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作者:菖蒲  文案: 那一人遗世孤立,那一刀举世无双。 截断爱恨,斩破相思,刀光过处,彼我恩爱,都归寂灭。 从襄阳街头的两小无猜到桃源深处的相濡以沫, 刻骨铭心末了结束在那个红色身影漠然而冰冷的笑意中…… 江湖夜雨十年孤灯。 郑州楼头的一场豪赌终于牵起旧事, 不愿输掉右手的韦长歌、不愿韦长歌输掉右手的苏妄言, 开始寻找隐藏在层层迷雾中的过往, 一路行来,或嗔或怒,其实,便也只为了眼中人、心中事。 而直到水落石出,方才恍觉,原来仇恨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一枕黄粱梦醒,多少世事全非。 ——当蛊惑人心的妖物踏着春夜冷月回归山林, 他是否也会在人世边缘,眷眷地,一回首?……    一、 赌你的右手  有这样一个赌局。  开始的时候只是各人将自己身上的银两掏出来做一时消遣,这在风起云涌的江湖中是时时处处都可见的普通赌局,几乎不会吸引任何过往行人的目光。 渐渐的,赌桌上的钱就都归到了一个人面前,当然,整个的场面看来依然是有输有赢,身在其中的几人就更加没有怀疑,所有人都认为赢家不过是单纯的走运罢了。 江湖中有句行话,“有赌未为输”。 凡是赌徒,总是相信这句话的。 你可以随便找一个赌场进去看看,一个赌徒在输了钱以后,十有八九不会离开,只会继续下注希望能收回本钱,直到只能身文不名的走出赌场。  这天的情况也是一样。 在所有人都输,一家独赢之后,赌局并未散去。 其中一人输红了眼的,从怀里摸出房契狠狠拍在桌上,要求再赌。 这样的行为在赌徒中也可以说是见怪不怪了。 因此不但无人阻止,反而引得其他几人纷纷仿效。 一时间,家传古玉、地契房契,甚至 随身佩刀都押了上来。  赢家倒也豪爽,拍桌叫道:“好!兄弟也是赌中君子,断不趁人之危!既然各位的身家都押了上来,这宝贝今日也就跟各位赌了!”一扬手,“啪”的一声,把一件物事拍到了桌上。 其余几人一见陡然发出怪叫。 有人甚至吃吃地问道:“你……你真愿意……”桌上放着的,乃是一柄竹扇。 玳瑁边,象牙骨,香溢四座。 赢家打开竹扇,露出扇面上的一幅桃花,冷笑道:“各位看清楚了,当日天下堡老堡主亲口允诺,有此扇者可求天下堡堡主传授一套绝技,此事天下皆知。 兄弟今天拿它下注,有本事的就来赢了去。”  赌局设在郑州着名的酒楼上,和平时一样,这个时候酒楼上也有许多江湖中人。 他话音刚落,便已经又有许多人加入了这场赌局。 赌局唯一的规则就是用你最宝贵的物事下注,输了离开,赢了,就可以带走赌桌上所有的东西。  消息传开,几天之内无数江湖中人都从四方赶来。  这个一开始十分普通的赌局到现在已经成了一场真正的豪赌。  你说的没错,总有人不稀罕天下堡的武功,但,他想要的,也许是赌桌上天下第一美人的香囊,剑圣一生打造的最后一把宝剑,又或是某人拼死从大内盗出的三十年御酿。  王飞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他是江湖中的一个小人物,六扇门里的一个小捕快。 他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曾经“短暂”的赢过——虽然很快就输给了下一个赢家。 王飞颓废地醉了一天一夜之后只想把自己六扇门的腰牌拿回来——赢不了赌局,总不能再丢了差事。 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无恙。  赌局进行到第十六天,人群开始陆陆续续散去,因为现在的赢家已经连续赢了三天,剩下的人自认都赢他不过。 另一个原因,现在的赢家就是如今的天下堡堡主本人。  天下堡的人已经开始收拾各式各样的赌注。  韦长歌微笑着就要站起来。  突然有人叫了一声“且慢”。 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都是又有新的赌徒加入了。 人群先是停顿了动作,接着就又围向赌桌——爱看热闹,一般说来也是赌徒的通病。 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普普通通的粗布衣服,眉目也算俊朗,可惜紧紧地抿着嘴,看上去面无表情。  对手如此普通,韦长歌有些失望。 他百无聊赖地转开视线,突然眼前一亮——年轻人身后,竟跟着一个绝色的美人!身为天下堡的堡主,武功势力在江湖中皆不做第二人想,而韦长歌自己,也是着名的美男子,年轻英挺风流俊赏,不知迷倒了天下多少女子。 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生竟还没见过真正的美人!  但韦长歌毕竟是天下堡堡主,见惯各种场面,因此美人虽美,却也不至令他神魂颠倒。 他很快收回目光,四周扫了一下,年轻人已经落座,众人的目光都只盯着那年人,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那绝色美人。 他皱皱眉头,对左右道:“还不加把椅子?”  左右略一迟疑,很快把椅子抬到年轻人身边。 年轻人依然无动于衷,倒是那绝色美人对他微微一笑,坐下了。  韦长歌微微一笑,对年轻人道:“我是韦长歌。 阁下怎么称呼?”  年轻人回答:“无恙。”  韦长歌又转向那绝色女子:“没请教这位姑娘贵姓?”  那少女脸上微红,低了头,只用口型回了一个“管”字。  韦长歌回她一笑,转而对着无恙:“赌局的规矩,请阁下下注。”  无恙点点头,把手中一个包袱放在桌上,等他慢慢解开,却是一个镂花的小木箱。 那木箱是红木所制,上面雕刻的花纹虽然精致,但已经略显陈旧,看那大小,也不过能放下两三本书。 这样一个小木箱子,能放什么贵重物事?韦长歌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木箱看了半天,忍不住再次微笑起来:“里面装的什么?”  “什么都没有。”  韦长歌抬手抚过桌面:“你想用这箱子来赌桌上的所有东西?”  “这就是我最贵重的东西。”  韦长歌略一沉吟,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越发明亮,样子也越发迷人了:“好,只要你赢了,这里的东西就都是你的。”  无恙竟然也微微笑了。  “这些东西,我不要你的。 我用这个木箱,赌两样东西——一块六扇门的腰牌,还有……”  无恙笑意更浓:“我赌你的右手。”  他话一说出来,这酒楼便是哗然一片。 天下堡的人脸色更是难看。 放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不要,已经很奇怪;用一个陈旧的木箱赌天下堡堡主的右手就更是匪夷所思!  赌局进行到现在,眼看是不能善终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看韦长歌怎么回答。  韦长歌脸上依然带笑,但心跳也不禁加快了。 他一面故作不经意地翻看着手上不知本属于什么人的一只簪子,一面飞快地回忆是否有可能曾与眼前的年轻人结下仇怨。 他可以确定以前从未见过无恙,也就不可能有什么仇怨。 他十六岁开始行走江湖,至今不过十年,又自重身份,不肯轻易树敌,因此无恙替父执辈报仇的可能性也不大。 但开口就要右手,若不是有着深仇大恨又何以至此?  无恙又淡淡地道:“我用我最贵重的东西赌你最贵重的东西,很公平。”  话说到这里,韦长歌已经不可能拒绝这场赌了。 当着这么多江湖中人,一旦示弱,只怕不到一天消息就会传遍大江南北,到时候,天下堡的威名就是一败涂地了。 韦长歌是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的,因此,他立即点头答道:“好,我就用这只右手赌你带来的东西——牌九,还是骰子?”  “骰子。”  “怎么赌法?”  “只比一局,三粒骰子,点数大的人赢。 如何?”  “好。” 韦长歌作了个手势,“我让你先。”  无恙也不答话,伸手拿过骰盅,略一摇晃就扣在桌上。  韦长歌凝神听着骰盅的声音——无恙掷出来的是三、六、四,嬴面不大。  “到我了。”  韦长歌极快地抄起骰盅,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晃动着,一边游刃有余地欣赏周围一张张瞪大了眼、紧张得冒汗的赌徒脸孔。 ——三个六。 不会错。 韦长歌信心十足的扣下骰盅,脸上已有笑意,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场赌自己已经赢了:“还是你先请。”  无恙揭开骰盅——三、六、四,没错。  韦长歌笑了笑,身手揭开自己这一方。 不用看,一定是三个六,他这么告诉自己,但和所有人一样,骰盅刚离开桌面还未揭起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 就是这一看,韦长歌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汗水不停从额角渗出。  不是三个六。  三、三、四。  韦长歌手一松,骰盅又掉回桌面。  人群鸦雀无声,用不着揭盅,只看他的脸色,所有人都知道天下堡堡主已经输了。  一触即发。  韦长歌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呆呆地坐着,半晌道:“你赢了……拿刀来……”  刀拿来上了,雪亮,韦长歌看着刀,突然长叹一声,飞快地举刀砍向自己的右手。 人群传来惊呼。 右手已经感到刀锋的寒气——他闭上眼睛——  没有预期中的剧痛。  韦长歌惊异地睁开眼——有人稳稳托住了他拿刀的左手——那美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对他露出甜笑。  “你的右手,我不是现在就要。”  说话的人隔着桌子冷冷发话:“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能帮我办成一件事,我就把你的右手还给你作为报酬。 如果不能,三个月后,我会亲自到天下堡去取我赢来的东西。 你的右手,就暂时先留着吧。”  韦长歌一愣,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了更危险的预感:“你要我作什么事?”  无恙豁的立起,死命握紧拳头,瞪着眼睛,浑身都散发出一股骇人的冷意,继而,一字一句地回答:“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站在酒楼中间的无恙犹如浴血修罗,又像是索命冤魂,包括韦长歌在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令人发指的恨意。  韦长歌不觉也站了起来,他努力抑制住狂乱的心跳,问道:“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 “吴钩。” 无恙极快的回答,似乎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回答了无数遍。  “……吴钩?”韦长歌一愣:“这个人是哪里人?家在何处?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是作什么的?可有父母亲戚兄弟姐妹?或者,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 他每问一句,无恙就摇一次头。  问完之后,韦长歌几乎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在手腕上了:“但,要找一个人,总得有些线索……你难道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吴钩?”  无恙脸上须臾闪过一种近于迷茫的神色:“那个男人如果活着,应该有四五十岁了……我也不敢‘吴钩’就是他的名字。 不过,‘吴钩’——这两个字一定和他有关!”  韦长歌默然了一会,叹道:“你还是这会儿就把我的右手砍了去吧!”  无恙冷冷一笑,道:“三个月内你找不到他的下落,我自然会的。 六扇门的腰牌,烦你差人送到城西檐子巷捕快王飞家。 告辞。” 转身扬长而去。  韦长歌看着他的背影,苦笑起来——吴钩?希望天下叫吴钩的人不要太多!  慢慢坐回椅子上,人群已识趣地自散开去,那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绝色美人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韦长歌环视一圈,叫过侍从:“韦敬,那姑娘呢?”  那侍从迟疑了一下:“堡主,什么姑娘?”  “跟无恙一起来的那位姑娘。”  “……回堡主,属下不知道有人和那年轻人同行……要不要属下追上去看看?”  韦长歌古怪地盯着韦敬看了半天,疲惫地挥挥手:“下去吧。” 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仔细地端详着,这只手修长、优美、稳定而又有力,不知道砍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天下堡堡主的右手,砍了下来,也不会和别的右手有任何区别吧?眼角余光突然瞥见看见桌上的骰盅,突然间,仿佛中了魔似的,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叫嚣着,要他揭开骰盅……  韦长歌颤抖着伸出右手。  他的脸色再一次变得苍白——  躺在桌面上的,赫然是三个鲜红的六点。  韦长歌并没有立刻去找吴钩。 他回到天下堡的第一件事,是广派人手去找苏妄言。  苏妄言是洛阳苏家的长子,也是韦长歌迄今为止最好的朋友。 之所以说是“迄今为止”,是因为苏妄言说“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苏妄言从六岁那年知道这句话之后就一直引以为金科玉律,不止如此,凡是识字多于一百的人都被他划入“负心人”的范围,无一幸免。 很不幸的,韦长歌认识苏妄言的那年,他们都是十四岁,因此他没有机会纠正苏妄言过激的思想,并且长久的成为“负心人”中的一个。  开始的时候,行走江湖,韦长歌总有机会意气风发的宣布“我最好的朋友苏妄言”,或是“好兄弟甘苦同当”。 这个时候苏妄言就会在一旁淡淡地补一句“到这一刻还算是,下一刻就难保了。” 虽说老被人这么抢白有点面上无光,不过又还不值得恼羞成怒,所以几次下来,韦长歌也就从善如流的加上了“迄今为止”一词。  苏妄言虽然有此怪癖,但却是出了名的博闻强识。 江湖中无人不知洛阳苏家的苏大公子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典故。 他出身名门,家学渊博,早在少年时就立志要遍游天下。 十年下来,不敢说足迹遍及天下,却也是十停走了七停了。  韦长歌相信,就算天下还有自己解决不了的事,苏妄言也一定会有办法。  苏妄言踏进天下堡的时候,三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十天。 他一进门,便扬手把一个小坛子扔向韦长歌。  韦长歌皱着眉头接住了,闻了闻,是一坛酒。 他把坛子放到一边,道:“怎么来的这么晚?”  苏妄言笑了笑,坐到椅子上:“你派来的人运气不好,他到的时候我刚出门,他追了三天,才在甘肃边境追到我。”  韦长歌又皱了皱眉头:“甘肃?不是才去过?你又去那里作什么?”  苏妄言笑道:“上次在那儿看到一家小酒铺,铺子算小,口气却大——门口一副对子,扬言‘名震西北三千里,香盖江南十二楼’,我不服气,进去叫了一碗,果然好酒!回来后,想着你还没喝过,所以又动身去买了来让你尝尝。”  韦长歌听了,微微一笑,继而又敛了笑意,叹口气道:“现下我又哪还有那份闲心……你可知道,我的右手已输给人了。”  苏妄言一愣:“我还以为是江湖流言……怎么回事?”  韦长歌深深吸了口气,把那天的赌局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末了,苦笑了一下:“那天我正好带着韦敬几个到河南办点事,看到赌局,也就去凑个热闹,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 苏妄言也不说话,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是一巴掌。  韦长歌一惊,怒道:“你这是干什么?”  苏妄言只是冷笑,好半天,方道:“堂堂天下堡的堡主,在那种三教九流的地方,竟吃了这么个大亏!真是凑得好热闹!”  韦长歌面上略略一红,竟也没话驳他。  沉默了一会,苏妄言长叹一声:“骰子可有问题?骰盅呢,有没有古怪?”  韦长歌摇了摇头,指指桌面:“那天用的就是这副骰子,我看过了,决无问题。”  “查验赌具,苏州银月赌坊的李老板最在行,可请他来看过?”  “已经看过。 现下人还在堡内。”  苏妄言看了半天,伸手抓起骰子一丢,三粒鲜红的骰子在桌上滴溜溜的滚动着。 他侧过头,想了想,又问:“你是说,除了你,那天竟没有别人见过那绝色美人?”  韦长歌点点头:“我当时原就有点奇怪,就算是都顾着看赌局进展吧,但那样一个明艳照人的尤物,不管在哪里也绝对应该会吸引住所有男人的目光,而那个时候,整个酒楼竟好象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  “能不能把那天随你去的几个人叫过来,我想问问他们。”  韦长歌点点头。 很快,那天在场的几个人都到了。 问起那天的情况,都异口同声地说是没见过那个美人。  韦敬肯定地回答:“那天无恙来的时候赌局正要散开,所以他一进来,很多人都盯着他。 确实没有见他有同伴。 若真有那么个美人跟在旁边,不可能不注意的。 后来,堡主让属下等加张椅子……属下……属下虽然奇怪,还是照吩咐作了。 却也没见人坐。 堡主好象还问了句‘姑娘贵姓’,属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没敢多嘴……”  苏妄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挥挥手让韦敬几个下去了。  韦长歌问:“你觉得怎么样?”  “你觉得呢?” 苏妄言慢慢微笑起来:“你难道不知道?”  韦长歌一愕,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传的复杂表情。  苏妄言顿了顿,笑得越发灿烂——  “她不是人。”  苏妄言眯着眼,愉快地看着他:“真可惜!叫我们的韦大堡主这么失魂落魄的,竟然不是人!”  韦长歌狠狠瞪他一眼,有点不甘心。  “不是人,那是什么?鬼?恕我孤陋寡闻,我可没听说过有什么鬼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出现的!”  “我没说过她是鬼。”  “你不是说……”  苏妄言摇摇头:“我只说她不是人。”  韦长歌一愣:“你是说?”  “现下我还不知道。”  苏妄言话锋一转,道:“她的事可以先放在一边。 当务之急,我们得看看怎样保住你的右手才是!”  韦长歌点头道:“是,当务之急是把那个吴钩找出来。 你来之前,我已经传出号令,要所属十三水路七十二分舵全力寻找,也派人通知了武林各大门派请他们协手帮天下堡找出吴钩。”  “可有消息了么?”  “还没有,”韦长歌摇摇头,他却也不太担心,很快地补了一句:“不过这样的阵势就算想把江湖翻过来也做得到了,何况不过是找个人?把天下所有叫吴钩的人找出来,一个一个看过去,其中总有我们要找的吴钩!”  苏妄言想了想:“只怕不容易……也罢,只好如此了。 天下堡和洛阳苏家找不到的人,世上大约也没人能找到了。”  从这天开始,天下堡和洛阳苏家开始了极大规模的寻人行动,江湖各个帮派都收到天下令,要求全力帮助打探“吴钩”的下落。 这样的大动作甚至惊动了朝廷,派了专人到天下堡打听情况,知道事情原委之后,也表示愿意由各地官府帮助寻找。 这样的声势,拿韦长歌的话来说,几乎真的“把整个江湖都翻了过来”。  但是到期满两个月的时候,“吴钩”依然杳无音信。  叫吴钩的人一共找到五个——第一个,是金陵府的一个老秀才,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 第二个,是江阴人,今年四十六,年纪倒是合适,可惜是个瘫子,从六岁那年就没再下过床。 还有两个,一个才二十来岁,另一个,还在母亲肚子里没有落地。 最后一个“吴钩”,甚至是扬州小有名气的一位青楼艳妓,花名叫柳吴钩,据说经过这么一闹,名声大起,生意更是火红了好几倍。  没有一个是无恙口中的“吴钩”。  到了这个时候,韦长歌忍不住又开始细细研究起自己的右手来。  “一只好手,不知谁人来砍去?”他看了半天,突然这么感慨了一句,略一顿,又笑着问:“你说我是不是该从现在就开始苦练左手剑?”  苏妄言正在忙着翻阅各地分舵送来的信件,也去不理会他。  过一时,只听他又道:“你不是爱那家小店的酒?那家店我已经买下来了,以后你爱喝多少就喝多少。 你喝惯了的碧螺春,我已付了程家茶庄六十年的钱,让他们每年把最好的新茶送到你家。 还有,你爱吃什么、喜欢什么?赶紧告诉我,我让人一并都去找来。”  苏妄言这次一愣,不禁抬起头傻傻地看着韦长歌。  韦长歌见他抬头,一笑,不知为何竟有些儿得意:“龙游浅滩,虎落平阳,你可听过?韦长歌没有了右手就不再是韦长歌。 这天下堡堡主,到时也是要换人的——这些都由不得我。 我只怕,以后没有了右手,就连想帮你做点这样的小事也都办不到了。”  苏妄言默然了一会儿,冷冷道:“这点小事,大不了换我来帮你做就是了。”  韦长歌笑道:“韦长歌不过一个‘负心人’,又怎么敢劳动苏大公子?”  苏妄言脸上蓦的一红:“至少到这一刻我们还是朋友。”  韦长歌只看着他微笑不语。  苏妄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猛的站起来,把一堆信都扔到他身上,大声道:“有时间说这些,不如想想怎么找吴钩!当务之急——”  “当务之急,是保住我的右手。 不过,既然有你愿意帮我做这些‘小事’,有没有右手,不也一样过得快活?”  韦长歌打个呵欠,冲他懒懒一笑。  苏妄言瞪着眼看了他半天,突然道:“我有办法了。”  “哦?”  “吴钩难觅,无恙易找。 先找到无恙,从他身上下手,看他从什么地方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吴钩,又为什么一定要找他……凡事总有因由,是人就有过去!找不到吴钩的人,总不见得连他的‘过去’也找不到!”  苏妄言走到他面前,严肃的宣布:“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右手谁也别想拿走!——上天下地,我也要把吴钩找出来!”      二、 苦主姓关  红衣其实不叫红衣。  无恙见过红衣两次。  第一次见到红衣,是八岁那年。  跟着母亲从舅舅家回来,马车微微地颠簸着,黄昏的时候,从睡梦中迷迷糊糊地醒来,周遭是不同寻常的寂静,听不到车外侍卫和母亲的婢女压低了的调笑声,听不到母亲给妹妹唱歌的声音,甚至连马匹的嘶叫都听不见。 车队悄无声息地缓缓前进着,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惶恐和没来由的不安凉凉地爬上来,缠绕着他,把八岁的无恙捆绑得动弹不得。 他看向车厢的另一侧,妹妹伏在母亲的膝上沉睡着,发出规则的鼻息,注意到他醒来,母亲用食指在嫣红的嘴唇上轻点了一下,然后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摩他的头发。  蓝色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把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锁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呆呆地看向窗外的方向,终于忍不住挣脱母亲的安抚,趴到窗边,用食指悄悄地把车帘挑起一线——  车队正在经过的是一个小镇,或远或近,有数以百计房舍庭院,许多人家房门洞开,却不见人出入。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然而整个镇子没有一点灯光,没有一缕炊烟,也看不到一个活人。  到处都是死寂。  再看真点,路边到处扔着极简易的担架,也有人,就东倒西歪地躺在路边,乍一眼望去,还以为是丢掉不要的粗布口袋。  母亲从后面伸过手来想拉开他,他只是喘着气,死死攀住窗沿,继续从那狭窄的缝隙里窥探诡异地安静着的小镇。  ——就是那一刻,甚至在多年之后,每一次回想起来都仍然让无恙忍不住战栗。  远处屋脊上影影绰绰一个鲜红人影,既非朱红亦非猩红,既是死沉又隐约流动暗含杀机,非要形容便是红如凝结的鲜血。 远得模糊成一团,却连那人、或者那东西衣角的掀动都看得清楚,面目无从捉摸,只是那张脸上奇妙妖异的笑意,仿佛烧进了眼,至死都决无法忘记。  发现的时候,自己的手脚都已经变得冰凉,一时间,额头灼烧似的痛。  后来当他问起那个奇异的夜晚、那个奇异的小镇,母亲说那个镇子是染了瘟疫,解释着:“瘟疫,是这个世上最最可怕的东西。”  无恙回答母亲说:“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瘟疫。”  母亲愣了一下,笑着推他:“你这个孩子!那你说,什么才最可怕?”  眼前刹那间就掠过那个红色的影子,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等到入了夜,独自睡在床上,他才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 “红衣!”  世界上最可怕的是“红衣”。  因为“红衣”就是死,就是不祥。  从那一天开始,无恙把“它”叫做红衣。  无恙再一次看见“它”,是两年后的那个傍晚。 鲜红的影子依然远远的,高高的,站在山庄形状优美、翘起的、雕着花的屋脊上,衣角在风里不停翻动像极鲜血汩汩流动。 无恙的身体顿时僵直了,他一动也不能动,无边无际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冷笑着捆绑住他的手脚。 冷汗涔涔地滚落下来——  红衣! 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从恐惧中清醒过来的无恙发了疯似的冲向红衣所站的方向。 但还是晚了,一进家门,下人、护卫、婢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触目所见是满地的血,满眼的血红。  无恙瞪大了眼睛。  他慢慢蹲下身,摸了摸最近的一具尸体,仓促间不知所措的表情混合了死亡瞬间的绝望和痛苦,永远地凝结在那人脸上。 红衣在屋脊上森冷微笑。 有种本能催促着他夺门而逃,但难以置信和对自己所面对的事实的恐惧又使得无恙颤抖着站起来,茫然地移动双腿绕过一具具的尸首,走进内院。  就和他八岁那年见过的小镇一样。 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 母亲抱着妹妹倒在门口,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鬟被扯得散乱的浸在血里。 父亲似乎受了伤,勉强靠在柱子上。 那个男人就站在旁边。 提着刀,刀上是血,身上也都是血,连眼睛都是红的,男人脸上的神色冷静却又狂乱,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肃杀之气,直如修罗。  他忍住想要放声尖叫的冲动,跌跌撞撞的扑过去。  刀还是落下去了……  父亲抓住男人的手,轻声叫了一句:“吴钩……”  ——  吴钩……  无恙悚然惊醒。  父亲临死的那一声低唤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 日光有点刺眼,无恙伸手遮在额上,眼睛眨了几次,眼前的景象这才慢慢地清晰起来。 感觉到背上的冷汗浸透了衣服,他翻身站起来,找出别的衣服开始替换。  屋子里的空气从角落里开始骚乱,然后蔓延。 有种东西在蠢蠢欲动。  “饿了吗?”  无恙手上动作略微一顿,转向角落。  那里传来细细的呜咽般的短促声音。  他微笑了一下,又轻柔地开口:“知道了。”  他迅速系好衣扣,快步走回床头。 掀开被褥,床板下露出一个暗格。 无恙打开暗格,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捧出来放在桌上——赫然就是那天换回了韦长歌一只右手的陈旧木箱。 可以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息越发暴躁,无恙又微微笑开了。  他打开木箱。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各种类型等你来约 【k706.cc】 高质量约炮 k617点cc  箱子里只有一根细细的竹管,寸许长,如幼儿的手指粗细,作得非常粗陋,但表面上却幽幽地泛着青光。  无恙从怀里掏出匕首,极快地划过左手食指。 匕首锋利异常,手指上一开始甚至看不见伤口,但,渐渐的,就有血丝渗出来,凝成豆大的血珠,接着,血开始涌出伤口。 无恙把竹管的口接在食指边上,血就像有灵性一样流进了竹管,或者说,是被吸进了竹管。  空气又无声无息地平静下来。  屋子里响起一阵呢喃般的舔舐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愉悦地叹息。 一个少年在逆光中逐渐成型,蜷缩着趴伏在无恙大腿上,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流血的手指,细长微挑的眼睛带着笑向上看着无恙。  无恙微笑地回视少年,突然,他闷哼一声,用力推开少年。 少年叫了一声,再次狰狞地扑上来,抓住他的左手狠狠地咬下,森森的犬牙深深陷进肉里,无恙脸色一白,右手在少年头顶一拍,口中念念有词,少年发出婴儿般的小小悲鸣放开他的手,缩起身体,颤抖着匍匐在地上。  左手的伤口血肉模糊。  无恙只看了一眼,便蹲下身体,抱住不断发抖的少年。  “很痛吗?”  少年脸上残存着痛苦的表情,恨恨地盯着无恙。  无恙愣了一下,将他抱得更紧:“对不起。” 他伸手搂住少年的背部,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并在少年耳边不断地轻声安慰:“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少年终于不再颤抖,慢慢放松了身体靠在无恙怀里。  察觉到这一变化的无恙不自觉的,绽放了空山新雨似的笑容。  少年瞬间露出怨毒神色。  既而,抬起头,冲无恙无比甜蜜地笑了。  “你做噩梦了吗?”  “恩。”  “我好饿,你一直不醒……”少年埋怨似的吊着眼。  “对不起。”  “你做了什么梦?”  无恙若有所思的放开少年,玩味地看着他。  少年笑得更加灿烂。  无恙淡淡道:“我不能说。” 一顿,又道:“云中,你在打什么主意?”  少年不说话,狡猾地眯起眼睛。  两人各怀鬼胎,相视大笑。  无恙侧着头看他,有些遗憾地开口:“云中,什么时候你才能前事尽忘?”  云中依然格格笑着,好半天反问道:“你难道能尽忘前事?”  无恙一愣,伸手摸摸云中的头发,暧昧地沉默着。  很多人都说韦长歌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最英俊,就连向来不肯轻易称赞人的苏妄言有一次喝醉了之后也是这么说的。  韦长歌至今还记得那天苏妄言的样子——微醉的苏家大公子,面上带点薄红,一手支颐。 斜斜地一抬眼,那七分酒意就变了十分艳色,然后脱口说出句:“你笑的时候,眼睛真亮。”  ——“你笑的时候,眼睛真亮。”  ——韦长歌一直牢牢地记着这句话。 于是他总是尽量保持笑容,尽量用不同的笑容来表现不同的意思。  无恙打开门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韦长歌的微笑。  “早。”  无恙看了他一会,开口道:“你找到他了?”  韦长歌摇摇头:“没有。”  “那为什么不先砍掉右手再来?”  “还有一个月才到三月之期,无恙兄你又何必着急?”  答话的,是站在韦长歌身后的男子。  无恙看了看那人,淡淡问道:“这位是?” 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苏妄言,来帮韦长歌要回他的右手——你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  无恙略踟躇了一下,让开了。  “你们怎么找到这地方的?”  苏妄言坐到韦长歌身旁,笑着道:“仗义每在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你忘了你有个叫王飞的朋友了?”  无恙摇了摇头,笑道:“我信得过他。 不过……王飞是个老实人,不像二位是水晶心肝似的人物,说到城府心计,又怎么是韦堡主和苏公子的对手?”他把茶稳稳斟进桌上的杯子里,再推到两人面前:“我这里偏僻,没什么好茶待客,两位不要见怪。”  苏妄言看了看放在面前的茶,也不喝,突地伸手一弹杯沿,发出“当”的一脆响。  无恙看着他的举动,愣道:“苏公子怕我下毒?”  苏妄言浅笑:“不敢。”  语毕,像要证明似的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 无恙一笑,转向韦长歌:““你没有找到吴钩,也不是来送你的右手?”  “是。”  “那,韦堡主此来所为何事?”  韦长歌也不答话,从怀里掏出三粒骰子放在桌上:“想请无恙兄再指教一次。” 他也不等无恙回答,迅速仰头喝干了杯里的水,翻过茶杯扣住骰子,左右摇晃了几次,再微笑着抬眼看向无恙:“我说是三个六。”  无恙脸上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我猜还是三、四、四。”  韦长歌揭开杯子,果然是三、四、四。 韦长歌只看了一眼,放下杯子再次扣住骰子,过了片刻,再次揭开——这一次,向上的一面赫然成了三个六。  韦长歌一笑:“你没错,我也没错——上次在那家酒楼,长歌差点就被你瞒过了。”  无恙的神色居然轻松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发现的。 一个人输掉了右手,决不可能不再揭开骰盅确认一次——你是来要回赌注?”  韦长歌摇摇头:“我既然亲口认了输,不管怎么样,就是我输了。 我不会反悔。 只是,要找吴钩恐怕还得靠你帮忙才行。”  无恙正要说话,苏妄言突然插嘴道:“这里好静。”  无恙看他一眼,回答:“我喜欢安静,市井之地太吵,山里僻静,所以我才住到这里终日和樵夫农叟为伴。”  “一个人住在山里不会寂寞么?”  “还好。 我搬来这里也不过半年左右。”  “原来如此。” 苏妄言颔首,顿了顿,突地道:“还有一位主人呢?无恙兄怎么不请他出来让我们见见?”  无恙脸色微变道:“苏公子说笑了,这小屋一览无余,除了我,哪还有人?”  苏妄言灼灼地看着无恙,气定神闲:“或许那位原本来就不是人。”  “来的路上我已经觉得不对劲。 郊野之地是该比别处安静没错,但,这里实在太过安静了——青山幽谷,竟然连一声鸟叫一声虫鸣都听不到,岂不是静得有些奇怪?”苏妄言慢慢地呷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这种静法我在云贵一带曾经遇到过。”  “苗疆是虫蚁之地,尤多毒物,就连当地人居住的屋子里也常常会有蛇虫出没。 但去过苗疆的人都知道,遇到这些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一户人家完全没有毒物出没,甚至连屋子周围都不闻虫鸣蛇鼠绝迹,那才真正可怕——因为这样的人家一定是养着天下罕见的巨毒之物,使得附近的同类纷纷走避——拿中原的话来说,就是蛊。”  “上次的赌局,还有刚才,韦长歌掷出来的确实是三个六,揭开的时候却变成了三、四、四,不是赌具的问题,而是他在那时候被迷惑了,他看到的三、四、四其实只是幻象。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那个管姓女子所为吧?鬼是不可能光天化日下出现的。 而蛊,千奇百怪,就算有一两种可以控制人的心智也不足为怪……”  苏妄言瞟向韦长歌,一字一句地道:“我们的韦大堡主又见色起意、色令智昏、色迷心窍,居然轻轻松松就让人骗了!”  韦长歌一愣,知道他生气,只好苦笑。  无恙道:“你是说我用蛊?”  苏妄言摇摇头:“不。”  又反问:“你可知道方才你倒茶给我,我为什么要弹一下杯子?”  “为什么?”  苏妄言道:“养蛊的人家请人用茶或是吃饭的时候,客人这么一弹,就表示已经窥破了行藏,蛊便不能再作怪。 但刚才我在杯子上一弹,你却问我‘苏公子怕我下毒?’而韦长歌摇出来的三个六点也还是变成了三、四、四。 于是我就知道,不是蛊。”  “那苏公子认为会是什么?”  苏妄言静静地看了无恙半天,粲然一笑:“那女子说自己姓管,其实,她不是‘姓’管——她是管狐。”  屋里一阵静默。  无恙忽地笑道:“都说苏大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果然不错。 无恙佩服!”  苏妄言拱拱手,道:“不敢。 无恙兄何不请管姑娘出来一见?”  无恙微笑着低下头,淡淡道:“云中,出来吧。”  只听得一阵笑声,然后有人轻声道:“韦堡主,别来无恙。”  韦长歌猛一回头,一个少年含笑立在墙角,眉目如画,依稀就是当日那管姓女子的模样。 韦长歌一怔,呆呆看了一会,道:“是你!”  少年抿唇一笑,走到无恙身后站住,道:“在下管云中,有劳堡主惦记了。”  韦长歌奇道:“原来你不是女子?!”  云中看他一眼,只笑不答。  苏妄言看看韦长歌,又看看云中,冷哼一声:“像由心生,你满心想的都是绝色美女,眼里看见的自然也就是绝代佳人了。”  说完了,瞪他一眼,偏过头。  韦长歌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但见苏妄言一脸嗔怒,又不禁悄悄微笑了一下。  无恙伸手把云中拉到身旁坐下,向韦长歌道:“苏公子猜得没错,云中确实是管狐,他从我十六岁起就跟在我身边了,能赢到堡主一只手,也是云中的关系。”  苏妄言又是轻哼一声。  韦长歌苦笑了一下,岔开道:“这两个月来,我和妄言已经用尽了所有的法子,还是找不到你要找的吴钩。 三月之期将近,这么下去,恐怕得请你去一趟天下堡取你赢来的赌注了。”  苏妄言喝了口茶,脸色稍霁,仍是沉着声音道:“无恙,恕我直言,你做这一切,最后还不是为了找到吴钩?找不到人,拿着一只砍下来的右手,只怕也不会有多大用处。 但韦长歌却不能没有这只手。 何不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说不定会有什么你没注意的线索。 只要有了线索,天下堡和苏家就一定能找到人,韦长歌的右手也能就保住了……”  无恙低头不语,半晌咬着牙道:“好,我告诉你们。 我找他,为的是血海深仇!”  他捏紧拳头,恨声道:“二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债要他血偿!”  韦长歌和苏妄言禁不住俱是心头一惊。 虽说已经料到无恙和那吴钩一定有深仇大恨,但却没想到这一段仇恨竟然牵涉到二百多条人命。  云中安慰似的把手搭在无恙手上,无恙握住他手,深吸了一口气,一字字道:“我姓关。”  韦长歌失声道:“你姓关?”  无恙重复了一遍:“我姓关,我的名字,叫关无恙。”  韦长歌与苏妄言对视一眼,缓缓问道:“十二年前,岳州离鸿山庄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包括庄主夫妇在内,山庄上下一百多口都被人杀害。 庄主夫人连娟,乃是哮剑连伐远的幼女,连伐远闻讯,广发武林贴打探消息,要为女儿一家报仇。 没想到,不到一个月,连家亦遭灭门惨祸。 离鸿山庄庄主关城,号称中原第一快刀,哮剑在江湖中亦是成名已久的人物,门人弟子多有后起之秀,连逢惨变,竟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连凶手是谁都不得而知……当年消息传出,轰动了整个武林,十二年来依然是一宗最大的悬案。 你说的,莫非就是离鸿山庄这件灭门惨案?”  “不错。” 无恙猛地一捶桌子:“关城是我父亲。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当年留下我侥幸不死,就是要为关、连两家二百三十七条人命讨回公道!”  韦长歌下意识地举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的意思是,连、关两家的血案都是吴钩所为?”  “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 韦长歌又道:“江湖中都说关、连两家并未留下活口,你又是怎么逃脱的?”  无恙黯然道:“那天我回去,娘和小妹都已经遭了毒手。 爹受了伤,倚在柱子上,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提着刀站在一边,他看了我爹许久,最后一刀刺在爹心口,就是那个时候,爹抓住那男人的手叫了一声‘吴钩’,我这才知道那男人的名字。 他杀了我爹,就向我走过来。 我原以为自己是逃不掉的了,没想到,他只是看着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红红的、满满的都是恨意,简直像要烧起来一样!但他动也不动的看着我,那样子,却又像是比我还要伤心……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男人长长叹了口气,倒像是要哭似的,转身走进内堂去了。 那个时候我才十岁,又害怕又伤心,只知道哭,竟然没有趁机逃走。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箱子……” 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停。 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四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桌上摆着的陈旧木箱上。 无恙苦笑了一下,伸手摩挲着木箱的表面:“他拿着的箱子,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这个箱子,一直放在我爹的房间里,我小时侯,曾经有几次看见我爹背了人看着它叹气,但箱子里装的什么,却连我娘都不知道——他拿着箱子出来,看见我,又愣了一会,终于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放到怀里,然后把这个箱子轻轻放在我面前,大步走了。”  无恙说到这里,想了想又摇摇头,神色茫然,喃喃道:“是他放了我……他为什么放过我?为什么?……”  韦长歌和苏妄言虽然早知道这一段武林公案,但其中始末却是第一次知道,都听得入神。 苏妄言打破沉默问道:“后来呢?”  无恙像是被从回忆中拉出来似的,猛然回过神,沉声回道:“后来?后来,我跪在爹娘的尸体前立誓要为他们报仇,然后连夜就离开了离鸿山庄。 我孤身上路,本来是想去连家找外公帮我报仇的,等我好不容易到了连家,已经是两个月之后……没想到,连家也已经……”  无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吸了口气,继续道:  “我怕被仇家找到,从那以后就隐姓埋名,一个人在外流浪。 我那时年纪尚小,又身无分文,混在乞丐群里讨饭度日,有好几次不是差点饿死就是差点被人打死。 总算我命不该决——这种日子过了大约半年,终于让我遇到梅姑姑!我爹曾对姑姑有恩,姑姑偶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便收留了我,教养我成人,姑姑待我有如己出,对我实在恩重如山……这些年,我从未有片刻忘记过‘报仇’二字!我没有一天不想着把吴钩找出来,用他的头来祭我关、连两家二百三十七条人命!”  一个十岁的孩子,举目无亲,身负血海深仇四处流浪,其中种种艰苦自是不必细述。 韦长歌不禁心下恻然,一脸凝重地道:“无恙,你可想过?吴钩武功高强,杀人如草芥,就算让你找到他,你又要如何报仇?”  “这个不劳韦堡主操心,只要能找到吴钩,自然有我帮无恙报仇。” 云中依然笑得妩然。 看看无恙一脸怃然,他轻轻伏到无恙肩头,柔声道:“行啦,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现下,咱们该先商量商量怎么找吴钩……”  无恙对他强笑了笑,转向二人道:“韦堡主,苏公子,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 二位可有什么头绪么?”  韦长歌敲了敲桌面,忽地笑起来:“妄言,你觉得如何?”  “先去岳州。”  无恙一愕,诧道:“去岳州?离鸿山庄早已是一片废墟,就算当年吴钩留下了什么线索,过了这么多年,也早就飞灰湮灭了,现在再去岳州有什么用?”  苏妄言微微一笑:“有一样东西,再过多少年也还是一样。”  “什么?”  “尸体。”  苏妄言很快的回答。  “不错。” 韦长歌接道:“只要找到当年为离鸿山庄的命案验尸的人,就能知道很多事——至少,会胜过我们象这样再找两个月。”      三、 迷雾  苏妄言回头看了看关上的房门,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在前面。  韦长歌照例追了上去,和他并肩而行。  高而直的乔木森森地遮住了天空,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渐渐有细细的虫鸣和间或可闻的鸟叫。  “不对。”  “不对?什么不对?”  苏妄言停下脚步,有些困惑地道:“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说完又继续向前走去,眉心紧簇,仍然苦苦思索着。  韦长歌看他沉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柔声道:“不要想了,等到了岳州,也许一切就都清楚了。”  苏妄言却不理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喃喃道:“到底哪里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 韦长歌又叹了口气,不耐地伸手拉住苏妄言。  苏妄言一愣,回过神来,转头瞪他一眼:“作什么?”  韦长歌笑道:“人说伍子胥一夜白头,若是韦长歌保住了右手,却连累苏大公子想白了头,岂不是罪过大了?”  苏妄言看他半天,噗嗤一笑,无奈道:“罢了,只好希望岳州一行事情可以水落石出了——对了,我想到了个法子……”  “什么?”  “三月之期近在眼前,若是再找不到吴钩,你准备怎么办?难道真要眼睁睁的看无恙把你的手砍下来么?”  韦长歌道:“堂堂天下堡堡主怎能失信于武林?若是当真如此,韦长歌也只好把右手奉上。”  苏妄言喟然道:“我就知道你必不肯失约……也罢,只好对不起无恙小兄弟了……”  韦长歌惑道:“什么意思?”  “就算期满之日依然找不到吴钩,只要无恙不到天下堡来就没关系了——江湖上的规矩,只要债主一日不上门,你的右手就能保住一日;他若三年不上门,你的右手就保住了三年。 既是他自己不要赌注,那你也不算失信于武林了。”  韦长歌讶然道:“你要我杀了他?那万万不能!”  苏妄言冷笑道:“你是君子,我倒是小人——我几时要你杀他了?只要他自顾不及又哪来的时间上门讨要赌注?让他无暇他顾就行了。”  韦长歌被他拿话一刺,也有点不好意思,讷讷道:“你有什么办法?”  苏妄言笑了笑,反问道:“你可知道什么是管狐?”  不待回答,自己接着道:“管狐,其实应该叫做饭刚使。 要作成一只管狐说难不难,却也实在不容易。 抓一只狐狸——这容易得很。 接着把那狐狸毒打一顿埋在土里,只露出头在外面——这可就有些不容易了——你知道么?狐狸体形虽小,力气倒是不小,埋得松了,它很快就会挣脱出来;埋得紧了,又会淤血而死。 然后让它饿上七天,在那狐狸看得到、闻得到却够不到的地方放上食物,七天之后,当它的怨恨达到顶点就可以把它挖出来,乱棒打死或是放血而死。 总之是越残酷越好。”  听到这里,韦长歌已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寒颤。  苏妄言看他一眼,道:“这个时候,饲主就念起封魂咒,把它的魂魄封入种神像,连续做法七七四十九天,这才大功告成。 从此之后,管狐就会跟随在饲主身边听候差遣。 不过管狐威力虽大,却也凶猛无比。 它曾受过残酷之极的对待,因此一定会对前事念念不忘,始终怀恨,一旦有机会,便会竭尽全力报复饲主。”  韦长歌惊道:“你的意思是云中对无恙……”  “云中?叫得倒亲热。” 苏妄言似笑非笑,一顿,接着道:“管云中和关无恙看似亲密无间,但暗地里一定早就波澜起伏。 只要能好好利用管云中,你和关无恙打的赌便可不了了之了。”  韦长歌抬眼看着远处山岚,半晌,微叹道:“只是未免对不起无恙了。”  苏妄言略沉默了一会,轻轻道:“无怨无仇,他开口便要你右手,难道又帮你想过了?……我们现在先加紧去找吴钩,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 韦长歌点了点头。  两个人一路疾行下山,上马往岳州而去。  好在路程并不太远,韦苏二人快马加鞭,第三天的正午便到了岳州。  天下堡在岳州的分舵已经得到消息,上下人等都恭恭谨谨候在门外了。 一下马,韦长歌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事情查得怎样了?”  天下堡在岳州的主事人是一个着蓝衫的精瘦汉子。 那汉子上前一步回道:“回堡主,已经查到了。 当年为离鸿山庄验尸敛葬的是岳州府捕头李天应和仵作胡二,李天应是去年已经死了,那胡二……”  “哦,”韦长歌脚步一顿,道:“怎么死的?”  那精瘦汉子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的道:“这个……这个……听说是吓死的……属下虽然不怎么相信,但岳州的人都这么说……”  韦长歌道:“都这么说?是有人看到他怎么死的么?”  那精瘦汉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是。 而且看到的人还不少。”  韦长歌看他一眼,简短命令道:“说。”  精瘦汉子道:“回堡主话,是这样的。 去年十月初八,李天应和衙门里的一群捕快一起去了城里的巧云阁寻乐子——”  他抬头看了韦长歌一眼,解释道:“那巧云阁,是岳州府境内最好的勾栏院——正巧半个月前,巧云阁新来了一位明月姑娘,说是花大价钱从扬州请来的,色艺双绝,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 那明月歌艺了得,在巧云阁呆了半个月,已经是街头巷尾无人不知,一到晚上,多是慕名而来的客人。 李天应一行人就是专程去看明月的。 那天晚上,巧云阁也是热闹非凡,据看见的人说,李天应和几个同僚要了酒菜,找了几个姑娘作陪,也坐在大厅里等候。 到明月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得半醉了,但也没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明月一出来,整个巧云阁都静悄悄的,那明月笑了笑,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开始唱了,但唱了没半首歌,李天应突然大叫一声,站起来把桌子掀了,他眼睛突出来许多,一脸惊骇,浑身都发着抖,一边大叫着‘那是什么’‘不是人,你不是人’那神情就跟疯了一样。 有两个捕快赶紧站起来抓住他,李天应又叫了一声‘别过来!别过来!’头一偏,就这么死了……官府验尸也没有找到伤痕,就以暴疾结了案。 但李天应刚满四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听说平时也没什么病痛,加上那天在场百人都目睹了事情经过,因此没多久就都流传说他是中了邪,吓死的……”  韦长歌略一沉吟,又问道:“那个明月呢?”  那汉子回道:“听说受了惊吓,一病不起,不久就回扬州静养了。”  韦长歌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却听苏妄言笑了一声,接口道:“韦大堡主倒恁地怜香惜玉!”  韦长歌怔道:“你明知我不是那个意思……”  苏妄言也不听他说话,转向那精瘦汉子,和颜悦色地问道:“那仵作胡二呢?”  他与韦长歌相交多年,天下堡的人也多认得他,那汉子闻言,弯了弯身,必恭必敬地道:“回苏公子话,李天应死后,那胡二也就失了踪,他家人多方打听也都找不到他的下落。 不过既然是堡主要找的人,属下等就是拼死也不敢稍有懈怠,接到堡主的命令后,岳州分舵倾力出动,翻遍了方圆百里每一个角落……”  苏妄言知道他是在表功,不由微微一笑。  韦长歌摆摆手,打断他的话:“你只要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找到人?”  那人道:“是、是,托堡主洪福,弟兄们总算幸不辱命——原来胡二离家之后,就一直躲在城外三十里的得云寺里,出家做了和尚。”  韦长歌微微一笑,道:“好。 你去帐上领三千两银子,赏给有功的人。”  那汉子大喜,谢了韦长歌,又殷勤地道:“属下已经备下酒席迎接堡主和苏公子,堡主请先休息一晚,明日我就派人去把胡二叫来。”  韦长歌点点头,抬腿就往里走。 走了两步,不见苏妄言跟上来,回头一看,苏妄言却正转身出门。 韦长歌忙跨上两步,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儿?”  “得云寺。”  “得云寺?”韦长歌一愣,道:“也不急在一时——用过午饭我们一起去吧?”  “要吃你自己吃,我不饿。” 苏妄言也不回头,用力甩开他手,径自上马走了。  韦长歌又是一愣,赶紧也上了马追过去。 他用力打马,直跑了两三里路才追上苏妄言,陪着笑脸说了好些话,苏妄言只是不理。 他不由叹了口气。  苏妄言听他叹气,猛的一勒马,厉声道:“你既不愿意,又何必跟上来!”  韦长歌也勒住了马,定定的看他半天,又叹了口气,轻声道:“你难道不知道?不管你去哪儿,我也都是要跟着去的。”  苏妄言一怔,半晌没有说话。  两人放马慢慢地走在出城的路上,许久,都不开口。 虽是午后,阳光却并不强烈,马蹄一路扬起小小的烟尘。 听见一声鸟叫,韦长歌转过头,看着一只黄雀没入路旁林中去了,他突地道:“你最近好象脾气特别大……”  “怎么,嫌我难相处?”苏妄言冷笑了一声:“那还不赶紧回去舒舒服服地摆你的堡主架子?还是要再找几个巧云阁的姑娘佐酒才满意?哼,你又何苦跟我搅和在一起!”  韦长歌默然了一会,柔声道:“赶了好几天的路,我也是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 他一顿,忽地一笑:“我倒是想老和你这么‘搅和’在一起哪……”  苏妄言脸上蓦的一热,低声斥道:“这是什么话!”  韦长歌微笑着,突的伸手拉住他:“我答应你。”  “什么?”  “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和管云中说话,也决不再看他一眼。”  苏妄言一怔,等回过神来,竟是飞红了脸。 口中犹自骂道:“谁管你看不看谁、和不和谁说话!和我有什么关系?”  韦长歌只是笑,也不说话,等到他安静下来,才慢悠悠地开口:“妄言,可以说吗?——你这脾气啊,也该改改了……”  苏妄言脸色又是一变,正要发作,却见韦长歌回过头,笑笑地补了一句:“其实你又何必生气?在我眼里还是你最好看。”  得云寺在岳州城东三十里,绿树掩映,背山而建,门上黑底金字题着寺名,左右是一副对子——樵语落红叶,经声留白云。 虽是小庙,却是红尘中难得的清净地。  韦苏二人进了寺,一个小和尚正在庭前洒扫,一问胡二,那小和尚犹豫了一下,道:“鄙寺没有叫胡二的。”  韦长歌笑道:“是,他既已皈依佛门,当然不会再用胡二这名字了。 小师父,出家人不打妄语,我们有事要请教贵寺一位大师,他在家的时候名字叫做胡二,你可知道他在哪里?”  那小和尚期期艾艾了半天,道:“你们要找古月和尚,他在房里打坐呢。”  韦长歌顺手摸出一锭银子递给那小和尚:“谢谢小师父,一点香油钱,烦小师父交给贵寺住持,帮我二人作点功德。”  想来得云寺平日香火不是很旺,那小和尚欢欢喜喜的接了银子,合十道:“阿弥陀佛,多谢施主布施。” 抬头看了看二人,笑了笑,道:“古月和尚不爱见外人,还是我带你们去吧!”便领着两人往后堂走去。 转了几个弯,便是一排僧舍,那小和尚走到一间房门前叫到:“古月师兄,古月师兄,你出来!”  听得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什么事?”  随即门嘎的一声开了,出来一个五、六十岁的僧人,个子矮小,又黑又瘦的脸上皱纹密布。 他看见韦苏二人,脸色一变就要退回房里去。  韦长歌抢上一步,一手抓住房门,笑道:“你就是胡二?”  胡二脸色发青,强自镇定道:“两位找我有什么事?”  韦长歌笑道:“在下韦长歌,这位是苏妄言,有事请教。”  胡二惊魂稍定:“原来是天下堡韦堡主和苏公子……”  苏妄言冷笑道:“你以为是谁?怕成这样,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苦主上门讨债么?”  胡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道:“两位,有什么事,请进来坐下再说吧。”  僧房内布置十分朴素,放眼看去,只有一床、一桌、两条长凳。 胡二打了个手势请二人坐下,自己也坐到床上。 他先喝了口茶,这才慢慢的道:“天下堡堡主驾到,不知道为的是什么事?”  韦长歌看了一眼苏妄言,道:“十二年前离鸿山庄发生了一件灭门惨案,你可还记得?”  胡二闻言,脸上肌肉不停抖动,半晌,颤声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时负责验尸的仵作,就是我……”他抬头看着两人,一脸狐疑地问:“你们?……”  韦长歌笑道:“你放心,我们此来只是想请你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当年惨案的情况,绝无恶意。”  胡二低下头,沉默了半天。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各种类型等你来约 【k706.cc】 高质量约炮 k617点cc  韦长歌道:“离鸿山庄和哮剑连家这两件案子,当年几乎是惊动了整个武林,然而合这么多武林人士和官府之力,却依然毫无头绪,十二年来,一直是武林中最大的悬案。 你可还记得当年验尸的结果?能够一夜之间无声无息的杀掉这么多人——其中还有像关城和连伐远这样的高手,以凶手的武功应该不是什么泛泛之辈、无名小卒,难道从尸体的伤口上就一点线索也查不到?”  胡二依然没有说话,只有发颤的双手让人知道,他是听到了韦长歌的问话的。  此时,天色已是黄昏时分,房间里也开始慢慢暗了下来,从韦长歌问完话开始,三个人就保持着沉默,只听得到三个人的呼吸声。  不知过了多久,胡二陡的抬起头来,呼吸急促,嘶哑着嗓子道:“不是人!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 韦长歌立时接道:“不是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 胡二眯着眼睛,嘶声道:“那个凶手……决不会是人……”  韦长歌和苏妄言对视一眼,都屏息等着他说下去。  他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当了一辈子仵作,半辈子都在和死人打交道,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尸首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就没有害怕过!在我们这一行里面,也算小有点名气啦。 就只有离鸿山庄的那一次……我……唉,我还记得是十二年前的三月十六,那天一大早就来了许多乡民,吵着离鸿山庄出事了。 知府大人就派了我和李捕头带人去查案。”  他顿了顿,虽然事隔多年,但想起当年的事情,仍然止不住一脸的惊骇,可以想见他当年的恐惧之甚。  “一进去,到处都是尸首,血流得满地都是,凝结成一块一块……带去的捕快都吓得腿脚发软,胆子小点的,当场就昏过去了。 我心里也忍不住一阵阵的发麻,我蹲下身,翻过几具尸体大致看了看,竟是魂飞魄散!”  胡二停下来,看着二人道:“韦堡主,苏公子,请教二位,天底下用刀用得最好的是谁?”  苏妄言道:“天下武林用刀的名家很多,百刀门、御龙帮都有许多好手,老一辈的萧漠海、田尊、胡立身,如今的张万壑、秦无端……都是刀法名家。 但要说到刀快,还是要数关城,他的刀极快极准,据见过的人说,往往是电光火石之际便已取人首级。 放眼当今武林,至今还没有人能超过他。”  胡二嘿嘿一笑,道:“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害怕?”  韦苏二人都是一摇头。  胡二却又岔开道:“过了没多久,连家也出了事,那个案子,也是我办的……和离鸿山庄一样,也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那个凶手,他甚至连幼儿妇孺都不肯放过!最小的一个,正偎在母亲怀里吃奶!”  他又炯炯地看向韦长歌二人:“你们说,这可还是人做的事么?——不过我说那个凶手不是人,却不是为了这个……”  胡二凝神想了半天,自言自语地道:“关连两家,一共是二百三十七口,从种种迹象看来,应该是一人所为。 除了关城的左臂和肋下有两处伤口,其余的二百三十六人都是一刀致命,这两家都是武林中的名门,那么多好手,居然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命丧黄泉!按说凶手闯入之后,先遇害的那几个人可能没有防备,但只要有一个人呼救或是看见,其他人就有了戒备,但,一百二十五个壮年男子,竟没有一个人的剑是出了鞘的!有一间房间,有九具尸体,是连伐远、连夫人和他的几个儿子和得意弟子,他们围坐在屋子四周,大约是正在商量什么事情,而这九个人,竟都死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呼喊、没有求救、没有打斗,甚至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就像是凶手在一瞬间就杀死了所有的人……嘿嘿,”他干笑两声道:“依我看,恐怕这些人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就算到了下面,只怕也只能做个糊涂鬼吧!苏公子,你说天下间就数关城的刀最快,但这样的事,他作得到么?”  苏妄言只觉手心慢慢沁出汗来,他张嘴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像胡二一样沙哑:“他作不到。”  “嘿嘿,作不到……天下没有谁能作到……那个凶手,他不是人……”  苏妄言莫名地打了个寒颤,黑暗中,韦长歌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 他听见韦长歌的声音跟自己一样干涩——  “但是我们已经知道,凶手是一个人,我们甚至已经知道,他的名字叫吴钩。”  “……吴钩?吴钩!他究竟是什么人?……”  胡二的脸色越发苍白了。  韦长歌皱着眉头,喃喃道:“当真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 胡二摇摇头。  苏妄言本来一直陷在沉思里,这时候,他突然像从梦里惊醒一样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问:“还有一个问题,你要是当真一无所知,又为什么要躲来这里?”  他不待胡二回答,又继续问道:“当年经手这案子的是你和岳州府捕头李天应,李天应莫名其妙死了,你在他死后,立刻失了踪,到底是为什么?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 胡二原本脸色煞白,听他问完,反倒舒了一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虽然不光彩,我倒也不瞒你们。 我虽说和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但那天见到的情景却一直忘不了,这些年来,也说不清作了多少次噩梦啦……每次都梦见一地的尸体,一地的血,还有一个勾魂阎罗跟在我后面索命。 唉,真是忘不了!”  他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又想起了当年见到的惨状,出了一下神,缓缓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案子不是人做得出来的,这些年来,我暗地里留心着,也没听说哪里有类似的案子发生的,不过啊,这心里老是放不下。 我私底下问过李捕头几次,他也是这个念头。 嘿,说来惭愧,去年十月,我一听到他的死法,听到那句‘你不是人’,我立刻就想起十二年前那个案子,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个索命阎罗又回来啦!他一死,我怕下一个轮到自己,连夜收拾包袱就离开了家……”  苏妄言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简单,看他表情也不像说谎,愣了愣,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 韦长歌也有些失望,苦笑了笑,对苏妄言道:“看来只能再找别的线索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 苏妄言叹口气:“好。”  两人向胡二道了别,一起走出来,胡二也跟在后面相送。  到了寺门,韦长歌回身笑道:“今天谢谢先生了,你回去吧不必送了。”  胡二笑道:“韦堡主客气了,没帮上忙,实在是对不住。”  韦长歌点点头,一笑,拉着苏妄言便望外走。 苏妄言回头一看,见胡二合十而立,仍站在门口相送,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身道:“胡二先生,你这和尚还真是做得有模有样的!还真打算一辈子呆在这里了?”  胡二也讪讪笑道:“苏公子取笑了,做和尚有什么好的。”  苏妄言笑道:“那先生还是早点回家去吧,也省得家里惦记。”  胡二诧道:“回去?那不是白白送命么?对了,我在这里的事情也还请二位千万替我保密!”  苏妄言脸色一变,韦长歌已急忙追问道:“什么意思?既然知道凶手是个人了,你还怕什么?”  胡二脸上惊愕之色愈加明显,反问道:“两位难道不知道么?”  韦苏二人异口同声地道:“知道什么?”  胡二道:“原来你们还不知道?虽然不知道李捕头到底是怎么死的,但那些人肯定是冲着我和他来的没错,为的,只怕还是关连两家的命案!”  苏妄言奇道:“那些人?”  “是这样的,”胡二道:“我有一个兄弟,小时候就过继给了一户姓张的人家,两家一直没什么来往,所以也没人知道。 张家是开米铺的,得云寺的平日所需米粮就是由他们供应的。 我离家之后,就只有我那个兄弟知道我在这里,他趁着送米的机会来见过我几次。 家里人让他告诉我,我走之后就有人找上门来,还四处跟街坊打听我的下落,我女儿、女婿还让我千万别回去呢。”  韦长歌怔道:“那会是什么人?”  胡二道:“我也不知道。 真是想不通,那些人干嘛要找上我和李捕头?虽说是我们经手的案子,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而且事情又已经过了那么久……”  苏妄言接口道:“不对,如果真是为了关连两家的惨案,那一定是你们知道了什么凶手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事情,所以才费劲周折要杀人灭口。” 想了想,又自言自语的道:“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凶手偏偏要等了这么多年才动手呢?”  韦长歌沉吟道:“不管是什么人,可以着落在他们身上找到吴钩……”  苏妄言问:“你的意思是?”  “明月——”韦长歌一笑,缓缓道:“我总是觉得,那个明月一定和这件事有关。”  苏妄言道:“嗯,你是说找到明月,从她身上查出李天应的死因——”  韦长歌点点头:“不错,只要能找到凶手不愿意让我们知道的东西,事情也就差不多大白于天下了!”   四、 他的秘密 三月十五。  无锡。  醉仙楼。  韦长歌笑吟吟地看着桌上平平整整放着的纸签,那是半个月前苏妄言留给他的——见过胡二的第二天早晨,他一觉醒来就收到下属交来的这张纸签,只潦草地写了几个字,仍是苏妄言一贯的简练,就连韦长歌,也只知道他离开办事去了。  楼外依旧飞着细雨,梅子正黄,这样的细雨已经缠绵的下了好几天,小到不必撑了伞才能出门,却又淅沥的,让人无端心乱。 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路上行人也就不多,零零落落,好半天才又过去一个。  韦长歌坐在栏杆边,他探头望下看了看,嘴角笑意更浓。  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正骑着马摇摇地往醉仙楼而来。  “韦敬,下去迎苏公子上来。”  “是。”  韦敬利落地应着,快步下楼去了。  韦长歌拿起桌上的纸签,想了想,揉成一团,塞到怀里。  “我还怕你没收到我的信。”  苏妄言先坐下喝了口茶,这才慢慢地道:“我怕误了见面的时间,四天没睡,累死了六匹马,从云贵川交界的深山里赶来的。”  韦长歌一愣,仔细看看他,似乎确实比半个月前瘦了好些,脸色也不太好。 韦长歌皱起眉,道:“何必那么辛苦?你就算来迟了,难道我会不等你么?”  苏妄言闻言略略露出笑意,道:“我当然知道你会等我,就怕无恙等不了。”  韦长歌听见“无恙”二字,眼睛陡然一亮,马上又若无其事的笑了笑,道:“说到这件事,原来这半个月你是去了那种地方,查到什么没有?”  苏妄言的脸上瞬间居然也闪过一丝得意之色,既而刻意淡淡地道:“那你呢?你这趟去苏州有什么收获?” 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 韦长歌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无恙小兄弟怕是拿不走我这只右手了!”  苏妄言一喜,道:“你找到吴钩了?”  韦长歌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找到了一个人,他可以带我们去见吴钩。” 顿了顿,又问:“你那边呢?你急急忙忙赶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是为什么?”  苏妄言有些得意地微微一笑,道:“我?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原因。 先不说我这边的事,你把你去苏州找明月的经过告诉我。”  韦长歌看他半天,苏妄言只是含笑品茶,只好叹道:“好,我先告诉你。”  韦长歌道:“那天早上你留了张字条就走了,我只好一个人赶去苏州。 据巧云阁老鸨的说法,去年六月,巧云阁的老板路经苏州,偶然在苏州的翠袖坊见到了那个明月,惊为天人,便不惜重金要把明月请回巧云阁。 翠袖坊本不愿意,但后来见价码一加再加也就同意了。 没想到没多久巧云阁就出了那件事,明月也吓病了,就把她送回了苏州静养。 这些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吧?但等我到了苏州,却找不到明月了——翠袖坊说一个回京的地方官路过苏州,看上了明月,替她赎了身收做小妾,带上京去了。 风月场中这本是常事,他们这番话可说是滴水不漏,我虽然疑惑,一时倒也找不出破绽,这时候,韦敬说了一句话。”  苏妄言“咦”了一声,看向韦敬。  韦敬笑了笑,道:“我懂什么?不过承蒙堡主看得起,平时也帮着料理一些天下堡的生意,知道点生意人的心思——天底下是没有一个生意人肯做赔本买卖的。”  韦长歌对他一笑,接着道:“不错,‘天底下没有哪个生意人肯做赔本买卖’。 就是这句话点醒了我。 巧云阁花大价钱请明月,为的无非是‘赚钱’二字,明月在巧云阁才呆了不到一个月,就算这一个月之中生意再怎么好也是赚不回本钱的,试问,这种情况下,巧云阁又怎么会轻易放人呢?我想明白了这一层,便马上派人去查,果然,翠袖坊说的那一段时间确实有三个地方官曾经路过苏州,但这三个人却没有一个去过翠袖坊!翠袖坊的人在说谎。 为什么?”  苏妄言道:“有人要他们这么做。”  “谁能让他们这么做?还有,谁不知道风月场里的人口风最是不紧,他又怎么知道翠袖坊不会出卖他?”韦长歌紧接着问,既而又自己答道:“我的答案是,他之所以这么有把握,是因为他本身就是翠袖坊的主人。 于是我又派人去打听,知道了翠袖坊的主人姓金,单名一个砾字,不仅如此,非常巧的,岳州巧云阁的主人竟然也是他。”  “金砾……金砾……”苏妄言喃喃念了几遍,皱眉道:“没听过……”  韦长歌哈哈笑道:“你当然没有听过。 我打探来的结果,金砾绝对是个十足十的商人,除了钱多一点,家业大一点,没有任何值得别人注意的地方。 他甚至连经商都算不得特别出色——金家是两江有名的豪富之家,他的财产都是家传的。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和江湖中人有瓜葛?又怎么会牵扯到十二年前的惨案?他甚至一生都没有出过浙江半步!”  “不过,金砾倒确实有一点很让人羡慕——”韦长歌故意停了一停,学着苏妄言的样子,慢吞吞地喝着茶。  苏妄言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  韦长歌微笑起来,一字一句地道:“他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妻子。”  “那个女人是十二年前的冬天突然嫁进金家的,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成亲那天,用的是新娘子家乡的礼节,金家派出了一里多长的迎亲队伍,新郎在前面牵着马,新娘子就坐在马上,吸引了半个城的人围观。 很快人们就发现金家排场虽大,女方却一个亲属都没有出现——这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没过多久,人们马上就忘了这件事。”  “发生了什么事?”  “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凑巧吹起了一阵风。” 韦长歌的手指轻轻地扣在桌面上,“那阵风吹开了新娘子蒙在脸上的喜帕,露出了她的脸——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整条街的男人都已经魂飞魄散……于是人们就只顾着讨论这么个大美人怎么会看上金砾这个满身铜臭的俗人,再也没有人记得追究她的来历了……”  苏妄言怔怔道:“天下竟有如此绝色?”  韦长歌点了点头。  “她到底是什么人?”  “我不知道。”  韦长歌摇了摇头,很快又扬起嘴角:“我只知道,那女人的名字,叫梅影。”  “梅影?”  苏妄言呆呆地回了一句,觉得有点头痛。  他疲惫地把手覆到眼睛上:“我没听说过……”  韦长歌站了起来,走到苏妄言身后,轻柔地帮他按着额头两侧:“累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 苏妄言却不答话,想了好半天,道:“梅影——好象没听说过这个人,不过我总觉得有点熟悉的感觉……”  韦长歌轻笑出声,道:“没错,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金砾既然不可能和那案子扯上关系,疑点自然就落在梅影身上,再加上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来历,这就更让人起疑了。 但梅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要杀李天应和胡二?她和吴钩又是什么关系?一开始我也想不出来,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我和无恙的约定的三月之期就快到了——想到无恙,我这才恍然大悟——”  韦长歌故意一顿。  苏妄言“啊”的一声,大声道:“我知道了!难怪总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 韦长歌望着他道:“哦?”  苏妄言笑道:“我们是没听过‘梅影’这个名字,但这个人我们却是早就知道的了!无恙说过,他家逢惨变之后便沦落街头乞讨为生,总算是命不该绝,被人收留了抚养长大。 无恙口中的救命恩人‘梅姑姑’就是梅影!”  韦长歌拊掌笑道:“苏大公子果然敏捷!你猜得不错——梅影嫁到金家不久就收养了一个小乞儿,那被收养的小乞儿名字就叫无恙!”  苏妄言道:“这样我就明白了。 当天我们去见过无恙之后,我曾经对你说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还记得么?”  韦长歌点点头。  苏妄言道:“现下我终于知道是什么地方不对了。 根据无恙的说法,管云中在他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跟着他了,我想不通的也就是这一点,管狐是一项相当高深的法术,没有高人在旁指点是不可能成功的。 狐狸的灵十分凶猛,无恙小小年纪,哪来的本事降服它?再者,他又是怎么知道管狐的?一开始,我以为是他这些年流浪在外有人教了他,江湖上奇人异士辈出,很有可能在机缘巧合之下让无恙学会了驯养管狐,这倒不足为奇。 但,当他说到他小时侯被‘梅姑姑’收养的时候,我就隐约觉得有点不对……”  韦长歌接口到:“从李天应的死看来,梅影很是有些古怪,会不会是她教给无恙的?”  苏妄言叹道:“那就更奇怪了——你可知道,管狐虽然能听人号令,替主人办事,但终究不会忘记仇恨,驱使管狐做事,无异饮鸩止渴。 金家有的是钱,在这世上有钱就有法子,梅影若是真心要帮无恙报仇,多的是办法,为什么她偏偏选了教无恙养管狐?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现在看来,只怕她一开始就未必存着好心……无恙说,他父亲关城曾经有恩梅影,所以梅影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为了报恩,便百般照顾他、抚养他成人。 我看这大约也不是真的。”  韦长歌沉声道:“如果我没料错,和梅影有关系的根本就不是关城,而是吴钩。 梅影的种种所为,目的都只有一个——就是不让吴钩被人找到!她怕无恙长大了会找吴钩报仇,所以收养了无恙,为的其实是就近控制他的行动。 她一直监视着无恙报仇的情况,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才动手杀人灭口的原因吧?!”  说完了,又黯然道:“可惜无恙还一直把她当作最亲的人……”  苏妄言沉默了一会,抬头对他笑道:“那么,你说的那个可以带我们去找吴钩的人就是梅影?”  韦长歌略一点头:“嗯,不管怎么样,她一定知道吴钩的来龙去脉。”  苏妄言又笑道:“何只她知道?我也知道。”  韦长歌一惊,奇道:“你也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 苏妄言脸上又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很简单,我猜到了吴钩的秘密。”  “他的秘密?”  “不错,也就是梅影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事。”  “那是什么?”  “胡二说,当年他和李天应并没有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其实不对,在这个案子里,吴钩确实留下了某个线索——只有一个,但就是这一个线索已经足够我们把他找出来了。 从得云寺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反反复复地思索胡二的每一句话,并没有什么可以怀疑的地方,那,既然胡二和李天应什么都没有发现,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要杀他们?凶手想要隐瞒的到底是什么秘密?唯一的解释就是,其实他们已经发现了这个秘密,只是他们自己还不知道,凶手害怕他们把秘密泄露出去,只好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杀他们灭口。”  “‘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其实越是明显的秘密,就越是容易被人忽略。” 苏妄言抬头冲韦长歌一笑,淡淡地道:“而吴钩的秘密,就是他的快刀。”  “我们一直太在意所谓的‘秘密’,其实这样的快刀本身不就是最大的线索么?关城以一柄快刀独步天下武林,吴钩的刀法,也快得匪夷所思,快刀不就是他们之间最明显的联系么?胡二说过,二百三十七具尸体有二百三十六具都是一刀毙命,唯一的例外就是关城。 他一处伤在左臂,一处伤在肋下,都是轻伤,致命的一刀是在心口,只有他一个人能躲过吴钩致命的一刀,会不会是因为他早就清楚吴钩出刀的方式?他临死的时候,叫了一声‘吴钩’,姑且不论吴钩的真名是不是就叫吴钩,关城这句话至少说明他们两人是早就相识的!”  韦长歌颔首道:“这么说来,反而是被无恙的话误导了。 我们把力气都花在找出吴钩的下落上,却没有想过从杀人的原因着手……”  苏妄言苦笑道:“一开始以为凭着‘吴钩’这个名字就可以很轻松的把他找出来,谁知道那么简单的一件事会变得这么复杂?”  “吴钩、关城……关城、吴钩……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韦长歌沉吟着,来来回回走了几步,猛的停住,迟疑道:“关城号称‘中原第一快刀’,但似乎从未有人听他提及过自己的师承来历,吴钩和他……会不会是同门兄弟?!”  便听得一阵啪啪的掌声。  却是苏妄言击掌笑道:“这次让你说中了!”  韦长歌竟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你别取笑我!你是自己想出来的,比我强多了!”  苏妄言摇头道:“不,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只想到快刀这一节,我把天下用刀的名家数了又数,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有那样的能耐……吴钩究竟是什么人?他从哪里来?又怎么练就的一身武艺?我左思右想,最后想到小时侯家里一位长辈告诉我的一个故事。”  “故事?”  韦长歌眼睛一亮,走回桌前坐下,又让韦敬砌了一壶新茶,兴致勃勃地道:“是什么故事?”  苏妄言笑了笑:“我很小的时候,家里西院住了一个怪人,我爹让我们叫他三叔。 你知道,我们苏家子弟,不论男女,都是三岁攻书,四岁习武,到成年的时候,个个也都算得上是文武双全。 但那个三叔却是一点武功也没有的样子,他身体不好,老躲在院子里,只有除夕、祭祖之类的大日子才出来露个面。 他高高瘦瘦的,总是苍白着脸,但现在想起来,他长得真是好看!三叔的眼睛很漂亮,却看不见东西,下人都说是他得罪了苗子,我问爹什么是苗子,结果我爹大发雷霆,狠狠骂了我一顿,过了一会儿,又叹着气说:‘你三叔也是可怜人,你们说这些,不是惹他伤心么。’ 我听得似懂非懂的,不过也就知道以后不能在三叔面前提起这些话……”  韦长歌替他换了杯新砌好的热茶,打断道:“到底他说的是什么故事?”  苏妄言眼一瞪,道:“急什么?这不就讲到了么?”  韦长歌忙陪了个笑脸。  苏妄言继续道:“大约是听了爹的话吧,我那时年纪虽小,却总想着别让三叔伤心,我看他一个人住在西院里,又冷清,又无趣,便常常去找他跟他说话,逗他开心。 三叔人长得好看,故事也讲得好。 他见我亲近他,也很高兴,常常说些古怪的故事给我听。 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这些故事其实都是武林中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其中好些都是不为人知的秘闻……三叔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 他顿了顿,眼看着茶水的热气出神。  韦长歌急着想听下去,张嘴要催,却又不敢,只好干笑了两声。  好在苏妄言没多久便又开口讲道:“三叔讲的故事,有好些都发生在苗疆一带。 有一次,银须刀王萧漠海到苏家作客,教了我们几兄弟一式刀法当作见面礼。 我得意极了,一回去就赶着说给三叔听,三叔冷哼了一声说:‘这么点本事也敢自称刀王,他那几招,只怕给人家擦刀都不配哪。’ 接着,他就对我说:‘妄言,你知道么?天下最快的刀是没有名字的,它一出鞘,就是一两百人一齐上来,也叫你转眼之间就横尸当场!’三叔说,在云南、贵州、四川交接之处,有一家人,住在一个小镇上。 这家人的祖上是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后来为了某些原因,他带着家族逃到了云贵川交接的蛮荒之地,就此隐居下来。 他本想让后世子孙男耕女织平平凡凡的过日子,可惜这家人对头也多,虽然远远躲了起来,但始终是过不了几年就有仇家千方百计的找上门来,那家的祖上就感叹说:‘我欲留清净与世人,可惜世人不肯放过我!’于是把自己的一套刀法传了下来,以使自己死后子孙有能力自保。 很多年后,这人死了,他的仇家也都死了,这家的后代厌恶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于是全族聚在一起,定下了一条戒律:这套不世刀法每一代只能传给一个子孙,到了危急时刻,就由这个人来肩负全族的生存重任。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那套刀法,也再也没有人知道有这样一个家族存在。”  韦长歌道:“那你三叔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 苏妄言道:“当年我听到这里,也这么问他。 三叔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傻孩子,他们想世世代代过这种与世无争无忧无虑的生活,世上哪能有这么好的事?’我说:‘为什么不行?桃花源里不就是这样么?’三叔说:‘是啦,就像桃花源一样……不过桃花源是假的,武陵人不是再也找不到它了么?’他看着月亮出了一会儿神——我虽然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是笔直的望着月亮的……三叔说:‘后来又过了一百多年,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是出了些变故,那家人再没办法这么生活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一代的继承人成了一个刀客。 对了,你不知道什么叫刀客——刀客,就是收钱替人杀人的人——有一天,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刀客,很多厉害的人都死在他的刀下,他杀人从来只要一刀。 不管对手武功多高,只要给他钱,他就能帮你杀了那人。 慢慢的,就有人知道了他的来历。’ 我听得兴高采烈,直问:‘那现在呢?现在那个刀客还活着吗?那家人呢,还在么?’三叔笑了笑,说:‘那个刀客早就死啦。 不过,从他那一代起,家族中每一代都会出一个刀客,所以这个家族就被人叫做刀客家族。’ 他最后还说,其实现在这家人也还一直住在那个小镇上,只是中原人很少有知道的罢了。”  苏妄言一口气说完了这个故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 两个人都沉浸在故事里许久没有说话。  韦长歌长长地舒了口气,低声道:“这故事真不错。”  苏妄言道:“是啊。 我也一直以为这只是个故事。 直到那天晚上,我才明白原来真有其事。”  “所以你连夜去了那个小镇?”  “嗯,我那时也没什么把握,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 韦长歌笑着凝眸望向他,柔声道:“辛苦你了。”  苏妄言咳了两声,忙低头喝水。  韦长歌笑得愈加高兴,过了片刻,道:“对了,你去了之后又怎么样?”  苏妄言正不自在,闻言松了口气,有些饶舌的讲起自己这半个月的经历来。  “那天我给你留了张字条,跟着便连夜起程。 赶到了三省交界处。 一开始,我不知道三叔说的究竟是什么地方,只好在三省交界的地方到处打听,一连好几天,一点进展都没有,我几乎就要怀疑那真的只是一个故事了。 没办法,只好放出风声,说要请一个杀手帮忙对付仇家。 可来了好几个人,都只是普通的江湖客。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老头找到了我。” 苏妄言想了想,又道:“其实,说是他找上我也不对。”  那时侯苏妄言是在一个小茶馆里,那一带像这样的小茶馆极多,茶馆里说书、唱戏,以及各类小点一应俱全,当地人常常聚在这样的茶馆里谈天说地。 给两文钱要上一杯茶就能坐一整天。  苏妄言送走了一个三流剑客,又走回茶馆里坐下。 想到时间紧迫,寻找刀客家族的事又毫无头绪,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旁边有人道:“你要找杀手?”  苏妄言忙回头看了看,说话的是隔壁一桌坐着的一个老头,那老头桌上放了一面“铁口神断”的旗子,是个测字先生。 苏妄言已经连碰了好几次钉子,再加上看那老头衣着朴素、目光浑浊,不像是会武功的样子,还以为是江湖术士在招揽生意。 因此回答得也就不太起劲。  他点了点头,说了声:“是啊。”  就又低头凝思。  那老头问:“找到了么?”  苏妄言苦笑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 那老头道:“我看你今天已经送走了好几个杀手了,难道这些人里就一个合适的都没有么?”  苏妄言又摇了摇头:“他们不行。”  那老头居然又问:“为什么不行?”  苏妄言有点诧异,他看那老头不断发问,倒像是别有用意,因此他提起精神,正色回答:“我要找的,是真正的高手。”  那老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苏妄言看看他的脸色,转身叫来小二,上了一壶上好的龙井,自己亲自给那老头端了过去。  苏妄言在他对面坐下,客客气气地道:“这位前辈,我也不瞒你,不是我挑剔,实在是对手太厉害!这件事,不成功便成仁,关系着我一家上上下下的性命,半点都马虎不得。 唉,我也是被逼上了绝路,不得已,才想到这个法子,可惜……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可有什么指教么?”  那老头呵呵一笑:“年轻人倒挺会说话的。 这种地方,你哪找得到真正的高手?好,我看你也是有心人,跟我来吧!”  说着拿了自己的东西就往外走。 苏妄言忙掏出一锭碎银扔在桌上,追着出了门。 那老头带着他出了小镇,一路向南,走了十来里路,七拐八拐的,竟越走越僻静。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两人已在人迹不至的深山里了。  那老头指着山上道:“那上面有一座小屋,你去吧,把你的事说给那屋子里的人听,他自然会帮你杀掉你的对头。 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老四介绍的。”  苏妄言大喜,拱手为礼,立刻上了山。  果然走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前面便见了一间小屋。 他敲了敲门,里面出来一个中年人,苏妄言忙按那老头教的话都说了一遍。  那中年人笑道:“原来是四叔叫你来的,我行七,你叫我老七就行了。”  苏妄言也笑道:“七兄。”  那中年人虽然身材健硕,虎背熊腰,却也不是练过功夫的,苏妄言心头诧异,笑着问:“原来四叔说的高手就是阁下?”  老七摆了摆手,道:“你等一下。” 说着,拿出一只竹管吹起来。 他吹的是一支古怪的小调,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深山里,却意外的传得远。 苏妄言站在一边,心头砰砰直跳,听他们相互以辈分相称,多半便是三叔所说的刀客家族了,据说一代人只有一个刀客,不知道一会儿出来的会不会就是吴钩?!  一首小调吹完,便听得沙沙的脚步声。  苏妄言越发紧张,额上已细细的渗出汗来。      五、 桃源  从林中走出来的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  那青年身后背一把长刀,中等身材,长相平实,并无甚特别之处。 但仔细看看,就发现他走路姿势有些怪异——这青年的左脚竟是跛的!  苏妄言失望之余,竟也略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  那青年叫阿渝。 老七把苏妄言请到屋里坐下,把事情跟阿渝说了一遍。 阿渝坐在角落里,一直默不做声,只是间或点个头。  老七跟阿渝说完了,转向苏妄言道:“不知道四叔跟公子说了没有,要阿渝出手,价钱可不便宜!”  苏妄言的目的是要找吴钩,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只好先敷衍再做打算。  他笑了笑,很快地道:“只要事情能成功,钱的方面不是问题。 我愿意拿五万两银子作为订金,事成之后,再给五万两。”  老七听他出手如此阔绰,一怔,道:“好!你要杀的是什么人?”  苏妄言微微一愣,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随口岔道:“我这个仇家武功十分了得,你们能保证成功么?”  老七道:“公子是不相信我们喽?”  苏妄言道:“非也。 事关重大,小心点总是好的。”  阿渝突的道:“你只要留下银子,我保证成功就是了。”  苏妄言想了想,道:“恕我冒昧,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说着微微一笑,顿了顿,又道:“能不能请阁下稍微露两手来瞧瞧?”  老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阿渝一眼,正要开口,阿渝已经抢着道:“不行。”  “哦?为什么?”  “我的刀出鞘便要杀人,决不空回。”  那阿渝冷冷地回了一句,他年纪虽轻,说起话来却也气势不凡。  苏妄言当下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又要我如何信你?”  阿渝也不答话。  老七叹了口气,道:“你大可放心,阿渝出手,普通二三十人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 苏妄言笑道:“可我要杀的不是普通人!普通的角色,我自己动手就行了,又何必到处物色人选?”  老七问:“你要杀的究竟是什么人?”  这几句问答之间,苏妄言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当下不假思索,脱口道:“天下堡堡主韦长歌。”  醉仙楼上,韦长歌听他说到这里,不禁失笑:“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样恨我?!”  苏妄言道:“我当时已经断定自己找对了地方,知道阿渝、老七还有那个四叔都是刀客家族的人,便一心要逼吴钩现身。 他问我这话之前,我心里早盘算过了,别的人只怕镇不住,没办法,只好借你的名号来用一用了。”  韦长歌打了个哈哈,道:“承苏公子看得起。”  苏妄言一笑,又继续讲下去。 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各种类型等你来约 【k706.cc】 高质量约炮 k617点cc 他说出韦长歌的名字时,注意看了一下,老七脸色一整,阿渝也一瞬间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知道这一步走对了,立刻紧接着道:“我要杀的就是韦长歌,你们能有把握么?”  老七和阿渝交换了个眼色,道:“尽力而为。”  苏妄言道:“也就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要知道,事关我一家老小的性命,阿渝小兄弟连稍露两手都不肯,要我怎么相信?”  老七叹了口气,道:“公子既然信不过我们,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请吧!”说完,老七和阿渝都站了起来,老七打开门,作了个手势,竟是送客的架势。  苏妄言淡淡扫了他二人一眼,却不起身:“白白放过十万两银子,不觉得遗憾么?这位小兄弟不行,为什么不请别人来接这单生意?”  老七脸色一变,道:“什么意思?”  苏妄言抬起头,微微笑道:“我知道你们族内还有一个厉害的刀客——有劳阁下请吴钩出来!”  老七和阿渝皆是脸色巨变,一时间,气氛压抑至极。  苏妄言脸上带笑,手上也已暗暗蓄力,准备一等阿渝发难就遽然出手。  韦长歌听他说到这里,也是脸色一整,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你也恁托大了!你这样莽撞,难道不知道有多凶险么?!”  苏妄言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一愕,讷讷道:“我当时只想着好不容易找到了刀客家族的人,若是就这么走了,只怕很难再有机会……”又大声道:“再说了,老七没武功,那阿渝不过一个脚上有残疾的毛头小子,我难道连他们也对付不了?”  韦长歌冷哼一声,沉声打断道:“一山自有一山高,江湖中能人异士多得是。 一个家族能靠一把刀过了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那阿渝再怎么年轻,终归是对方选出来的传人,手上能没两下子?哼——你就敢冒险!”  苏妄言不以为然地道:“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 “你!你真是……”韦长歌气结,蓦地立起,狠狠瞪了苏妄言半天,咬着牙道:“总之,以后不许这样!”  苏妄言笑了笑,拉他坐下,道:“喝口茶,消消气……有什么大不了的?‘艺高人胆大’,你听过么?”  韦长歌长叹一声,恨不得把‘不得再犯’四个字刻到他脸上。  苏妄言已接着讲道:“我看那老七的脸色阴晴不定,知道他一个眼色阿渝便会出手,心里也早自提防着了,一时间,屋子里静得就连心跳声都听得见似的……过了好一会,老七沉着声音问我:‘你知道我们是谁?’——他说这句话,便是承认了自己的来历了……”  苏妄言听老七开口就问自己是不是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被道破了来历心里不安,索性挑明了道:“贵族刀法天下无双,谁人不知?在下虽孤陋寡闻却也是仰慕已久了。”  老七慢慢坐下,沉着脸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  苏妄言笑道:“天下的事哪有能瞒得过人的?你们虽然隐姓埋名躲在这穷山恶水之间,但终究还是不能神鬼不知。 何况有这样精妙的刀法传世,又怎么逃得过世人的眼睛呢?”  阿渝冷冷打断道:“我们族内的事从来不肯告诉外人,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今天你若不说个清楚,我们可要对不住了。”  苏妄言见他言语跋扈,顿生反感,当下冷笑一声,道:“不敢,洛阳苏妄言,愿意请教。”  说着就要起身。  阿渝眼中冒火,也踏前一步。  那老七却打了个冷颤,急急挥退阿渝,把“苏妄言”三个字喃喃念了几遍,低声道:“原来你姓苏?你是洛阳苏家的人?”他低着眼,却并不看向苏妄言,这句话倒像是自问,又像是自答了。  苏妄言心下狐疑,仍是点了点头。  老七抬头细细打量了他半天,叹了口气,茫然道:“是有一点像……是有一点像……我刚才怎的就没看出来……”  苏妄言一愣,怔道:“什么?”  老七肩头一震,猛然回神。 他摆了摆手道:“也罢,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 苏妄言惑然不语,心下隐隐约约想起个人来。  老七强笑了笑,正色道:“苏公子,多年前我们全族曾罚下重誓,世世代代决不伤害任何一个姓苏的人,若有违背,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你今天既然找上门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就不妨直说吧。”  苏妄言略一思索,笑道:“好,我来,是要找一个叫吴钩的人。”  老七眉头紧皱,沉吟半晌,道:“吴钩……他确是我们族里的人,不过……苏公子找他作什么?”  苏妄言微微一笑,道:“要找他的人不是我。”  “那是谁要找他?又有谁会知道吴钩?”  老七显是十分困惑。  苏妄言也不隐瞒,回道:“十二年前离鸿山庄的苦主。”  老七颤声道:“公子说的苦主……”  “我说的,就是离鸿山庄庄主关城的儿子。”  却听得两声惊呼,老七和阿渝皆是一脸煞白,两人对望了一眼,阿渝低声道:“他原来还有个儿子……七伯,你看他会不会……”  老七神色惊怒,破口骂道:“那个畜生,他敢!”转向苏妄言问道:“我们族中的事,苏公子可是听他说的?”  苏妄言摇头道:“关无恙除了杀父仇人的名字叫吴钩,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刀客家族的事我也是无意中听家中长辈提过,这才顺着线索找来的。”  老七道:“这么说来,关城的儿子并不知道我们家族的事?”  苏妄言肯定地点了点头。  老七和阿渝便都舒了口气。  苏妄言不知他二人何以如此紧张,心中诧异,随口问道:“二位若是知道吴钩的下落,还请务必相告。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想见他一面,问清当年的事,好对关无恙有个交代。”  老七伸手抹了把脸,有些疲惫地道:“苏公子怕是白跑一趟啦,我们也找了他好些年了。”  苏妄言惊道:“怎么回事?”  老七苦笑了一下,道:“十二年前那件事之后,吴钩就失踪了。 我们也派了人到处打探,只可惜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消息。”  苏妄言一愣,想到连日来的辛苦都白费了,不由叹了口气。  过了一会,却听老七接着道:“苏公子,我们族内有规矩,凡是姓苏的客人上门都不能得罪了。 我们虽然不知道吴钩的下落,不过却可以把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你。”  苏妄言大喜,忙振作精神听他说下去。  老七想了想,道:“我们这一族的来历,想必苏公子也知道一些吧?我们的祖先是一位不世的枭雄,他出身乱世之中,心怀壮志,仗着一身好武艺,网罗四方英才,与当世群雄逐鹿天下,可惜千秋大业最后还是功败垂成。 他杀人如草芥,仇家甚多,失势之后,为了躲避追杀,就领着族人找到了这个地方隐居下来。 但仇家还是不断的找上门来,他怕自己死后家人无所依靠,难逃被仇家赶尽杀绝的厄运,不得已,就把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一套绝学传给了儿孙——就是如今这套盖世刀法。”  他说的这些,苏妄言虽听三叔说过,却远不及这般详细,不由听得入迷。  “他死后,他的儿孙又杀了好些上门寻仇的人,但过不了多久,又有仇人的儿孙又来找他们报仇,于是怨怨相报循环往复。 慢慢的,他们就意识到,长此以往便又会回到当初那种永无宁日的生活,他们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也厌倦了这套刀法。 一些人主张不再让后代习武,另一些人又反对说若不学这刀法,一旦有什么变故,后代子孙要怎么自保?两边争论了许久,终于决定每代子孙只选出一个人来继承刀法,这样其他人便可以过平静的生活,而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这个继承了刀法的子孙也能护得家族平安。 由于责任重大,被选出来的继承人实际上就是那一代的族长。 我们就这样一代一代在这穷山恶水之地隐姓埋名地生活着。 很多年后天下又是大乱,奸佞当道,瘟疫横行,加上天灾不断,粮食歉收,族人的生活也越来越困难。 那时的族长为了维持大家的生计,终于独自回到了中原。 他做了一个刀客,靠着把酬金换成粮食带回来,总算度过了那段难关。 详细的经过已经没人知道了,只是后来这个刀客的传统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 苏妄言道:“那吴钩便是上一代的刀客?他杀关城也是受人委托?为什么连关城的家人和连伐远一家也没有放过?”  老七缓缓道:“我们虽是刀客家族,但也不会滥杀无辜。 第一代的刀客所杀的便全是乱臣贼子。 后来这规矩虽然放宽了些,却也是只及事主,从不牵连对方的家人。 离鸿山庄的事,实在另有原因。”  苏妄言惑道:“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 老七笑了笑,话锋一转,道:“苏公子,你可知道我们每一代的继承人都是怎么选出来的?”  他不等苏妄言回答,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刀法的继承人要担负一族的生计和安全,所以他必须是一族中最聪明、最强悍、最有能力的一个。 为了找到合适的人选,族里每个小孩从一出生,就开始要受到族里长老的观察。 一般到了六七岁的时候,便已经大致确定了人选。”  老七突然显出犹豫之色,顿了顿,才道:“这个被选出来的孩子,会被打断手脚,丢到千里之外。”  苏妄言不觉悚然,他下意识地看向阿渝,喃喃道:“你的腿……”  阿渝木然地点了点头,淡淡道:“处理得不好,没能复原。”  苏妄言哑着声音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 老七道:“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被打断手脚扔到陌生的地方,想要活下来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就算伤好了,也是流落街头四处乞讨,处处遭人白眼,被人唾弃。 这样恶劣的情况,他如果还能生存下来,就一定有非同寻常的能耐。 而且有过这种痛苦经历,才会有被生活磨练出来的智慧和机警,身体、意志会强过普通人百辈……只有通过了这种试炼的子弟才堪重任,否则,是不能担当族长,也是没有资格继承刀法的!到了这孩子十六岁的时候,前一代的刀客便会去找他,带他回山,教他刀法。”  “这套刀法一代一代都是这样传下来的。 每一代的子弟只有一个人能学到这套天下无双的刀法,绝无第二人可以一窥其中奥妙,这是我们一族决不能违反的族规,也是最大的禁忌!但是在二十七年前,当时的族长带回来的,却是两个少年。”  苏妄言心头一紧:“吴钩和关城?!”  老七凝重地一点头,沉声道:“不错。 这两个少年,一个是六岁时被丢弃在襄樊,被族长找回来的的吴钩,另一个,就是关城——那个时候,他叫君思。”  老七道:“我还记得,因为犯了族规,他们一回来便掀起了轩然大波,长老们连夜把族人都召了来,聚在一处商讨此事。 那时侯我才十五岁,也跟着去了。 吴钩那时还是个少年,但已经高大挺拔,虽然一身的风尘仆仆,仍是难掩英气——唉,我们族中有好些女子,便是那夜一见之后从此就对他念念不忘的……他旁边有一个少年,也是差不多年纪,体形秀颀,一直低着头躲在吴钩身后。 所有人到齐之后,族长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到吴钩旁边,拍着他的肩头说:‘我把吴钩带回来了。 这孩子很好。 很好。’ 他连说了两个很好,嘉许之意场中人人都听得出来。 接着,他拉过藏在吴钩后面的少年,说:‘他叫君思。’ 他虽然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坐回去,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当时便是一阵哗然,包括三个长老在内,多半族人都不同意这么做,大家吵成一团。 族长一直不做声,到最后叹了口气,轻声道:‘吴钩,你看见了。’ 吴钩点点头道:‘看见了。’ 族长又问他:‘那你说怎么办?’那吴钩往前跨了一大步,朗朗道:‘各位不必吵了。 君思是我带来的,要师父教他功夫也是我的意思,将来若是有什么事,都由我担着!各位若执意不肯,那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却回头向君思一笑,轻声道:‘小思,那我俩还一块回去就是了。’ 他说了这番话,众人一时也都安静了。” 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脸上神色像是忆起了当时的情景,露出叹服之色。  苏妄言心底默想,吴钩其人,说话处世,别有担当,自有一派非凡气魄,便隐隐有些神往,但想起他屠灭关连两家的残忍手段,又转而长叹了一声。  老七接着道:“吴钩说出了事由他担着,但,其实他那时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半大不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担待?但这些话由他说来,没的便让人信服。 君思也笑了笑,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 他本来一直站在暗处,这时走出来,才让人看清了他的脸——嘿嘿,这么多年了,我还一直记着那天晚上他在灯下一抬头的样子呢……那时候我年纪还小,脑子里轰地一响,满心就只想得到一件事——我只想着,乖乖,世上竟真有这么俊的人!原来那些个‘墙头马上’、‘美哉少年’的戏文倒也不全是瞎编的!族长见大家都不做声,叹了口气,道:‘各位既然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这事可大可小,吴钩他不清楚,我是清楚的!我今天既然敢说这话,就一定有我的安排,将来就是天塌下来了,也自然有我们师徒撑着,决不会给族里带来任何麻烦!’他这么说了,连三位长老也都没办法了,最后只好由着他们去了。”  苏妄言道:“那后来呢?”  老七惨淡一笑:“能怎么样?第二天族长便带他们两个上山,教他们武功去了……唉,现在想起来,当初要是不答应他们,事情大约就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唉,等到他们二十岁的时候,两人终于都学成了。 族长说,虽然当年破了规矩教了他们两个人刀法,但一代只有一个刀客这个规矩却不能变,所以吴钩和君思只有一个可以下山到外面去。 吴钩从来就让着君思,这次也是,本来是要让他二人比武定高下的,结果不知道君思跟他说了些什么,吴钩便自愿留在了山上。 那会儿老族长年事渐高,便把族长一位传给了吴钩。 君思走了好几年,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直到有一年冬天,他突然满身是血的回来了,问他是什么人伤的,他也不说话。 君思那次回来住了一年。 那一年中,君思不吃不喝,从早到晚发了狂似的练刀,吴钩看不下去了,终于对他说:‘小思,你这么练是没用的,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帮你了了这件事吧。’ 听吴钩这话,究竟出了什么事,君思虽然没告诉别人,但他一定是知道的。 ——当时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盛会,所以他们俩这番说话倒有好些人听见——君思一听脸色就变了,怒气冲冲地质问:‘没用?为什么没用?你怎么知道没用?这套刀法不是号称天下无双么,为什么会不行?!’吴钩一时词穷,愣了愣,低声道:‘你莫生气,练功的事不能急,一急,反而练不好了。’ 君思瞪了他半天,突然笑起来,说:‘是,我不该着急的,急什么?反正急也是急不来。’ 吴钩以为他想通了,还挺高兴的,没想到,第二天天没亮,君思便悄悄走了。”  突然屋外传来啪的一声轻响,阿渝转头看了看,打开门出去了。  苏妄言疑惑地看向老七,老七一笑,低声道:“没什么,这些事阿渝听过了,大概是不想再听一次吧……”  苏妄言看向门外,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 老七见他面上淡淡的似乎不信,踟躇了一下,嘿嘿一笑,岔道:“不说这些。 刚才说到哪儿了?”  “君思天没亮就走了。”  苏妄言见他神色局促,不好再问,顺势回答。  “啊,是是,是说到这儿!”老七一拍大腿,道:“——这次只过了半年,君思便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十分高兴,说是外面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觉得还是住在族里自在,以后也都不走了。 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早就不把他当外人了,听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觉得高兴。 唉,没想到,没多久,就出了那件事!”  老七往地上呸了一口,骂道:“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真是猪狗不如!竟犯下欺师灭祖的滔天大罪!”  苏妄言出生武林世家,素知欺师灭祖乃是武林第一大忌,此时听到“欺师灭祖”四个字,心头咯噔一下,就知道之所以吴钩血洗关连两家,一定就是因为此事了。  果然老七道:“君思回来后,依然和老族长、吴钩住在山上。 还不到一年,就出了事!平时每过一两天,吴钩或是老族长都会回族里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处理的事。 那次,好几天他们都没有出现,长老怕会出事带了几个人上山查看,没想到,一进屋就看到老族长躺在地上,已是气绝多时了。 地上扔着几把刀剑,像是打斗过,吴钩和君思都不见踪影。 我们四处寻找,最后在一处悬崖边发现了君思的随身玉佩和吴钩被撕裂的衣角。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们是坠崖死了。 我们一向自负家传刀法举世无敌,没想到前后两代高手都死得不明不白,四处查探是谁下的毒手,却一点线索也没有,一时人心惶惶。 过了一阵子,吴钩却被一帮苗人送了回来,他虽然回来了,却也只知道饭菜有毒,他和老族长、君思都昏了,醒来的时候,自己中了一刀,身在崖下,幸好被路过的苗人救了。 那时侯,连吴钩在内,所有人都被君思那个畜生瞒在谷里,以为他也遭了不测。 吴钩从那以后更是沉默寡言,一年到头四处奔波,一心找出凶手帮他师父和师弟报仇,唉,他又怎么找得到呢?多少年光阴都是白白蹉跎啊!直到后来,一个族人在小镇的茶楼里和一个中原来的马贩言语间起了冲突,那马贩便随口吹嘘中原武林多么多么厉害,无意中提到岳州离鸿山庄的关城一把快刀当者无敌。 那族人回来,当笑话说给众人听了,大家都笑起来,道:‘别的不敢说,若是快刀,天下便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就只有吴钩独自坐在一边闷声不响,像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没多久,吴钩就起程去了中原,再后来……唉,再后来,就听说了离鸿山庄的灭门惨案……到这时,我们才知道,原来关城就是君思、君思就是关城……我们竟被他骗了这么多年!”  苏妄言听他一口气说完,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喃喃道:“我只道关连两家二百多条人命死得不明不白,已是千古奇冤,真没想到,竟然案中有案……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大秘密……”  老七也是默然不语。  半晌,苏妄言又问:“那吴钩呢?”  老七摇摇头,叹道:“那以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 苏妄言一口气说完了,看向韦长歌。  韦长歌眉头微紧,静静思索了半天,问:“然后呢?”  苏妄言一摊手:“我看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便告辞回来,走到半路就接到你的飞鸽传书。” 一顿,问:“你觉得如何?”  韦长歌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沉吟道:“那老七的话,很有些问题……吴钩何以肯把君思学刀的事一力承担,又为何甘心蛰伏山野,把扬名立万的机会让给君思?——这些都是末节,我最想不通的,是君思为何弑师?”  苏妄言点头道:“不错。 我也觉得那老七有好些地方说得不清不楚,像是故意在隐瞒什么,不过这本来就是他们一族的机密,所以我也不好细问……”  韦长歌笑道:“也罢,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把吴钩的底细摸清了!”  他站起来,负手走了几步,回身笑道:“还有三天,就是赌约到期的正日子了,我已经派人去请关无恙来此相见,希望到了那天,咱们可以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 苏妄言微笑着转头看向窗外,细雨经风成雾,那依稀一抹的远黛青峦远远躲在其后,面目益发模糊。  天地之大,人如飞鸟,一朝散失,再难寻觅。  如若有心藏匿,又当如何?      六、 暗香浮动  三月十八的正午,关无恙准时到了醉月楼。 他手上依然拿着那个旧木箱,管云中也依然跟在他身旁。 关无恙一上楼,先扫视了一周,目光最后定在韦长歌身上,冷冷道:“我没有看见吴钩。”  韦长歌微微笑道:“何必着急,请先坐下慢慢说。”  关无恙轻哼一声,坐下了。  倒是管云中,一边落座,一边对韦长歌浅浅一笑,又向苏妄言道:“苏公子别来无恙。”  苏妄言勉强拱了拱手,余光瞥见韦长歌正朝管云中报以微笑,忙轻轻一咳,道:“关兄倒来得准时。”  关无恙又细细看了一遍四周,第二次道:“我没看见吴钩!”  韦长歌听得苏妄言一声咳,早把眼光收回来了,此时正好接道:“你放心,在下这支手,暂时还没想要送人。”  说完微微一笑。  关无恙开口还是那句话:“我没看见吴钩?”——却是换了疑问的语气。  韦长歌道:“无恙,你可还记得当日我们的赌约是怎么说的?”  无恙立刻接道:“我说三个月内要你帮我找到吴钩的下落,否则我便要取走你的右手。”  韦长歌一击掌道:“不错,你只要我帮你找到吴钩的下落,却没说过要我把吴钩带到你面前来。”  关无恙一愣,道:“是,那——你已经找到他的下落了?”  韦长歌略一顿,道:“可以这么说。”  “什么意思?”  韦长歌看了苏妄言一眼,对方也正向他看过来,心下都是一阵恻然。 韦长歌道:“有一个人,她可以带你去见吴钩。”  “是谁?”  韦长歌看他半天,终于叹了口气,起身道:“你跟我来吧。”  马车停在了一户院落前,朱门青瓦,高墙深院,门上一方匾额,龙飞凤舞地题着一个“金”字。  无恙盯着大门看了半天,缓缓道:“你们带我来这里作什么?”  韦长歌指着门上那个“金”字道:“这户人家姓金,是两江名门,豪富之家,这里是金家的别院。 据说金夫人身体不好,常年住在这别院里休养。”  无恙皱眉道:“我知道。”  韦长歌笑道:“哦?原来你认识这里?”  无恙道:“我当然认识——这是我家,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 韦长歌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就淡了下去,他长长叹道:“无恙,你记住,人活在世上,实在艰难……不管是人,还是地方,当你说‘认识’两个字的时候,可千万要看清了到底是不是真的‘认识’……”  无恙霍然回头道:“什么意思?”  韦长歌也不答话,走到门前,抓住门环,用力扣了扣,朗声道:“天下堡韦长歌、洛阳苏妄言求见金夫人!”  他运起真气,连说三遍,那声音怕是连别院最深处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了。 然而,好一会都没人开门。 无恙便沉不住气,一个箭步冲到门前,正要拍门,那朱红大门竟缓缓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明艳动人的淡妆女子。  无恙一愣,低声唤道:“明月姊姊……”  韦长歌和苏妄言也都一惊,换了个眼色,都在猜测这叫明月的女子会不会就是岳州巧云阁的明月。  那明月看见无恙却不吃惊,向他笑笑,眼神一一掠过诸人,道:“哟,云中也回来了。” 她声音甜美,听在耳里格外受用,但不知怎的,云中却像是有些畏惧似的,微微向后退了半步,勉强一笑,也不作答。 韦苏二人看在眼里,均觉得有些古怪。  明月却不在意,一面笑,一面盈盈一福,口中道:“夫人请无恙少爷和韦爷、苏爷一起进去。”  韦长歌和苏妄言相视一笑,抬脚便进了门。  无恙却有些恍惚,像是全然不明所以,呆呆地站了好一会,才和云中一起进来了。 明月笑语晏晏地在前面领路,时时指点着路旁的假山花圃,韦长歌随声附和,倒也言谈甚欢,而其余几人则都是一路默然无语。 管云中看来极忌惮明月,一直靠墙走在最末。 无恙便紧紧地牵着云中的手,有意无意地将他挡在身后。 苏妄言冷眼看去,不觉暗自吃惊。  明月将几人领到一间房间前,道:“夫人在里面等着,几位请进吧。”  说着便轻轻推开门。  房间里光线有些暗,淡淡的传来几缕檀香,四周垂了几幅大红色的幔帐,将屋里的一切罩在隐约的红影中。 无恙一进房间,竟是微微有些呼吸不稳。 云中咦了一声,低声惊问:“怎么了?无恙,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韦苏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无恙站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神色,只听见他低低地向云中道:“我没事。”  正说话间,便听一个女声轻柔地道:“韦堡主,苏公子,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 那声音直如珠落玉盘,煞是好听。 随着话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慢慢从幔帐后转出来。 一时间,韦苏二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 那女子看来不过三十出头,艳丽非常,屋中光线本暗,但她这么一站,却像是整间屋子都陡然亮了起来。  无恙上前两步,唤道:“姑姑。”  韦长歌二人知道这女子便是梅影,拱手为礼,道:“金夫人客气了。”  那女子粲然一笑,看得几人呼吸都是一窒。  她转向无恙道:“无恙,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吧?”  无恙点了点头,好半天,道:“我很好。 姑姑呢,您近日身体可好?”  梅影轻叹道:“我也很好,只是总时常记挂着你……”  无恙胸口一热,喉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只是说不出来。 他自小由梅影养大,情同母子,十分亲密。 这次回家久别重逢,原应有许多别后情景要倾诉的,但听了韦长歌那一番话,他已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心中既有隔阂,一时只觉得这住惯了的院子分外陌生,连梅影的脸也不能分明了。  梅影凝眸看着他,亦是一脸怃然,许久,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道:“云中,你可有好好听你主人的话?这些日子,没有惹祸吧?”  管云中悄悄往后一退,站在无恙身后,露出半边身子,恭恭谨谨地道:“云中不敢。”  梅影看他一眼,,举步走到主位坐下:“我已命人备好了茶水小点,几位请坐下说话。” 众人依言各自落座。 梅影这才含笑向韦苏二人道:“两位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 韦长歌一笑,道:“夫人难道不知道?”  梅影神色自若,道:“也好,从你去过翠袖坊那天,我就知道你终有一天是会找上门来的。”  韦长歌道:“夫人这么说,就是认了?”  梅影微微一笑。  无恙艰难地道:“姑姑,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 梅影看他许久,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帮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好孩子,是姑姑对不住你……”  无恙一怔。  韦长歌已接道:“一切前因后果,还请夫人指教——”  梅影默然半天,终于悠悠开口,却是问了一句:“韦堡主、苏公子,你们觉得,我长得如何?”  韦长歌一愣,道:“人间绝色。”  他当日初见管云中,曾惊为天人,但如今见到梅影却又是别一番韵味,似乎还胜管云中几分。 因此这句“人间绝色”说得十分恳切。  苏妄言这次竟不生气,也琅琅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齿如瓠犀。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 梅影微微颔首,低声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嗯,这说的是卫庄公夫人庄姜了……”她抬起头,又问:“二位都是世家子弟、一代翘楚,想来也见过不少的美人吧?不知在你们生平所见的美人中,梅影能排第几?”  韦长歌道:“既然是绝色,便不做第二人想。”  梅影摇了摇头,痴痴叹道:“原来你也不明白…………” 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一旁的幔帐上,轻轻地道:“我不是汉人。”  韦长歌几人都没想到她开口说出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话,一时便都不知如何接下去。  半晌,无恙低声道:“姑姑……我……我怎的从没听你说过……”  梅影眼望着一旁的幔帐,出了一会儿神,淡淡道:“你不知道的事还多得很,你别急,我这就都说给你听了吧。”  “我原本是云贵边境的一个苗女,我的名字原也不叫梅影。 你问我我以前叫什么?那却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还记得,刚来到中原的那天晚上,歇在一座破庙里,睡不着,到半夜的时候,就闻见透窗的梅花香气……他站在门外动也不动地看着那株梅花。 他说:‘妹子,你闻这梅花可香么?’我立刻回答:‘香。’ 他说:‘汉人最喜欢梅花,说它傲气,我们不是中原人,便只知道它好闻,傲气什么的,又哪看得出来?’我存心要讨他欢喜,便说:‘是啊,这梅花虽香,我们南边儿的茶花却好看得多呢!’他一下子笑了出来。 他一笑,我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高兴,但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我们始终不是中原人,又哪能明白他们的心思……十年、二十年,我只盼有一天能明白,但终归还是不成啊……’就只听见他在外面反反复复地念着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说:‘妹子,我也不瞒你。 茶花虽好,我心里却是从很久以前就只有这梅花的了。’ 我听他这么一说,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我问他:‘你究竟是为什么?’他默然许久,最后说:‘既然喜欢了,又哪还有心思去想为什么,一定要问,你就当只是为了那截儿香气吧。’ 我看见他转身要走,却鼓不起勇气冲过去拉住他,看着他在雪地越走越远了……后来别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想起他临走说的那些话,就回答‘梅影。’”  她说到这里,面上痴迷,眼中已有泪光,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 韦长歌轻咳了一声。  梅影微微一震,干涩地笑了笑:“说远了。 韦公子,想必你也猜到了,我做了这么多事,为的只是一个人。”  韦长歌道:“夫人说的,是吴钩吧。”  梅影还没说话,无恙已喝道:“韦堡主,我敬你是客,你却为何一再出言不逊?”  韦长歌正要开口,苏妄言悄悄移到他身后,低声道:“无恙心里明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还是让金夫人自己说吧。”  梅影叹道:“无恙,韦公子没有说错。 我给自己取名梅影,是为了吴钩;我嫁给金砾,是为了吴钩;就连当年收养你,也是为了他。”  一时间,房间里分外安静,各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辩。 韦长歌向无恙走了一步,想说点什么,被苏妄言一拉,还是放弃了。  无恙呼吸急促,蓦地大叫道:“你骗我!你骗我!你是骗我的!”  梅影摇头道:“我没有骗你。 当年我告诉你我救你,是因为曾受过你父亲的救命大恩,其实,我根本从来就没见过关城。 我救你,为的,只是吴钩的一句话。”  无恙双肩一震,他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她亲口承认还是大不一样,一时间,竟是五内俱焚,半晌,才哑着嗓子挣扎着道:“为什么?”  梅影低声叹道:“我原本希望,一辈子也不用告诉你这件事的……”  “我说过了,我原本是云贵边境的一个苗族女子。 苗人群聚而居,或依山,或傍水,分为许许多多个寨子,等闲不与外界交通。 我们这寨子,情况又更加特别,我们住在比普通苗人更偏僻更隐蔽的深山里,别说山外的汉人了,就连其他苗人都不敢和我们来往,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 “哦?”韦长歌打断道:“那是为什么?”  梅影却不回答,侧过头看了一眼管云中。  云中不由瑟缩了一下。  苏妄言微笑着向韦长歌道:“你忘了捕快李天应是怎么死的了?我猜,夫人这一支怕是会些特别的手段吧?”  梅影浅浅一笑算是默认,接着道:“我从小在那种深山老岭里长大,最喜欢缠着老一辈的人讲外面的事给我听……那个时候,我总希望能生出翅膀到外面看一看,唉,现在想起来,反倒希望能回到以前那些快活的日子,一辈子呆在山里,哪儿也不去……”  “有一年,我终于求得父亲同意,跟着外出办事的兄弟长辈出了一趟门。 回程的时候,要经过一处山谷,我跟在马队后面,走着走着,看见路边的草丛里露出一截衣角。 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躺在那里,我以为他死了,吓得尖叫起来——但,就是那一刻,他却突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  梅影的声音微微发颤,透着几分回味、几分欢喜,脸上笼罩着一层莫名的光彩,看来更加不可方物。  “他的脸被血污了,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唉,那年我才十五,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便再也忘不了!他不知道,从那时侯起,我的心里就有了他了,再也容不下别人。 这么多年了,每天晚上做梦,我还是会梦见他睁开眼睛看我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睛亮亮的,都是光,被他的目光扫到,就像是浑身都要烧起来了一样!我的手,一面发着抖,一面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擦去他脸上的血。 他长得真俊,我几乎觉得连自己的发梢都烫起来了!他伤得很厉害,又中了剧毒,本是万无生理的,却偏偏叫他碰到我们,莫不是上天注定要我和他一世纠缠?……我们把他带回去,我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前照顾他,那时侯,我虽然年纪还小却已经是远近公认的美人儿了,总有许多年青小伙子围着我献殷勤,送来各种贵重礼物讨我欢心,但我都不稀罕,我只盼着他早早醒过来,对我笑一笑,和我说说话。”  “他昏迷了整整两个月。 他快醒的那两天,总叫着一个人的名字”,梅影压低了嗓子,却是学着对方的语气,轻轻地喊着:“小思……小思……”  她虽是女声,但语气却学得极像,一听便知道是病中人的呓语。 韦长歌听到“小思”二字,他听过苏妄言转述老七的话,知道吴钩就是这么称呼君思的,不由转头看向苏妄言,哪知苏妄言也正微笑着看他。  韦长歌看他眼角含笑,没来由的,就想起那个过去了的夏天里自己也曾是这样的叫着苏妄言的名字,突然间,只觉得心上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划过了。 像是为了掩饰心头动乱,他小声说了句“他对他这个师弟倒还真不错”,便忙又回头听梅影说下去。  “小思!小思!”梅影惨笑道:“我坐在床边,他每叫一声,我的心就又被刺了一刀!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我‘小思呢,他在哪里?’我听在耳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但他醒了,我又比什么都欢喜……”  她停下来,望向无恙,半晌幽幽地道:“他就是吴钩。”  无恙本来和云中一起坐在角落里,这时霍然立起,死咬着牙关,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 梅影自顾自地接着道:“问他怎么受的伤、从哪里来他也不肯说,只是急着要走。 我还当那个小思是他心仪的姑娘,忍不住问他:‘我知道,你是急着回去见小思,是么?’他一愣,就不作声。 我气苦,又说:‘她是你的意中人?你为什么只记挂着她,却连正眼也不肯看我?’他回答说:‘君思是我师弟,我们一起逢难,如今他和师父生死未卜,我又怎么能不担心呢。’ ——原来那个小思是他的师弟,我正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讷讷地道:‘原来他是你师弟……’吴钩却接着说:‘妹子,你人漂亮,心地又好,你将来的夫君可是有福了。’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各种类型等你来约 【k706.cc】 高质量约炮 k617点cc 我听了,就如五雷轰顶一般,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  “我又惊又怒,问他‘你不要我?!’”梅影想起往事,忍不住闭上眼睛——二十多年了,她无数次想起当日情景,一怒一笑历历在目,两人说过的话,也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里。 虽然明白这一切都已经是陈年故事,也知道流光抛洒芳华永逝,只是无奈心上旧伤总如新创,每每揭开都会痛得淋漓——“哈,那时侯,我可从来没想过天底下竟然有男人会拒绝我!他沉默了好一会,经不起我一再追问,最后终于承认他早有了恋人。 我嫉妒得发疯,连声质问:‘她是谁?你为什么宁愿要她也不要我?她难道比我还好看吗?’他点点头说:‘你说的不错,就算以天下之大,只怕也再难找到一个比你更美的女子。 你很美。 但在我眼中,还是他最好看。”  她说到这里,韦长歌和苏妄言俱是心头一荡,彼此都想起那日在岳州城外吵架的事来了。  ——“其实你又何必生气?在我眼里还是你最好看。”  苏妄言像从未见过似的凝视着韦长歌,当日他似是随口道来,他听着,也不在意,但,到了这一刻方才淡淡的,有了些许味道……  梅影道:“他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我不能瞒你,这辈子我就只喜欢小思一个,我也只有他一个。 妹子,是我对不起你。’ 我呆住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如果能为他所爱该是多么幸福,可我从没想过,他喜欢的竟会是个男人!……我整个人都崩溃了,发疯似的痛哭起来,但哭有什么用呢?哭完了,眼泪一抹,还是喜欢。 我于是送他回去,等到了我才知道,原来他是那家的人,怪不得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 无恙干涩地岔道:“那家?”  韦长歌忙趁机把这些日子查到的吴钩的来历简略地跟他说了一遍。  无恙听了,皱眉道:“既然吴钩向来足迹不履中原之地,我家和他又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要血洗我关连两家?莫非是受人所雇?——噫,也不对啊,我爹知道他的名字,分明是认识他的!”  众人皆是一怔,换了个眼色,都不知该如何跟他说明。  最后还是梅影低声地道:“无恙,其实……其实你本不姓关。”  “……什么意思?”  梅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君思——是关城来中原前的名字。”  无恙像是一时没有明白,他疑惑地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脸色慢慢变得难看起来,哑着嗓子道:“你骗我!”  韦长歌道:“无恙,你姑姑没骗你。 你父亲关城,就是当年的君思,他何止是认识吴钩,他们俩根本就是艺出同门的师兄弟!”  无恙死死咬着下唇,面上神情显是不肯相信。  梅影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关城和君思的的确确就是一个人。 你一定很奇怪,既然是师兄弟那吴钩又为什么要杀你父亲,是不是?”她轻轻叹了一声,看着无恙道:“这些年来我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我只盼你能忘记一切前尘往事,把以前的一切当作一场噩梦,这些事,我原本是不愿意告诉你的……你若是不再追问,便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下去……”  无恙苍白着脸,低声道:“我要你告诉我。”  梅影顿了顿,微微点头,道:“当年,他担心师父师弟的安危,所以等他略好了些我就送他回去。 他族里的人告诉他他师父师弟都已经遭了不幸,君思甚至连尸首都没能找到。 他听了,好半天只是纹丝不动地站着,也不说话,眼泪却像线一样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劝他,他也像没听到。 整整三天三夜,他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说话,我也陪在旁边,三天三夜没有阖眼。 到第四天上,他突然开口说话了!他说:‘你担心我会寻短见是不是?’我忍着泪回答他:‘你这样总是对身体不好。’ 他点了点头,道:‘你放心。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心里却比前些日子明白了些……’他突然笑了笑低声说:‘天涯海角,我总是要报这个仇的。’ 那以后几年,吴钩果然四处打探,却一直没有消息。 有一年冬天,他突然来我家找我,说已经知道了仇人的下落,特地来跟我辞行——他总算没忘记我!我高兴极了,让他报了仇快点回来。 吴钩听我这么说,却出了一会儿神,回答说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 “我心里想着,他虽然喜欢君思,但君思毕竟已经死了好几年了,等他为师父师弟报了仇,也许便不会再记挂他了。 于是便大着胆子,说:‘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等你!’他一愣,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又强笑了笑,道:‘等我真的报了仇,也就不想活了。’ 他走了之后,我怎么也不放心,便连夜追上他,和他一起到了中原……但到了中原没多久,他就甩掉我一个人走了,后来就听说岳州离鸿山庄出了事。 我立刻就明白是他做的,除了他,普天之下,又还有谁有这等本事?我还没赶到岳州,和关家有姻亲的连家也遭了灭门。 两件案子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我在路上听到消息,这才想到原来关城和连伐远就是害死他师父师弟的仇人。”  韦长歌听到这里,轻声叹了口气,道:“吴钩虽然对仇人恨之入骨,但灭人满门、殃及无辜也实在太过残忍。”  梅影冷笑道:“你们中原人假仁假义,我若恨一个人,也是会连他亲戚妻儿一并恨上的。”  韦长歌一笑,心道:“吴钩再怎么杀人放火,在你眼里只怕也是天经地义。”  她已接着道:“我想起那天他来辞行时说的话,生怕他真的随君思去了,一个人在中原到处打听他的下落,后来我就到了苏州——”  无恙突然插道:“您就是在那里救了我的。”  他的神情又像是哭又像是笑,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 梅影也是一窒,良久才颤声道:“是啊,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你的……——我到了苏州,依然没有找到吴钩,我忍不住想,也许他早就不在这世上了,就算我这么天南海北地找他,也永远见不到他了。 那些日子,这样的念头我有过许多次,但这一次,我才真的心灰意冷,就准备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听见有人在客栈的门外轻轻地喊我的名字,我开了门,竟然是他站在那里!我欢喜地就要跳起来,他神色古怪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做了个手势让我跟他走。 夜已经深了,路上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月光照得街道亮亮的,我走在他后面,感觉像走在梦里一样,心里有许多话要告诉他,到了嘴边,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带着我来到了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前,庙里横七竖八睡着些乞丐,有老到胡子头发都全白了的,也有才八九岁大的。 他拉着我走进去,轻声说:‘你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里有个孩子蜷成一团睡在地上,那孩子不过十岁左右,身上的衣服也已经破烂不堪。 我道:‘是个孩子——这孩子怎么了?’他定定地看了那孩子半天,转身跪在我面前,他说:‘妹子,我求你件事!’我一时手足无措,急忙伸手去扶,他却不肯起来,只说:‘妹子,我求你带这孩子回去,好好照顾他!’我道:‘你要我照顾他?这孩子……这孩子,他是什么人?’他的眼睛直盯着那孩子,低声道:‘他叫无恙,是离鸿山庄唯一的后人了。’ 我问:‘关城和连伐远不是害死你师父师弟的凶手么?大哥,你怎的还要照顾他的孩子?啊,我知道了——那两件案子原来不关你的事?!’吴钩摇了摇头道‘不,关城他是我的仇人没错,那两件事也都是我所为。’ 我更加混乱,连声追问。 他终于抬起头来,说:‘这孩子姓关,但他也姓君——他是小思的儿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似笑非笑,却又比哭还难看——唉,他那样的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 不知谁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叹息,梅影停了片刻,接着道:“我‘啊’了一声,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关城就是君思,君思就是关城!原来,就算君思那样对他,他也还是忘不了他的小思!他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照顾君思的儿子!——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又急又怒、又伤心、又绝望,五脏六腑都像被谁揉碎了似的,痛得纠结在一起,那一刻,真想就这么死过去算了!但是我看着他,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是那么伤心,我又怎么能……我终于答应了他。 他高兴极了,说这个孩子虽然是孤儿,但往后也就不怕被人欺负了。 我颤着声音问他:‘那你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他想了想,道:‘仇已经报了,小思也死了,我原本打算下去陪他的,但,我不能放着他唯一的一点骨血不管。 无恙长大了,必是要来找我报仇的。 我且等到那个时候吧。’”  无恙面色惨淡,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连连冷笑:“谁希罕他猫哭耗子?”  梅影也不理会,只自往下说:“他临走,走到你跟前。 你睡得熟了,细细地发出鼾声。 他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的年纪也跟无恙差不多,那会儿,我们俩还都是流落街头的小叫花子,夜里也是这么睡在破庙里,白天就四处乞讨,忍饥挨饿,还要被人作践……不过小思的样子可比他俊多啦……’他就这么摸着你的头发,慢悠悠地说,声音柔得几乎能化水——他可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 她悠悠太息,诸人都是静默。      七、 彼我恩爱,一切寂灭  徐久,韦长歌道:“后来夫人就收养了无恙?”  梅影点头道:“不错。”  韦长歌笑道:“有几件事,还想请教夫人。”  梅影微微一笑:“话已至此,我也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了,韦堡主不妨直言。”  “你原非中原人氏,又为什么要嫁入金家,常居江南?”  “吴钩走后,我第一个念头是带无恙回去苗疆。 但我知道,无恙对他恨意极深,我决不能让他被无恙找到。 吴钩在我家住过一段日子,寨里有好些人都见过他,我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无恙知道。 就算我们都能守口如瓶,回到苗疆之后也难保不会有人认识吴钩,难保不会有人知道事情的始末。 我不能冒这个险!再来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无恙,就一定要做到。 金家是苏州大族、两江豪门,正是我和无恙栖身的好地方。 我假装巧遇和金砾碰了一次面,他甚至没问我的来历就娶了我。 我进了金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无恙,我自称受过关家大恩,认得无恙小时侯的样子,他那时年纪尚小也没有怀疑,就这样,我把无恙也带到了金家。”  “岳州李天应的猝死,想来也和夫人脱不了干系吧?如果是这样,巧云阁的明月,翠袖坊的明月,还有刚刚给我们引路的明月姑娘,只怕也是同一人?”  梅影颔首道:“明月是我派去岳州的。 她是孤儿,是我抚养她成人,教她种种术数。 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明月没有半点关系,只不过她感激我,我就是让她杀人越货,她也决不会有半句推托。”  苏妄言岔道:“你若早点动手杀李天应灭口,我们可就查不到夫人身上了。”  梅影轻声答道:“我心匪石,岂能无情?苏公子真以为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么?李捕头上有双亲,下有妻子,他死了,他的家人怎么办?我虽然知道留着他终是祸患,却也没起过杀他的念头。 我以前以为,只要无恙找不到吴钩,总有一天他就会放弃,但我错了——无恙一天天大了,却从未有片刻忘记过报仇二字,从没有一天不在打探吴钩的消息。 他现在还年轻,很多事情想不到,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李天应、胡二……而我,我心里真正在乎的,就永远只有他……”  韦长歌默然片刻,道:“夫人亦是至性……最后还有一事,关系到在下这只右手明天还在不在,还请夫人务必赐教——”顿了顿,肃然道:“吴钩人在何处?”  梅影脸色一整,紧咬下唇。  无恙更是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挺直了脊背,牢牢抓住云中,云中呼了声痛,手腕上立时烙下了一圈红印。  屋中诸人都屏息凝视,只等她开口。  梅影蓦地立起,来回急走了几步,决然道:“我不能……” 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陡然隔窗听得一声清啸,那啸声清亮高亢直入云天,其中意味却又绵绵不已,仿佛难以尽诉,让人顿感沉郁。  便见两扇紧阖的门扉轰然开了。  已是阳春时节,天色渐长,虽是向晚,日光却依旧明朗。 屋中本来昏暗,外面的光线此时猛地长驱直入,倒叫几人都有片刻难以视物。  一个高高大大的人影长身立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大步走进来。 依然顺手把门带上了。 众人眼前这才清楚起来。 那人身材高大,眉目就如用刀刻成一般,极是分明,四十多岁年纪,轩轩朗朗,一身的磊落。  梅影略一怔,向前急奔两步,颤声叫道:“大哥!”  她脸上喜忧参半,心中亦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变乱之后终于重逢,悲的是他竟自己现身,多年来的辛苦隐瞒全都付诸东流——她只叫了这一声,所有人便都已知道了那男子的身份。  那人进门之后,一双眼睛只盯在无恙身上,喃喃道:“你长大了……你倒不像他……”  那语气倒像是有些失落。  梅影关心心切,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大哥!”  吴钩听见梅影的唤声,肩头一震,犹如大梦初醒,慢慢回过头,凝眸看了她许久,黯然道:“好妹子,苦了你了!我托你的事,你都做得很好……你让做大哥的怎么谢你才好?!”  梅影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都堵在心上,眼圈一红,眼泪已刷刷地流下来。  突听得“啪”的一声响,众人一齐回头,却见先前无恙坐的那把竹椅一边的扶手已断了。 无恙两眼瞪到几乎淌血,瞬也不瞬地盯着吴钩。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十二年来天涯海角种种艰辛都在刹那之间飞快地掠过,找了多年的仇人就在眼前,二百三十七条人命的血海深便只在这一步之间!一时间,心头动荡不已,全身上下都在不停发颤,每一根手指都重似千钧。  他眼中泪花四迸,把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好不容易能开口了,却不知该说什么。  终于一字一字,恨恨道:“为什么?”  吴钩却不答话,四下看了看,走过一旁拿起那个小箱子,摩挲着,半晌道:“这东西原来还在。” 他叹了口气,向无恙道:“你知道这箱子的来历么?”不等无恙说话,已自己接着道:“这东西,是我用五十记耳光换回来的。”  无恙嘴唇掀动,却没有说话。  吴钩道:“我十二岁那年,在襄樊城里遇到一群纨绔子弟在追打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那少年年纪不大,倒傲气得很,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肯求饶。 是我想办法赶走了那些人,救了他。 那少年就是你父亲——他本不叫关城,他叫君思,是名门之后,祖上代代世宦,是诗礼相传的人家。 后来遭人陷害,一夜间家破人亡,他也就此流落街头。 我和君思年纪相仿,一见如故,很快就要好起来——那会儿,我们不过是两个无倚无靠的小叫花子,就是哪天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真心怜惜对方的,也就只有彼此了。 他年纪和我一般大,我却觉得他比我小两个月,我是该好好照顾他的。 他喜欢的东西,我总是费尽心思去弄来;他被人打骂,被人欺负,我就挡在他前面。 我知道他想读书,后来等我们年纪稍大点的时候,我就带着他去求书院的先生,帮书院做工来顶他的学费。 他读书的时候,我就在后院里挑水、砍柴……虽然辛苦,但只要听到他读书的声音,我就说不出的高兴……”  吴钩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时候,我总是一心一意要叫他开心……我们认识了没多久,有一天,他不经意在当铺里看到了这个箱子,回来就郁郁寡欢——这箱子,原是君家的旧物——那时侯,我还是一个小叫花子,没有钱买给他,只好偷偷去求当铺的老板。 那老板正在赶我,一个丫头抱着个一岁大小的孩子出来了,那孩子本来是在哭的,看见我被他踢打就笑了起来。 那老板见了便说:‘原来孩子喜欢看人挨打,好,反正这东西也不值钱,你挨我五十个耳光,我就把这破箱子给你。’”  他微微一住,淡淡道:“五十个耳光打完,他手也酸了,我的脸也肿了,那孩子却是早就睡着了。”  众人先前已经听他说过东西是挨了五十个耳光换回来的,但听他亲口说完这一段经历,却又是一番不同的滋味,许久都没人出声。  一片寂静中,韦长歌想起与苏妄言的一些旧事来,本来是全无关联,不知怎的竟都纷纷涌上来。 不着痕迹地扫过去,苏妄言站在他身旁,却是神色依旧。  梅影怔怔望着地面,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想,只有眼泪仍是不断落下。  “把箱子给他的时候,脸肿得说不出话来,钻心的疼。 他先是笑,接着就哭,问我:‘疼吗?’他的手摸在我脸上,冰冰凉凉的,我忍不住就也哭了。”  “我自小被人打骂惯了的,但那还是我第一次哭……”吴钩微涩地笑了笑,右手在箱盖上轻扣,向无恙道:“——就是这个箱子。 那以后,不管去哪里,小思就总是带着它,就连带走刀谱也是用它。”  “刀谱?”  无恙忍不住发问,再看其他人也都是满脸迷惑之色。  吴钩凛然的面孔蓦地浮上一抹伤痛之色,道:“不错,刀谱!韦堡主、苏公子,你们二位也是学武之人,应该能明白,同是天下第一的武学,学的人不同,发挥的威力也就相差甚远。 这是因为天资有别,各人的领悟有高下之分。 当年族中的先辈高手特地留下这部刀谱,就是怕有哪一代子孙资质平庸而使刀法中的精妙处失传——百年来,是它保我一族平安,但也是为了它,小思才犯下大错!”  “啊,君思弑师原来是为了……”苏妄言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转头看向无恙。  无恙脸色苍白,茫然伫立,似是无法接受父亲原来作过这许多不堪之事,半晌方道:“你是说我爹他……”  苏妄言略感尴尬,忙拉了拉韦长歌的衣袖。 韦长歌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苦笑道:“前辈,我们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还是请您从头讲起吧。”  吴钩沉沉一笑,语气中尽是缅怀之意:“还是那天晚上,我和他都睡不着,小思突然问我‘我们会不会一辈子都只能这么任人欺侮?’我正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却对我说‘我心里有两件要做的事。 第一件,我要手刃仇人报我家破人亡之仇,不过,我家的仇人位高权重,起居出游都守卫森严,这一件大约是不成了。 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也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你这样对我了,所以第二件事,我要你过得好,我要你再也不用为我受委屈——这一件我是一定要做到的。’ ——他这句话,我记了半生……——我那时没有答他,但心里便已经有了决定了。”  “所以你在族人和长老面前一力承担,求你师父传他刀法?”  “他念念不忘就是报仇,我自然要帮他了了心事。”  苏妄言恍然道:“怪不得老七说你把下山的机会让给了他,原来也是为了让他能回中原找仇人报仇。 那几年后他受了伤回来,是没能报得了仇?但是你明明能用这套刀法立毙君思、连伐远这样的高手,君思又怎么会报不了仇,还受了重伤?”  吴钩叹道:“不错,‘明明是天下无双的刀法,为什么我会报不了仇?’——那一年里,小思也是这么问我的……他却不知道,族里的规矩,刀法的传人只能有一个,永不能外传。 师父破例教他刀法已经是犯了族规,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师父始终没有把刀法中的杀招传给小思,还逼着我起誓也永远不把我学到的教给他。 现在想起来,小思大概是从那次回来便起了疑心吧?他第二次离开,只过了几个月就回来了。 他说他守了许久,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杀了仇人。 他说,他这次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他要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他停下来,目光悠远,太息似地缓缓道:“长相厮守——那么多年,他说过许多次了,但每次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那么高兴,我还以为他这次是真的不会走了……我却不知道,他回来,其实不是为了我——那半年里,他暗暗留心,查清了师父收藏刀谱的地方,接着就在饭菜里下毒,等我们毒性发作昏迷之后就杀了师父,把我扔下山崖,又把自己的玉佩留在崖边,让族人以为他也死了,自己就拿了刀谱改名换姓远遁他乡……”  韦长歌道:“直到因为那个马贩的一句无心话,你到了岳州,才知道一切都是君思所为?”  梅影突地道:“大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送你回去,你以为君思死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也不睡觉,那时侯你跟我说你想了许多事,心里清楚了许多。 后来,你来跟我告辞,又说,等报了仇你也就不想活了。 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为君思死了,你报了仇,也就对世间没有留恋了。 其实不是。 你早就知道是君思做的了,对不对?你第一次听到关城这个名字就已经知道他是君思了,对么?”  韦、苏二人皆是一怔,吴钩已颔首道:“不错。 我早就知道了。”  “你是怎么知道的?”  吴钩叹道:“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刚一听到他的死讯,我觉得自己好象也跟着他死了,我不知道手在哪,腿在哪,说不出话,也听不到声音。 但慢慢的,心上却越来越明白。 我们一族多少年来隐居山林,从前那些仇家早化了白骨,又哪来的仇家上门寻仇?若说是为了抢夺刀法,自然也说得过去,但这世上有几人知道刀客家族,有几人知道刀谱,又有几人能有机会在我们师徒的饭菜里下毒?我们师徒三人,师父死了,我逃得一条性命,而君思只留下一块玉,却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等我回去,不但找不到刀谱,就连这个箱子也不见了,那时侯我就明白了……君思、关城!关城、君思!!他瞒得我好苦!”  默然许久,韦长歌道:“十二年的迷团,如今总算是水落石出了……”  苏妄言正怅怅点头,猛地想起一件事来:“这些年你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们几乎翻遍了天下每一个角落还是找不到你?”  吴钩忽而微笑,淡淡道:“苏公子胆色过人,阿渝的刀法其实也很不错的。”  苏妄言一怔,“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原来你也在?!”  “这十二年我就住在以前那屋子里,你来找老七的时候,我一直就站在窗外听你们说话。”  “那,老七说没有你的消息原来是骗我的?!”  韦长歌突然一笑,道:“果然,我就觉得奇怪——老族长和君思都不在了,如果不是你,阿渝又能从哪儿学到刀法?”  “阿渝是个好孩子,不过资质有限,我这身本事他最多只能学到六七成,不知道将来他的徒弟能不能学到他的六七成?这套刀法还是注定要失传了……”  “失传?”  “刀谱已经毁了,这刀法从我这一代开始怕也只能口耳相传了。”  几人都一时愕然。  梅影小声重复着:“毁了……”  吴钩冷哼一声,慨然道:“它有什么用?为了它,师父死了,小思死了,我虽然活着,又和死了有什么分别?它究竟有什么用?害了多少人?还有无恙……”  无恙肩膀猛的一震,甩开云中的手,缓缓迈前两步,哑着嗓子道:“不错,还有我。”  无恙道:“你杀我爹,算是他负你,但我娘、我妹妹、我外公一家,他们做错了什么?!这上上下下两百多条人命又做错了什么?他们何其无辜!你杀他们又是为什么?!”  吴钩闻言一窒,许久,突地仰天长笑起来,笑完了,朗声道:“无恙,你不必说了。 我放了你,就知道会有今天。 你要报仇,我无话可说,是我欠你的……”闭上眼睛负手而立。  无恙双手不住颤抖,道:“好!好!我等这一天已经十二年了!”  话音未落,已反手拔出匕首直刺向他心口。  “慢着!”  梅影尖声叫道,急奔两步,拉住他手,颤声道:“无恙,你且听我几句话——这些年来,我待你怎样?”  无恙深深看她一眼,低头道:“姑姑待我犹如己出。”  梅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虽骗了你,但也养大了你,我骗你,是情非得已,我照顾你、教导你成人却是尽心尽力,我爱你怜你也是一片真心……念在我这十年辛劳,也念在我们母子一场的情分,你就放过他……好不好?”  无恙霍地抬起头来,大声道:“不行!”  梅影的声音里已半是哭腔,紧紧抓住他衣袖道:“我这样求你你也不肯么?”  无恙默然片刻,牵了下嘴角,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道:“血海深仇,不能不报!您的养育大恩,无恙来生自当结草衔环!”  吴钩坦坦荡荡地一笑:“妹子,这是我和无恙的事,你不要管了。”  他声音虽低,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 梅影刷白了脸,双手一软,松开无恙,脱力似的倒退两步。 她一双妙目早已哭得红了,此时一瞬也不瞬的望着吴钩,那种绝望,倒让看的人都不忍了。 仿佛过了一世那么长,她低声道:“无恙,你真不肯应我这一次?”  无恙默然不答。  “……他不在,我也就活不了啦……”梅影伸出手,轻轻抚摸过无恙的脸,凄然一笑,轻叹道:“我们的情分也就到此了……孩子,一场母子,你愿不愿意最后陪我喝一杯?”  无恙心头一酸,轻轻点头。  梅影眼中泪光一闪,转向吴钩,柔声道:“大哥,这一杯,你也陪妹子一起喝了吧?”  吴钩含笑颔首。  梅影转身走到门前唤来明月嘱咐了两句,明月应声去了,一时端来几杯斟得满满的酒。 梅影端起托盘,袅袅娜娜走过去,一杯递给无恙,一杯递给吴钩,将剩下几杯分给了韦苏二人和云中,自己拿了剩下的一杯。 灿然笑道:“韦堡主,苏公子,这段陈年旧事今天总算是了结了,就请你们二位作个见证吧!无恙、大哥,这一杯我先喝了……”  她一语完了,各人都默默将手中的酒饮尽了。  韦长歌见她神色凄楚,面上却强自带笑,也不由悱恻,倒恨不得她能狠狠痛哭一场。 正出神,身边的苏妄言身形猛地一晃,韦长歌一惊,忙伸手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苏妄言靠在他肩上喘息着,身体却仍然往下滑去。 韦长歌还想扶住他,自己的四肢竟也陡地乏力起来,手里的酒杯登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韦长歌再没想到,以自己和苏妄言二人的修为竟会在不知不觉间中了道儿,不由暗叫不好。  旁边无恙也早顺着凳子滑坐到了地上。  吴钩惊叫道:“无恙!”脚下也趔趄了一下。  梅影走过来,轻轻将吴钩扶到一边坐下,悠悠开口:“大哥,别担心……你先歇歇吧……”  变故陡生,无恙心头大乱,仓皇环顾,只见云中独自站在一旁。 他叫了声“云中”,挣扎着伸出手想将他拉到身后,却忽地眼前一昏。 无恙甩了甩头,再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鲜红——红得像凝结了的血块,死沉、诡谲、暗含杀机。 无恙猛地打了个寒颤,那片恶红,正是每天出现在噩梦里的人影。 刹那间,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上下都在不停发抖。  恍惚中,只听有人在他耳边不断柔声问着:“孩子,你说说,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  随着话声,那片红色越来越近,越来越厚重,眼看就要铺天盖地地直压下来。 恐惧愈来愈甚,仿佛被蛊惑般,他喃喃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 “红衣……是红衣……”  红衣。  眼前的恶红陡地幻化成一个虚虚实实的人影,冲着他狰狞地一笑。  无恙一个气息不稳,“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 吴钩大急,大声道:“无恙,你怎么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 韦长歌也是一惊,和苏妄言连声叫着无恙的名字。 无恙却好象没听见他们的叫声,死死盯着一幅红色的幔帐,神色惶惑,目光涣散,口唇微动,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来。 吴钩更加着急,挣扎着要上前查看,却是手足无力难以动弹。  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阵笑声,几人大骇,忙转头看去,却是云中缓步走上前来,脸上兀自挂着妩媚的笑容:“金夫人,方才你派明月姐姐到门口接我们,我闻到她身上的符咒味道像是专为克制我而准备,就知道夫人定是另有安排,只是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一份大礼!云中今日得报大仇、回复自由身,都是夫人所赐,真是感激不尽!夫人既有备而来,我也奈何你不得,你我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吧!”  梅影冷眼看着他,并不答话。  吴钩怒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要对无恙做什么!”  梅影幽幽道:“大哥,我不会对他做什么,这原是云中和无恙自己的事……”  云中不断低笑,那笑声竟渐渐尖利起来,渗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之意,各人听在耳里,只觉不寒而栗。  无恙听到笑声,神智微微清醒了些,他勉强看向云中,茫然叫道:“云中……”  “云中?”云中敛了笑意,走近无恙,冷冷道:“你在叫谁?谁是云中?”  无恙一怔,喘息许久,用力撑起身体,拉住云中衣襟,道:“云中……你……你怎么了……”  云中面上倏地浮上厌恶之色,一把抓住他手,微一用力,无恙的身体已平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上。 无恙痛得面无血色,却还只是痴痴地看着云中,一脸的难以置信。 云中森然冷笑,恨声道:“谁是云中?我原本是山林里一只无名无姓自由自在的野狐,是你抓了我,折磨我,杀我,还要我供你驱使!我恨不得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 “云中……”  “不要叫我云中!”云中勃然道,忽而又甜甜笑开,柔声道:“无恙,我们朝夕相对了这么多年,你都不肯告诉我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多亏你姑姑帮忙,现下我总算是知道了……你呀,你若早些告诉我,我又何必受这么久的苦?”  他一边说,一边俯身下去,两手轻轻抚上无恙的脖子,慢慢收紧——  梅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别开了头。  无恙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他的脸,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目光却越来越温柔,那双眸子里滑过一种像是叹息的东西,轻轻的阖上了。  “无恙!”  韦长歌、苏妄言正齐呼出声,眼前陡的一道银光霹雳般一闪,一股劲风刮得两颊生痛,却是吴钩在这关头奋起全力扑前挥出一刀。 吴钩虽是中了迷药手足无力,但这一刀使出来仍是疾若电光、迅如奔雷,直有劈山破海之势。 韦苏二人均出自武林大家,但此时见了这一刀之势,也是不禁骇然,半晌不能回神,方知“盖世”二字决非浪得虚名。  好在这一刀只为解无恙之急,来势虽猛却并不指向云中的要害。 云中亦反应绝快,往后一掠,已退开丈外。  吴钩呼吸急促,颓然跌坐在地上。  无恙定睛看他许久,艰难地撑起半身,向云中道:“云中,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 云中面无表情,半晌,一步一步走到无恙身边蹲下,视线扫过他颈上的红痕,再次把手掐上他的脖子。 吴钩那一刀用尽了全力,此刻已经力竭,只怕连手指都动不了,绝无法再阻止他第二次,而韦、苏相隔甚远,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几人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心脏都狂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云中喃喃道:“你知道么?从来没有谁对我像你这么残忍,但也从来没有谁对我像你这么好……我真恨你!恨不得喝你的血!吃你的肉!我恨你恨得想杀死你一百次、一万次!但,你死了,又有谁来逗我笑……谁来陪我哭……”  云中缓缓起身,茫然长叹,转身飘然去了。  无恙听着他开门远去的声音,两行眼泪慢慢滑下来。  众人望着洞开的大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都默然无语。 韦长歌环着苏妄言,自担了一份心事,眼看着无恙的眼泪一颗一颗沉默地浸入地里,直到肩上的重量一轻,才发现手脚都已经可以动了。  无恙依旧躺在地上,半晌,终于擦干眼,静静站起来。  吴钩握着刀,慢慢走到无恙面前。  梅影颤抖着叫道:“大哥”。  吴钩凌厉地扫她一眼,叹口气,眼神又柔和起来:“我欠他的,也该还了……”微微一笑,倒转刀柄,往无恙面前一送:“我也等了你十二年了——你可以报仇了。”  无恙低头看着那刀,也不去接,好半天,才低声道:“我爹害你是为了报仇,你杀我爹是为了报仇,我要杀你也是为了报仇,都是为了报仇,云中又是为了什么?你是滥杀了无辜,我呢,我何尝不是害苦了他?我和你又有什么不同?报仇、报仇——这十二年来我日思夜想就是报仇,何曾真正活过一天?”  他抬头看着吴钩,又问:“你呢?你亲手杀了你最爱的人,这十二年,你又可曾痛痛快快的活过一天?”  吴钩一愣,倏而强笑,掩不住一脸黯然之色。 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流落天涯,却又放我一次、救我一次;姑姑爱我、怜我、养大我,却从头到尾都是在骗我、瞒我,末了还背叛我;我爹和我娘,都说是神仙眷侣,原来也并非真心;还有云中,我以为我爱他,结果只是害了他……这一笔一笔的帐,究竟该怎么算……”  “云中既不杀我,我又有什么面目再提‘报仇’?”无恙惨然一笑,从吴钩手里接过那把刀,远远抛开:“都算了吧……”  吴钩动容道:“无恙……”  无恙微微笑着,眼泪又再流下来:“他终于前事尽忘,我为什么不能?”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放过我?你为什么把那个箱子给我?”  吴钩沉默许久,终于道:“你的眼神,很像他……我很想把那个箱子,再送给小思一次……”  无恙微微点头,大步走了。  他身后,梅影的啜泣清晰地响起来,细微的声音,却在那一刻,掩盖了这十丈红尘所有的烦嚣。      尾声 须弥山  韦长歌和苏妄言骑着马,慢慢地走在回天下堡的路上。  “我还是有很多事不明白——”  “哦?”  “不管吴钩再怎么恨君思,杀了离鸿山庄所有的人也就够了,为什么连连伐远一家也要杀?”  “你忘了连伐远和君思是什么关系了么?”  “什么意思?”  韦长歌冲苏妄言笑了笑,悠然道:“连伐远是君思的岳父。 从无恙的年纪算起来,大约君思第一次回中原的那几年,就已经生下他了。 君思一直对吴钩说,等他报了仇,就会回去和他长相厮守。 所以吴钩就算在知道君思杀了他师父,偷了刀谱的时候,心里也一定还是认为君思是爱他的。 直到他到了离鸿山庄,发现君思早就瞒着他在中原娶妻生子,知道原来君思跟他说过的一切都是假的,连他深信不疑的君思对他的感情也是假的——对深爱着君思的吴钩来说,那应该是比杀他、杀他师父,还要严重的背叛。 君思背叛了他的誓言,背叛了他们两人的感情,所以吴钩才会在盛怒之下屠灭离鸿山庄满门,接着,又迁怒于把女儿嫁给君思的连伐远,才又赶去杀了连伐远一家。”  “嗯,不错,应该是这样。” 苏妄言想了想,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 韦长歌大笑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愉快地道:“你虽是读书破万,十停天下走了七停,但始终还是会有不懂的事啊!”  苏妄言哼了一声,隔了好一会,又问道:“吴钩回了他曾和君思一起度过许多时光的小屋,梅影留在了金家,不知道无恙怎么样,你说,他会去哪儿?”  “……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和云中在一起吧?……对了,吴钩临走的时候,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  苏妄言蹙起眉:“他要我跟三叔问好。 真奇怪,他又怎么会认识我三叔的?只好回去再慢慢打听了。”  说完了,忽而转头看过来。  “怎么了?”  “有一件事……”  韦长歌微笑着迎上他视线:“什么?”  “……上次那个赌局——不是说,要用最宝贵的物事来下注么?你呢?你加入赌局的时候又是用什么下的注?”  韦长歌一愣,继而笑道:“你想知道?”  说完了,只是笑着看他,却不开口。  苏妄言被他看得恼羞成怒,大声道:“谁稀罕?哼,你不说我也知道——真正宝贵的东西又怎么舍得用来下注?别说用来下注,就算把天下所有的宝贝堆在我面前,我也决不肯交换!”  不知怎的,突然就觉得,骑在马上、正侧着头看过来的苏妄言竟无端端可爱起来。  韦长歌忍不住大笑起来,半晌,含笑叹道:“你说得不错,若真是宝贵的东西,又怎么舍得拿来下注?”  苏妄言想了想,终于也是一笑,继而,却是若有所思似的沉默了。  挟剑而行,日暮途远。  高旷的天际,缓缓流过白云。  韦长歌远远望着驿道尽头的尘烟,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怅然。 放马慢慢行去,不知为何,彼此都想起吴钩的话来——  “那以后我没有一天不想起他,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我不后悔认识他,不后悔带了他回去,不后悔求师父收他为徒……爱了他,我不后悔;杀了他,我也不后悔。 件件都不后悔,但我和小思又为什么会到了今天?这一桩桩的错事,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才是结束?”   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各种类型等你来约 【k706.cc】 高质量约炮 k617点cc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