边的高远。   “回禀陛下,差不多已经三更了。” 高远躬身答道。   “是吗?”圣景帝从龙榻上起身,走到窗边,往外面瞧了一瞧,见夜色沉沉,秋雨连连。 犹豫了十几天的心思,终于下定了决心,朝外面走去。   “陛下……”高远忙捧了金龙披风跟了上去:“陛下,奴才去叫步辇来?”   “不必。” 圣景帝说了一声,便往宫门走去。 出了宫门,竟往承乾宫去,高远心中一凛,不敢作声,忙跟上了。   承乾宫外三千龙骑尉守着,锦衣卫和龙骑尉的正副统领奉旨轮班看守,见帝皇深夜来,不敢声张,急忙行了礼。 沈尚宫和晴霜晴雪匆匆忙忙出来,说娘娘早早睡了。 圣景帝着她们在外面看守,自往寝殿里去。 开了殿门,却见床榻上被褥单薄,空无一人。 心狂跳起来,圣景帝脸色铁青,当画儿逃出了宫,三两步抢出门外,传来六尚女官和龙骑尉锦衣卫的统领。 众人惊惶失措,只说没有见到娘娘出寝殿,三千龙骑尉将承乾宫围得密密麻麻,料想贵妃不会出去,定是仍在宫内。   女官来回说,见书房内有灯光,圣景帝往书房去,推门见画儿伏在桌上,沉沉睡着。 众人松了一口气,都默默退了下去。 帝皇走到桌边,看画儿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又爱又恨。 见画儿嘤咛微动,似要醒来,忙点了她睡穴,将她抱在手上。 正要送回寝殿去,却瞧见桌上字纸,拿起一看,竟也呆立当场。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原来如此。   此夜秋雨连绵,竟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第二日,画儿在床榻上醒来,依稀记得昨夜自己在书房里,怎么又回了寝殿?梦中有厚实的胸膛,低沉的声音一直抚慰着,再看身上盖的明黄的五龙锦被,登时明白过来。 也不说话,只是慢慢的梳洗了,仍旧到书房看书。 昨夜写的字,已经被拿走了。 过了一会子,有圣旨到承乾宫,许贵妃每隔三日到御花园中散心,只是每次只得半个时辰。 画儿苦笑,这还真是囚犯放风了,不过有总比没有的好。 承乾宫内的人被换走了些,接着送上的器物用品还是她“得宠”的时候用的那些。 沈尚宫及六尚女官都替她高兴,反倒是她自个儿只笑了一笑,便又去做手里的事情了。 原本,她只想着,这次惹怒了他,过一阵子,他可能就把她打入了冷宫,还是命她出家做尼姑女道士?谁料到又生出这样一件事来,让事情更加复杂,也让她更加迷惘。   终于到了“放风”的时刻,晴霜晴雪陪着她往御花园里来,周围一堆龙骑尉护着,龙骑尉统领,她曾见过的上官锋亦步亦趋。 画儿瞧得心里面暗暗好笑,这在御花园,众目睽睽之下,她就算想做什么,做得了吗?用得着这样的阵仗来看着她?无奈的叹口气,难得出来一次,还是看风景吧。 秋日的风景最是爽朗,可巧这天天气好,万里无云,晴空朗朗。 御花园里开了菊花,金黄殷红,深紫浅白,好看极了。 画儿流连了一会子,上官锋上来说,半个时辰已到,请娘娘回宫吧。 画儿无奈,只好回了承乾宫。   过几日晚上,各宫都得到了旨意,说是太后染了风寒病倒了,帝皇令嫔妃前去问安。 众人都奉旨往长庆宫来,承乾宫也接到了旨意,画儿便也坐了车往西内去。   到了长庆宫门前,见帝皇仪仗在宫门口,方才知道,原来圣景帝也在长庆宫。 画儿心中为难,可是又不能不去,只得硬着头皮进去,还没有做好准备在这个时候面对他,紧张得很。   “请贵妃安,娘娘千岁。” 高远候在二门那里,见画儿来,忙迎上来。 自承乾宫出事以来,他第一次在心里面暗笑。 今日太后本是小疾,并不妨事。 陛下自那日晚上从承乾宫拿了那张字纸,便一直若有所思。 批阅政务之余常看了那字纸发呆,魂不守舍。 他瞧陛下的样子,对娘娘又爱又恨,既想见又不想见,矛盾之极了。 正好长庆宫派人来回,太后病了。 陛下便趁了这个机会召令各宫前往探视,御驾也往长庆宫来。 往日太后生病,哪里见陛下这般关怀?今日逗留在长庆宫,别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一定是想借着这机会见贵妃一面。   画儿到了偏殿,女官回说太后尚在小憩,请贵妃略等一等。 画儿答应了,便在锦墩上坐下,耐心的等候着。 偏殿中各宫的嫔妃也都在,见画儿来,虽说是“失宠贵妃”,但毕竟是贵妃娘娘,品秩比她们高的,便都懒懒的上来见了礼。 画儿也不甚在意,只叫了起便静静的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女官来传旨,说太后请贵妃进去,其他人在这里再候一会子。 画儿随了那女官进去,却见太后倚在床榻上,圣景帝坐在床边。 她心里一跳,想起那日晚上自己写的字纸来,不禁心中紊乱。   “陛下圣安。 母后金安。” 画儿尽量稳住自己的心绪,亭亭的拜了下去。   “平身。” 圣景帝淡淡的应了一声,叫了起。   “谢陛下。” 画儿站起身来,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站在那里不说话。 那日晚上她睡着,什么都不是很清楚。 今日是自两人闹翻以来第一次见到他,悄悄看去,只见他神色间严峻许多,却是略微显得疲倦些了。 画儿悄然低了眼,心里苦苦涩涩。 薛太后从她进来冷眼看到现在,见这两人俱是这般模样,帝皇脸上更是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且静观其变再说。   “贵妃到这儿来,让哀家瞧瞧。” 薛太后向画儿说道。 她特意让别的嫔妃等在外面,就是想看看贵妃到底是真的失宠了,还是只是在跟圣景帝闹别扭。 既然从两人神色上看不出什么,就换个方法罢。   “是。” 画儿答应一声,走近床前。 薛太后拉了画儿的手,仔细端详端详,方说道:“这么些日子不见,贵妃怎么仿佛清减了许多?身子还没有好吗?哀家日前遣了德妃去瞧你,回说你身子大安了,怎么今日瞧着不是这么回事?”   “回禀母后,想是臣妾今日穿的少了些,才看着清减了罢。” 画儿答了一句。 薛太后看圣景帝神色,仍是淡淡的,听了这话也没有说甚么,心中也有了个底数,便笑着不再问。 画儿坐了一会子,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便起身告辞了,只说不打扰太后休息。 薛太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从这两人的态度看来,贵妃竟是真失宠了。 今晚若是帝皇见了贵妃就走,事情还有蹊跷;偏偏帝皇见了贵妃,明明心里不高兴还留着,这是他对失宠嫔妃的一贯态度——冷淡忍耐。 薛太后见画儿告辞,忙答应了,心中正高兴贵妃失宠,却哪里知道全然不是她所想那样。   圣景帝今日见了画儿,表面上淡淡的,心中却翻腾不已。 想起她不愿意要他的孩子,去慈恩寺上香时意图逃跑,便恨到了极点;可再想起两人相处时节的情景,那日晚上她案头的那张文字,便又爱到极点。 心中一时矛盾之极,也不多理会,只想着多看一眼画儿,却被薛太后想成那个样子来。   自从长庆宫一见之后,这几日就再没见过面了。 画儿心中的难熬也并不下于圣景帝,每闲坐之时,想起进宫来心中所想所感,不由感慨万千。 初时只恨他强迫自己,后来他待自己又那般小心翼翼,打叠着千般柔情来赔小心。 本来以为,可以仍旧在这深宫中做自己,但没有想到,还是陷了进去。 那日长庆宫见到他,只觉得他疲倦了许多,想来自己伤他一定很重吧?心下期望着有再见到亲人的一天,却伤害了他。 这不是自己本来的意图,但又不知道怎么样跟他解释。 画儿走在御花园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晴霜晴雪陪着,龙骑尉远远的跟在后面,这深宫历历,难道,自己就要被那三千龙骑尉困在承乾宫里一辈子?站在一朵菊花前瞧着,画儿心里默默的问着自己。   “什么声音?”画儿听到了微微弱弱的声音,便抬头问晴霜。   “娘娘,好像是有人在哭!”晴霜习武,耳目灵敏,敏感的捕捉到了小小的声浪。   “晴雪,去看一看吧!”在宫中,若没有大丧,在这样的地方哭泣是犯忌讳的。 晴雪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带过来一个宫女,看上去清秀得很,画儿瞧着她脸上犹有泪痕。   “奴婢叩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那宫女跪下行礼,画儿忙让她起来回话。   “先把眼泪擦一擦,可别让人瞧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有什么难事儿了吗?怎么在这里哭呀?”瞧这宫女年龄尚小,十五六岁的年纪,画儿不禁心生了怜惜。   “回禀娘娘,奴婢是李婕妤的侍女,在家中时小字绣儿。” 那宫女口齿清楚的回答:“今日在此哭泣,实在是因为奴婢心中有伤心的事情,一时情难自禁。 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说着便蹲身又行了一个礼。   画儿见绣儿说话极是有条理又文雅的,心中越发惊奇喜爱:“你读过书吗?”   “启禀娘娘,奴婢的父亲是私塾的先生,自幼教奴婢读书识字。” 绣儿回了话,见画儿态度和蔼,又听闻宫中人说贵妃脾气温和,心中一想:何不趁机求了贵妃,遂了自己的心愿?便又跪下说:“奴婢今日在此得见贵妃,也是奴婢的造化了。 但求贵妃娘娘一件事儿,还请娘娘成全了奴婢,将来结草衔环,报答娘娘。”   “你别跪!站起来说吧,我要是能帮上忙,就帮了。” 画儿见她跪下,急忙说道。   “遵旨!”绣儿应了一声,又叩了一个头方才站起来:“启禀娘娘,奴婢家中原也是小康人家,只是父亲染了风寒,本来是不妨事的小病,谁料到竟碰上个庸医,耽误了父亲,用错了药,生生的送了这一条命。 父亲去后,家中生计艰难,只有奴婢和寡母,弟弟一起度日。 母亲见实在困苦,才将奴婢送入宫中。 前几日太后染了风寒,因说在太医院熬药不方便,在宫中熬药又怕出什么差错,才打算遣几个女官往太医院常驻,若宫中哪位主子身子不适,也好奉汤药。 奴婢想着父亲便是因为庸医害命而去的,若是自己去学些医道,将来若有幸,便悬壶济世;若是没有这个福分,多学点儿技艺,也是好的。 因而去求了长庆宫的大总管,想往太医院去,但奴婢一贫如洗,没有什么孝敬给大总管的,便被羞辱了一番赶了出来,才在这里哭泣。 伏乞娘娘成全了奴婢罢!”   画儿听了这一番话,惊讶一个少女竟也有这样的见地,又想起自己也是因为白伯伯病倒才坚持学医,和她倒是极相似了。 心下有感,便打定了主意帮她。 正想遣人往长庆宫去说,却被晴霜拉住,在一旁低低的道:“姑娘,我知道姑娘想帮她,但姑娘须想一想,现今后宫之主是太后,什么事儿都是太后管着。 姑娘插手进去,只怕不妥。”   “不打紧的,太后若是知道了,我担着便是。 想来也是训诫一番,让我丢个脸罢。” 画儿朝她笑笑,便答应了绣儿,遣人往长庆宫去向那大总管说。 不一会子尚宫女官便回禀道,事情已经妥当了,让绣儿往太医署去,那里有年长的女官已先去打点了。 绣儿千恩万谢的拜了画儿,方才往太医署去。   这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落到有心人的手里,却又是一个大风波来。   三日后,圣景帝往上林苑去秋猎散心,一道懿旨将画儿传到了长庆宫。   “太后懿旨,承乾宫贵妃柳氏,不遵宫规,擅自插手宫中事务,僭越之行,有负贵妃之明德。 后宫唯皇后可统率六宫,汝此举,莫非自以为后耶?令伏长庆宫门,以昭女训。” 长庆宫的总管内监冷冰冰的宣了懿旨,向画儿一挥拂尘:“贵妃娘娘请。”   画儿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原想着太后要是追究起来,顶多训诫一番,谁知要这样惩罚,看来自己并不怎么讨人喜欢。 蹲身应了一声“遵旨”,便在宫门处跪了下来。 晴霜晴雪一听,便如同遭了晴天霹雳一般。 姑娘身子本来不好,这两天天气又有些阴沉,这么跪在这里,身子肯定是受不住的。 这可如何是好?   “晴霜晴雪,还有沈尚宫,你们先回去吧。” 画儿见她们焦急神色,轻轻的说了一句。   “娘娘,这——”   “不要紧的,太后只是罚我,不会连累你们。 何况我看也不会跪多久,一会子大概就可以了。” 画儿料着这次是逃不过,惟恐太后再有什么旨意来,连累到服侍她的人,便赶紧叫跟来的人先回承乾宫去。 因是奉旨到长庆宫,龙骑尉的统领武士也没有跟来,让她们回承乾宫,总比在这里好。   晴雪还待说什么,晴霜冷静,便也想到了,在这里是在太后的眼皮底下,什么都做不了。 回承乾宫,还可以想想办法。 便拉了晴雪,向画儿小声说道:“姑娘好歹要撑住,我们一定想办法通知陛下就是。” 说了便和众人回东内去。 画儿只在心里面苦笑,那日那般伤了他的心,如今通知也不见得有用了。 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自己伤害了他,如今换作他母亲报在了自己身上。   不一会儿,各宫的嫔妃都往长庆宫来。 薛太后故意将消息放了出去,众人说是来给太后请安,实则来瞧贵妃娘娘被罚出丑。 泼辣胆大的,在经过宫门时出言讽刺,尖酸刻薄;文静一点的,只在背后议论。 画儿一边在心中感叹着,却是安之若素,只当没有听到,只是心里千回百转。   上林苑位于京郊八十里外,是历代帝王散心畋猎之所。 整个上林占地极广,苑中花木鸟兽宫殿华室无所不有。 历代帝皇每年都拨出款项来不断修缮上林苑,圣景朝太平盛世,自然有了更多的财力人力来做。 自皇宫到上林,本就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帝皇的仪仗侍卫众多,就更为缓慢。 京畿三卫护了御驾,到了上林苑内。 圣景帝心情本不甚好,也没有在苑中宫室休息便骑了骏马散心打猎去。 高远忙带人跟上了,只是圣景帝的座驾是万里挑一的神驹,此刻打马飞奔,众人都追不上,只在后面紧紧跟着。 突然,前方人马一停,后面众人也急忙停下。 只见圣景帝握弓在手,箭筒中抽出箭来,弓弦一响,那箭矢流星一般扑向草丛中。 内侍忙下马往草丛跑去,雕翎金箭深深插在一只火红色狐狸的身上。 箭正巧射中要害,狐狸眼看是没气了。   众人跪下高呼“陛下英武”,圣景帝却没有什么欣喜高兴之色。 看着内侍奉上的狐狸,心中不由又想起那日长庆宫见了画儿,果然清减了许多,身上衣衫也单薄,现今又是深秋,她身子本来不好,若不用心养着,怕又要伤了元气。 “去将这红狐的皮毛剥下整治好了,送到承乾宫,吩咐她们给贵妃在披风上镶了边,别往尚衣局去。” 圣景帝简单的对高远吩咐了,便打马继续飞奔。 其余内侍急忙跟上,高远心中暗叹,陛下无论如何震怒伤心,依旧是放不下贵妃的。 自捧了那红狐,命人收拾干净,将毛皮完完整整的剥下,骑了马立刻往皇宫中赶来。   晴霜晴雪和沈尚宫在承乾宫中,急得团团乱转。 这已经半个多时辰了,画儿一直没有回来,想是仍旧跪在那里。 自家姑娘的身子不好,现在又是秋天,青石板的地透着凉气,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可否请遣人通知陛下?”承乾宫人无旨不得出宫一步,晴霜强捺下心焦,往外殿询问今日当值的锦衣卫副统领。   “姑娘,我们奉旨在此,陛下也有圣旨,当值间不得离外殿一步,身为臣子,不能抗旨啊!”锦衣卫副统领一脸为难。 这三千龙骑尉和每日当值的将领,未得圣旨不得擅离一步,是陛下亲口说的。 这位贵妃娘娘虽然不曾见面,只隔着殿门回话,但说话和蔼有礼,十分客气,他们也是颇有好感的。 只是圣命在身,不敢抗旨,却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晴霜见说不动他,便定了定神,依旧回了内殿。 晴雪见她面色,就知道是没有什么结果了。 两人对看一眼,拿定了主意,实在不行,闯也要闯出去,无论如何不能让姑娘在那里跪着!还不知道太后接下来会有什么招数呢!这天色看上去也越来越沉,还不知道太后要姑娘跪到什么时候!   “这可如何是好?”晴雪着急问晴霜,总要有一个办法来。   “看样子龙骑尉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既然如此,就再等一下,姑娘若还没有回来,咱们便想办法溜出去,尽量不能惊动他们,想着那边的统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是惊动了龙骑尉,那就硬闯!”晴霜一咬牙,跺了跺脚。   “硬闯?”晴雪大惊失色。   “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下下策。 咱们若是跟龙骑尉起了冲突,在宫内打起来,必定要惊动陛下的。 太后虽然是后宫之主,但不能干政,更何况承乾宫外守的着三千是奉了陛下圣旨的,太后也不能随意调派。 如此一来,把事情闹大,太后就不好收场,陛下那里,长庆宫必定也没有办法交代。” 晴霜冷静的分析着。   “但若是连累了姑娘,可怎生是好?”   “现下暂时顾不了那么多,姑娘的身子最近越发不好了,即便是因此受了连累,依着陛下平日的行事,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若是就这么任她跪下去,才不好呢!而且,咱们好好计划,也不一定就会惊动龙骑尉,我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那是下策中的下策!快叫沈尚宫她们来,咱们来商议一下才是。” 晴霜眼看天气越发阴沉,不由急得要命,老天保佑,可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又下起雨。   “好,我马上去。” 晴雪急急的跑去,晴霜心中暗想,姑娘有一句话说的是,越是复杂的计划,越容易出纰漏,反倒是最简单的成功机率最大。 这样的时刻,一定要镇静,镇静。   贵妃得宠时就安静沉寂,贵妃失宠后变得肃杀端穆的承乾宫,这一日突然传出了声响。 刀剑碰撞声,呼喝声,娇叱声响成一片。 晴霜晴雪被层层叠叠的锦衣武士围在中间,心中暗叫倒霉。 眼看计划就要成功,可以不惊动龙骑尉溜出宫去,谁知一个女官胆子太小,临阵出了纰漏。 没有办法,看来,只有动用那个“下下策”了。   “大人,这可怎么办?命他们放箭?”身旁的士官急急问着副统领。   “不,她们是贵妃的贴身女官,不是一般的宫人,岂可轻率?传令下去,不得伤她们一根毫发,若是她们出了什么问题,不要说贵妃那里,就是陛下那里,我们也难交待。” 副统领能坐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有自己的本事,在承乾宫守了这么些天,哪里还不明白晴霜晴雪的特殊地位?他也有心要帮一把,便急忙传话下去,不让为难晴霜晴雪,慢慢的困住便可。   承乾宫弄出了这么大动静,早有人报到了长庆宫。 薛太后忙忙的遣了人来问,副统领只回说是一点小事,不敢惊动太后,即刻便处理妥当。 内侍回去禀报了,又传来话说,太后懿旨,命将闹事宫人带往长庆宫听太后发落。 副统领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便庄容回话:“臣请秉太后,臣奉陛下圣旨守承乾宫,即便是太后,无圣旨也不能调动。 今这两位女官是龙骑尉押下的罪嫌,不可以宫规处置,只等陛下圣驾发落。 况这也是小事,不敢劳太后慈驾,臣请金安,千岁!”   那内侍回长庆宫去回了话,不一会子,长庆宫的总管内监便亲自来了,拂尘一挥:“太后懿旨,带两名女官往长庆宫回话,锦衣卫副统领奉旨守承乾宫,但太后是当今生母,难道想抗旨逼宫?”   副统领听了这话,急忙跪下:“臣不敢!”太后懿旨不能违抗,他又有心袒护晴霜晴雪,这可如何是好?晴霜晴雪站在那里,心中暗暗着急。 适才她们闯出之时,副统领已派人飞马至上林苑报信,但这么一会子的工夫,定是到不了的。 她们倒是不要紧,只不知道姑娘该如何是好。   两方人正在僵持,突然宫门一开,众人看去,高远捧了一袭火红的狐皮进来,晴霜晴雪松了口气,事情总算是有了转机。   沉寂了这么些天的承乾宫,终于又一次灯火通明。   女官们进进出出,手中捧着巾帕,水盆,汤药,脚步匆匆,但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响。   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被端进去,又凉透了被端出来,平静了这么多年的后宫,自贵妃进宫之后,一场连着一场的暴风骤雨。 帷幕低垂,暗香袅袅,画儿静静的睡在床榻上,沉浸在自己的意识中,丝毫没有感觉到一直盯在自己脸上的,灼热而痛苦的视线。   圣景帝直直的望着她,看着那苍白的,小小的脸,此刻没有了丝毫的情绪神色,只是静静的,安恬的睡着,就像两人同床共枕的那些夜晚,她也是这般在他怀中睡着,清丽而又甜美。 就这样看着她,这些日子的冷战仿佛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些夜晚。 圣景帝将被角又掖了一掖,轻轻的顺开她披在枕上的发。 窗外的秋雨已经转小了,滴滴答答仿佛那个晚上一样。 他接到高远飞鸽传书,便丢下了大队的人马往回赶。 路上下起了大雨,他越发心急——她正跪在长庆宫的门前啊!待飞马奔回宫中,他施展了轻功往长庆宫去,滂沱的大雨像是帘幕一样,但也没有阻隔住他的视线。 那小小的身影,倒在青石路上,看得他心中剧痛。 那是他的小乖,他的宝贝,他捧在手中,揣在怀里的心尖儿,却被人这般折腾!他懊悔得要命,说来说去,自己才是始作俑者,若不是自己冷落她,又怎么会给母后可趁之机?她一直昏睡着,没有醒来。 召太医来问,都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凉,身体虚弱罢了,只等她醒来,喝下汤药,就可以慢慢养着。 圣景帝俯身在那苍白的脸颊上亲了一亲,起身出去吩咐她们再将太医召来在外殿候着。   “画儿,画儿......”半夜里,圣景帝留宿在承乾宫,抱了她在床榻上安歇了,当值的女官内侍们在外面守着,汤药一次次的熬着,太医守在外殿,不敢擅离。 宫灯照着,圣景帝极浅眠,怀中人略动了一动,便醒了过来。 见画儿似有要醒来的迹象,忙轻轻的叫着。   画儿梦中温暖,只想这么睡下去,又似觉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便缓缓的睁开眼来,却见圣景帝神色温柔,口中轻轻喊着,不由愣住了。 圣景帝见她醒来,高兴之极,忙隔着殿门吩咐女官去将汤药端了来。 回头却见画儿看着自己不说话,便也怔住。   两人相对无言,心中各各柔肠百转。 半晌,帝皇痴痴的看她,却说出一句话:“小乖,你若不想要朕的孩子,就不要了……”画儿看着他,这个男人,眼泪慢慢的流了下来。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道是无晴却有晴   “……今朕膝下,二位皇子无继承大统之气量天运,朕若无嫡子,百年之后,即传位祺王;朕若有嫡子承袭大位,必出自承乾宫。 今贵妃小错而母后重罚,以致卧床不起,是欲戕害帝母耶?”宣诏的高远读到这里,也不由得悚然一惊。 这个罪名可大了,圣景帝膝下子嗣单薄,两位皇子又不能继承皇位,今日这问罪诏如此斥责太后,可见圣景帝愤怒到了极点。 他偷眼瞧着,见薛太后面色惨白,底下跪的嫔妃们也都花容失色,吓得簌簌发抖。 高远心中暗叹一声,接着往下宣诏。   “母后近年凤体欠安,朕不欲再以后宫杂务烦劳,今奉母后长庆宫安养,宫中事务,着六尚局并承乾宫奉剑尚书掖庭宫处理。 钦此!”高远合上圣旨,请了太后安退出,还未走到宫门,便听到长庆宫中的惊叫声,原是薛太后一时昏厥。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太后若是心怀慈爱,不那么对贵妃娘娘,今日也不会落到这种田地。 高远往乾清宫回了话,圣景帝听说,只淡淡的说宣太医瞧瞧,便再没有提起,却吩咐将平日起居用品都挪往承乾宫去,贵妃身子大安前,圣驾暂驻承乾宫。 高远听了,忙去传了旨意,承乾宫的内侍女官们都忙忙的收拾了。      “姑娘你瞧!”晴雪兴冲冲的拿了宝剑往内殿卧寝里来。 昨日风波刚平,今日圣景帝便下了旨,说她和晴霜“行止有度,安和娴雅,忠勇嘉诚,可为六尚表率”,封了她和晴霜“尚书”的名号,是宫中品级最高的女官,凡六尚女官皆可节制,见妃以下品级的嫔妃可以不必行礼。 知她们身怀武艺,便赐下一对削金断玉的软剑来,许她们宫中佩剑,保护贵妃。 自此宫中都只称她们“奉剑尚书”,尊重非常。   画儿靠在床榻上,笑望着晴雪捧着宝剑往这里来。 她知道,对练武的人来说,有一件上等称手的兵器,是比什么都好的。 “别跑那么急,看摔着了!”瞧晴雪跑那么快,画儿不由得轻轻喊了一句。   “姑娘快瞧,我和晴霜刚从高总管那里领了这剑。 高总管说,这一对剑在陛下的珍宝阁里放了好些年,还是一样的锋利!真是好剑啊!”晴雪兴奋的跑到画儿跟前展示着自己的兵刃。   “是吗?让我瞧瞧。” 画儿也探头过去,晴雪将剑拔出鞘来,登时寒光闪闪,一泓青锋。 “真是一把好剑啊!”画儿惊叹了一句。 这个时代的铸造之法真是精妙,她虽然不懂兵器,但一看也知道是一把神兵。   “我说你怎么不见了人影,原来是跑到了这里来给姑娘看剑呢!”晴霜端了药碗进来,笑着接了一句。   “晴霜,你的剑呢?”画儿也忙问道。   “在这里呢!”晴霜将药碗放在桌上,纤手往腰间一拉一抖,手中已多了一柄和晴雪一样的宝剑。 两人立在一处,身量相当,手横秋水,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画儿看得赞叹不已。   “高总管说,这对剑还没有名字呢,姑娘来给取个名字才好!”晴雪急忙说着,画儿听了,便想了一想,脑中跳出两句诗词来,只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向两人笑道:“我已经有了剑名,不过先不对你们说,正巧手里有两块玉璜,改日用金丝镶了剑名,给你们做剑坠就是!”两人忙答应了,晴霜端过药碗来让画儿喝了,主仆三人又说笑了一回。   “姑娘,经过了这一件事,连太后都在陛下那里碰了钉子,我想着宫里是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的。 但姑娘也须要小心才是,别让咱们都吊着心。” 晴霜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桌上,细细的叮嘱着。   “是是是!我知道了,以后小心便是。” 画儿答应了一声,却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听说了,从今儿起,你们就要会同六尚女官办理宫中事务,这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姑娘先别想那么多,自己身子要紧。 宫中的事情都是有规矩的,大家按着规矩来便是了。 我们小心行事,想是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不过,我们不在的时候,姑娘可要听着沈尚宫的话才好。” 晴霜又叮嘱到。   “是是是!遵命!”画儿可爱的向两人皱了皱鼻头,应了一声。   “姑娘好生歇着,先将病养好了,比什么都强的。” 晴霜摇了摇头,和晴雪出去,却被画儿叫住了。   “晴霜,晴雪,你们亲自往太医院走一趟吧。” 画儿慢慢的说着:“你们去告诉黄医正,就说之前的药,以后就停用了,这段日子生受他。”   “是。” 两人答应一声出去,画儿慢慢的向后仰靠在了锦枕上。 昨晚半夜醒来后,就再没睡着,想了这么长时候,心里无法决定,干脆就交给老天吧。 从今日开始,不管是调养虚寒体质,益于怀胎的药,还是芜子的药,她都不再喝了。 有没有孩子,听天由命。 她是绝对无法,也不能抛下自己的孩子的,而皇室也绝对不会让她带走嫡系的血脉。 若有了,就留下来,真真正正的做他的妻子;若是没有,那就不放弃回家的希望。 画儿心中有了决断,困扰多时的问题解决,自然轻松起来,睡意涌上,便躺下身沉沉的睡了。      晴霜晴雪往乾清宫回了话,便往太医院来。 一路上两人若有所思,陛下命她们会同六尚女官协理后宫事务,一面是倚重她们的学识能力,更重要的是,这昭示着,陛下隐隐有了封后之意。 帝国宫中规矩,皇后身边女官,可统领六尚女官,辅佐中宫处理事务。 陛下让她们先往掖庭宫,分明是为将来姑娘正位中宫做准备,也暗暗告诉整个皇宫的人,圣意如何。 姑娘今日醒来后,气色清朗,心绪活泼,不复之前的挣扎,想来也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这样的节骨眼,可千万千万不要又出什么意外才好。      长庆宫中,此刻是一片阴霾。 今晨高大总管来宣了圣景帝的问罪诏,太后听了,当场昏了过去。 急召太医来瞧过了,说没有大碍,只是一时急怒攻心,服几帖药调养就是。 各宫的嫔妃们见没有什么大事,便都回去了,只留下德妃在一旁侍奉。   “母后,来。” 德妃从刘尚宫手中接过了药碗,小心翼翼的扶起太后。   “嗯。 怪不得人家说,日久见人心,哀家素日里只瞧着你是个不错的,果然到了这时候,也只你是个孝顺孩子。” 薛太后扶着德妃的手坐起,恨恨的说着。   “母后暂请息怒,凤体要紧。” 德妃温言劝着,慢慢的舀了汤药送到薛太后嘴边。 薛太后饮着汤药,喝了有大半碗,便挥手不喝,德妃忙将药碗递给刘尚宫,拿帕子给薛太后擦拭了。   “民间说的真是一点不错,娶了媳妇忘了娘,陛下今日如此行事,却让哀家如何是好?”薛太后往后靠在锦垫上,深深的叹了口气。   “母后,依臣妾看,陛下宠爱贵妃,自然是心疼得紧。 这宫里人个个都睁大了眼瞧着,母后心中不忿,这臣妾是知道的,但陛下的性子,母后也清楚。 陛下是九五之尊,说一不二,跟陛下闹僵了,对母后也没有什么好处。” 德妃将锦被轻轻盖在太后身上,边劝说着。   “你说的也是。” 薛太后听这话在理,便点了点头。   “依着臣妾的看法,倒不如母后暂且委屈一下,先服个软,这样无论是陛下还是母后,都好下台阶。 毕竟是亲生的母子,孺慕之思定是有的,只要母后先开了口,陛下也定不会为难的。 再者,也彰显了母后大度慈爱之心,让宫里那些人都闭上嘴。 母后以为如何?”德妃温言软语的劝着,薛太后听着这话颇为顺耳,便也觉得是理。   “那依你看,这如何做才妥当?”   德妃想了一想:“陛下宠爱贵妃,母后何不从贵妃入手呢?臣妾听说,贵妃身子娇弱,受不得寒气。 这眼瞧着冬天要到,母后何不送几个精巧好用的暖炉手炉什么的与承乾宫,也好让陛下知道,母后对贵妃的慈爱。”   “你说的极是。” 薛太后赞同的点点头:“好孩子,哀家素日里见你不说话,原当你是个木讷的人,谁知你竟这般灵巧,倒是哀家看走了眼。 只是你那两个皇儿,竟是双生的,可惜了。”   “臣妾谢母后夸赞。” 德妃笑了一笑,低下头去。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画儿看着刚送到承乾宫的两块玉璜,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只见那温润的白色中透着青翠,上面用细细的金丝分别镶嵌了“新雨”,“清泉”,看上去极是雅致可爱。 心中高兴之极,便让沈尚宫拿了金银锞子赏了送玉璜来的人,特意叮嘱了要重谢做工的师傅。 晴霜高雅宁静,正合了“空山新雨”的意境;晴雪活泼灵巧,便如石上清泉一般可爱脱俗。 用“新雨”,“清泉”来做她们的剑名,实在是合适得很。   画儿瞧着那玉璜,越看越爱,也不假手他人,自己去盒中捡了各色丝线来打起络子,将玉璜络在里面,做起剑坠。 近来虽然天气渐冷,但圣景帝吩咐了,承乾宫中早早的燃起了火炉,地下也有暖热的地龙,屋内温暖如春。 画儿只穿了贴身的小袄和长裙,外面罩了衫子,随意绑了辫子,看上去有一些慵懒柔弱,又娇美可爱。 圣景帝走进屋中,便见画儿坐在小桌旁,桌上放着各色的丝线,手中正做着什么。   “在做什么?”圣景帝悄悄的走到她身后,低声问道。   画儿冷不防,吓得一惊:“吓死人了!陛下怎么来了?”   圣景帝微笑,揽她坐下:“今日没甚么要紧事情,朕批了折子就往这儿来。 今天怎么做起这个来?”   “晴霜和晴雪的玉璜做好了,我想着给她们做个剑坠才好。” 画儿将那玉璜递过去,圣景帝拿过看了,见画儿专心致志的打着手中的络子,心中不由不是滋味。 她给绮英做过荷包,给皇姐做过香袋,现在连晴霜晴雪都有了她做的剑坠,怎么自个什么都没有?心中一恼,便伸手将那络子拿过扔在桌上,一把将画儿抱到膝上坐着,低头便吻了上去。   服侍的女官们哪有不会看人颜色的,都暗笑着掩上殿门,退了出去。 圣景帝越发肆无忌惮,餍足了方放开画儿,仔细看时,见怀中人粉颊嫣红,星眸半垂,手揪着他胸前衣服细细的喘气,又羞又恼,越发可爱。   “你……”画儿瞪着他,面上一片霞红。 这人也真是,不在乾清宫做自己的正事儿,偏跑来这里来动手动脚,他也不怕言官清流抓了这个把柄来罗嗦!那起居注上,帝皇的起坐行踪,都记载的分明,他不管那些,她还要名声呢!   “怎么了?”圣景帝笑望着她,挑挑眉头。   “没有。” 画儿闷闷的回答了,重又拿起桌上的络子放在手里端详整理,却被圣景帝一手又夺了去。   “你若再盯着那络子,朕就在这儿要了你。” 圣景帝低低在她耳边威胁着,画儿吓得差点从他膝上掉下去,脸更红了几分,再不敢看桌上的络子丝线了。 圣景帝看她可爱神情,心中爱极,忍不住又在她颊上亲了亲。 看她身上穿的单薄,便皱眉道:“怎么穿这么少?尚服女官失职了。”   “这可不关尚服女官的事儿,这里暖和得很,我也不觉得冷。 若是穿了厚衣服,反倒觉得闷热。” 画儿急忙辩解着,生怕他再斥责尚服女官。   “你身子弱,可当心着。 听她们回说,太医院的药,你给停了?”圣景帝直接问了出来,眉目间有着深思。 她此举,是有深意的。   “嗯。” 画儿低低应了一声:“有些事情,是要看天意的,人力强求不来。” 说罢,心中心绪浮动,却看了圣景帝不发一语。 两人彼此心知肚明,此刻相视,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不由感慨无限。 圣景帝心中喜悦,握了她的手,只觉得就这么看上千百年也不会厌倦。 画儿在他目光中只含笑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这日,一向平静安宁的承乾宫突然忙乱了起来。 圣景帝前脚往乾清宫视朝,太后的凤驾后脚就往承乾宫来。 众人事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慌慌忙忙的通报给画儿知晓。 晴霜晴雪忐忑不安,急忙把画儿叫醒,服侍着穿衣梳洗。 谁知道太后又来干什么呢?众人一边服侍着画儿打理整齐,免得让太后再挑出什么毛病来;一边遣人去乾清宫通报了,只是约莫着陛下此刻在上朝,不会立刻赶回来。 不过这次是在承乾宫,不是在长庆宫,料想也不会有什么大事罢。 太后一向极少出长庆宫的,这次凤驾亲临,还是小心为好。   画儿匆匆的整理好了,带了六尚女官和晴霜晴雪迎到宫门,远远的瞧见太后的步辇往这边来。   “臣妾恭迎母后,千岁。” 画儿在辇外蹲身行礼。   “免了,贵妃身子不好,不用多礼了。” 太后的语调一反平时的高高在上,惊人的温和。   “是,谢母后恩典。” 画儿心中暗暗惊讶。 薛太后下了步辇,众人迎入正殿,刘尚宫扶薛太后在主位上坐下,画儿陪坐一旁,晴霜晴雪和沈尚宫带了六尚女官上来请了安。   “这是陛下新封的两位‘奉剑尚书’吧?嗯,果然是齐整孩子,哀家瞧着,贵妃身边的人也是不错的。 刘尚宫,将那一对儿绿孔雀的簪子给两位尚书。” 薛太后端详了晴霜晴雪,笑着称赞了一回,又赏了东西。 两人谢了恩,心里也有了底数。 太后这次来,竟是来示好的,想是受了陛下的斥责,要挽回自个儿在宫中的地位,下个台阶,修补原就不怎么好的母子关系罢了。 两人放下心来,行事更加稳当。   “臣妾听说母后前几日凤体不适,但因臣妾也卧病在床,没有前去问安探望,还祈母后恕罪。” 画儿想了一想,不管太后今天来干什么,总是长辈,还是先道歉比较好,也堵住太后的嘴罢。   “不妨事,哀家只是小病,如今已大安了。 贵妃平日里也要保养才好。” 薛太后听画儿如此说,心中也想,这贵妃明知陛下站在她那边,倒也尊重平和,也是不错的,再加上她今日来本就是来示好的,便也语气温和的说了话。   “是。” 画儿觉得自己一面对太后,便要小心翼翼,好生别扭,便只应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谨言谨言,少说话,总不会有错。   “哀家前日里听说,贵妃身子娇弱,体质虚寒。 这眼看冬日要到,江北冬天颇冷,极容易生病的。 虽说这承乾宫里有地龙,也有暖炉什么的,陛下娇宠,想是也不会让贵妃冻着。 但哀家前日里得了两个珐琅缠丝金花炉,见做的精巧好用,就给贵妃用罢。” 薛太后向旁边点头示意,刘尚宫忙捧了一个托盘来,银盘上覆了红丝缎,沈尚宫上前接过,呈给了画儿。 画儿掀开那红缎一看,只见两个小巧精致,玲珑可爱的暖炉放在那里,便谢了恩,让沈尚宫收了下去。   “哀家听人说,这缠丝的珐琅炉是越用越好的,贵妃可别只放在那儿当摆设才好。” 薛太后想着这暖炉若是常用,放在了显眼的地方,让陛下瞧见问起,长庆宫也讨个好,彰显她的慈爱。   “是。” 画儿答应了,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眼看时辰不早,薛太后便说累了,依旧乘了步辇往长庆宫去,临走时又嘱咐了画儿自己保养身子,也注意着些陛下的龙体,好好服侍。 语气温软,倒真有些慈母的风范。 画儿一一答应了,领了众人送至宫门,眼看凤驾远去,方回来了。   太后走了没多久,乾清宫便遣了人来问。 圣景帝刚下了朝便接到了通报,说是太后驾临了承乾宫。 他深恐太后再找画儿什么麻烦,忙遣了人来询问。 沈尚宫回说太后已经回西内去了,只坐了一会子,和娘娘说了话,甚是平和慈爱。 圣景帝听了回话方放下心来,召见大臣叫起。      “朕听说了,母后今儿往你这里来了?”用过了晚膳,两人在偏殿里,一个拿了书卷看,一个提笔临字。 这样的温馨是自圣景帝挪来承乾宫之后就常有的,两人不说一句话,但流动在室内的气氛,却恬静而和美。 有时圣景帝看到妙处,便揽了画儿一起来看,一同品评诗词语句,有意见相合之处,也常有争论。 画儿平日里随和,但每到此时却倔强得很,坚持了自己的意见不让步。 圣景帝贪看她据理力争,每每涨红了小脸的可爱之态,便故意逗弄,常逗得画儿娇嗔不已。 今日两人用过了晚膳,照常来偏殿,圣景帝手里拿着书本,心却不在上面,干脆放下了书本问着。   “是。 母后今日来了,赐了两个珐琅缠丝炉,看上去真是精巧可爱,想必用着也很好。” 画儿放下笔,小心翼翼的双手拈起宣纸,在空中晾着吹了吹。   圣景帝走到她身后,搂了她看去,见那纸上依旧用了隶字写了一首七绝:“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好诗好诗,画儿的字也好,改日给朕写在折扇上吧。” 圣景帝赞叹着说,却见下面落款是“刘禹锡《秋词》,书于圣景十年秋夜”。 “这刘禹锡是何人?”圣景帝不由问道,画儿笑而不答,帝皇见她神态,便也不再追问了。 不过,看她今日写出如此疏朗大气的诗句来,想是心情也好,不复了之前的挣扎。 既如此,就由她高兴罢。   “母后给的炉子,明日你叫人送到高远那里,朕命他配上两个锦垫来。” 圣景帝见画儿灯下柔美之态,禁不住在她发鬓颈间落下细碎小吻,也不忘吩咐着。 母后送暖炉来,想是来示好下台阶的,但也要小心为是。 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好不容易琴瑟和谐了些,无论如何再不能横生枝节。      圣景帝坐在御案后,紧盯着桌上那对缠丝的珐琅炉。 高远奉旨带了鹿皮手套,小心翼翼的拿了银针,将那炉子拿起检视着。 炉底,炉边,炉口,都仔仔细细的试过了,方将那对炉子放在桌上,躬身回说:“回禀陛下,奴才检视过了,这对炉子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可看清楚了。” 圣景帝沉声说着。   “是,陛下。” 高远又将那炉子检查了一遍,确定了没有发现什么不对,方回了话。   “你将这珐琅炉仍送回承乾宫去,只是别让近贵妃的身,记得配上两个锦垫。” 圣景帝沉思了半晌,决定还是放回承乾宫的好。 若是不送回去,画儿必定会起了疑心,他不想让她接触后宫的阴暗狠毒,也不想在这时候再生出什么事情。 送回去想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毕竟他也在承乾宫起坐,小心便是。   “遵旨。” 高远应了一声,便捧了那两个珐琅炉出去。 圣景帝依旧批了奏折,处理国事。      过了几日,天气转冷,各宫中都燃起了火炉暖炉。 圣景帝担心画儿身体,也命承乾宫将冬衣披风什么的都事先备好了,炉子地龙什么的也都烧的极旺。 这一日眼看黄昏,圣景帝方从乾清宫回来,女官们回说娘娘在书房,他便往偏殿书房里来。 到了那里,却见八宝阁上放着太后赐下的炉子,正燃着宫中专用的银丝炭。   “怎么把这两个拿了出来?”圣景帝不由挑眉问着。   “今儿我觉得书房里有些冷了,但又用不着大炉子。 那些小炉子给了女官们,她们的屋子里也凉得很,就把那些小炉子都分了下去。 一时想起来还有这两个珐琅炉,就取了出来。 沈尚宫说,珐琅炉烧银丝炭最是暖和,就放在了书房里。” 画儿见他回来,忙倒了热茶递过去。   “改日朕再遣人送两个来,把这个收起来吧。” 圣景帝面上淡淡的说。   画儿听了这声气,知道他还防着太后,便摇摇头道:“母后是长辈,赐下了东西的时候还叮嘱着一定要用。 我想着是不会有什么事儿的,要是换了,传到了长庆宫,母后问起,我怎么回答?她是陛下的亲娘,不会有恶意的,再说我懂医理的,不要紧。”   圣景帝听了,也不想让太后抓住画儿什么把柄,便也不说什么,只是暗暗下了旨意,命承乾宫众人都小心服侍,特别叮嘱晴霜晴雪,一发现那炉子有什么不对,即刻换了下来往乾清宫回禀,才放下心来。      日子渐渐的到了冬天,上京的冬天一向冷得很,皇宫中虽然有各种取暖的物件,但气候使然,在屋中的时候感觉温暖如春,但出了屋子,就寒风凛冽了。 御膳房毕竟离各宫远,宫里的规矩,到了冬天,各宫的膳食就挪到本宫做,若是在御膳房做好了再送到,未免要凉了。 况这样行事也方便些,主子们要吃什么,有什么额外的要求,也好吩咐。 承乾宫因圣景帝在此起居,对此事也极是上心。 只是画儿每有闲暇,便跑到膳房瞧那些御厨们做菜。 那些御厨们个个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厨艺精湛,刀工火候,或煎或炒,或煮或炸,种种功夫看得画儿赞叹不已。 怪不得人家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是做什么的,都要下苦功,才有真功夫。   因是冬天,人们都防明火,唯恐炉子什么的引起了大火,宫中便极少用柴禾做饭了。 只是须大火快炒的东西才用了柴,其余煮的炖的都用了炭。 也是皇宫里,才能这么行事。 那炭烧制不易,价钱也不便宜,也只有在皇室天家,才能拿来做饭。 画儿每看到这样情景,都在心里感叹太过奢侈,但这是宫中的规矩,也不能改动的。 她向圣景帝提过,帝皇却说,别宫里可以改了,但承乾宫却是不能,若用了柴,引起了大火,怎生是好?画儿听了,只得作罢。   这几个月来日子平静得很,承乾宫并没有出甚么大事,各宫也安安静静。 太后那里,画儿依旧朔望之日去请安,薛太后也并没有为难,说话的语调反而慈祥了许多。 各宫那些有心要生事的嫔妃,一来惧怕圣景帝天威震怒,二来看薛太后的态度也软化了,便也不敢说些什么。 画儿真真正正的过了一段入宫来心境最是好的日子。 她与圣景帝,每日在乾清宫和承乾宫各做各的事情,只是乾清宫每日都遣人来问个好几次贵妃在做什么。 圣驾每日回承乾宫用晚膳,晚膳后两人或在偏殿里读书写字,或在庭院里散步闲聊,意见相同之时便会心一笑,意见相左之时便各持己见,画儿不肯让步,圣景帝故意逗弄,两人之间的气氛再不复之前的尴尬敷衍,或恬静安宁,或俏皮活泼,渐入佳境。 晴霜晴雪瞧在眼里,心中也高兴得很。   自那日圣景帝下旨,命宫中事务由她们会同六尚女官掖庭宫办理,她们便每日到掖庭宫去问话。 这圣旨中所指“六尚女官”并不是一般的宫人,她们分掌六尚局,是宫中的女御史,于内宫有规整约束之权,于帝皇有进言劝谏之责,便是嫔妃们见了,也要尊重的。 晴霜晴雪封了“尚书”,虽然位在她们之上,但六尚进宫多年,能掌一局,自然有她们的本事。 以为晴霜晴雪只因贵妃受宠而被委以重任,却如何肯听她们调度?两人刚到掖庭宫时,确实遭受了些刁难。 但时日已久,两人聪敏稳重,灵巧细心之处,渐为人所察觉,六尚渐渐的也心悦诚服。 当日在七绝谷时,公孙谷主便有教导,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逆境时不气短,顺境时不气骄。 两人现处在此境地,越发的小心谨慎,各各事情都按着宫中的规矩来,各宫抓不住什么把柄,反让两人立了威去。 自此宫中都不敢再以为两人是因贵妃得宠才受了重用,见了面也尊重,都恭恭敬敬的称呼一声“尚书”就是。      冬天的清晨最冷,画儿每日早晨醒后,都要在暖和的被窝里再躺上一会子才起身。 晴霜晴雪有时看她赖床,不免笑话两句,画儿不以为意,仍旧抱着被子不肯起身。 圣景帝有时早朝罢,临时起意回承乾宫,瞧见画儿赖床的娇态,不由得又是爱怜又是好笑,便叮嘱了女官们,若无事不得打扰,让她睡到自然醒来罢。   这一日天色阴沉,圣景帝早朝罢了,竟然飘起大雪来。 大臣们递上折子公文来,圣景帝看看天色,便向高远笑道:“今年的雪下得早了,将折子送到承乾宫去,朕今日在那里批。 今儿的叫起就免了,若有要紧的事儿,叫他们把牌子递到承乾宫。” 高远忙答应了,圣景帝也不坐步辇,自带了人往承乾宫去。   到了承乾宫,女官们回说贵妃还没有起身,帝皇便知道是又赖床了。 画儿怕冷,每日清晨他上朝去时,她在睡梦中都要辗转一阵子,他将被子严严实实盖好了,暖被的银丝缕空球也给她换了新的,她方才安稳睡去。 上京气候如此,他又不能操纵天时自然,画儿身体被毒侵过后,畏寒得很,每每瞧得他心疼不已。   “画儿,画儿。” 摒退了守着的女官,撩开垂地的帘幔,帝皇仔细一瞧,见画儿小鸵鸟一般把自己埋在被子中,不由失笑。 圣景帝坐在床边,俯下身在她耳边叫着,却见画儿嘤咛一声,小手一拉锦被,连头都蒙了进去。 圣景帝笑出声来,一把将她连人带被抱在了怀中,一手将被子拉下,让她头露了出来。 只见被中的小人儿乌发散乱,脸泛红晕,怀里抱着取暖的银丝缕空球,迷迷糊糊的靠在他怀里,分外可爱娇美。   “醒一醒,外头下雪了。” 圣景帝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亲,柔声唤着。 画儿慢慢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只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   “你瞧,外头下雪了。” 圣景帝干脆抱她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让她瞧。 画儿渐渐清醒过来,见外面纷纷扬扬飘着鹅毛,欣喜之情慢慢涌上来。   “这可是今年第一场雪,你可别睡过去了。” 圣景帝宠爱的亲亲她。 两人看着窗外,心中各有各的欣喜。 瑞雪兆丰年,来年丰收,百姓可以过好日子,这满天的雪花,也是美景。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画儿攥了酒杯不松手,一旁众人都又是好笑又是惊讶。 今日晚膳画儿让摆到了偏殿书房,自这里看出去雪景最好。 圣景帝想着前日进贡来的梨花酒尚未开封,便命人取了来,那酒并不甚烈,让画儿喝一点去去寒气,想是不妨事的。 谁想到那酒虽然味甜,但后劲大,画儿又没有甚么酒量,两杯下肚,就不行了。 人常说,酒后误事,再正经的人喝了酒,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也是没有法子预料的。 画儿平日里爽朗随和,醉酒之后却任性之极,说什么都还要喝,不给酒便哭闹,还诗兴大发的吟起诗来,惹得圣景帝哭笑不得,也只能哄着她。 晴霜晴雪和女官们躲在一边暗笑,这几年来姑娘没喝过什么酒,再没想到喝醉了竟然是这副模样的。 看陛下手忙脚乱的哄着,真是一场好戏。   “我要唱昆曲……”画儿吟完了一首《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瞧见书房里平时挂的一幅《典乐图》,见上面画着歌舞乐鼓,便又叫了起来。 有想约的吗? 来用这个纯约炮的神仙软件: 约炮,全国可飞,绝对安全 下*载*链*接***↓↓↓↓↓↓↓↓↓↓ 微v信搜*索: 2619-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一个小姐姐联系方式只需10元(有学生妹子哦)也可以外围女上门 (同城约炮)[ 真实外围女上门]-[约炮看片一条龙!] 她本是因为那一曲《游园惊梦》而被白先生收养,白先生和颜女士又极喜欢昆曲,她自然也会唱那么两句。 这次酒疯一上来,便不管不顾的唱了出来。 圣景帝拿她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去。 只见画儿晕晕乎乎的踢开凳子,衣袖一甩,张嘴便唱了出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却付与断井颓垣……”一首昆曲本来极为婉约,被她唱得断断续续,圣景帝哭笑不得,一边女官内侍们各各忍笑。   突然画儿脚下一个踉跄,跌了一下,整个人伏在了一旁的八宝格上。 众人急忙去扶,她却不起来,只盯着八宝格上那缠丝珐琅炉看。 珐琅炉上本来镶绘了两个美人,极是精巧,画儿直盯盯的看着那美人,眼也不眨。 晴霜晴雪叫了两声,她却转过身来,靠在两人手臂上,头一歪便闭上眼睛睡过去。 众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却是睡着了。 圣景帝叹着气抱了她回内殿,只道再不让她碰酒便是。 这日晚上画儿又醒了几回,却踢了被子嫌热,又将衣裳不由分说的脱了。 圣景帝被她这么一闹,再忍不住的,按她在锦褥里几番云雨,方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画儿浑身不适,头痛欲裂。 这宿醉本来就最是难受的,何况她昨晚那样闹了一晚,又惹起圣景帝的狂性来。 圣景帝一早便去视朝,晴霜晴雪本要往掖庭宫去,但担心她醒来身子又不好,便留在殿外等了。 听得里面有声响,便进去服侍。 想起姑娘昨晚醉酒的胡闹之态,不由偷偷暗笑。 画儿见她们抿了嘴角,知道心里面定是在笑话自己,醉了之后的事情,只模模糊糊有着记忆,脑子里有几个画面记得清楚,有的却全忘了。 她们还笑成这个样子,今日圣景帝回来,又不知道要怎么取笑呢!一时只觉得好生懊悔,昨晚实在不应该贪杯的,怪不得人家说酒后乱性,这一喝醉了,真是连自己也无法控制的。 也不知道自己醉后又做了些什么,惹得于床第之事一向温柔爱怜的陛下闹成这个样子。 画儿略动一动,便觉得酸疼之极,一时又是尴尬又是羞恼,只在心里面懊悔,暗暗下定了决心,往后滴酒不沾就是。   这日晚膳前圣景帝回驾,在乾清宫便得了回禀,说娘娘今日身体不适,并没有起身。 见她躺在榻上无法动弹的模样,不由又调笑了几句。 画儿本来脸皮薄,被他这么一逗,竟真恼了,只不理他就是。 圣景帝忙千般小心万般温柔的赔了不是,方渐渐回转过来。      冬日本来昼短夜长,时光流水一般过的极快,转眼到了新年。 平常百姓家的新年,一家人欢欢喜喜,摆置了年货,走亲戚探朋友,全家团圆。 可皇家的新年,却并不是那么好过的。 祭天大礼,祭拜祖宗,群臣朝贺,命妇问安,长幼家礼,还有除夕夜的家宴,事务繁杂之极,且不说圣景帝,就连晴霜晴雪也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画儿成了最闲的一个,瞧着众人忙的像陀螺一般团团转,一边心疼着一边感叹,天家倒还不如寻常百姓家呢。 待到了祭天祭祖的时候,画儿方开始叫苦,这又要穿一次那十二层的大礼服,虽说是冬天,但也真是难受。 祭天祭祖是大事,都要按着规矩来的,没奈何只有忍耐了。 除夕大明宫家宴,初一祭拜奉先殿,初二命妇们入宫朝贺……好不容易熬到了初七,画儿方松了一口气。 去年在柳府过年,和姐妹们一起守岁领红包,比这个强多少?圣景帝看她辛苦,自也心疼得紧,又有了许多恩旨命将礼数从简了,要不然这事儿还更繁杂呢。   沈尚宫说,从初八到十五,可以略歇一歇,嫔妃可以见见家人,待到了十五元宵,年年帝皇都有恩旨,准许宫中人出盛阳门赏灯。 帝国也有这个习俗,十五元宵摆灯会,京城的彩灯尤为好看热闹。 舞龙舞狮,灯谜大戏,辛苦了一年的人们都来街上瞧热闹,也沾一沾来年的好运。 晴霜晴雪知道,也极是高兴,她们自进宫以来,除了慈恩寺的那一回,竟没有出过宫门,画儿寻思着十五出去看灯,心情也极好。 众人数着日子,好不容易到了十五,承乾宫内喜气洋洋,因这一日命妇们各家扎了彩灯献进宫来,柳府的人也要来,画儿早早的起来,等她们往长庆宫问了安便可以见着。   大家见面叙了话,众人看画儿神色比先前不知好了多少,也自是高兴。 长宁瞧着她颜色,知道她想得开了,心里也松下来。 她过了新年,便要上二十岁了,家中已定了一门亲事,过不久就要出嫁,此刻见画儿开颜得多,也放下了一桩心事。 大家说了一会子话,谈了长宁的亲事,正聊得兴起,沈尚宫来回说,有几个女官身子不适,想是这几日太忙,天又冷,因而疏忽了,染了风寒。 画儿忙遣人去请了太医,柳府众人见状,便告辞出宫去了。   太医来诊过了脉,回说是风寒的症状,开了几贴药,画儿忙命人熬了喂给那女官。 眼看到了下午,晴霜晴雪奉旨去她们房里探视,回来却说用药之后,不但没见好,反而更发起热来。 画儿不放心,到那些女官的房里瞧了,确实只是风寒,太医用的药也没有错,但看她们面色潮红,神智不清,躺在床上只烧得昏昏沉沉。 画儿急忙叫她们弄冰来,不间断的给病人擦身子,先用物理疗法把温度降下来再说,自己却到书房里,只百思不得其解。   按说,依脉象来看,病人的风寒并不严重,寻常人至多也是咳嗽几天,怎么发起热来?又烧的这样严重。 太医开的药方没有错,用的药材也是极好的,喝了之后就算不退烧,也该有些作用才是,怎么一丝作用也无?用冰擦身体,只是权宜之法,若不退烧,可如何是好?画儿心中焦急,却在书房里踱起步来,人的身体是很精密,很玄妙的东西,生起病来,各人的状况都不同。 只是这几个女官的病,实在有些蹊跷。   书房里静得很,承乾宫的人都知道,贵妃平时待最多的地方就是书房,故而当画儿在书房时,众人都安安静静,不甚要紧的事都去回了沈尚宫。 画儿想着这样的症状也不知道在书上有没有记载,便去八宝格上找自己平日放在那里的几本医术来。 一层放着几个玉雕的小玩意,二层放了那两个珐琅炉,三层才是她搁在那里,还未曾读完的几本医学典籍。 画儿伸手去拿,视线不经意扫过了那珐琅炉,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那珐琅炉,似乎有些不同。 画儿拿起一个炉子,细细的端详,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来——她喝醉那天,曾经不小心跌靠在八宝格上,当时视线正对着这两个珐琅炉,那个画面一直清晰的在她脑海中,今日仔细看这珐琅炉,便又闪了出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画儿瞧着手中的炉子,皱起眉头想着。 炉子上彩绘着山石美人,山石嶙峋,美人面若桃花,衣裙飘飘——裙子!是裙子!脑海中似一道闪电打过,画儿猛然想了起来。 那日晚上,自己虽然醉了,但那个画面记得清楚,彩绘美人的裙子,是桃红色的!今日再看,却变成了粉红!这炉子天天在八宝格上放着,除了添炭进去,谁也没有动过,可那彩绘美人的裙子却变了颜色!这是怎么回事? 众里寻他千百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画儿慢慢的合上了那医药箱。 再没有想到,带来这里几年未曾打开的医药箱,第一次使用居然是因为这种事情。 在椅子上呆坐了半晌,此刻是真的心乱如麻,什么都无法想了。 虽然早就知道,皇宫藏污纳垢,黑暗,阴险,但毕竟没有真实的面对过。 遇到过的情况,最差也不过是被太后罚跪,怎么也没有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遇上这种事情!是他将自己保护的太好了吗?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画儿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抬起手捂住了脸,无声的世界,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梗在了喉咙里,难受的要命。   “沈尚宫,请按这个方子去太医院抓了药,熬好给那几个女官服下,再按着这个方子,煎了药给全承乾宫的人喝,给乾清宫也送过去,就说是我怕大家着了风寒,特意熬的药。” 画儿唤来众人,恢复了平日的神色,镇定的吩咐着。 人越是到了生死关头,反而越是神智清楚,思虑明朗。 沈尚宫领命去了,画儿看着晴霜晴雪,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不能再让她们跟在身边。 她在明,敌人在暗,那幕后的黑手是谁,她一点头绪也没有。 对方为了让她死,竟然不惜一切让整个承乾宫的人陪葬,太阴毒了。 她只有一个人,倒没什么;但不能连累了承乾宫的女官内侍们,尤其是晴霜晴雪!   “你们吩咐下去,承乾宫内,不许再用银丝炭,无论是取暖还是煮食,都不许再用。 一旦发现了,定当严惩。 把现在宫里还有的银丝炭全处理掉,一点都别留!”晴霜晴雪互看一眼,心中都有着疑惑,但看姑娘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便也不问什么,自去做事了。 画儿手颤抖着,时间不多了,她要赶快准备。 银丝炭,烧成之后,黑亮的颜色间夹杂着一根银丝,故称“银丝炭”。 看宫中用的各种木炭里,也只有银丝炭符合对方以这种方式下手的条件。 但不用银丝炭,也有千百种方式来要她的命。 何况,这次幕后的黑手是摆明了,只要她死,无论多么不择手段,都会去做。 承乾宫那么多的宫人,不能连累了她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人常说,元宵夜是“火树银花不夜天”,果真不假。 天色还没有暗下来,上京城内便热闹起来,市坊街道,家家户户,无不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街上遍是花灯,舞龙舞狮的早已准备起来,只等这太阳一落,便开始一夜的欣喜和狂欢。 那些长年锁在深闺的千金贵妇,都早早的备好了宝马香车,等着日头一落,就放下了所有的矜持仪态,到街上去瞧热闹,看那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京城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圣景帝也兴致勃勃,在乾清宫用了晚膳,宣诏了几位心腹重臣,开了皇宫的偏门盛阳门。 帝皇恩诏,今夜除了当值的女官内侍侍卫,其他人等都可以出盛阳门看灯,宫中人须严束己行,若惹出事端来,定当严惩。   宫中一反平日的肃穆端正,一片欢欣之气。 画儿遣退了女官,独自一人在内殿中,只觉得浑身冒冷汗,心跳的声音清清楚楚响在耳边。 慈恩寺的那一次,还有晴霜晴雪,她心中也有些底;今日,晴霜晴雪也不知道,帝皇还在身边,只能靠自己了。 慢慢的将繁复的宫髻拆散,打开,梳顺,仔细的辫成了辫子,用一支玉管盘在头上;捡了两件入宫前穿的衣裳。 今晚出宫,本来就要平民打扮,正好这衣装进宫之后就没有穿过,也甚少人认得。 门外传来女官的催促声,说是乾清宫遣人来问,画儿答应一声,尽速换了衣裙出去。   步辇在乾清宫门停下,高远迎上前来,将她接到东暖阁。 进屋却见在座的除了圣景帝,还有几位臣子。 她认识的张济也在座,还有其他几位是不认识的。 画儿见人多,反倒定下心来,人越多,成功的机率就越大。 圣景帝见画儿进来,便站起身揽过,仔细瞧她莲青色的袄,粉朱的裙子,鸦发玉管,越发的清丽出尘,便微笑道:“朕今日召了几位重臣,一起瞧灯会去,你也来见一见。”   那几位臣子虽然是帝皇心腹,但毕竟后宫尊贵,除了张济外,都不曾近身瞧过画儿,此时听圣景帝如此说,心中对这位贵妃也是闻名已久,便都上前来行礼,口称千岁。 画儿客气的侧身让了一让,叫了起。 她知道这些人都是近臣,圣景帝十分优容的,便也尊敬。 高远进来说时辰差不多了,众人便自宣德门出了宫,龙骑尉和锦衣卫的武士装扮成平民混在人群中,保护着这些身份尊贵的人。      街上一反平日夜晚的冷清,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圣景帝牵了画儿的手,唯恐被挤散了。 虽然明知道有龙骑尉,锦衣卫保护着,她丢不了,但还是下意识的紧紧把她揽在了身边。 高远和晴霜晴雪在一旁跟着服侍,几位重臣们都是极有眼色的,见状便在心中暗笑,落在了后面。 众人自皇宫出来,一路行到东市上,东市平日里就极热闹的,到了元宵节,就更是一番欢乐景象。 锣鼓喧天,花灯满市,众人看着这盛世太平的景象,心中高兴之极,毕竟这盛世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画儿面上高兴的笑,但心中紧张之极,怕圣景帝看出什么破绽,便踮起脚看那舞龙舞狮。 她身材娇小,便是踮起了脚也看不大清楚。 圣景帝见她瞧得辛苦,怕累着了她,也不顾别人的眼光,把画儿抱了起来让她瞧,弄得画儿不好意思之极,直嚷着放她下来。 两人这么一闹,倒把她心中的紧张去除了不少。   那舞龙舞狮的过了一会子便休息了,人群渐渐散去看花灯,猜灯谜,众人慢慢的在东市里逛,圣景帝随口猜了几个灯谜,得来的糖果什么的奖品全给了画儿。 画儿没什么胃口,将那些做的好看的糖果都放在了荷包里。 她和晴霜晴雪走到一旁去看路边的花灯,圣景帝和大臣们在一起说笑着。 画儿慢慢的浏览着灯,心里转着圈。 坦白说,临时决定了要走,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事出突然,她一时也没有更好的解决法子。 自己找出那人是谁,怎么找?她不是侦探,更不是福尔摩斯,能够在这偌大的皇宫里面找出幕后的黑手。 告诉圣景帝?更不行,难道能去跟他说,“不知道是你的亲娘还是你的嫔妃想杀我”吗?若下手的人是嫔妃,那有情可缘,毕竟她入宫以来,圣景帝再没看过其他的女人,独守孤灯的惨淡凄凉,她在那些宫怨诗中读的不少了。 若下手的人是太后,那更不好办,太后是他的生母啊!十月怀胎,何等辛苦,自己已经没了亲娘,又怎么跟他说呢?想不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又万万不那连累承乾宫人,只好走罢。   画儿无声的叹了口气,这样左右为难,倒还不如不远处那对正在卖汤圆的夫妇,虽是贫贱夫妻,但相濡以沫,日子过的倒也和顺。 李义山说的一点不错,“如何四季为天子,不如卢家有莫愁”啊!画儿瞧着那对小夫妇,心中却慢慢浮出一个法子来。 本来今夜就打着这个主意,只是有了这样东西,会更顺利。      众人坐在那卖汤圆的摊子上,各各手里面都捧了一碗热腾腾的黑芝麻红豆糯米汤圆,因是在宫外,又是元宵佳节,也就不甚讲究那些礼数了。 画儿看了一会子灯,便向圣景帝说肚子饿了,想吃碗汤圆,帝皇心情颇佳,又极疼画儿的,自然一口答应了。 几位大臣都是心腹,便也坐了,连高远和晴霜晴雪也在下首坐下。 那老板夫妇很是热诚,招呼着客人,白瓷的碗里面清凌凌的汤,滚着白胖胖的汤圆。 画儿因想着晚上的计划,晚膳也并没有吃多少,此时也真有些饿了,便大口吃起来,只想着多吃一点,有了体力,才能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 众人都用过了晚膳,只吃了一碗也就饱了,画儿却又要了一碗,二话不说的吃了下去。 姑娘家和别人一起用膳的时候,都是不肯多吃的,唯恐给人笑话了去,画儿虽然觉得脸上过不去,但事到临头,只得硬着头皮吞了下去。 晴霜晴雪知道她未曾用好晚膳,便也不觉得什么,圣景帝倒不在乎别的,只想着汤圆不宜多吃,叮嘱她看肚子疼。   众人用过了汤圆,看时辰不早,便该回宫去。 龙骑尉的武士来回说,来时的路上现下正在舞龙舞狮,请旨是否驱散民众。 圣景帝略沉吟了一下便说,今夜是元宵,不得扰民。 众人便取了另一条道回宫,画儿心中狂喜——真是天助我也!打这条路回去,是要经过博雅楼的!因在心中暗暗做了准备,只觉得紧张无比,手中沁出了微汗,只盼望着千万不要出了岔子才好。   今晚是元宵夜,故而博雅楼至此时还未打烊,众人走到博雅楼时,画儿轻轻扯一扯圣景帝衣袖,在他耳边小声说,想是自己贪嘴,汤圆吃多了,故而肚子有些抽痛。 圣景帝知她今晚确实吃了不少汤圆,便取笑了她几句,带众人进了博雅楼,命晴霜晴雪陪她去如厕。 画儿又小声恳求,让那些龙骑尉,锦衣卫的武士都散远些,别让看在外面。 圣景帝瞧她又羞又是娇嗔,脸色涨的通红,心情本来大好,便答应了。 想是画儿脸皮薄,今日贪嘴闹了笑话,恐他们笑,当下命侍卫们退远些,画儿方带着晴霜晴雪往厕所去了。      掩上了门,仔细插住了,画儿快快的做起计划好的事来。 本来并没有料到会来博雅楼的,只是到了这里,于她反而方便了。 博雅楼的厕所,她是来过的,因怕里面有了异味,损了博雅楼的品味,那厕中开了一扇窗户,与别的酒楼茶馆不同。 画儿一边解了发髻一边苦笑,上次慈恩寺,自己打算钻狗洞逃走;这次博雅楼,却要爬厕所的窗户,真真是无可奈何。 幸而今晚圣景帝心情好,他们这几个月来琴瑟颇为和谐,并没有起什么疑心,才让她计划进行的这样顺利。 画儿先前已将长发辫成了辫子,此刻只将发簪抽下,发式便换了一个样。 莲青的袄翻了过来,里面是桃红的棉缎,挑了这件衣裳穿出来,便是因为翻过来穿,颜色截然不同,不在衣着上露了破绽。 俐落的将裙子绑在腰间,画儿一咬牙,打开了那两扇窗户,踮脚往外瞧了瞧,从这里翻出去是博雅楼的后院,此刻后院寂静无人,她知道自己身边平日里是有影卫的,但今日出宫看灯,圣景帝陪着,便遣退了那些影卫;龙骑尉,锦衣卫那些武士们因帝皇下旨,都远远的守着。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画儿心一横,爬上那窗户便翻了出去。   落地时发出了一声闷响,但今夜元宵,爆竹烟花的声音不绝于耳,想是不碍事的。 画儿沿着墙根,努力不发出声音又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走着。 她的时间不多,晴霜晴雪看她久不出来,定是会进去看的。 她此番出走,不想连累两人,帝皇知道她和晴霜晴雪的情谊,见她连两人都不带走,定是不会怪罪到她们身上,她也可以稍稍放心下来。 后院寂静,门虚掩着,想是看门的也上街看灯去了。 画儿小心翼翼的拨开门扉,一闪身溜了出去。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画儿却没有心思欣赏享受着一年一度的佳节。 人群挤在一起,本来是极不舒服的,现在她却只希望,人越多越好。 画儿身材娇小,挤在人群中不容易被发现,也较为灵活。 她一路只在人群中挤着往前面跑,丝毫不敢回头,心仿佛要跳出喉咙一般,手中全是冷汗。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不知道后面有没有龙骑尉和锦衣卫的人追来?不知道晴霜晴雪有没有事?画儿心中乱七八糟的想着,脚下却丝毫不敢停,只往自己的目的地奔去——皇宫的侧门,盛阳门。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管是圣景帝还是要杀她的人,大概都想不到,她费尽心思逃出皇宫,又会再回去吧?她左思右想,目前皇宫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了,她一失踪,圣景帝必定重兵把守京城城门,在城中搜查,皇宫大概是唯一不会被搜查的地方。 龙骑尉和锦衣卫的厉害她是知道的,躲在别的地方而不被他们找出来的机率实在是太小了。 贵妃失踪,这等的大事在宫中是瞒不过去的,就算得不到证实,也定会有流言传出来,那要杀她的幕后黑手也许会派人来追杀她,不管是帝皇还是凶手,定都想不到她还在皇宫内。 皇宫中虽然戒备森严,但毕竟那么大,藏一个人下来还是可以的罢。 躲在皇宫里,可以知道她失踪后的消息,可以知道那幕后的黑手还有什么行动,可以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 这次自己出走,他只怕又要伤心了吧啊?画儿在心里暗暗的想着,轻轻的叹息。 上次慈恩寺,是自己主动要走,这次却是被逼无奈,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担心他。 只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先藏身在皇宫内,再做打算罢。   盛阳门就在前面,画儿奔到离盛阳门不远的地方,却猛然停住了脚步——今晚出入的宫人们进出都是要有腰牌的!这可如何是好?远远看着盛阳门的守卫盘查宫人,验看腰牌,画儿手心里的冷汗冒得更多了。 今晚要是不能进宫,那定是要被圣景帝找到的!无论如何,要想个办法!画儿见这一片地方人不甚多,怕自己显眼,便回身往人群多的地方跑去,转头却撞上一个人来——   “是你!”画儿小声惊呼,急忙掩住了对方张口欲惊呼的嘴。      “奴婢拜见贵妃,叩谢娘娘的恩典。” 两人刚进屋内,绣儿点亮了灯火,便拜了下去。   “哎,你别拜了,让别人听到看到了可不得了。” 画儿急忙把她扶起来:“我在承乾宫的时候就很怕这一套,现在更别这样了。”   “奴婢听说了,娘娘为了奴婢的事儿,被太后罚跪了,还受了风寒,大恩大德,奴婢结草衔环也是报答不了的。” 绣儿年纪虽小,但性情真切,滴水之恩便要记在心头。   “今日若不是你帮忙,我进不了盛阳门的,多谢你了。” 画儿向她点头笑笑,道了谢,只在心里面想着,既然已经进来,少不得要找个地方安身,别的宫院她不熟,承乾宫内是有几个小院落,长年没有人进的,住在那里不会被人发现。 但承乾宫守卫最严,却怎么潜进去才好?   绣儿察言观色,开口说道:“奴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但瞧娘娘今晚的形容举止,必定是从陛下身边儿逃出来的吧?”   画儿默然,事到如今,也不能瞒着她,便点了点头。   “娘娘不要担心,奴婢在宫里也不少时日了,自然知晓宫里的肮脏事儿。 何况奴婢身受娘娘大恩,娘娘若无处可去,不嫌弃的话,就在这里住下罢。 这儿是太医署女官内院,男女有别,太医院的人都不往内院来的,整个东院只我一人住,娘娘在这儿,只要不出东院大门,就不会被发现。” 绣儿心思灵巧,想想便说道。   “……我怕连累了你。” 画儿沉吟了一会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怕拖累了绣儿:“绣儿,我实话同你说,这次逃出来是迫不得已,有人要杀我,手段狠毒,连整个承乾宫的人都没有放过。 你留我在这儿,极是危险的。”   “娘娘当日帮奴婢的时候,定也想过太后会追究的吧?”绣儿听了这话,却摇头笑道:“奴婢虽然没有娘娘的弘昭之德,但自幼受爹爹教诲,也知道君子行事之道的。 娘娘只管住下就是,奴婢这里平日没有人来,那害人的凶手也未必就知道娘娘在此的。 就算知道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不怕他。”   “既如此,就麻烦你了。” 画儿郑重的朝绣儿拜了一拜,绣儿急忙扶起来,直说“使不得”,便安顿了地方,两人同住了一间屋子,总算暂时安下身来。      圣景十一年的元宵夜,与往日不同。   依旧是火树银花,依旧是欢庆太平,不同的是,当人们都沉浸在欢乐中时,京城九门被重兵把守,锦衣卫的密探们分布到了京城各个角落,风声鹤唳。 博雅楼外的人们被驱散,银甲红缨的武士们将博雅楼团团围住。 博雅楼中,匆匆赶来的皇叔贤亲王拜见了圣景帝,便起身站在一旁,暗暗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圣景帝的脸色,是他所没有见过的可怕,楼内的人们,都清楚的感受到了天子之怒,即使是几位帝皇优容礼遇的重臣,也吓得暗暗颤抖,那样的肃杀,是他们追随这位帝皇的任何时候,都没有感受过的。   晴霜晴雪和失职的侍卫们跪在那里,桌椅全被清空,博雅楼内齐刷刷跪了一地,没有人敢发出声音,现在不要说一根针落在地下,就算是一粒灰尘落在地下,大概也听得见。 圣景帝坐在那里,心中的怒火和痛楚不断烧灼着,这些日子来他们琴瑟相和,夜晚的缠绵缱绻,白日的娇嗔笑语犹在耳旁,方才她还扯了自己的衣袖羞红了脸儿低声恳求,现在却芳踪已杳,不知何处。 画儿画儿,你就这般想离开朕吗?难道那些温言软语,笑颜娇嗔,都是假的吗?圣景帝闭上眼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厉。   “传旨,九门即刻布防,只留正东门许百姓出入,其余八门关闭,正东门出入人等,需仔细盘查。 锦衣卫出动所有人手,在城中搜索,以她的脚力,必定还在城中。 切记不可扰民,看住柳府,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圣景帝冷静的下了圣旨,这般的天罗地网,看她能躲到几时?晴霜晴雪不在她身边,她应是走不了多远,但——若是遇上了心怀不轨之徒,她一个弱女子,可怎么办才好?圣景帝猛地一凛,只在心中恨道,都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在为她担心,帝皇的尊严可谓是荡然无存了,但——那是自己心爱的……圣景帝重重一闭眼眸:“起驾回宫!”      “这么说,你们事先一点不知?”圣景帝负手站在窗边,瞧着窗外萧瑟的景物。   “是。” 晴霜晴雪一齐回话。 姑娘这次出走,并没有和她们说,事先没有露出这样的神色意思来,弄得她们也措手不及。   “你们传话下去,承乾宫人,自今日起不得出宫门一步,你们掌宫中事务也有些时候了,当知道传扬出去的后果。 若有人私下议论,你们拿下了送到锦衣卫手中,也教她们看看锦衣卫的手段!”平静的语气中数不尽的残酷,听得晴霜晴雪心中一阵冰凉。 陛下这是打定了主意封了宫中攸攸众口,教她们闭上嘴也好,这事情传出去,也是不得了的。 两人一齐应了声“遵旨”。   “你们每日还依旧往掖庭宫去,承乾宫一切照常,不许有半点差错。” 帝皇又吩咐着,两人也恭谨的应了。 正要请了安退下,晴霜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心中掂量掂量,便有了几分明白:“启奏陛下,奴婢有事禀告。”   “说。” 圣景帝沉沉的应了一声。   “娘娘今日吩咐了下去,说是停用了承乾宫里所有的银丝炭。 奴婢瞧着娘娘神情不对,当时也没有细问,也许是奴婢多心了,但娘娘若有心要走,必定是要带走奴婢们的,绝不会将奴婢们抛下。 这次出走,必有原由,祈陛下明察三思。” 晴霜说完,便和晴雪出去了,圣景帝望着窗外,衣袖下的双手握成了拳,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是吗?“必有原由”?圣景帝霍的转身,命高远进来,彻查承乾宫中的银丝炭。      “……那银丝炭的银丝里,裹了一根望舒草搓成的丝。” 画儿倦极,但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和绣儿躺在床上,把这事情向她说了清楚。   “望舒草?那是什么?”绣儿神情疑虑,她在太医署已有些时日了,耳濡目染,懂得了不少,况黄医正见她聪敏好学,便也传授了她许多药理。   “望舒草,是极少见的一种药草。” 画儿轻轻闭上了眼:“它不是毒,却比毒更可怕。 绣儿,你在太医院这么久,最基本的药理也应知道了。 须知这人若生了病,单靠医药是好不了的,还要靠着人体本身对抗疾病的能力,才好的起来,是不是?”   “嗯。” 绣儿见她神情疲惫,便轻轻点了点头。   “望舒草,没有毒性,却可以把人身体对抗疾病的能力慢慢磨掉。” 画儿接着说下去,免疫力,白细胞,这些名词绣儿都是听不懂的,便捡了她能理解的词句说出来:“我曾经在医书上看过,望舒草生长极是不易,若是任其自然生长,那没有几株能活下来,所以极其少见。 这么稀少的药草,却对极常见的金乌花反应敏感。”   “金乌花?这又是什么?”   “金乌花,就是桃红颜色,样子像玫瑰的那种花。” 画儿睁开眼,向她解释了,见绣儿点头,方往下说去:“望舒,是古代掌管月亮的神,也是月亮的别称;金乌,指的是太阳。 那珐琅炉上的美人裙子,便是金乌花的花汁染成的。 工匠们许是瞧着那桃红色好看,便用了金乌花的花汁来染制,金乌花遇上了望舒草,慢慢的就变了颜色,也因此让我给发现了。 把望舒草搓进银丝炭里,宫中用银丝炭做饭,药性就慢慢的渗进了膳食,这样吃了几个月,人体对抗疾病的能力自然就大大的减低了。 若是再吃上几个月,一场小小的风寒,就可以要了人的命。” 画儿声音微微颤抖着,宫中的黑暗无法想象,那几个女官身体较弱,望舒草的药性最先在她们身上起了作用。 晴霜晴雪,帝皇还有高远都是有武功的,自己中过寸相思,反倒没有什么大碍。   “那这望舒草,有法子解吗?”绣儿在一旁急忙问着。   “有的。” 画儿说了几样药名,却是极常见,极便宜的几样药材。 她瞧绣儿脸上惊讶神情,反倒笑笑:“望舒草的药性这样特殊,极难被发现,解药却如此简单常见,倒是不容易想到了。 这也是造化弄人,寻常大夫,行医了一辈子,也没有见过望舒草是什么样子。 这种药草本来是极难辨认的,要不是有了……特殊的方法,我也确定不了就是它的。”   “我懂了,姑娘这样急匆匆的逃出来,是恐连累了身边儿的人。 姑娘放心,咱们都不会有事的。” 绣儿此刻方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却反过来安慰着画儿。 如今不是寻常时候,不能再“奴婢”,“娘娘”的称呼,她又坚持不肯直呼画儿的名字,便和晴霜晴雪一样称呼了。   “借你吉言。” 画儿向她笑了笑,身体明明疲倦到了极点,脑子却还清醒得很。 她今天已经吩咐过,不许再用银丝炭,承乾宫的人想来是安全了。 现在顾不得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承乾宫内,高远奉了旨意,取来承乾宫各处用的银丝炭来仔细验看。 一层层刮掉炭灰,却在那条银丝中发现了一条白色细丝,瞧着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验了毒,银针也没有什么反应,圣景帝宣了太医来瞧,当值的太医仔细端详,也并没有发现其中不当之处。 众人几番查验,均没有什么收获,便将那细丝丢在一旁,再检查那些银丝炭,却更没有什么不对了。   高远同锦衣卫统领,太医一齐将那些银丝炭验了几次,并没有发现什么不是的地方,便将结果回了圣景帝。 圣景帝坐在龙榻上,面色不复之前的难看,却平静了许多。   “没有验着什么?”   “是。 奴才奉了陛下旨意,同太医并统领一齐验看了那堆银丝炭,并没有什么不对。” 高远躬身回了话,半晌并没有听见帝皇出声,也不敢抬起头瞧,听得一旁晴霜晴雪惊呼“陛下”,方抬起头来,只见圣景帝一口鲜血已吐了出来,染在明黄的衣上,触目惊心。 宫中大乱,众人宣了太医来瞧,只说是急怒攻心,静养便是,没有什么大碍。   帝皇当晚便下旨,龙体不适,需静养,封承乾宫,朝臣后宫无旨不得入。 如此一来,画儿出走的消息便更容易被瞒住。 习武之人轻易不得病的,圣景帝一时急痛攻心,身体出了岔子,疾病便趁虚而入,当晚就染了风寒,发起热来。 太医开了方子,命在太医院驻守的女官煎药,绣儿惊闻此事,忙告诉了画儿,画儿瞧了方子,便知道是风寒。 帝皇一向龙体康健,这样的病也只是小病,承乾宫的银丝炭已经停用了,宫人也服下了解药,用了太医开的汤药,过两日便好就是。 画儿只这么想着,却不料自己疏漏了一点——那做饭用的银丝炭虽停了,书房里,却还有着两炉的银丝炭。      圣景帝自即位以来,理政勤勉,如今即使是病了,也每日上朝,只是将折子政务挪到了承乾宫书房,大臣若递牌子,则在外殿召见。 画儿虽命她们停用了,但那暖炉中依旧盛了满满的银丝炭。 原来在书房侍奉的两个女官病倒,沈尚宫便从别处又调了两个过来。 那两个女官平日里并不十分勤快的,见那两个暖炉中依旧有满满的炭,便没有换去,仍旧燃了那银丝炭。 圣景帝挪到承乾宫书房理政,银丝炭也是十分耐用的,一直燃了七八日方才烧完,换了别的炭来。 圣景帝虽然是习武之人,身体强健,本来他在承乾宫起居了这些日子还无甚么大碍,便是因为身有内力,望舒草药性不易渗入,如今他身在病中,望舒草药性便趁虚而入,将这场风寒拖了十来天仍未见起色。   这十几天中,帝皇表面平静,依旧按着原来的规矩起坐,但狂风骤雨隐藏在平静的外表下,每日锦衣卫和龙骑尉的日子都极为难熬。 画儿躲到别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去,他们只在京城城中搜索,九门布防,也是没有用的。 现今搜索的范围已扩大到了京城外围的几个城镇,但十几天过去,一无所获。 京畿三卫的统领每日往承乾宫回话,都冷汗涔涔,只在心里面暗叹,这贵妃真是与众不同的,三千宠爱,万般柔情犹还不够,闺阁女子,竟也有这等本事躲过京畿三卫这么些日子。   画儿同绣儿在太医署中住了十几天,每日里不能出院门,只能在房中闲坐,绣儿从黄医正那里寻来许多医书,她便读读那些医书,也教绣儿一些医理。 绣儿聪敏好学,一点就通,也十分高兴,每日帮她打听了宫中的消息说与她。 这一日黄医正往承乾宫问了帝皇的病回来,绣儿便去询问,因这次圣景帝生病,汤药是太医署众女官轮流熬的,没有轮到她,就也不能从用药中看出病情如何。 到了黄医正那里,却见他在那里正发着恼,说陛下这次的病十分蹊跷,明明是风寒的症状,但以陛下的身体,竟拖了十来天未见起色,太过诡异。 见绣儿来了,便吩咐她,往后陛下的汤药,由她一个人来煎,不再经手他人。 绣儿忙答应了,只想着赶紧回去向姑娘说。   绣儿匆匆回到东院,推门进去,却见画儿手中拿着一个荷包,正对着那荷包发呆,眼中似有泪光。 绣儿忙放慢了脚步,这种景象,她见过不止一次了。 姑娘自来这里之后,便常常盯了那个荷包,一坐便是半日。 她心中好奇,也不敢问,只是偷偷的瞧了那个荷包,但见里面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东西,只是一包糖果而已,也不知道姑娘是为甚么这般珍视。 她轻声唤了一句,画儿忙眨去眼中雾水,站起身强笑问她,绣儿将黄医正的话照实说了,画儿在那里想了半晌,方跺脚叹道:“我怎么忘了那暖炉来!”听说往后的汤药只由绣儿来熬,才放下心来,如此她便有了法子。      画儿是医生,虽次数不多,但也动手熬过药的。 不能出房门,只能在屋中生起了小炉子,慢慢的打着扇。 她在那汤药中又加入了几味来克制望舒草的药性,想来这汤药能起作用了。 小锅中慢慢的滚起来,满屋瘟氲的药香。 画儿瞧着那升腾的烟雾,心中恍惚,突然想起那一年,自己跟颜阿姨去听一位中国歌唱家的演唱会,一首《孟姜女》,穿云裂石,响遏云霄,唱得颜阿姨红泪滴滴。 那时她还小,体会不了歌中的意境,如今想来,心下也是恻然。 “线是相思针是情,针针线线密密缝,再将心口一丝热,絮进寒衣伴君行”。 画儿摇摇头,甩去心中的缱绻情绪,专心熬起药来。   圣景帝接下来用的药,全让画儿给另外加了料的,望舒草的药性一被克制,身体的免疫力就自然起了作用。 帝皇的身体本来极强健,如此一来好的极快。 每日的汤药熬好之后就直接送往承乾宫,并不经黄医正之手,他见圣景帝龙体渐复,也放下心来。   这一日他依例往承乾宫问脉,却见帝皇面前一堆折子,早该奉上的汤药却被高远又拿去在炉上热了,便知道今日政务多,圣景帝看折子误了用药的时辰,便恭谨启奏,提醒帝皇。 圣景帝也知道病人当遵医嘱,就放下了手中朱笔,让他把脉,一手端过那药碗,仰头便喝了下去。 黄医正此刻离帝皇最近,闻到汤药的气味,瞧见汤药的颜色,登时脸色大变。 他掌管太医院,自然是医术超群,人品医德也极好的,分辨出那汤药的气味颜色都不对,又如何敢隐瞒?急忙跪下禀告了,众人俱是大惊,帝皇的用药里竟有人做了手脚!   圣景帝大怒,但他心思缜密,却命黄医正当场检验。 高远命人取来滤过的药渣,黄医正仔细看过了,心中也起了疑惑,只伏地禀告说:“启奏陛下,又添进去的几味药并没有什么毒性,都是极常见的药材,只是依臣愚见,陛下龙体渐复,似乎是这几味药的作用。 看之前的药渣中并没有这几味,添进之后陛下龙体便好了许多,这添药之人想来并没有恶意。”   “哦?”圣景帝挑眉沉思,黄医正见他并无怒色,再看那添进去的几味药,他于医道极是精通,见那几味药材平常便宜,却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心中灵光一闪,闪过一个人来,便接着说道:“启禀陛下,这人体上的疾病,同样的疾病有不同的疗法,行医的人,各各的用药之理都不相同。 这等只添几味平常药,便化腐朽为神奇的药理,臣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但依这药与那人的身份来看,此人对陛下绝无不轨之心,乞陛下不要加罪。”   “是吗?那人是谁?”圣景帝来了兴趣,能让一向谨慎小心的黄医正说出这样的话,想来定有过人之处。   “去年春天之时,臣往长公主府中问脉,一名少年中途而至,瞧见臣开的方子,便添了几味药,用药之道极是精妙。 待他走后,臣斗胆问起,长公主说是柳府的小公子,如若真是他添的药,柳府皇亲国戚,世代忠贞,绝不会于陛下有不轨之心。” 黄医正恭谨的回话,抬头却瞧见,帝皇并身旁近侍的脸色,全变了。      这日晚上,承乾宫迎回了它的主人,并一个小宫女。      画儿慢慢的睁开眼,瞧见的不是那朴素的青绸帐,却是明黄的九龙流苏。 她重又闭上眼,心中凄楚无限。 昨夜他在耳边问她,为什么,她,只是无言。 千言万语又怎么能说呢?这一场事情,让她弄清了心中的情结所在,却无法解得开。 双丝网,千千结,纵然心中有他,但也有乡情,有惶恐,更多的是不安。 去留,自己也无法决定;更何况纵使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抵得过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本不是爱钻牛角尖的人,但于此事上,却怎么也想不开了。   床边有响动,她转头望去,只见晴霜晴雪带了绣儿站在那里,满眼心疼。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姑娘这是何苦。” 晴霜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肩上。 画儿微笑,知道什么也不用解释了。   “姑娘放心,陛下没有罚绣儿,只是命她自今日起跟着我们。” 晴雪见她望向绣儿,也忙说道。   “姑娘,我没有说。” 绣儿知道她心里还担忧着什么,急忙告诉了她。 画儿点点头,朝三人笑笑,又沉沉睡去。      承乾宫沉浸在了一片凄风苦雨中,圣景帝依旧在此起坐,每日里和颜悦色,只是乾清宫上朝的正殿,承乾宫召对臣工的外殿里,都添了一袭明黄的帘幕。 诸多大臣们隐隐瞧见帘后的纤影,心中暗暗嘀咕,有人上谏,依旧被帝皇温和笑着问了一句“朕之家事与卿何干”,只是这次不是远调,而是当场廷杖,赶出宫去。 从此再没有人敢说什么。   高远侍立在一旁,瞧着圣景帝坐在龙榻上,语气温和的命将奉茶的内侍带下去杖责,心中暗暗叫苦。 陛下换了一个性子似的,动辄责罚宫中人,贵妃明知为何,却偏生倔强,硬是不肯说句好话,服个软,只在每次陛下责罚了宫人之后,亲去探望,道歉把脉送药瞧病,日日如此。 她越是如此,陛下越是愤怒,就越是责罚宫人,天子尊严,不肯低头,画儿却是有苦说不出,穿越时空,在这个时代里,说出去谁又能相信呢?这还是个信奉“天圆地方”的世界啊!不知道时空的奥秘,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带回去,怎么能给他承诺?   心中的阴暗一点一点累积着,终于在那一日爆发了。      那一日,天气本不大好,阴沉沉堵得人心里发慌,却又不痛痛快快下一场雨,只天空几块灰云堆在那里,瞧得人烦闷至极。   圣景帝召问了大臣,商议了国事,听宫人回说贵妃在书房,便命内侍捧了奏折往书房里去。 待到了门口,止住内侍的通报声,却听到里面传来温和恬润的语声,却是画儿拿了一本医书正与绣儿讲解医理。 他越听越是恼,只在心里面冷笑,这一个多月来,她只是沉默,沉默,宁愿向那些被责罚的宫人们赔罪也不愿低头。 一个宫女,尚能得到她的真心怜惜,他贵为天子,付出了多少真情,多少爱护,却换不来她一个笑靥!内侍推门,圣景帝走进去,屋内众人忙起身见了礼,内侍将折子放在东边龙榻前的桌上,帝皇往那边坐了,自批起折子来。   画儿见状,便不再讲,绣儿在一旁磨了墨,她便临起帖来。 半晌,圣景帝抬头,见她神情平稳,安然恬和,心中更是烦躁。 转眼却望见八宝格上,暖炉寂寂,并没有燃起,便吩咐女官说:“将那炉子点了。”   现下已是初春,但春寒料峭,地龙虽不用了,但各宫还点着暖炉。 画儿自回承乾宫之后,虽然那炉中银丝炭已用完,但毕竟燃了望舒草那么长的日子,必有残存的药性在里面,便命将那炉子封了,不许再用。 今日圣景帝心中烦闷,瞧见那炉子,便随口吩咐一句,却再想不到里面有大玄机的,此言一出,那女官正要奉旨去点炉子,却听到一声响,画儿手中笔掉下来,抬头脸色煞白:“不要点!”   圣景帝此刻心中越加恼怒,气性一起,也拗上了。 点不点炉子这样一件小事,也可以让她变了脸色,面对自己时,却总是那般淡然!帝皇狠狠一笑,看向那女官:“你要抗旨不成?”女官吓得发抖,只抖着手去八宝格上取了火石,正准备去点炉子,却听得一声巨响,椅子翻倒在地上,画儿已抢到了她身前,一把夺过了火石:“不许点!”服侍的众人都大惊失色,贵妃竟敢抗旨不成!知情的绣儿早吓呆在那里,圣景帝大怒,一拍龙案:“来人!娘娘身子不适,带回寝宫安置!将那炉子点上!”   “不许点!”画儿心中本也烦闷,此时又气又急,将手中火石往地上狠命一砸,也大声喊着。 众人再想不到一向温和的贵妃今日竟这般桀骜,都愣在那里,却见画儿砸了火石,臂肘重重撞在八宝格上,八宝格一阵摇晃,上面一匹玉石马掉下来,正砸在画儿肩头。 她眼一闭,顿时疼晕过去,圣景帝再顾不得别的,急忙抢上去抱了,众人乱成一团,帝皇便吼着“传太医”,便抬头一瞧,却见绣儿已吓得瘫跪在那里。      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肩膀一阵剧痛。 她自己是医生,知道这样的伤是无碍的,只休养些日子,便会好了。 睁眼却见他守在床边,手中握着那个装了糖果的荷包,只看着她。 那个眼神,她是认得的,被太后罚跪晕倒之后醒来,她看到的就是那个眼神。 绣儿还是说了,她叹了口气。   常听人说,人临死前,今生的一幕幕会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重现,她知道自己没什么事儿,那些画面,那些事情却还是在心中闪过。   那年,白伯伯休克在路上,她吓得大哭,从此决定了一生的事业。   那天,在医院里接到那个电话,她心中欢喜,要回家了。   香山上满山红叶,碧霄朗朗,她在那里走进了另一个时空。   七绝谷里,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博雅楼,江南好,承乾宫,昭阳殿……宫中风雨险恶,慈恩寺中的刺客,长庆宫前的青石路,珐琅炉里的银丝炭,都一一闪过眼前。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 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一句句宫怨在发黄的线装书上触目惊心。   可是这些,都淡去了,淡去了,最后鲜明的,是那个眼神。 一直一直的定格在那里,那个眼神看着她,盯着她,祈求着她。   她心中的惶恐,不安,委屈,难过,甜蜜,宁静一齐涌了上来,轻轻的抚上了他的眉头,千言万语却淡成了一句数不尽的叹息。   窗外,绿柳已抽了新芽。   梦魂不到关山难   东城渐觉风光好,彀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云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无论在哪个时空,春天都是为人所喜爱的,万物生发,草长莺飞,繁花满树,美不胜收。 大自然的生机与繁衍,尽在这一季节,无论姹紫嫣红还是满目新绿,都在这一季过去之后归于平淡,在夏的酷热,秋的苍凉,冬的严寒中等待来年的灿烂。 画儿放下笔,看向窗外的春日美景,微笑着——大自然生生不息,便在于此吧?   圣景帝见她望窗外若有所思,便也放下手中的折子走过来。 两人云开月明之后,他并未将乾清宫与承乾宫的明黄帘幕撤去,依旧将她带在身边,只是不再为锁住她,而是不能容忍有片刻的分离。 曾见她写一首《鹊桥仙》,当时只赞词句婉丽,情意深长,现下只觉得,那“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真是胡说!两情相悦,必是想时刻瞧见对方容颜,恨不得揉进了自己的骨血里,到哪里都带着才好。 想来那写词的人必定是因为自个儿和情人不得团聚,反写下这样的词句来安慰内心寂寥,真是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酸的!帝皇走到画儿身旁,见她神情愉悦,便笑问道:“有什么好事儿如此高兴?写着字也笑起来!”   画儿回神笑答:“也没有什么,只是瞧着窗外春日美景,心情好罢了。” 圣景帝听她如此说,便放宽了心绪。 银丝炭之事,已经水落石出。 祺王领了旨会同锦衣卫彻查此事,循线追查,竟查到了秋凉殿!德妃一见祺王奉旨来传询,神情平静,供认不讳,情知难逃一死,便当场服毒自尽了。 她自进宫来,本想不争宠不夺爱,平平静静将这一生过了。 谁知为帝皇诞下两位双生皇子,她知道宫廷内为着帝位传承,腥风血雨接连不断,即使是没有继承权的双生子也是没有法子逃过的,便打定了主意先下手为强。 她生母是一位名医之女,自幼教她医道,幸而帝皇临幸嫔妃后皆赐芜子汤,画儿初进宫时体质也差,方逃过一劫。 长庆宫之事,圣景帝下旨斥责太后,她听着那旨意,方知儿子继承皇位无望了,便拼个鱼死网破,联络了宫外家人,一边用望舒草害了画儿,一边用刺客死士要刺杀祺王,谁知暖炉上金乌花让画儿又逃过了一劫。   画儿知道事情始末后,心中感慨万千。 想起长庆宫初见德妃,她安娴高雅,秋水盈盈之态,也不免有些难过。 圣景帝知她心中所想,便也放了德妃家人一马,只抄家流放,否则这等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今日瞧画儿心绪好转,他才放下心来。   “来。” 圣景帝揽起她,走到御案边上,打开了那始终放在上面的明黄锦盒,见里面除了那把竹骨折扇外,还多了一张字纸,一个荷包。 那个荷包她认得,是元宵夜他猜了灯谜,得来的奖品糖果给她,她盛在了里面。 拿起那张字纸,却是自己秋雨夜写的《虞美人》,当时只是有感而抒,今日再看后面的小行书落款,不由微微发窘。   “‘蒋竹山听雨,自伤身世;今我听雨,亦有一番滋味。’ 画儿,当日你听雨,是什么滋味?”圣景帝低低笑问,却见画儿俏脸发红,拿着那字纸跺跺脚:“你这人好没意思!不吭声就拿了人家的东西不说,还拿话来堵我!索性将这纸撕了干脆,省得你再问来问去!”说着作势便要撕了那字纸,圣景帝忙小心翼翼抢过来,依旧折了放在那锦盒中,向她笑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么好的句子,撕了太过可惜。” 画儿越发羞恼,由着他自个儿去陶醉了。   帝皇重又揽过她来,却将御笔递在她手中,握了她的手,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落笔——“秦靖玺”,三个极漂亮的隶书,画儿瞧着那字,眼泪涌上眼眶,却微笑着回头,柔声唤了“靖玺”,圣景帝低低应了,两人相视而笑。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三月天气清新,和风徐徐,春风刚拂人间,此时草色嫩青,反比四五月春盛之时更为可爱。 画儿到了此时,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去年她也是在这阳春三月进宫,当日里心中凄凉,如今却喜乐安好,一样的时节,不一样的心境,看着景物竟也是不一样的。 她入宫已有了一整年,除了慈恩寺上香与元宵夜赏灯,竟是一步也没有出过宫门。 她本不是可以闷在深闺的女子,勉强在宫中安分待了一年,也只是因为心中众多烦闷情结,不过敷衍而已。 如今心结已开,活泼的心性慢慢出来,见这等春景,又如何能按捺得住呢?因此央求了圣景帝,让她出宫踏青去罢。   圣景帝本来因慈恩寺与元宵夜之事,心有余悸。 画儿知他心中所惧怕,也不去恼,只笑嘻嘻的说,他若不放心,可以一同去,多一个人也是无所谓的。 圣景帝听她拿话来气自个儿,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恼,搂她在怀里狠狠怜爱一番,只弄得她娇喘嘘嘘,衣襟凌乱。 若不是当时大臣们都在乾清宫外等叫起,断不会饶了她去。 三月三日这一天,正好微雨初晴,风光明媚,帝皇与贵妃轻车微服的出了盛阳门,往上京城郊而去。   春江本来支流众多,有一条最长的支流流过上京,宫中金水河,太液池水皆自这条支流引来。 因它流经国都,故而人们称之为“京河”。 有些文人雅士,见这支流虽不如春江那般波澜壮阔,但小巧蜿蜒之姿,也颇为美丽,河水碧绿,岸边植满了杨柳,便又叫它“碧玉江”,甚是风雅。 如今阳春三月,碧玉江边踏青的人们众多,黄发垂髫怡然自乐,少年少女们趁着这个时机,或幽会,或传情,人们即使撞见了,也只一笑而过罢。 这样的时候,谁没有过呢?   车子慢慢的行着,画儿撩起车帘,瞧着路边的行人风景。 但见百姓安乐,京师繁华,平凡人家也其乐融融,看到高兴处,便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圣景帝在一旁瞧着,不想让她俏脸被别人看了去,便一把将她抱到了膝上。 画儿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挣扎着让放她下来,圣景帝却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她没奈何,只得任他抱了,下车时被晴霜晴雪和高远瞧见,他们虽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被笑话了!都是他!都是他!都是他!画儿狠狠的瞪了圣景帝一眼,看准了他衣袍下的地儿,狠狠一脚踩了下去。 圣景帝自幼习武,反应敏捷,哪能轻易让她踩了去?含笑迅速无比的一挪脚,顺手一托,画儿已落在他臂弯,那一脚自然也落了空。   旁边晴霜晴雪和高远看在眼里,却再忍不住的,面上忍笑,被画儿瞧见,越发不好意思起来。 圣景帝忙警告的瞪了他们一眼,温言柔情的哄了画儿回转过来。 众人漫步行在碧玉江畔,绿柳春风,烟波徐徐,耳边传来人们笑语,两人携手而行,只觉心中万般美好。   众人站在江边向江山看去,但见碧水浓绿,杨柳垂枝,江山艘艘画舫小船,风光无限好。 正说笑间,突然见江边踏青的人们都向一处跑去,集中在岸边朝江上指点。 圣景帝心中疑惑,命人去探,却回说是明王殿下带了远客来踏青游玩,此刻正在江上画舫中,百姓们知道了,都来围观,期望着可以看到传说中逐出夷狄三千里的威武王爷。 圣景帝听了一笑,命人去传旨与明王,若不妨事的话,便出来见一见百姓,也昭示天家威严,画儿也命将今日带出来的贡品瓜果送与明王宴客。 今日本是微服,跟来的女官也只有晴霜晴雪,晴霜便留下照应,高远和晴雪一个领了圣旨,一个捧了帝皇赐下的瓜果,划了小舟往明王画舫而去。   其余人在岸上,半晌两人回来,回说明王待百姓散去,便来谢恩。 看两人神色,高远面上似有笑意,晴雪却面色尴尬,在这里也不好问,画儿只在心中疑惑,晴雪一向大方活泼,为何今日面上显出这样神态来?过了一会子,人群渐渐的散去了,明王来请了安,画儿对这位开疆裂土的王爷,心中也很是好奇的。 她虽入宫一年,但并未和祺王明王如此近的接触过。 只是那年长公主回京,她远远在楼上瞧见明王治军严整,白马白盔的英武之姿,如今瞧明王英俊年少,气度不凡,也在心里暗暗赞叹。   明王见过了圣景帝,便趋向她谢赐瓜果。 画儿瞧着这位战场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王爷,和女性说话时竟是极羞涩的,俊脸暗红,不由在心里好笑,暗道此人真是可爱。 谁料更精彩的还在后面,一句简短的谢恩词他竟说的结结巴巴,头也不敢抬,身上玉佩“咚”一声掉在了地上,画儿忙命晴雪替他捡起,明王慌慌乱乱,连玉佩也接不稳了,又掉在了地上,这一次那可怜的玉佩可没逃过这一劫去,摔得粉碎。 晴雪面上也极是尴尬,羞红了玉脸,慌忙退回了她身后。 画儿觉得事情不对,但也没有多想。   众人这日游玩得十分尽兴,看夕阳西下,方回宫了。      “今日江边,明王怎么那般失态?”乾清宫中,圣景帝边处理着政事,边问一边的高远。 回宫之后,画儿也有些累了,便回承乾宫去休息,他却往乾清宫中来,将政事理完,方能回承乾宫去。 今日碧玉江边,小七把随身的玉佩都摔碎了,他素日虽不擅与女子相处,但也不至于如此慌乱的。 圣景帝何等锐利眼光,又是自家的弟弟,早瞧了出来不对。 高远听帝皇如此问,心中暗笑,将自己与晴雪在明王画舫上听到的话一一回明了。   圣景帝听后,心中大乐,这“不动明王”竟也有这么一天!他本身与画儿渐入佳境,自然也希望从小爱护的幼弟也能感受这般人间真情极乐,早日成家立业才是。 “他真如此说?”圣景帝饶有兴趣的问。   “是,奴才听得清清楚楚,‘心有所爱,不敢相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七王爷是实诚人,向来说一不二,奴才想着是不会错了。” 高远躬身回答,若真能遂了明王所愿,那真真是件大好事了。   “嗯。” 圣景帝站起,走到窗前,负手望了天边那一弯新月,喃喃念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想起此刻应在承乾宫中沉睡的娇颜,心中一派柔情。 德妃的覆辙,万不可再重蹈,后宫的那些个女人们,该解决了。 只是再等一阵子,给她个礼物罢。      人间四月天,一树一树的花开,却都敌不过百花之王——牡丹。   落尽残红始吐芳,佳名唤作百花王。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皮日休一首牡丹诗,赞尽这百花之王的美丽。 那云想衣裳花想容的神态且不必说,只昔日傲然抗旨,谨尊时令的骨气,就足够让人敬佩。 人们只道寒梅遗世独立,君子风骨,却不知牡丹的高雅并不因自身的华贵而消减了半分。 富贵花,富贵花,实则应是高贵花,见了牡丹芳姿,方能更领略到,富贵与高贵只是一字之差。   御花园内处处牡丹盛开,银红巧对,烟绒紫,一品宫妆,九萼红,昆山夜光,玉楼点翠,白鹤卧雪,烟龙紫珠……一朵朵艳丽无比,美不胜收。 去年此时,她心中烦闷,并没有赏花的雅兴,今年牡丹再开,却不能错过了,因带了女官们到御花园中看牡丹。 一路行来眼花缭乱,女官们几次催促快到中午,该回宫用膳了,画儿犹恋恋不舍。 拖了半晌,圣景帝在承乾宫等不及,便亲自来寻。   “咱们就在这里用膳吧!这牡丹好漂亮啊!”画儿见圣驾也到了,急忙恳求着,这般天香国色,实在不舍得离开片刻。   圣景帝看她哀求之态,再瞧瞧这满园的牡丹,心中的邪恶念头涌上来,便笑道:“朕若答应了你,你须也要应朕一件事儿才公平的。” 画儿此刻哪管得了那么多?只要让她在这里看牡丹,什么事情都可以应了的。 于是宫人们便将御膳摆在御花园中石榴亭内,席间画儿食不知味,只瞧着亭外的朵朵美丽颜色,神不守舍。 刚用了不到一碗,便说吃饱了,将筷子撂下便又投身到花海里去。 圣景帝也不阻拦,只慢悠悠的用了午膳,吩咐别让娘娘累着,便回乾清宫去。 晴霜晴雪和高远众人讶异非常,若是平时,娘娘这般行事,陛下占有欲那般强,定是要采取什么措施的,怎么今日这样大度?虽然心中讶异,也不敢问,只各各去做事了。   这日晚上,画儿在御花园里盘桓了一日,方回到承乾宫,却见圣景帝早已经在等着了。 她心中惊讶,平日他政务繁忙,怎么今天回来的这般早?用晚膳时她问了,圣景帝笑而不答,这晚却并没有在晚膳后又去读书散步,只拥着她往卧寝里去。   画儿满心的疑虑,却见内殿一开,被他拥着走进去,内侍宫女们都退下了,明黄的纱帘放下,七宝龙榻的边上放了一张小桌,小桌上放着各色作画的工具,毛峰兰竹,各样颜色都调好了,齐齐整整放了一桌。 笔墨颜色都有了,独独缺少了纸,这却是要做什么?如果是要作画,怎么不在书房里?画儿不解的看向圣景帝,却被他脸上笑容眼光吓住。      和他做了一年的夫妻,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那样的眼光是什么意思了,更何况那个笑容那般的……邪恶,画儿反身如同一头灵巧的小鹿一般脱出他的臂弯,往殿门口奔去。 圣景帝也不去追,只扯下身上祖母绿的扣子轻轻一弹,画儿已软软倒了下来,帝皇箭步上前,将她抱起朝龙榻走去,画儿只在那里咬牙切齿,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三次被他点了穴道,自己一定要去学怎么解穴才行!   娇躯被放在龙榻的明黄被褥上,圣景帝瞧她羞恨之态,便俯下身来笑道:“可别忘了,今日在石榴亭,你可答应了朕一件事儿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画儿该不会要毁诺吧?”见画儿恨恨的闭眸不语,心中大乐,慢慢的将她衣带解开,温玉一样的肌肤一寸寸露出来,衬在那明黄的颜色上,更显得莹润可爱。 圣景帝将她抱在怀中,抚吻了半晌,方捡了那桌上的小兰竹,蘸了葡萄紫的颜色,在那柔润的雪背上下了笔。   这一日晚上,承乾宫的内殿中,不时响起惊呼,低笑,娇吟,粗喘,轻泣求饶的语声,内侍宫女都被帝皇远远的遣开了去,并没有人听见。 第二日一早,高远便服侍了神清气爽的圣景帝视朝去了,临走时陛下有旨,让别惊扰贵妃安眠。 直到日上三竿,快到了中午,方听得内殿中有响动。 晴霜晴雪进去一瞧,大吃一惊。 只见地上翻了一张小桌,各色的画笔颜料撒了一地,染的到处都是。 拨开了那明黄的帘幕,只见姑娘伏在被褥间,肩背上被绘上了两朵朱红染紫的牡丹,越发衬的肌肤似玉,旁边还提了两行小字——“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两人瞧得脸红耳热,看姑娘似还未醒,方才应只是梦中弄出的响动,便急忙退出殿外,红着脸掩上了殿门,连地上的衣裳也顾不得收拾了。   用午膳时,乾清宫遣人来问,她们回说贵妃还未起身。 待用过了午膳,再进去一瞧,却见画儿自己正裹了被褥在拾捡地上落的衣裳,看上去似行动困难迟缓。 她们忙将画儿扶上床榻,将内殿收拾干净了,命人抬起浴桶来,却见姑娘身上除了那“御笔”之外,尚有无数青青紫紫的痕迹,三人俱是脸红,尴尬之极。 画儿更在心里面暗骂圣景帝,昨夜他画画暂且不说,还在她身上题字!前几日真不该看牡丹将开,便写了那几首《清平调》的!如今被他闹成这个样子,还怎么见人去?真是无赖又无耻!      五月榴花红如火,这个世界也是有端午节的,只是不为祭奠屈原,却只是自古传下的习俗罢了。 端午宫中自然也做了粽子,画儿也打了五彩的线络,命给长春宫送去。 长公主带绮英来瞧她,绮英手腕上带了她做的五彩线,也活泼了许多,画儿十分高兴,将她抱在膝上,女官们取来乾清宫赐下的粽子,剥下外面苇叶,用玉碗承了,奉上前来。 三人说笑玩闹了一会儿,圣景帝遣人来通报,说祺王进宫来请安,陛下在御花园中石榴亭召见,请贵妃也去见一见。   长公主听说,便笑道:“小五这一年来安分了许多,只是与那兰姑娘还没有什么结果罢。 你去见了,也替我问上一问。” 画儿答应了,便往石榴亭去,长公主自带了绮英回长春宫去。   “臣弟见过皇嫂。” 圣景帝与祺王正在石榴亭内坐了说话,祺王见她来,便起身含笑揖了一揖。 画儿这也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位令朝野七分敬畏三分惧怕的王爷,只见他一袭深蓝便装,上绣着四爪的银龙,剑眉星目,俊逸潇洒,倜傥非常,一边在心里暗暗称赞,一边想起他说清君的话,虽然是酒后失德,但也不能轻易算了的。 客气的侧身让了一让,圣景帝揽了她到身边坐下,宫女们奉上新茶来。   “怎么拖了这么一会子才来?”帝皇问道,祺王听到,只在心中暗笑。 虽然知道贵妃椒房独宠,但没想到皇兄的占有欲如此之强,连迟到了一会儿都要追问。 画儿瞧见他面上笑意,略红了脸,想着今日绝不能轻易放过他去。   “适才长公主带绮英来了,说了一会子话,故而迟了。 长公主还托我问一问王爷,昔日王爷美人如花隔云端,不知现今如何了?”画儿一边回答了,一边笑向祺王问道。   祺王何等聪明伶俐的人,见了画儿的神色,再想起这位皇嫂同自家未婚妻的交情,便知道今日是定要被为难的了,这又是不能得罪的人,因轻描淡写的避了过去:“谢过皇嫂和皇姊关怀,此等小事,烦劳费心了。”   “小事?我昔日在柳府时,可听到过人说祺王的一句话,此话现今在济州可是大大有名的呢!”画儿见他避开,便紧追着说了一句。 祺王心知是什么话,这又是自个儿的错,万不能辩解的,只有苦笑,深悔当日误听谣言,酒后失德,便求助的看向圣景帝。 圣景帝瞧着弟弟为难神色,便笑着圆开了场:“画儿,今日小五进宫来,送了几个粽子,说是府里请了江南的厨子做的,你也来尝尝。”   祺王见帝皇解围,急忙命身后的内侍将一个精巧竹篮递上,只见用紫竹编的小篮子中放了五个小巧玲珑的粽子,煞是可爱。 画儿见圣景帝帮着弟弟说话,也不好再拿话去堵他,只在心里面想着,今日须要再难他一难才是,也看一看他人品才能,待清君的心意。 一时间计上心头,便拿起一个粽子笑道:“我昔日认识一个兰姓姑娘,她最是有才有貌,文思敏捷的。 我们常和合酬唱,作对读诗,我想着这古往今来,非才子不能配佳人,今日有一联,不知道王爷能否对上?”   祺王见如此,今日大概是逃不过了,干脆一次解决了也是,便拿出了平日里大方潇洒之态,笑向画儿道:“请皇嫂赐教。” 画儿暗暗在心里赞一声“好”,圣景帝也饶有趣味的看了,笑说:“小五,你不是想要那方进贡上的砚台吗?若是对的好,朕就给你!”祺王一听有了彩头,越发打起精神。   “我的上联是,‘五月五日,五弟篮中提五粽’。” 画儿一指桌上紫竹篮,出了上联。   祺王沉吟一晌,众人静待下联,却见他抬头道:“臣弟已有了下联,只是不甚恭敬,恐对了出来,皇嫂生气。”   “但说无妨。” 画儿大方的说道,拿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   “既如此,请恕臣弟不恭了。 臣弟的下联是,‘三更三点,三嫂床上抱三哥’!”祺王笑眯眯说道,画儿一口茶喷了出来,呛的咳嗽起来,晴霜晴雪忍了笑上前服侍,也暗道祺王果真如传言中不羁的,幸而今日只几个近身的内侍女官在此,如若传了出去,可不得了。 圣景帝见此,忙摒退了祺王,命他回府去了。   三日后,祺王府里打扫书房的下人们瞧见王爷乐呵呵的在赏玩手中一方砚台,据总管说,那是宫里悄悄送来的,还附了一张明黄纸笺,王爷接时他在一旁偷偷瞧了,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对的好”三个大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来。      平静的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到了六月,朝中又开始忙了起来。 画儿心中也是有事的,那日祺王的下联一对出,听到的内侍女官们都暗笑,却触动了她心中一件事情。 本来床第之事,圣景帝节制温柔,自那日“牡丹事件”后,他却越发放肆起来。 她心知为何,皇室子嗣传承,本是一件大事,德妃事件追根究底,也是因此而起。 她再没喝过避孕的汤药,却也没有调养过体质,只是每日的膳食她瞧的出来,都是精心安排的。 她已经是贵妃了,若生下皇儿,封后便理所当然。 帝皇于这件事上的心思却是不难揣度,她看在眼里,也不去挑明。 一切顺其自然罢了,这种事情,原是要看天意的。   今年的六月,老天打定了主意不让人安生。 刚入中旬,暴雨连降,春江的水开始涨了起来,就连碧玉江的水位也跟着涨了。 植树种草,是长远的大计,于短时间内是看不出整体效果的,以工代赈的计划,却是又起了作用。 青海郡的节度使沿用了去年的方法安置灾民,倒也没有出什么差错。 朝中虽忙,但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日子在繁忙的事情中流水一样的过去,七月的下旬,春江的水位慢慢的退了下去,终于退到了正常的位置上。 人们都松了一口气,青海节度使亲往京中向圣景帝回禀水灾后的情况。   画儿隐在明黄的帘幕后,她知道这位青海节度使是一位廉政爱民的好官,也闻名已久,从帘后暗暗的打量出去,只见他形容黑瘦,双目却炯炯有神。 他是一方封疆大吏,圣景帝优容,赐他坐了,有条有理的禀告来。 画儿看了他容色,满足了好奇心,便依旧往帘后坐了,自读起书来。   突然,青海节度使口中一个字眼窜入她耳中,画儿忙放下书本细听,越听越是心惊害怕。 待那青海节度使回奏完退了出去,她仍坐在那里,思索着自个儿听到的消息。   这日晚上,承乾宫中,自元宵夜事件解决后,琴瑟和谐的帝皇和贵妃第一次发生了争执。      流行性出血热,简称“出血热”,是水灾过后最容易流行的疾病之一。 病人主要发热,出血,肾脏损害。 患病初期似感冒样,体温可以高达四十摄氏度,典型的症状是三痛(头痛、腰痛、眼眶痛),三红(面红、颈红、胸红),出血(皮肤有出血点,吐血,大小便带血),少尿。 严重者还会出现抽搐,胡言乱语。 画儿坐在车上,心中默默的念着现代的医学教科书上,自己背的滚瓜烂熟的东西。 这种病,原是出血热病毒随着老鼠的唾液,排泄物排出,污染水和食物,传入人体而得病的。 因今年水灾实在太大,淹没了道路,赈灾的粮款没有及时到青海,灾民们便到处寻找食物。 人饥饿到了极点时能“易子而食”,何况老鼠呢?于是这种疾病在青海郡散播开来,许多灾民都患上了这样的病症。 患病的初期极似感冒,病人和大夫当成风寒医治,便延误了时机,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那日她在帘后,听到青海节度使的禀奏,心中大惊。 这分明是流行性出血热,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落后,大多的大夫将之当成了风寒。 这是传染病呵,若在现代,好办的很;可是在这个时代,杀伤力不下于一场战争。 这一场意外的事件,勾起了她心中的志向。 当初学医,就是为了要救人治病,让更多的人幸福安康。 如今自己得到了幸福,得到了爱情,但自己的一身所学,难道就要埋没在这深宫里吗?像那些贵妇人一样,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过一辈子,然后在年老的时候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才情,年轻时的理想,这样的日子,她过不来。 那日晚上,她向圣景帝请旨出京,帝皇大惊,坚决不允。 她知道他在担心,不但在担心她一去不回,更在担心她出什么意外,再被人刺杀,或染上那种病症。 两人僵持了几天,最后她威胁他说,如果他不许的话,她就自己想办法,反正自己也不是没有落跑成功过。 帝皇最终让步了,毕竟与其让她自己去,还不如让她处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画儿依旧穿了男装,带了晴霜晴雪,龙骑尉最精良的三百武士护着她出了京。 他没来送行,仍旧在生气,她只在心里面感叹,平日里多么成熟威风的帝皇,于此时却如同一个孩子。 一丝丝的感动涌上心头,他不高兴,仍是让她去了,还给了她最大的方便和权力。 纵然她清楚跟来的龙骑尉须每日向他通报她的情况,也不那么在意。 眼看日夜兼程,要到青海郡,画儿打一打精神,此刻最重要的,是那些青海郡患病的灾民,他的子民们。      灭鼠,消毒,诊病,熬药,将治疗出血热的知识写成了官府的告示,已经先从京中返回的青海节度使极为配合,命人抄写了几千份分发到了灾民的手中。 画儿每日里忙的要命,却再没有空来东想西想了。 晴霜晴雪极为小心,出血热病毒最怕的是高温,画儿用的物品,全都煮过蒸过了才送来。 龙骑尉们知道自己护卫的是何等尊贵人儿,每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统领上官锋更是每日画儿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 上京每隔一日便有信来询问贵妃近况,圣景帝捱不住相思之情,也写了信来。 他每日里繁忙不下画儿,纵然那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也是情之所衷,心之所系。   画儿每天给人诊病,帮着青海节度使分发草药,教导灾民们如何消毒,青海郡病人众多,她忙得有时一天三餐吃不到两顿,却并不觉得饿,只专心做手头的事情。 隔几天上京来书信,便急急忙忙抢去看了,然后压在枕下,当宝贝一样。 晴霜晴雪偶尔取笑两句,看她和圣景帝情深,心中自也高兴。 如此过了一个半月,来义诊的病人慢慢少起来,先前患病的人也渐渐的好了,眼见青海郡大势已定,上京早就来了催着回去的书信旨意,上官锋也提了好几次,画儿只想着恐临头有变,待节度使将善后的事情全处理完,再走也不迟。   这一日又接到上京的书信,字里行间可见圣景帝情意,焦灼的情绪在盼着她回去安抚,画儿心中感动,想着再过几日,便回京罢。 这日晚上枕着那一叠的书信睡的香甜,梦中却出现了那一年,白伯伯在紫藤花下教她张爱玲的景象,忽而又到了海边,那一群抚养她长大的人慈祥的笑看着她,挥手将她送入海中。 再醒来时,已是泪湿枕畔。   画儿又迷迷糊糊的睡去,直到晴霜来唤方才醒来。 用过了早膳,带了众人往义诊的地方走去,见路正中间一只血肉模糊的鼠尸,她本来心口便不舒服,此刻再忍不住,跑到路边吐了起来。 众人担忧之极,画儿却愣在那里,直如一道雷劈过。 这一个半月,忙得昏天暗地,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月事,已经接连有两个月没有来了。   画儿站在那里,迎着众人焦急的目光,却微微的笑起来,这下,不想走也得走了。      众人领了贵妃的懿旨,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 画儿命不要急,慢慢做就好了,她累了一个半月,也是需要休息的。 若是以前,她不会顾忌自己的身体,但是现在不同了,当一个人担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时,总是万分小心的,何况她又是个医生。   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有身孕了,只是觉得,应该第一个知道的,是孩子的父亲。 但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已经有七八天没有书信来了。 她担忧着,不会是上京出了什么事情吧?心思一分,竟然在给人把脉时怔在了那里,病人叫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红了脸,不好意思的道了歉。 待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她带着晴霜晴雪和护驾的龙骑尉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却瞧见院外站了一个人来,正远远向她行礼致意。 高远!他怎么会在这里?   心中涌起一个可能,画儿抛下身边的众人,跑到院前,也顾不得叫起,一把推开了院门。 熟悉的俊脸上有着些许的疲累,笑看着她——又是那个眼神,晚霞映在脸上,飞在心中,画儿怔怔的站在那里,耳边响起了当年,白伯伯在紫藤花下念张爱玲时那温柔的语声。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的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窗外月光从木格子内流泻进来,洒了一地的银白。 圣景帝拥着怀中熟睡的人儿,轻轻在那乌发上落下一吻。 看她睡的香甜,暗香浮动,帷帐半掩,一片宁静。 他正想合眼睡去,怀中人儿却迷迷糊糊的睁眼,懵懵懂懂的说了一句:“靖玺,幸好你姓秦!等生了下来,我要叫他秦始皇!”说完便又沉沉睡去。   这秦始皇又是谁?帝皇脑海中刚掠过这个问题,便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竟呆在那里,心中又惊又喜,想向她确认是不是那个意思,却又不敢叫醒,直辗转反侧了一夜,未曾合眼。   窗外月娘笑弯弯的看着,烟火人间,风光无限好呵!      圣景十二年四月,御花园中第一朵牡丹绽开时,承乾宫皇三子降生,帝皇欣喜若狂,大赦天下,贵妃依皇室辈份排行,取名“秦潇海”,即是后来的辉景帝。      圣景十二年九月,帝皇下旨,后宫嫔妃皆无子女,愿出者以厚礼遣嫁,放六宫三千粉黛,引起朝中一片波澜。 仍是那一句“朕之家事与卿何干”,堵了文武百官的嘴。      圣景十三年三月,帝皇要举行隆重的封后大典,圣景帝亲自祭天,告宗庙,诏令天下,百官命妇朝贺,坤宁宫终于将有女主人了。   “我能不能不穿这个?”画儿又一次惊恐的瞪着桌上的朝冠礼服,太可怕了!十二层的都已经把人折腾的够呛,更何况这是十六层的!   “姑娘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晴霜晴雪在一旁劝着,这若是换了别人,还不欣喜若狂的穿上了,偏是自家姑娘,每一次都跟忍受什么酷刑似的。 三人正在那里僵持着,圣景帝祭天回来,趁着这个空档往承乾宫来。   “靖玺,能不能不穿这个呀?”画儿一见他来,急忙奔过去,现在只要能不让她穿那可怕的礼服,怎么样都成。   圣景帝看她仰起小脸惨兮兮的神态,心中爱极,但这是他筹备已久的封后大典,是正经的事儿,不能马虎的。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他温言软语的哄着。   “你的说辞怎么跟她们的一样。” 画儿泄气,看来还得受一天的罪。   “别皱眉,看画好的眉都晕开了。” 圣景帝抬起她小脸瞧一瞧,揽她到妆台前,捡了眉笔为她扫上淡淡两道远山:“看怎么样?”   镜中两人相视而笑,外面钟鼓声远远的响彻了皇城天地。   碧霄声里凤双鸣,却看帝王浅画眉。 番外   番外一 忆江南      圣景十四年的春天,帝国依旧国泰民安,越发的歌舞升平。 圣景帝进行了他即位以来的第一次南巡,圣萘舜航嵌础?   这一年的江南是并不平静的,一来是因为帝皇的南巡,二来,紫霄府中传出了消息,说是当家的元配夫人卧病在床,贵体不适。 江南的人们听说了,都在叹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真是不错的,紫霄府的主人身子才刚好了没几年,夫人就病倒了,幸而不是什么绝症,紫霄府又家大业大,慢慢调养着就好了。   侬城是天府郡的首要城市,节度使府等主要的官署都在此地。 紫霄府当家陈夫人的娘家,便是侬城节度使暨许国公府,陈夫人原是嫡出,父母极为疼爱的,即使在整天忙着圣驾南巡之事,每隔两三日也必要抽空来探望。 眼看这几日圣驾就要到,各样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万事齐备,只一种战战兢兢的气氛弥漫,这位圣景帝最是喜怒难测,不好侍奉的,大小官员都将自己的事情准备好,只等着帝皇垂询了。   自春江边上至侬城,一路有御林军守卫巡逻,前方的八百虎贲卫士金甲银鞍,旗枪林立,龙骑尉和锦衣卫簇拥着玉辂,侍驾缓缓而行。 玉辂中原本该有三人的,现今却只帝皇一人端坐,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但心中满是担忧。 自己的帝皇威严,一碰上她的执拗就没有什么作用了,最后还是得由着她去。 圣景帝在心中苦笑,虽然已将影卫全都遣了跟她去,也派了龙骑尉跟随,但还是不放心,尤其她还带着海儿。   此时,正有一辆素净舒适的青帷车,在十几个英武卫士的护卫下进了侬城,直奔紫霄府而去。 画儿抱了稚子坐在车中,撩起车帘,看窗外繁华景象,想起当日和晴霜晴雪在这里开七巧堂的时候,不由得感慨万千。 对于陈夫人,她一直是有着矛盾的想法的,既恨她恩将仇报,又可怜她心中万分煎熬。 丈夫的不忠,是一个女人最大的痛苦,比起来她比陈夫人幸运得多,得到了一个优秀的男人身心的忠诚。 她不像陈夫人那样,要和别的女人分享丈夫,现在又有了聪颖可爱的海儿,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紫霄府是帝国的第一大商家,被皇朝密切关注着,锦衣卫的探子不是白养的,他们还在江北时,便接到了陈夫人病倒的消息。 她一时感慨,便想着去看一看也罢,虽然说医者父母心,但她没有那么大的心胸,为曾经要害死自己的人医病。 当年答应了陈夫人,出阁之前不踏入江南半步,如今她已经嫁了人,连孩子都有了,再到江南,便不算违背诺言了,况若是随御驾进侬城,那些个大小官员的迎接礼数就让人受不了,还不如先行来罢。   平民打扮的龙骑尉们小心翼翼万分警惕,隐在暗处的影卫也不知有多少,靖玺反应过度了,她如今已经嫁了人,对陈夫人没有什么威胁,自然也就没有了危险,他还是派了这么多人来,真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有备无患,她自己不要紧,海儿是无论如何不能出问题的。 画儿亲了亲窝在自己怀里熟睡的娇儿,轻轻将他叫醒,眼看前面就是紫霄府了。      紫霄府的大门是三扇朱漆,旁边开着角门侧门。 画儿抱着儿子下了车,侍驾的龙骑尉眼见侧门开着,却去叫了正门,皇后尊荣,太子高贵,纵然是微服,又怎么能走侧门呢?正门开了一扇,却是紫霄府的管家出来,前去叫门的龙骑尉遵照着皇后的旨意,有礼的道:“请通报贵府夫人,故人来访。” 那管家好奇往阶下一瞧,只见那青帷车前俏生生立了三个女子,正中的一个少妇装扮,手中抱着一个孩儿,看那容色眉目,宛然是四年前七巧堂中那三位姑娘!管家心中大惊,当家夫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当下不敢怠慢,急忙进去通报了。 半晌,有几个丫鬟媳妇出来,说请贵客进去,带了画儿和晴霜晴雪往内院去,龙骑尉们被招待去外厅。 他们心知有暗卫的,皇后懿旨又说莫泄漏了身份,便往外厅去了。 画儿随着那几个丫鬟媳妇往内院走,其中一个领头的向她福身说道:“本来夫人是要按着礼数在正厅接待的,但身子不适,只得在内室见客,遣奴婢先行告罪,请贵客不要责怪。” 画儿点点头,回说了一句“不打紧”。 那几个丫鬟媳妇都是陈夫人惯用的下人,在豪门大户待的久了,也接待了不少来紫霄府拜访的官眷商属,以往所迎的客人,不管门第高低,见府内富丽豪华珍奇的物事摆设,巧夺天工的园林景致,纵然嘴上不说,脸上也有惊叹称赞之色。 谁料今日这客人,且不说这位夫人,连她身旁两个侍女,面上也是淡然矜贵,丝毫没有异样。 那几个丫鬟媳妇见此,越发恭谨,将画儿几人迎入了内堂,便退了下去。   内堂中却又换了一个丫鬟来,带她们往陈夫人卧室走去。 炉中燃着淡雅的熏香,将要再见故人,画儿的心绪越发复杂,海儿感受到母亲杂乱的心情,乖乖伏在她怀里,平日里活泼好动,蹒跚学步的小子,现在乖巧的一声不吭。   “夫人,贵客到了。” 那丫鬟在床边轻轻的说了一句,便奉上了茶,带着内院的侍女们都退了下去。 画儿在床边锦凳上坐下,让海儿靠在膝上,向那床上一看,只见陈夫人靠在那里,玉容憔悴,身形清减。   “陈夫人,当日城外山庄一别,已经有四年了罢。 今天再见,也是缘分,夫人可好?”画儿见她神态,心中怜悯,颔首问了一声。   “四年再见,姑娘容颜依旧,我却已是如此境地。” 陈夫人面上神色也极是复杂:“不,该称呼你夫人了。”   “我夫家姓秦,这是小儿。” 画儿微微一笑,向她说道。   “柳府这等门第,秦是国姓,你嫁的必定是宗室贵族,不知近年可好?”陈夫人也笑问道。   “外子待我真诚,更别无他求。” 画儿笑得幸福:“那‘寸相思’已解,不知陈公子近年来景况如何?”   “承蒙挂心,我代外子谢过了。” 陈夫人眉宇间掠过黯然,轻描淡写略了过去。 画儿见她如此神色,心中便知道不对了。 这位陈夫人机关算尽,却还是不尽如人意,相比之下,自己是何等的幸运。   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画儿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陈夫人因无法起身远送,告了罪,画儿便带着晴霜晴雪出卧室门去,迎面却碰上几个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年未见的陈诀,后面带着一对穿着华贵的老夫妇。 陈诀见内室门口盈盈立了一个少妇,远山黛眉横波目,优雅温润中带了几分活泼,正是医好自己的大夫,当即愣在了那里。 后面那老人倒还罢了,那老妇一见她们,不禁呆住。 这般的容色,这般的气度,当日封后大典,帝嗣降生,乾清宫的丹陛上,坤宁宫的玉阶前,她几番朝拜,又怎会不认得?   “臣妾拜见皇后陛下,太子殿下,千岁!”许国公夫人反应过来,立刻拜了下去。 画儿再没想到会这样被人认出来,陈夫人因要见她,将内院的侍女都遣了出去,却被这几个人弄了措手不及。 听到内室传来清脆的响声,想是陈夫人被中的取暖物事掉在了地上,画儿笑得无奈,怀中海儿脆生生一句“母后”,叫醒了呆愣的众人,急忙跪拜在地上。      自紫霄府正门出来,龙骑尉簇拥着上了车,来时的感慨万千已不复在,满心只是珍惜现在的想法和一句诗,“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圣景十四年冬,紫霄府挂起了白幡,陈夫人谢世。 几名江南名医都摇头说可惜,这病本来只要细心调养,就可以医好的,只是这陈夫人自春天起就不知为何,心绪不宁,惊恐忧思,担心害怕,将身体生生的拖垮了。   锦衣卫的探子将消息报至京城,送入九重宫阙,圣景帝听说后,淡淡一笑,只叮嘱别让皇后知道便是。 此是后话,不表。      =========================================   番外二 抓周记      圣景十二年的四月十四这一天,本来春光明媚,早起的鸟儿啾啾鸣叫,清晨新鲜的空气带着花香浮动,满园的牡丹含苞待放。 一个宁静美好的春日,被突然慌乱起来的承乾宫宫人们打破了原先的宁谧。   一道紧急的圣旨取消了今日的早朝,大臣的叫起也全免了,奏折全留了中,慢慢的整个皇宫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大臣们本来疑惑之极,圣景帝勤勉朝政,从来不曾有这种情况的,但接着内宫中又传来了消息,承乾宫贵妃临盆了,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以陛下对贵妃的宠爱,怪不得会这般的紧张。   承乾宫的内殿中,画儿躺在床上,现在阵痛还不是很难以忍受,看着圣景帝又是焦急又是慌乱的神色,她不禁笑出了声。 方才她羊水破了,帝皇呆愣在那里,手足无措。 宫女内侍们慌慌乱乱,关键时刻还是晴霜晴雪指挥若定,喝住那些慌乱的宫人,一边命人去传太医,一边去请早已在待命的稳婆。   圣景帝被请出了内殿,在外殿焦急不安的踱着步,热水一盆盆的端进去,宫女们来来回回,殿中逐渐传出了痛苦的呻吟,圣景帝听着越发心疼难耐。 太阳从东边升起,慢慢的走到了正上空,再慢慢的往西边去,眼看煎熬了整整一个白日,却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这原是头一胎,没有那么快的,但圣景帝关心则乱,越发心焦起来,外殿的地毯上被他走出一条深深的痕迹,御医们在那里战战兢兢的待命,以防不测。   这个晚上,琉璃色的天空里星火点点,御花园中花香弥漫,春日的恬静与美丽依然散发着。 半空中的紫微帝星熠熠闪耀,昭示了另一位帝王的来临。   当东方的启明星升起时,石榴亭边一朵“青龙卧墨池”缓缓绽放,承乾宫的内殿中终于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宫人们跪下贺喜,圣景帝充耳不闻,直往内殿奔去。   “画儿——”方才那痛苦的喊声几乎要撕裂了他的心肺,奔到床前,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万般温柔的握住那纤细的小手。 苍白的脸上有着安详的笑意,已经昏睡了过去,晴霜将已经清理过的小婴儿用明黄的锦袱裹好,恭敬的抱上来,轻声道:“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他颤抖着手抱过那小小的,稚弱的生命,欣喜若狂。      小皇子的诞生让整个皇宫都活跃了起来,人们忙碌着,育婴需要做很多繁琐的事情,更何况要照顾的是一位皇子,帝位最有可能的继承人呢?日子在繁忙中过去,满月,百天,命名,载入宗谱玉牒……一件件事情终于过去,转眼小皇子已经要到周岁,宫中又开始准备了庆祝的仪式活动。   正当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位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小皇子的生母,坤宁宫皇后反倒整天不见踪影。 璇玑凌云阁,是皇宫内一处特殊的地方,遍藏了历代的珍本典籍,名家书画手迹,其中许多竟是海内孤本,珍贵无比。 看守璇玑凌云阁的宫人们心中都有疑惑,自打一个月前,皇后娘娘偶尔来此一游,进去了一个时辰,突然传出了惊叫欢呼声,自那日起皇后就天天来此,一待就是两三个时辰,直到乾清宫或是坤宁宫派人来请,方才回去。 按说现在宫中都在准备着各项的事宜,皇后应该也是很忙的,怎么天天来这里呢?   画儿这一个月来心情大好。 一个月前她往凌云阁上去,竟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本《石头记》!看记载,那本书是八十年前藏入阁中的,想来必是八十年前有人从现代来到了这个时空。 八十年,那人未必还活着,她想见,但也没有刻意寻找,有缘自会相见,这本《石头记》,却是意外之喜了。 在现代时,《红楼梦》便是她最心爱的书籍,常带在身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读一次的。 到了这个时空,已经有几年未曾读过了。 凌云阁中的东西,祖宗的规矩是不许带出来的,她也不想拿这样的小事去烦靖玺,干脆就每天来这里看吧。 海儿有那么多人看着,应是不会有事的。 一字一句细细品味,如今自己又身处这样的情景中,别有一番意趣。 随身服侍的宫人们见她每每从凌云阁出来,面上神色情绪都不同,或欢喜,或悲切,或沉静,只道娘娘是着了魔了。 帝皇也觉得有异,便问了出来。 画儿却说等他忙过了这阵子,便拿一本绝世的好书与他看。      好不容易到了周岁这一天,在京的王公贵族命妇们都进宫朝贺,各样的礼品都往坤宁宫送来。 眼见着金银锞子玉如意,种种珍奇之物摆了一偏殿,画儿刚从璇玑凌云阁回来,又将《石头记》从头看了几遍,却只想着自个儿心里的念头,没有去管那些个东西。 叫来晴霜晴雪吩咐了,两人又是惊奇又是好笑,直道是姑娘迷了心着了魔,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事情的!但见画儿坚持,便只好去准备了。   眼见时辰已到,与皇家有嫡系血缘之亲的宗室贵族们随御驾往中宫去。 接下来,便是最引人瞩目的“抓周”风俗。 婴儿周岁之时,在他周围摆放各种物品,看他会抓取哪样,以此来断定他将来的前程。 今日送入坤宁宫的贺礼,便有许多是抓周的物品。 圣驾刚到宫门,便有内侍来启奏,说都已准备好了。 圣景帝今日极是高兴,闻言便命高远将自己准备的给皇子抓周的东西送往正殿。 王公贵族命妇们眼瞧着高远捧了那一方古朴庄重,刻了“受命于天即寿永昌”的传国玉玺往正殿而去,心中各各有了底数。 看来,过不了多少日子,坤宁宫皇三子便要改称“太子殿下”了,这原也是意料中的事情,正室嫡出,立为东宫也无可厚非,但人们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到了中宫正殿,众人不由得齐齐吃了一惊,只见那正殿当中一张偌大的红毯上,摆满了抓周的物品。 除了正中间一方传国玉玺和几样文房四宝小玩意外,其余全是胭脂水粉钗环步摇。 圣景帝也愣住了,按着规矩,皇子的抓周物品是由生母准备的,他事先也并没有过问,但不知画儿这样布置却是什么意思?   内侍一声通报,画儿抱了爱子出来,那些宗室们忙见了礼,待叫起后,眼看吉时已到,画儿迫不及待的把手中的儿子放在了红毯上。 小娃娃极聪明活泼,不过周岁,已经先会说话了,只是走路却还不能,爬的倒极稳当迅捷的。 今日只见他穿上了红绫的肚兜儿,明黄绣着腾龙的小衣服,颈上挂了金玉的锁片,粉妆玉琢,可爱之极。 众人只见他手脚并用,在那织了金线的红毯上灵活的爬着,似乎是玩的极为高兴,不时仰起头来笑呵呵的看看,伸出手去碰一碰红毯上摆放的东西,却并不拿起。 他这样玩了一会子,一旁的众人心中焦急,画儿更是睁大了眼瞧着,只盼望着这小子拿自己希望的东西。   小娃娃慢慢爬到了红毯的中间,对着那玉玺瞧了瞧,伸出白胖胖的小手碰一碰,似乎觉得这样物品比别的重,是不一样的,扑上去就抱在了怀里。 众人松了一口气,同声恭贺,圣景帝也高兴非常,画儿却满脸失望。 不要紧,还有下面的,她耐了性子再看,那小娃娃抱了玉玺之后,又爬到一旁,拿起特制的文房四宝玩。 众人见此,又是一阵溢美之辞,画儿却又一次失望。 这样又抓了几次,那些文房四宝小玩意都被小娃娃抓到了,那些个胭脂水粉钗环步摇一样也没有被拿起。 小娃娃玩了一会子,似乎觉得累了,躺在红毯上沉沉睡去,细听还打起了小呼噜。 晴霜晴雪忙上前抱往内殿去,热热闹闹的抓周仪式就此结束,那些贵族们请了安出宫,纷纷议论着皇后陛下今天的诡异。      坤宁宫内,圣景帝啼笑皆非的看着他的爱后训斥小床上的儿子。   “笨海儿!你就不会拿个胭脂什么的吗?平时那么聪明,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变得这么笨了?……”   小娃娃在松软的明黄锦被中翻了个身,重又甜甜睡去,“咕嘟”一声,嘴角冒出小泡泡来。      贾宝玉养成计划破产。      ==============================================================================   番外三 贺新郎      帝国安景帝二十年冬,帝皇一道圣旨,将宗室贵族,王公大臣们都召齐到了京都。 这一年对帝国来说,是一个耻辱与痛苦的年份,也将永远的记载在史册上。 安景帝中宫薛皇后所出的大公主,将和亲夷狄。 安景帝痛苦万分,他的长女聪慧美丽,如明珠一般垂拱在掌中,如今却不得不远嫁到那茹毛饮血的地方——才十六岁啊!花一般的年岁,本该有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但国家的利益,却如大山一样压在了她身上。   薛皇后膝下三子一女,皇三子为东宫,其余两位排行第五,第七,和大公主的感情极为亲密。 公主远嫁前,为了冲淡那悲伤的气氛,也为了安慰公主,帝皇下旨,为皇五子和文华殿兰大学士长女订下了婚约。 兰大学士是安景朝的重臣,先后掌国子监学,吏部礼部,又曾为东宫教引,一生清廉刚正,帝皇优容,门下桃李多不可数,名满天下。 他的千金爱女,是多少人想聘娶的,即使是皇室天家,有这样的媳妇,也是福气了。 圣旨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五殿下有此福气,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兰大小姐的金尊玉贵。 人们只当这一对未婚夫妇将来必定是琴瑟和合,相敬如宾,却全然不知当事之人如何想罢。      “琴儿姐姐,吩咐他们走小巷罢,快些回府,免得娘担心。” 一顶清素舒适的软轿内传来低低的吩咐声,轿旁的丫鬟答应一声,便提高声音吩咐了轿夫。 四名轿夫脚一转,便踏着积雪走进了小巷,准备抄近路回府去。   轿内的人放下青绸的轿帘,心中若有所思。 她自小便被送到了七绝谷,并不在京都长大,近日因婚姻之事,被父亲接回府中。 陛下圣旨,不可更改,这桩婚姻已是订下了的,兰家断不能抗旨,适才送了大公主和亲夷狄,薛皇后便将她召入中宫问话,她虽只有十岁,但在七绝谷长大,又出身名门,知道事情的轻重,便按着规矩回了。 看皇后陛下的神色,似是对她很满意,自己虽只有十岁,但已经通晓了些人事,知道婚姻是什么意思——自己连那个五殿下的面都没有见过,难道就这么订下了一生么?难道自己的命运,竟是要由别人来决定?柳眉微微的蹙起,小小的手握紧了拳头,忠实的显示着主人心里的挣扎。   突然,轿子“咯噔”一下停下了,外面传来丫鬟惊惶失措的声音:“大姑娘,咱们遇上打劫的了!”      “你受伤了!”从轿窗瞥见那少年的衣上染了血迹,轿中的小姑娘再也坐不住,顾不得男女有别的礼数,奔出轿来,扶住了那个少年。   “走开!”娇弱的小身子被毫不留情的推开,少年的身上有着浓烈的酒味和明显的血迹。   “公子,今日多谢公子援手,这般大雪,天气寒冷,若是不让我为公子包扎好的话,恐怕公子回家再医就迟了。” 小姑娘毫不畏惧,扯住了他的衣角,坚持的说。   那少年转头,瞧着小姑娘坚定的面容,眼前似又浮现出他淘气偷懒,捉弄太傅时,皇姐训斥他的样子,眼神不由自主的柔了下来。 小姑娘轻柔的扯过他受伤的左臂,抽出了绣着兰花的帕子,仔细的为他包扎起来。      风雪中,小姑娘站在原地,望着那受伤的少年远去。 已经隐约可以看出丽色的小脸上抿着一丝笑意和期盼,看看手中握着的,趁他失神不注意时偷偷取下的玉佩——杏黄的络子湖绿的玉色,上面一面雕了四爪的腾龙,一面刻了一个字——“五”。   一段情缘,由此而始。      圣景十二年腊月,眼看新年将至,节庆的气氛已经悄悄的染上了上京城每个人的心头。 这一年发生了几件大喜事,在朝野民间都素有贤德敏慧之名的承乾宫贵妃为圣景帝诞下了皇三子。 帝皇大赦天下,放出了后宫三千粉黛。 这一年是皇家的大吉之年,继帝位的第一个正统继承人诞生后,又有一件大喜事要在年内发生了。   圣景十二年腊月初七,当今爱弟祺王以亲王正妃之礼迎进了济州兰氏,祺王妃之名载入宗谱玉牒,帝皇赐下了亲王正妃的朝冠衣履,七凤五龙,九重纬衣,三十二名内侍抬的象辂,为祺王迎进了新妇。 一向笑里藏刀的祺王爷这一日笑的真心实意,眉眼弯弯;而新娘子兰清君却再一次尝到了当年画儿嫁入皇家的滋味。   三跪九叩,拜听诏书,下人参拜......种种事情终于都做完了,新娘子被扶进内堂,人们都知道祺王素日的品性,也不敢说要闹洞房,都散去了;只平日里和祺王交好的几位年青重臣世家公子们暗暗笑着,彼此使了眼色,偷偷绕到了后面去。 一眼瞧去,祺王护卫骁骑军的统领竟也在其中,这一群人毫不费力的躲到了新房外隐藏起来。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得守在外面的骁骑军与女官施礼,还有叫起的声音,几个人眼中光芒大盛,越发精神起来。 瞧着祺王自外面走进,摒退了闲杂人等,脸上维持了一日的笑容马上垮了下来,在新房外踟躇了一会子,脸上神情千变万化,终于跺跺脚走了进去。      “哐铛——”祺王狼狈的被砸了出来,躲在那里的几个人吓了一跳,越发兴致勃勃,定睛看去,那碎在门前祺王脚下的,正是新房里女官手中捧的子孙福寿描金玉瓷瓶。 新房中传来惊叫声,接着守在那里的女官们都被祺王遣了出去。 待服侍的人都退下后,祺王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凑近了房门:“娘子——”   “谁是你娘子?!”新房中传出一声娇叱,声音中盈满了怒气。 那偷听的几人相视偷笑,别人不知道这桩姻缘的根底,他们可是知道的。 祺王爷为了娶到新娘子,使尽万般手段。 新娘子是传言中七绝谷传人,当今承乾宫贵妃的闺中密友,又是兰大学士的长女,岂是那些庸俗脂粉可以比拟的?王爷聪明一世,最后却栽在了这绝世红颜的手里,没了办法,还是使出了下下策——将新娘子在济州老家的家人接入京中,半强迫的迎娶了人家。 今晚被赶出新房,真是活该!   “君儿——”祺王没奈何,又不敢惹清君生气,赶忙换了一个称呼。   “哼!君儿也是你叫的?!”原本虚掩一半的新房门被从里面重重的踹上,祺王在千钧一发之际发挥自己练武多年的应变能力,向后跃了一步,还差点跌下了台阶去,要不然那高挺的鼻子只怕就要和自己的俊脸“一碗水端平”了。 那几个人什么时候见祺王如此狼狈过?躲在那里已经忍笑忍得极辛苦了。   “那,王妃娘娘——”祺王拿出自己追讨贪官赃款时锲而不舍的精神,不怕死的又上去叫了一句。   “唰——”那几个人这下偷笑不出来了,只见房门迅疾无比的一开,仍旧是大妆朝冠的新娘子脸色难看无比的站在门前,手中一柄霜雪明锐的宝剑,直指着祺王的鼻尖。 该死!祺王在心里暗暗诅咒,这柄剑虽然是皇兄按着礼数在他大婚前赐给祺王府镇邪的,但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竟把它摆在了新房里?   “王爷,麻烦请唤我‘兰姑娘’。” 兰清君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缝里迸出来。   祺王盯着自己鼻子前面那雪亮的剑锋,苦笑:“君儿,这剑锋利得紧,仔细看伤着了,岂不是让我心疼吗?”   “哼!”清君冷啐了一声,还剑入鞘,回手又要把新房的门给甩上,这次祺王眼明手快,一个箭步跳上台阶,挤在了门口。   “你还想怎么样?现在我已经如了你的愿,进了你祺王府的门,敢问王爷还有什么吩咐?”清君见状,秀气的下巴一抬,柳眉一挑,怒问道。   “君儿,你看,这夜深了,是否让为夫……”祺王可怜兮兮看向清君,看的躲在那里的人们大开眼界,暗道怪不得这位王爷能让朝野大臣们又敬又怕,果然是深谙大丈夫能屈能伸之道啊!   “想都别想!”清君狠狠一脚跺在了祺王的脚上,祺王痛呼一声,但硬是忍住了不敢挪开身子。 这要是一挪开,清君断不会再开门,今晚他就别想入洞房了。   “君儿,人家常说‘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洞房花烛夜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你不会真的要把为夫关在外面一晚上吧?”祺王再次摆出哀兵姿态央求着。   “我只听说过,‘强扭的瓜不甜’,可没听说过这一句!”清君毫不留情的回了一句。   “君儿,是我的错,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祺王低声下气的陪着小心:“强迫你是我的不是,可我实在也没法子……咱们在青海郡时可说的好好的,回京我便奏请皇兄,娶你过门,可回京你又改了主意不告而别,到今日我也不知道是为何。 我没法子,只好用了这个下下策。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仔细气坏了身子……”   清君在那里听着他万般柔情的低语着,心中气苦已消了大半,只是实在忍不下这口闷气。 自从他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之后,不但没有恼羞成怒,反倒越加真诚小心,她也渐渐被感动,两人之情渐入佳境,直到年前青海郡闹出了疫病,祺王身先士卒,请缨奉旨往青海郡坐镇。 她担心之极,偷偷的跟去,原本只打算在暗地里看着就好,谁知还是被他给发现。 两人情到深处,她便答应了祺王这桩婚事。 回京之后,祺王奏请圣景帝准备大婚,钦天监本来将日子订的很近,但因种种事宜耽搁,才拖延到了年后。 这一拖延,又拖出许多事情来。   婚期既已订下,清君便回济州老家去准备。 消息传到济州,谣言四起,说是兰大姑娘本来“相貌奇丑,身怀残疾”,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迷惑了祺王,还是仗着先皇的赐婚逼着祺王娶她。 清君啼笑皆非,知道这样的说法必定是哪个心怀妒忌的千金闺秀,青楼女子传出来的,也不去理会。   那一日,她随母亲到济州知府家去,知府老母亲八旬大寿,请了一班女戏子一班鼓乐在那里玩乐。 那些夫人千金们知晓她将是祺王正妃,都不敢无礼,谁知那些戏子鼓乐本来出身青楼,领头的又和祺王有过一段风流韵事的,这些轻薄女子不知道轻重,竟把那句“宁聘花魁女,不娶兰清君”在戏台上唱了出来。 做寿的老夫人大惊失色,忙命人拿了她们来发落,兰老夫人被如此一闹,气得即刻回了府。 清君被这么一气,心头火起,她不顾大家闺秀的身份宁愿去做花魁,还不是因为这句话梗在了心里不能释怀?纵然和祺王两情相悦,但想起以往的事情,总是心中不忿。 虽然自己用“兰若”的身份耍了他一年,看了他一年的笑话,但想起自己在济州的名声闺誉,想想自己这么些年的心思竟换来了这么一句话,再想想祺王以往的风流帐,心中越发气恼,干脆收拾了包袱连夜出走,只留了一封书信说婚事作罢。   她原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明白自己终究是要嫁给祺王的,且不说先帝的赐婚,今上也已下旨给他们准备大礼,朝中民间也都传扬开来,若是自己不嫁,那让皇家的面子往哪里摆?如此留书出走,不过是再折磨他一会子罢。 若是真的抗了旨,那满门老小的性命还要不要?她刻意躲去了七绝谷,谁料祺王竟把她父母兄弟姊妹都接往了京城,以此逼她上京完婚。   “王爷是当今爱弟,凤子龙孙,这般低声下气的赔不是,我可不敢当。” 清君一撇嘴,小脸一昂,闷闷的说道。   祺王听着她口气有了松动,心中大喜:“好君儿,你让我进去,现在腊月天冷,咱们这般僵持着,我倒是不要紧的,看冻着了你。 有什么误会,咱们慢慢解释清楚才好。”   清君听了这话,心思一转,脸上却一反方才的恼怒神色,笑靥如花:“是,腊月天冷,我要安歇了,王爷也请自便吧。 祺王府这么大,我就不信没有地方让王爷安置。 有什么话,咱们明儿再说。” 说着便伸手运上了内力,轻轻一推――祺王见她笑语娇艳之姿,心神恍恍惚惚,一时不设防,被清君一把推到了台阶下,那新房的门“呯”的一声甩上了。   “君――”祺王抢上不及,差点撞到了门上。 躲在那里的几个人再也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谁在那里?”祺王一凛,对他们藏身之处怒喝,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出去送死,只得推推搡搡的走了出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面对这几个人,祺王可没了方才的和颜悦色。   “那个,王爷,臣有一计……”福国公的长子,平时最是足智多谋,鬼主意最多的。 眼色一转,知道祺王要是发起性子来,可就不行了,交情再好,也肯定要被修理。 他脑瓜子一转,立马想出一个法子来。   “说!”祺王眼睛一亮,几个人凑在一起,听着福国公的公子出谋划策。      第二日,按着皇家的规矩,新婚的祺王和王妃入宫谢恩,领赐家宴。 服侍的女官侍从们一早到了新房外面,却不敢出声惊扰新人。 静静的等了一会子,新房里突然传出了响动。   “秦靖钰!你……你……”那语声不断颤抖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娘子别生气!一大早的,看气坏了身子……”   “刺客?!刺客在哪里?你说啊!……”   “那个,这个……”   “我现在就弄出一个刺客来让你瞧瞧!”服侍的人们在外面吓得要命,但王爷昨夜有令,不得传唤,谁都不许进新房,都不敢进去。 又过了一会子,房门一开,王爷抱了用大暖裘密密裹住的王妃满面笑容的走了出来。 众人在心里暗笑,也不知昨夜是何等缠绵风光。      缘生缘好,深情之至。  书香门第 精彩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