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电子书由TXT小说电子书下载网站提供下载. 如查你觉得本站做的不错,请推荐给你的朋友!有你的支持我们会做得更好。 《花落燕云梦》终结版目录 1 凤凰涅磐 2 血染金陵 3 柳暗花明 4 苗疆风雨 5 花音沉寂 6 几度芳菲 7 翠减汀萍 8 秦淮孤月 9 旧梦如烟 10 青城琴瑟 11 恨水东逝 12 万寿圣节 13 祸起萧墙 14 燕归帝京 15 平地惊雷 16 塞外之劫 17 御剑横空 18 月冷珠沉 19 穿越之谜 20 花落燕云 番外1 榆木川上觅落花 番外2 镜里云山若画屏----《花落燕云梦》男配番外集 紫百合:B版结局是很早以前就已经开放过,当时支持李景隆的粉丝特别多,很多人说给李景隆,这个人挺好的,没有妻也没有妾,我就编造了这样一个结局,大家姑枉看之吧。 真正的结局是ACD,我在九界已经放出来了,最后权言肯定要死的,她和朱棣肯定要死别一场。 就因为她的死,在中秋节的时候是姓吕的,按照朝鲜的习俗要喝东西,最后她死了,朱棣要追究这个原因,后来就杀了三千,到了这里A版结局就结束了,包括唐蕊自己回去了,后来她醒了,A版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她醒了以后发现在做梦,时间还是停留在2006年4月14日那一天,她和朱棣的爱情就是一场梦。 到了这里差不多就是悲剧了,我本来到这里可以结束的,后来写到了C版,就是她的老公回来了,她手上的钻戒是一个欧洲古墓出来的,这个钻戒到《香浮紫禁城》里面还会提到,他们一起到长陵去,她有一个好朋友马宇山,他们一起去,到了朱棣的博物馆,就是故宫博物馆里面看到了一朵花,包括朱棣赐给她的那朵花,后来就冲过去,导游说你是不是想抢劫,她说不是。 后来她还是回去了,但是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而权言必须找一个人来依附。 D版就是朱棣死的那一年,永乐22年,因为唐蕊是不会死的,永远都是16岁,到朱棣死的时候,她怎么办呢,这就是一个D版结局。 我现在已经透露的差不多,但我们的书马上会上市的。 《花落燕云梦》全文至此完结。 花,是蕊;落,代表穿越;燕云,是棣棣;梦,就是结局。 一部长达64万字的长篇明朝穿越言情小说从此告一段落,写了整整一年的稿子,陪伴我们走过整个春夏秋冬的棣棣和蕊蕊,他们的故事,一场跨越六百年的时空之恋,终于结束了。 《花落》前半部分的故事中,林希和唐蕊的身份纯属虚构,江青青这个名字,源于棣棣写给蕊蕊的一首拟古体赋诗:“青青江蓠草,熠熠生何侧?皎皎彼姝女,婀娜当轩织。 粲粲妖容姿,灼灼美颜色。 良人游不归,偏栖独支翼。 空房来悲风,中夜起叹息!”《花落》后半部分朝鲜少女权元妍的故事,源于《明史》中对明成祖朱棣与权贤妃记录的一段文字:“恭献贤妃权氏,朝鲜人。 永乐时,朝鲜贡女充掖庭,妃与焉。 姿质穠农粹,善吹玉箫。 帝爱怜之。 七年封贤妃,命其父永均为光禄卿。 明年十月侍帝北征。 凯还,薨于临城,葬峄县。” 这也是历史上对这位不好声色的明代帝王唯一有迹可偱的爱情记载。 跳脱出历史之外,无论她是林希、唐蕊、权元妍,抑或江青青,相同或相似的容颜下,始终隐藏着那一缕执著追逐真爱的现代女子的旷古幽魂;无论他是今生的顾羿凡、抑或前世的朱棣,不同的性情、相异的身份,却从未改变过对她的挚爱之心。 棣棣和蕊蕊的爱情誓约,一场前世今生的《花落燕云梦》,无论沉醉梦中还是梦醒时分,无论生老病死、时空变幻,剧中人的缘分永远不会终结,直至山峰无棱、江水为竭,直至地老天荒、海枯石烂,他们的爱情会像钻石戒指与钻石花一样亘古不灭。 历史也好,穿越也好,不过是一件华丽的外衣,生生世世的缘份与真爱才是《花落》的主题。 这一段棣棣和蕊蕊的爱恨交织的故事,或许能够让我们相信人世间依然存在永恒的爱情。 曲终人散之际,突然一种淡淡的悲凉情绪浮现在心头,无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究竟是应该欢喜、还是应该悲伤?一个故事的结束,往往会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宏伟壮观的北京紫禁城上空,一缕蘅芜暗香正悄然浮动,氤氲飘渺而至……欢迎大家继续关注《花落燕云梦》续集之《香浮紫禁城》。 在此,谨向长期以来一直默默支持紫百合的广大书友们及九界原创网、亮点文化(围炉记)、朝华出版社所有工作人员致以最衷心的感激与最诚挚的谢意!谢谢大家。 第三部从蕊蕊生小孩开始,书上的和网上的情节有了很大的改变, 蕊蕊和朱棣相忘于江湖的结局也是改写了 第一章 凤凰涅磐 四月的天空,湛蓝纯净,颜色美如丝缎。 一座绿意葱茏的花园中,我穿着洁白如雪的婚纱礼服,手捧着淡黄色的小雏菊花球,沿着铺设红地毯的小径迈步走向地毯的另一端,对面一身洁白礼服的男子正微笑着伸出一只手迎接我。 他的面容正是顾翌凡的模样,但是,他却拥有一双淡紫色的眼眸。 我凝望着他,脚步开始迟缓下来,他是顾翌凡?还是朱棣? 他靠近我牵住我的手,微笑着回答我的疑问:“我既是顾翌凡,也是朱棣,是最爱你的人。” 我迟疑着挣脱他的手,摇头道:“顾翌凡的眼睛不是紫色的……你不是他!” 他温和的脸色立刻霎时变得阴沉无比,说道:“蕊蕊,难道你连我都不认识了吗?你是我的夫人,永远都是我的!” 一阵莫名的恐惧感觉让我不由自主摔开他的手夺路而逃,却不料慌乱之间一脚踩住了宽大的纱裙,重重跌倒在地,我的膝盖磕碰在石子铺设而成的甬路上,鲜血顿时溢出,染红了洁白的婚纱。 他惊慌失措飞奔过来扶起我,唤道:“蕊蕊,你怎样了?要不要紧?” 眼前一片鲜红,触目惊心。 然而,我并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 ——难道我在做梦?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惊醒了我的梦,我缓缓睁开了眼睛,打量着四周。 我半躺在一张精致的宽大床榻上,床榻四周悬挂着淡紫色帷幔,累累垂垂的轻纱落在光亮鉴人的青灰色大理石地面,榻前铺设着一大块松香色羊绒地毯,床对面是一扇巨大的象牙雕屏,落地的景泰蓝大花瓶内插着一大束月季花,两边的楠木架上放置着各式各样的根雕、玉石盆景、古色古香的书籍。 这是一座华丽的宫殿,殿中陈设美伦美奂,华丽雅致,衬托出一室高贵气息。 我身上穿着一套白色大袖软绸睡裙,盖着一床薄薄的夹纱被,粉红色的被面上刺绣着一对展翅欲飞的金色大凤凰,绣工极其精致、栩栩如生,床头的廊柱上,悬挂着七彩缨络流苏和辟邪的玉坠,随着我的移动发出一阵轻微的叮当之声。 耳边小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清晰,我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所驱使,下意识坐起,向外呼唤道:“燧儿……燧儿!” 两名侍女匆匆进入殿中,她们年纪都不超过十八岁,一袭粉红色比甲、淡蓝色罗裙,斜斜挽就的低鬟旁簪着一枝赤金珊瑚钗,淡雅中不失华丽的皇家气派,衣着打扮正是明朝宫女的模样。 其中一名十三、四岁的侍女见我醒来,带着几分惊喜的神情道:“是娘娘醒来了!奴婢这就去禀报皇上!” 她立刻转身,向外间匆匆而去。 另一名年纪略长的侍女走到我床前,躬身拜道:“娘娘是在呼唤小皇子吗?奴婢这就让乳娘抱他过来。” 我打量着她,轻轻问道:“你们是谁?” 她急忙将一个大软枕放置在我腰后,轻扶着我坐起,恭声说道:“奴婢荷儿是紫宸宫侍女,娘娘产后失血太多,昏睡了几日,皇上将娘娘凤驾从朝云殿移来紫宸宫了。 太医吩咐过,娘娘才生产不久,不宜久坐,娘娘稍坐片刻,还是躺着歇息好些。” 我渐渐回忆起生产后的情形。 我疼了很久很久,才生下了一个紫眸的小婴儿,朱棣对他视若珍宝,赐名朱高燧封其为赵王。 随后,我的身体就出现了血崩之兆。 我失血过多晕厥时,隐约听见太医戴思恭对朱棣进言还有解救之法,我此时能够安然无恙躺在皇宫内,一定是有人相救。 或许明朝皇宫中有人与我血型相同,加上戴思恭的回春妙手,才让我侥幸逃过了一场生死之劫。 我轻声问荷儿道:“是戴太医救了我吧?” 荷儿将床榻外的紫色纱帘挂起半幅,侍立在床前,微笑说道:“娘娘搬来紫宸宫的时候,戴太医只命奴婢们好好照顾娘娘,等候娘娘醒过来。 奴婢不知道朝云殿中详细情形,只听说是一名姓吕的朝鲜宫人救了娘娘,皇上还重重赐赏了她。” 我向外看过去,说道:“燧儿在哭了,我想抱一抱他。” 荷儿立刻走近纱帘,对外言道:“娘娘想见小皇子,嬷嬷们将他抱进来吧!” 纱帘掀起,几名装束朴素的少妇一起进殿而来,她们都穿着鸦青色襟长裙、乌黑的头发用玉簪盘起、耳坠着两颗宝石,年纪都在二十五岁上下,面容柔婉温和,举止大方得体。 其中一名少妇怀抱着一个小婴儿,向我盈盈拜倒,说道:“奴婢李氏是照顾四皇子的乳娘,偕另三名乳娘张氏、周氏、赵氏,一同参见贤妃娘娘!”那几名少妇一起随她拜倒在地,口称“娘娘”,向我叩首 明朝皇家的排场本来就不小,朱棣初登大宝,似乎更欲显示皇帝气派,一名初生皇子就有四名乳娘轮流侍候喂养,她们簇拥着朱高燧,谨小慎微到极致,却依然无法止住他的啼哭。 我听见小婴儿的啼哭声,一时只觉无比心疼,无心盘问她们的来历,忙道:“快把燧儿交给我!” 乳娘李氏不敢迟慢,走近我的床榻,双手将朱高燧递给我。 襁褓中是一个小小的、瘦弱的婴儿,他的脸型和五官酷似朱棣,那双小紫眸更是朱棣的翻版。 他虽然出生了好几天,却因为是早产儿,看上去依然像一只刚出生的、可怜的小猫咪,正衔着自己的小指头,咿咿呀呀发出阵阵哭声。 乳娘李氏细声言道:“小殿下还不太会吃奶……想必是饿着了……” 我怔怔看着他,一滴眼泪落在他的额头上,这就是我的孩子,我十月怀胎、历尽痛楚生下的亲生骨血。 我没有给他一个完整的酝酿时期,让他提前来到人世间,却注定让他要比别的孩子遭受更多的磨难和痛苦,即使他的父亲如今已是万乘之尊的大明皇帝,依然不能解除他的困厄。 他不仅仅是一个皇子,更是与我血脉相连的孩子,无论他的脸像谁,无论他的父亲是谁,他永远都是我最疼爱的心肝宝贝。 我忍不住抱紧怀中的婴儿,低声哄道:“宝宝乖,乖宝宝,不要哭啊!” 小婴儿努力睁大一双小紫眸看看我,继续张着小嘴哇哇大哭,哭声反而更大了。 乳娘李氏怯怯靠近床前,伸出手道:“小殿下饿了会吵闹,请娘娘将小殿下交给奴婢们,奴婢们设法让小殿下吃些乳汁……” 我抚摸着他的小脸,想尝试着解开衣襟喂奶给他吃。 荷儿急忙上前阻止,委婉劝道:“皇上早有旨意,娘娘身体一向虚弱,产后尚未复原,小殿下暂时先交由乳娘带养,不用娘娘亲自哺育。” 我想起关于明清宫廷妃嫔通常不会亲自喂养皇子公主的一些野史传说,妃嫔产下孩子后,宫中太医就会给她们服用一种断奶的药物,将皇子公主交给专门的乳娘。 我虽然不太懂得如何哺乳孩子,却能感觉出自己的身体变化确实无法喂养孩子,带着几分疑惑问她们道:“是因为我身体虚弱,还是你们给我吃了什么药?” 乳娘李氏与荷儿都不敢再多言,低头静静侍立在一旁。 我眼睁睁看着朱高燧嗷嗷待哺的小可怜模样,心头虽然万分不舍兼愧疚,仍然将他递给乳娘李氏,落泪道:“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乳娘等人将小婴儿抱出殿外,荷儿见我注视着她们的背影,急忙说道:“娘娘还在月子里,不可以这样哭的!” 我抬起头时,眼前闪现出一个身着淡紫纱袍常服的人影,他匆匆进殿而来,紫宸宫中侍女等人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跪地迎接,齐声叩拜道:“奴婢恭迎圣驾!” 朱棣并没有穿着朝服,他走近我床榻看视一眼,紫眸中透出深深的欣喜之色,向身后小内侍道:“传旨,赐赏紫宸宫中所有用心照顾娘娘的宫人!” 侍女们山呼“万岁”后,一起叩首谢恩,退出殿外。 我假装倦怠,轻轻合上双眸。 一阵熟悉的青草气息迎面飘来,他在床畔轻轻坐下,语气中带着无限疼惜和爱怜,说道:“你终于醒过来了,是我又让你受苦了……燧儿真像我,谢谢你给我带来如此珍贵的礼物!你们母子都是我的心肝宝贝,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出来,我都给你们。” 我将头微微偏向床内侧,漠然应道:“我什么都不要。 只问你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放我们离开这里?” 他揽住我的肩膀,仿佛按捺着心中情绪,轻声道:“蕊蕊,如果你不喜欢住在紫宸宫,我们再换一个地方就是。 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先不提这件事情好不好?” 我不得不迎向他的眸光,说道:“燧儿出生前,你亲口答应过放我们走,别告诉我你想反悔了! 燧儿是我的孩子,我要带他离开这里,我会养大他的。” 他语气凝重,直视着我道:“你可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差? 自己都保不住,怎么养他?燧儿是我们的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我见他加重强调“我们的孩子”,提高声音冷冷道:“燧儿是我的,不劳你费心。” 他居然并不生气,嘴角微扬,带着一缕促狭的笑意道:“燧儿是谁的孩子,明眼人都看得出……即使你说他不是我的亲生骨肉,只怕天下间也没有人会相信。” 朱高燧那张和朱棣一模一样的小脸和淡紫色的小眼眸,都是非常明显的遗传特征,只要是见过小婴儿的人,几乎都可以断定出他的父亲是谁。 我一时不知如何辩解,扭转头不再看他。 他见我微怒,紫眸又恢复肃重的神色,紫眸温柔视我道:“我们如今都有燧儿了,你乖一点,不要再和我赌气。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如果不是后宫中恰好有朝鲜宫人与你的血型能相溶,谁都救不了你。 原来我的救命恩人是一名朝鲜宫人,权元妍来自朝鲜国,古人不会知道血型只有有限的几种,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同族的女子,那宫人救了我,我却至今还不知道她是谁。 我见朱棣提起此事,立即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淡然道:“姓吕,是前几年朝鲜国王进献来的歌舞伎。 她不要赐赏,只想回到家乡,我命人将她送返朝鲜了。” 我沉默了一瞬,说道:“皇宫本来就是囚笼,没有人愿意一生一世活在笼中。 希望你不要忘记对我们许下的诺言。” 他依然没有正面答我,只是说道:“我们先不说这件事,朝中诸事纷乱,你等我忙过这一阵……” 我见他言辞闪烁,说道:“那你出去吧,除了这件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可说。 你既然那么忙,何必在这里浪费你的宝贵时间?” 他俊朗的脸色倏地暗沉下来,握住我的双手,说道:“蕊蕊,难道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吗?连和我说几句话都这么不耐烦?”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一时不小心触碰到他手上的伤口,他的掌心还缠裹着白纱布,孝陵遇刺那天割破的伤痕似乎尚未痊愈,他被我触动伤处,剑眉立刻紧簇了一下。 我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不忍,却强行压下,咬了咬牙说道:“如果你没做过让别人讨厌你的事,别人又怎么会讨厌你?” 他听到这句话,紫眸中透出失望之色,侧转过头不再看我。 两人静默良久,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景泰蓝大花瓶前,凝望着那些美丽的月季花道:“一切都是报应,是我罪有应得……是我欠你的,你尽管恨我、讨厌我吧!” 他盯着那些花朵,眉宇间带着薄怒,语气隐含着委屈和无奈,仿佛是我重重伤害了他,而不是他曾经伤害过我。 当年他北征归来撞见我和宁王在一起时,用剑大肆砍伐月季花的情形我依然记忆犹新,我惟恐他毁坏那些月季花,直起腰大叫道:“请你出去!不要随意糟蹋那些花儿!” 他回头见我并未倚靠着软枕,眸光中的犀利瞬间化为缕缕体贴和关怀,急走几步,扶住我沉声道:“还不快给我躺下!生下燧儿才几天,你不要命了吗? 你这坏脾气……我马上就走,你安心歇着吧。” 我不想让他碰我,拼命挣扎。 他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在我耳畔说道:“蕊蕊,你若是恨我,待你身子大好了,我让你打让你骂都没关系,不要这样闹。” 我合起眼眸不再看他。 他将我平放在床上,独自默默坐了半晌,轻轻叹息一声,走出殿外对侍女道:“用心侍候娘娘,若有半点闪失,朕惟你们是问!” 那些侍女急忙应是,我听见他脚步声逐渐远去,心头一阵迷茫,躺在床榻上渐渐睡着。 朱棣登基伊始,江淮一带部分忠心建文帝的臣子依然拼死驻守,他不但要出兵平定,还要封赏功臣、改制、祭祖、修典等等,因此他空闲的时间并不多。 随后的数日,他虽然每天都会前来看望我和朱高燧,却并没有逗留太久,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我每次都假装睡着,并不理睬他。 他默默看我一阵,然后默默离开,我们之间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并不在意他是否来看望我,只盼望身体早日恢复,早日带着朱高燧返回蜀中清净之地,过几天安宁日子。 时光飞逝,二十几天后,我可以下床走动。 我立在妆镜前整理衣袂,纤瘦的身形和生育之前没有太大差异,宽大的衣裙显得空空荡荡,并不合身。 郑和换了一身新的内监服饰,带着几名宫人进殿叩首,说道:“奴才郑和奉皇上之命,为娘娘裁制新装。” 我见是他,忙道:“原来是郑公公,你不用对我这么客气,你不姓马,改姓郑了吗?” 郑和有些腼腆,恭声说道:“是皇上赐赏的。 说起赐姓,奴才还要多谢娘娘,那天奴才送娘娘回朝云殿后,见皇上迟迟不来,就去天坛禀报皇上,皇上当时就停止了大典,还责怪奴才去得晚了…… 娘娘生下四皇子后,皇上给朝云殿中宫人每人赏钞一万锭,赐奴才姓‘郑’,封奴才为内宫监了。” 郑和家的远祖“马”姓是元朝时被流放到塞外牧马的一族,朱棣将他的姓氏改换,是有意抬高他的身份,让他摆脱祖上的“罪奴”身份;内宫监地位在十二监中仅次于司礼监,掌管木、石、瓦、土、塔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十作,米盐库、营造库、皇坛库,凡国家营造宫室、陵墓,并铜锡妆奁、器用暨冰窨诸事,也是极其重要的职位。 朱棣对郑和的优待和重视,由此可见一斑。 我对他十分感激,说道:“那天多亏有你在旁,我才能够平安生下燧儿,一直还没来得及向你道谢。 恭喜你升迁内宫监,他既然如此提拔看重你,或许以后他还会交付更重要的事情给你做。” 郑和忙道:“皇上一向圣明,奴才既然忝居其位,一定竭尽全力当好差使,娘娘紫宸宫中所用之物,若是不够妥当,奴才即刻再去安排。” 我说道:“不用了。 你听说过西洋吗? 如果有机会,你可愿意去大海中游历?”郑和误会了我的意思,答道:“奴才听说过,只是先帝《祖训》中有旨意,不得征讨西洋诸国,皇上纵有此心,或许也不会实行。” 我摇头道:“不是征讨他们,是和他们往来交好,只是中国和西洋相隔万里,大海茫茫、风云变幻,出使西洋有一定的危险性。” 郑和眼中透出希冀和坚定,说道:“奴才倒不怕艰险,也喜欢四处游历。 皇上对奴才的知遇之恩,奴才无以为报,只要力所能及,必定全力以赴。” 我说道:“你懂得西洋的语言吗? ”他怔了一下,说道:“西洋的语言……奴才不懂。” 我想起文锦楼中有些外国藏书,对他道:“宫中有西洋书本,还配有插图,你若有闲暇不妨看看,如果有看不明白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他眸光中带着开心之意,说道:“娘娘曾为女史,博学多才,奴才多谢娘娘!” 他看了看我,试探着道:“娘娘的衣饰都是昔日用过的,赵王殿下满月之期将至,娘娘还是做几套新衣吧?” 我见他言辞恳切,不便再拒绝,点了点头。 郑和回头召唤裁衣宫人进殿,说道:“夏秋装各十套,你们将衣料式样拿给娘娘选。” 裁衣宫人将那些绫罗绸缎的花色样品拿到我面前,我见多半是蓝紫之色,心中立刻明白那些宫人是为讨好他,说道:“不用选了,你们自行决定吧。 数量不需要那么多,减掉一半,秋装就不必做了,那个时候我也不在宫里。” 郑和听见我说“那个时候我也不在宫里”时,神情略带疑惑,却不敢询问,随即答道:“是,一切都按娘娘吩咐。” 那些裁衣宫人心灵手巧,不过片刻就将我的身材丈量完毕,叩首离去。 七月初金陵天气渐渐清凉,午后窗外荷风习习,隐约飘来荷叶的清香,我穿上郑和他们新裁制的淡紫色丝绸软缎裙,坐在朱高燧的摇篮旁,见他的小脸上挂着汗珠,于是用手中折扇轻轻替他扇风。 皇宫绣匠定制的衣服,每一件都绣工精致、色泽美丽,而且恰好合身,我低头看着衣袖上的荷花图案,暗自出神。 殿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我心知是朱棣,并未回头。 朱棣走近看了看朱高燧,将孩子从摇篮中抱起,温柔亲了一下,微笑道:“燧儿越长越像我了……” 我本来不想理睬他,见他依然穿着明黄色的箭袖龙袍,并没有更换轻便的常服,俊朗的面容微带疲惫之色,似乎刚刚从朝堂议事归来,于是面无表情道:“他刚刚睡着,别吵醒了他。” 他见我肯对他讲话,轻轻放下朱高燧,说道:“我才从勤政殿批阅完奏章,赶着过来看你们,还没用午膳,陪我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语气冷淡,说道:“我用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纱幔旁,对外面说道:“不用传膳,传点心来。” 数名侍女鱼贯而入,在殿中摆设好桌案,将手中托盘上的东西一碟碟放好,朱棣的午餐点心非常简单,只有一盘栗粉糕、一盘精致的小汤包、一小碟冬笋、一罐燕窝精米香粥,都是色味俱全,喷香扑鼻。 他拈起一块栗粉糕尝试了一下,递给我道:“你以前最喜欢吃这种小糕点,要不要尝一尝?马上就快满月了,不用过于忌讳。” 我这些天来一直吃着配制的药膳,虽然都是大补的药材,却并不好吃,那栗粉糕色泽金黄,带着淡淡的清甜之气,十分诱人。 我却没有接他手中的栗粉糕,只说道:“我不喜欢吃点心。” 他将手中的半块点心放下,注视我道:“听御厨说,你一直最喜欢吃这些小甜点,怎么突然转性了?难道是嫌他们做得不好?” 他眸光一转,问旁边一名小内侍道:“御膳房哪位御厨做的?”我惟恐他又多生事端,忙随手自盘中取了一块,吃了一小口。 他面带笑意注视着我吃完,问道:“好吃吗?” 我点了一下头。 小内侍忙禀道:“是一名姓袁的宫人,才选进宫来的,做糕饼手艺一等一的好,娘娘如果喜欢吃这个,奴才每天都给娘娘送一盘来!” 我说:“不必每天送,太浪费了。” 他放下玉碗,说道:“知道节俭是好习惯,山东几省最近闹蝗灾,飞蝗所到之处禾稼尽毁、草枯地赤,六畜无以为饲,许多百姓都颗粒无收,粮食的确是紧缺的东西。” 朱棣登基当年山东等地确实遭受过天灾,但是并没有造成大面积的饥荒和灾难,我本来不想向他询问朝堂政事,见他说到蝗灾,忍不住问道:“会有人挨饿吗?” 他并没有太焦虑,淡然说道:“江南六省多富庶,国库充盈,让他们开仓赈济山东,不会有太多饥民,这个倒不用担心。 我只是心烦……” 他说了半截话,却不肯多说,示意侍女们撤走桌案后缓缓站起,看向摇篮中的儿子,似乎在斟酌着字句,对我说:“蕊蕊,朝臣纷纷上谏请求早日册立皇后,妙云就快到金陵了。” 我心中顿时警觉,朱棣对我说徐妙云即将到达金陵,他想向我暗示什么?难道他依然没有放弃立我为皇后的念头? 数日前就有宫人暗中告诉我,朱棣派遣大批禁卫军前往北平迎接徐妙云和王湖衣,我并没有太多感觉,她们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妾,都为他养育过儿女,夫贵妻荣本是理所当然,皇后和皇贵妃之位非她们二人莫属。 史载明成祖登基后册立燕王妃为皇后、苏州王氏为贵妃,徐皇后贤良淑德,是历史上少有的贤惠皇后,著有《内训》、《劝善》两部书,苏州王贵妃温柔稳重,六宫之人皆以其为典范。 我所见过的徐妙云和王湖衣与历史记载完全相符,她们为人处事无可挑剔,几乎堪称“完美”,善良、美丽、宽容、勇敢、坚定等等词汇加在一起,形容她们也绝不过分,如果说女人似水,湖衣像一湾沉静的湖水,能让人心思澄净;徐妙云像一片大海,平静中蕴涵着力量。 她们才是皇后的合适人选。 他即使不选大海,也该选择一片湖水,但无论如何都不该选择我,况且,孩子平安生下来了,我也不会继续留在宫廷。 我装作没有听懂他的含意,沉默不语。 朱棣的紫眸深沉如水,说道:“她们的妃位都是当年父皇御赐,我不能不册封她们,你不要生气。” 我见朱高燧熟睡正酣,起身向内殿走去,说道:“我没理由生气,我只希望你早点放我们走。” 话音未落,我只觉身手一双有力的手突然圈住了我的腰,将我拉入怀中,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如果我不肯放你呢?” 我惊愕回头,意想不到他竟然不再遮遮掩掩,清楚明白地告诉我他要违背当初对我的承诺,不会放我和朱高燧离开京城,我略带愠怒道:“无耻!堂堂一国之君,你怎么可以如此卑鄙食言,出尔反尔!” 他揽过我的肩面对着他,搂紧我道:“蕊蕊,你骂我吧,我舍不得你们走。 你可以不做皇后,但是我决不能看着我最心爱的人离开我,也不能让你带走我的太子……” 我瞪大眼睛,怒斥道:“谁是你的太子?燕王世子朱高炽吗? 我带他走干什么?我只要带我的燧儿走!” 他眼底露出一丝冷冽之意,说道:“我从没说过要立燕王世子为太子。 我的太子,当然是我们的燧儿!我登基之时他恰好降生,他就是上天赐予我的真龙之子……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们母子离开我身边。” 我如同被五雷轰顶,原来朱棣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我几乎忘了这是一个“母凭子贵”的封建社会,几乎忘了自己面对的终究还是一个封建帝王,他更重视的是他的“太子”。 我恰好在他登基那天生下了酷似他的四皇子朱高燧,他视若上天昭示,认为朱高燧就是他的天命继承者,有意册立他为皇太子。 他登基之时对我的“承诺”,不过是欺骗我安心产下胎儿的谎言,而我,经历了那么多欺骗和磨难之后,居然还会天真地相信他的“承诺”! 我从未想过一个男人可以卑劣无耻到这种程度,罄尽全力,重重抬手,将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他并没有躲闪,似乎早有预料。 这漫不经心、仿若胜券在握的模样让我更加怒不可遏,举手又打了他数掌。 他依然没有躲闪。 我怔怔地看着他,举起的手再无法落下,面对着这样一个男人,我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输得一败涂地,甚至连我唯一的儿子都无法保护。 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让我的心里除了恨不再有任何感觉,连他携手陪伴我度过生死劫难时心底那一丝丝的温情都消逝无踪。 怒到极处,口不择言。 我将心底积压已久的怨恨化为语言的利刃,狠狠刺向他心底最脆弱的部分。 我抬起头,对他说:“朱棣,你想欺瞒过天下人的眼睛,但是你做不到!即使你将所有的一切都粉饰一遍,谋反篡位,这四个字你永远都逃不掉!方孝友并没有说错,民心都向着朱允炆,你可以杀了一个方孝友,你不能杀尽天下人!百代之后,是非黑白,自然有人评说!像你这样的昏君、暴君,只会留下千秋万代的骂名!你逼死了自己的侄子,你想一想九泉之下,该怎么对你的父亲和大哥交代吧!” ——谋反篡位,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昏君、暴君,是他最不想得到的评价。 ——朱元璋、朱标,是他最不敢面对的人。 朱棣的眼神开始变得凌厉,牢牢盯住我,脸颊上被我打伤的红痕触目惊心,他捉住我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微微合上眼睛,心道:“你打我也好,杀我也好,都随你吧,最好激怒你杀了我更好!事到如今,你连我唯一可以拥有的东西都不肯给我,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他紫眸中射出愤怒与疯狂的火焰,咬牙说道:“谋反篡位?昏君、暴君?连你也是这么看我的?我本以为天下间惟有一人能够懂我、爱我,却原来……原来不过如此!” 我并不看他,冷然道:“你现在明白了?正是‘不过如此’!” 他倏地放松了我,我耳边响起一句冰冷至极的话:“蕊蕊,原来上天让你来到我身边,就是为了伤害我的!原来这世间所有人对我的痛恨,尚且不及你!你既然如此认为,我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样的天子,才是昏君暴君!” 他说完了这句话,身影立刻在淡紫帷幔外消失,如一阵狂风般飞逝而去。 我并未仔细探究他话中的涵意,但是我非常清楚他的意图,他希望朱高燧能够成为他的“太子”,成为他皇权的继承者。 从得知我怀孕的那一刻起,朱棣就没有打算放走我和朱高燧。 他生长于皇族,虽然厌恶皇族的尔虞我诈,但他始终还有野心和对权力的控制欲望,他决不会让这个酷似他的孩子跟随我出宫成为一个庶民。 然而,这一切非我所愿。 如果不能得到他的许可走出皇宫,我会不惜用最危险的办法攻取我和燧儿的自由。 第二章 血染金陵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夕阳西坠。 紫宸宫外殿帐幔低垂,销金兽中焚着一炉清清淡淡的香。 乳娘李氏轻轻哼着歌谣,摇篮中的高燧正在熟睡。 他的身体小巧而柔软,睡态娇憨可爱。 几名乳娘侍女正蹑手蹑脚收拾整理着小婴儿使用的物品,动作轻细温柔,唯恐惊扰了他的好梦。 我走近摇篮边。 乳娘李氏慌忙向我行礼,细声道:“奴婢通参见贤妃娘娘!” 我摇头示意她不必拘礼,伸手抱起高燧,搂紧这件我最珍爱的宝贝向殿外走。 乳娘李氏张了张嘴,不敢阻拦,默默退立在一旁。 我走紫宸宫,宫门赫然站立着四名锦衣卫。 他们的出现在我意料之中,朱棣为人精明、处处用尽心机。 他对我早有防范,一定会想到我在万不得已之时会出此下策,事先早已命人将紫宸宫守护起来。 即使如此,我依然有我的方法。 我冷冷注视着紫宸宫外那些锦衣卫,说道:“我要带我的孩子出宫一趟,请你们闪开。” 那四名锦衣卫一起跪地叩首,神色肃重,说道:“皇上有旨,贤妃娘娘身体未愈,不得离开紫宸宫。” 我自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怀中的高燧惊醒过来。 他乍见眼前闪烁的刀光,睁大了一双紫眸,停顿了一刻,挥着小手哇哇啼哭。 我紧握匕首,对他们道:“你们还是不肯退下吗?我知道你们武功高绝,一定能够夺走我的孩子,但是你们绝不可能同时救下两个人,不要逼我动手。” 那些锦衣卫不敢过分靠近我,面露难色道:“请娘娘手下留情,饶奴才们一命。” 我见他们终于退让,心中稍安,高燧的啼哭声让我一阵心疼,却不得不继续向前走。 忽然之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惊叫道:“元妍!” 我抬起头,见那呼喊之人身着翠袖黄衫,正是徐妙锦。 她乍见这副情景,急忙对锦衣卫道:“姐夫呢?你们不去禀报他,都杵在这里干什么?万一她们母子有什么闪失,你们谁担当得起?” 一名锦衣卫道:“回三小,皇上此刻正在殿中审问逆臣,龙颜大怒,奴才不敢……” 徐妙锦转向我,明眸带着不忍之色,说道:“元妍妹妹,姐夫他纵有千般不对,你也不要伤害自己和孩子!究竟是为了什么闹成这样?让你非出宫不可?” 我忍痛道:“姐姐,我并不关心他为人处事对错与否。 我只想带着我的孩子离开这里,我不想和他生活在一起。” 徐妙锦欲靠近我,微叹道:“妹妹,事已至此,四皇子是他的亲生骨肉,他绝不会放你们走,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断清楚的。 如果他肯,他就不是他了!” 我心中却想起多年以前在明月山庄,另一个对他深情相许的女子湖衣哀叹他的风流倜傥时也曾经说过这句话,她们都深深明白朱棣的为人,她们都足够了解朱棣,在多年的等待后,却只剩下这一句无可奈何的评价。 我止住她道:“你不要过来……” 低头注目怀中的孩子,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恶劣心情,居然停止了哭泣,睁大了小紫眸看着我,那双紫眸中透出天真纯洁的眼神,与朱棣的幽邃、深沉截然不同。 我决不能让这可爱的孩子长大后成为又一个朱棣,天下间很少有人能够抗拒他的强势与霸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一次又一次反抗着他的强势,却只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屈服与无奈。 林希并不软弱,只是遇见了一个本不该遇见的男人。 我还没有移动脚步,一个红色身影如同天外飞来,不过一瞬之间,他已轻轻夺下我的匕首,同时接过我怀中的朱高燧,说道:“娘娘,何至于此?” 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外,普通锦衣卫出手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如此不着痕迹,他的轻功分明已臻出神入化之境,将我的围防顷刻化解,他若决心插手此事,我的计划就要付诸东流。 我看着他,轻声道:“纪纲,如果你还当我是好朋友,请你将燧儿还给我,不要过问我的行踪。” 纪纲怀抱着朱高燧,语气沉缓对我说道:“请娘娘不要责怪微臣莽撞!刀剑无眼,万一伤了小殿下,或是伤了娘娘您自己,就是锦衣卫失职。 臣职责所在,不得不如此,请娘娘原谅。” 几名乳娘匆匆赶出殿外,吓得面无血色,纪纲将朱高燧交给乳娘李氏,几名锦衣卫迅速护卫着她们躲藏进紫宸宫。 我见纪纲口口声声称“臣”,对朱棣无比忠诚,且将朱高燧扣留于皇宫中,顿时泪下如雨,怒道:“你为什么要多管这些闲事?” 纪纲见我大哭,近前一步,冰冷的语气和缓了许多,说道:“臣永远都是娘娘的好朋友。 不过,现在朝中局势不稳,图谋暗害皇上之人数不胜数,娘娘贸然带走小殿下一定会有危险。 娘娘可知午后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徐妙锦急奔至我身旁,美丽的大眼睛里透出无奈之色,扶住我道:“妹妹别哭!皇上他又发谁的脾气了?难道这些天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纪纲说:“今天,是方孝儒。” 我听见这一句,几乎手脚冰凉。 朱棣从烽烟和血泊中走进金陵城,面对着一群誓死不肯合作的建文旧臣,毫不顾惜地举起屠刀。 茹常排列的奸臣榜首恶“第一人”黄子澄,准备逃往海外觅兵救援金陵,在江苏太仓被武士擒获,面见朱棣口称“殿下”,抗节不屈,其宗族老少六十五人、妻族外戚三百八十人尽数被诛杀; 首恶“第二人”齐泰,奉建文帝密诏前往安徽,在广德被人抓获,不屈被杀,全家连诛,惟有六岁的幼子免于一死,发配官府为奴; 奸臣榜第三号铁铉,朱棣登基之时犹率残兵驻守淮南,被丘福设计擒获,磔杀于市,长子、次子皆被发往铁匠铺,妻女发往教坊司充为乐伎,明朝的教坊乐伎受人欺凌,与妓女无异;礼部尚书陈迪、御史大夫练子宁、中书使刘璟皆不屈而死; 所有奸臣榜中人,除定国公徐辉祖外,无一善终,朱棣碍着燕王妃的情面,并没有降罪于他,只是将他拘禁在国公府邸,不得外出。 他在朝堂上屠戮建文遗臣的整个过程中,最惨烈、最为后人所常提及之人就是方孝儒。 史载方孝儒是建文帝朱允炆最亲近、最信任的大臣,朱允炆对他十分尊重,几乎言听计从。 方孝儒的父亲因明初四大案之“空印案”株连被杀,身为罪臣之后,却得到皇帝如此礼遇,方孝儒自身受儒家正统思想的熏陶,视朱允炆为知遇之君,忠心不贰,誓死不肯迎降燕王。 金川门之变后,他为朱允炆身着丧服,闭门不出,在家中日夜啼哭,朱棣命人将他系入监狱,派人反复劝谕,依然坚贞不屈。 公元一四零二年七月的金陵,一片刀光血影。 我突然明白李景隆为何要打开金川门,他在我心目中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叛徒,我从没有向任何人询问过李景隆这样做的原因,因为我相信他做任何一件事情,必定有一个充分的理由,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给予我的爱和关怀,更不会忘记我们在军营中相拥的那一刻。 如果他明知朱棣是一个“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人,如果他明知朱允炆大势已去,反抗亦是徒劳,或许他会选择顺从“天意”,惟有如此,他才能够逃过劫难,保护自己和深爱他的朱浣宜。 或许李景隆觉得,人不应该作无谓的牺牲,朱棣的“残暴”和“残忍”,都是针对他的敌人,那些不肯低头与他合作的人。 方孝儒选择了誓死效忠于朱允炆,李景隆选择了投靠朱棣,他们的路都是自己所选,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理由指责他们。 我甚至隐约希望方孝儒能够做出和李景隆一样的抉择,至少可以保全自己,能够做更多利国利民的事情,如同司马迁忍辱负重写出《史记》一样。 但是,事实却已注定,再也无法改变。 徐妙锦略有不忍之色,摇头道:“方家姐妹都是我的闺中密友,株连十族,太残忍了!姐夫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没有朝臣劝止他吗?” 纪纲示意锦衣卫看护好乳娘和朱高燧,向我说道:“皇上今天心情极为恶劣,所用的刑罚确实过重了些,方孝儒的不敬之罪远远不及铁铉,连铁铉都罪不至此……道衍曾经出面求情,皇上丝毫不加理会。” 我茫然应道:“历史就是历史,改变不了的。” 纪纲不太明白我的话意,因为不便在后妃宫中滞留太久,向我轻轻行礼,出宫而去,临去时道:“娘娘应该明白以柔克刚的道理,臣不敢妄自猜测后宫之事,请娘娘行事多体会圣意,方为天下万民之福祉。” 我和徐妙锦携手坐在紫宸宫窗阁下,我不再隐瞒,将唐蕊变成权元妍的经历尽数告知了她。 徐妙锦眼中隐隐有泪光,怅然叹息道:“原来你为他受了这么多苦!姐姐曾经对我说过,我以为你在云蒙山就……姐夫本是一个唯我独尊的人,难道你还不了解他吗?他既然不肯放你出宫,你和他争执,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我看着她,低头落泪道:“是的,十年前我就了解他的一切,我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更没办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她似有所悟,黯然说道:“没有人能够改变他,大姐对他也只能容忍劝解。 如果今天大姐在这里,或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大哥也被他拘禁了,我今天进宫来,本想求他放了我大哥……” 我留心观察她欲言又止的态度,心中早已明白她前来求朱棣放人不过是个幌子,想见他一面才是真,虽然她芳心有怨,故而有意隐藏着对朱棣的痴情,却难免有掩饰不住的时候,在人前表现出来。 我问道:“难道你一直都没有见过他吗?” 她神情失落,说道:“他那么忙,哪里有时间见我?我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他心里从来就没有我,我不过是他当年风流任性所犯下的错误……” 朱棣登基后,依然绝口不提迎娶她入宫,或许和徐妙云有所关联。 想起徐妙云,我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抓住她的手说:“你觉得王妃姐姐能够说服他吗?” 徐妙锦犹豫着道:“别的事情或许可以,你的事情就不一定了,你给他生下了四皇子,他怎么舍得……” 天色渐晚,她仰头遥看落日,说道:“我该出宫去了,等大姐回来了,我会再来看你的。” 天色逐渐黑沉,殿檐下闪亮着一排排大红色宫灯。 我托腮独坐在窗下,反复思索着纪纲的话,只觉得全身发冷,“请娘娘行事多体会圣意,方为天下万民之福祉”。 朱棣午时与我吵架后负气而去,竟然将怒火发泄在方孝儒身上,他连铁铉都肯放过,今天偏偏不肯放过他,或许是因为心情恶劣之故,如果他不是如此盛怒之下被方孝儒痛骂,这场遗留千载骂名的冤狱或许就不会发生,如果要追究责任,我其实也是谋害方氏十族的凶手之一。 我所说出的那些话,一定深深伤害了朱棣。 我在W大苦心研究了他的政治思想多年,能够说出口的必定是最让他怒不可遏的事情,直中他的要害,却因此牵连了无辜之人。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如今的朱棣已不再是燕王,他坐拥天下,较之当初更自信、更专横独裁、更不可一世。 我屡次和朱棣翻脸、吵架,依然于事无补,他依然不肯退让妥协放我出宫,再如此坚持,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 “以柔克刚”这个道理虽然简单,要真正做到,却是难如登天。 经历了数载的风风雨雨,我无法再用一颗平静坦诚的心去面对眼前的朱棣,他想要我如同徐妙云与王湖衣一般接受他的荣宠赐予,安心留在宫廷养育朱高燧,而这些,是我永远不能接受的。 我不能接受自己成为一个封建皇帝三宫六院中的一名,要的也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便如当初在W城与他成亲之时的誓言,我想嫁的不过是一个名叫燕第的男子,而他却无情背叛了我。 这个死结,究竟要如何才能解得开? 我凝望夜空时,被乍然传来的一声女子凄厉惨叫声吓了一跳,手一抖,笔管从掌心滑落,站起身迅速奔出寝殿。 我的身影刚刚出现在紫宸宫门口,暗处值守的锦衣卫立刻像幽灵般现身,我有意走近他们身旁,向外看了一眼,刚才那叫声似乎是从西面传来,宫门前一个熟悉的内侍身影闪过,我叫住他道:“郑和!” 郑和见我唤他,立刻停下脚步,说道:“奴才参见贤妃娘娘。” 我问道:“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郑和轻声道:“宫中有人欲行不轨,在皇上的膳食中下毒,图谋暗害皇上,那暗算之人并未得手,皇上遣奴才清查盘点御膳房中诸人来历,娘娘不必担心。” 我问道:“是御膳房宫女投毒?” 郑和微微抬头,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她似乎早有预谋而来,目标正是皇上。 皇上登基以来一直在佛堂净身斋戒,昨晚期满了,御膳房进贡一盘蟹黄点心。 皇上当时没有进用,赏给了司掌烛火的小内侍,那两名小内侍今天吃下点心就……司礼监王公公正在拷问试毒的宫人。” 我听他说完,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朱棣篡位登基以来一直不得安宁,连后宫中都潜伏着恨他的人,孝陵遇刺、朝臣宁死不屈、后宫投毒等等事件,足够让他心烦意乱,纪纲出手阻止我出宫,正是担心那些人发觉难以伤害到他,会转移目标伤害他身边的人,例如我或者我的孩子朱高燧。 宫中司礼监王忠身为内侍总管,急于复旨邀功,难免会动用大刑“拷问”,刚才那声尖叫一定是御膳房中负责试毒的侍女所发出的,无论她与下毒之人是否有关联,王忠也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我试探着问道:“他在哪里?准备怎么处置她们?” 郑和道:“皇上在勤政殿中批阅累积的奏章,传旨让王公公和奴才一起彻查此事,暂时没有旨意。” 他俯身告退,又对我说道:“天色已晚,请娘娘速回殿中,以策安全。” 我慢慢转身走进紫宸宫内,那宫女的惨叫声犹在耳边回响,再想起今天朝堂上、午门外那些惨死的朝臣,心中一阵阵惊悸不安。 我思虑片刻,对荷儿道:“你去勤政殿走一趟,看看皇上在做什么。 如果他不忙了,就说我请他过来一趟。” 荷儿似乎觉得无限惊奇,眼中掠过一抹不解的神色,却急忙应道:“奴婢立刻就去!” 她去了不久就匆匆返回,说道:“禀娘娘,皇上说,他处理完几桩事情就回宫来,请娘娘稍候片刻。” 她传完话,又悄悄笑道:“奴婢去时,皇上还紧绷着脸,回来时候就和颜悦色多了,还问奴婢,娘娘心情好不好、有没有用过晚膳。” 我淡淡应道:“他还有功夫操心这些无关紧要之事?你怎么回答他的?” 荷儿道:“奴婢自然是实话实说,皇上批了几封奏折,就将笔撂下了,让奴婢回来通报娘娘接驾。” 她刚刚说完这句话,我就听见内侍传报“皇上驾到”的声音。 朱棣迈步进殿时,我坐在灯下翻阅着唐太宗的《帝范》,身穿一件粉紫色荷叶花边外衣,将洗沐过的乌黑长发用一枝玉钗随意簪起。 他轻轻走到我身旁,仿佛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问道:“在看什么呢?” 我向一旁微微侧身,让他借着明亮的烛火看到书名,侧身之际眼神无意中瞥过他的脸,登基短短一月,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暗淡,不复昔日明月光华,紫眸光线迷离,笼罩着一层薄雾。 他看清我手中之书是《帝范》,脸上漾起淡淡的微笑,说道:“原来在看我的书。 这书中所讲均是帝王之道,想不到你竟然有兴趣看这些。” 我淡然道:“只是书中有些段落,我还看不懂。” 他问道:“哪一段看不懂?”我翻开一页,看着书中的一段话,说道:“济苍生其益多,平定寰宇其功大,益多损少人不怨,功大过微德未亏……若崇善以广德,则业泰身安。 这一段话,我看了半天都不明白。” 他靠近我一步,垂首解释道:“唐太宗说,身为天下之主,应当胸怀博大、广济苍生,多行善举,自然国泰民安,历代贤君圣主都是我的榜样。” 我“哦”了一声,对他说道:“原来皇帝还是应该仁慈一些的,对不对?” 他紫眸中忽然闪过一丝了悟的光芒,神情轻快了一些,说道:“蕊蕊,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说道:“王忠他们在审问投毒害你的宫人,我听见那受刑宫女的惨叫声了,但是,野蛮行为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他眼神意味深长,不动声色。 我继续说道:“那谋害你之人选择你净身斋戒这个时机,下毒的是你最喜欢吃的点心,说明她留心观察了很久,你斋戒后见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一定会放松警惕多吃点下去,除非她想和你同归于尽,否则,这件事情并不一定就是试毒宫人所为。” 他点头说:“不错。” 我舒了一口气,说道:“既然如此,让王忠放了试毒宫人吧。” 他皱着眉头说:“不能放。” 我看了他一眼,问道:“为什么不能放?”他缓缓解释道:“她身为试毒宫人,即使不是她下毒,也有失察之罪,王忠审讯拷问她并不过分。 该让她们知道些教训,如果放了她,宫规何存?” 我强自按捺了心中愤怒,放缓了声音道:“因为你要杀一儆百,所以要牺牲掉她?牺牲掉那些抗命的逆臣?胸怀博大、广济苍生就是这样吗?” 他剑眉紧簇,语气轻柔中带着淡淡的不悦:“蕊蕊,仁慈不是懦弱,有错就该受罚,你不要为了这些事和我过不去。” 我见他全无悔改之意,心头无名火起,站起身大声道:“朱棣,你不要忘记,一双染过血的手永远都洗不干净,没有百姓会拥戴一个暴君的!”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紫眸中却不再有上次吵架时的疯狂与愤怒,低声道:“蕊蕊,你让侍女请我过来,就是为了和我继续吵下去吗?” 我并不畏惧他,说道:“你是皇帝,天子之怒雷霆万丈,诛灭十族已经是格外仁慈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行刺谋害你?难道都是他们的错吗?” 他脸色微变,向前一步道:“不全是他们的错,可是,也不全是我的错!我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肯臣服、不肯退让! 我如果不这么做,将来如何令众臣心服?如果群臣逆反,我所有的心血都会因此而倾覆。 燕王被废,我还可以做一个平民,皇帝如果被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到时候你怎么办?我们的燧儿怎么办?” 他握住我的手,和缓了语气,说道:“蕊蕊,恨我的人太多太多了。 我不能让你出宫去,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你会很危险的!” 我被他禁锢在怀中,感觉他有亲近我之意,侧过脸叫道:“你不需要这样假惺惺关心别人,即使是众矢之的,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你没有种下别人对你的仇恨,别人为什么会恨你? 你不让我出宫,难道你想要将我圈养在这个金笼里吗?难道我是你养的小猫小狗、玩赏宠物吗?” 他似乎略有震惊,说道:“宠物?难道我给你的感觉就是这样吗?”我恨恨瞪着他道:“不是这样,会是什么?除了欺骗、禁锢之外,你还给过我什么?我看不起你!从东昌那天晚上开始,不,应该是从遇见你的时候开始,我一直都看不起你……” 他的嘴角掠过一丝凄凉的笑意,紫眸中透射出隐隐的黯然,说道:“蕊蕊,不要再说了,不要刻意激怒我。 我相信你今晚让我过来的本意决不是这样,否则我根本就不会来见你,我没有料到的是,你居然还这样恨我!” 我毫不示弱,叫道:“如果我再激怒你,你会再杀一个方孝儒,对吗?”他倏地松开了手,神情冰冷道:“或许不是一个,而是十个。” 我对他几乎彻底失望,摇头说道:“朱棣,你尽管杀吧,除非你能够杀尽天下人,民心不是靠杀戮来获取的,终有一天,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他沉声道:“我早就遭到报应了。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根本不由我们自己掌控,我得到了天下,却注定得不到你的心……你终究还是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我眼看他掀开帷幔走了出去,想起往事,心中虽痛,却并没有落泪。 几天过去,朱棣都没有在紫宸宫出现过,他似乎有意躲避着我,看望朱高燧也只是诏命小内侍将小婴儿抱到勤政殿或者谨身殿去,并没有与我碰面。 直到朱高燧满月的前一天,郑和进殿叩首,向我说道:“回禀娘娘,皇上没有拷问试毒宫人了,让奴才等人在宫中暗访到确凿证据后再行审问。 皇上还说,明天是四皇子满月之期,邀请了皇族和朝臣都来参加,请娘娘明日带着小殿下一起过去。” 朱棣不肯亲自前来前来紫宸宫和我商议朱高燧的满月仪式,料想是害怕二人见面又是一场战火纷飞,无论如何,他总算肯放过了试毒宫人,让我心中稍觉安慰。 我向郑和道:“你转告他,他若是没有忘记答应我的事情,我就去。” 郑和将我的话告知朱棣,回来说道:“皇上说,明日一定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的交代,四皇子的满月仪式关系重大,请娘娘务必前往。” 我见他满口答应,将信将疑,说道:“他果然答应了吗?”郑和道:“奴才愿意为皇上做担保,娘娘所求之事,皇上斟酌多时,应该是答应了。”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我点头道:“我不会再相信他的任何话,但是我相信你,你既然为他作担保,我明日一定前去。” 次日,朱高燧的满月仪式在奉先殿内举行,奉先殿被火焚烧后重新修整,比以前更华丽气派,皇城内众多命妇、朝臣、王公贵族无不奉命前来祝贺,热闹非凡。 朱棣怀抱着朱高燧,微笑接受群臣拜贺,眉宇间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忧虑,我随意穿着一套衣服,并没有华丽装扮,而且独自远远坐在一旁,冷眼看着他逗弄朱高燧玩耍。 在金陵的诸王携同诸位王妃一起坐在殿中左右侧,李景隆却是孤身一人前来,身旁并没有朱浣宜的影子。 李景隆向我们行礼,说道:“臣恭贺皇上、贤妃娘娘,臣夫人福清郡主因怀有身孕,不便前来向贤妃娘娘致贺,请皇上恕罪。” 朱棣似乎并不在意,也并不看他,只顾低头握着朱高燧的粉嫩小手,面容显现出心满意足之色,说道:“福清郡主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不必拘礼。 你来看一看,朕的皇儿是像贤妃多一些,还是像朕多一些?” 李景隆近前一步,向朱棣怀中看了一眼,抬头说道:“臣久闻四皇子酷似皇上,今日亲眼得见,果然如此。” 朱棣闻言,对朱高燧亲昵说道:“连曹国公都说燧儿像朕,朕已过而立之年,实在没想到竟然还能有这样的好福气。” 李景隆顺应着他的话道:“皇上春秋正盛,日后一定多子多孙,福泽绵远。” 其余几名王爷、一品大臣见朱棣开心,都纷纷致以贺词不绝。 朱棣朗声大笑道:“多谢诸位爱卿吉言,但愿如此!” 李景隆默然退回座中,却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料想朱浣宜既然有身孕,他们夫妻之间相处必定很融洽,心道:“我虽然辜负了你对我一番情意,却成就了你和浣宜的美满姻缘,你们虽然历尽波折,如今终于能够开心在一起,我惟有默默祝福你们早生贵子。” 殿内歌舞管弦齐奏之时,殿门处闪进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柳眉含怨,双颊泪痕犹在,径直走到朱棣面前,怒声说道:“四弟!驸马尸骨未寒,你却为你的儿子如此铺张,大宴群臣!你心中可还有半分姐弟情意?” 宁国公主一身孝服而来,殿中致贺的群臣顿时吓得呆住了。 朱棣剑眉微挑,将朱高燧交给身旁乳娘,说道:“皇姐,今天是燧儿的满月大庆,事关他一生吉运。 他是你的亲生皇侄,皇姐这身衣服恐怕不太妥当,不如去换过再来。” 他示意左右,早有几名内侍上前,半拉半押着宁国公主道:“皇上有旨,奴婢恭请公主更衣!”宁国公主用力挣脱他们,泪如雨下,说道:“四弟,如果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姐姐,请你告诉我,梅殷他究竟犯了什么错,竟让你狠心置他于死地!” 丘福见状急忙出列,挡在朱棣身前道:“臣禀公主,梅驸马当日蒙难之时,臣曾亲眼目睹。 当日数军一起过桥,桥上拥挤,梅驸马不慎落水,河流水急,臣等相救驸马不及。 回京后皇上还责罚臣等无用,此事与皇上绝无半分关系,请公主不要误会皇上!” 宁国公主冷笑道:“不慎落水?相救不及?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巧合?四弟,你的心够狠,怨不得你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她边骂边哭泣不止,其余几名皇族公主急忙上前劝慰道:“皇姐,不要如此!” 朱棣脸色凝重,对丘福道:“传旨厚葬梅驸马,封其长子梅顺昌为中军都督府签事,次子梅景福为旗守卫指挥使。” 宁国公主跌坐在殿中,嚎啕痛哭,说道:“谁要你的封赏?我只要你把梅殷还给我!你把梅殷还给我!” 朱元璋长女临安公主闻讯匆匆赶来,见宁国公主与朱棣起争执,扶起她道:“二妹,梅驸马之事恐是意外,四弟怎会有此意?只怪那些奴才不知轻重,今天是小皇侄的大喜日子,给四弟留几分脸面,回府去吧。” 古人对满月礼十分重视,宁国公主身穿丧服大闹奉先殿,并不是吉祥的兆头。 朱棣走到宁国公主身前,脸色凝重,说道:“事实如丘福所言,信与不信随皇姐自处,燧儿还小,请皇姐高抬贵手!” 临安公主拉着她道:“走吧,人死不能复生,走吧!” 宁国公主去后,朱棣重新将朱高燧接在怀中。 一旁宫人忙用碧玉小鼓逗弄他玩耍,朱高燧咯咯欢笑,朱棣注视着他的开心笑容,神情缓和了许多,向群臣说道:“朕没想到皇姐今天会如此激动,你们不必拘束,传舞乐吧!” 殿中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朱棣见我神情冰冷坐在一旁,向郑和低语了一句。 郑和向我走来,说道:“娘娘,皇上说今天是小殿下大喜的日子,刚才之事不过是意外,请娘娘不必放在心上,小殿下一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我知道他惟恐我因宁国公主身着丧服前来闹喜筵一事不快,向郑和道:“你转告他,那些迷信的说法,我根本就不相信。” 郑和应“是”,又道:“娘娘请恕奴才多说一句,皇上独自坐在殿中,娘娘若是不过去陪伴皇上,诸位王公大臣面前,皇上他……” 我向朱棣御座投去一眼,见他神情整肃,怀抱着朱高燧,似乎根本没有注意我这边的情形,低声问郑和:“是他让你来宣我过去的?” 郑和忙解释道:“不是,是奴才自己的想法,皇上并无此意。 皇上与娘娘之间的心结,总应该设法解开才是,皇上并不是有意拘禁娘娘,娘娘为什么不设法消除皇上的担心?这样僵持下去,只怕娘娘永远都出了不皇宫。” 我默然片刻,说道:“你是说,只要让他相信我们出宫后能够安全,他就会放我们走?” 郑和道:“据奴才观察,皇上担心娘娘和小殿下的安危倒在其次,他担心的是……” 他迟疑着道:“奴才跟随在皇上身边十几年,隐约听说过皇上和娘娘的故事,当年云蒙山之事不过是误会一场。 自从娘娘离开后,皇上从没有亲近过任何嫔妃侍妾。 皇上担心的是娘娘会从此一去不返、再无音讯,与他形同陌路之人。 如果是这样,他宁愿将娘娘禁锢在身边,即使娘娘恨他,至少还能偶尔见上一面。” 郑和的话让我微微震动了一下,难道朱棣不肯放走我,只是担心我会与他从此形同陌路吗?我摇头道:“我没有想过这么多,只要他肯放我们走,或许以后我和他还能成为好朋友。” 郑和道:“如果娘娘真的这样想,只要设法让皇上相信,必定有转圜机会。” 柳暗花明晚间,窗外传来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沐浴更衣完毕斜倚在软榻上,忽然想取一本书来看,于是悄悄走到偏殿书架后面,隐约听见纱帘外一名年长侍女对几名侍女低声嘱咐道:“娘娘过了满月之期,身体康复如初,以后不用有太多禁忌了。 自今晚起,恐怕御驾会来紫宸宫歇息,你们都要留心伺候着。” 几名侍女齐声答应。 一名侍女小声道:“听说皇上登基以来并没有册立新妃子,一直在谨身殿独自歇息。” 另一名侍女道:“难道你这小妮子还想得到皇上恩宠么?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快要来金陵了,听说还有外邦要进献美人来呢。” 那侍女似乎是在追打她,啐道:“我哪有这样的念头!只是那天晚上我看见皇上独自在咱们宫门外廊下站了很久,隔窗看着娘娘安睡,然后悄悄走了,觉得有些奇怪而已……皇上待我们娘娘的真心,倒实在难得!” 另一名侍女道:“其中缘故我也不明白,娘娘年轻美貌,又刚刚生下四皇子,和皇上很般配,堪称神仙眷侣,可是娘娘似乎不太待见皇上……” 那年长侍女忙喝止道:“宫中人多眼杂,不要随意议论主子,当心被人听见!各自干活去吧。” 我并未惊扰她们,从偏殿转回寝殿中,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 殿内的淡紫轻纱如烟雾缭绕,几盏蝴蝶形状的水晶灯映着一个成熟挺拔、潇洒不凡的背影。 朱棣竟然没有让人通报,悄无声息、孤身一人冒雨潜入紫宸宫,他身着的龙袍衣袖上有着淡淡的被雨水打湿的痕迹,这一幕让我不觉想起当年我在东宫映柳阁为永嘉郡主时感染风寒,他偷偷前来探望我的情形。 世易时移,我不再是昔日的我,他也不再是昔日的他。 我怔怔看着他,心头萦绕着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对纱帐外侍立宫人道:“都退下,明日一早再来伺候。” 屏风后数名内侍应声而去,将殿门轻轻合拢,我见他似乎有留驾紫宸宫之意,对他道:“我这里不方便让你住,请你出去。” 他走到妆台的铜镜前,对镜举手取下金冠,脱下绣着金龙图案的明黄色外袍,贴身穿一套纯白的棉麻短上衣、下裳,转身走近床榻,对我说道:“这是我们的寝宫,你让我去哪里?” 我见他不肯离开,转身准备出门,说道:“你不用走,我走。” 一个身影向殿门处掠过来,将我去路拦住,烛光明灭摇曳,映照着他熟悉的面容,他将我轻轻拥住,低声说道:“蕊蕊,我们讲和了好不好?” 他不等我开口回答他,低垂下头,将绵密的亲吻落在我的额头和脸颊上,搂紧我的身体贴在胸前。 我任由他抱着我,问道:“怎么讲和?你昨天让郑和告诉我,答应给我的交代呢?” 他将我横抱而起,一边走向床榻,一边说道:“我答应了,我会放你们走的,今晚你先陪我……” 明黄色的绸缎锦帐缓缓垂落下来,帐顶锦缎上刺绣着绝美细致的龙凤呈祥图案,悬挂的琉璃坠与床头金帘钩碰撞,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他温热的身体贴近我,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我的颈部肌肤,说道:“分开这么久,我都快忘记抱你的感觉了……”我 面无表情,眼中神色冰冷,仿佛面对着一只失去理智的欲望野兽,放弃了挣扎和反抗,等待着随之而来的蹂躏和欺凌。 他亲吻我片刻后,轻柔环抱着我,并没有过分的动作,对我说道:“你不用害怕,我只想抱一抱你,你身子刚刚复原,今晚我不会碰你的。” 我继续沉默。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胸口,说道:“郑和今天告诉我,其实你并不是那么恨我。 我知道是我不对,明天我会送你们母子出宫去,回蜀中去,好吗?” 我定定仰望着帐顶,并不看他,眼神仿佛在说:“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他体会到了我目光中的含意,在我身侧躺下,合眸说道:“这一次我决不食言,你现在信与不信都没有关系,明天你就会知道,我的话是真还是假。” 帐外烛火的光芒时隐时现,映照着朱棣俊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很轻。 我没有丝毫睡意,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默默看着他的脸,他现在的年纪,正是男人散发魅力的时候,眉梢眼角都带着成熟男子的英武之气,面目俊朗、气质潇洒出众,较之当年二十开外的燕王,更让人心动。 可是,过去的一幕幕情景却在我眼前不停闪现,有霸道专横的他、残忍决绝的他、阴鸷深沉的他,也有情有义的他、宽容痴情的他……我们曾经是倾心相许的爱人,相濡以沫的夫妻,我对他曾经爱到极致,却也曾经恨到极致。 爱和恨,如同一团乱麻,让我理不清头绪,我无法衡量这个男人如今在我心中的份量究竟有多重,或许只有远远离开他,才能让自己的心得到安宁。 静夜中,我依稀听见他发出一声低呓:“父皇……儿臣错了……不要怪责儿臣!” 他突然从梦中惊醒,紫眸中带着迷茫和愧悔之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见我躺在他身旁,紧紧抱住我呼唤道:“蕊蕊!别离开我!” 眼前的朱棣,霸气全失,俊朗的面容面无血色。 古人都相信死后会在黄泉再见,他很清楚自己的皇帝宝座来得名不正言不顺,于是斥巨资动工修建金陵第一刹——大报恩寺,名为朱元璋和马皇后祈福,或许正是为了缓解自己心中的愧疚和不安;他读李世民的《帝范》,参阅儒家经典思想撰写《圣学心法》,尽力做一个勤勉政事、定国安邦的好皇帝,或许正是为了日后在“地下”能够对朱元璋有所交代。 这场对建文旧臣的大肆血腥杀戮的确能够让朝中众臣对他恭顺畏惧,但是他背负着这笔沉重的血债,心灵深处未必有安宁,公道本在人心,如果他不能开创一个比建文时代更富强的大明盛世,一定会遭受更多人暗中唾骂。 一切皆在他冷静雍容的帝王气度掩盖之下,惟有在梦中,他才会承认自己是“篡位”,是“谋逆”。 我心中略有担忧,脱口问道:“你……做噩梦了吗?” 他并不回答我,更紧地拥住我,喃喃说道:“父皇,我错了!我以为我得到了天下,如今却连我最重要的东西都要失去,还要这天下做什么?” 我取出枕畔自己的绢帕丢给他,侧过脸道:“你已经是大明的皇帝了,努力做一个好皇帝吧,只要功大于过,瑕不掩瑜,后世一定会给你公正的评价。” 他怔了一下,亲吻着我的额头,说道:“瑕不掩瑜,这话说得好,如果你心里对我的爱比恨多出一点点,就不会对我如此决绝了。” 我咬了咬下唇,说道:“你说这些话……还有意义吗?” 他察觉失言,低声道:“没有意义,是我不该说。” 次日清晨,我隐约听见殿内的金漆自鸣钟敲击五下的声响。 那个金漆自鸣钟造型精致美观,弧形的钟摆设计,是来自西洋的贡品,敲击五下就是清晨五点,朱棣居然还躺在我身旁,在映柳小筑、在云蒙山,他都保持着数十年早起练剑的习惯,能在他的温柔臂弯中醒来,这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我问道:“你不上早朝吗?” 他凝视着我,摇了摇头道:“早朝可以偶尔缓一缓,我想看看你刚睡醒的样子,以后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我说:“刚睡醒的样子,谁都不会太好看。” 他嘴角扬起微笑,说道:“或许有人是例外,不但很好看,还很诱惑人……” 我毫不理会他的玩笑,表情僵硬,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该起了。” 他起身下床,帐外几名小内侍伺候他穿衣梳洗,帮他系腰带、折叠龙袍的衣袖,跪在地面上帮他整理袍角。 我见他欲出殿而去,提醒他道:“不要忘了你昨天晚上说的话。” 他眸光中透着一丝眷恋,俯身拥了我一下,突然说道:“我没忘,待我处理好朝中事宜,回来就送你们走。 蕊蕊,我想问你一句话,如果你离开了皇宫,还会记得我吗?” 我勉强说道:“记得。” 他向帐外走去,回头说道:“那就好,等着我下朝回来送你们母子走。” 我暗自收拾整理好行装,怀抱着朱高燧在紫宸宫中等候他下朝归来。 然而,直至午时都没有见到他的踪影,我开始暗自揣测他是否又在欺骗我,心中忐忑不安。 正在焦急等待之际,只见一名小内侍神色慌张,飞奔而至紫宸宫,向我叩首说道:“娘娘,大事不好!皇上今日在朝堂时被御史大夫景清行刺了,景清所持利刃有毒,皇上在谨身殿中不停呼唤贤妃娘娘的名字……命奴才来接娘娘过去!” 朱棣又遇刺了。 他登基不过短短一月,这已经是第N起臣民对他发起的谋杀事件,这一次的行刺主角是御史大夫景清。 史载景清复命为御史大夫后,对新皇帝的封赏坦然受之,还主动将自己的次女景怀蝶送入宫中为女官,以示忠诚亲近。 有人暗中讥讽嘲笑他“言不顾行,贪生怕死”,景清毫不在乎,依然如故,暗中图谋刺杀朱棣,行刺之时还大声痛骂朱棣“叔夺侄位,奸子侄妻,背叛太祖遗命,奸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朱棣闻听此言后龙颜大怒,以“磔刑”处死了景清,实行“瓜蔓抄”,下令“诛灭九族”。 我并不意外景清会行刺他,但是历史并没有记载景清行刺之时朱棣中过毒,景清的毒药又会让他遭受怎样的痛苦。 怀中的朱高燧仿佛有所感应,突然大声啼哭起来。 我看着那张酷似朱棣的小脸和淡紫的双眸,心中一阵颤抖,忍不住脱口问道:“他怎样了?那毒性发作起来很厉害吗?” 小内侍哭道:“太医院和锦衣卫的诸位大人们都在谨身殿中,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刚好今日都从北平来金陵了……皇上情形如何,奴才不敢妄言,请娘娘速往。” 徐妙云和湖衣等人恰好在今天来到金陵,她们踏进皇宫听见的却是一个这样的坏消息,如果朱棣真的中毒而死,伤心的人一定远远多于开心的人。 我被朱高燧的哭声搅扰得一阵心慌意乱,不再犹豫迟疑,将朱高燧递给乳娘,跟随小内侍一起前往谨身殿。 谨身殿是朱棣独居的宫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布置简洁大方,宫墙外种植着数株参天的香樟树,宫门处站立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有纪纲等锦衣卫,朱能、丘福等朝廷近臣,还有太医院的医官,他们都惶惶不安,垂手侍立。 我向殿内走去时,看见香樟树下站立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身穿浅蓝色锦袍,体形微胖,一双黑瞳明净清澈,眉目只有三分肖似朱棣,既没有承袭他的俊秀外表,也没有他那种逼人的风华气质。 根据他的着装和年纪,我猜测出了他的身份,他一定是燕王世子朱棣和徐妙云的长子朱高炽,今天才和徐妙云一起抵达金陵皇宫。 他似乎对我并不陌生,清澈的黑瞳向我轻轻扫视,低头说道:“儿臣参见母妃。” 我轻声说道:“世子不必如此客气。” 他侧身侍立一旁,给我让路,恭敬说道:“母后和贵妃都在谨身殿中,请母妃速去。” 我踏入正殿中,一个亭亭身影如同仙子凌波,款款而来,她的形貌、身影与数年前几乎毫无分别,依然美丽如花、淡雅如兰,正是那个像仙子一样淡泊、美丽,让我曾经自惭形秽的湖衣。 她在我面前停住脚步,向我娇柔微笑道:“妹妹,多年不见了。” 我心情激动,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轻轻握住她的手说:“湖衣姐姐,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够再见到你。” 湖衣幽幽的一泓秋水看向我,温柔说道:“妹妹受的苦我都知道。 皇上和妹妹历尽波折方有今日,有些话我不能不替皇上说出来……从北京到金陵,刀光剑影、风霜雨雪,他实在不容易,不要再难为他,让他为你悬着一颗心了……” 她寥寥数语,却蕴藏了十几载的风雨飘摇、爱恨交织,我与朱棣之间的纠葛,绝不是“历尽波折”四个字所能够形容描绘出来的。 善解人意的她,虽然猜测出我和朱棣有矛盾与心结,却依然不能将我们的芥蒂化解。 我低头道:“姐姐,不是我有意难为他,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实在没办法强迫自己忘记。” 湖衣轻抚我的手背,说道:“那些陈年旧事,伤害的人不止是你一个,他心里也难受,你们暂且将这些事情都放下吧。 他中了有毒的暗器,昏昏沉沉,刚才还一直喊着你的名字,你快进去看看他。” 面对着温柔美丽的湖衣,我突然想起了明月山庄,想起了山庄里的玉兰花,想起了那个弯弯如明月的小湖,想起了当年那越过船舷、赞赏我们琴曲的白衣男子,心中泛起一丝痛意,泪水沾湿了眼睫。 湖衣示意我不要太紧张,携着我的手,一起走进内殿寝宫。 侍立 淡紫纱幔内,隐约可见朱棣合眸躺在榻上,徐妙云站一起在旁,立在榻前,神色平静、镇定如常,金疏雨和几名侍女她螓首低垂、秀眉深锁,默默无语注视着朱棣。 郑和走出纱幔,对湖衣和我说道:“奴才参见贵妃娘娘、贤妃娘娘。” 湖衣低声问:“太医们可看出是什么毒了吗?” 郑和道:“皇上所中之毒,并非普通百草所炼制,是苗疆巫蛊,此毒不太容易解除。 西汉时巫蛊盛行于宫廷,汉武帝因‘巫蛊之祸’斩了数千人,巫蛊之毒向来是宫廷大忌讳,高皇帝禁绝巫蛊多年,太医院和锦衣卫都没有见过,不知道景清从何处得来。” 他唯恐我们不明白,又讲了一些中了巫蛊后的症状,湖衣似懂非懂,美眸中流露出淡淡的讶异,我则越听越觉得毛骨悚然,眼中逐渐溢出水光。 徐妙云似乎看见了我们,走出帷幔之外,态度温和婉约,低声叮嘱我道:“妹妹来了,皇上一直惦记着你,千万别让皇上看见你哭……不要太担心,太医会有办法。” 我见她从容镇定,心头的慌乱减轻了一些,向她点了点头,忍住眼泪走近榻旁。 朱棣只穿着贴身的白色绸衣,上身肌肤赤裸,胸口肌肤颜色都呈现青紫之色,我料想是那巫蛊必定是一种极厉害的剧毒,心中七上八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回头四处寻觅太医的踪影。 戴思恭近前说道:“请娘娘放心,臣用针灸之术暂时将蛊毒控制住了,十日之内皇上并无大碍,纪大人将亲率三百名锦衣卫日夜兼程,前往苗疆寻解药。” 纪纲跟随着我们进入殿中,神情严肃,对朱棣说道:“请皇上放心,臣一定将解药寻到,十日内返回京城。” 金疏雨闻言,对纪纲道:“我家乡就在苗疆,我和你们一起去吧。” 纪纲踌躇道:“你既然离开了锦衣卫,这次就不必去了。 锦衣卫中人手众多,一定能够寻到解药。” 金疏雨秀眉轻扬,问道:“你们可知道苗疆放蛊世家的规矩?杀人容易,想取到解药却是千难万难,皇上能等着你们慢慢取解药来吗?” 朱棣似乎并没有睡着,也并没有昏迷,听见她如此说话,轻声道:“疏雨……不用你去。” 金疏雨听见这声呼唤,眼中凝泪,扑到榻前轻声道:“皇上,让我去吧!这些年都是我害了你……让你和唐妹妹分离,让你们受尽了折磨……” 朱棣轻轻睁开眼眸,看了看我,紫眸中透出淡淡的光彩,说道:“不用说了,都是我的错,不关你的事。” 金疏雨的泪珠滴落下来,说道:“怎么会不关我的事?那天晚上是我骗你喝下了迷YAO,早上我算准了时间,才去书房找你们的。 你们根本就没有……吟雪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想帮她和你……” 朱棣沉默了半晌,才说:“现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看来这次我的毒……真的难解了。” 金疏雨看着他,哭得如同梨花带雨。 徐妙云走近他们,说道:“金妹妹别担心,皇上是真命天子,自有上天庇佑,不会轻易有事的。” 金疏雨用绢帕轻拭眼泪,站起身道:“皇上,我家姑姑还在苗疆,总比纪纲他们有胜算,我去了。” 朱棣不再阻拦她,温言嘱咐道:“多带些人,安然无恙回来见我,不必勉强。” 金疏雨应道:“我记住了,十日内我一定回来。” 从金陵到苗疆路途遥远,快马加鞭需要五六日来回,必须在赶到苗疆三日内寻找到解药,朱棣才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她见朱棣首肯,不再犹豫耽搁,立刻向帐幔外快步走了出去。 湖衣接过侍女手中递来的汤药,递送到他面前,柔声呼唤:“皇上,该吃药了。” 朱棣示意她将药放下,说道:“朕身边有太医和蕊蕊照顾,你们回宫去吧。” 徐妙云轻言细语道:“皇上,炽儿和煦儿都在外殿侍侯着。” 朱棣道:“都回去吧。” 湖衣将玉碗搁置在床榻前的一个紫檀矮几上,屈膝退后应道:“臣妾遵旨,请皇上安心静养,臣妾明早再来问安。” 太医等人随徐妙云和湖衣一起渐渐退出,紫色纱幔内只剩下我和他二人。 他将头靠在明黄色的大软枕上,全然没有往日的霸气和冷漠,面容只剩下俊逸温和,深沉的紫眸中带着几丝黯然和无奈,幽幽看向我。 沉默许久后,我端起玉碗说道:“你的药快凉了。” 他叹息道:“那些药不过是太医用来增强体质的,喝与不喝并没有太大区别……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伤心吗?” 他白色衣衫的襟口敞开,隐约看见裸露的胸膛肌肤,太医施针后青紫颜色已经淡化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可怖,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笔挺伟岸的身上有着一些浅淡的伤痕,那是在暗夜烛光中不可能发现的伤痕,似乎是被箭矢所伤。 原来朱棣的身上也有被箭矢射中的伤痕,还不只一处。 外人能够看到的是成功者的辉煌灿烂,却看不见他们成功之路上遍布的荆棘丛和失败时的脆弱艰难。 他见我注视他胸前伤痕,淡然道:“是东昌之役留下的,当时盛庸的三千弓弩手一起围攻我们,如果不是张玉替我挡了数箭,那时候我就死在战场了。” 我见他中毒后依然强打精神支撑出意气风发、雍容沉稳的模样,不觉心头一酸,一颗眼泪恰好落在他左手背上。 我对他的痛恨,或许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深、那么重。 在不经意之间,我依然感受着他的喜怒哀乐,依然关注着他的一切。 他见我落泪,微微叹息道:“好珍贵的眼泪!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再为我掉一滴眼泪的……我本想今天送你和燧儿出宫去……金疏雨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我和白吟雪根本就没有……当初的事情是我的错,我以为你肯嫁给我只是因为我和顾翌凡有相似之处,如果云蒙山那个人是真的顾翌凡,我还是会一剑杀了他!” 那道血淋淋的旧伤口终于迸裂了。 当年我跌倒在地面,感觉到鲜血从身体流出那一瞬间的心慌、心痛、失望,此时此刻又从记忆深处活生生凸现出来,淋漓尽致、触目惊心。 我咬牙忍住眼泪,说道:“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心中却忍不住大声喊道:“就算你和白吟雪之间没有什么关系,你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我为你失去了孩子、为你伤痛的时候,我在小楼中彻夜无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等待你说一句公道话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做着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我所受的那些伤痛,是你一句道歉就能够弥补的吗?” 他深刻而冷峻的面容微微抽搐着,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是我一定要说出来,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我等了那么久,才有了一个我们的孩子,我比你更心痛!我一直以为你不愿意见我,每天晚上只有等你睡熟以后,才敢去小楼看你一眼。 有一天晚上我回到听香水榭,风湿恰好发作,她帮我配了一副药……” 我见他提起那副药,心中愤恨不已,再也按捺不住,含泪说道:“白吟雪给你用的风湿药方有麝香、虎骨酒、物理治疗对不对?那药方是我写的,她来看我的时候拣到记下了……她医好了你的腿疾,就可以用物理治疗接近你,你们正好重温鸳梦,是不是?” 他突然之间惊得怔住,表情恍然大悟。 然后,他突然抱住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紧紧钳制着我,眸光带着嗜血的愤怒,眼泪一颗颗落在我的眼帘上:“原来是你……你怀着孩子的时候,帮我写的?你明知道她是有意害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缓了一口气说:“我说过,是你不肯相信我,你那样回护她,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抚摸着我纤瘦的肩膀,含泪说道:“我怎会有意回护别人来伤害你?我听说过唐门暴雨梨花的威力,伤人一百,自损八十,你当时的身体状况怎么受得住?我以为你恨的人只是我,受你一招让你消消气就好了……吟雪武功身手远胜于你,根本用不着我出手相救,你伤不了她!” 我摇头落泪道:“你不用对我解释!你敢说你对白吟雪没有一点眷恋吗?你敢说你对你的那些红颜知己都没有爱吗?” 他脸色苍白,用力将我揽入怀中,发誓一般说道:“如果有,就让我死在苗疆蛊毒之下吧!” 这一次,我并没有从他的怀中逃开,温柔依偎在他胸前,宛若小鸟依人。 他猛地低头吻住我的唇,那些绵密纯柔的亲吻让我积淤在内心的郁闷与委屈如同火山喷发,眼泪似散落的珠串般,洒落下来,落在他赤裸的胸前,落在他的手臂上,许多许多积压在心头的怨恨,随着这些泪珠一起奔涌而出。 我伏在他胸前失声痛哭。 朱棣静静拥着我,任我在他怀中尽情哭泣,抚摸着我的发丝,轻轻呼唤我的名字:“蕊蕊,蕊蕊,是我不好,我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的哭泣之声惊动了帐外守侯的侍侯宫人,他们以为朱棣病情有变,殿中顿时传来一阵阵稀碎纷乱的脚步声响,过了片刻之后,却又恢复了宁静。 朱棣从枕畔取过一方洁白的绢帕,帮我擦拭面颊的眼泪,说道:“蕊蕊,我们在映柳小筑成亲后,在你面前我就不是燕王了,现在我也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恳求你原谅的夫君……” 我呜咽着说:“我才不信……你明明喜欢白吟雪,她们对你都关怀备至,你们膝下早已儿女成群……唐蕊早就死了……” 他紫眸中神情无限痛楚,说道:“我知道刚才的情形让你不自在,我不是让她们都回宫去了吗?我说过要生生世世照顾你,我还欠你一辈子的情分!这次中蛊毒死了更好,你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着说:“我从没想过要你死……”他嘴角带着微笑,将我的乌黑长发从胸前拂到身后,托起我的脸,低声说:“我知道,蕊蕊不会对我这么狠心的……我欠你们母子的一切,我一定要加倍偿还,我们重新开始,更快乐、更开心地在一起,好吗?我对天发誓,如果再让你受苦受罪,死后一定坠入地狱……” 我怔怔看着他,伸手掩住他的嘴,泪落如雨道:“我不要你偿还,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他将我紧紧抱在胸前,似乎要将我融入他的胸膛,抚摸着我的头发说:“好,我不说了。 蕊蕊,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依偎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他苍白的脸颊浮现淡淡的笑意,在我的指尖上轻啄亲吻了一下,对帐外宫人道:“速传戴思恭进来。” 不久后,一名男子声音远远传来:“臣戴思恭叩请圣安!”朱棣隔着纱帐问道:“如果朕要出一趟远门,有没有妨碍?” 戴思恭似乎吓了一跳,极力阻止道:“皇上万万不可如此!”他加重了语气,问道:“朕只问你,有碍无碍?” 戴思恭重重叩首道:“臣给皇上针灸后,虽然毒性十日内不会发作,但是长途跋涉伤损龙体,皇上身系江山社稷……” 朱棣截断戴思恭的话,沉声道:“朕知道。 这些套话不必奏了,你下去告诉郑和,一个时辰内备好马,朕要立刻前往苗疆一趟。” 我在他怀中抬头,说道:“你不要去……很危险的。” 他扫视了我一眼,淡淡一笑道:“为了你,我一定不能死。 他们去寻解药,我只抱五分希望,而且路途太远,解药送回来耽搁时日。 我不想在金陵等待着别人的希望来救我,你在宫里等着我,我会尽快赶回来。” 十天时间并不长,锦衣卫往返金陵,实际寻找解药的时间就只有四天左右,如果他亲自前往苗疆,时间就会充裕一点。 我道:“如果你真的要去,我陪你一起去。” 他嘴角漾起一抹笑意,温柔说道:“好,这样正合我意。” 离宫之前,我怀抱着朱高燧,和朱棣一起来到湖衣所居住的凤泽宫前。 凤泽宫座落于皇宫西南角,宫墙和檐瓦都是清新雅致的淡青灰色,一条人工开凿的清澈小溪绕着宫墙蜿蜒流过,溪畔种植着四季常青的乔木,枝繁叶茂,远远看去并不像帝王宫室,这种幽静淡雅的环境,与湖衣极为相配。 湖衣带着三位小公主迎出凤泽宫外,十岁的安成公主朱玉涵长得如花似玉,是洪武二十五年湖衣在明月山庄给他生下的女儿。 安成公主朱玉涵咸宁公主朱亭亭和常宁公主朱玉立,这对孪生姐妹是建文元年铃儿与张玉所生,也是我在云蒙山中认下的干女儿,她们还不到五岁,一起乖乖跟随在湖衣身旁,见朱棣前来,她们机灵的眼眸带着惊喜,都向他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对湖衣道:“我要带蕊蕊出宫一趟,皇后那边事情太多,你照顾孩子向来细心周到,燧儿就暂时托付给你了。” 湖衣眸带欣喜,从我怀中接过朱高燧,认真端详了一遍,说道:“好俊秀可爱的孩子!请皇上放心,臣妾一定替妹妹照看好他。” 虽然有成群的宫人乳母侍候,湖衣抚育这么多的皇子公主也十分辛苦劳累,我心中感激不已,对湖衣说:“多谢姐姐!” 湖衣握住我的手,微笑道:“燧儿是皇上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妹妹不用太见外。 那苗疆蛊毒非比寻常,你千万不可大意,多留心照顾他……等你们平安回宫里来,我们再好好相叙。” 我们一起登上快马套系的车辇时,徐妙云匆匆而来,说道:“臣妾听说皇上和妹妹出宫,相送来迟,请皇上恕罪!” 他说道:“后宫百废待兴,一切都托付给你了,不必悉如旧制。 你既是六宫之主,诸事可自行定夺裁决。” 徐妙云道:“皇上如此信任臣妾,臣妾一定尽心竭力,只是苗疆路途遥远,皇上身系社稷,请多加珍重!”他颔首示意,登上车辇放下帏帘,对郑和道:“走吧。” 第四章 苗疆风雨 明代初期,苗疆的区域非常广,苗疆分别隶属湖广、四川、云南、广西四省,“东至辰州界,西至四川平头、平茶、酉阳土司,北至保靖,南至麻阳、东南至五寨司,经线三百里,纬线一百二十里,周千一百二十里”,面积约二万平方公里,包括酉阳、沅陵、泸溪、吉首、花垣、保靖、凤凰等州县,下辖思南、思州、贵州、播州四郡。 苗人经历了唐宋数百年间的战乱,陆续从武陵由东而西,由北而南流徙,一部分从武陵山脉的北端向西,进入贵州中北部和川南,一部分沿沅水而上,深入贵州南部和广西境内,另一部分由广西溯都柳江北上徙入夜郎,远达云南。 我们与郑和、戴思恭及另外两名锦衣卫高手一行六人出了皇宫,日夜兼程前往苗疆思南郡。 两日后,我们抵达武陵山下,苗疆气候已入初秋,掀开马车帏帘,只见漫山遍野的绿树成荫、繁花争艳、鸟兽和鸣,宛如仙境。 郑和近前禀道:“此地距离思南郡还有三十里,午时到了,皇上与娘娘可要歇息片刻?” 我唯恐耽误行程,说道:“我不觉得累,还是先赶路要紧。” 朱棣见我一直环顾山中风景,说道:“歇息一下吧,耽误不了多久。 你难得陪我出一次远门来到武陵,若不尽情享用此处山珍,未免太可惜了!”他走下车辇,对身后锦衣卫道:“取短弓来!” 戴思恭急忙上前阻止,说道:“此时不同往日,皇上不可伤神劳力……” 他毫不在意,说道:“没有关系,蕊蕊,下来看我射山禽吧!” 我从马车中跳下来,他接过短弓仰首遥望山头,凝神引弦,“飕飕”数枚箭矢发出,立刻几只山鸡、鹧鸪应声扇动翅膀落了下来。 几名锦衣卫从马上跃起,将那些飞禽接在手中,齐声喝彩赞道:“皇上好箭法!” 他收住势,将短弓交给郑和道:“几个月不曾练习,竟然荒废了许多,金陵虽然有猎场,终究不及漠北,若要快意骑射,还是天然生成的风景好。” 郑和道:“塞北的草原辽阔,皇上在北平住习惯了,自然觉得金陵拘束,将来可以在燕北建造行宫,皇上闲暇之时,不妨去住些时候。” 他道:“北平的燕王宫也旧了,修缮耗资巨大,奉先殿被焚毁后,工部将宫中重新修缮过,耗费白银数万两,将来等国库再殷实些,朕想在北平重新修缮一座皇城,所有宫殿、庙坛都和金陵一样,现在还不是时候。” 郑和似乎无比向往,说道:“到时候北京新建的宫殿一定胜似金陵。” 我心中一动,问道:“如果新宫殿修建好了,还叫紫微宫吗?” 他向北面的天空遥望了片刻,说道:“金陵的宫城叫紫微宫,北京的宫城自然不能再叫这个,我要给它起一个新的名字——紫禁城,这个名字好吗?” 史载明成祖营建北京是在元朝大都的基础上重新设计,皇城就是后来北京的外城,有城门九处,南墙有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东墙有朝阳门、东直门,西墙有阜城门、西直门,北墙有德胜门、安定门,就是俗称的“九门”, 明清故宫居住过二十四位明清皇帝,规模宏大,气魄雄伟,金碧辉煌,庄严绚丽,是世界五大宫之一。 紫禁城,毫无疑问是一个千古流传的响亮名字,我说道:“当然好。” 戴思恭细心检查了一遍锦衣卫采摘来的山中野果、野鸡枞菌、野猴头菌等,示意可以食用,他们将那些采猎来的山珍野味在清溪中荡涤漂净,用细小的树枝串起,撒上随身携带的粗盐,在大树下生起火堆灸烤。 我托腮坐在溪畔,眼看着流淌的溪水中几片落叶随着水流旋转向下游漂去,想着朱高燧的小模样。 朱棣走近我身旁,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说道:“想燧儿了吧?他比高炽、高煦小时候都乖,还有湖衣照看着他,你不用担心,等我们取到了解药就立刻回宫去看他。” 我犹豫再三,才说道:“我不想回金陵皇宫。” 他脸色微变,眉心簇起,注视着我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我见他误会,忙起身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觉得……” 他向北远眺,微笑接着我的话,说道:“你只是不喜欢宫廷,对不对?以后我们带着燧儿一起回北方去,他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以后我的一切都会是他的,只要在大明疆域之内,你们想住在哪里都可以!” 朱棣的话让我暗自心惊,他数年膝下无所出,疼爱幼子本是人之常情。 朱高燧相貌酷似他,尤其那双紫眸,简直一模一样,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这小婴儿的偏爱,隐隐有立朱高燧为太子之意。 他从不会轻易做任何决定,一旦决心去做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如果他有心拥立朱高燧为太子,一定会有所安排。 历史上的夺嫡风波正是由此而起,朱高炽虽然是他和徐妙云嫡出长子,先为燕王世子,后立为太子,地位名正言顺,为人却斯文儒弱,欠缺帝王之气;汉王朱高煦与太子年纪相仿,虽然英俊威武,却肆意妄为,在朝臣中声望并不太高,为了谋夺东宫之位,利用赵王朱高燧,一起陷害朱高炽。 封建社会采用“嫡长承袭制”,朱高燧既非嫡子亦非长子,而朱高炽本是燕王世子,理所应当成为新的太子,如果他执意“废长立幼”, 原本就对他心存偏见的臣民百姓一定又有攻击他的话柄。 他依靠武力征服天下,助他夺取皇位的一众武将们却未必能够帮助他治理好天下,守业较之创业更难十倍,如果不能得到民心支持,国内政局不稳,明成祖“抚治华夷、无间彼此”的雄心壮志永远不可能实现。 我不希望朱高燧卷入夺嫡斗争,不想让他做皇帝,更不希望朱棣因此陷入困境。 我站起身道:“燧儿还这么小,只要他过得开心快乐就好,不一定要做太子的。” 一阵阵烤野山菌的清香扑鼻而来,他拉着我一起走到火架前,取起一串野山菌,吹去上面残留的盐粒才递给我,说道:“这件事情,你以后自然会明白的。” 云蒙山中初孕之时,他对我也是这样的细心呵护、体贴关怀,如果没有那个“意外”,我们或许早已有了成群的儿女。 香云曾经对他芳心暗许,称赞他“文采风流、武功盖世、心细如尘、胸怀天下”,这些考语形容他的优点并不为过。 但是,他毕竟有自己应当担负的历史责任,有征服四夷、安邦兴国的宏图大志,他可能是一个好皇帝,却并不一定是个好丈夫,面对着成为大明皇帝的他,我对未来并没有太多的期望,只能珍惜眼前点点滴滴的幸福时光。 我不想与他过多争执,接过野山菌串,轻轻咬了一口。 他低头叮嘱道:“山中的菌类或多或少都有些毒性,你尝一点点就好,如果喜欢,回宫去再让御厨做。” 日暮时分,我们进入思南郡内。 进了城门不久,先行到达思南的几名锦衣卫在朱棣马前行礼,说道:“臣等参见皇上。 纪大人身在贵州,金千户大人前往播州,臣等已在尽力搜寻解药,请皇上和娘娘到思南客栈稍作歇息。” 朱棣扫视了他们一眼,下马道:“朕只是微服出宫,以后这些规矩礼仪都可以免了。” 我注视着街上往来的苗女,她们身穿紫蓝色圆领大襟短衣、宽脚裤,袖口和裤脚装饰着彩线所绣花边,头发都用蓝色的花布包起,颈项上戴着大串银光闪闪的项圈,一个个花团锦簇艳光照人,不觉多看了几眼。 朱棣回头对一名锦衣卫说了几句话,我并没有听清他说些什么。 苗疆山形连绵起伏,思南处于盆地,一年四季都是雾气蒙蒙,空气湿润清新,“思南客栈”是一座三层高的小竹楼,全系竹木所制,外观并不起眼,房间内床帐被褥、窗帘、蜡染挂画,极具苗族风情。 后窗正对一片山色,我走近窗边,呼吸了一大口气,转身放下随身携带的小木箱,整理日用之物时,却发觉其中有一个小小的锦盒,似曾相识 。 他走近我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朵光芒璀璨、晶莹透亮的钻石花和一匹竹丝编的小马,将那朵花轻轻放在我掌心,说道:“还记得你送我的礼物吗?无论走到哪里,我都将它们带在身边。” 洪武二十五年的中秋节,当他还是燕王,我还是永嘉郡主的时候,他送了我这朵美丽的钻石花,我回送了他一匹小马。 后来白吟雪偷走了钻石花,编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诬陷我,这朵花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十年过去,竹丝青翠的颜色消逝,变成深沉的米黄色,粗糙的竹刺都不见了,似乎被人经常抚摸玩赏,光滑润泽,就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我百感交集,怔怔看着那朵花和那匹马,心仿佛被一张网紧紧困住,闭上眼睛说:“我记得。”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柔声道:“如今物归原主,我们再也不能弄丢它们了。” 我投入他怀中,他的身体宛似冬日暖阳,照耀着我冻结的心湖,他伸手环绕住我的腰,微笑道:“腰身还是这么细,身子如今都复原了吗?”他的碰触让我觉得有些微痒,我红着脸躲闪着道:“燧儿才刚满月……” 他略带笑意,俯身在我的唇上啄了一下,说道:“我知道……”他的紧拥和绵密深长的吻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一种熟悉的燥热感觉让我的双颊染上红云,喘息着道:“不要,你身上还有蛊毒……”他柔声道:“听太医说,蛊毒对这个倒没什么禁忌。” 我想起朱高燧出生时的痛楚,摇头说道:“我怕疼,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他轻声道:“不会疼的。 我服用过太医的药,不会再让你为我生孩子,你不用为这个担心,我也省得担惊受怕。” 我愕然看着他,我难产之时,他曾经说过“不会再让我受这种苦”,我却没有料到他服用了绝育的草药,封建帝王没有人不期望多子多孙,他竟然为我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 我伸手紧拥住他健硕的身躯,眼角微微湿润,对他道:“棣棣,你为什么这么傻?” 他若无其事一般亲吻我的脸,说道:“别哭,我们不是有燧儿吗?”我依靠在他胸前,故意说道:“燧儿满月那天,你在奉先殿中当着群臣的面还说以后要努力多生皇子,原来都是欺骗他们的话。” 他的紫眸中升起柔情的光芒,那光芒像一团燃烧的烈火,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丝隔阂吞噬殆尽,只剩下坦诚和真心依恋。 他眼底划过一道淡淡的笑影,道:“他们当然希望我多子多孙,我可不愿意为了这个拿你的性命去冒险,你若是再有什么闪失,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他将蓝色帐帏轻轻放下,我们拥抱在一起,用亲吻温暖着彼此的身体和心灵,忘却了过去的种种磨难。 房间中无比静谧,他嘴角带着满意的笑痕,说道:“能够每天和你在一起,就这样抱一抱你,我就安心了。” 我伸手抓挠他的背后逗他玩,说道:“你可要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他低语道:“现在是现在,我可没有说以后一直都这样,等过些时候就不怕了。” 我撇撇嘴说:“你又骗我,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这样言而无信!”他微笑道:“现在又没有别人,‘夫妻闺房之私,有甚于画眉者’,我们两个人之间说的话,当然不能和朝堂政事相提并论了!” 我依偎着他取暖,在他的怀抱中安睡,从他的眼神中,我仿佛看到了一种不灭的情感,无论时间、空间、背叛、伤害、遗忘……都不会被改变的情感。 ------或许,这就是我一直追寻的爱情?次日清晨,我们起床不久,一名锦衣卫送进两套衣服,说道:“请皇上和娘娘更衣。” 那套衣服刺绣极其精美,和苗女们所穿的基本类似,原来他昨天见我羡慕苗女服饰,暗中命锦衣卫找来给我试穿,我向他投去一眼,他微笑不语。 我对镜更衣,乌黑的头发包裹在蓝色头巾内,浑身上下佩带的银饰熠熠生辉,俨然是一副小苗女的模样,我反复端详着衣袖的绣花,对心灵手巧的苗女无比赞叹佩服。 朱棣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驻,说道:“蕊蕊若是生在苗家,一定是苗寨最美的姑娘……”他一语未完,只听房外一阵轻响,有人奔到门口,急促说道:“奴才蒋廷瓒有要事启禀皇上!” 他沉声道:“进来。” 蒋廷瓒关好房间的门,低声禀道:“皇上,臣已经奉旨将思南宣慰使田宗鼎的事情都打探清楚了。” 我站立一旁静静倾听,他们所商议苗疆之事与我所知的历史记载完全相同。 史载苗疆各郡互不统属,苗族土司们都有自己的军队,洪武年间朱元璋采取安抚方针,委派官员至苗疆协理关系,四大土司虽然各据一方,却能相安无事。 思南宣慰使田宗鼎是朝廷委派的驻守官吏,并非苗族人氏,与思州宣慰使田琛关系恶劣,经常挑唆两郡土司互相出兵攻击,土司们之间的矛盾逐渐激化,对大明朝廷并不恭顺。 永乐年间,思南宣慰使田宗鼎为人凶暴自私,对百姓十分苛刻,曾“禁民居不得瓦屋,不得种稻,虽有学授,人才不得科贡。 属官俱以喜怒予夺生杀之,日刑数人于香炉滩”,还为一件小事吊杀了亲生母亲,因畏惧朝廷削官降罪,暗中与副使苗族土司黄禧勾结,图谋造反统一苗疆。 思州宣慰使田琛亦非善类,挖人祖宗坟墓,且鞭尸仇人之母,尽探人畜资财,残害百姓无恶不作,与田宗鼎向来不睦。 朱棣平定苗疆叛乱后,颁发圣旨“朝廷初命田琛、田宗鼎分治思州、思南,欲安其土人,反为土人之害。 田琛悖逆不道,抗拒朝命,已定其罪。 田宗鼎尤为凶骜,绝灭伦理,罪不可恕。 思州、思南更置府州,立布政司总辖之。” 思州下分设思州、新化、黎平、石阡四府,思南下分设思南、镇远、铜仁、乌罗四府,设立贵州布政司,平叛有功的蒋廷瓒留下来首任布政使,解决了落后土司制度与建立政制统一的中央集权国家之间的尖锐矛盾,从此结束了川、滇、楚分治贵州的历史。 蒋廷瓒将所调查的情况一一说出,朱棣听他说完,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说道:“朝中奸臣当道,朕前几年靖难无暇顾及他们,思南竟成了无法无天之所,朝廷命官在此胡作非为,果然是天高皇帝远!” 蒋廷瓒道:“苗疆各郡群龙无首,不过乌合之众而已,朝廷大军岂会制不了他们,皇上不如……”他冷冷道:“若能以夷治夷,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何必贸然出兵?”蒋廷瓒目露喜色,说道:“以夷治夷,皇上英明,奴才懂了。” 我想起苗疆叛乱,立刻提醒他们道:“思南副使苗族土司黄禧,这个人很危险,你们一定要小心。” 朱棣向我看过来,紫眸中掠过淡淡的疑虑,转向蒋廷瓒道:“将黄禧的来历告诉我。” 蒋廷瓒应是,详细讲述了一遍,又道:“此人年纪并不大,从其父手中继承苗族酋长之位,善用苗族巫术,与田宗鼎过从甚密。” 他凝神思虑片刻,说道:“多派些人跟着他,不要轻举妄动,再从朝中选择几名可代替田宗鼎之人。” 我道:“如果废黜了他们再派遣任命另一批官员来苗疆,他们一旦远离朝廷约束,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他若有所思,挑眉问道:“依你之见呢?”我毫不犹豫,说道:“治标莫若治本,将苗疆格局重新安排,统一四郡设立贵州布政司,直接划属中央管辖,布政使由朝廷直接委派,土司都必须受其管制。” 蒋廷瓒道:“娘娘所言虽好,只怕土苗凶悍,不肯甘心臣服。” 他淡然道:“朕自有办法应付他们。” 蒋廷瓒离开不久,戴思恭前来给他请脉,凝神诊断了半天,才说道:“皇上情形稳定,没有大碍。” 我心中略觉安定,跟随戴思恭走出房间外,问他道:“听说苗女善用蛊毒,种类千变万化,锦衣卫去哪里找解药呢?”他道:“娘娘有所不知,所谓万变不离其宗,蛊毒种类虽多,却有一味解药,能解天下所有蛊毒。” 我道:“既然如此,这味解药一定极其珍贵了?” 戴思恭道:“珍贵自不必说。 养蛊者多为幼年女子,从小捕捉五毒集中于土罐中,令其相斗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剩下的就是蛊王,她们用鲜血喂伺蛊王,天长日久,逐渐心意相通,蛊王所吐之毒就是蛊毒了。 如果能找到五十年以上的金蛊王,将其焚毁,用青灰一钱加主人处子鲜血一滴即可解毒。 臣等为确保皇上和娘娘安全,只寻找金蛊王。” 我仔细体会他话中之意,几十年的蛊王容易找,苗族民风开化,女子几十年仍然保持处子之身的金蛊王主人却难寻。 即使找到,谁能舍得将自己数年心血养成的圣物毁坏?于是对他道:“看来难题就在人上面了。” 戴思恭面带忧虑,谨慎答道:“正是。” 六天过去,我们仍然没有得到解药的消息,也没有见到纪纲和金疏雨的身影,看来那解药果然极其难寻。 我心中焦急如焚,虽然史载朱棣不会因此殒命,我依然担心他的安危。 朱棣若无其事一般,拉着我的手漫步窗边,抬头仰望着明月,称赞道:“蕊蕊你看,这南疆的月色似乎比京城更美。” 我不想扫他的清兴,附和着他道:“是的,这月亮都比京城的圆!”他微笑着转过身来,握住我的手道:“蕊蕊,我并不怕死,不知来生……我们还会不会有相知的缘分?”情深不寿本是谶语。 我心中一阵惶恐和伤痛,想起了顾翌凡的早逝,眼泪立刻从合紧的双眸中沁出来,说道:“棣棣,你不要说了,来到思南客栈才几天而已,还有两天,明天说不定就会有好消息了!” 他微微叹道:“我这一生做过太多错事,才会落到如此地步。 或许是天意惩罚我,好在还有你在我身边,陪我走完这最后一程,虽然只有短短几天,我已经知足了!”他的话大有深意,所指的“错事”不仅仅是对我的伤害,甚至也包括了他所做过的一些残忍的事情,他似乎心中已有愧悔之意。 《明史?成祖本纪》中记载他的谥号是“启天弘道高明肇运圣武神功纯仁至孝文皇帝”,曾被史笔大肆赞扬“少长习兵,据幽燕形胜之地,乘建文孱弱,长驱内向,奄有四海。 躬行节俭,水旱朝告夕振,无有壅蔽。 知人善任,表里洞达,雄武之略,同符高祖。 六师屡出,漠北尘清。 威德遐被,四方宾服,明命而入贡者殆三十国。 幅陨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正因如此,他才能够成为永乐大帝,才能够当得起“幅陨之广,远迈汉唐!成功骏烈,卓乎盛矣”的赞誉之辞。 朱棣不应该是个短命的人。 我的眼泪溢满眼眶时,隐约听见似乎有人奔到房间门口,低声道:“启禀皇上,有好消息,纪大人回来了,他寻到解药了!”我欣喜若狂,几步冲过去打开门。 纪纲站在门口,身上犹带仆仆风尘,满脸都是疲惫之色,似乎很久没有休息过,手中捧着一只金光灿灿的小盒。 朱棣看见纪纲,紫眸中带着感激和赞赏之色。 纪纲将金盒打开呈递到朱棣面前,说道:“微臣有负皇命,所寻获的蛊王都不足三十年,所以迟迟不能来思南。 这只五十年金蛊王是金疏雨寻获的,解皇上之蛊毒应该足够了。” 朱棣和蔼说道:“辛苦你了。” 纪纲道:“臣不敢居功,是金疏雨找来的。 她将金蛊王交给臣的时候说,金蛊王是金家的圣物,昔日金家因它与不少人结下仇怨,如果失去此物,家族中人无可倚仗,她暂时想留在苗疆保护家人。 请皇上恩准,不必等候她一起回京了。” 朱棣似乎并不惊讶,紫眸暗淡了一瞬,不久就恢复了光芒,轻声道:“朕知道了,让她去吧。 这些年她都没歇着,如今也该过些清闲的日子了。” 他并没有挽留金疏雨之意。 所有人都明白,金疏雨保护失去金蛊王的族人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她留在贵州家乡苗寨,绝不会再回来。 明代女子地位低下,金疏雨和白吟雪虽然身为锦衣卫千户百户,享受朝廷俸禄,做的却是“间谍”工作,过着非正常人的生活,除非得到皇帝的特别“赦免”,否则她们只能一辈子做间谍,到老到死都没有丈夫、没有孩子。 当初她们选择了帮助朱棣,或许是出于爱情,或许只是为了依赖他皇子的身份。 我并不怨恨金疏雨当年帮助过白吟雪。 在她对朱棣说出真相的那一刻,她就为自己选择了退路。 她要离开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他的冷落,而是离开皇宫前对朱棣所说出的真相,虽然朱棣不会因此对她施加惩罚,但是,两人多年来的默契信任关系至此荡然无存。 当年松鹤楼初见时,金疏雨银铃般的笑声和英姿飒爽的橘红色身影在我眼前闪现,潇洒的她在尽力帮助完朱棣最后一次,悄然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这背影必将成为朱棣心中永恒的美丽回忆。 这个结局,对于朱棣,或者对于金疏雨,其实都不算太坏,他们之间即使没有爱情,那些并肩携手走过的岁月,也必定会化为相忘于江湖的恬淡温情。 戴思恭等人闻讯赶来,他接过金盒打开看视时,我好奇向内看了一眼,金盒内有一条手指粗细的虫子,类似蚕虫,却比蚕虫略大,遍体金黄中带着黑色,十分怪异。 戴思恭欣然道:“恭喜皇上,果然是年久蛊王,皇上的蛊毒立时可解!”纪纲从怀中取出一个羊脂玉瓶,说道:“药引在此,请戴大人速配解药。” 戴思恭不敢有片刻拖延,立刻拿着药引和金盒出了房间。 朱棣服下解药,全身冰凉的症状立刻消失,面容的暗沉之色都消失不见,立时恢复了皎洁神采。 我终于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说道:“总算没事了,幸亏我们来到了苗疆,否则等纪纲将解药送至金陵,只怕就来不及了。” 他看我的眸光渐转深邃,问道:“你觉得纪纲为人如何?”我猛然听见这样一句毫无来由的话,随口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一直都在暗中帮助我。” 他眉心略锁,似乎沉思良久,说道:“纪纲和金疏雨都追随我多年,我想赐纪纲一个官职,让他安度余生,锦衣卫的事情可以让别人来接。” 我没有轻易回答,心中暗自思忖,朱棣不是朱允炆,任何人对他都只能无条件的仰望和顺从,他让纪纲脱离锦衣卫,表面看似为纪纲着想,再往深一层考虑,却未必没有私心。 纪纲经历了三朝天子,“靖难之役”中虽然没有明显偏向朱棣,但是暗中为他做了不少事情,知道他的许多机密,自古帝王最惧怕的就是功高震主之人,他对纪纲的态度并不难理解。 锦衣卫是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组织,看似大权在握的锦衣卫指挥使却注定不会有好下场,这个组织的实际掌控者只能是当朝的皇帝。 史载朱棣登基后,很快就将锦衣卫正副指挥使换成了王谦和庄敬,指挥副使蒋献在燕军攻破金陵当日被杀,纪纲下落不明。 后来,王谦和庄敬二人却都因与东厂宦官结怨,最后死于非命。 离开锦衣卫正是纪纲多年来的心愿,海岛上的小石屋里不会有刀光剑影、不会有阴谋诡计,大明湖畔还有他的红颜知己展惊鸿,无论他走到天涯海角,都比锦衣卫的生活逍遥自在许多。 朱棣对纪纲的安排,可谓善始善终。 纪纲自己,或许正求之不得。 我们启程离开思南前夕,朱棣召见蒋廷瓒商议治理苗疆土人之事。 我见他们谈及朝廷大事,于是走出房间,来到“思南客栈”一楼茶座坐下,纪纲、郑和等人都在门前备马等候。 那店小二十分热情,见我穿着汉服,说道:“姑娘可要尝尝本地特产茶?小店的‘普定贝朵’最是正宗,味道香醇,别处可轻易尝不到的!” 我大约知道“普定贝朵”是一种制法奇特的茶,将采摘的茶树鲜叶和部分香树叶混合放在竹篓或大木桶里,浇上淘米水,让其自然发酵,招引“化香夜蛾”前来繁衍,将其幼虫收集起来晒干便是茶底,泡出的茶汤清香宜人,沁人心肺,于是点了点头。 过后不久,那店小二送来一壶茶,殷勤说道:“姑娘请慢用。” 我斟了一杯喝下,果然味道香醇,抬头之际却见纪纲从门外走近我身边,低声道:“苗疆人生性多疑,田宗鼎并非善类,娘娘不要轻易离开皇上身边。” 我替他斟上一杯茶,微笑着递给他,说道:“你们都在这里,你的身手远远胜过他,我不会怕的。” 他迟疑不接,犹豫着道:“多谢娘娘,皇上武功盖世,臣怎敢与皇上相提并论?” 我见他碍于身份,不再像以前那样待我,将茶杯搁置在桌面上,轻轻道:“你虽然是他的臣子,我却一直都拿你当好朋友。 你回到金陵就要辞去指挥使职务了,难道连一杯茶都不肯喝吗?” 纪纲眸光闪动,神情却仍然平静,说道:“既然如此,臣遵娘娘旨意就是。” 他端起桌面上的茶欲饮,我将那杯茶重新递给他时恰好碰到他的手,他如同遭遇火烫一般,即刻撤回,我吓了一跳,不慎将那茶杯碰翻在桌面上,一股清淡的茶香四处散逸。 纪纲脸色倏地变化,问道:“娘娘可曾喝下过?”我心知不妙,说道:“我喝了一杯,这茶有什么问题吗?”纪纲冷冷环顾店堂,将腰间刀鞘叩响,门外的几名锦衣卫立刻闪入,站在我们四周。 我耳边响起一个阴森森的男子声音道:“这茶的确有问题,因为你喝下的不是‘普定贝朵’,而是‘化香虫茶’!”我茫然张望,没有看见说话之人,却不知不觉站起身,一步步循着那男子声音向门外走过去,一边说道:“你是谁?” 纪纲一手抓住我的衣袖,说道:“娘娘所饮茶中有迷药,有人施用苗疆巫术,请娘娘留步!” 我听得见他说话,头脑却昏沉不已,那苗疆巫术一定是与现代“催眠术”相似,一旦进入梦游状态就会被他们所控制,心中无限焦急,说道:“你听见他说话了吗?” 纪纲紧紧抓住我,说道:“臣听不见。” 他向桌面轻击一掌,仿佛轻飘无力,再触及时,那木桌已碎成四分五裂,他扬声道:“是谁如此大胆?速将解药交出,饶你们不死!” 一种无法控制的感觉让我甩开他的衣袖冲出门外,神思越来越迷茫,只想追随着那名男子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准备前往何方。 隐约听见身后数人追来,纪纲急促的声音说道:“对不起,臣只能冒犯娘娘了……”后来发生的事情,我全无记忆,全无知觉,仿佛坠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大梦之中。 第五章 花音沉寂 (吕婕妤篇) 走下辇车,我非常惊讶。 我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恢弘壮丽的宫殿,连绵起伏数里,每一座宫殿都装饰着琉璃瓦,台阶是一种精美的玉石所制,这种珍贵的玉石我们朝鲜国只有二品以上官员家才会拥有几块,大明皇帝却用它来铺砌地面。 一名内廷公公模样的人走过来,对我们说:“皇上国事繁忙,改日再诏见你们,你们先去坤宁宫见皇后娘娘。” 我们依次跟随着他,崔真真拉着我的手,悄悄问:“淑美姐,皇上是不是不喜欢朝鲜的女子?” 我摇头说:“不会的。 听说大明皇帝登基后加封权永均大人为光禄大夫,还派使者出使朝鲜国,都是因为权永均大人家的元妍姑娘!如果他不喜欢,国王为什么要选我们来中国?” 崔真真点点头,对我说:“淑美姐长得这么美,皇上一定会喜欢你。” 我微微一笑,对自己的美貌,我一向很有自信。 两个月前,朝鲜国王得知大明皇帝格外眷顾朝鲜美人的消息,下诏民间禁止婚姻嫁娶,广采童女,以备进献。 举国上下郑重其事,派遣各道、巡查司四处寻访美人,经过重重选拔,我和崔真真、李纯安、任凤瑛四人被选中。 “九重思窈窕,万里选娉婷。 辞亲语难决,忍泪拭还零。 惆怅相离处,群山入梦青。” 父亲含泪送我到海边时写下了这首诗,他并不愿意送我入明朝皇帝后宫,但是,他不敢违抗国王的旨意。 离别虽然痛苦,如果我的离别能够换来父亲和家族的荣耀辉煌,我愿意。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经过王廷教师两个月的艰苦训练,我们充分了解明朝的宫廷,能够流利说出基本的汉语,我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柔婉娇媚,酷似明朝的女子,穿上他们的服装,还有一种别样的异国风情。 只要大明皇帝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一定不会拒绝我们。 踩踏上那艘豪华大船的红地毯的那一刻,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大明皇帝喜欢我,一定要让父亲像权永均大人一样得到明朝的封赏和国王的尊敬。 走进坤宁宫,我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皇后娘娘端坐在大殿中央,她的装扮朴素而简洁,一件蓝紫色宫裙,裙边上绣着几只金凤凰,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珠围翠绕,也没有穿着皇后的华服。 她左侧的美人温柔、恬静,像夕阳下波光潋滟的湖水,一匹奔驰的烈马看到她,也会驻足观望流连,一定是来自苏州的王贵妃。 她右侧的美人同样温柔美丽,她似乎想隐藏什么,却在不经意之间欲盖弥彰,洞悉一切的眼光中偶尔会闪过一丝犀利的锋芒,如果我没猜错,她就是金顺妃。 这些后宫娘娘的美貌出乎我的意料,我的信心渐渐开始动摇。 一名内侍叩首说道:“奴才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顺妃娘娘,朝鲜此次贡进美人四名,分别是仁宁府左司尹任添年之女任凤瑛,十七岁;护军吕贵真之女吕淑美,十七岁;恭安府判官李文命之女李纯安,十五岁;中军副司正崔得霏之女崔真真,十四岁,连同侍女十二名、火者十二名同来金陵。” 他念到我们的名字时,我们就上前行礼。 皇后一直注视着我们,待那小内侍念完名单,问道:“她们远道而来,又是朝鲜国王亲自挑选,皇上见过她们吗?赐了封号没有?” 小内侍说:“禀娘娘,皇上政事繁忙,遣奴才送诸位美人来见娘娘,说六宫之事请娘娘定夺。” 皇后接过记载我们姓名、来历的名册,翻阅了片刻,对小内侍说:“既然皇上有旨,我就替他作主了。 封吕氏为婕妤、任氏为昭容、李氏崔氏还小,先为美人吧,将诏书拟好,送到谨身殿请皇上盖印。” 从此,明朝皇帝后宫中的多了一个吕婕妤。 我有了自己的宫殿,有了成群的侍女,惟一的遗憾是,入宫整整三个月,我从没有见过皇上,不止是我,任昭容、李美人、崔美人都没有见过他。 我在所有他可能来后宫的时候精心装扮,在御花园中四处闲逛走动,想方设法寻找见到他的机会,却一无所获。 在第三个月零一天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很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我自然有我的方法,我用一只价值连城的玉镯套出了距离谨身殿三重门以外的一名内侍的话,他告诉我说,皇上之所以不去后宫,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已经被宣告死亡的人。 权家的元妍。 和我来自同一片土地的朝鲜美人。 宫中所有人都不肯提起她的名字,或许是不敢,因为大家都知道,五年前,她死的那一天,皇上杀了数以万计的人,其中就有被诛“十族”的方孝儒、被车裂的黄子澄、被磔死的练子宁等等明朝官员。 那时候正是六月的天气,金陵炎热干燥,午门前的鲜血却一直没有干。 我费尽心机才打听到,权元妍生产时失血过多而死,她的遗体并没有装入棺柩,也没有下葬皇陵。 她生下的孩子或许就是四皇子赵王朱高燧,因为四皇子今年刚好五岁,但是宫人异口同声都说,赵王是王贵妃所出。 无论传说是真是假,对我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怎样才能见到皇上。 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永乐四年的中秋节,月圆人团圆的节日,他一定会在后宫出现。 我和所有后宫妃嫔一起早早静候在御花园中,她们的心情和我一样激动,和我一样盛装而来,月亮高高悬挂在天空时,我们终于听到一声内侍通传:“皇上驾到!” 我们跪伏在水阁的地上接驾,我按捺不住,悄悄抬起头,向来人看了一眼。 从名义上说,我是他的婕妤,他就是我的丈夫。 这就是大明的皇帝吗? 他并没有穿龙袍,在合身的白色锦衣和淡紫轻纱的衬托下,明朗的面容和皎洁风姿仪态,让我几乎看不出他的年纪。 太子朱高炽今年二十岁,汉王朱高煦今年十九岁,皇帝的实际年纪并不小,但是,我眼前的他看上去决不会超过三十岁。 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别人的特质,深邃的眸光在月光下仿佛一弯幽潭、一口古井,吸引着我,让我想深入其中去探索他的心灵世界,让我不由自主投身其中。 看到他紫色双眸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猛然颤动了一下。 十七年来,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他径直走向王贵妃和小赵王朱高燧那边,抱起他说:“今天乖不乖?” 朱高燧点点头,伸出小手搂住他的颈项,用稚嫩的童音呼喊道:“父皇!” 他抱着朱高燧一起坐在御座上,向阁中扫视一眼,轻轻说道:“今天是中秋佳节,朕实在太忙,来坐一坐就走,你们一切都听从皇后安排。” 皇后坐在他身旁,说道:“请皇上放心,臣妾一定谨遵圣旨管束好后宫之事。 只是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今天是中秋节,皇上也该歇歇了。” 太子朱高炽与汉王朱高煦一起上前,恭声请安,他的眸光时刻不离怀中的朱高燧,并不看他们。 朱高燧四处张望,看到王贵妃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小紫眸中透着欣喜,拍手叫道:“母妃过来坐!” 听到这声“母妃”,他的脸色暗淡了一瞬,看向王贵妃。 王贵妃会意,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接过孩子,柔声哄道:“燧儿乖,到母妃这里来,不要累着父皇。” 她接走了朱高燧,皇上站起身,对皇后说道:“你们继续玩吧,朝鲜来的那些美人,鼓乐、笙箫、串戏,都给她们看看。” 皇后见他提起朝鲜美人,问道:“她们今天都在这里,皇上可要单独赐见?” 他语气冷淡,说道:“前些时候朕都封赏过,不必见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顿时凉到了脚底,看来他对我们确实毫无兴趣。 无论如何,我不能放过今晚好不容易才等来、见他一面的机会。 我借故离开,抄近路走到御花园中的烟波亭,从水阁回谨身殿,此处是他必经之路。 我看见点灯引路的内侍时,将玉箫凑近唇边。 一缕悠扬的箫声起时,他果然停下了脚步,向我藏身之处迅速掠过来。 权元妍善吹玉箫,我的技艺未必比她差,只有触动他的伤处,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虽然这样做风险很大,但是为了我将来的命运,我愿意赌这一场。 今晚我精心挑选了一套淡紫色的宫装,他站在我面前,打量了我片刻,说道:“好心计。 你叫什么名字?” 一句“好心计”让我几乎无地自容,让我万分羞愧,原来我小小的伎俩终究逃不过他犀利的眼睛。 我不得不抬头回答他的话:“臣妾是皇上封的婕妤吕淑美。” 我特意加了“皇上封的”四字,提醒他我也是他的妃子,虽然想方设法见他有些羞人,但是我并没有错。 他看着我,并没有再问别的话,缓缓转过身,面对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以为他会这样离去,不料他突然转身对我说:“你如果想学她,就该学得象些……你想见她吗?” 我知道他所说的“她”,一定是权元妍,但是她五年前已经死了。 我并不敢相信他的话,怔在当地,他的身影遁去,夜空中留下袅袅余音:“想见她,就跟我来谨身殿吧!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谨身殿是他日常起居的宫殿,我当然不会错过这次和他单独相处的时机,而且,我的确很想看看权元妍的真容。 他走得并不快,似乎在等候我跟上他,我小心跟随在他身后进入谨身殿,所有的随从立刻关紧了宫门。 走过后殿,看似是一片石墙,他轻轻在墙上推动一下,眼前豁然开朗,后殿之后,竟然有一个花园。 园中种植着大片大片的月季花,就象花的海洋,空气中充溢着淡淡的清香,月光下红紫黄白的花朵凝结着露珠,花园的一侧有间石屋,还亮着暗淡的光。 石屋宽敞明亮,那些光芒都是夜明珠所散发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颗的璀璨明珠,石屋中的几名侍女,看见我都露出诧异的眼神,随后静悄悄退了出去。 他掀开一道淡紫色的纱帘,说道:“你过来吧。” 眼前的一切让我几乎顿住呼吸。 纱帘后放置着一张碧玉所制床榻,还没走近就觉得冷气袭人,榻上躺着一名美丽少女,年纪似乎比我略小,黑发宛若流瀑,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裙,腰间飘带挽系成一朵大蝴蝶结。 她的肌肤光泽柔润,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脸色却是苍白的,连嘴唇都是一片苍白,全无血色。 即使如此,她的美丽依然让我的信心全然崩塌。 我明白了皇上为什么不愿意将眼光投向别人,如果她是活着的,能说话,能哭能笑,能撒娇——一定更让人难以忘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后宫无数的美人用她们的青春美貌装饰了大明王朝的紫微宫,皇上诏告天下万民要勤俭,却不知道他自己使用了世间最昂贵最奢侈的装饰品。 他凝视那少女良久,对我说:“其实她并不喜欢紫色,是因为我,她才改变了她的习惯。 我以为拥有了天下就能保护她,可是,我错了!……是我的错,让上天把对我的惩罚都加在她的身上,让我一次一次得到她又失去她!” 我看着他木然的表情,心头泛过淡淡的酸楚,说道:“她一定很爱皇上。” 他走近床榻,抚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道:“我一直生气、妒嫉你心中最爱的人居然不是我。 如果有来生,我宁愿不再做天子,我只要做一个普通人,做你最爱的那个人。” 就在此时,一名侍女慌慌张张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启禀……皇上,郑和大人刚刚从西洋返回,奏报说……寻找的人……已经找到了!正在殿外侯旨!” 第六章 几度芳菲 迷茫中,我鼻端传来一阵隐约的花香,似乎是月季花的香气。 我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一座宽敞明亮的石屋中,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裙,腰间还系着一朵美丽的蝴蝶结,头发迤逦如云,四散在枕畔。 床榻系碧玉所制,淡紫的纱帘如烟雾围绕,眼前是一幅象牙雕屏,上面雕刻工笔描绘的“杏花锦鸡图”。 墙角还放置着几颗璀璨的夜明珠,将石屋照得亮如白昼。 四面轩窗及地,透过薄薄的半透明窗帘,隐约可见石屋处于一座大大的花园中。 我摇了摇头,我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奇怪的、看似古代的地方?我为什么觉得这是古代?与古代相对应的,是什么代?我努力地想,拼命地想,偏偏一无所获。 突然之间我的头开始变得很疼,疼得似乎要裂开,脑子里空空荡荡,连一丝一毫的记忆痕迹都找不到。 我坐起身,举手抱头,大声尖叫,仿佛只有这叫声能够驱散我心中的迷茫和惊恐。 这叫喊声惊动了淡紫纱幔外的人,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几名妙龄少女匆匆进入,看见我从碧玉床上坐起,竟然一个个都怔怔看着我,其中一名身着桃红色对襟长裙的少女首先回过神来,面带惊喜之色,一边向石屋外迅速跑出,一边大叫道:“娘娘醒来了!快去禀报皇上!”她身后的几名少女和她的装束相似,看向我的眼神中带着激动和欢喜。 我脑子里浮现一串串词汇,娘娘,皇上,明朝,宫女……还有什么呢?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头疼更剧烈,渐渐向全身蔓延,深入我的骨髓和血液,让我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尖叫,或许房间外的空气会好一些,不让我这么痛苦难受,我跳下床榻,向屋外走去,那些少女急忙垂头,闪身避让开一条道,然后紧紧跟随在我身后。 走到石屋外,天空高挂着一轮圆满的明月,一个大花园呈现在我眼前。 花园中种植着颜色各异、千姿百态的月季花,红的艳丽、白的纯洁、黄的热烈如火,粉红的娇柔如兰。 皎洁的清辉洒落在月季花上,花瓣上凝结的露珠折射着令人眩惑的光芒,随着夜风摇曳,如同美丽的少女翩翩起舞。 我随手去采摘一朵含苞欲放的粉红色花朵,却不小心被叶梗上突出的小刺扎了一下,一朵小小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 我下意识将手指放到唇边,忽然感觉一阵淡淡的青草味道随风飘来,一双强有力的手紧握住我的手,传入耳中的是一个淳厚的声音:“我的蕊蕊,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的模样,猝不及防之下,被他紧紧揽入怀中,伴随着磁性的低沉嗓音:“手指哪里伤着了?快让我看看!” 我惊惶失措地看向他,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张俊朗的男子面容。 他气质高贵威严,五官英挺秀逸,嘴唇棱角分明,眉目间带着愧疚和关切的神色,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幽远而深邃,隐约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脑子里又浮现几个形容词,“帅”、“酷”……却记不起他是谁。 他发现了我手指上的伤口,一只手环住我的纤腰,另一只手将我的手指轻柔掰开,仔细察看伤口,回头对小内侍说道:“拿药膏来。” 我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他幽深的紫眸闪过一道心疼的光芒,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以后要谨慎一些,这园子里的花儿都是为你栽种的,你要摘多少都可以,只是不能再让自己流血了。” 我手指顶端小小的伤口几乎隐没不见,他亲手为我敷上清凉的药膏,专注的神情和自然流露的关切之意让我浑身不自在,倒吸了一口气。 他涂完了药膏,抬头问道:“不疼吧?”我一抬眼睫,恰巧迎上他那双令人迷眩的幽深紫瞳,刹那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满溢心头,微微羞红了脸,将手抽回来,说道:“不疼。” 他将剩余的药膏递给小内侍,低声道:“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儿?我来摘给你。” 我迟疑着看向刚刚攀折未成的那朵粉红色月季,他顺着我的眼神看去,轻轻摘下一朵粉红色的月季花放在我掌心,说道:“只要你喜欢,就是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下来。” 天上的月亮?我仰头看了看天空,我印象中的月亮和我们所在的地球一样巨大,而且距离我们十分遥远,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将它“摘”下来,这个男子口气颇为豪迈,透着深深的自信,仿佛具有征服一切的力量。 我摇了摇头,对他说:“你知道天上月亮离我们有多远吗?如果没有航天飞机,你根本去不了那里。 而且就算你能去,它那么大,你怎么摘?”他听我说完这些话,表情带着些许迷惑,问道:“你所说的这些,我从来都没听工匠提起过。 月亮有多大?航天飞机是什么东西?难道它可以在天空中自由飞行吗?”眼前的他似乎对天文知识并不了解,我想了想对他说:“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地球,象一个圆圆的球形,地球的另一半还有陆地和大海,月亮和地球一样很大,但是上面没有人类生存。 航天飞机是可以在空中飞翔的机器,它像鸟儿一样有两只大翅膀,外壳是铁做的,里面空间很大,可以坐很多人,飞起来速度很快,比马车快一百倍……”他似懂非懂倾听我说话,仿佛对我所说的一切无比好奇,点头微笑道:“看来你梦中得知了不少事情,我会让工部召集一些能工巧匠尝试着制作航天飞机。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郑和上次去的西洋还远远不到天涯尽头,他如果一直沿着大海航行下去,即使不回头返航,也同样能够回到中国来?”郑和下西洋?我脑海中闪出一丝恍惚的印象,如果郑和是眼前这个明朝皇帝的臣子,那么他就是……是谁?那个名字呼之欲出,却偏偏想不起来。 他见我怔怔凝望着他,紫眸中幻化出万种柔情,垂头亲我的脸颊,亲昵说道:“睡了一觉醒来,你不认识我了吗?”我见他对我如此亲密,急忙后退一步躲闪着他,壮着胆子试探问他道:“难道我认识你吗?”他身躯猛然一震,眸中倏地掠过一丝狐疑,却依然带着缕缕体贴和关怀,对我轻轻说:“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吗?”我用力摇了摇头,借以驱散头脑中的些许疼痛感觉。 他用一手托住我的脑后,声音略带颤抖说:“那么,你听说过这些名字吗……唐蕊?朱棣?燧儿?……顾翌凡?”当他念到“顾翌凡”这个名字时,他特别关注着我的眼睛。 我莫名其妙地坦然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念这些陌生人的名字,不断摇头。 他看到我毫无伪装的表情,仿佛被巨雷击中,扶住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紫眸幽幽看向我,泪水溢出眼眶。 我万万没想到面前这个男子会对我哭,一下手足无措,说道:“你别这样啊……”他听到这句话,紫眸中的伤痛之色更重,凝视着我说:“对不起,蕊蕊,我没有保护好你,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茫然说道:“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是谁……”他猛烈亲吻着我的头发和脸颊,说道:“我的宝贝蕊蕊,是我的错,我本不该带你前去苗疆,你不慎中了他们的蛊惑人心之术……我虽然杀了他们,却耽误了救你的时间,让你昏睡了整整四年……”我寻找着脑海中残留的记忆,却完全找不到他所说的那些事情的痕迹,对他轻声道:“真的吗?我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眼角泪痕渐褪,说道:“没有关系,我会让你慢慢想起我们的一切。 记住,我叫朱棣,是你的夫君,我会爱你、保护你一辈子,千万别再忘了。” “夫君”?我似乎明白这个名词的含义,我联想起了“结婚”、“恋爱”……等等词汇,他暧昧的语气让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点点头,问他:“我的名字叫蕊蕊?” 他凝望了我片刻,似乎在犹豫斟酌,低声说道:“唐蕊是你的一个名字,你还有一个名字叫权……燕燕,朝鲜来的燕燕,我把我的王号赐给你,我们以后一定不会再分离了。” “权燕燕”,仿佛有一个类似这个发音的名字,让我感觉很熟悉,“燕燕”这两个字还让我想起了几句话,我试着念出来:“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他紧紧拥住我,声音中带着难言的痛楚,说道:“是的,‘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我为你担了半辈子的心,我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他温暖的胸膛让我混乱的思绪镇静下来,他身上幽幽青草的味道感觉很熟悉、很亲切,可我对他依然毫无印象。 花园尽头处,似乎有人轻轻走来,他穿着一身绛色袍子,戴着官冕,向朱棣躬身禀道:“奴才郑和,前来向皇上请安。” 朱棣放开我的手,转向他说道:“三保,你过来。” 郑和站立在我们面前,看见我时眼神中带着惊喜,急忙叩首道:“奴才参见贤妃娘娘!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娘娘终于醒转了!”我见他这样大礼参拜我,说道:“你起来吧!” 郑和起身道:“谢娘娘。” 朱棣紫眸中带着愁绪,看了我一眼,对郑和说道:“三保,先不要忙着恭贺朕,告诉你找来的那位西洋天师,娘娘虽然醒来,却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让他一定要设法治愈娘娘,朕一定不会亏待他,只要他能够办好这件事情,他需要任何赏赐,朕都会给他。” 郑和忙道:“奴才遵旨!汤若拉曾对奴才说过,娘娘昏睡过久可能会有此种短暂失忆现象产生。 他刚刚出宫去了,奴才立刻去宣他过来。” 一阵阵晚风吹来,我轻轻颤抖了一下,身上的衣裙太过单薄,有些微冷。 朱棣回头示意,带着我向花园另一侧宫殿内掠去,说道:“准备赐浴。” 他将我放在一间水气袅袅的宫殿内,出殿而去,温柔说道:“让她们伺候你沐浴,我在外面等着你。” 两名少女走进来,说道:“奴婢荷儿、莲儿参见娘娘,恭请娘娘沐浴更衣。” 莲儿将数片月季花瓣抛入水中,淡淡的熏香让人身心舒畅,我仿佛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舒适的感觉,温润的水流按摩着我的肌肤,让我的头疼减轻了许多。 荷儿替我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边说道:“奴婢又可以伺候娘娘了,当年娘娘从苗疆回来就昏睡不醒,皇上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幸亏郑公公想起了一个救治娘娘的法子。” 她们帮我慢慢梳理头发,挽起一个小髻,还告诉了我一些过去的事情。 现在是永乐四年的八月中旬,这里是明朝的京城金陵皇宫,朱棣是明朝的皇帝,我们所在的宫殿叫“谨身殿”,我是他的一名朝鲜妃子,四年前我去苗疆时不幸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昏迷不醒。 我看了看镜中自己的面容,脑海中一些事情若隐若现,却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我看着窗台出神,远处有一所宫阙,皇宫中安宁寂静,那宫阙中隐隐传来女子和孩童的嬉笑玩闹之声。 我忍不住问她道:“那边是谁?” 莲儿说:“那是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听到这句话,我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问道:“除了皇后,他还娶了谁?”莲儿说:“六宫妃嫔都是皇上的人。 后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贵妃娘娘、吕婕妤、任昭容、李美人、崔美人,但是就数皇后、贤妃、贵妃三位娘娘最为尊贵了。” 我坐在妆台前,任由她们帮我收拾打扮,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情绪。 “结婚”在我印象中似乎应该是两个人的事情,宫中妃嫔,像昭仪、婕妤、美人等等不下百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和我们两人住在一起?如果我以前爱朱棣,我怎么能够忍受和这么多人一起分享他的生活?我绝不会容忍和别人分享我的丈夫,难道朱棣一直在骗我?莲儿帮我整理完毕后,轻轻说道:“娘娘想吃点什么东西吗?御膳房预备有各色甜点、汤羹,奴婢这就去取。” 我摇头道:“我不吃,你们都下去吧,我要见皇上。” 殿内的淡紫轻纱被轻轻掀起,朱棣换上了一身白色常服走近我,紫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这个古代的环境对我来说是全然陌生的,我不记得自己的姓名来历,不记得关于明朝的一切,但是我还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虽然他是我的夫君,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我却总是隐约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气息,见他身着单衣距离我越来越近,心中紧张不安,向后瑟缩躲闪。 他轻轻叹息道:“以前你总是要我抱你哄你睡觉,看来你是真的全忘了。”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抱我哄我睡觉”?我会要他对我做这么……的事情?我实在想不起该怎么形容,拼命地想,脑子又开始剧痛,不断摇头。 他拥住我,温热的胸膛紧贴我的身体,低叹道:“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你能醒过来就是奇迹了。 如果能够彻底忘记过去,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我们从头开始,更快乐、更开心地在一起,好不好?”我的心怦怦跳动,脑海中若隐若现一些模糊的情景,抬头问:“你能告诉我以前的一些事情吗?”他俯身在我的唇上啄了一下,手指轻柔划过我的鼻尖,嘴角带着一丝诡秘的笑痕,说道:“以前的你,和现在一样调皮可爱……”我听他给我讲述着一段段亲密的往事,心中想起荷儿的话,忍不住问他道:“你以前很喜欢我吗?” 他亲吻着我的颈项,说道:“小傻瓜,还用得着问这个?我对你,可不只是喜欢……”我心头倏地掠过一阵恍惚的感觉,含糊说道:“真的吗?”他定定凝视着我,捧起我的脸贴近他,两人的唇瓣近在咫尺之间,我想后退时,他垂首将温热湿滑的唇覆在我的唇上,诱哄着我张开嘴接受他,温柔缠绵的热吻让我的脸颊瞬间发烫,仿佛荒原中点燃了一簇星星之火,我急忙挣扎着推开他。 无论我们曾经是什么关系,眼前的他对我而言却只是一个陌生人,我没办法接受他如此亲近我。 他感觉到了我的反抗之意,抚摸着我晕红的脸颊说:“你还是那么甜,我好想你,今天晚上和我一起歇息吧……”我急忙退后一步,拼命摇头:“不可以!”他见我这副如惊弓之鸟的怯样,他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怕成这个样子,看来你是真的全忘了!”我挣扎着说:“你不是还有许多妃子吗?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们?” 他皱了皱眉,仍然温柔说道:“我为什么要去找她们?我并不喜欢和她们在一起。” 我却不肯放过他,继续追问道:“你既然不喜欢和她们在一起,为什么还要娶她们?”他明朗的脸色略带尴尬,沉稳的神色有了一丝丝慌乱,片刻又恢复了严肃和庄重道:“我是皇帝,后宫一个嫔妃都没有,不合祖制规矩,她们在宫中除了地位更尊贵,其他的一切都和普通侍女一样,我也从来没有多看她们一眼。” 我噘嘴说:“祖制规矩是皇帝定的吧?你既然是皇帝,你也可以改啊!”他将我抱起,亲亲我的脸颊,说道:“父皇定的祖制,我不能改,自古以来历代帝王,谁的后宫只有太监没宫女的?你不要和我为这个吵闹,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说:“可她们确实不是宫女啊!”他握住我的手,带笑的俊容中带着调侃的意味,轻快说道:“好,我改我改。 我答应你,一定尽力改正。” 我说:“你怎么做到?难道和她们离婚吗?”他眸中带着疑惑:“离婚?你说的是‘休弃’吗?难道这也是你们家乡的方言?”我听了他的话,更加糊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微笑道:“我不能休弃她们,我在北京再建一个皇宫,只带你一个人过去,好不好?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看向眼前这个男人,论身份地位,明朝不会有人比他更高;论外貌仪态,他全身都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和风度,绝对拥有让所有女子倾心的优势,为什么他会对我这么好?我心中微微一动,不觉问道:“你真的那么在意我的心情吗?你真的愿意为我放弃后宫成百上千的美人吗?”他亲了我一下,说道:“只要你喜欢,我愿意放弃很多东西……当年我改‘永清’年号为‘永乐’,就是要天下百姓富足康乐,还要让我的燕燕永远开心快乐,你安心睡吧。” 我听见他的话,心中觉得温暖安宁,试着将手指轻放在他的掌心之内,裹好锦被躺在他身侧,慢慢合上眼帘。 次日清晨,我梳洗完毕后走到花园中,站在花圃前欣赏那些五彩缤纷的月季花,荷儿告诉我朱棣没有做皇帝的时候一直住在气候寒冷的北京,因为娇嫩的鲜花都不耐北京严寒,惟有月季花四季常春,所以他最喜欢月季花。 我突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莲儿抬头一看,大惊失色,叫道:“赵王殿下!” 高高的宫墙头骑坐着一个神气活现的小小男孩,头戴着小金冠,脑侧飘缀着两条丝带,穿着合身的九色华服,五官酷似朱棣,一双淡紫色的眸子滴溜溜直转,好奇打量着墙内的情形。 他拍了拍手,转头对墙外叫道:“黄俨!父皇在后院种了好多好多花!你上来看!”墙外一名内侍叫苦不迭,喊道:“小殿下,小祖宗,奴才求您快下来吧!那墙高,不是玩的地方,皇上即刻就下朝回来了,奴才还想留着这条命伺候您几年呐,求您可怜可怜奴才吧……”原来这个小男孩是朱棣的儿子,我看到这个小男孩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想和他说话,甚至想摸摸他的小手。 我走到墙头下,微笑仰视着他说:“你是怎么上去的?那么高,很危险的,快下来吧!”他看看我,得意地说:“我骑在黄俨肩膀上,黄俨骑在赵富的肩膀上……够高了,我就上来啦!” 他似乎突然间注意到了我,问道:“你是谁?是谨身殿的宫女吗?”我觉得他聪明可爱,摇头说:“我不是宫女,是你父皇的妃子。” 他吐吐舌头,向我扮了个鬼脸。 荷儿和莲儿拿来几个厚厚的褥子,央求道:“赵王殿下,皇上就快要散朝了,跳下来吧,奴婢接着您!”小赵王摇头晃脑,偏偏不肯下来。 墙外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叫黄俨的内侍如获救星一般,忙道:“奴才叩见汉王殿下!赵王殿下吩咐奴才叠罗汉,奴才不敢有违,结果……奴才该死,汉王殿下武功盖世,求殿下救奴才一命!” 那男子哈哈笑道:“笨奴才,你们总有一天要掉脑袋!本王今天就帮你一次吧!”他话音才落,墙头出现了一个淡青色的身影,那青衣男子掠起将小赵王抱入怀中,吓得他大叫:“二哥!放开我!二哥!” 我忍不住喊道:“别吓着小孩子啊!”他怀抱着小赵王,在墙头稳稳立住,向我直视而来,我一直仰望着小赵王,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汉王的年纪很轻,似乎不到二十岁,他一双闪灿着幽光的眸子移视到我身上时,微微露出讶异之色,不过一瞬间,他又带着小赵王从墙头轻轻跃了下去。 小赵王叫他“二哥”,按排行他似乎应该是二皇子。 朱棣气质成熟,年纪似乎不过三十开外,与汉王二人看上去并不像父子,更像是亲兄弟。 我看着他们离去,心中怅然若失,不由自主问荷儿道:“小赵王真可爱,他是皇后的孩子吗?”荷儿迟疑了一下,才轻声答道:“不是。 太子、汉王、永安公主、永平公主都是皇后娘娘所出,四皇子赵王和安成公主是贵妃娘娘所出。” 我接着问道:“皇上膝下有很多皇子公主吗?”荷儿摇头道:“不多,就只有这几位。 三皇子早年殁了,咸宁和常宁二位公主是皇上赐封收养的,不是皇上的亲生女儿。 皇上政事繁忙,一直都独住在谨身殿,很少去后宫,这几年宫中娘娘都没有生育过皇嗣。” 看来朱棣的孩子都是皇后和贵妃所生,我黯然道:“可惜我没有孩子。” 荷儿开始支支吾吾:“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很早就嫁给皇上了,所以子嗣多些,皇上最喜欢的是贤妃娘娘您……” 朱棣下朝之时,一名身着西洋服色、戴着眼镜的外国人和他一起来到谨身殿,向我行礼道:“臣汤若拉参见贤妃娘娘。” 我上下打量着他,他胸前挂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手中还掂着一个圆圆的水晶球。 朱棣向他说道:“西洋催眠术与中国苗疆巫术确实有相通之处,娘娘能够醒来,你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封赏尽管对朕说出来。 朕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会丧失以前的记忆?可有助她恢复记忆的方法?”汤若拉看了看我,躬身用汉语答道:“记忆是存留在脑海中的意想,当日娘娘中了巫术,耽误的时间太久,一些记忆片断保存时间有限就会消失。 如果遇到触动记忆的导火线,例如小时候长大过的地方,或许可能会想起来。” 朱棣紫眸中透出一丝希望,看着我沉吟道:“小时候长大过的地方……那就是蜀中了。” 我不知所以,说道:“蜀中?我到底来自朝鲜还是那里?”他携起我的手,说道:“你来自蜀中。” 汤若拉跪地说道:“如果回到故地,臣有八分把握,少则半载,多则两年,一定能够救治娘娘。” 他微露欣喜之色,说道:“好,朕会将她送回蜀中唐家堡去。 你尽快治好她,朕会重重封赏你的!” 汤若拉道:“请皇上放心,臣一定尽力而为!” 第七章 翠减汀萍 午膳时分,朱棣和我一起用膳,满桌的山珍海味都是色香味俱全的佳品,我觉得无比饥饿,吃了几个松油卷,一碗米饭,还喝了一大碗野山菌汤。 朱棣正看着我吃东西,一名小内侍向偏厅内飞奔而来,脸上带着悲戚的神色,跪地落泪禀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病势沉重,贵妃娘娘让奴才速来恭请圣驾前往坤宁宫。” “病势沉重”四字入耳,他全身猛然震动了一下,欣悦的脸色顿时阴郁下来,问道:“太医可都在坤宁宫伺候着?” 小内侍道:“太医院数位大人都在,只是皇后娘娘一直不肯按药方服药,所以……”朱棣立刻站起身,转身走向正殿,对那内侍说道:“朕这就去。” 我听他们议论皇后病情,心中竟然涌起淡淡的酸楚,对他说道道:“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皇后,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的紫眸中透着深沉,脸色略微舒展了些,说道:“你去看看她也好,走吧。” 我们来到坤宁宫前,侍立的宫女太监见到他一起跪迎,叩首道:“奴才、奴婢恭迎圣驾!”他携着我的手坦然走进宫门,宫人都向我投来异样的眼光,但是慑于他的威严,没有人敢表现出半点惊讶。 我一眼就看见了一位宫妆美人,身上层层叠叠的藕荷色宫裙曳地,她的眼神如三月里的和煦春风,见到朱棣盈盈下拜,说道:“臣妾恭迎皇上。” 我的手不自觉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样的美人,让人惊诧的不只是她的美貌,还有那浑然天成的脱俗气质,没有男人能够忍心不珍惜呵护她,朱棣对她一定很爱护。 他加大力度握紧我的手,眸中带着淡淡的紧张,对那美人说道:“你回凤泽宫去吧,留心照顾燧儿,不用担心皇后这里。” 那美人急忙闪身避过,低头说道:“徐姐姐在寝宫内,请皇上进殿。” 朱棣以极快的速度带着我从她身边走过,我回头再看那美人时,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中的假山之后。 坤宁宫内殿布置简单洁净、质朴淡雅,丝毫没有皇后的奢华气派,我们走过淡蓝色的帷幕,殿中侍女皆静静跪迎,气氛十分安宁祥和。 朱棣缓步到徐皇后的寝帐前,问侍女道:“娘娘昏迷多久了?”那侍女哽咽着说:“启禀皇上,太医开的药,娘娘一剂都不肯服……娘娘昨晚起就时时晕厥,却嘱咐奴婢不要告诉皇上,以免圣心牵挂……”他剑眉立刻紧簇,怒道:“你们怎么不早点回朕?” 那侍女吓得跪地叩首不止,说道:“奴婢知错了,求皇上开恩,奴婢下次不敢了。” 我只觉得诧异,徐皇后病情严重,却坚持不肯吃太医的药,难道她不想治好自己的病吗?纱帐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喘息,一个女子声音缈若游丝,问道:“是皇上……来了吗?”朱棣以手掀起纱帐,坐在她床榻之侧,声音凝重,缓缓道:“妙云,是我来了。 你为什么不吃太医的药?”我悄悄走近了床榻,看清了徐妙云的面貌,她虽然缠绵病榻,眉宇间气度依然高贵端庄,给人的感觉亲切温和,今天所见的二皇子汉王,相比较而言更像他的母亲。 徐妙云带着一丝笑容,轻轻说道:“大限将至,我自己心里清楚,药石也没有回天之力了……如果吃了太医的药不见起色,皇上一定会责怪他们的……何必连累他们失去好不容易挣来的名声地位……”她说到这里轻轻咳嗽,眼角余光瞥见了我,勉强支持着说道:“妹妹也来了,臣妾听侍女们说西洋天师救醒了她,皇上身边以后有妹妹相伴,臣妾去得也安心了……”朱棣回头示意我站近一些,对徐妙云道:“你为什么要自己放弃?即使是一线希望,也该努力去争取才是。 当年在北平燕王宫,当我万念俱灰的时候,你不是这样对我说过吗?如果没有你们劝止我,我和她永远都不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徐妙云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他,说道:“当年皇上对妹妹的深情,臣妾最清楚不过了,这些年风风雨雨,皇上与妹妹终于能够苦尽甘来,是皇上的福气……洪武二十五年,皇上……”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打断了她的话。 朱棣凝望着她,紫眸中射出一缕沉痛的光芒,颤声说道:“妙云,你如今怨我吗?在她之前其实还有别的人……是我让你伤心失望了!”徐妙云似乎略带踌躇,终于还是说道:“王爷还记得洪武二十五年前,我们在北平的往事吗?”她此时竟然不再尊称“皇上”,而是称呼他为“王爷”,洪武二十五年似乎是一个分割线,那一年似乎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让他们的感情产生了一些变化,在此之前,他们一定是一对幸福的藩王和王妃。 朱棣点头,缓缓说道:“我记得,春天我们一起去郊游赛马,秋天一起带着孩子们去打猎,逢年过节的时候,还和他们一起放焰火猜灯谜。” 她微笑道:“臣妾也一直记得……”朱棣眼中微有泪光,说道:“这些年你从没有怨过我,是我对不起你们。” 徐妙云摇了摇头,喘息了一阵,才道:“皇上从没有对不起我们母子,可怜的是唐妹妹,还有……我家三妹。”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仿佛无比艰难。 朱棣的脸色在那一刻突然变得暗沉下来,仿佛极不愿意提起这个“三妹”,更不愿意听见徐妙云亲口说出这个名字,轻声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徐妙云接着说:“臣妾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三妹会另择良配,却没有想到她竟然痴心不改,一直等候着皇上。 臣妾从来没求过皇上什么,只有一件事,我这一去,只惟一放心不下三妹……她才德兼备、谨言慎行,恳请皇上斟酌臣妾所请……” 朱棣看着她道:“妙云,其实你是放心不下徐家,对不对?徐辉祖的罪过,我早已不与他计较了,你还担心什么?”徐妙云轻轻摇头,看向我道:“臣妾并无让三妹占据中宫之意,只求皇上给她一个名分。 臣妾知道,皇上一直想立……” 朱棣截断她的话道:“我答应你,会给她一个交代,你放心。” 徐妙云微微一笑,说道:“皇上如此眷顾徐家,臣妾和爹爹在九泉之下,会永远感激皇上。” 我全然听不懂他们所说的话,唐妹妹是我,三妹却又是谁?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朱棣似乎很不情愿,却没办法不允诺她弥留之际的要求。 我看到他们相互注视的情景,料想他们还有些话要说,于是悄悄退出寝宫之外,无论他们是否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二人之间那种相互信赖、理解的感觉,都足够让人从心里羡慕。 宫墙外种植着一排数株参天的香樟树,经历了春的灿烂、夏的茂盛,一阵轻风吹过,数片香樟树叶在空中纷飞起舞,摇晃着飘向青石地面。 我弯腰拾起一片略微转黄的秋叶,透过天空明亮的光线,叶脉的经纬条条舒展,有一种难以言传的美丽。 我一不小心,让秋风将手中的树叶吹出数丈之外,正要提起裙角去追寻,却发现面前多了一个身穿明黄色锦袍之人。 他身形微胖,年纪与二皇子汉王相仿,宫门前走来几名乖巧的侍女,见到他纷纷行礼道:“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一名侍女小声提醒他道:“殿下,皇上此时正在坤宁宫内。” 原来他就是朱棣和徐妙云的长子。 太子弯腰拾起树叶,轻轻递给我道:“儿臣参见母妃,刚才那叶子正好落在儿臣脚下,我帮母妃捡来了,叶脉留下来夹在书本里,可以存放很久的。” 我伸手接过树叶,对他感激地笑一笑:“谢谢你。” 他轻声道:“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是儿臣应该做的。” 旁边出现一个青衣人影,正是那天在谨身殿后院墙头所见过的汉王朱高煦,他不知从何处突然闪出来,对太子说道:“大哥终于过来了!”太子走近对朱高煦道:“我刚才处理几件小事,所以来迟了些,母后怎样了?” 朱高煦冷诮的黑眸微微一勾,说道:“大哥身为监国太子,国事繁忙,当然无暇分身,不像我们这些闲人,听见母后有事就坐立不安,立刻赶过来了!” 朱高炽俊脸微红,尴尬说道:“父皇母后一向疼爱二弟,就是因为二弟孝顺……我实在惭愧,不及二弟细心周到。” 他清澈的黑瞳向我轻轻扫视,对我说:“母妃在此候着父皇,儿臣去看母后了。” 他收回了目光,快步向殿内走去,朱高煦倏然睁大黑眸,直射向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犹豫:“难道你就是……父皇的贤妃?” 我轻轻点头表示认可。 朱高煦的脸上掠过一丝晦暗难测的清淡微笑,说道:“儿臣见过母妃,前次多有冒犯,请母妃原谅。” 他们的年纪看上去比我还要大几岁,听他们“母妃”长“母妃”短地叫我,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着实难堪,说道:“不用这样叫我,你们进去吧。” 朱高煦嘴角轻扬起一道笑痕,说道:“父皇将你珍藏在谨身殿中,宫中认识你的人确实不多。” 我察觉这句话似乎夹杂着几分调侃,有些奇怪,抬眸扫了他一眼,他迅速跟随朱高炽进入坤宁宫中,不再看我,那丝模糊暧昧的笑意和朱棣如出一辙。 过了不久,几名内侍簇拥着朱棣走出坤宁宫,太子、汉王都跟随在他身后,似乎在垂头聆听他的教诲。 朱棣面容严肃,淡然道:“你告诉太医院的几位御医,大胆用药,尽力而为。 劝你母后打消那些顾虑,安心养病。 如果皇后的病痊愈了,朕赐他们二品官位,子孙永享俸禄。” 太子低着头,恭敬答道:“儿臣一定用心侍奉汤药。” 朱棣并不看他,径自前行说道:“午时到谨身殿来,朕有几件事情交给你办。” 汉王立刻轻声道:“儿臣遵旨,恭送父皇。” 我远远站立在香樟树下,太子等人的身影在宫门处消失后,朱棣轻掠到我身旁,注视着我说:“刚才为什么跑出来?”我仰起头,问他道:“你刚才答应皇后什么事情了?三妹又是谁呢?”他脸色阴沉了一霎,轻轻叹息道:“皇后的病只怕难以痊愈了,洪武二十五年到现在,整整十四年,是我亏欠她们姐妹,是该给她一个名分了。” 我听得稀里糊涂,道:“你是说,如果皇后……你要续娶她的三妹?”他轻拂着我垂落的发丝,抬起我的脸,缓缓说道:“这些不过是虚名而已,皇后临终嘱托,我不能让她失望……但是我只会带你一个人去北京,让她们都留在金陵。” 我心头疑云密布,昨天晚上朱棣还向我信誓旦旦保证说要努力“改正”,不再继续原来的“错误”,才过了多久,他竟然告诉我他还要再娶?这样的朱棣、这样反复无常的皇帝,我以前会爱他吗?我挣脱他,说道:“难道皇帝就可以言而无信吗?我不要跟你去北京,你愿意带谁去就带谁去,我才不希罕呢!你有那么多妃子,不缺我一个……我不要你了!” 他略带愠怒,低声道:“你说什么?”我大声说道:“我不要你了!你可以再娶,我也可以再嫁,反正我也不记得你……”他眸光闪烁,克制着声音中的愤怒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许胡乱说话!”朱棣似乎很生气,微微蹙眉,挟持着我快速回到谨身殿寝宫内,将我重重放下,背转身我理睬我。 我跌坐在地毯上,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恐惧,眼泪哗哗落下,叫道:“骗子,你是个骗子!你对我的喜欢就是这样吗?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准备娶别人?”他见我大哭,走近拭去我眼角的泪珠,和缓了语气柔声道:“蕊蕊,我不是有意欺骗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才好。 遇到你之前,我从来这么在乎过一个人,我当年糊涂任性所犯下的错误,却总是害苦了你,每一次生离死别失去你的时候,我都生不如死……” 我看到他茫然失神的双眸,心底忽地痛了一下,问道:“生离死别?我们过去经历了很多事情吗?”他并不回答我的话,嘴角掠过一丝凄凉的笑意,喃喃说道:“其实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根本不由我们自己掌控。” 我感觉到他话语中无限的凄凉和遗憾,无意识中脱口唤道:“棣棣……”他的紫眸说不出是惊喜还是忧虑,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低呼道:“蕊蕊!你记得我了吗?你想起过去的一切吗?”朱棣的伤心绝非伪装,他的怀抱温暖坚实,我也并不讨厌他,我想了想,抬头对他说:“我不记得那些事情。 我并没有说一定要和你分开……但是,你不能娶别人!”他亲吻着我的眼睫,说道:“我答应你,不娶别人。 那你也不可以食言,我要你发誓,从现在开始,生生世世都陪在我身边,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生生世世都嫁给他?我可不能这么轻易把自己的婚姻给卖掉,我说道:“你是皇帝,你可以不让人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娶没娶别人?”他抱着我站起来,说道:“我答应你一定不会。 有些事情你现在记不起了,等皇后的病好些,我就送你回蜀中去。” 世事难料,徐皇后当晚即病逝于坤宁宫,宫中哭声一片。 朱棣连续五天没有临朝,为徐皇后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将她安葬在长陵,命令举国服丧,同时下诏营建北京宫殿,接下来的几天,金陵皇宫笼罩在一片悲哀的气氛之中,朱棣独居在灵堂,一直没有回谨身殿。 他送我返回蜀中的计划因为皇后的薨逝暂时搁置下来。 天气逐渐入冬,晚间我坐在窗下,手握一枝羊毫笔,看着宣纸上刚写下的字,迷茫了好一阵,我的脑海中偶尔会有灵光一闪,隐约回忆起一些词汇和情景碎片。 我暗自留心,将想起的东西都在一张大宣纸上纪录下来,那张宣纸上很快就被我记满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例如皇宫里的一些地名,“映柳阁”、“勤政殿”、“奉先殿”等等,荷儿告诉我,勤政殿就是“金銮殿”,是皇帝上早朝与群臣讨论政务的地方。 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想起以前所发生的事情。 殿外传来荷儿的声音:“奴婢参见皇上!”他身着素服,缓缓走进殿中,见我独坐在灯下写字,疲惫肃重的神情缓和了几分,走近我道:“几天没来看你,你在做什么?”我将宣纸藏起,说道:“没做什么!”他斜倚在长榻上,示意我过去,将我拉坐在他身旁,眼中带着不舍之意道:“这几天我实在太忙,改日我再送你出宫,让郑和他们和你一起前去蜀中照顾你。 我虽然舍不得送你走,为了你的病,眼下不得不如此,等我把事情都处理妥当了,我就去蜀中接你回宫来。” 我问他道:“蜀中是我的故乡,我还有家人在那里吗?”他点头道:“应该有。” 我瞪大眼睛看了看他:“什么叫应该有?”他轻吻我的额头,却不回答我,说道:“今天晚上,我就在你这里歇息了……”皇后薨逝至今他一直独住,我故意假装糊涂:“我才不管你在哪里歇息!”他伸手轻轻划过我的脸颊,贴近我耳边说:“你不管,又不准我娶别人!你且说说看,身为妃嫔,该如何对待我?”我说:“当然是恪守后妃之德了!”他放下锦帐,目光直视着我,嘴角轻扬道:“后妃之德最要紧的一条,就是让我回到宫里来能够开心一点,所以你一定要乖乖听我的话。” 我躲避着他火热注视的目光,微笑说道:“让你开心还不容易吗?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他略觉诧异,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他本来对我很有“兴致”,我讲到第七个冷笑话的时候,他居然被吸引住了。 我说:“一只乌龟和一只兔子赛跑,如果乌龟想赢,它该怎么办呢?”他皱眉说:“乌龟和兔子赛跑?兔子一定赢。” 我说:“那不一定,乌龟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说:“给兔子吃药,让它拉肚子,或者在乌龟脚上安上弹簧,再给兔子脚上抹浆糊,实在不行,让乌龟的双胞胎弟弟等在终点站。” 他想了想,肃然说道:“那乌龟该赢了。” 我眨眨眼说:“它输了。” “为什么?” 他迷惑不解。 “因为他们比赛谁跑得慢。”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说道:“再讲几个给我听听看。” 皇后逝世以来,我难得见到他这样开心,然后我继续给他讲笑话,讲到我自己迷糊着睡去。 殿内的金漆自鸣钟敲击五下,我揉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喊道:“棣棣……”他挥一挥手,伺候他穿衣梳洗的小内侍们都退了下去,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我曾经早起过一次,见过皇帝在金銮殿中早朝的情景,但是那时候龙椅上的皇帝似乎不是他。 他掀开锦帐搂住我,温柔说道:“我上早朝去,你继续睡吧,不用起这么早。” 我靠在他怀里,问道:“我想看看你上早朝的样子……你能带我去吗?”他轻刮我的鼻尖,道:“又想胡闹了?昨天晚上故意折腾我,半夜三更讲笑话……” 想起昨晚的事情,我忍不住想笑,却正视着他说:“我保证不胡闹,只要远远看一眼就好,我……”他抚摸着我如云的发丝,满眼都是宠溺和依顺,说道:“好,我带你去,不过你不许出声。” 我急忙点了点头。 勤政殿高大空旷、气势恢弘、金碧辉煌,御座设立在三重金阶之上,每重金阶都有九级,栏杆扶手上放置着三对金狮。 礼乐之声响起,他松开我的手,示意我在金漆雕龙屏风后躲藏好,然后稳稳迈步走向御座,值守的内侍大声宣道:“皇上驾到!”殿中文武大臣身着统一的官服,俯拜于地,齐声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和汉王分别站立在文臣武将两列的前排,一个沉静谦恭,一个神采奕奕,两人面貌虽然相似,气质却迥异。 司礼监上前一步,宣道:“平身!皇上有旨,众臣奏事宜言简意赅,切勿过于琐碎,非关国计民生之大事,下朝后再启奏监国太子。” 早有一名文臣出列,叩首奏道:“臣户部尚书夏原吉,为奉旨营建北京行宫之事启奏圣上!”朱棣头上冠冕的珠串微微摇动,说道:“事情办得怎样了?”夏原吉赶紧上前几步,奏道:“臣将所需银两从国库中划拨出来,足够使用了。 燕王宫修缮工程已经全部完毕,臣正加紧审阅修改西宫建设图纸,下月可以奠基动土。” 他欣然道:“北京西宫一切悉如金陵旧制,随时向朕回报工程进展,不可偷工减料,也不可奢靡耗费。” 夏原吉恭声应旨,退回列中。 另有两名身着大学士服的臣子出列,跪倒在金阶前,一人朗声奏道:“臣解缙重修《太祖实录》已成,恭请圣上御览!”朱棣目光投向解缙身旁之人,问道:“《太祖实录》已成,《文献大成》进度如何?”那官员低着头,缓缓奏道:“臣奉旨召进三千文士齐集文渊阁,《文献大成》全书共计二万三千余卷,目录六十卷,年底可完成。” 朱棣目光中带着欣悦之意,说道:“好,此书编纂已经四年有余,书成之后朕会亲自题名,就叫《永乐大典》吧!”那官员略微抬头,向金殿上轻轻看过来,奏道:“较之《文献大成》,《永乐大典》更能昭彰圣上编修此典之宏图伟意。” 他抬头的一瞬,让我仿佛坠入梦中。 那张清俊中带着哀伤的脸,如此熟悉、如此亲切,丧失的记忆如滔滔洪水冲破固守的藩篱,在我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恍惚记忆中,正是他,一声声温柔呼唤着我的名字:“妍妍……”是“妍妍”,不是朱棣所称呼的“燕燕”或者“蕊蕊”,这些呼唤如同漆黑夜空中划过的明亮闪电,头脑中的大片空白被往事骤然填满,一段段记忆的碎片闪现。 ——冬日飘雪的黄昏,他伫立在阶前,拾起被我揉成一团的纸笺,轻轻展开,说道:“好句,可惜过于伤感了些……花容月貌,形容郡主并不为过,春恨秋悲,不知郡主又是为了何人?” ——异国的马场,他弯腰俯身抱起受伤的我,落泪呼喊:“……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那是景隆今生对你许下的诺言,绝不会更改!你还记得吗?”——北方的军营,我在纸笺上写下“春恨秋悲随风逝,花容月貌为君妍”……——种种情景,历历在目,他呼唤的“郡主”是我,他曾经对我无限温柔呵护,我曾经对他以身相许。 虽然我找不到一根串联这些碎片的线,但是我可以断定,他和我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失去的记忆竟然重新回到脑海中,我按捺不住悲喜交集的情绪,哽咽着呼唤他的名字:“景隆……”整个金殿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无比,群臣惶惶然抬头,向我藏身之处看过来,有些大臣忌惮皇威,急忙垂首;有些大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仍在愕然四顾。 李景隆两道温润的目光触及我的面容时,整个人都僵立住,眸中隐约透出泪光。 眼前一道明黄色的光影掠来,朱棣一手抱起我,迅速向殿后退去,大声道:“退朝!” 司礼监仿佛大梦初醒,高声宣道:“皇上有旨,退朝!”我抓住他的龙袍衣袖,恳求道:“不要带我走,让我见他一面!我要见李景隆!”金殿内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抱着我远离勤政殿,在皇宫的水榭长廊内停下来,低声轻责道:“怎么这样不听话?带你来之前你还说不胡闹……想把我的朝堂翻过来吗?刚才那种情形,怎么能随便喊臣子的名字!”我低头说:“刚才是我不对。 可是,我认识李景隆,我记得他……”他紧紧抓住我的肩膀,颤声道:“你记得他?你记得他的什么?那你记得我是谁吗?”我摇头说:“我的夫君不是你,是李景隆,我的名字也不叫燕燕,是叫元妍,你想蒙混过关对不对?”他摘下头上的冠冕,面上一片惨白:“就算你们曾经有过一些交往,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李景隆早有妻室,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夫君?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在你心中我竟然还不如一个……”我看着他叫道:“如果你明媒正娶过我,为什么还有皇后?李景隆为什么叫我郡主?如果我是朝鲜国人,你为什么送我去蜀中?我才不相信你的话!”面对我的重重质疑,他的神情反而渐渐镇定下来,坦然注视着我,握住我的手说:“蕊蕊,我没骗过你。” 我眼泪簌簌落下,摔开他的手道:“我知道,我现在就像一个白痴,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双手捧起我冰凉的脸颊,说道:“怎么会没有爱人?你还有我,还有顾……”说到这里,他仿佛察觉了什么,刹住了即将出口的话,似是无奈,又似是哀伤。 我逼视着他问:“还有顾什么?”他眸光闪烁,说道:“没什么,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一阵寒风袭来,他闪烁其词的态度让我的身心都在发凉,我挣脱他的手,叫道:“朱棣,我要你对我说实话!”他强行将我拉到怀中,替我挡住北风,轻轻淡淡说道:“你要听什么样的实话?”我仰头说道:“实话永远都只有一种!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不要再骗我了!还有顾什么?”他紧紧搂着我,迟疑不决半晌,终于说道:“我当然是真爱你,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我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我瞪大眼睛看着他,问:“什么时候?”他环绕着我纤细的腰,紫眸中展露出一抹痛意,却不肯再说。 我们正在僵持争执,我远远看见郑和带着几名内侍走过来,说道:“有人来了……” 他放开了我,抬头问道:“什么事?”郑和不敢迟延,走近几步回禀道:“昨日皇后灵柩归长陵后,三小姐径自去了城外的静心庵,说从此不再回国公府了,有书信一封呈递给皇上。” 我立刻想起了皇后的“三妹”,这位“三小姐”一定是她。 他并不避忌我,接过书信,在我面前展开信笺,我看见那笺上字迹清秀,文意隽永,是一篇古文:“臣女徐妙锦生长华门,性甘淡泊。 不羡禁苑深宫,钟鸣鼎食,愿去荒庵小院,青磬红鱼;不学园里夭桃,邀人欣赏,愿作山中小草,独自枯荣。 听墙外秋虫,人嫌凄切;睹窗前冷月,自觉清辉。 臣女素耽寂静,处此幽旷清寂之境,隔绝荣华富贵之场,心胸颇觉朗然。 伏思陛下以万乘之尊,宵旰勤劳,外有台阁诸臣,袍笏跻跄;内有六宫嫔御,粉黛如云。 臣女一弱女子耳:才不足以辅佐万岁,德不足以母仪天下,愿为世外闲人,不做繁华之想。 前经面奏,陛下犹能忆之也,伏乞陛下俯允所求,并乞从此弗再以臣女为念,则尤为万幸。 人善夭桃秾李,我爱翠竹丹枫,从此贝叶蒲团,青灯古佛,长参寂静,了此余生。 臣女前曾荷沐圣恩,万千眷注。 伏肯再哀而怜之,以全臣女之志愿,则不胜衔感待命之至。” 书信中隐约之意,徐妙锦与他之间似乎曾经有过一段情缘,如今却不再眷恋他,于是借皇后薨逝之机,遁入空门了却前情。 他看完那封书信,默然良久,问道:“你们还听说了什么?” 一名小内侍答道:“奴才听见宫内外有流言传说,皇上有意迎娶三小姐为继后……”他剑眉一挑,怒斥道:“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臣下来议论?是谁无事蜚短流长?”那小内侍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叩首道:“奴才不知宫内传言来处,宫外朝廷大人们似乎是听……信安伯张辅说的!”郑和向前一步道:“皇上息怒。 太子妃是张辅的妹妹,或许流言自东宫而来,亦未可知。” 他似乎不想追究此事,对郑和说道:“他们父亲荣国公张玉追随朕多年,忠心护朕殉国,幼子无知,不必深究了。 给朕备马,她既然已作抉择,朕总该出宫见她一面。” 我本想继续追问,见他心情低落,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不再与他争执。 宫中设有马厩,内侍很快牵过一匹毛色鲜亮的褐色骏马,他换过常服,披上一件银狐披风,转身对我说道:“你还记得锦儿吗?”我茫然摇了摇头。 他拉着我跃上马背,对郑和等人说道:“你们不必跟来!”我急忙说道:“你和她叙旧,带我去干什么?我不去!”他策马冲出数重宫门,说道:“如果是叙旧,我何必带你?独自去不是更好!我只是不想让你胡乱猜疑我。” 我靠在他怀中,说道:“你如果真的这么在乎我的感觉,那你就告诉我真相。 难道……难道你曾经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他简短回答道:“你别乱猜,我告诉你,不如你自己慢慢想起来更好。” 我们一路奔驰出金陵城聚宝门,数里之外有座山丘,曲径通幽,翠竹掩映,依稀可见一座小小的青色庵堂,门匾上书“静心庵”三个大字,门旁木匾上写着一副对联:“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之。” 我们在庵堂门前下马,他神色肃穆,轻轻叩响山门,一名小尼轻启门扉,双手合十,说道:“请问二位施主有何指教?”我对她说:“昨天可有一位徐妙锦姑娘来到宝刹吗?我们是她的朋友,想见她一面。” 那小尼抬头看看朱棣和我,说道:“施主请稍候。” 不久,山门再次开启,一名灰色缁衣女子闪身走了出来,虽然没有落发,全身上下早已没有一丝公侯千金的富贵气息。 她看见我们并不惊讶,眸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也不看朱棣。 朱棣走近她,说道:“锦儿,你可想清楚明白了?”徐妙锦神情坚定,语气平缓答道:“信中所写,句句都是我肺腑之言,你从此可以了却一桩心事,也不必负疚于心。” 他凝视着徐妙锦的缁衣,幽幽道:“我曾经答应你大姐照顾你,你何必这样决绝?”徐妙锦看我一眼,说:“你对大姐的承诺,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的心事我早知道……中宫之位还是留给别人吧,我之所以忍到现在才了却心愿,是担心大姐会因此内疚。 我心意已决,你也不必劝我了。” 说完了这句话,她轻轻转身,向山门内走去,朱棣眼中隐隐透出苍凉的痛色,唤道:“锦儿,你恨我吗?”她似乎没有听见,山门合上之际,我们才听见她轻声道:“入此山门,无爱无恨,施主请回吧。” 朱棣肃然站立在竹林中,竹叶沙沙作响,寒风吹起他银狐披风的衣角,注目紧闭的庵门,神情落寞。 我心中不知是何感觉,没有理睬他,转身就走。 他迅速捉住我的手,说道:“你要去哪里?”我挣扎着说道:“你别理我!风流成性的坏蛋,欠了一大堆的情债,我讨厌你!”他紫眸中反而流露出些微笑意,说道:“蕊蕊吃醋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看来我要让他们加紧修北京宫殿才行,不然御膳房很快就没调料可用了!” 他抱着我掠到马背上,扶着我的手,一起骑着马回金陵城内,说道:“我有一个小皇子,名叫朱高燧,这些天一直忙乱着,回宫后我让他来见你。” 我伸手握住缰绳,立刻想起了谨身殿宫墙头的那个可爱的小男孩,王贵妃给他生的四皇子,一张小脸圆嘟嘟,紫眸灵活可爱,十足十像极了朱棣。 我说:“我见过他。” 朱棣说:“哦,什么时候?”我将那天发生的事情对他讲了一遍,他的脸上绽露出笑意,对我说道:“燧儿从小就聪明,我让道衍、解缙、丘福一起做他的老师看管教导他,让他多学习圣人言行,希望他将来能成有用之材。” 我隐隐感觉他对四皇子怀有无限期望,他对太子的态度冷淡严厉,对四皇子却疼爱有加,或许和他们的母亲有关。 王贵妃温柔美丽,殊异常人,地位仅次于皇后,皇后虽然端庄贤惠,他心中似乎更偏袒王氏母子。 但是太子和汉王都已经长大成人,一文一武,都是人中俊杰,如果他有改立太子之意,一定会扶持贵妃为皇后,以免朝臣纷纷上柬阻拦。 我仰头看向他沉稳俊朗的面容,试探问道:“六宫无主,按序该立贵妃为皇后吧?” 朱棣远看前方城门,说道:“你愿意做皇后吗?几年前我问过你,你不肯答应……只怕如今你更不会要这个继后之位了。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它空着。” 我听着他的话,心底仿佛有一种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说道:“我从来没想过后位妃位,如果可以,我想出宫过些简单的生活。” 他握紧我的手,轻叹道:“你一直都这么想,从来没变过。 我何尝不想和你相伴山水之间,只是身在皇家,千辛万苦才得来了今天的地位,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欠你太多太多,但愿来生能够偿还,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算做个平民百姓也好。” 朱棣说“欠我太多”,语气中带着伤心和遗憾,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大明皇帝,并不像别人所想的那样开心。 过去的岁月中,我和他之间一定发生过很多事情。 我想了想,对他道:“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事,我都原谅你。” 他微微一笑,对我说:“对,这样才乖啊。” 我们向金陵城内策马而行,很快就到了城门处。 一辆装潢华丽的马车自我们身边经过,几匹马上乘坐的男子都是随从模样,他们虽然穿着明朝的衣服,却浓眉大眼,不太像中原人氏。 其中一名男子勒住马头,向马车内小声说了几句话,马车内回答的是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娇柔如出谷黄莺,他们互相对答的语言,我却一句都听不懂。 朱棣眉心微蹙,扫视了他们一眼,策马让道,等待他们先进入城门。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后,他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弹珠模样的东西,向空中用力掷出,一道浅紫色烟雾升腾而起。 我觉得很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他答道:“锦衣卫的联络暗记。 刚才路过我们身边那些人来自安南。” 我依稀记得安南就是古代的越南,那些男子确实很像越南人,他们乔装入境来到明朝天子脚下的帝都,他既然看见了,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我们暗中尾随那些越南人进入聚宝门,不久,几个橘红色身影飞骑而来,为首一人跳下马,说道:“皇上恕罪,臣袁彬见驾来迟!”其余人等都跟随下马,跪倒在地。 朱棣眸光炯亮,凌厉如鹰枭,问道:“安南人来到金陵,你们可知道?”袁彬不敢怠慢,回禀道:“臣半月前得到消息,一直暗中紧盯着他们,只等他们人到金陵奏报皇上!安南国中内乱,外戚胡汉苍篡夺王位,他们是安南前国王陈充的世子和公主,似乎为向皇上寻求庇护而来!”他道:“安南是大明属国,陈充岁岁向大明朝贡、谨慎恭顺,你们对他的世子公主多加优待抚恤,查明情由,再来见朕。” 袁彬道:“臣尚有一事奏报,纪纲大人奉旨离京后,一直安心居于海岛,臣日前将皇上的赏赐都送过去了,他让臣代他叩谢皇恩,请皇上不必挂念。” “纪纲”这个名字听起来十分耳熟,我重复了一遍说:“纪纲?”朱棣看我一眼,点头道:“朕知道了,你们记得时常去看看他。” 袁彬忙道:“臣遵旨!”朱棣见他身后跟着许多锦衣卫,质疑道:“你们今天为什么不在诏狱,却在外面?” 袁彬忙道:“教坊今天一早出事了,罪臣铁铉之女四年前发落教坊司,有一手好琴艺,京都商人争相前往捧场,臣听见消息说有人大打出手,惟恐铁家女子有不轨之心,急忙赶去看看。” 他冷冷道:“大打出手之人是谁?可有朝臣涉及此事?”袁彬欲言又止,说道:“臣不敢欺瞒皇上,不过是为争风吃醋,其中一人正是……”他冷冷道:“朕知道朝中有些人与你交情不错,你照实说吧,不必替他们隐瞒了!”袁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说道:“是太子少师,淇国公丘福大人!”他沉声问道:“人还在教坊吗?”袁彬道:“淇国公放言说,谁胆敢再要铁氏陪侍,一定要让他尸横就地,今天所打的是茹常大人家的三公子。” 朱棣紫眸隐然含怒,掉转马头说道:“你们不必跟来,不得走漏风声。” 袁彬等人大骇,却不敢跟随他。 我见他向西边疾行,忍不住问道:“争风吃醋?难道教坊司是……”他避而不答,却对我低声道:“你不要问,反正不是好地方。 这些朝臣依仗功高,无法无天,袁彬还想包庇纵容他们,一旦锦衣卫和朝臣勾结相连,日后必然祸乱朝纲,此风断不可长。 我今天要亲自看一看,朝堂之下他们背着我都做了些什么。” 第八章 秦淮孤月 往西走了不久,我遥遥看见一座朱檐碧瓦的大宅院,轻风送来阵阵鼓乐笙箫之声,宅院门口站立着几名身着黑衣、头戴绿巾的男子,他们身穿的衣服样式很特别,像士子服,却又有着明显的差别。 明朝教坊的工作人员,戴的果然是“绿帽子”,我忍不住向朱棣眨眨眼。 朱棣并不理睬我的小动作,带着我在院门前下马,一名绿巾男子笑脸相迎,牵过马的缰绳,问道:“爷来了,不知可有相熟的姑娘?”他一边走,一边沉声说道:“听说有位擅长琴艺的铁氏,我想见她。” 那绿巾男子陪笑道:“爷真是好眼光……可惜铁氏最近感染恶疾,不便见客,坊中春花、秋月、绿草、兰香都擅长声乐,琴音都是一绝,奴才给爷引见引见她们?”朱棣停下脚步,问道:“铁氏是感染恶疾,还是有人扬言不许她见客?教坊司所有乐伎均属官中,谁敢如此横行?”那绿巾男子略一怔,继续陪笑道:“确实是感染恶疾。 如果爷只想见她,不妨过些时候再来,再说,您身边带着这位姑娘,今天也不宜进去……” 朱棣自身边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淡淡说道:“这是我的夫人,我带她来同赏教坊声乐,并不违反大明律例,带路吧。” 那绿巾男子接过玉佩,低头裣衽道:“小人谢爷的赏,这就带爷和夫人进去,只是,爷和夫人赏琴自然不妨,冰月姑娘今天不能留客……”男人嫖妓绝不会带着妻子来,他这句话实在很废,我忍不住道:“我们只想听她的琴声,谁要住你们这里!” 那男子忙道:“夫人说得对,爷身边有夫人这样的佳人相伴,等闲姿色当然入不了爷的法眼,是小人该死,胡说八道!”朱棣低头看我一眼,略带笑意。 那男子带着我们穿过回廊,来到一间装潢华美的房间门前,叩门说道:“冰月,有客人前来听曲,小心伺候着!”房间内琴案旁坐着一名女子,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身材曲线隐约可见,头发挽成高髻,装饰着青色的绢花,正低头理弦。 她见有人进房间来,起身离开琴案,走近我们屈身万福,说道:“冰月给爷请安。” 她轻轻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很美,就像一弯月牙。 我的头忽然剧痛了一下,我似乎曾经见过这样一双月牙般美丽、纯净的眼睛,还听过她弹奏琴曲,却想不起具体情形。 她眸光扫过我的脸,同样透出淡淡的惊讶,怔怔看着我,又看向朱棣,仿佛明白了什么,很快收敛了光芒,恭声说道:“不知爷今天想听什么曲子?”朱棣环视房间片刻,眼神犀利,盯着铁冰月问:“丘福呢?” 铁冰月双颊浮现职业化的笑容,说道:“来到教坊司的客人,妾身从不敢问名姓,爷所说的名字,妾身闻所未闻。” 他冷冷道:“果然和铁铉一样顽固,在教坊司数年,依然不能让你们荡涤心志、重新做人吗?” 铁冰月依然保持着温煦暖人的微笑,答道:“爷既然来了,何必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妾身愿为爷弹奏一曲,以供清赏。” 他拉着我的手,一起在窗畔竹椅上坐下,眼神冰冷,看向她道:“我等着他过来。” 铁冰月一边弹奏,一边曼声歌唱。 琴曲的调子很熟悉,她的歌声哀婉悠扬,配合着清越的琴声,令人不禁赞赏,我越听越觉得熟悉,说道:“你是……济南人?”她向我微笑示意,我有心过去看案上的琴谱,离开朱棣身边向她轻轻走过去。 刚刚走到琴案旁边,琴声嘎然而止,眼前数枚银白色的光影向我袭击而来,我还没看清那是什么,手臂上一阵痛,只听朱棣一声怒喝道:“大胆逆贼!” 我被他抓入怀中,又听见飕飕数声轻响和铁冰月的大笑声:“朱棣,你这昏君!我等了整整四年,今天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虽然不认识你,但是我认识她,李景隆这叛贼为求荣华富贵,将自己的女人都献给你了,实在是报应啊报应!”朱棣紧紧抱住我,自腰带间抽出一道软剑,剑身如同游龙出水,向铁冰月直刺过去,一阵剑器破空的钝响之后,他抓住我退后数步。 我惊魂稍定,看见他并没有损伤,铁冰月却扑倒在地面上,手中暗器零散坠落,左右手臂上都有一道浅浅的伤痕,这两道小小伤口不至于让她丧命,却不能再发暗器伤人。 他冷冷注视着她,说道:“当初若不是念及你们身为闺阁女子,不必共担父兄之罪,朕就不该饶你们一命!图谋暗算朕的人数不胜数,朕本不想与女子计较,为什么无缘无故伤害蕊蕊?”铁冰月抬起头,眸中射出屈辱和愤怒的光影,说道:“我出卖自己的身体,伺候他,讨他欢心,才学到了这个……你们逼我沦落教坊司,我的身体虽然被他们糟蹋过,我的心却是干净的。 元妍,你为了得到荣华富贵抛弃结发之夫,我看不起你这样的女人……”她的话让我惊愕不已,我曾经为了荣华富贵抛弃李景隆?印象中我确实和他有过肌肤之亲,但是我又怎么会成为朱棣的贤妃呢?我听见她的话,立刻抬头问朱棣道:“她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你告诉我!” 朱棣眸光更冷,眼中寒光如刀,对她说道:“你若再敢胡言乱语侮辱她一句,别怪朕手下无情!”正在此时,房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名武官闯进,怒声说道:“是谁敢动本国公的女人?” 他本是气势汹汹大怒而来,眼光触及到朱棣的时候,愤然的神情立刻收敛,瞠目结舌,跪地道:“微臣该死,不慎惊扰圣驾,皇上恕罪!”朱棣转身道:“丘福,你起来吧,朕竟然不知道你的心思如今都用在教坊司了。 今日之事,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丘福打量了房间中的情形,心中明白了大概,急忙叩首道:“当年冰月被发落到军营里充当军妓,臣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奉旨来到教坊司,臣只是想尽力保护她,让她少受些痛苦折磨,并非有意违抗皇上旨意……请皇上责罚!”朱棣放缓了声音道:“当年在东昌你以性命保护朕,朕不会忘记你的功勋。 你可知道她今天用暗器偷袭娘娘?这暗器手法,大约也是你传授与她的?”丘福听着他这轻轻淡淡的几句话,伏地不起,说道:“是臣昔日教给她护身的……臣不知道她会有此图谋,臣罔顾国法,辜负浩荡皇恩,甘心领罪!”朱棣道:“你为她如此,你可知道,她对你又有几分真心真意?还是另有目的?” 丘福闻言抬起头,远远看看铁冰月,茫然道:“冰月,当年你爹爹在金殿众辱骂皇上,皇上并没有株连铁家族人,你这又是何苦?”铁冰月匍匐在地面上,头上那朵青色的绢花摇摇欲坠,眼泪沿着双颊滑落,说道:“你不用教训我!难道他杀了我的爹爹,让我家家破人亡,将我送到这人间地狱来,我还应该感激他吗?我恨不得将你们这些衣冠禽兽一个个都杀了!”丘福注意到她手臂伤痕,顾不上看朱棣脸色,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坚毅的脸色流露出轻痛,急促说道:“皇上初登大宝,如果饶过了你爹爹,怎能让天下万民、外邦异族心服?大明江山如何稳固?无论如何,先保住自己性命要紧!我劝过你多少次,你为什么不肯听?”铁冰月摔开他的手道:“下流的逆贼,别碰我!”丘福的眼角隐隐有泪滑落,拥紧她道:“冰月,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骂我吧。 我知道你恨我当年在军营中夺走了你的清白,还亲手将你送到教坊司来……但是,皇上没有错,他只能这样做!”铁冰月不为所动,也不挣扎,却冷笑道:“你既然要做他的忠心奴才,不用到我面前来假惺惺,真心喜欢我?那些男人让我陪酒唱曲的时候,你在哪里?他们在床上肆意欺负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丘福神情悲戚,却说不出话。 我明白了当年的事情经过。 朱棣登基之时,铁铉当面痛骂过他,让新皇帝十分难堪,他不但处死了铁铉,还将铁冰月这个尚书家的千金小姐先送到军营赏给有功之臣,随后发配教坊司沦为歌妓。 我不敢相信他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对于那些遗忘的过去逐渐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不知道那些渺茫不可知的“过去”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残忍”、这样的“仇恨”。 我松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大步。 朱棣神情紧张,说道:“蕊蕊,你怎么了?” 我定定看着他,说:“你告诉我,他们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我决不会和一个魔鬼生活在一起!”他脸色逐渐笼罩上一层黯青,靠近我道:“蕊蕊,我不是魔鬼,当年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 我看着丘福痛哭的模样,说道:“当初是迫不得已,现在呢?一定要毁了她的一生吗?”丘福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放开铁冰月,叩首恳求道:“臣愿意放弃国公之位,请求皇上网开一面,将她脱离教坊司属籍,赐归故里,所有罪责臣愿意一力承担。” 朱棣缓缓道:“丘福,如果国公府中缺人侍候,你尽管对朕明言。 朕后宫美人无数,皆可任你挑选,何必为了一个教坊乐伎有失体统?”丘福低头沉默不语,过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请皇上恕臣之罪,臣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皇上与贤妃娘娘历尽劫难重归于好,数年深情不移,臣对冰月,同样如此。” 朱棣似乎默许了他的请求,转身出了房间。 我追赶上去,说道:“你答应了吗?”他径自前行出了教坊司大门,解下马的缰绳,跃上马背才对我说:“我如果不答应,你岂不是要天天做恶梦?”我见他宽宥铁冰月,心中只替她和丘福开心,却没料到朱棣会因为我刚才说他是“魔鬼”而生气,他剑眉一挑,策马扬鞭,似乎准备丢下我独自回皇宫去。 收受我们玉佩的那绿巾男子从门内出来,跪在我面前,面如土色,颤抖着将那玉佩递给我道:“奴才有眼无珠、罪该万死,今日冒犯了皇上和娘娘,请娘娘收回皇上所赐宝物!” 我接过玉佩,向他的背影投掷过去,顿足叫道:“朱棣,你这坏蛋!” 他的身影去而复返,将那玉佩接在手中,顺势将我掠上马背,捉住我的双手低声道:“又骂我?我哪里坏了?”我负气说道:“你想丢下我……”话一出口,立刻察觉不对,急忙煞住话头。 他爽朗大笑,亲亲我的鼻尖,说道:“我怎么舍得丢下你?这么多年了,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我抓着他的衣襟,轻咬他的下颌。 他身躯微微一颤,低语道:“小妖精,回到宫里,看我怎么整治你……”我们回到谨身殿,他向小内侍道:“传旨,让贵妃娘娘和赵王一起过来用晚膳。” 小内侍去后不久,在坤宁宫所见过的贵妃王湖衣带着小赵王一起进殿,向朱棣行礼。 小赵王乖乖跟随在她身旁,机灵的眼眸带着惊喜,见朱棣示意他过来,立刻连蹦带跳扑到他怀中,唤道:“父皇!儿臣来了!” 朱棣牵住他的小手,小赵王鼓起腮帮,向我眨眨眼打招呼。 我一直静静打量着他,他的脸虽然酷似朱棣,仔细看倒依稀有些我的影子,连这调皮眨眼的小动作和我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在他面前蹲下,微笑道:“你还认识我吗?” 他认真看看我,又认真点了点头,将胖乎乎的小手放在唇边“嘘”了一下,眼神却偷偷看向朱棣,原来他担心我将他踩着小内侍们爬上宫墙头的事情告诉朱棣。 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他咧着小嘴得意微笑,脸颊旁露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朱棣对他说道:“快叫母妃。” 湖衣听见这句话,轻轻咳嗽了几声,朱棣和她眸光交错了一瞬,依然低头对小赵王道:“快叫啊。” 小赵王怯生生看看我,又看看湖衣,再看看朱棣,小声唤道:“母妃。” 我向前一步握紧他的小手,说道:“你真乖!”他的小紫眸中透着迷惑,继续嘟囔:“为什么还有一个母妃……” 湖衣急忙走近,柔声道:“燧儿,还记得父皇的花园里有两只小鹦鹉吗?让她们带你去玩,看看它们长大些没有?”小赵王似乎很听她的话,立刻说:“好!”他缩回小手,一溜烟跑掉了。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我站起身遥望着他的背影,湖衣走近我,温柔笑道:“燧儿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虽然有些淘气,却淘气得可爱,让人不忍心责怪他,有时候还很会体贴人……”朱棣面对湖衣的时候,说话的语气温柔得如同一池春水:“燧儿能这么乖,多亏你这些年的养育教导,他一定不会忘记你是他的母妃。” 他转向我,对我说道:“你喜欢他吗?让他陪你一起去蜀中好不好?”这句话打破了湖衣的温柔沉静,她将眸光直直投向朱棣,急忙说道:“皇上,难道妹妹要带走燧儿吗?”朱棣侧过身子,不带任何情绪,淡淡说道:“蜀中太寂寞了,你身边还有玉涵,还有亭亭和玉立,这些年辛苦你了,让燧儿陪着蕊蕊出宫去吧。” 湖衣听见他的话,眼圈立刻红了,说道:“皇上莫非忘记了五年前袁珙他们所占卜之卦象吗?他们不能……”我虽然喜欢小赵王,但是见到湖衣伤心之态,不忍心见到朱棣将他们母子强行拆散,说道:“不用了,让他留在姐姐身边吧。” 朱棣扶住我的双肩,紫眸看向我,轻轻说道:“蕊蕊,你听清楚,燧儿不是贵妃亲生的,他是我们的骨肉,是你的孩子。” 我咬了咬双唇,传来些许痛觉,我确信这不是梦境,朱棣在告诉我,我曾经为他生下过一个小男孩,就是眼前的小赵王。 我不敢相信他的话,怔怔看着他和湖衣。 湖衣幽幽看向我,温婉的声音略带凝咽:“好妹妹,燧儿是你的孩子……当年你昏迷之时,有相士说燧儿与妹妹命中相刑克,不能相认,否则其中一人必定有性命之忧。 所以皇上让燧儿呼唤我母妃,代替妹妹养育着他,如今妹妹醒来,我并非不愿意将燧儿还给你,只是担心万一卦象是真……”朱棣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蕊蕊既然醒来了,应该没有什么妨碍。” 他们的话并不像是假话,而且我对小赵王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除了母子亲情之外,很难用别的原因来解释。 四年来,我没能和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起生活、看着他健康快乐成长,是湖衣代替我承担了母亲的责任,悉心养育小赵王,我看得出她对这个孩子所倾注的爱,心中只觉得惭愧和遗憾。 我却万万想不到会有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卦象”落在我的头上,我知道生产的时候遭遇过生死劫难,后来又无意中了苗疆巫术昏迷,但是这一切和小赵王并不一定有什么必然联系。 朱棣既然决定告诉我,说明他并不太相信这个所谓的“卦象”。 但是,湖衣的伤感让我有了一丝犹豫,虽然有成群的宫人乳母侍候,湖衣抚育小赵王也十分辛苦劳累,我怎么忍心夺走他?我对湖衣说:“姐姐,你对燧儿视如己出,我无以为报。 如果……如果你舍不得他,我带他出宫住一段时间就让他回来吧。” 湖衣的美眸中透出惊讶,注视着我,轻轻道:“真的吗?”朱棣对她说道:“用过晚膳你就带燧儿回去,替他准备准备,我明天就送他们母子走。” 当天夜晚,外面雪花飘扬,谨身殿中设有地笼,十分温暖。 朱棣身着一件单衣,正在灯下挥笔作画,画中女子手抚琴弦,头顶一轮明月,身后湖水清瀛,小桥倒映,画旁一首苏轼的《江城子?孤山竹阁送述古》,只写了半阕:“翠娥羞黛怯人看,掩霜纨,泪偷弹。 且尽一尊,收泪听阳关。 漫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我隐隐约约记得一个明月高悬的雨后夜晚,我和李景隆在湖边亲密相拥时,似乎曾经有个淡淡的紫色身影黯然离去,却无法肯定那人是不是他。 我走近他身边时,他停下手中的笔,说道:“我让西洋天师汤若拉陪你一起去,你是蜀中唐门的小姐,他们见你回家,一定不会慢待你。 除了燧儿,我还找了一个人与你同去,有他们陪伴着你,你就不会觉得寂寞孤单了。” 我好奇问道:“是谁?” 他轻轻道:“你姐姐和柱国公道衍的女儿,道衍正想让她回唐门,去你姐姐坟前祭拜。” 我忽然想起了这个看似霸道的皇帝对我种种亲密宠溺的情形,心中泛起淡淡的不舍之意,依靠着他说:“你会去看我吗?”他的剑眉微微扬起,仿佛心神摇动,亲吻着我的脸颊,低语道:“你是我最心疼的宝贝,我怎么舍得不去看你?”我望着他那双熟悉又深邃的紫眸,迟疑着问道:“你……爱我吗?” 他忍不住搂住我的纤腰,眼中带着依恋和渴求,轻轻说道:“如果没有爱,怎么会有这么多年的魂牵梦萦?”我带着些许的激动,心跳加快了几分,说道:“真的吗?可是,我不记得你……” 他温柔说道:“我让你回唐家堡去,就是要让你想起来所有关于我们的一切,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我们的映柳小筑,我们的燧儿……”我身子微微颤抖,躲闪着他的亲密举止,说道:“你今天还要听我给你讲故事吗?”他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带着些许嗔意道:“我不要听,你今晚无论如何都别想躲着我了……”谨身殿内,银烛高烧。 我用发丝磨蹭着他结实的胸膛,问道:“‘漫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你写这阕词,是伤心我们离别吗?” 他气息稍定,说道:“明天送你们到蜀中后,我就去北京,你和我一南一北,难道不是天涯遥远吗?”我怔了一下,说:“你要去北京?”他替我理顺发丝,说道:“朝中琐事都交给了太子,还有六部官员协助,不用我管太多。 天子守边关,君王死社稷,北边蒙古外患未除,我不放心。” “天子守边关,君王死社稷”,这句话又让我想起了一些历史片断。 我记得这句话是明成祖朱棣对明代皇帝、朱家子孙的要求,朱家历代皇帝都恪守着他的教训,最后一位崇祯皇帝朱由检,在清兵入关破城之际选择了自尽,并没有逃亡。 永乐初年,明朝最大的威胁并不是西南的小国,也不是西洋海盗或者倭寇,而是北面彪悍的蒙古人。 当年朱棣在漠北镇守,加上边境的其他八位塞王连成一线,北蒙古并不敢轻举妄动。 “靖难之役”这场内战进行了三年之久,蒙古正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其间秦王、晋王先后薨逝,代王被废,宁王改封江西,北边防线破坏殆尽。 一旦边防有变,蒙古的铁蹄必将再入中原。 但是朱棣不再是燕王,大明皇帝亲自镇守边境,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我心有感触,缩进他怀中道:“你一定要小心,北蒙古人很凶悍的。” 他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我会小心应付他们,我刚才写那阕词的下半段,你记得吗?”我点头,轻轻念出那首《江城子》的下阕道:“画堂新构近孤山,曲阑干,为谁安?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 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他凝视着我,眼神却异常复杂,说道:“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明年春天,我一定去接你。 但是你要答应我,无论你想起了什么,都要快快乐乐地回到我身边来。” 我顺从地点点头,他笑着亲了我一下,吹灭了帐外烛火。 次日我们前往凤泽宫时,西洋人汤若拉与郑和等人早已候在宫门前,宫人侍女一片忙碌,替朱高燧准备着随身物品,湖衣正对他轻声嘱咐:“到了蜀中,要听母妃的话,不可以任性,父皇会去看你们的。” 朱高燧一边点头一边问:“蜀中好玩吗?”朱棣道:“青城山中不会有皇宫这么多规矩,母妃会陪你读书、陪你玩的。 唐家堡中人都会种植花草、会制造铁器,如果你学会了他们的轻功,爬上宫墙就很容易了。” 朱高燧的小紫眸立刻流露出无限向往之意,靠近湖衣说:“我要去!母妃,我们一起去吧,父皇也去!”湖衣温柔解释道:“我暂时不能去,父皇也不能去,你和母妃先去,好不好?”他的小脸略有失望,眸光带着探询和亲近向我看过来。 我伸出手,微笑说道:“燧儿以后就跟着我了,如果你想母妃,让郑和带你回来住些时候,好不好?”他终于点头,试着靠近我,乖巧答道:“好。” 我搂着他小小软软的身体,闻到他身上奶香的味道,久违的激动和喜悦心情漫溢心头,说道:“宝宝真乖!”湖衣看着我们,婉言道:“妹妹,袁珙他们所言虽然不可全信,妹妹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好。” 我抱着朱高燧站起,对她说道:“姐姐对燧儿的关怀,我永远都会铭记于心,燧儿会常回来看姐姐的。” 湖衣眼中带着眷恋不舍,抚摸着朱高燧的头发。 一名内侍走进禀道:“奴婢奉皇上旨意,送柱国公千金唐姑娘前来觐见贵妃娘娘、贤妃娘娘。” 朱棣道:“宣他们进来吧。” 那内侍退后一步,向外宣道:“贵妃娘娘有旨,请柱国公觐见。” 藕荷色的帐幔后走出一名中年官员和一名玫瑰红色纱衫的少女,那官员向朱棣叩首,说道:“臣道衍参见皇上、娘娘。” 身后少女举止落落大方,盈盈几步走到殿中,向我们行礼,说道:“唐飞琼参见皇上、贵妃娘娘、贤妃娘娘!”她行完礼,向我走过来,低头唤道:“姨娘。” 殿中所有宫人看到她的时候,几乎都不由自主向我看过来,十六岁的唐飞琼与我面貌虽然不太相同,神情气质却酷似,我们两人站在一起,乍看之下,一定很像孪生姐妹。 我茫然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道衍低头轻声道:“启禀皇上,越姬还在滨州,飞琼刚来金陵不久,至今没有去过唐家堡,娘娘回蜀中,正好将飞琼带去,让她陪着蕙蕙……”朱棣向我说道:“飞琼是你姐姐的女儿,这个名字是你当年对着漫天大雪所取,有她和燧儿陪伴你,你不会太寂寞了。” 朱高燧小眼珠转动,悄悄问湖衣道:“这位姐姐也和我们一起去吗?”湖衣轻轻点了点头,朱高燧仿佛记起了什么,突然对唐飞琼说道:“哦,你是……” 我们都没有在意他说什么,车马都已备齐,我们一行数人告别湖衣离开皇宫。 自古蜀道难行,从金陵到蜀中唐家堡,我们走了整整两天。 唐家堡众人提前得到消息,都在堡前等候,我走下马车,一名俏丽动人的绿衣女子带着惊喜扑过来,叫道:“是二小姐!真的是二小姐回来了!” 她喜极而泣,抓住我的手说:“奴婢日夜盼望,小姐终于回来了!可惜香云她……”“香云”这个名字让我的心颤了一下,脱口叫出她的名字:“安云!”她含泪点头道:“是安云,奴婢都变老了,小姐还是那么美……”我略带歉意,说道:“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 她忙道:“小姐当年追小獐子时从山上摔下来过,奴婢会慢慢告诉小姐的。” 唐飞琼站立在我身后,说道:“安云姑姑,猜猜我是谁?”安云看到她,更加激动,拭泪道:“一定是大小姐的千金,真像大小姐!”朱高燧蹦蹦跳跳下了马车,学着唐飞琼的样子,歪着小脑袋说:“安云姑姑,你再猜猜我是谁?” 安云俯身哄道:“是我们唐家堡的小主子啊,我猜得对不对?”朱高燧拍着小手说:“不对,我姓朱,不姓唐。” 他和唐飞琼一路相处得非常好,唐飞琼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大笑道:“我本来姓姚,不姓唐,你可以和我一样改姓啊!” 朱高燧想了想,对朱棣说:“父皇,我可不可以改姓唐?”朱棣抱起他,说道:“不可以。 燧儿你是父皇最珍贵的孩子……”他低声对朱高燧又说了几句话,朱高燧看着我,不停点头。 朱棣放下朱高燧,对我轻声道:“蕊蕊,我把燧儿交给你了。” 我握着朱高燧的小手,微微一笑:“我会照顾好他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紫眸中犹带着一丝眷恋,却依然纵身上骑,绝尘而去。 我仰望着莽莽苍苍的青城山,天高云淡,“剑门关”三字跃入眼帘,纷飞的大雪将山间覆盖上一层银白。 他和随行锦衣卫的身影一路向北,渐渐消失。 第九章 旧梦如烟 永乐五年的春天悄然而至。 我来到唐家堡整整三个月,西洋医师汤若拉尝试着使用各种方法帮助我恢复记忆,加上安云、郑和告诉我的一些事情,我脑海中的零碎片断都基本拼接起来,然而记忆中始终有一片死角,洪武二十五年前的旧梦仿若一间紧紧锁住的暗室,不得其门而入。 尽管如此,我和朱高燧、唐飞琼在堡中的日子依旧过得开心而快乐。 傍晚时分,一声春雷破空炸响,春潮带雨晚来急,丝丝细雨飘洒在绿意葱茏的青城山间,朦胧飘渺、如烟如纱。 我临近小窗,抬头看见阴沉的天色,想到朱高燧还在洗心岩上,取过一把油纸伞出门,安云赶过来,微带埋怨道:“小姐,奴婢去接小殿下回来,夫君明知道天要下雨,还带殿下去洗心岩看他们铸剑……”安云所嫁夫婿是唐蕊父亲唐中天的小弟子唐少扬,唐少扬是唐中天收养的孤儿,唐氏兄妹数年下落不明,蜀中唐门的名头在江湖依然屹立不到,全靠他打点安排唐家堡内外事务。 他人品端正、文武双全,对朱高燧百依百顺,朱高燧也很依恋他,天天缠在他身边,要他教学武功暗器,两人关系亲密,举止亲若父子。 我微笑道:“他不想让燧儿失望,你不要怨他了,我们一起去接他们吧!”安云又取了一把伞,在廊檐下撑起,轻笑道:“奴婢哪里敢怨他……”我们沿着后山小径的石子山路慢慢走向洗心岩,雨润青苔,我恐怕他们淋雨受寒,心急之下走得太快,脚底被水绿色长裙一绊,险些滑了一跤,幸亏安云眼疾手快扶住我,说道:“洗心岩陡峭,小姐别去了,奴婢一个人去倒还快些。” 我见天色渐晚,点头说道:“我真没用……你去吧。” 安云接过伞,独自上山而去。 我转身折回唐家堡,夜色暗沉,青城山被一片蒙蒙雨雾所笼罩,雨丝落在我发梢脸颊,传来温润微湿的感觉。 突然,一双结实有力的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耳畔响起一个男子声音,语气带着调笑和亲密:“虽然下雨了,你还是没有失约,不枉我为你来这一趟!”又一声惊雷轰然作响,这个声音我曾经听过,但是,我万万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出现在青城山中,而且举止如此轻佻。 我迅速侧身挣脱他的怀抱,离开他数步,说道:“你看清楚我是谁!”夜幕中依稀可见他的面容,正是汉王朱高煦。 他身着白色淡青暗纹的锦衣,唇角微微上勾,似乎永远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举止优雅尊贵,体格阳刚俊伟,身上那种傲然、潇洒不羁的气度像极了朱棣,却缺少朱棣的沉稳雍容,显得轻浮邪魅。 无论朱高煦刚才的举止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黄昏时分来到唐家堡后山,必定有内情。 他似乎看清了我,为了遮掩尴尬,轻轻咳嗽了几声道:“儿臣认错人了,并非有意冒犯母妃,请母妃容谅。” 我问道:“你来唐门干什么?”朱高煦扬扬眉,说道:“父皇圣驾在北京,大哥在南京监国,我奉旨有公事在身才来到蜀中,并不是有意打扰母妃安宁。” 我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问道:“刚才……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了?” 他唇角微勾,微笑道:“儿臣一时眼花,母妃应该猜得出她是谁!”我心口一震,唐家堡中还有一位妙龄少女,正是贵为国公千金小姐、曾经逗留金陵的唐飞琼,难道朱高煦与她之间有瓜葛?难道永乐四年他们在金陵有过一面之缘?我暗自揣测,却不敢肯定,迟疑着问道:“你是为了飞琼而来?”朱高煦毫不遮掩,说道:“儿臣不想隐瞒母妃。 两年前我们兄弟几个去金陵郊外狩猎的路上,我曾经见过飞琼一面。 上个月我来到蜀中,又碰巧在城中遇见她,我们两情相悦,在一起的那几天很开心……我和她约定今晚在后山相见,风雨无阻。” 我蓦然想起,朱高燧第一次见到唐飞琼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虽然小,但是那次跟随朱高煦出宫狩猎途中,他一定见过唐飞琼,所以隐约记得她的模样。 唐家堡与外界并没有完全隔绝,唐飞琼和朱高燧年幼贪玩,经常和仆从一起进城采购,上个月,唐飞琼只带了一名丫鬟去城内,三天后才回来,对我说在客栈住了几天,游玩城中风景,我信以为真,并没有追究查问她们的行踪。 如果朱高煦所说都是事实,那么他和唐飞琼的关系已经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了。 他们一个是徐皇后嫡出二皇子,一个是柱国公道衍独生的掌上明珠,如果两人真心相爱,倒是一对金童玉女,堪称美满姻缘。 但是,史载汉王朱高煦“性好渔色,广蓄姬妾”,风流倜傥远远胜过他的叔父辈,比楚王犹有过之,他能对唐飞琼一心一意,给予她一生幸福吗?我暗暗担心,却无话可说,一切皆是因缘注定,爱情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唐飞琼认定了他,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们僵立了片刻,朱高煦的瞳仁闪动着光芒,幽晦难测。 我向一旁走过,说道:“如果你真的喜欢飞琼,就好好对待她吧,她的婚事还没有定,你好自为之。” 他正要说话,不远处一个红色身影闪过,朱高煦立刻掠过去,唤道:“飞琼,是你来了吗?”我不再看他们,快步走回唐家堡南院,找到唐飞琼的贴身丫鬟纤云,问道:“上个月你和飞琼去城中,遇见了谁?”纤云低垂着头说:“孙小姐叮嘱过奴婢,不要将这件事禀告二小姐……”我轻声道:“姐夫既然将她交给我带回唐家堡,我就要照顾好她,婚姻大事关系她的终身幸福,我不想打听她的隐私,只想问你一句,那人是不是汉王朱高煦?”纤云听到“朱高煦”这三个字,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我虽然不知道她们主仆和朱高煦交往的详细情形,察觉她神色异常,心中却不由暗自猜测:唐飞琼和纤云都是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见到朱高煦这倜傥风流、一表人才的年轻王爷,难免会对他产生好感。 我对纤云道:“我不勉强你,等她回来,让她来见我吧。” 回到北院时,朱高燧和安云、唐少扬都在房间内,朱高燧兴高采烈,举起手中的一个铁筒,对我说:“母妃你看,舅舅给我做的新玩意儿!”或许是在湖衣身边叫久了的缘故,我虽然教过朱高燧唤我“母亲”,他却总是顺口唤“母妃”,我不忍心反复纠正一个五岁的孩子,只好任由他继续这样称呼我。 我微笑走近他,接过那铁筒,筒壁上面有三个小小机括,可以灵活按动,却不知道是什么。 唐少扬平时沉默寡言,见我想去触碰那机括,解释道:“是给小殿下射小鸟的新式弹弓,只要在里面装置好碎石子,按动机关,可以发射出数丈之外,那三个机括是不同距离所用。” 我将铁筒朝向空旷处,试着按动了几下,果然有数枚石子射出,远近各不相同,就像高手用内力所发出的一样,连小孩玩的弹弓都可以如此改良,唐门制造毒药和暗器的功夫确实名不虚传。 我不由赞叹道:“好精巧的弹弓!” 朱高燧将那“新式弹弓”捧在手心里,如获至宝,小脸漾起甜甜的幸福笑容,说道:“我明天可以去捉小鸟儿啦!”他走到廊檐下练习,安云立刻跟了出去,叫道:“殿下小心,别伤着自己啊!”唐少扬见她们都出去,对我郑重说道:“自从堡主失踪后,唐门就没有参加过太行论剑,今年论剑之期又快到了,不知小姐意下如何?”提及四年一次的“太行论剑”,我心头一阵恍惚,洪武二十五年的旧事仿佛如在眼前,如今晋王、唐茹、张玉都远离尘世,“东昌之役”后铃儿自刎殉情,不过短短十几载光阴,桃花依旧,人事皆非。 我从迷蒙中回过神,见唐少扬还在等待我的回答,说道:“有件事我正想和你商量。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唐蕊,现在的记忆也是残缺不全的。” 唐少扬凝神敛气,说道:“那并不重要,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小姐既然回来了,就是唐家堡的主人。” 我笑道:“可是我不懂配药,也不懂武功,怎么接下这个堡主的重担?这一年我努力学了一些东西,却还是远远不及你们。 如果去参加太行论剑,岂不是让江湖中人笑话唐门吗?另择人选吧。” 唐少扬道:“堡中出色的年轻弟子很多,小姐可有中意之人吗?”我注视着他说:“不用选了,相信哥哥他一定愿意将唐家堡交给你,你不要推辞,这个担子只有你才负得起。” 唐少扬没有再推辞,他黝黑的眼眸中闪烁着激动和坚定的光芒,说道:“请小姐放心,有生之年一定尽我所能,绝不辱没唐门的名声。” 次日清晨,我在妆台前对镜梳整发梢,镜中容颜依然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女,一阵芬芳清甜的玫瑰香气飘来,镜中反射出另一个少女身影,她举手轻拂掩映的珠帘,怯生生靠近我,娇声唤:“姨娘……”唐飞琼身穿浅玫红色纱衣,乌黑的头发梳理成两个小发髻,几缕发丝垂落胸前,脸颊泛着桃花瓣的粉嫩色泽,明亮的大眼睛顾盼生辉,身材丰满圆润、玲珑浮凸,惹人遐思,青春亮丽如同偷下凡间的桃花仙子。 我将长及腰际的乌发用浅紫色丝带挽系成一束,站起身说道:“你和我一起去后山走走吧。” 她低应了一声,看向我空空落落的妆台,问道:“姨娘不用上妆吗?”回到青城山后,描眉的螺黛和胭脂水粉都被我丢弃,花钿钗环都被封置匣中,唐飞琼和我并肩而立,镜中的我们都是十六七岁的花样少女模样,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娇艳如粉红玫瑰,另一个恬淡如山间淡紫色的鸢尾。 我摇了摇头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正是打扮的时候,我可用不着了。” 唐飞琼眼睛扑闪了一下,说:“我在越姬姑姑身边的时候,她也不上妆,还经常念一首古歌……” 越姬才华横溢,精通诗词歌赋,唐飞琼自幼在她身边长大,接受她的熏陶,读过不少古诗古词,我见她提起越姬,不禁问道:“哦,是哪一首?”她朗声念道:“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我心中微微一震,《诗经?卫风?伯兮》中有“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之句,越姬脱离青楼繁华喧嚣之地,以古歌明志淡然理妆,歌中女子却是因情郎远征、独守空房而无心梳洗,借歌抒发幽怨之情。 唐飞琼偷偷窥伺着我的眼神,似乎在暗暗探测我的心意,看我是否因为思念着某个人,因为他不在身边才不愿意精心装扮。 我有意不看她,微微一笑,她跟随在我身旁,向后山走去。 雨后的空气新鲜清冽,伴随着野花和药草的香气,袭入鼻端。 我们走上小径,径旁种植着大片桃花林,艳红如火,鲜妍明媚,我举手折下一小枝桃花,对她温柔说道:“姨娘给你戴上。” 她乖巧地俯身,背后的黑发全部散落到胸前,露出洁白如雪的后颈,我看见她颈项上有一个清晰醒目的浅红色印记,这是男女亲密才会留下的吻痕。 我看着那个印记,若无其事将桃花替她簪在鬓旁,遥望山间升起的晨曦,说道:“你和燧儿都是我最亲的人,我虽然不是你的亲姨娘,却是真心希望你们都可以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度过一生,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我一定帮你。” 她立刻抬头,急促说道:“姨娘,我从没这样想过!我知道姨娘对我好,汉王和我的事情,我不是有意对你隐瞒,只是……只是……”她欲言又止,脸颊更红,却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我察觉她似有难言之隐,追问道:“只是什么?”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说道:“只是那天我看见了他对姨娘无礼……担心你不喜欢他,怕你会责怪我不知检点,所以不敢让你知道……”我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扶着她的肩膀道:“你怎么这么傻?只要他对你好,你们真心相爱,谁会阻止你们?”唐飞琼的脸颊上浮现开心的笑容,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说:“我告诉你,但是你不要骂我……” 我轻轻执起她的手,温柔说道:“我明白。” 她莹莹的大眼中带着几分羞涩,欲言又止,向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细声说:“昨天晚上,汉王他……没有离开唐家堡……”我的猜测果然没错,汉王朱高煦与她初见又重逢,以他的手段获得唐飞琼芳心暗许并不是难事。 上个月唐飞琼在城中的三天一直和他在一起,两人郎情妾意,依恋不舍,所以相约月圆之夜唐家堡再见。 他们之间竟然亲密至此,唐飞琼将自己的清白女儿身献给了他。 但是,我记得史载宁河王邓愈之女嫁给晋王,两名孙女分别嫁给楚王朱桢的次子昭王朱孟烷和明成祖朱棣的次子汉王朱高煦,汉王朱高煦的正妃将会是晋王妃邓氏的嫡亲侄女,并不是道衍的女儿。 我轻声问道:“汉王在蜀中还要住多久?他有对你说过,回金陵去你们家提亲吗?” 她摇了摇头,含羞说道:“他过几天就走了,皇上命他带兵讨伐安南。 因为安南人擅长火器攻击,蜀中多有能工巧匠,所以上个月命他来蜀中监督制造兵器,他很快就要打仗去了。 提亲的事情……他说等他回来以后再商量。” 朱高煦奉朱棣旨意前来巴蜀,是为安南之战作准备。 史载永乐六年,朱棣下诏安南国王胡汉充迎回前国王世子陈天平,胡汉充本是外戚篡位,对明朝圣旨阳奉阴违,表面答应善待世子,暗中派人截击追杀,明朝护送陈天平一行的官员刚到广西境内陈天平就遇刺了。 朱棣闻讯后察觉胡汉充有不臣之心,命淇国公丘福、汉王朱高煦领兵八十万征讨安南,安南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明朝附庸国,即使将军队减掉一半,明军也必胜无疑,如果只为征服安南,他没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 我见她略带担忧之色,说道:“你不用替汉王担心,安南之战没有什么危险。” 她低头说:“他说过,父皇器重他才给他这样的机会,有意让他立功回来。” 次日清晨,我站立晨曦中遥望剑门关,天际白云环绕、绵亘无涯,半堵石峰倚天而立,对面山峰之上瀑布高悬天地间,似一条白练、更似一道银河,玉泉落地喷珠溅玉,气势盎然,颇有万物自得之势。 山间苍松翠柏绵延无尽,衬以野草闲花,景致清幽如画,“泰山天下雄、黄山天下奇、华山天下险、峨嵋天下秀、青城天下幽”,青城山之美贵在淡泊幽远,山内山外如同天上人间,人在山中,世间俗务都可以抛却脑后。 朝阳照射着青城山峦,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远处有一大片野生的淡紫色鸢尾花,鸢尾就是希腊语“彩虹”之意,微风拂过,柔软的枝叶肆意招摇,花瓣状似蝴蝶翩翩起舞。 这幽美的环境让我陶醉其中,我蹲下身,用手掌托起一朵,凝视着它的美丽和忧伤。 突然之间,如同黑暗中点燃数盏明灯,我眼前蓦然浮现了一幅情景,我和顾翌凡一起朗诵诗歌的情景。 我在W大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顾翌凡所在的院系和我们班联欢庆祝,我们一起朗诵舒婷那首《会唱歌的鸢尾花》,赢得了同学们的一片喝彩声。 恍惚记忆中,顾翌凡那动听的声音正舒缓而深情地诵读:“当我们头挨着头 像乘着向月球去的高速列车 世界发出尖锐的啸声向后倒去 时间疯狂地旋转 雪崩似地纷纷摔落……”我对他说的是:“让我做个狂悖的梦吧 原谅并且容忍我的专制 当我说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亲爱的不要责备我 我甚至渴望涌起热情的千万层浪头 千万次把你淹没……”我们一起深情说出的最后一句是:“即使有个帝王前来敲门,你也不必搭理。” 眼前的鸢尾花变得一片朦胧,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踉跄着奔向山顶,对着空空荡荡的山谷大声呼唤:“朱棣,翌凡!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你们了!我终于想起你们了!”我终于想起了我所丧失的全部记忆,记忆中既有朱棣,也有顾翌凡。 我穿越时空而来,为寻找我的丈夫顾翌凡而来,却意外爱上了朱棣,我为他动心过、惶惑过,爱过他、也恨过他,我们甚至还共同创造拥有过两个小生命。 朱棣是个优秀的男人,站在历史公正的角度,绝对没有人能够否定他的功绩。 他登基六年来国富民强,经历了明初数场硝烟战火的大明百姓终于脱离苦海,安居乐业。 他下诏营建北京宫殿、重修金陵第一刹、疏通大运河、编纂《永乐大典》,这些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的大工程陆续进行,国库依然充实,资金供应源源不绝。 在中国封建史上,成吉思汗曾经进行过强势陆地扩张,康熙大帝将大陆版图疆域再次扩充,但是他们都没有越过海洋。 朱元璋也在《皇明祖训》中列出了“琉球、苏门答剌、西洋国、 爪哇国……”等名单,不允许后代子孙对这些远隔重洋的国家远征讨伐。 这些雄韬伟略的皇帝,似乎觉得相较西部的雪域高原,南疆的险峰深壑,北部的茫茫大漠,东南方波谲云诡的海洋更加深不可测。 朱棣是冲破封建伦理“祖训”,将眼光投向大洋彼岸的第一位中国皇帝,征讨安南仅仅是一个开始,他要的是“君临天下,抚治华夷,一视同仁,无间彼此”,以天朝风范、以“王道”折服宇内诸国、万邦来朝。 史载永乐二十一年正月,西洋、锡兰山、木骨都剌、加异勒、南勃利、苏门答刺、阿鲁、满刺加等十六国遣使共计数千人同时到达北京,宫廷鼓乐《殿前欢》描述当时的情景:“四夷率土归王命,都来仰大明。 万邦千国皆归正,现帝庭,朝仁圣。 天阶班列众公卿,齐声歌太平!”淡紫色鸢尾花舒展着长叶,风中隐约传来悠扬的箫声。 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清雅的乐音在山谷中宛转回旋,如同随风入夜润物无声的春雨,丝丝滴落我的心田,惟有心境淡泊如水、修为超凡脱俗的人,才能吹出这样低婉超逸的曲调。 我忍住泪水,登上青城山最高的一座主峰,循着箫声传来的方向寻找着吹奏之人,却为眼前的景象震惊。 山巅断崖之上伫立着一名白衣男子,他黑发披散于肩,一根银白色 的发簪系沉香木所制,身着衣料质朴无华,习习微风吹过,宽大的衣袖漫卷轻扬,恍若仙人。 他手执玉箫专心吹奏,如入无人之境,整个人仿佛溶入了青城山,给人一种无比和谐完美的感觉,让我惊讶的是,他的背影几乎与朱棣一模一样。 他是谁?青城山多有隐士高人,难道我遇见了传说中的谪仙人?我站在他身后数丈远,迟疑惶惑,却不敢靠近他,惟恐自己所见是梦境,只要稍一靠近,就会破坏了他的箫声与天地的融合交汇。 一曲奏完,他收箫入怀,对着空旷山谷,长咏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那声音更是无比熟悉,我听在耳中,只觉得不可思议,难道是他?怎么会是他?李白的《蜀道难》、这幽雅和美的箫声,都不是一个帝王应该抒发的声音,更不是永乐大帝朱棣应该表达的心情,他的心胸浩瀚如纳百川的大海,他有欲望,有野心,有宏图霸气,却唯独不该有仙气。 他一定不是朱棣。 正当我思绪百转千回,心思犹豫之际,他潇洒转身,黑发随风飘散,眼神向我投射而来。 这一眼,让我立刻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判断。 不是朱棣,却又是谁?他可以改变服饰容貌,却无法掩饰身上透出来的气质。 没有金冠装饰,也没有华服衬托,他的面容依然俊朗,风神如久沥的古玉,温润中带着深沉,淡紫的双眸散发着平和之气,不再犀利逼人。 金陵王气骤然收。 我合了一下眼眸,又轻轻睁开,指甲触碰攥紧的掌心传来清晰的感觉,我不是在做梦。 朱棣竟然改变幻化成另一个让我无法忘却的形象,这分别数月,是什么事情促使他有了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他静静伫立在断崖旁,温柔地远远注视着我,我身上穿着自己设计的淡紫色的长裙,上衣是V形领口,露出小部分肌肤,裙摆不规则裁剪,缀着玲珑花边,并不是明朝女子的装束。 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飞扑而来、迅速将我掳入他的怀抱,我们的眼神在空中相遇的一瞬间,他紫眸中的光影如同一张绵密的大网,将我困于其中,我无法遏制内心的震动,也无法摆脱那深邃的眸光。 他是我心爱的儿子朱高燧的父亲,我的丈夫,也是我在明朝唯一的、彼此付出过真心真意的爱人。 只是,这份爱必须在我将顾翌凡留在心底最珍贵的角落,放下爱恨情仇之后,才能够完整地呈现在我们眼前。 数年风雨离散,数年沧桑曲折,直到我想起所有往事、再见到他的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朱棣本是我心中最爱的人。 我凝望着朱棣,眼角泪光晶莹。 他的白衣身影向我逐渐靠近,低沉说道:“蕊蕊,十五年前的今天,我在青城山遇见你,从此一见倾心、不可自拔……不知可有福气与你携手终老山中?” 他有意选择一个纪念性的时间来青城山见我,十五年前的今天,是我和他初次相逢的日子。 洪武二十五年时,似乎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清晨,我伤心晋王失约,抱膝坐在梨花树下哭泣的时候,朱棣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轻轻伸出手,试着抚摸他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手腕却不停颤抖,软弱得没有一丝力气,说道:“棣棣,我都想起来了,十五年前,我记得……”他搂着我纤弱的身体,轻叹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十五年前那一眼,是我一生的宿缘,你的每一句话我也都记得,时间越久,记得越清楚……” 我倚靠在他怀中,说道:“携手终老山中,难道你要来青城山做谪仙人吗?” 他亲吻着我的鼻尖,说道:“做谪仙人比做皇帝好……你是小仙女,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我看起来就像你的父辈了,只怕你嫌弃我老,不肯让我陪着你。” 整整十五年,光阴如流水般飞逝,我们相聚的日子,屈指算来,不到一载。 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环拥著我,我呼吸着他身上散发的阳刚气息,倚靠在他怀中,山风吹起他宽大的白衣,他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赤裸结实的胸膛。 他胸口还残留着一些浅淡的伤痕印记,我知道那是东昌之役留下的痕迹,突然想起那封被我焚毁的信,伏在他胸前问:“在东昌的时候,你给我写了什么话?我只看了一句就烧掉了。” 他略有犹豫,说道:“我说不出口,才写给你看的,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我抬眸注视着他,说:“是的。” 他远眺苍茫群山,说道:“我最爱的人是你,你最爱的人却不是我……我妒嫉顾翌凡,我妒嫉他如此牢固占据着你的心……”每一字、每一句,都深刻烙印进我的心底,听着他的真心告白,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涌出来,他轻吻我眼睫沾湿的泪珠,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朱棣在你面前,除了一颗真心,什么都没有了……”每个人的内心都有秘密,朱棣的秘密就是顾翌凡。 “蕊蕊,希望你看到这封信后,不要再怨恨我……因为我为你放下了骄傲,在你面前,说出了最不该让别人知道的秘密……”高傲自信的朱棣,不畏惧蒙古敌军的彪悍铁骑、不畏惧朝廷的百万雄师,唯独有一个名字,让他产生了深深的自卑感和挫败感。 他对我的爱恋缘于青城山那一眼,他嫉妒晋王、嫉妒所有和我关系亲近的男人,最让他无法忍受的,就是我对顾翌凡的感情。 正因如此,白吟雪设计的拙劣迷局才会令一向冷静的他失去了理智,让他对顾翌凡的嫉恨如火山爆发,事后他伤心愧悔,却让我们的误会愈演愈烈,铸成大错。 他的疯狂确实不是假装,见到死而复生的元妍后,他才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燕军惨败东昌之际,他在信中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一切,将他的脆弱和自卑赤裸裸展现给我看,分明是期望我能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给他一点点信心和鼓励。 当时的我,除了痛恨,连只言片语都不曾给过他,我策马离开那所宅院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看着我决绝而去的身影。 回到北京后,他不惜一切代价冒险直下金陵临江决战,本来是拼死的打法,却凑巧险中取胜,顺利入主皇城。 我抓住他的衣襟,摇头涕泣着说:“棣棣……不全是你的错,如果我……” ——如果我不那么任性、不那么执着、不那么自私,那么我们不会错过十几年,一切都不会是今天这样。 他温柔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封堵住我所有即将说出的话语,然后说:“错的人是我,如果蕊蕊有错,罪魁祸首永远都是我。” 我低头说:“顾翌凡是我的未婚夫,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不会来到这里。” 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顾翌凡,看到现在你和别人相好的情形,会不会生气、妒嫉?后来我明白了,如果他是这样的人,你一定不会对他念念不忘。 既然他对你的爱比我对你的爱更深,我又有什么资格妒嫉他在你心中的地位?”眼前的朱棣,不是高傲冷漠的燕王,也不是统治华夷的永乐皇帝,只是一个宽容而痴情的丈夫。 我凝望着他,只觉得无限温馨与幸福。 他轻轻说:“我以前只知道设法让你接受我,却不知道男人除了爱,还应该有宽容……从现在开始,只要顾翌凡能为你做的事情,我都会为你做。” 我有意重复了一遍说:“顾翌凡能为我做的事情,你都会为我做?”他坚定无比点了点头。 我眨了眨眼睛说:“他经常煮东西给我吃,你会做饭吗?”如我所料,朱棣的脸上出现了无奈的表情,却迅速说道:“我不会做饭,但是我会煮汤,是……青青教我做的。” 他又提起了“青青”,那个和真实的林希长得一模一样的宫女,我“哦”了一声,装作漫不经心说:“她一定心灵手巧,比我聪明能干。” 他微微一笑,说道:“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男女之间竟然有这么动人的感觉……你们母子都是我的心肝宝贝,我身在北京,梦里却都是你们的影子。” 我扭过头,微嗔道:“我不要听你这些话。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又老又丑,你会嫌弃我吗?”他握紧了我的手,微笑道:“后宫佳丽三千,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们,只因我眼中只有一个蕊蕊,早已与美丑毫无关系。” 我最不愿意提起的,就是他那个“后宫”,我退后了一步,和他的身体略微分开,说道:“正是,你来做世外仙人,你的江山谁来管?后宫佳丽三千,你如何处置她们?” 他坚实有力的手将我拉回他的怀抱,低头道:“北京那边新建了朝廷,六部都是我的亲信,南京朝堂有太子理事监国,皇宫诸人有湖衣管束,不用我担心。 我来到这里,就不再是大明皇帝了,只做你的夫君和燧儿的父亲。” 史载明朝永乐年间,朱棣在南北二京都分别设立了六部三司,一个皇帝却有两个朝廷,两批职位相同的官员,南京朝廷负责管理闲杂事务,北京朝廷负责管理军机大事。 对这样的奇异现象,历史学家莫衷一是,众说纷纭,给出了种种猜测和质疑,却没有一个值得信服的答案。 他用心良苦,精心策划安排,只为给自己一个脱身的空隙和机会,皇帝究竟身在南京还是北京,是“朝廷重大机密”,即使他不在两京中,也不会有人知道,对政局没有任何影响。 江山美人,他的选择依然是“我都要”,但是对我的态度已经完全不同。 他终于明白了我想要的东西是什么,也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多方权衡之下,他做了一个最理智的安排。 有夫如此,我不会再有任何怨言。 我将头靠在他怀里,看着我释然的表情,朱棣的唇边终于挂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淡淡微笑。 我们携手走下山巅,经过山腰那片淡紫色的鸢尾花丛时,朱棣衣袖轻扬,摘下数朵蝴蝶状的花瓣抛向天空,仰头注视漫天纷飞的花雨,缓缓道:“山中野花,胜似京都月季牡丹,我刚才见你在这里停留了很久,才知道你喜欢这种花儿。” 栩栩如生的鸢尾花借力随风飘起,在山谷中翩翩飞舞,环绕着我和朱棣。 春风吹过我们的鬓发,将两人的发丝纠结缠绕在一起,我们仿佛置身于彩蝶纷飞的仙境中,伴随着山谷中自然的交响,我们清晰听见了彼此的心跳声,我的紫裙在他的白衣衬托下,恰似一朵白色鸢尾花的淡紫色花蕊。 第十章 青城琴瑟 我们回到唐家堡中,数名锦衣卫正簇拥着朱高燧哄他开心。 其中一名锦衣卫趴在地上给他当马儿骑,在文武百官、平民百姓面前,锦衣卫都是武功盖世、智谋超群的堂堂大内一流高手,而在皇族心目中,他们就是自家的御用奴才和玩伴。 我不希望朱高燧被他们宠坏,向他说道:“燧儿乖,你快下来吧!”朱高燧随我来到青城山后,平时一向很听话,此刻却对我不理不睬,继续玩得兴高采烈。 朱棣看着朱高燧,眼神中流露出宠溺的表情,对我说:“小孩子和奴才玩一下,不要紧的。 这样听话的乖孩子,我真想多要几个……” 我转身对朱棣说道:“他平时的确很乖很听话,你一来,他就不乖了!”他明白我暗指他太过于宠爱朱高燧,笑意中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说道:“我们就这么一个宝贝,他还小,所以我多宠他一些,你不要怨我。” 我走近他们几步,又说道:“宝宝,你看看谁来了?”朱高燧终于注意到了我们,向朱棣奔跑过来,开心呼唤道:“父皇!”朱棣松开我的手,态度温和,抚摸着他的头发说:“父皇一直都在想你,有事情耽搁了,所以没来看你,你想父皇吗?” 朱高燧认真点点头,嗓音清脆,说道:“儿臣想父皇,也想母妃!父皇什么时候带母妃来看我?”他所说的“母妃”显然并不是我,在他心目中,我这个“母妃”远远不及湖衣亲近,我黯然看着朱高燧,心头掠过淡淡的失落。 朱棣脸色略变,温柔说道:“母妃宫中事务太忙,这次不能来。 青城山的母妃会陪你玩、教你捉小鸟、教你读书写字,在这里不好吗?”朱高燧聪明机灵,似乎察觉到什么,小紫眸转到我脸上,立刻说:“这里很好,不过,儿臣希望两位母妃都能陪着我!”朱棣抬头微笑,缓缓道:“燧儿,你和父皇当年一模一样,希望鱼与熊掌能够兼得……世事却往往不如人愿,你必须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完全得到一些东西。” 朱高燧偏着小脑袋,似懂非懂地说:“鱼与熊掌?母妃前天刚教儿臣念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他背诵这篇《孟子?鱼我所欲章》一字不差,朱棣的眼中透出赞许的目光,夸他道:“对极了!你比两位哥哥都聪明,你一定要用心读书写字,努力练习武功,将来才能成为有为之材。” 朱高燧的眼神中透出孩子受到表扬后的得意神色,十分可爱。 一名锦衣卫走近朱棣道:“启禀皇上,汉王殿下听说御驾来蜀中,正在唐家堡外候旨觐见。” 朱棣牵着朱高燧的小手向内院走去,淡然说道:“让他进来吧。” 朱高煦昨晚留在唐家堡内,清晨并没有走远,我们进了内院,唐飞琼恰好带着纤云迎面而来。 她急忙跪地低头,带着羞涩说道:“唐飞琼参见皇上。” 朱棣的目光自她身上一扫而过,说道:“免礼。 我以后长住在这里,你不用太拘谨,就叫我姨父吧。” 唐飞琼遵命站起,仍然低着头,细声说:“谢谢姨父。” 朱高燧蹦跳着拉她的手,说道:“姐姐,带我去玩!” 他们两人离开后,朱棣面带微笑,目光灼灼看着我,我忍不住说:“看什么?难道我脸上有虫子啊?”他轻笑道:“没有虫子。 我只是感叹,当年怀中幼女如今都长大成人了,我却一天天变老了,等我年纪老迈之时,你还这么美,我怎能放心得下?”我知道他有意调笑我,想起唐飞琼和朱高煦之事,试探着问他道:“汉王还没有订婚吧?” 他表情稍敛,说道:“他宫中有侍妾,妙云才去了不久……正式纳妃之事暂且先缓一缓,明年再议不迟。” 徐妙云薨逝不到两年,朱棣严格按照古礼,不肯让汉王在服丧三年内完婚,足见他对徐妙云的尊敬和重视。 汉王朱高煦走进花厅,见到我和朱棣,伏地叩首道:“叩见父皇、母妃,儿臣恭请圣安。” 他面容端庄严肃,语气恭敬有礼,与昨天傍晚细雨中的轻佻男子简直判若两人,我不禁暗自佩服他在朱棣面前做戏的功夫。 朱棣啜饮了一口雨前剑毫,放下杯盏,问道:“你督办的事情怎样了?”朱高煦退到一侧,答道:“启禀父皇,儿臣所督造之一千门火炮、三千支‘一窝蜂’、五千‘平地惊雷’都已完工,正要请旨运回金陵去。” 朱棣道:“安南之战宜早不宜迟,虽然你是主帅,丘福跟随朕南北征战多年,你要多听他的意见,不可专断妄为,好好把握机会。” 朱高煦忙道:“儿臣谨记父皇旨意,决不敢独断。 请父皇放心,儿臣一定率军扬我大明国威,凯旋而归!”朱棣紫眸中闪过一缕精芒,说道:“朕让你去,为的可不止是‘凯旋而归’。 你行事多加斟酌,得胜回来后,朕再交些事情给你办。” “朕再交些事情给你办”,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心中隐约不安,朝廷琐事都交由太子处理,如果朱高煦这次征战安南表现良好,他最有可能给朱高煦的就是统率数万明军的兵权,一旦这么做,势必激起朱高煦的夺嫡之心。 两位皇子一个坐镇金陵皇宫,一个手握天下重兵,他不可能想不到这样做的后果,为什么还要布这个局呢?朱高煦恭声道:“儿臣多谢父皇赐予机会,一定好好把握,绝不敢任意妄为。” 朱棣站起身道:“你退下吧,有些事情自己做主,不必时刻来问朕。” 朱高煦退出后,朱棣出了花厅向外走,我追赶着他问道:“你去哪里?”他回过头,对我说:“哪里能煮汤给你喝?”我睁大眼睛,说道:“你……厨房?”我站在唐家堡的厨房外,向里面张望。 面对着一大堆食材,朱棣没有一丝一毫慌乱的表情,厨房里有新鲜的蔬菜、蘑菇、竹笋、鸡鸭和鱼,他按顺序处理好了所需要的材料,投入紫砂锅的沸水中,准备煲一碗汤。 安云拉拉我的衣袖,说道:“小姐,您怎么能让皇上下厨呢?他从小长在宫廷,伺候他的人数都数不清,恐怕连御膳房的门都没进去过啊!更别提做汤了,即使做出来,也不会好吃……” 我强忍着笑,说道:“不要紧,只要是他亲手做的,我一定喝。 他给我做这一次饭,我愿意一辈子为他洗手做羹汤。” 安云似乎明白了什么,向朱棣忙碌的身影看了一眼,会意掩嘴笑道:“奴婢明白了,味道不过是其次,小姐要品尝的是皇上的真心吧。” 过了不久,朱棣做的汤就摆在我面前的桌案上,他盯着我品尝了一小勺,立刻问道:“怎么样?”朱棣做出的汤清甜鲜美,色香味俱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故意装作面无表情,舀起一勺送到他唇畔,说道:“你自己尝尝看啊!”他的脸上立刻透出了紧张和疑惑:“味道真的那么不好吗?” 待他喝下那口汤,我放下小勺扑到他怀中笑道:“我只是想骗你喝一口……你做的汤是最好喝的,比御厨做的好多了!”他的紫眸中闪现出笑影,似乎想捉住我来胳肢我痒痒,说道:“越来越调皮了,看我怎么教训你!”我娇笑道:“在堡中你可别这样对我,万一被燧儿和飞琼他们看见就糟了。” 他挑高眉,淡淡一笑,说道:“燧儿还小,哪里会懂这些?”我说:“就算燧儿不懂,飞琼十六岁了,她未必不懂。” 他见我提到唐飞琼,若有所思。 我犹豫了片刻,终究忍不住说:“汉王与飞琼早就相识,上个月他来到蜀中后,两人经常见面。 既然他还没有正妃人选,你觉得他与飞琼合适吗?” 朱棣神色平静,说道:“据我所知,汉王和邓愈家的次孙女来往密切,湖衣都内定下了,道衍自己并无此意,怎么会凭空多出这件事情来?”我急忙道:“不管你们怎么打算,现在他们已经……”他抬眸注视着我,等着我说下去,我说不出口,怔怔看着他,急得脸发红。 他似乎突然明白过来,微笑道:“他们的关系就和我们一样,对不对?如果是这样,就让她嫁给汉王吧。” 我见他允诺将唐飞琼嫁给朱高煦,心中微觉宽慰,但是想到那些可怕的历史,却惟恐朱高煦不能给她终生幸福,手心不觉微微发凉。 史载宣德元年八月,朱高煦因叛乱谋反之罪被明宣宗废为庶人、惨死在铜缸灸烤下。 穿越来到明朝十五年来,我眼看着一幕幕历史事件发生,所做的任何努力都徒劳无益。 历史长河中的我们,生老病死都已注定,谁都逃不过那既定的“历史”,我能和朱棣、朱高燧在一起的时间,似乎只有短短两年,来自朝鲜的权贤妃死于永乐八年,葬在他胜利征战漠北归来的途中峰县境内。 如果我的命运早已注定,那么我能够拥有的,不过是短短一瞬的幸福。 朱棣发觉了我的异样,问道:“是不是着凉生病了?” 我倚靠进他怀中,摇头道:“棣棣,不是生病,我只是担心我不能陪你太久……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不要难过。” 他抓紧我的手,带着薄怒说:“为什么没办法抗拒?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你又要去哪里?不许胡说!”我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力度,解释道:“棣棣,你听我说,我的来历我以前没告诉你,是我没说清楚!我和你们一样,家乡就在中国,但是我不是这个时代的女子,我是六百年以后的……”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温柔说道:“别说了,头疼吗?”我说道:“我没病……”他略带不悦道:“额头这么烫,还说没病?这样不顾惜自己身体,让我怎么放心得下?”我见他毫不相信我的话,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带着几分惆怅,扁着嘴没有理睬他。 他抱着我回到房间内,命汤若拉过来诊视,直到我服下祛除风寒的汤药,他紧张的神色才稍稍缓解。 他注视我良久,轻声道:“当初袁珙对说过,你的来历异于常人,如果不是这些‘仙异’,今天我们一定不能在一起。 这么多年了,你是什么都不要紧……我也不在乎这些。” 我想起袁珙曾经看到过我和顾翌凡在二十一世纪的情形,也隐约记得袁珙曾经暗示过我朱棣和顾翌凡之间有些关联,问他道:“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你有没有让袁珙找机会对我说过一些话?”朱棣的眼神真诚坦率,答道:“没有。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我视他良久,心中犹豫不决,如果当初他并没有指使袁珙来对我说那些话,那么,袁珙又如何解释呢?我越想越迷茫,却不敢去探寻那个可能的“答案”。 他见我迟疑不答,温柔低语道:“别怕,我知道你担心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现在不同以往,绝不会有任何人可以阻碍我们、分开我们。” 我们之间曾经的分离都是人为而成,有皇权的压迫,有彼此的误会,有别人蓄意的谋害,朱棣似乎遗忘了一点。 生老病死。 冥冥中有天意注定,谁都无法逃避命运的安排。 我没有对他说出这句话,倚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熟悉的呼吸声,渐渐合上眼帘。 数月过去,朱棣和我或在花间弹筝对弈、或在崖畔奏曲吹箫,生活幸福宁静,恍如神仙眷侣,他与唐家堡中人一起研习武功之时,我就教朱高燧、郑和学习西洋语言,他们学得都很认真。 朱高燧很聪明,记住了不少的单词和句子,我将英文字母制成一张张小卡片给他玩,郑和陪他一起玩,说道:“娘娘的办法真好,连奴才都记得住。” 我微笑道:“Education must be fun.”他用英语答道朱高燧的小紫眸扑闪了几下,说道:“Many words!”他的自信和朱棣如出一辙,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手。 初夏的青城山娇娆多姿,野兰草的幽香溢满山谷,我静静站立在朱棣身后,观看他挥笔作山水画。 他的画卷笔力苍劲,如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含笑回头问:“蕊蕊,我画得如何?”我轻赞道:“烟波浩淼,空谷云生。” 远远瞥见安云行色匆匆、神情焦急上山而来,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安云眼圈通红,跪地说道:“奴婢回禀皇上、小姐,赵王殿下……他失踪了……”我一阵晕眩,手中的墨笔摔落在草地上,问道:“早上还好好在家里,怎么会失踪了?” 清晨朱棣和我上山之前,我去过朱高燧的小房间,他安静躺在小床上,我还亲吻过他熟睡中的小脸。 安云凄然道:“奴婢伺候小殿下晨起梳洗,打水回来,他就不在房内了。 夫君在堡中四处寻找,后山都找遍了,还不见小殿下的踪影……”朱棣神色遽变,一手扶住我,说道:“别怕,先问清楚经过情形再说。” 一边问安云道:“出入唐家堡的通道共有几条?”安云含泪答道:“奴婢回皇上,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堡去。 守门弟子都说,从昨晚到今天,并没有人离开过唐家堡。” 他略一沉吟,又问:“确实没有其他通道吗?”安云带着失望的神色,摇了摇头。 他冷冷道:“难道燧儿凭空长出一双翅膀飞走了?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私自离开唐家堡,或许堡内设有机关,传令下去,继续搜寻,直到找寻到燧儿踪迹为止!唐家堡旧主唐中天不仅是暗器高手,更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唐家堡中或许设置有秘密通道。 唐蕙、唐茹、唐蕊逝世多年,唐蕊的记忆中没有秘道机关的信息,安云和唐少扬毫不知情,其他弟子更不可能得知,道唐门机密的人,可能还有一位。 当年唐茹与道衍相斗之时,道衍认出了“天外流星”的武功招式,唐茹愤怒无比,怒斥唐蕙为“逆女”,怨责她不该将唐门机密轻易泄露给外人,道衍手中一定持有唐门的武功秘籍,如果他知道唐家堡的秘道机关设置,或许会告诉唐飞琼。 我想到这里,立刻问安云道:“飞琼在哪里?”安云还未来得及回答,一个红色身影飞奔而至山顶,大声唤道:“姨娘,表弟不见了,我们找遍前山后山、山峰山谷,都没有他的影子!”唐飞琼眸光中透着焦急,担忧的神情显露无遗,她和朱高燧情同亲姐弟,一起嬉闹玩耍,似乎非常担心他的安危。 朱棣带着我往山下掠去,说道:“都回去吧,慢慢查探。” 朱棣放出浅橙色紧急联络暗号,蜀中驻扎的锦衣卫半个时辰之内全部赶至唐家堡中,齐齐跪伏在地,等待他下旨。 他面色凝重,简要说明事情经过,冷冷道:“你们从容行事,务必将赵王寻到。 若是有人暗中谋害,查出幕后之人,朕亲自审问。” “从容行事”暗示锦衣卫可以不择手段进行追查,“亲自审问”足见他心头之怒,他全身散发的冰寒气息足够震慑无数人。 那统领明白此事非同小可,忙道:“臣领旨,必定竭尽全力日夜寻访赵王殿下!”他将我送回房间,说道:“你好好歇着,我和他们一起去找燧儿。” 窗外暮霭沉沉,整整两天过去,却依然没有朱高燧的任何消息。 我想起当年唐茹离奇失踪之事,趴在床榻上,眼泪濡湿了绣着双飞蝴蝶的丝绸软枕。 历史上的朱高燧一生有惊无险,算得上一位安逸的太平王爷,虽然这次劫难不会妨害他的性命,但是只要想到这小小的孩子恐怕会遭受意料不到的欺凌折磨,我心中就痛如刀绞。 晚饭时分,安云将准备好的汤羹送来,说道:“小姐吃些东西吧。” 我一动都没动,安云不敢再劝我,低声叹息,退了出去。 房间外传来朱棣的脚步声,他却仍然是孤身一人归来。 我抓住他的衣袖,伏在他胸前痛哭道:“我要我的宝宝……如果他落入歹人手中,他们一定会打他骂他,如果在山间迷路了,这么晚这么黑,他会害怕的……”他拥我入怀,对我温言道:“蕊蕊,你冷静些,他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你不用这么害怕,男儿受些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 我急道:“燧儿才多大?受些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他不是你生的,你又没痛过,当然不会心疼他了!”他握住我的手骤然紧了一下,紫眸中投射出薄怒和黯然,说道:“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么不心疼?”我仰头看他,经历了十几年坎坷风雨,我们的感情历久弥坚,朱高燧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发生这样莫名其妙的事件,朱棣心中绝不会比我好受,我深悔刚才一时口不择言,低垂下头。 他停顿了片刻,才道:“他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为了他,我愿意倾我所有,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将大明江山交给他,让我们的孩子永远承袭帝王之位。 锦衣卫正全力追查,你相信我,一定将他完整无缺带回你身边。” 朱棣的话让我暗自心惊,他从来没有打消过立朱高燧为太子的念头。 朱高燧是他最小的儿子,不但相貌酷似他,还十分聪明可爱,时常在他面前恣意调皮、撒娇玩耍,他疼爱幼子本是人之常情,他对太子和汉王一向冷漠、威严、不苟言笑,严格遵循保持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封建关系,和朱高燧的关系更接近二十一世纪父亲和儿子的关系,他对朱高燧的喜欢和宠爱,朝中无人不知。 我摇了摇头,说道:“燧儿能不能做皇帝都不重要,只要他平安快乐,做王侯、做普通人都没有关系。” 朱棣眸光闪动,说道:“燧儿天资聪颖,一定能承继我的基业,如果只做普通王侯,岂不是委屈了他?”我继续摇头道:“你何必这样固执?” 他揉抚着我红肿的眼圈,说道:“好了,我不和你争论这个。 你看看,眼睛都哭肿了,要不要尝尝我给你做的汤?”我看向桌案上的汤羹,晶莹的清汤上飘浮着碧绿的青菜和白嫩的豆腐,色彩清爽怡人,惊讶不已道:“你亲手做的?”他说道:“这是珍珠翡翠白玉汤,父皇生前最喜欢喝,母后宫中常备,我偷学来的。” 传说朱元璋从小家境贫寒,常年食不裹腹、衣不济身,一天,他饿得饥肠辘辘走到一家富户门前讨饭,老厨婆见朱元璋可怜,忙将碗盘中的残羹剩饭和青菜豆腐一起倒进锅里煮给他吃。 他一阵狼吞虎咽后,问老厨婆是什么菜,老厨婆答道:“珍珠翡翠白玉汤”。 他登基称帝后,还经常思念着当年所喝菜汤的美妙滋味,命令御厨照做,“珍珠翡翠白玉汤”逐渐成为一道明代宫廷名菜,朱棣居然亲自下厨做这道好玩的汤给我喝。 我忍不住低头微笑,说道:“什么珍珠翡翠白玉,就是米饭青菜豆腐汤。” 他见我终于不再愁眉苦脸,舀起一勺汤羹喂我,说道:“总算不哭了,笑一笑吧,我就是要逗你开心才做它的。” 粗茶淡饭,有时候更胜似山珍海味,眼前的朱棣让我深深体会到了平淡如水的幸福感觉。 想到朱高燧,我心中依然万分不安,说道:“青城山这么大,锦衣卫能找到他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隔门急道:“启禀皇上,臣等在青城山一处石壁外,听见了赵王殿下的声音!”我和朱棣几乎同时冲向门口,他推开门,大声道:“带路!”天色全黑,数百名锦衣卫和护卫军手举火把,将山涧照得如同白昼。 我们眼前的石壁呈现黝黑之色,一名锦衣卫举手扣击,石壁传来“铮铮”的轻响,还带着空旷的回声,敲击附近的石壁,却发出沉闷的钝响。 那锦衣卫统领退后一步道:“臣等追寻到这里,隐约听见男童的哭喊声,石壁中空,其中可以藏匿人,请皇上察看!” 我走近石壁,将左耳贴在上面,含泪呼唤道:“燧儿,宝宝,你在里面吗?”数声呼唤过后,我清晰听见了一声微弱的“母妃”,正是朱高燧稚嫩的童音,声音中却带着沙哑和疲惫。 整整两天,一个六岁的孩子被困在石壁中,滴水未进,能够支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我眼泪顿时溢出,大哭着道:“燧儿,母妃来救你了,你不要怕啊!” 我用力扣击着石壁,指甲应声折断,朱棣急忙上前一步捉住我的手,沉声道:“我来想办法,蕊蕊你别这样!”我眼前一阵漆黑,全身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我坚持着不让自己晕倒,说道:“石壁外一定有机关……”朱棣扶着我退出数丈之外,几名锦衣卫似乎在准备火药。 那锦衣卫统领说道:“皇上来此之前,臣等将石壁附近都细心搜查过,没有蛛丝马迹,唯一的办法就是炸开石壁。 石壁一开,臣等就会冲进去救赵王殿下出来,请娘娘放心!”我立刻问道:“炸药会吓到他吗?碎石会伤到他吗?”那锦衣卫统领不敢贸然回答我。 朱棣示意他们继续,安慰我道:“断水两天了还能说话,他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就算有些损伤,他一定会挺过去的,远比困在石壁中好……”我倚靠着他,远远观察着他们。 炸药点燃,耀眼的火光和轰隆巨响过后,树木断折,碎石纷飞,一阵沙石瓦砾形成的迷雾过后,我看见一名锦衣卫双手托着朱高燧从石壁后掠出,看见小小的身体被碎石斫伤,白色的衣衫上血迹斑斑,心中剧痛,再也支持不住,晕厥在朱棣怀中。 朱高燧在唐家堡内调养休息了半个月,我和朱棣日夜陪伴在他身边,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来活蹦乱跳的神态。 他这次被困石壁之中,似乎是一场意外。 他所住的房间内有一条秘道,男孩天性活泼顽皮,他清晨起床无意触碰到了机关,立刻跌进了秘道。 起初他还很兴奋,准备玩捉迷藏游戏,结果一直沿着秘道走到青城山中,前无通路,秘道繁杂类似迷宫,他想回到原来的位置,却无法找到回来的路,直到炸药炸开石壁后,唐家堡中众人才知道这条秘道的存在。 我宁愿相信这次确实是意外,而不是由于别的原因。 朱高燧在小院内草坪上开心玩了一场“蹴鞠”,我在葡萄树荫下,替他擦着额头的汗珠,问道:“累不累?” 他摇了摇头,突然眼睛一亮,向院门处飞跑过去,欢声叫道:“母妃!”我抬起头,院门处所立宫妆女子,正是湖衣。 她温婉微笑,神情却焦虑不安,朱高燧扑入她怀中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美眸激动喜悦的泪光。 她仔仔细细将朱高燧端详了一遍,抚摸着他裸露小手臂上的浅色疤痕,说道:“乖燧儿,伤口一定很疼吧?”他摇了摇头,搂着她的颈项,亲昵叫道:“儿臣看到母妃,伤口就不疼了!”一向温柔庄重的湖衣听见了朱高燧受伤的消息,居然顶着三伏天的暑气从金陵赶来蜀中,这份真心关爱让我无比感动,我走近湖衣,说道:“姐姐一路辛苦了。” 湖衣看向我,微笑道:“我有一事,想与妹妹商议。” 我们携手走进厅内,阵阵山风吹来,一片清凉。 湖衣啜饮了一口冰镇莲子茶,轻柔说道:“燧儿长大了许多,越来越像妹妹了。 皇上命人传旨意给我,我才知道前些时候发生的事情……唐家堡果然是人间仙境,能在这里渡过一生,应该没有遗憾了。” 我见她言辞闪烁,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说道:“姐姐和我之间,还有什么话不可说?姐姐尽管直言吧。” 她如春风般的眼波向我投射过来,诚恳说道:“皇上和妹妹经历了世情百态,归隐山野,堪称神仙眷侣。 妹妹自然能够将燧儿教育成材,可是,青城山毕竟是山野之地,他能够学习到的知识实在有限。 唐家堡虽然是武林世家,堡内却陷井无数、机关重重,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皇上他一定受不了……”我顿时了悟,问道:“姐姐此次前来,是他亲自安排的吧?” 湖衣微笑道:“他有心事说不出口,我贸然前来,妹妹想必不会怪我多事吧?”我远远注目朱高燧欢快奔跑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温柔美丽如昔的湖衣,心潮起伏。 朱棣登基之初一直借故拖延不肯立太子,直至永乐二年迫于众臣进谏压力才不得不册立燕王世子朱高炽,却始终没有放弃立朱高燧为太子的念头,朱高燧在唐家堡中遇险或许是巧合,但是朱棣对他向来异常珍爱,不愿将他再留在山野之地。 他想知道亲自向我开口必定遭受拒绝,所以借此机会从千里之外请来湖衣作说客,让她带走朱高燧。 自从朱棣明月山庄和我相遇后,他和湖衣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情侣,他欠湖衣的情债,也是我欠她的。 十五年来她不但没有恨过我,还悉心照顾着我的孩子,无私地给予他关怀,这份恬然大度,我永远都铭记在心,她对我从无任何要求,时时处处为了孩子的将来着想,我又怎能拒绝她的好意?虽然我万分不舍得,但是湖衣这样的女子做母亲,朱高燧必定能够成为一个宽容正直的孩子。 我心中有了决定,对她说:“姐姐这次回金陵,带燧儿一起去吧。” 湖衣走近我身旁,向我盈盈拜倒,说道:“多谢妹妹,姐姐一生一世都会感激妹妹!”我急忙扶住她道:“姐姐,不要!我受不起!” 她眼中水光潋滟,说道:“宫廷之中无人不以子为倚仗,除了妹妹,绝不会有人放心将燧儿交给我。 皇上的选择一直都没有错,后宫三千粉黛,远远不及你。” 我触动心事,说道:“姐姐不怨我吗?如果没有我,你们本来可以……” 她轻轻道:“妹妹错了,即使没有你,他对我一定还是现在这样。 一匹马累了的时候,会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但是他心中喜欢的却是能陪着他尽情驰骋的人,当年他娶我之时我就明白他的心思,与妹妹毫无关系。” 我低头道:“这些年他一直独居,难道姐姐不觉得他辜负了你对他的情意?” 湖衣淡然道:“我体质一向孱弱,时常生病,也不在乎这些……他待我很好。 我只想劝妹妹一句,他能为妹妹放弃江山抱负,妹妹才华横溢,为何不能帮助他成就一番宏图伟业?若能泽被千秋万代,不比独善其身更好吗?”我略怔了一下,问道:“这是他的心思吗?”湖衣微微摇头道:“不是,不过是我的浅见而已,妹妹千万不要误会。 皇上对妹妹情意深重,除非妹妹愿意,他一定不会轻易离开青城山的。” 晚间,一阵狂风骤起,仲夏之夜的雨来得大而急,清凉的山风化解了身上的燥热,我立在窗前,隔着纱帘轻摇折扇,注目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眼见点点流萤为避雨四散而逃,不由笑道:“下雨了,你们快跑吧!” 朱棣似乎刚刚沐浴完毕,随意穿着一套月白纱衣踱步走进来,这些天他一直和唐少扬在一起,十分忙碌。 他见我独自一人,问道:“不用陪燧儿吗?”我用折扇遮住脸,娇嗔道:“还装,你明知道,以后用不着我管他了。” 他靠近揽我入怀,会意笑道:“你答应湖衣了?”我努起嘴说:“我能不答应吗?你明明都算计好了,就等着我入彀,还来问我!”他放开我,躺在竹榻上遥望夜景,说道:“山间风物景致真好,我戎马半生,直到现在才有了几天清闲的日子,希望下辈子我不再做皇帝,也不要托生到帝王之家。” 我想起湖衣的话,心道:“可你现在毕竟还是明朝天子,这样陪我隐居在山中,纵使朝臣不讥评、你自己也觉得满足,我却不能够再心安理得将你留在青城山内了。” 想到这里,我微笑道:“棣棣,你最欣赏前朝的唐太宗李世民吧?”他俊颜果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却很快就消逝得无影无踪,淡淡应道:“去年我在北京的时候,写过一部《圣学心法》,虽然是仿《帝范》之作,有些地方却是前人所无,难说孰优孰劣。” 我有意试探他,说道:“编著《永乐大典》和《圣学心法》,文采之道你的确胜似他。 你迁都浚河、派人出使西洋,政绩也胜过他,只是……”唐太宗是他的偶像和榜样,他为我放弃了朝政,心中的理想却未必随之湮灭,他表面虽然指自己与唐太宗相较并不差太远,但是如果内心的确如此作想,不会流露出刚才那一丝遗憾的表情。 朱棣果然上当了,立刻支起身,紫眸紧盯着我,追问道:“只是什么?”话一出口,他立刻发觉失言,又闲闲靠在竹榻上,说道:“我见你那么认真,不过随口问问。” 我注视着他,说道:“大明疆域版图目前远远不及唐朝辽阔。” 他似乎不为所动,轻轻合上双眸,说道:“蕊蕊,帮我揉揉肩膀吧。” 我侧身看着竹榻上合眸养神的白衣男子,一遍遍问自己:“林希,这就是你费尽心血研究过的永乐大帝朱棣吗?你逼迫他在江山和你之间做一抉择,如今你终于得到了疼爱你的夫君,可是,他为了得到你的爱,又失去了什么?”年少执著的我,曾经梦想着他爱我胜过一切、梦想着他为我放弃一切,十五年前宝云阁上那江山美人的一问,我要的不过是一个肯定的答复——蕊蕊,我选择你。 然而,现在的我终于明白,爱情不是单项选择题。 我既然爱他,就可以利用自己的长处帮助他,成就他的理想,十五年前,朱棣在宝云阁上早已给出了答案,只是我没有明白其中的涵意而已。 我散开发间束系的丝带,温柔躺在他身侧,伸手按摩着他的双肩。 他睁开紫眸,微微一笑,问道:“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棣棣,我不要你陪着我在山里隐居了,你回去吧,回北京、回金陵去吧。 你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不要为我耽误了你的大事。” 他身躯一震,说道:“蕊蕊,你说什么?你不要我了吗?”我轻微摇头:“不是,我和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他紫眸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说道:“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你可知道离开这幽静山谷,我们就不会再有这样闲情逸致的生活了?”我看向他的眼神无比坚定,清清楚楚对他说:“你不能输给唐太宗,蕊蕊答应你,无论以后我们会面对什么,都会陪在你身边,直到命运将我们分离的那一天为止。” 他怔怔看了我片刻,似是喟叹一般说道:“蕊蕊,朱棣有妻如此,夫复何求?”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一夜未停,今年春夏雨水皆充沛,明朝的百姓可以盼来一年的好收成,据历史记载,朱棣此次即将返回金陵后,将会有新的安民举措,明朝将会迎来一个新的昌盛繁荣时代。 我们告别唐家堡时,安云等人依依不舍,对我说道:“小姐要记得常回堡中来,奴婢会恭候着小姐。” 我拉着朱棣的手,对她微笑道:“我们每年都来这里住些时候,好吗?”朱棣环顾群山,应道:“好,我会陪你一起回来。” 唐飞琼和朱高燧一起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朱高燧说道:“我也会和父皇、母妃一起来看舅舅和姑姑的,姑姑别忘了给我们一起种的小果树浇水!”安云忙道:“小殿下,等山上的青果熟了,奴婢给您摘下来,送到京城去。” 他兴高采烈,说道:“好啊!”马车内伸出一只浅藕荷色的衣袖,扶住他的小身体,温柔说道:“燧儿小心,不要跌下车了。” 唐少扬率唐家堡众弟子在堡门处恭候,见我们的马车经过,一起跪地说道:“臣恭送皇上和小姐。” 朱棣对他说道:“制造火器一事朕就交给蜀中唐门,如果你能制出新式火器,大明国力又可以增强一倍了。” 唐少扬跪地应道:“臣遵旨,一定不辱使命。” 我见他称“臣”,微觉诧异,说道:“难道你封了他什么官职吗?”朱棣将我抱上马,策动缰绳,嘴角扬起微笑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告诉你。” 我举起拳头在他眼前晃了晃,道:“快告诉我!否则……” 他低头道:“否则什么?晚上不准我回房间休息吗?”我脸泛微红,他带着我在青城山道上疾速飞驰,山间洒下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第十一章 恨水东逝 我们一行数日后回到金陵,经过江畔时,只见户部一帮大臣撑着遮阳伞,户部尚书夏原吉正在亲自督工,额头汗流不止。 承建的工人们正将一株株粗壮的树干装船,准备发运往北京,这些树木多来自深山老林,是极好的建筑材料。 六百年后看到的北京宫殿的确很美,可当时的工人没有先进的交通工具,承担这样的工程确实辛苦,树木沉重,他们肩扛手举,数人才能搬动一株,因为天气炎热,一个个都汗流浃背。 我不由轻轻叹息,问朱棣道:“他们长途搬运就依靠水路吗?” 他并不在意,说道:“水运陆运,兼而有之。” 我说:“让他们歇一歇吧,天气太热了。” 那些户部官员远远望见御驾归来,急忙赶过来,纷纷跪地叩首,说道:“臣等恭迎圣驾!”朱棣向夏原吉道:“进展如何?”夏原吉忙奏道:“启禀皇上,托皇上洪福,一切都按方案进行,比设想中还要顺利!”他眼看了那些工人,说道:“骄阳似火,若不妨碍工期,不必过分督促,对他们多加体恤关怀,人命要紧。” 夏原吉连连称是,又奏道:“臣只恐耽误皇上迁都,所以心急了些,以后一定体恤他们。” 进入皇宫,太子朱高炽和太子妃张如容、几位公主一起跪在谨身殿前迎候,说道:“儿臣恭迎父皇、二位母妃回宫。” 咸宁公主朱亭亭、常宁公主朱玉立是孪生姐妹,二人面貌都像极了铃儿。 徐妙云薨逝之时,我远远见过太子妃张如容一次,她是张玉嫡妻所出之女,与亭亭、玉立本是异母姐妹,年约十六七岁,品貌端正,谦恭有礼。 朱棣问我道:“你陪我住谨身殿,还是回紫宸宫?” 我想到紫宸宫与湖衣的凤泽宫相临近,方便探视朱高燧,说道:“我住紫宸宫。” 朱高炽上前说道:“儿臣有事启奏父皇。” 朱棣离开金陵整整一年有余,朱高炽见他返回,一定有不少的朝政之事要禀告他。 我见他进入谨身殿,和湖衣带着朱高燧回到凤泽宫,一名侍女前来禀道:“几位昭仪、婕妤前来向二位娘娘请安。” 湖衣道:“让她们进来吧。” 几名袅袅婷婷的女子从殿外走进,带起一阵香风,她们行走之间姿态娉婷,大多是芳龄十八岁左右的佳人,见了我们躬身行礼。 湖衣态度温和亲切,说道:“多谢你们惦记着我们姐妹,都回宫去歇着吧。 皇上国事繁忙,不必前去打扰他了。” 她们齐声称是,中间一人身材窈窕,穿着淡紫衣裙,鬓旁斜插一枝玉钗,我眼角余光微瞥,发觉她从进殿之时就不停地观察着我,心中顿生疑惑,向她看了一眼。 她立刻有所察觉,低垂下头,说道:“妾身婕妤吕淑美,与贤妃娘娘一样来自朝鲜,进宫有两年了,婕妤封号是皇上与皇后娘娘所赐。” 永乐四年朝鲜国王进献了一批美人给朱棣,这吕婕妤应该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与一桩后宫公案有着极大的关系。 我见她一开口就与我攀附交情,摆明身份是徐妙云所定,以避开我对她的妒忌之心,直觉此人极有心机,简短说道:“我知道了。” 吕婕妤略微抬头,说道:“宫中还有几位姐妹,与妾身都是同乡。” 湖衣眸光带着感怀之意,向我说道:“当年妹妹生下燧儿时失血太多,还好宫中有几名朝鲜宫人,才能救下妹妹。” 我第一次听人说起朝鲜宫人输血救我之事,却不知当年那救命恩人是谁,忙问湖衣道:“她还在皇宫中吗?”湖衣微笑道:“皇上因她救治你有功,赐赏黄金千两,将她送回朝鲜父母身边了,吕婕妤就是她的亲侄女。” 我听见湖衣这样说,想起自己身体中还流着那异族女子的血,却从来没有对说过一声感激,顿时对吕婕妤的印象好转了不少,说道:“多谢你姑姑当初救我,你在宫中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说出来。” 吕婕妤道:“妾身姑姑回到朝鲜后就出嫁了,身边有两个儿女,一直感念皇上和娘娘的恩典,只愿贤妃娘娘玉体安康。 娘娘独得天宠,也是我们朝鲜国人的荣耀,妾身听说娘娘善吹玉箫,一直仰慕在心,如果能够偶尔聆听娘娘箫曲,妾身于愿已足。” 我说:“我并不擅长声乐,如果你不怕我献丑,就来听吧。” 吕婕妤无限欣喜,盈盈跪拜道:“妾身谢娘娘恩典。” 他的登基整整五年,明朝政局稳定,百姓安居乐业,朝中文臣武将不乏精明强干之人,朱棣将朝中琐事交给太子处理,诏命丘福和朱高煦出兵征讨安南,一切有条不紊。 转眼到了初秋,他兴致很好,带着我和朱高燧去金陵郊外牧场打猎。 天空晴朗,牧场周围是密密层层的枫树,初霜熏染,枝头的叶片渐渐泛出些微的淡红色,朱棣在马上遥望天际高飞的大雁,引弓欲射。 内侍黄俨在马旁扶着朱高燧,他站在马背上大声欢呼:“父皇加 他转过头来,说道:“燧儿,想学射箭吗?”朱高燧点了点头,朱棣将他抱到自己的马上,握着他的小手教他拉开弓弦,说道:“看准了目标,发射之前不可犹豫,就像这样……”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急忙走近他们身边,呈递上一把小弓箭,说道:“奴才这里有小型的弓,请殿下试用。” 他穿着橘红色的飞鱼服,腰佩光华刺眼的绣春刀,锦衣卫的身形体态多有相似之处,我蓦然想起纪纲和金疏雨,心头不禁掠过一阵淡淡的感伤。 纪纲从苗疆归来就离开锦衣卫,独自隐居海岛之中,金疏雨回到故土,藏身于苗族村寨。 宁王的境况和他们类似,当初朱棣对他许过“中分天下”的诺言,登基之后却决口不提此事,拒绝了他返回大宁的要求,将他徙封江西,一代王侯从此远离边境,在南昌结庐而居。 李景隆身为文臣,在文渊阁奉命编修《太祖实录》和《永乐大典》,深居简出,谨小慎微。 周王、楚王、安王等人,陆续都被他削夺封地、减弱护卫军的力量,他从燕北走向金陵,从一个边塞藩王变成九五至尊,很清楚养虎为患的严重后果。 他并没有像宋太祖和朱元璋一样对这些靖难功臣大开杀戒,只是将他们划地为牢,赐予他们优裕的生活,却并不给他们威胁到自己的机会。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帝王之道便是如此,否则就会从宝座上摔落下来,万劫不复,我并不想指责朱棣所做的一切。 郑和率领几名内侍匆匆来到我身边,见朱棣全神贯注教朱高燧射箭,欲言又止。 我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问道:“你有重要事情告诉他吗?”他面带悲戚之色,低声禀道:“娘娘,曹国公昨晚病逝了,奴才刚得到消息,请旨前往吊唁。” 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霎时击中了我,史载曹国公李景隆卒于公元1408年,正是永乐六年。 朱棣登基后为了巩固政权,扶持封赏了一批忠心追随的“靖难之役”功臣为公侯,这些朝廷新贵之中,有成国公朱能、柱国公道衍、淇国公丘福三位国公,在东昌战死的张玉和城破之际被腰斩的徐增寿,也分别被追封为荣国公和魏国公,食禄五千二百石,子孙世袭。 我听得清清楚楚,郑和说的不是“成国公”、“柱国公”、更不是“淇国公”,而是——“曹国公”,顿时眼前发黑,手虽然握住缰绳,人却坐立不稳,向马的右侧软软倒了下去。 郑和惊呼道:“娘娘小心!”朱棣的身影掠过来,腾跃到我的马背上,稳稳扶住我,急问道:“蕊蕊,你怎么了?”郑和不敢迟慢,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朱棣的脸色暗沉了一霎,沉声对他说道:“传旨,让文渊阁学士拟祭文,上谥‘安顺’,朕要亲自去吊唁曹国公。” 我的眼泪不断漫溢出来,心底的痛楚全部化作无声的哭泣,直到朱棣的手突然紧了一下,我才发觉我的长指甲刺进了他的掌心,立刻松开了他。 透过迷蒙的泪水,我看到朱棣的脸色肃重,显然并不开心。 他赐给李景隆的谥号为“安顺”,按照古代的上谥解释,“好和不争曰安,柔贤慈惠曰顺”,他拟了这两个字,足见他对李景隆的宽容态度。 “金川门之变”后的李景隆,只是一个柔贤慈惠、与世无争的朝臣,一个为皇帝编纂《永乐大典》的普通文人士子,铁铉、方孝儒、刘瑾、练子宁,这些杰出的人才,如果当初没有拼死抗拒唾骂他,今时今日都会在不同的领域发挥自己的才干。 归附他、追随他的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有情有义、既往不咎的好主子,而他的反抗者和敌对者,却会觉得他是一个残忍至极的魔鬼,他的人生哲学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明初他制定的外交政策“来者不拒、逆命必歼”,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升级版。 朱棣见我不停落泪,语气淡若云烟,说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这一去,未必不是解脱,你别太伤心了,这样哭对身子不好。” 我说不出一句话,心道:“真的是解脱吗?浣宜为他等待了十年,付出了那么多,原本以为他们可以相伴到白首,他却去得这么突然,他解脱了,爱他的人又该如何自处?他曾经真心诚意地相待我,而我除了拖累和担心,又给过他什么呢?如果他是郁积致病,我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他带着一丝淡淡的醋意道:“李景隆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伤心?”我没有说话,心道:“当初如果不是因为我怀上了燧儿,我本该是他的妻子,他明明知道你掠走我,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明明知道我的孩子不是他的,还是愿意娶我……我欠他太多太多了,虽然他不是我的夫君,他对我的好,我永远都没办法偿还。” 他俊朗的面容笼罩着一层悲凉,缓缓道:“你这样子,我怎么敢带你一起前去?等我死了,你再这样哭还不迟。” 我惊讶抬头,见身后跟随的众人都低垂着头,立刻明白了他介意什么,朝臣之中有人知晓我和李景隆昔日关系,如果我当众失态,必然招致话柄和非议,立刻点了点头,强忍住泪水。 曹国公府门外,挂着两个白色的大灯笼,先到报信的内侍和众朝臣跪俯在地,道衍和朱能、丘福跪在同列,却穿着黑色的僧衣,相貌依然清癯,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超然世外之感。 朱棣径自向灵堂走去,众臣跟随在后。 道衍向我投来一眼,我轻轻走近他,问道:“姐夫,飞琼可好?最近没有见她进宫来了。” 唐氏兄妹相继离开人世,朱高燧虽然是我的孩子,但是他并没有唐门的血统,唐飞琼才是唐门主人的唯一后代,她恰好是十六岁的花季年华,性格活泼、秀美可人,我非常喜欢她。 道衍低头轻声道:“她在家养病,此事臣改日再禀告娘娘……” 我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于是说道:“等她好了,让她来看看燧儿吧,燧儿很惦记她。” 道衍道:“臣会向皇上请旨。” 灵堂,一片雪白。 李景隆的灵柩前跪着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正是朱浣宜。 她的左右脸颊上虽然隐隐有数道粉红色的浅淡伤痕,却象有意精心勾画出的妆容,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她乌黑的鬓发上,斜插着那枝驻颜的珠钗“中原一点红”, 清纯可爱,一如昔日。 朱棣拈香默祷后,对灵堂中的朝臣道:“都出去吧。” 朱浣宜抬起头,我看到她那双被哀伤和愁绪填满、被泪水润泽得红肿的大眼睛,心中剧痛,走近她叫道:“浣宜!” 她扑到我肩上,带着哽咽说:“是蕊姐姐吗?果然是你!你来了!”我忍住眼泪,低声问:“景隆在哪里?我……想见他一面。” 朱浣宜骤然摇头,说道:“不,不能见。 棺柩封了……他曾经嘱咐过我,如果你来了,不要见他……以免皇上生疑。”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细若蚊蚋,朱棣本来离我们不远,或许是听见了这一句,他举步走出灵堂。 朱浣宜语带凄楚,说道:“他知道你一定会来,皇上也一定会跟着一起过来……”我注目案上灵位,案后洁白的帷幔遮掩着李景隆的棺柩。 除了朱棣,他是惟一一个和我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也是元妍的第一个男人,金殿上那一眼,竟然是我和他最后的诀别。 我看着她脸颊上自毁的伤痕,心中无限愧疚,说道:“浣宜,对不起。 如果当初我不随他从朝鲜回来,你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她眼底掠过淡淡的幸福光彩,说道:“蕊姐姐,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也没有受苦。 如果不是这样,景隆怎么肯娶我?他走之前告诉我,他……喜欢我。 虽然在他眼里我始终只是一个妹妹,不是他最爱的人,可是我不怨他,这几年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们过得很开心。”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听到这句话,我如释重负。 他们本来就该幸福,无论李景隆对朱浣宜吐露的心声来得多么迟,他们终究有了这样心心相印的一天,年少时的执着、疯狂、迷恋,随着年岁消长,终究转化为细水长流的温情。 我握着她的手,问道:“他的病,难道太医院没有办法吗?”朱浣宜道:“编修《永乐大典》的时候,他整日整夜都在文渊阁,前些天他下朝回来就病倒了,太医院的药他都照方服用过,始终没有起色……”说到这里,她的眼角开始溢出水痕。 我走到案前,拈起三柱香,轻声道:“景隆,妍妍来看你了。” 走出灵堂的时候,外面雨丝飘飞。 泪眼迷朦中,我痴痴凝望那座小桥,仿佛看见远处小桥畔有一位手执羽扇的青衣公子,衣角随雪花轻轻飞扬,曼声吟诵:“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 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 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 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细雨突然停住了。 朱棣撑着一把伞走近,将一件紫色貂裘披风披在我肩上,温和说道:“下雨了,可以回去了吗?我刚才去看了你原来住的房间,他对你竟然如此用心,以前我太疏忽这些事情了……”那个粉红色的美丽小房间,是李景隆为我精心设计的梦幻殿阁,任何人走进去都能体会到“精致”和“用心”,他似乎有所感触。 我点头道:“回去吧。” 第十二章 万寿圣节 秋风乍起时,湖衣感染了风寒,我前去凤泽宫探望。 朱高燧和几名小公主在殿外笑闹玩耍,我们正在闲聊之时,一名谨身殿小内侍进殿说道:“皇上今晚在仪华殿中设宴,请二位娘娘一起过去,命奴才来接娘娘。” 湖衣轻轻咳嗽几声,说道:“妹妹陪皇上一起去吧,我身体有恙,宫里孩子们又多,放心不下他们。” 朱棣对她关怀备至,赐予她衣食用度都是皇宫中最最上乘之物,却从不在凤泽宫留宿,也没有对她表示出亲密举止,她一心抚育皇子公主,闲暇时诵经念佛,虽然身为贵妃,人在皇宫,却依然如同在明月山庄一样淡泊。 我有意笑道:“姐姐不去,我也不去。 那些大臣都在殿中,一定有歌舞,让他独自尽情欣赏欣赏吧。” 湖衣向我投来一眼,柔声道:“他如今是转性了,只怕那些美人歌舞都看不入眼,妹妹快些去吧,以免让他久候。 他虽然不忍心责怪妹妹,心中一定还是挂念着的。” 我起身对湖衣道:“那我去了。 姐姐记得按时服药,早点歇着。” 湖衣微笑道:“听说宁王回京了,你昏迷着的时候,他时常让宁王妃进宫问候你。 你和他有好些年没见了,你快去,不用担心燧儿。” 我从凤泽宫走出,想起从金陵城破之日至今整整六年没有见过宁王和宁王妃,不知他们近况如何。 走到仪华殿前不远,一个身穿王袍之人正要带着几名随从进殿,身形模样正是宁王,他仿佛察觉到身后有人,竟然转过头来,看见是我,不禁微笑道:“原来是小皇嫂。” 他依然像十几年前一样调侃我,称呼我“小皇嫂”,我脸色微红,说道:“王爷不要取笑我了。” 宁王神色稍敛,英挺的双眉带着几分豪气,对身边内侍说道:“将本王给后宫娘娘们和小殿下带来的礼物送到凤泽宫去,请贵妃娘娘收下。” 我问道:“是什么东西?”他道:“江西的瓷器都是上好的,我亲手绘制了几套茶具,让他们烧制出来,成色光泽都不错,特地带来给你们玩赏,希望你们不要嫌弃我手工粗劣。” 我忙道:“我们怎么会嫌弃?湖衣姐姐最喜欢品茶,一定很喜欢茶具。” 他似乎想起什么,对我说道:“我亲手制了一架琴,音质清越优美,本想送给你……没有带进宫来,放置在宁王府中,明天我再让人献进宫中。” 我想起,云蒙山与他在碧潭畔共奏琴曲之时,他曾经说过要亲手制作一架旷世宝琴,心中微动,问道:“是飞瀑连珠吗?”他深深看我一眼,说道:“不错,正是飞瀑连珠。” 郑和从殿中迎出来,恭声道:“奴才参见王爷,请王爷进殿。” 我们一起进入殿中,我发觉几位藩王都在座中,朱棣同周王轻声说着话,周王与他年纪本来相仿,却因建文时期被幽禁流放,看起来竟比他还要年长几岁。 安王、辽王等藩王刚过而立之年,一个个气度雍容,晋王、楚王都已经薨逝,晋王长子朱济熺、楚王长子朱孟烷分别承袭了父亲的王爵成为新的晋楚藩王,与太子朱高炽坐在一起。 他们见宁王进殿而来,纷纷起立致意,小晋王朱济熺忙出列道:“侄儿济熺参见十七叔!”他是晋王与邓妃所出嫡长子,面容有五六分像他的父亲,我凝望着他的侧影,想起顾翌凡的模样,不觉又是一阵心痛。 宁王躬身向朱棣拜道:“臣弟参见皇上!”朱棣示意他归座后,他又对诸王笑道:“皇上今年的万寿圣节,可要好好庆贺一番了。” 安王急忙附和,说道:“皇上为国事操劳,登基以来不曾办过私庆,如今天下太平,黎民安居乐业,皇上一定要给臣弟们一表心意的机会!”代王、辽王、小晋王、小楚王同样出列,一个个神情激动、言辞恳切,劝说他为自己庆祝生日。 朱棣示意我在他身边坐下,紫眸轻轻看向我,淡然说道:“前几年天灾不断,朕实在没有心情,今年你们一个个上书上表,一定要为朕庆贺生日,看来朕无法推辞了。 你们远道而来,看看宫人们的朝鲜歌舞吧!”殿中一群歌舞姬都进场而来,都是朝鲜服装打扮,鼓乐声起时,她们手执折扇,随着节拍跳起了朝鲜宫廷舞蹈。 诸王没有见过这样极富异国风情的舞蹈,一个个看得入神,赞叹不已。 我低垂下头,默默无言,我早就从历史中知道朱棣的生日在秋分之时,但是这些年来却一直没有陪伴他过生日的机会。 整整十五年,我们竟然从没有相伴度过一个完整的秋天。 洪武二十五年到洪武三十年的那几年,我在金陵、他在北平,分隔于两地;洪武三十一年的秋天,我跳下了断崖;洪武三十二年到洪武三十五年,“靖难之役”硝烟弥漫,我们形同陌路之人;永乐元年到永乐四年,我一直昏迷不醒。 他见我闷闷不乐,问道:“怎么了?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我轻声问他道:“我不是为这个,你为什么这些年都不肯为自己过生日?”他眸中光影幽邃,说道:“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过什么生日?还有三天,你要想送我礼物,还来得及。” 我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断定我会送他礼物,忍不住故意说道:“我才不会送礼物给你!”他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真的不送吗?”我注目场中舞姬,忽然发现其中一人正是吕婕妤,她的舞姿轻盈优美,似乎受过相当好的宫廷舞蹈训练,她身穿着淡紫色的舞蹈服装,有意做出种种高难度的动作,吸引了不少追随欣赏的目光。 她将数柄折扇从空中循环抛弃又落下,稳稳接在掌心中,丝毫不乱,折扇增加到第五把的时候,众人齐声喝彩,朱棣本来关注着我,听见喝彩声,向场中看过去,赞道:“好。” 吕婕妤似乎听见了他的称赞,向他展示了一个美妙的屈膝礼,珠唇含笑,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向他看过来。 朱棣不好声色,与宫中妃嫔始终保持着距离,对吕婕妤的暗示似乎并不在意。 我早已看出她对朱棣暗含情意,这位来自朝鲜的女子的确是天生丽质的美人,举手投足之间风情万种。 我心中明白,有意倚向朱棣怀中,仰头说道:“棣棣,你喜欢什么样的礼物?”他立刻低头微笑,伸手拥住我道:“只要是你送给我的,我都喜欢。” 我微微噘嘴道:“你喜欢的东西,都是淡紫色的吧?”他紫眸中光芒闪动,似有所悟。 恰在此时,吕婕妤的折扇倏地从空中落下一把,“啪”地一声摔落在地毯上,一把折扇坠落后,她立刻乱了阵脚,舞步和手的动作衔接不上,那些折扇很快就纷纷坠落下来。 她眼含热泪,跪地面向朱棣叩首道:“臣妾失手,今天在皇上面前露拙了……”朱棣神情平静,毫不在意道:“朝鲜的舞蹈与中国果然不太一样。 据朕所知,朝鲜国王宫里并不常用你这种颜色的衣服,朕倒觉得她们的大红色更赏心悦目。” 吕婕妤并不笨,她听出了朱棣隐含的话意,叩首道:“臣妾遵旨,以后一定记住更换红色舞衣,再来给皇上献舞。” 她们退下后,小晋王朱济熺有心讨好他,上前说道:“谢皇上赐赏歌舞,朝鲜舞蹈果然精彩绝伦、与众不同,朝鲜美人都是天姿国色。” 朱棣微微一笑,说道:“你们如果喜欢朝鲜女子,朕给你们每人赐赏一名带回王宫去。” 诸王听见他说赐赏朝鲜能歌善舞的美人,大多表示出欢欣喜悦之色,叩首谢恩。 宁王起身出列,说道:“臣弟多谢皇上,只是臣弟这些年一直居住在南昌郊外草庐中,恐怕她们住不惯,唐突美人。” 朱棣唇笑意凝固,说道:“朕听说你那南昌郊外草庐排场早就胜过了官员宅第,你如果担心美人住不惯,不如搬迁回南昌,朕给你建造一座新王府。” 我隐约觉得气氛不对,抬头见诸王都收敛了神色,不敢接话。 宁王毫无惧色,仍然摇头,眼中带着恳求之意说道:“皇上,臣弟不要新王府,更不要封赏的宅第,臣弟的王号受之于父皇,只求有生之年能够回到大宁,即使不为王侯,做个平民百姓亦可!”朱棣淡然道:“你怎么又提起这件事情?朕四年前曾经告诉过你,大宁都司俱已内迁,边疆平安无事,不必浪费兵力镇守。 倒是南昌地处中原,位置险要,你在那里正好合适。” 他的话听起来句句都是实情,细想却毫无道理。 北蒙古对明朝的威胁从来都没有解除过,将大宁都司内迁意味着大宁防卫的松懈,非常危险;反观南昌,虽然邻近湖广,在和平年代,根本无从谈起“位置险要”四字。 这一切不过是他阻止宁王回到大宁的借口而已。 兵权尽释的宁王朱权请求他让自己返回大宁,无非是思念故土,并没有别的图谋。 朱棣有负当初“中分天下”之约,一定担心宁王暗中不肯就此罢休,宁王的智谋和能力都不在他之下,大宁比北京地势更辽阔,北面的蒙古“兀良哈”族,正是当年的“朵颜三卫”,如果宁王回到大宁,召集起这些旧部占地为王,朝廷并不容易控制住他们。 因此,他绝不可能答应宁王的要求。 史载朱棣登基后,连续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将宁王徙封于南昌,远离大宁;第二件事是将大宁行都司迁移至保定;第三件事是割大宁之地。 他不惜削弱北部边防力量,以防止宁王与自己争夺皇位,却必定会因此付出沉重的代价。 在蒙古地区脱离中原政权控制的时期之内,大宁是明朝边防的战略要地,当时大宁与宣府、辽东并列成为抵御北蒙古袭击的第一道防线,早在朱元璋统治的洪武时期,他就命徐达西自古北口、东至山海关修筑关隘一道,作为第二道防线,设大宁都指挥司及大宁左、中、右三卫,洪武二十四年宁王就藩大宁时,又增置卫所十余处、设立儒学。 控制大宁,对于制约北蒙古是十分必要而且关键的,在朱棣下诏拔大宁至保定后,大宁几乎成为一座空城,朱元璋经营大宁的一番心血全部付诸东流。 辽东到宣府的防御线被切断,朱棣随后又将原就藩开原的韩王朱松改封平凉、辽王内迁广宁、谷王内迁宣府,固然解除了他们对皇位可能构成的潜在威胁,却大大削弱了北边的防卫力量。 新都北京靠近前线,大明天子镇守边关,朱棣的威名远扬塞外,可保北京无虞,而他的后代子孙却未必能够担负这个重任。 我见他如此断然拒绝,不由低声说道:“内迁大宁,未必是上策!”朱棣脸色微变,示意我不要在诸王面前多言,我环视殿中,将话压了下去,准备晚间回到紫宸宫内再与他辩论。 宁王见他一口拒绝,不再请求回大宁,说道:“臣弟如今只求清闲无争的生活,如果大宁不需要臣弟了,皇上能否将臣弟徙封苏杭?就做钱塘王也好,能够耳听潮声,夜观明月,臣弟与愿已足!”这个要求朱棣更不可能答应。 苏州、杭州靠近京师金陵,他一直有长驻北京的打算,正隐隐担心金陵被人乘虚而入,决不可能将“危险”的宁王封藩在苏杭。 他依然淡淡道:“苏杭之地怎及得上南昌?你安心住在那里,不必多想了。” 宁王眉宇间浮现无奈,低叹了一声,归座坐下,不再提任何要求。 朱棣举杯说道:“来,朕再和你们喝一杯!”诸王见他谈笑如常,紧张的气氛又缓和下来,继续欣赏宫人弹筝,殿中恢复了和谐安宁的气氛。 他们出宫之时,宁王对身边内侍说了一句话,那内侍飞快走近我和朱棣道:“禀皇上、娘娘,王爷说前不久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架宝琴,献与皇上和娘娘观赏。” 朱棣不以为意,说道:“蕊蕊,你喜欢琴吗?”宁王有意将那一架为我特制的琴说成是无意中寻获的宝琴,我深感他用心良苦,说道:“喜欢。” 朱棣对那内侍道:“让他送到紫宸宫去。” 晚间,几名内侍将琴抬进紫宸宫,我掀开遮掩宝琴的红布,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公元1977年,美国向太空发射的寻找外星人的太空船,选用了中国古琴曲《流水》制成的金唱片,那琴曲的演奏用琴便是这张被称为“明代第一琴”的旷世宁王琴“飞瀑连珠”。 史载“飞瀑连珠”为明代四琴之首,海内仅此一张传世宁王琴,琴面上涂着大漆,大漆下为朱砂红漆,再下面是纯金研磨所制成的底漆漆灰,散布着排排细密的“断纹”,断纹为“小流水断”间杂“梅花断”。 我俯身迎着光亮,只见琴腹内板上镌刻着一行小字:“皇明宗室云庵道人亲造中和琴”,字迹细密,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知道历史对宁王琴的详细描述,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这行小字。 当年那个豪气爽朗的宁王,如今已是“云庵道人”,这张宝琴是他留给我的唯一纪念品。 我伸手抚动琴弦,声如清泉流水,音如冰玉相击,其音质之美无法形容。 朱棣步履轻快,从外殿踱步而入,聆听我拨弄琴弦,赞道:“好!”我心中有事,站起身对他道:“我有话对你说。” 他点头默许,静静等待我开口。 我不再犹豫,将我所知道的历史情况、弃大宁的得失、对后世可能产生的影响都对他说了一遍,然后道:“内迁大宁都司,其弊远远大于利!诸王未必有你所想像的那种野心,你的敌人是北蒙古人,不是他们!”他凝神看着我,说道:“你是为了宁王才这么说的?你想让我将他封回大宁去?”我见他神色微冷,心知他又有所猜疑,说道:“我不是为了宁王!无论你是否让他回大宁,都不应该将大宁抛弃,先帝建设大宁花费了那么多心血,你不觉得轻易失去边防第一道防线很可惜吗?”他淡淡道:“没有什么可惜的。 ‘控四夷以制天下’,我迟早会将蒙古征服,到时候鞑靼、瓦剌、兀良哈,东北西北都会在大明控制之下,有没有这些防御都不要紧。” 我见他如此自信,摇头说道:“棣棣,你不能太轻敌了,北蒙古的骑兵彪悍,地域广阔,控制他们,不是你所想像的那么容易!”他走近我,伸手揽住我的纤腰,说道:“天晚了,我们不说这些好不好?我累了,给我捶捶肩膀吧……”紫宸宫中纱罗轻掩,轻风自轩窗外透入,将烛火吹得明灭摇晃不止。 他端坐于桌案前,专心致志提笔书写《圣学心法》,我将烛火熄灭,移开夜明珠上的纱罩,数颗明珠散发出淡黄色的明亮光华。 侍女送进两盏冰好的梅汁,我接过一盏轻轻放在他手旁,他见我来到身边,接过梅汁,含笑饮下一大口,说道:“过来。” 我在他身旁坐下,他将梅汁送到我唇边,看着我喝下一口,忍不住微笑着用手指替我拂去唇边的残渍。 我痴痴凝望着他,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他的侧影依然英俊秀逸,明朗的面容依然年轻如昔,他即将度过四十岁的生日,看上去仿若刚过而立之年,我们经历了重重苦难、历尽数年折磨,终于能够安宁地生活在一起,享受这难得的温馨和甜蜜。 我伸手替他按揉肩膀,问道:“写了这么久,你累么?”他唇边扬起一抹轻笑,摇头道:“不累,有你在我身边,我怎会觉得累?刚才偷看我半天了,你在看什么?……还以为我不知道!”我软软倚靠在他胸前,娇嗔道:“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事情,还有你现在的年纪……” 他剑眉微簇,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佯怒道:“难道你觉得我老了么?还是我这些时候忙于政事冷落你了?”我在他怀中左右侧身躲闪,笑道:“我是想说,你一点都不老!”他含笑亲吻我的脸颊,凑近我耳畔低声道:“今天有术士进了数枚仙丹给我,言道极为补益身体,服用后能够青春永驻,你想让我服用试一试吗?”那些“术士”炼制仙丹,谎称延年益寿,贡进献与他以讨圣心欢喜,实际大多在炼丹炉中炼化而成,含有铅、汞等有毒物质,大大有害身体。 我急忙阻止他,认真说道:“不许吃!那些仙丹都是有毒的,汉唐许多皇帝都因服用仙丹而殒命,我不许你吃!”他开心笑道:“原来你这么紧张我!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哪里用得着服用这些大补之物!” 我惟恐耽误他写书,悄悄离开他身旁,却见他正继续向下写道:“……朕缵承大皇考太祖高皇帝鸿业,即位以来孳孳图治,惟任君师治教之重,惟恐弗逮。 切思帝王之治,一本于道。 所谓道者,人伦日用之理,初非有待于外也……”轻纱后仿佛有一个人影闪动,见我们亲密之状,又悄悄退了回去。 我感觉到异样,从朱棣怀中站起,抬头问:“是谁?”一名小内侍从淡紫轻纱后探头走出,是伺候朱高燧的贴身小内侍黄俨,他进殿跪在地上,说道:“回皇上、娘娘,赵王殿下已经安睡了。” 他服侍朱高燧十分尽心尽力,此时专程前来禀报这句话,倒让我觉得有几分奇怪,说道:“你有什么事要说吗?”朱棣抬头见是他,略带不悦之色道:“深更半夜,你不留心照看着赵王,到朕这里来做什么?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明日再说不迟。” 黄俨急忙叩首道:“奴才绝不敢对小殿下有半点疏忽,只因宫中有件事情,奴才不敢拖延隐瞒,不能不前来禀告皇上。” 言毕,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说道:“请皇上和娘娘御览。” 他没有停笔,淡然道:“先呈递给娘娘看。” 黄俨不敢有违,走到我面前。 我接过信,取出那张散发着清香的纸笺,轻轻一瞥,看见那笺上所写的内容,不由吓了一大跳,那纸笺上分明是男子笔迹,上书一首古代琴歌《凤求凰》,歌中蕴涵无尽隐约缠绵之意,词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我见那字迹十分熟悉,心念微动,将桌案上太子朱高炽所书写的奏折翻出,果然和纸笺上的字迹一模一样,顿时明白兹事体大,湖衣性情温柔稳重,管束六宫并不像徐妙云那般严谨,黄俨深夜前来紫宸宫,要揭发之事必定非常“特别”,而且极有可能与太子朱高炽有所关联。 我向朱棣看了一眼,见他专心写字,并未注意我们,示意黄俨跟随我走到殿外。 黄俨静静留心跟来,近前低声道:“禀贤妃娘娘,这纸笺是宫人从坤宁宫何婉侍房中无意拾来交与奴才的。 何婉侍原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与太子殿下关系亲密……今年三月皇宫举行春祭大典之时,何婉侍晕倒在殿中,奴才听说她是有了身孕,后来太子殿下命太医暗中动过手脚,将此事遮掩过去了……”我听他说完,立刻明白他是前来揭露朱高炽与何婉侍的“奸情”。 金陵皇宫内除了湖衣和我之外,朱棣赐予正式名份的妃嫔仅有几位朝鲜美人。 何婉侍顶多只能算是“宫人”,算不上他的妃子,一批批的花季少女企盼着君王恩宠和回顾,青春和美貌就在一天天的等待中逝去,寂寞孤独,直到老死,或许有些人,一生一世都不曾拥有过爱情。 然而,她们对爱的渴望和所有正常的少女一样。 但是,朱棣两年不在金陵,如果黄俨所言是真,何婉侍的身孕从何而来?是谁胆敢在皇宫内暗渡陈仓?此人又如何能够混进皇宫、与宫人暗通款曲?“YIN乱宫廷”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如果皇帝残忍一些,株连之人必定成千上万,嫔妃本人也会被处以可怕的极刑。 最有机会接近她们的人唯有东宫太子朱高炽,久旷的青春美貌宫女与年轻英俊的太子之间即使发生一些暧昧也很正常,那封情致缠绵的“情诗”,更加重了此事的可信度,朱棣对朱高炽并不看重,如果让他得知此事,一定会大怒。 但是,据我所知的历史,朱高炽并非好色之徒,他温良恭顺,对朱棣十分畏惧,绝不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 我思索片刻,问黄俨道:“你可知道,编造伪证、诬陷东宫是杀头的大罪?如果皇上查明真相,你可知道后果?”黄俨神色恳切,不停叩首说道:“娘娘,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嫡出长子,奴才纵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诬陷太子,这封信确实是从坤宁宫何婉侍处搜捡来的,奴才不认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何婉侍暗中堕胎一事,娘娘可去太医院打听询问,便可知真假。” 我心中暗自转念,黄俨似乎并不忠诚于太子,他是朱高燧的贴身内侍,或许暗中存有私心,期望朱棣改立太子,让自己地位更加稳固。 我有意轻咳了一声,对外殿宫人道:“你们都退下吧!”黄俨见我屏退左右,看我一眼,径自低头靠近,轻声道:“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目光平和,看着他道:“你说吧,没有关系。” 他果然说道:“娘娘与皇上鹣鲽情深,圣眷隆重,早该立为皇后了!奴才跟随赵王殿下数年,小殿下聪明伶俐,肖似皇上,理所应当承袭皇上基业,太子、汉王皆是无行之人,娘娘何不借此机会……”一切果然如我所料,黄俨对朱高燧一片忠心,却难免有所偏向,见朱棣对幼子十分宠爱,内心希望能够借助他的偏宠,让朱高燧成为日后的皇帝,朱棣有意无意间的行为举止,显然影响到了这些宫中内侍们的想法。 我有心将此事压下,沉默片刻对他说道:“你先回去,用心照看燧儿,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还有,记住不要将这些话传到皇上那里去。” 黄俨忙道:“奴才遵旨。 请娘娘放心,奴才对天发誓,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小殿下,若是小殿下伤了半根毫毛,奴才甘心受死!”我见他说出这些话,微笑道:“你去吧。” 我将那封书信夹藏在外殿琴房一本古琴谱之内,朱棣很少翻看我的书本,藏在这里应该不会被他发现。 走进内殿,他放下笔,向我问道:“什么事?”我随意遮掩道:“没什么,不过是你的那些后宫嫔妃之间的小事……”他神色略变,突然站起身道:“有件事我一直忘了告诉你,今天既然提起后妃,我倒想起来了。” 我手执轻罗小扇,依偎在他身旁替他轻轻扇风。 他握着我的手,缓缓说道:“安南公主陈天卉因避难不敢回国,一直留在金陵,朝臣进谏说,她长住在皇宫内名不正言不顺,要我降诏册封她为昭仪。” 陈天卉正是当年那位声音娇滴滴的安南公主,我假装无所谓,“哦”了一声。 他轻描淡写道:“你若不介意,我明天就册封她了。” 我心头郁闷无比,离开他身边向窗前走去,一边说道:“既然如此,你还问我干什么?”他的紫眸中带着温柔促狭的笑意,轻轻说:“小野猫又吃醋了!”我低头道:“我是野猫,安南公主一定很美丽温柔了!”他轻笑道:“我原本没注意她,你既然问起,下次我可要仔细看看。” 我没有说话,眼圈微红。 他立刻收敛了调笑的神色,抱紧我道:“别哭……是我错了,不该有意逗你玩。 封她为昭仪不过是权宜之计,以免外邦猜疑。 她是安南国王独女,安南子民一定日夜盼望她回去,汉王和丘福出征安南也该回来了,等安南臣服,我就送她重归故里。” 我伤心落泪,并不理他。 他万般无奈,靠近我柔声劝哄道:“不要哭了,我心中不想再册封任何人,以后不许说我的后宫嫔妃……我只有一位夫人,不会再娶了,我只是哄你玩的。” 我拼命捶着他的肩,呜咽着说:“坏人,故意骗我……”他微微一笑,哄道:“蕊蕊,宝贝蕊蕊!”我嘟起嘴道:“别碰我!”他的脸上带着开心的神色,将我轻轻拥入怀中。 次日清晨,我从睡梦中醒来时,荷儿急忙靠近我道:“娘娘,皇上今天起得早,问奴婢娘娘每天都做些什么,奴婢回说娘娘不过是写字、看书、弹琴之类,皇上很开心,说去琴房看看……奴婢见皇上去琴房的时候还带着笑,出来时候手中拿着一张纸笺,带着怒意走了!”我急忙穿衣坐起,问道:“那纸笺在哪里?被他拿走了吗?”心中却暗暗叫苦,我原本以为将那张《凤求凰》琴歌词谱放在琴谱中很安全,却不料朱棣一时心血来潮,居然关心起我的行踪来,他绝不可能不认识太子朱高炽的字迹,我想遮掩此事,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让他给逮个正着。 荷儿点头道:“皇上拿在手里呢,奴婢只是觉得皇上的神情有些异样……”我匆匆下床梳妆,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谨身殿前。 殿前小内侍一个个肃然垂手而立,不敢稍有懈怠,郑和侍立在殿门处,神情忧虑,微微侧身,留意着殿中动静。 他见我走近,低声道:“娘娘,皇上今日未上早朝,一早就宣诏太子,奴才不知是什么缘故。” 我心中焦急不已,担心他们父子之间有所误会,悄悄向内张望。 谨身殿内,太子朱高炽手中拿着那张纸笺,垂首而立。 朱棣紫眸含怒,冷冷凝视着他,说道:“仔细看看,纸笺上琴曲可是你亲笔所写?”朱高炽不敢抬头,声音微微颤抖,伏地轻轻叩首,说道:“那琴曲的确是儿臣所写……是儿臣行为不端,儿臣知罪了,请父皇责罚。” 朱棣神情冷漠,说道:“朕以为你们母后贤德,足以训导你们长大成人,一向对你们兄弟疏于管教,却不想你们竟然成了无父无君之徒,朕长住北京之时,你在金陵皇宫内,想必做过不少此等事情了?” 朱高炽含泪说道:“儿臣仅此一事有逾宫中规矩……”朱棣怒声道:“竟敢私自觊觎紫宸宫中人,无德无行,不配为太子!你胆敢再说一遍,朕立刻废了你!朱高炽见他提及“紫宸宫”,顿时怔住,低声啜泣,却并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 我急忙举手推门闯入殿中,几步冲到朱棣面前,抢过太子手中纸笺,说道:“琴歌纸笺不是太子写给我的!是奴才们从宫中拾来的,昨天晚上才交与我!”朱棣眸光闪烁,略怔了片刻,向朱高炽淡淡说道:“你如何对朕解释?”朱高炽如梦方醒,拭泪说道:“这琴歌是儿臣私下在东宫与妃嫔戏笔,儿臣决不敢觊觎紫宸宫,所求之凰绝不是指母妃……”朱棣神色稍缓,仍是冷冷质问道:“宫中戏笔,怎会落入奴才手中?身为东宫太子,如此随意妄为,你下去吧,去佛堂思过三日。” 朱高炽急忙叩首,怯怯退出殿外。 朱棣眼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眸光中神色复杂无比。 我走近他道:“差点冤枉太子了吧?”朱棣凝视着我,轻声道:“你可知道我看到那琴曲时有多生气?太子自己并非全然无错,夫妻闺房戏答之诗词,怎会随意乱放,落入奴才手中?如此粗心大意,我怎能放心将大明江山交给他!”我微微嗔道:“你事事都如此紧张多疑!我们所看到的事实,并不一定就是真相,有时候我们的眼睛和耳朵也会欺骗我们。” 他抚摸着我的发丝,紫眸中带着一丝歉疚,说道:“我当然不会疑你,万事有过一次教训就够了,绝不可以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在东宫内胡作非为我都可以不管,倘若他对你有非分之想,你让我怎能安心?”我道:“你以为他们都和你一样,对我……”他微笑道:“不是我妄加揣测,谁让你永远都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昔日三哥、六弟就不必说了,纪纲、李景隆都仰慕你的风华。” 我见他心情好转,说道:“你明明就是不喜欢太子,如果是燧儿,你会这样对他吗?偏心的父亲!”他握住我的手,紫眸中掠过一丝犹豫,说道:“蕊蕊,炽儿不适合东宫之位,我想改立……”我急忙打断他道:“不要说了!废立太子非同小可,他性格虽然不够刚硬,但是治世需要仁君,如果你真心爱护燧儿,就不要将他放到风口浪尖上去!”他神情略带忧郁,似在思索揣度我的话意,环顾谨身殿,眸光落在那个金光璀璨的御座上,叹息道:“的确是风口浪尖,为了这个位置,我们曾经错过了那么多岁月、失去过那么多珍贵的东西……”我见他如此,心中想到云蒙山中未成形就流产的小胎儿,眼泪刷地涌出来,伏在他胸道:“那些往事,你不要再提了!”他拥紧我道:“蕊蕊,我会保护我们的孩子,我绝不会让他站在最危险的地方,绝不会给任何人机会伤害他!”我抬头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他目视窗外,缓缓道:“我想好了,择日册立张妃之子瞻基为皇太孙,希望燧儿能够平平安安长大成人。” 我终于放下心来,朱瞻基是朱高炽与太子妃所生长子,朱棣立其为皇太孙,无疑使东宫的力量更加稳固,群臣惟恐他改立赵王朱高燧的担忧与谣言不攻自破。 黄俨等一心拥立朱高燧的内侍若见朝中大臣心向太子,必定不会再生波澜。 距离朱棣的生日之期越来越近,湖衣如今主持六宫之事,早就命各司太监、宫女齐心协力置办朱棣的生日庆典“万寿圣节”,想方设法让他开心度过这个生日,离正日尚有三天,宫中早已歌舞阵阵,四处洋溢管弦之声。 我冥思苦想历史记载朱棣喜欢什么,准备给他一些“惊喜”,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好玩的节目,暗中将计划告诉郑和,让他悄悄协助我安排侍女完成演练,他十分尽心,亲自督导那些侍女们练习。 我看完了他们的练习彩排,见一切有条不紊,远远超出我所想象的效果,高兴不已,对郑和道:“很好,辛苦你了!”郑和微笑道:“娘娘深知皇上心思,奴才不过是依照娘娘吩咐安排打点,希望皇上能够寿典当日能够喜欢。” 朱棣生日当天清晨,我用发丝轻轻拂动他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他被我惊醒时,我向他娇柔说道:“棣棣,生日快乐!”他微微一笑,说道:“我喜欢这句话,比那些万寿无疆之类动听多了,今天有什么礼物给我吗?”我故作不知,说道:“没有!” 他似乎并不觉得失望,笑道:“只要你在我身边,有没有礼物都不要紧。” 正午时分,我们携手坐在殿前,太子和朱高燧依次叩首后退于外殿,与群臣坐在一起。 湖衣袅袅婷婷近前,向他行礼道:“臣妾恭贺皇上万寿圣节,圣体安康,寿与天齐!”其余嫔妃依次上前,躬身拜倒,说道:“臣妾等恭贺皇上洪福齐天,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鼓乐声起,郑和向我暗暗示意,我伸手蒙住他的眼睛,说道:“先等一等,过一会我再让你看。” 他嘴角漾起笑意,说道:“又和我玩什么新花样?”我放开手,说道:“好了,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吧!”他睁开双眸,见殿中一排排侍女装扮成卫兵模样,郑和指挥若定,训导她们排练一幕幕海战、陆战演习情景,立即流露出开心的神色,大声赞道:“好!”我见他表情欣悦,问道:“这些娘子军比起你的百万大军如何?” 他紫眸中闪烁着光彩,说道:“虽然是虚拟情景,战法却值得借鉴,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吗?”我见他颇有兴趣,便对他一一讲说那些阵法从何而来,他尽情观赏,听得开心无比,不禁揽住我道:“这些年来,我身边就有现成的军师,我竟然丝毫不知,是不是该罚?”我将一杯酒送到他唇边,笑道:“当然该罚,先罚一杯寿酒吧!”他微笑仰头,一饮而尽。 太子、太子妃及众妃嫔退至殿外欣赏歌舞之时,一名小巧玲珑的异族装扮女子慢慢走进殿中,向我们行礼道:“臣妾昭仪陈天卉,参见皇上和贤妃娘娘,恭祝皇上万寿无疆!”原来这少女就是他昨日册封的安南公主陈天卉,她年约十七八岁,容颜秀美、楚楚动人。 朱棣专心观赏舞台上军阵,随口道:“赐起。” 我对她道:“安南公主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吧。” 朱棣见我说话,微微转移视线,向她看了一眼,温和说道:“你是大明的贵客,朕虽册封你为昭仪,你不必和她们一样过于拘束宫规。 待安南平定,朕就送你回安南去。” 陈天卉叩首退下,脸色微变,说道:“多谢皇上,臣妾遵旨。” 我微觉诧异,常人听说自己不必再寄人篱下,能够复返家园故土、安享公主之尊崇地位,应该激动和开心才对,这位安南公主的反应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却没有深究她为何会这样。 陈天卉刚出殿门,几名小内侍带领着一名红衣少女进殿,她走到我们面前,叩首说道:“侄女唐飞琼,恭贺姨父生辰之喜!”她聪明伶俐,依然仿照在青城山中的称呼唤朱棣。 朱棣颔首示意,站起身对我说道:“我去前殿,她难得来宫中看望你,你陪着她们一起玩吧!”数日不见,唐飞琼面容清瘦了许多,神情憔悴,明眸中神采暗淡,我觉得疑惑,问她道:“听姐夫说你在家中病了些时候,到底是怎么了?”她低头说道:“没什么,只是担心他……听说安南人喜欢在水井中下毒,他们去了几个月都没有消息,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见她是因挂念朱高煦而致病,安慰她道:“他临去之时不是对你说过让你放心吗? 他们一定可以得胜回来的。 等他回金陵来,一定会向姐夫提亲。” 她仍有些许惆怅之意,说道:“姨娘说得是,可我还是放心不下……”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郑和满面喜色,从前殿进来,向我们说道:“娘娘,皇上今天又遇上一桩大喜事了。 前线先锋来报,安南国平定,淇国公与汉王殿下得胜回朝,正在班师回金陵的路上!”唐飞琼的愁容顿时一扫而空,急忙站起奔到郑和面前,睁大眼睛,带着惊喜之色问道:“郑公公,这消息是真的吗?”郑和微笑道:“皇上传旨犒赏三军,怎会有假?柱国公大人在殿中也听见了,详细情形大小姐回府后可询问国公,奴才只听见了后面一半。” 唐飞琼激动不已,向我说道:“姨娘,是真的!”这场胜仗本在意料之中,我见他们都如此开心,心情也无比愉悦。 史载永乐五年四月,丘福、朱高煦、“靖难”旧将张玉之子张辅率兵出击安南,安南国王胡汉充动员全民顽抗,设置重重障碍陷阱,据险死守,但是仍然不敌明朝数十万大军攻击,明军一路所向披靡,历时短短五个月就平定了安南,俘敌竟达二百余万,安南国王及其将相王侯均被捉拿。 永乐五年九月,朱棣下诏将安南划归为中国郡县,设交趾布政三司,辖安南十七府,一百五十七县,下诏改封昭仪陈天卉为安南郡主,命安南臣民前来金陵迎接她回返安南郡。 二十一世纪的越南国,在朱棣统治的永乐年间,只不过是中国境内一个普通的小小郡县而已。 安南大捷后,前来金陵朝贡觐见大明皇帝的各国使者络绎不绝,朱棣更加繁忙。 天气将近入冬,我在紫宸宫中替朱棣誊抄《圣学心法》,轩窗外一阵寒风吹来,将我的淡紫衣袖吹起,在砚台旁轻拂蘸上了点点墨迹。 荷儿急忙走近替我将衣袖挽起,说道:“娘娘小心沾污了衣袖。 若是让皇上看见,又要责怪奴婢不精心伺候娘娘呢!”我低头写字,说道:“他不过是说说而已,怎么会责怪你们?” 荷儿笑道:“娘娘说得是,皇上看似严肃威仪,对待宫人却都是极好的,每次说要责罚奴婢,只为提醒大家小心谨慎些。 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都御下宽厚,奴婢听老宫人们说,经历了几朝后宫,倒难得一见有这样平静的时候。” 我不觉停下了笔,问她道:“你整天无事就去探听这些小道消息?那你还听她们议论些什么?”荷儿笑道:“奴婢还听说,朝鲜来的那些美人时常暗自叹息,说如果早知道皇上身边有二位如此出众的娘娘相伴,当日就不该万里迢迢到中国来。” 我心中一动,问道:“是不是吕婕妤说的?”荷儿点头道:“娘娘猜得不错,正是吕婕妤。 朝鲜美人中独她品貌最出众,又能歌善舞,难免有争宠之心。 奴婢们都觉得她一举一动都在刻意模仿娘娘,以讨皇上欢喜,可惜还是力不从心,学也学不像的!”我说道:“我们不用猜测别人想什么了,宫中美人众多,在宫中虚度时日,确实耽误了她们的青春年华,我一直想劝皇上将年纪大些的宫女都赏赐银两放出宫去。” 荷儿欣喜不已,说道:“若能如此,就是奴婢们的福气了!”她见殿中无人,又悄悄道:“奴婢前日还听说一件事,汉王最近常常进宫来,有人传说安南郡主与汉王之间关系暗昧……”我回忆起那日寿典之时陈天卉听说朱棣即将送自己回安南时的怪异神色,再想想汉王朱高煦那风流倜傥的邪魅表情,忙道:“你从哪里听说的?此事有几分可信?”荷儿道:“奴婢与安南郡主所住玉萝宫侍女相熟,是她们偷偷告诉我的。 因为安南郡主这几日就要回安南去了,她们才敢说出来。” 我对她道:“既然人都要走了,以后不要再传说了。” 荷儿立刻点头应允。 第十三章 祸起萧墙 紫宸宫内,芙蓉帐暖,玉鼎焚香。 淡淡的香气透过纱帐传入我的鼻端,殿外的金自鸣钟轻轻敲击了一下,值守的宫人们都在外间安睡,偌大的寝殿十分寂静。 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心神不定,在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轻声问:“棣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带着燧儿去北京?”朱棣微微睁开星眸,面容带着一缕淡淡的倦色,伸手拥我更紧了些,说道:“你想去北京?”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依偎着他道:“我觉得这皇宫气氛很奇怪。” 他声音渐渐低沉,道:“我早有此意,只是现在北方天气渐冷,我担心你受不住,等到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也是时候该让蒙古人知道大明的军防威力了……”我依然睡意全无,忽然听见淡紫帷幔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荷儿的声音低唤道:“娘娘!”我急忙起身应道:“有事情找我吗?”荷儿神色慌张,匆匆进殿跪地禀道:“启禀皇上、娘娘,安南郡主刚刚在玉萝宫中自缢身亡了!”我不由大惊失色,扑入朱棣怀中。 他紧紧抱着我,起身对外说道:“摆驾玉萝宫,朕和娘娘一起去看看。” 我们来到玉萝宫前,湖衣与太子妃张如容都在宫门前相候,湖衣眼角含泪,见朱棣前来,盈盈拜倒,说道:“皇上将六宫托付与臣妾,臣妾失察,没有照顾好安南郡主,请皇上恕罪!”张如容跟随跪地,垂首无言。 郑和近前叩首,低声道:“奴才查探了详细经过情形,安南郡主之死另有内情,请皇上回谨身殿,奴才再启奏皇上。” 朱棣对湖衣道:“你们都回去,此处交与王忠,宣安南郡使节进宫来,一起料理后事,以大明公主之礼安葬。” 司礼监王忠急忙上前,应道:“奴才遵旨!”谨身殿中,朱棣听完郑和的密报,紫眸隐然含怒,却沉默不语。 我隐隐替唐飞琼伤心,原来一切都与汉王朱高煦有关,何婉侍暗中堕胎一事,是因黄俨心中存私袒护小赵王朱高燧,无意得到太子的情诗后趁机捕风捉影,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企图激怒朱棣废掉太子。 却不知真正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朱高炽,而是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早在徐妙云卧病之时,他与太子时常出入坤宁宫,与何婉侍暗中相约,致使她珠胎暗结。 安南郡主陈天卉,与何婉侍情形大致相同,这个痴情的异族公主,对汉王朱高煦一往情深,料想自己被遣返回安南以后,此生再无缘与朱高煦相见,而且一定会另配他人,因此选择了在金陵自尽。 唐飞琼在他征战安南之时,尝尽相思之苦,茶饭不思,直到听闻他平安归来才喜上眉梢,其痴心可见一斑。 年纪轻轻的汉王朱高煦,风流倜傥,惹下众多相思情债,颇似年少时的燕王朱棣,朱棣对于这个“肖”自己的儿子,却未必持肯定态度。 郑和退下后,我见朱棣依然面色清冷,说道:“汉王的婚事,早该定下了。 如果王府中有人管束,或许他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他略微抬头,道:“蕊蕊,你心中一定在想,太子懦弱,汉王骄纵,我没有管教好他们兄弟,是一个失败的父亲对不对?只有燧儿最合我的心意,可我却不能让他继承我的基业。” 朱棣很少会用这样无奈的语气说话,但是他所言的确是实情。 封建皇帝最看重子嗣,他自从与我相遇后,就没有与别人的女子发生过亲密行为,太子和汉王都不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储君人选,而我们的爱子朱高燧,却因种种原因注定不能成为太子。 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如果后继无人,对他而言,自然是一种无法言传的痛。 如果没有遇见我,或许湖衣、金疏雨、徐妙锦等人,早已为他生下了许多个聪明伶俐的儿子,不会让他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我低头说道:“太子其实并不差,他可以做一个仁君的。” 他淡淡一笑,说道:“如今看来,只有他最合适了。 我不会苛求他开拓疆域,只求他能够守住大明江山就够了。” 我走近他身边,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处置汉王之事?能让飞琼嫁与他做汉王妃吗?” 他眸光一闪,缓缓道:“我可以让道衍之女嫁给汉王,但是,她不能做正妃。” 我急忙道:“不行!我不能让飞琼做妾侍!”朱棣似有所感,向我说道:“蕊蕊,你不要急。 湖衣早已聘定邓氏之女,怎能随意更改?汉王是一匹烈马,后妃若是无所倚仗,根本管制不住他,宁河王邓愈家族军威赫赫,家教森严,汉王不能不忌惮几分;道衍虽是国公,却没有深厚背景,你那小侄女根本管束不了他。” 我心中一动,问道:“那么……当年先帝将王妃姐姐嫁与你,也是因为这个理由了?”他紫眸中微漾笑意,说道:“可惜,妙云她还是管束不了我。 此生能够让我甘心裙下称臣者,惟有蕊蕊一人而已。” 我仰头看着他道:“既然如此,汉王也是烈马,你让邓氏之女嫁与他,还不如找一个他真心喜欢的,不是更好?”他拈起我的一缕发丝,说道:“倘若他不是真心喜欢呢?那又如何?”我摇头道:“我不信。” 朱棣见我坚持,说道:“我和你立一赌约,如果汉王真心爱她,我一定让她做正妃,否则,你就不能干涉此事了。” 随即向殿外道:“替朕宣汉王进宫来!”我点点头,心中想道:“看他们二人在青城山中的亲密情形,汉王对飞琼似乎很上心,断不至于象朱棣所说的那样并非真心喜欢她。 这场赌约我不一定会输,只要汉王意志坚定,他们的婚事一定可以成功。” 汉王朱高煦一身青衣站立在谨身殿前,远远看去确有几分朱棣的风姿神采,但是仔细观看就知道他们父子的差别。 朱棣那双特别的淡紫双眸和明月般的皎洁气质,并非常人所能拥有,随着时间推移,身上带着高贵而威严的王者之气,朱高煦虽然有王子的贵气,却没有朱棣的逼人风华,略显轻浮。 朱棣见他叩首,淡淡说道:“朕听说了几件关于你的事情,不知你如何对朕解释?安南一战你虽然有功,只是功不抵过,即使你是汉王,有些罪名你既然犯下了,朕就绝不会宽恕你。” 朱高煦俯跪在地,不敢抬头,隐约带着几分惶恐之色,答道:“父皇明鉴!儿臣从不敢违背父皇教训,只因……年少无知,受人引诱,难免会有一时冲动、思虑不周的时候,并非有意触犯国法宫规。 请父皇看在逝去的母后份上,饶了儿臣这一次吧,下次儿臣绝不敢再犯错了!” 他言辞闪烁,极力为自己开脱,暗示何婉侍、安南公主之事都是“受人引诱”,将罪责推到她们身上,同时搬出徐妙云,以父子之情、夫妻之恩打动朱棣,惟恐朱棣责罚自己。 朱棣冷冷扫视他一眼,问道:“你的婚事,贵妃可曾对你提起过?”朱高煦见他转移话题,松了一口气,忙道:“有,母妃曾对儿臣说过,聘定宁河王邓愈孙女为汉王妃,等待为母后守孝三年期满,就为儿臣主婚。” 朱棣道:“除了她,你还想娶谁?你心目中可有妃嫔人选吗?”朱高煦似在揣度朱棣问话的目的,过了半晌,才轻轻答道:“没有。” 我立即向他投去一眼。 朱高煦早有感觉,立即补充道:“柱国公之女唐飞琼,与儿臣情意相投,儿臣想娶她为侧妃。” 我见他不再畏惧朱棣,坦然承认与唐飞琼之事,有意提醒他鼓起勇气为自己求取幸福,问他道:“你想娶她为侧妃?难道飞琼就不如邓氏吗?”他迟疑着向朱棣看了一眼,见朱棣面无表情,说道:“儿臣既然曾与飞琼有约,绝不会辜负她,但是邓氏系父皇所指定,父母之命,儿臣一定遵旨。” 我听见他这句话,只觉万般无奈。 朱高煦为了顺应朱棣的话,先是毫不提及唐飞琼,见我略带怒意才改口说出她的名字,却并没有为自己和她的幸福做半点抗争,不但堂而皇之接纳邓氏,更没有为唐飞琼争取名分和地位的打算。 当年容华殿中,燕王朱棣跪在朱元璋面前,据理力争我的自由,那一幕情景在我眼前闪现:——“儿臣愿意带兵远征蒙元,朝中不缺史官,也不乏才华横溢之人,父皇为何偏偏选中她?儿臣心中如今惟有她一人,求父皇把她还给儿臣。” ——“除了她,儿臣从来没有向父皇要过什么,恳请父皇开恩!”——“请问父皇还要儿臣等多久?”——“多谢父皇千金一诺。 儿臣愿意等,届时儿臣一定前来接她!”朱棣对唐蕊一片真心,却没有得到朱元璋的支持和认可,我们面前的朱高煦只要有一点点的真心和勇气,就完全可以改变他和唐飞琼的命运。 然而,他没有。 同样是大明的皇子,同样是求娶唐门的女儿,他的真心却远远不及他的父亲。 我注视着朱高煦,心头一片黯然。 朱棣轻轻握住我的手,手指轻轻抚摩着我的手背,似是安慰我,又向朱高煦道:“你既然已作抉择,朕会遂你之愿。 大婚之后,你就前往云南就藩去吧!”明代的云南,并不是风景旅游胜地,而是遥远荒凉的边陲。 朱高煦闻听此言,立刻叩首道:“父皇,儿臣知罪了!父皇即使杖责儿臣,儿臣也甘心领受,但是请求父皇,不要将儿臣流放到万里无人烟的地方去!”朱棣冷冷道:“你是汉王,就藩云南,怎会是流放?你想去哪里?难道想和朕一起去北京吗?”他的话中含义颇重,暗含斥责之意。 朱高煦忙道:“儿臣不敢!只是云南太过边远,如果儿臣去了,恐怕朝臣非议父皇……”朱棣握紧了我的手,隐然欲发作。 我急忙站起身道:“云南不好,飞琼自幼在山东长大,去青城山以后水土不服了好一阵子,恐怕她难以适应云南气候!”朱高煦见我帮他说话,趁机又叩首,进言道:“母妃所言,请父皇斟酌!儿臣倒不要紧,飞琼她们都是公侯千金小姐,若是跟随儿臣前去,有所闪失,儿臣更加罪不可恕了!”我见朱棣犹豫,又说道:“越姬尚在山东,时常牵挂着飞琼……”朱棣微微动容,思虑片刻,说道:“那你去山东青州吧,你手下如今有几卫兵马?”山东本是物产丰饶富庶之地,朱高煦见朱棣改封,欢喜不已,答道:“儿臣有两卫,每卫五千六百人。” 朱棣道:“朕再多赐你一卫随行保护你们,到了山东,让飞琼经常回滨州家乡去看看。” 朱高煦见他多赐一卫兵马给自己,更加得意,忙道:“多谢父皇!”又向我道:“儿臣叩谢母妃!”朱棣降旨赐婚,汉王大婚之日是中秋节,他身为皇子同时迎娶两位王妃,邓愈与道衍又皆是地位尊贵的王侯,汉王府喜气洋洋的景象自不必言,皇城中更是热闹了一番,处处可闻鼓乐之声。 唐飞琼嫁入汉王府当晚,道衍请旨入宫,求见朱棣。 朱棣在谨身殿中等候着他,却见道衍脱去官服官帽,一身黑色缁衣而入,进殿行礼道:“臣参见皇上、贤妃娘娘。” 朱棣似乎并不惊讶,叹道:“你决心已下了?”道衍双手合十,恭声道:“皇上圣明,如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臣尘缘俗事了结,小女得沐圣恩,终身托付于汉王,是时候退隐江湖了。” 我见他隐然有归山林之意,问道:“你要去哪里?”道衍低声说:“金陵城外大报恩寺,供奉着太后娘娘神位,臣恳请皇上让臣前往报恩寺,为太后和皇上祈求福运。” 朱棣微微点头道:“朕答应你。” 道衍跪地叩首,说道:“臣叩谢圣恩。” 朱棣向宫人道:“在醉月亭中设宴,朕今晚与柱国公饯别。” 御花园中,明月当空。 秋夜微凉,我身穿淡紫色纱裙,肩披月白色刺绣金凤凰的披风,朱棣脱下龙袍,换上一袭白色锦衣,腰系淡紫色锦带,端坐于亭中。 他举杯说道:“道衍,此时我们不再是君臣了,只是多年相交的好朋友,你离朝在即,我敬你一杯!”道衍接过酒,神情肃穆,说道:“多谢燕兄!”朱棣微微一笑道:“很多年没有人像这样称呼过我了,当年唤我燕兄之人,如今都不在京城了。 你与叶临风向来交好,他如今云游到何方了?”道衍答道:“皇上当年及时攻进金陵,叶临风侥幸大难不死,散尽家财后云游四方,如今隐居于武当山中,颇得其乐,自号逍遥道人。” 我心中只觉得宽慰,叶临风由于亲妹妹叶逐月的前朝贵妃身份而得不到加封,入道云游,却足以快慰平生。 朱棣微叹道:“当年故交,所剩无几,如今连你也要离开我了!”道衍遥望苍穹,说道:“当年……我们在燕北之时,曾经梦想有朝一日能够在帝都饮酒对弈,梦想已成真,道衍此生无憾了。” 我见他说到“此生无憾”,忍不住说道:“姐夫,你心中果然没有遗憾吗?越姬姐姐在山东等候你多年,助你抚养飞琼长大成人,你为何一定要辜负她?有些往事,能够放下不是更好吗?”道衍向我看来,眸光在我脸上凝注了一瞬,随即转过头去,说道:“蕙蕙若是尚在人间,今晚一定很开心。” 他并不我直接回答我的话,语气中却带着无限悲凉之意,可见事隔多年,依然无法忘怀唐蕙。 我隐约明白他的话意,正因为唐蕙之逝,才让他更加思念、更加难忘她,即使能够与越姬重续前缘,二人之间却不免要多出一个人的影子。 他与越姬之间并非无爱,只是二人都太执着,与其在隔阂中相濡以沫,不如在思念中相忘于江湖。 我微微点头道:“我明白了。” 朱棣见我们无限感伤,取出随身玉箫,又命宫人奉上一枝与道衍,说道:“你本是善箫之人,今晚我们合奏一曲,以作纪念如何?”道衍接过玉箫,整肃衣袂,道:“燕兄有命,小弟无不遵从。” 他们齐奏古曲《阳光三叠》,朱棣的箫声清逸中带着浑厚的底蕴,道衍的箫声却是幽咽低沉。 洪武二十五年,我在唐家堡后山初见道衍之时,恰逢月圆之夜,正是这缕宛转低回的洞箫之声将我引至他面前,得知了他与唐蕙的一段感情故事。 他们合奏一曲,又对弈数局,月上中天之时,道衍离开皇宫而去。 我凝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思绪百转千回。 “靖难之役”中,道衍虽然没有亲临战阵,却是幕后的第一功臣。 燕王身边的武将远远多于谋士,大军在外转战时,道衍居留北方镇守,“李景隆、吴高、平安之师,皆计却之”,使燕王在外一直没有后顾之忧,而且不断从后方得到充足的补给和粮饷,其作用不可低估。 永乐二年立太子时,朱棣加封他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并以相同官职追封其父亲和祖父,在朱棣所封赠的文臣当中,没有任何人可以与道衍所得到的封号相提并论。 史载道衍归寺前,将朱棣赏赐他的金帛之物散发给“宗族乡人”,死后,朱棣又追封其为“推诚辅国协谋宣力”,再加封“荣禄大夫”,上谥“恭靖”,他是朱棣最忠诚、最得力的助手,他懂得激流勇退,更赢得身后千秋万代的好名声。 朱棣不再是燕王,而是一位皇帝,一位号称“孤家寡人”、统治天下的皇帝,昔日他为燕王时的亲人、爱人、属下、朋友渐渐随风而逝。 但是,江山代有才人出,朝中早有了另一批对他忠诚无比、誓死追随的文臣武将。 “靖难之役”期间,凡是参与此事,为燕王进言、被建文帝罢黜的文武官员,朱棣让他们官复原职,年老体弱者则分品级赐予钱钞,让他们回乡颐养天年;即使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如那些在北平、保定协助燕军守城的妇女,攻占金陵时为燕军提供船只的舟工,也都得到了特殊的封赏,凡是为朱棣夺取天下做出过贡献的人,无论功劳大小,都得到了他的“惠泽”。 尊敬他、追随他的人,毕竟远远多于那些痛恨他的人。 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改变,但是我相信,惟有我们之间的真情,永远不会改变,我对朱棣的爱就如同我对顾翌凡的爱一样,历久弥坚。 我们从御花园缓缓步回紫宸宫,几名小内侍掌灯跟随在后,走到荷塘之畔的回廊下,朱棣对那几名小内侍道:“都回去候着,不必跟随了,朕想和娘娘两个人安安静静走一走。” 那些小内侍忙应声而去。 月光照射着曲折迂回的长廊,荷花渐渐凋零,莲子的果实饱满硕大,轻轻摇曳,朱棣放开我的手,向荷塘中央飞身而去,采摘了几支莲蓬,放在我手心,说道:“荷花都谢了,新摘的莲子倒是好东西。” 我掰开一个,取出其中镶嵌的莲子,剥开一颗送到他唇边,说道:“你先尝尝看,好不好吃?”他吃下一颗莲子,和我一起坐在长廊的木椅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道:“好吃,政事虽然繁忙,每天只要能看到你,我就安心了。” 我接过他手中玉箫,说道:“如此好月色,我吹首曲子给你听好不好?你和道衍的合奏太悲凉了。” 他点头笑道:“难得你有如此雅兴,我当然愿意洗耳恭听。” 我将玉箫凑近唇边,还未开始吹奏,远处依稀传来一阵女子嬉笑玩闹之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刺耳。 朱棣微微簇眉,示意我将萧声停住,朗声问道:“是谁在那边?”一名小内侍匆匆奔跑而来,气喘吁吁道:“回皇上,是吕婕妤、任昭容等几位朝鲜美人。 因为今日是中秋次日,奴才跟随她们按朝鲜习俗来御花园中祭月,不料打扰了皇上清兴,奴才将她们带过来向皇上请罪了。” 我回头,果然见到几位朝鲜美人跪在长廊前阶下,欲从朱棣怀中坐起,他却不肯放手,依然怀抱着我,对那小内侍淡淡说道:“奴才多事,何必招她们过来?”那小内侍不敢多言,垂手而立。 吕婕妤率众叩首,口称皇上,说道:“臣妾不知皇上与贤妃娘娘在此赏玩,冲撞了圣驾,请皇上恕罪!”朱棣赐起她们,说道:“你们不必事事如此小心,都下去吧。” 她们正欲退下时,我见她们手中都拿着一个小小的玉盏,盏中盛有露水,觉得好玩,问道:“你们拿的是什么?”那年纪稍幼的崔美人将玉盏双手呈递给我看,笑道:“娘娘难道连家乡的习俗都忘记了吗?中秋次夜我们要举行祭月仪式,然后收集花间露水饮下,可保次年百病俱消呢。” 我大约听说过韩国有祭月的习俗,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讲究,说道:“花间露水有这样的作用吗?”崔美人犹带天真稚气,将玉盏奉上,说道:“娘娘想是忘记了!”那小内侍忙道:“这是可保身体康健的天赐圣水,既然娘娘家乡有此习俗,一定要饮用,若是不够,奴才即刻去采。” 朱棣见我迟疑不决,微笑说道:“若是朝鲜有此习俗,你不妨试一试。” 我见那崔美人一直凝望着我,不好拂她们的面子,接过玉盏,将那露水一饮而尽。 朱棣对那小内侍说道:“替朕赐赏她们。” 那些朝鲜美人见朱棣龙颜欣悦,不但不责怪她们打扰了赏月吹箫的好兴致,还有赐赏,都欢喜不已,叩首拜谢而去。 我们在长廊中吹箫赏月,他斜躺在长廊上,我倚靠在他怀中,将那些新剥莲子一颗颗喂给他。 他仰望月色,若有所思,说道:“蕊蕊,上次郑和下西洋请来天师汤若拉,治好了你的病。 我想再让他下西洋一次,走得更远些,将大明的国中状况让西洋诸国都知道,互通有无。” 我应道:“这是好事情,闭关锁国只会固步自封,走出去看看,一定有好处的。” 他看着我鬓旁那朵耀眼的钻石花,又看看我手指上空空的指环,笑道:“西洋多此种宝石,我让他给你多带些回来,给你做成新的指环。” 我看着那个指环,低头道:“不用了,这是顾翌凡和我的结婚戒指……”朱棣拥我更紧,认真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更喜欢谁?”我合上眼睛,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低头吻住我,笑道:“虽然你不肯说,我知道,你一定喜欢我多一点点,对不对?”我抬头道:“不对,我才不喜欢你!”他伸手在我腋下轻挠,我被他逗得咯咯大笑,却忍不住咳嗽了一阵,急忙用掌心捂住嘴。 朱棣急忙从椅上坐起,脸色霎时变得紧张无比,唤道:“蕊蕊,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定了定神,移开手掌,惟恐他担心,忙道:“你别急,只是咳嗽一两下而已,不要紧的。” 他抱着我向紫宸宫大步而去,说道:“没病会咳嗽吗?不许说话,别动,我立刻传太医进宫来诊视。” 我揽住他的颈项,笑道:“棣棣,不要这样,真的没什么事,我身体很好,一直也没生过什么病。” 他脚步未停,语气和缓对我说道:“无论有没有病,都让太医看一看,我才能放心。” 细碎的月光透过长廊照射在我们身上,我全身上下感觉依然如同往常一样,但是,我展开掌心时,发觉了一缕奇异的血渍。 咳嗽出血,并不是好的征兆。 史载永乐八年,权妃“偕成祖北征,奏凯班师时玉殒香消,成祖格外哀恸,赐葬峄县,亲自祭奠,予谥恭献”,如果历史不能改变,权妃在永乐八年一定会因病死去。 或许,权元妍即将达到她生命的终点。 月光下,朱棣俊朗的面容带着淡淡忧虑,我怔怔看着那点血渍,却不敢让他发觉。 几名太医匆匆赶来紫宸宫,轮番看视一遍,结论一致:我的身体状况良好,没有任何问题,之所以会咳嗽,可能是秋燥上火所导致。 朱棣仍然不放心,命他们开了不少清火降燥的药方,又看着我将药吃下去,直到半夜才安心上床歇息。 他紫眸中带着怜惜和眷恋的光影,说道:“我并不要你伺候我,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一直到我死的那一天……都在我身边。” 我靠在他怀中,温柔微笑,心头却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 半夜,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眼前恍惚有一团紫色的眸光闪烁,我揉揉眼睛,朱棣居然并没有睡,一直注视着我。 我迷糊着唤道:“棣棣……你还不歇息吗?”他低声道:“宝贝,你快睡,我马上就睡了。” 我又轻轻合上眼睛,隐约听见他道:“不用等明年春天了,下个月我们就回北京去,北京是个幸运的好地方,我们去了那里,一定能够让你百病全消,无灾无难。” 永乐五年九月,郑和奉朱棣诏命,第二次率领着“体势巍然,巨无与比,篷帆锚舵,非二三百人莫能举动”的巨舶六十二艘、士卒及随行人员二万七千八百余人,开始了又一次举世闻名的航行,船队自苏州港口出发,沿东海、南海而下,披荆斩棘,乘风破浪,经安南、爪哇、逞罗、锡兰,最后经古里返回中国。 这次航行规模之大、人数之多、范围之广,不仅在中国航海史上是第一次,而且在世界航海史上亦无先例,朱棣的远洋并不是以殖民掠夺为目的,而重在经济文化的相互交流,命船队“遍历诸番国,宣天子诏”,向世界展示大明王朝的风范。 在郑和张开的海帆下,一贯“惟此惟大”的“天朝上国”终于走出国门、融入世界,有着悠久历史文化传统的中华文明获得了再度辉煌的契机。 朱棣站在金陵城门处,远观声势浩大的明朝船队和舰队扬帆出海、驶向西洋,对我说道:“蕊蕊,我们该回北京了!”我明白他的心意。 他生于战乱的元末,长于江山初定的明初,对忽必烈所建造的大元帝国盛世十分了解,他希望做一个像唐太宗那样的圣君贤主,但是同时他更希望追随北蒙古的足迹,建立一个像大元帝国那样天下无敌的庞大帝国。 他的雄心正在逐步升级。 没有得到皇位时,他苦心筹谋夺取皇位,夺取之后,就是对皇权力量的巩固和加强,最后才是向外的发展和征服。 收服安南、与西域通好、国泰民安万事具备后,他的目光即将投向北方的茫茫大漠,投向他的最后一个目标敌人——北蒙古。 迁都只是他征服蒙古的第一步计划,“控四夷以制天下”,才是明成祖朱棣的终极梦想。 我凝视着他,将头轻轻倚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说道:“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跟随着你。” 他紫眸中的万丈豪情与柔情交汇,伸手拥住我的腰。 我垂下眼帘,他皇袍衣袖上那一条金线绣成、气势磅礴的中国龙,仿佛正欲腾空飞跃。 第十四章 燕归帝京 永乐五年八月,汉王朱高煦就藩山东,新纳的邓妃和唐飞琼陪伴他一起前往。 太子朱高炽镇守金陵南京,太子妃张氏代摄六宫之事;张妃之子皇长孙朱瞻基被正式立为皇太孙,朝中人心稳固。 永乐五年十月,朱棣返回北京。 他登基不久就下诏改“北平”为“北京”,因为他曾经的封号是燕王,许多朝中大臣也称“北京”为“燕京”。 自从永乐四年工部尚书夏原吉筹建北京宫殿之时开始,他实际上一直长居在北京,几乎没有回过南京,明朝的政治经济中心随着他的脚步逐渐向北移动。 北京原本设有六部九卿。 虽然他没有正式下令迁都。 但他这次前来点名,让朝中一些重臣跟随,朱能、丘福等人都携带着家眷老小。 队伍声势浩大,约有数千人之众。 为了适应北京经济发展和建设的需要,他诏命户部募集南京附近各种行业的能工巧匠数万户,随后迁移到北京。 朱棣的迁都之意十分明显,他对北方,尤其是北京,始终有着难以解释的一种眷恋之情,如同雄鹰热爱广阔的蓝天,如同骏马热爱广袤无垠的大草原。 正是深秋时节,远远地看去,新修的西宫殿阁巍峨耸立,隐隐约约有了未来紫禁城的轮廓。 我与他共乘一骑,湖衣带着朱高燧和几位小公主一起乘坐马车,跟随在我们后面。 秋风乍起,我躲藏在他宽大的紫貂薄绸披皮中,想起二十一世纪时来参观故宫博物院的情景,心生无限感慨。 仰头对他说道:“棣棣,这些宫殿都是宏伟的建筑,六百年以后一定还会存在的。” 他淡然应道:“夏原吉办事一向妥当,紫禁城营建工程虽然慢,工部处处都用心置备,确实难得。” 我问道:“等待紫禁城宫殿修建成功,你就要下旨迁都了吗?” 他微微一笑,环顾北京城廓,说道:“父皇曾经立起兵抗蒙元的临濠为中都,北京是我的兴王之地,而且地势队要。 只要能够稳固北京的地位,进可攻、退可守,定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会议室子片刻,忽然说道:“六百年后,这些宫殿或许还存在,不知道那时候蕊蕊是否还在我身边?” 我笑道:“难道你只关心我们,不担心明朝未来的国运吗?” 他加快了马速,他燕王宫的方向驰骋而去,说道:“父皇曾经看过刘伯温的《金陵赋》,大明江山气数早有注定,何必多想身后之事?郑和这次前往西洋行走的路线与以前并不相同,一定会有新的收获。 大明国力强盛、百姓富庶,我只愿早日期征服鞑靼,将蒙古残部歼灭!” 如同历代中原统治者一样,明朝历代皇帝对周边民族采取的都是怀柔政策。 明初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年间,北蒙古由于明朝的打击和内部的纷争,势力逐渐衰弱,并且分裂为三个大的部落,即西部的瓦剌、中部的鞑靼和东部的兀良哈。 东部的兀良哈就是当年宁王手中的彪悍蒙古勇士队伍“朵颜三卫”。 他们跟随朱棣和宁王在“靖难之役”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朱棣登基之时对他们大力封赏,部落势力日益强大,与明朝关系和谐亲密。 鞑靼和瓦剌对明朝始终不肯甘心臣服,时常阳奉阴违。 他即位之初,百废待举,北蒙古各部正处于部落纷争之中,一时并不足以对明朝构成威胁。 他对蒙古的政策是“来者不拒、去则不追”,凡是前来归附者均以礼接纳,不愿归附或者归而复叛者,也并不强求。 如何征服鞑靼和瓦剌,将是朱棣对付北蒙古必须面对的主要问题。 史载这场战争历时十几年,蒙古各部战降而叛,叛则再战。 明成祖六次亲征漠北,几乎耗尽了毕生的心血来赢取这场“持久战”。 历史系的林希既然来到朱棣身边,就绝不能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男人陷入被动,如同历史记载的那样,被北蒙古的奸计所误。 我并不企图改变太多历史,我只希望能够让朱棣逃避一些“错误”,一些“失败”,让他早日达成心愿,做更多利国利民的事情。 我想到这里,仰头对他说道:“棣棣,你准备怎么对付北蒙古人?” 他见我相问,简短答道:“先征鞑靼,再平瓦剌。” 我接着问:“什么时候出征?派谁为将帅呢?” 他紫眸中充溢着高傲自信之色,一边策马扬鞭,一边说道:“明年春暖花开之时,我会让丘福率领十万大军出征鞑靼。 鞑靼不过是乌合之众,十万大军足够应付他们了。” 我轻声道:“你平安南尚且出兵八十万,为什么进攻鞑靼反而只派十万?北蒙古人数虽然不多,但是鞑靼骑兵凶悍,在草原上出没无常,如果孤军深入,未必能够轻易取胜。” 说话之间国,我们的马匹到了燕王宫门前。 他抱着我一起跳下马,柔声说道:“我在漠北多年,深知他们底细,只要带免精悍骑兵,十万人马并不少。 你不用担心这些国家大事,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照看着燧儿长大就好。” 我见他不肯听我的劝解,料想离他发兵之时还早,以后可以找机会再慢慢地向他讲明利害关系,并没有与他过多争执。 、 我们踏入燕王宫时,我几乎认不出原来的路径,翻修过的新燕王宫格局全都被改变了,红墙黄瓦焕然一新。 燕王宫是元朝皇帝的旧宫,因为西宫建设耗时良久,无法尽快完工。 户部尚书夏原吉听说朱棣归来,急忙提前将燕王宫重新整饰修葺了一遍,作为御驾留居北京的行宫。 琼华岛四面环水,一道竹木吊桥通向岸边,岛上绿树成荫,幽香阵阵,最引人注目的是琼华岛中央的一座紫色小楼。 小楼的窗纱都是淡紫色,窗下种植着四季常青的月季花和常年矮灌木,廊檐下挂着一串串羊脂白玉所制风铃。 我踏上通往岛中央的竹桥,抬头看见楼门上写着“映柳”二字。 一派天然气象,没有一丝一毫的宫廷气息,不像燕王宫殿,却像海外仙镜。 我轻轻走进小楼内,楼壁上悬挂着一幅大大的画像,正是我和他W城新婚之时所画的“婚纱照”。 屏风之后,悬挂着更多的画像,有我一个人的,也有我和他在一起的。 我注视着那些画像,眼角微微湿润,这些姿态各异的画像,一定都出自朱棣的画笔。 从东宫的映柳阁,到W城的映柳小筑,再到如今的映柳楼,我们经历了重重曲折和磨难。 有过伤害,有过分离,爱过,恨过,终于能够亲密无间在一起。 朱棣一直跟随在我身后,见我不停环顾四周,注视着我问道:“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喜欢吗?” 我能够深深体会到他的心意。 他唯恐我不喜欢宫廷,唯恐我跟随他从青城山归来后觉得“委屈”,所以特意给我建造了一个宫廷内的自由之家。 我飞扑进他怀里,说道"当然喜欢” 他轻轻说道:“我嘱咐过他们,尽量做些简单自然的装饰陈设,让你忘记这是在宫廷里。” 我摇头道:“不,棣棣,我现在并没有觉得宫廷不好……” 他凝视着我,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改变自己。 我怎能如此自私,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在金陵的那几个月,你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还不是为了那些后宫嫔妃暗地里吃醋?又是安南公主,又是吕婕妤……” 我全然不料他提起他们,故意转身向外走,说道:“什么吕婕妤?我可不明白你说什么。” 他笑道:“你真不明白?那天赐诸王欣赏朝鲜歌舞时,我时刻留意着你。 难道你没有为她穿的衣服颜色生气吗?” 我应道:“生气又怎样?六宫婕妤、昭仪、昭容、美人加起来,恐怕还不止二十个呢!” 他紧拥着我道:“不过是遮掩场面而已,她们都是妙云封的,不是我要的。 有了蕊蕊,我哪有心思看她们。 现在到了北京,燕王宫内只有宫人侍女,没有那些三宫六院,你看不到她们,应该会过得开心一些。” 我想起湖衣,有意和他开玩笑,说道:“别忘了,你还有一位贵妃娘娘呢。” 他紫眸中掠过一丝笑意,道:“正是,幸亏你提醒我。” 我靠在他胸前,笑道:“别想骗我吃醋!只怕湖衣姐姐未必愿意接近你才是真……” 他收敛了神色道:“你将燧儿交给她,她于愿已足。 燧儿跟随在她身边,我们都可以放心了。” 我深深敬服湖衣,对她更是万分感激。 我与朱棣心中并无芥蒂,都明白对方心意,即使偶尔相互戏言玩笑,对她却并没有任何猜忌之意。 我们走出殿外,早有一名中年内侍带着数名内侍宫女跪拜于地,说道:“奴才行宫主事太监江保,恭迎圣驾和贤妃娘娘返京!” 当年置办瑞丽衣坊时王忠曾经派了几名小内侍前来协助过我们,其中一名正是江保。 十几年过去,当年的小内侍早已长大成人,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我依稀记得他,问道:“江保,我原来开过衣坊的大宅子还保留着吗?” 江保似乎并不意外,忙答道:“那宅院是燕王宫的产业,皇上多年前就吩咐奴才悉心维护。 娘娘衣坊中的物品器具虽然有些旧了,还算完好如初。 娘娘若是挂念旧居,奴才打点安排好了,请娘娘起驾过去看看。” 我点着道:“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去看看。” 朱棣见我有着恋故居之意,说道:“一路劳累了这么久,你先歇歇,明日我陪你去。” 一名身着鸦青色绣裙的侍女看见我,远远跪倒在殿前,含泪呼唤道:“夫人!” 我抬头观望,急忙走到她面前,扶起她道:“素儿,多年不见了。” 云蒙山事件发生后,她一直羁留在北京燕王宫内,我们数年没有见过面。 素儿容颜消瘦憔悴,泪眼如珠坠落,哭道:“当年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夫人,奴婢没用不识字。 如果奴婢早将夫人写给皇上的药方给皇上看,就不会有那些误会了……” 我宽慰她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是回来了吗?” 江保在一旁说:“素儿,皇上册封娘娘为贤妃,不可再用旧时称呼!” 素儿经他提醒,急忙拭泪,说道:“奴婢参见贤妃娘娘,求娘娘不要嫌弃奴婢蠢笨,让奴婢跟随着您……” 我心中想起一事,当年她与朱能两心相许,后来二人却因战争而分离,一南一北,向她微笑道:“你何必一定跟随着我?朱能这次也和皇上一起来北京了。” 素儿的脸上倏地飘起两朵红云,摇头道:“奴婢身份低微,且是皇宫中人,并没有别的念头,只想一心一意伺候娘娘。” 我转向朱棣,以目光探询他的意见。 朱棣见我询问,淡淡开口道:“传旨,让成国公进宫来见朕。” 我见他出面,知道此事必成,对素儿笑道:“等着皇上的好消息吧!” 晚间燕王宫中设宴,朱高燧初来北京,小男孩本性顽皮活泼,用晚膳并不专心,只顾伸着小脑袋四处张望,不停问江保:“北京附近有好玩的地方吗?有打猎的地方吗?哪里可以捉到小鸟?哪里可以钓鱼?” 江保忙道:“回赵王殿下,都有!都有!奴才从今以后就跟着小殿下了,一切都交给奴才置办,一定让殿下满意。” 朱高燧大喜,说道:“好啊好啊!” 我看着他开心的小模样,将手中的绢帕擦拭着他嘴角的糕点屑,说道:“不许太贪玩啊,不然父皇就要送你一个人回南京去了。” 他伸伸舌头,向我做一个鬼脸:“I see!” 江保目瞪口呆,陪着笑脸问:“恕奴才愚钝,‘矮……’,奴才不明白小殿下的吩咐。” 朱高燧用小手指了指自己,说:“‘I’就是‘我’的意思!我对母妃说‘我知道了’,明白了吗?” 江保似醍醐灌顶般“哦”了一声,又眉开眼笑问道:“奴才明白,想必是西洋语言。 不过奴才觉得诧异,‘我’就是‘矮’,难道那些西洋人个个都很矮……” 我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说道:“江保,西洋语言的发音就是这样,并不是我们汉语所说的意义。” 朱高燧带着一丝狡黠的可爱笑容,说道:“江保,你真有趣,我喜欢和你一起玩!” 湖衣啜饮了一勺莲子燕窝羹,命侍女撤下,微笑道:“从金陵来时,还口口声声喊着舍不得黄俨公公。 才来北京,就喜欢江保公公了?” 朱高燧的小紫眸扑闪了一下,看向朱棣道:“父皇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要黄俨跟我了。” 朱棣放下手中的参汤,说道:“黄俨虽然为人细心谨慎,但是私心太重,不可让他长留在燧儿身边。” 我心中明白,黄俨借机诬陷太子,心术不正,即使他将朱高燧照顾得再好,都不能留用。 湖衣本是聪明人,微徽一笑,并不细问。 次日,朱棣陪伴我出了燕王宫,来到北京东巷。 我们走到衣坊故居门前,只见“瑞丽衣坊”的匾额依然如新闪亮,如同店铺刚刚开张悬挂上去的一样。 院中的石桌石凳干净整洁,梧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下的花圃中又种植上了绚丽的月季花。 江保奉朱棣之命细心收拾着这座宅子。 当年铃儿几张用的算盘、香云捣药用的石头盅、还有徐妙锦最喜欢的那只工笔彩绘仕女簪花的定窑白瓷杯,都整整齐齐放置在房间桌案上,连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过,一如往昔。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徐妙云、香云、铃儿都已仙逝而去,柳儿随徐妙云落发为尼、了却尘缘,昔日“瑞丽衣坊”众人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房间内荡漾,转眼却已物是人非。 战争、仇恨、情伤,改变了许多人和事,如今只剩下满目凄凉。 我注目着这个留下许多快乐记忆的小院落,心中百感交集,眼泪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朱棣站立在我身旁,伸手拭去我的眼泪,说道:“逝者已矣,过去的再也追不回来了,不用太感伤。 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再建一个新的瑞丽衣坊,还是让你来操持打理,好不好?” 我症了一下,说道:“你是说,还让我在北京继续做生意?” 他眸光顾四周,说道:“你当年所裁制出的衣服件件都精致好看,不用依靠我,一样可以做得很好。 我要筹划出兵蒙古,陪你的时间不会太多,你找些喜欢做的事情来打发时间也好,免得在宫中闷出病来。” 我问道:“你真的不介意吗?” 他道:“前朝还有帝王将集市搬到皇宫里,假戏真做以博得美人一笑。 你靠自己的才能经营衣坊,我为什么要介意?” 我不觉笑道:“将集市搬到皇宫,那可是昏君才会做的事情!” 他低声道:“朕可不是昏君。 朕的贤妃是最贤惠、最聪明的,绝不同于那些薄命妖妃。” 我见他提及“妖妃”,想起清初文人所撰写《明史演义》中对朱棣和权妃的描述。 那《明史演义》写道:“朝鲜国贡美女数人,内有权氏最为娇艳,肌肤莹洁,态度娉婷,善吹玉箫……成祖沉迷声色,即夕召幸,华夷一榻,雨露宏施,说不尽的倒凤颠鸾、描不完的盟山誓海、点染风流,越宿列为嫔御,逾月册为贤妃……”云云,遣词用句,极工香艳。 我不由微微一笑,说道:“那可未必,还不知道以后野史会怎么记载你我之事呢!” 他皱了皱眉,紫眸中带着淡淡的不屑之意,说道:“野史大多都是后人牵强附会,大不了就是说我专宠你,或者说你妖媚惑主。 随他们记去吧,我不在乎。” 我将那段话念出来给他听,问道:“如果他们这么写呢?” 他听我说完,凝视我的脸,嘴角微微扬起,说道:“如果不是你编出来的,真有人这么写,我还要赏赐他们。” 我惊讶道:“为什么?” 他笑道:“形容你‘肌肤莹洁,态度娉婷’这几句还算合我心意,没有离谱太远。 看在他们对你赞赏得份上,这‘沉迷声色’之名我就不与他们计较凶,由他们说去。” 我原本以为他会大怒斥责编书之人“一派胡言”,却不料他如此大度,胸襟多广阔,早已超过我的预料。 如今的朱棣,不再是当初那个阴鸷狠决、心机深沉的燕王。 他身上那份沉稳潇洒的气度没有变化,给人的感觉是威严中带着宽仁,浩瀚中暗藏丘壑,越来越像一个四海归心的大明皇帝。 我仰望着他的脸,投入他怀中道:“棣棣,你真的不担心以后别人会指责你吗?” 他淡然道:“有什么好担心的?野史稗抄不足为凭,便如历史,未必就是真的。” 他这句话我完全相信。 二十一世纪所看到的《明太祖实录》、《明太宗实录》,都是经过了朝廷文渊阁学士们修订编纂过的,与真正的历史有很大的出入。 封建王朝的历史,本来就是统治阶级的历史,他们想保留下来的东西,必定是对他们无害的东西。 朱棣决不会让后世子孙知道“靖难之役”的真相,他只会告诉所有人——太子之位是朱元璋一直准备传给他的。 燕王朱棣登上皇位是朱元璋的“遗愿”,建文帝的存在,只是一个“误会”和朱元璋生前来不及修正的“错误”。 我们从房间内走出,朱棣将筹建衣坊之事对江保嘱咐了一遍。 江保忙道:“奴才遵旨,立刻将附近居民迁走,另找宅院给他们安居。 再将邻近街人等都清查一遍,以后每日都让禁军侍卫巡查一遍,以确保娘娘安全!” 我见朱棣这样兴师动众,阻止他道:“别人住得好好的,何必让他们搬家!这样下去,谁敢来衣坊买东西!我的生意还没开张就做不成了。 北京民风淳朴,我每天坐着马车过来,派几名侍卫暗中保护我就可以了,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江保犹豫不决,看向朱棣。 朱棣道:“就按娘娘说的去办,不必斟酌了。” 江保急忙称是,道:“奴才糊涂!” 几日后,江保就将衣坊开张等事情料理得十分妥当。 “瑞丽衣坊”更名为“荷风衣坊”,对外宣称是侍女荷儿和莲儿姐妹的产业,由我暗中帮助她们。 江保在北京城内四处进行宣扬,隐瞒着我们的真实身份。 只说从金陵搬迁来了一家衣坊,样式优美、做工精细,由名师主理裁剪。 一时之间,慕名者纷至沓来,“荷风衣坊”生意日渐兴隆,光顾衣坊的买主越来越多。 所有的正史、野史纪录撰写者永远都无法想像,永乐五年的冬天,明成祖朱棣与权贤妃在北京的生活状态。 每天清晨时分,我陪朱棣用完早膳,就会乘坐马到荷风衣坊,设计一些新式样给她们依样剪裁,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 朱棣政务不太繁忙的时候,会骑马微服前来衣坊,接我返回燕王宫。 我们并不是一对明朝帝妃,而是一对平凡普通的夫妻,一对各有所忙、相濡以沫的平常夫妻。 我们拥有平静如水的生活,拥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小皇子朱高燧和一个如花般解语宜人的好朋友和亲人湖衣。 这个冬天是一段让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幸福时光。 经历了太多太多曲折和离散,看透了生死轮回,我终于得到了我最想要的生活。 爱情最终必然归于平淡,然而这平淡,并不代表爱的终结,相反,它代表着爱的升化。 冬至时分,气候愈加寒冷,纷纷扬扬的大雪覆盖着北京城,将城内城外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银色世界。 朱棣依然保持着早起的习惯。 清晨至隆庆殿处理政事之前,他在我额头轻轻一吻,掀开帷幔走了出去。 我斜倚着大软枕,偷偷打量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漫溢着淡淡的幸福感觉。 突然之间,我觉得喉间微痒,不由轻轻咳了一声。 我习惯性用手掩住嘴,展开掌心时,却又一次清晰看见了几点血渍。 帐外侍女梨儿急忙走进,手中捧着痰盂,另一名侍女捧着茶盘和温水,唤道:“娘娘,皇上有命,若是娘娘身子不适,绝不可有半点疏忽。 奴婢立刻宣太医入宫来。” 她们在纱帐外,看不清帐内情形。 我用另一只手接过温水,笑道:“没事,不过咳嗽一声而已,你们不必大惊小怪。 不要告诉皇上,以免他为这些小事担心。” 她们不敢有违,只得小心翼翼退下。 我肩披一件白狐貂裘,起身走出小楼,沿着小桥漫步,停停走走,一直走到隆庆殿外。 飞舞的雪花从隆庆殿半敞着的轩窗透入,殿中设有地笼,并不觉得寒冷。 朱棣端坐在正殿中,专心致志批阅奏折,剑眉时而微微蹙了一下,神情认真严肃。 我在殿外站立了半晌,没有打扰他。 偏殿藏书阁中有数以万计的藏书,是我查阅资料的好处所。 偏殿小内侍见我进殿,忙道:“奴才参见贤妃娘娘!不知娘娘需要查阅些什么?奴才来找!” 我直接问道:“医书在哪一边?” 他疾步前行,走到一排楠木书架前,说道:“所有医学经典著作,都在此处,请娘娘御览!” 我对他道:“你先出去,不用在这里等,我看完了再叫你。” 小内侍应声退出。 我仰望着附近书架上那一排排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籍,不由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它们。 大明盛世,文采风流。 一整套《皇明祖训》成书于洪武三十年,有我身为文锦楼女史之时付出的一份心血;《内训》、《劝善》成书于永乐二年,上面清秀隽永的字迹出自徐妙云之手;《太祖实录》、《永乐大典》成书于永乐四年。 看到这些鸿篇巨制,我心底泛起些微的痛楚,那个对我真心真意的翩翩公子李景隆,我却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一生我注定对他有太多亏欠,每次想到他时,唯有心痛和遗憾。 《圣学心法》成书于永乐五年,刚刚印制不久,大部分系朱棣亲笔所书。 却也有一部分是夜深人静他微觉劳累之时,让我坐在他膝头上戏笔抄录而成。 朱棣虽然善于征战,但是他更喜欢读书,否则,他不会诏命众多学士齐集文渊阁、不会编纂出如此多的传世之作。 我想起自己的来意,将眸光转移到那一排医书上,逐一翻阅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孙思邈《千金方》、皇甫谧《针灸甲乙经》、陶弘景《本草经集注》、葛洪《肘后备急方》。 这些医学典籍都无一例外写道:“火热燥邪犯肺,损伤肺洛,使血溢脉。” 我翻阅了许多医书,对照自己近日来的种种表现,心中越发清楚,权元妍所患正是一种中医称之为“咯血”的不治之症。 北海湖上面上冻结着一层厚厚的寒冰,琼华岛上一片雪白。 美丽的月季花不耐严寒,凋谢零落,那些常绿的四季青之类树木依然青翠如昔,枝头积压着一层白雪,仿若玉树琼枝。 我独自站立在北海边,怔怔注视着眼前美景,心头涌起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 穿越的奇迹不断在我身上发生,我数次轻易舍弃过生命,却又身不由己复活,并没有强烈生存的欲望。 然而现在,当权元妍的身体状况和历史记载告诉我,我拥有的时间并不太多的时候,我却万分留恋这个古代时空。 二十一世纪有我的亲人和爱人、朋友,六百年前的明朝,同样也有。 二十一世纪我有顾翌凡,六百年前的明朝,我有朱棣和朱高燧。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责备的声音:“天气这么冷,为什么独自站在这里?” 我收敛起心头的暗淡感觉,调整了心绪,露出了一个欣悦无比的甜美笑容,向他回头说道:“棣棣,还记得那年我们在金陵钟山下堆的大雪人儿吗?” 他将我裹进怀中,说道:“怎么不记得?你堆的雪人是我。” 我将冰冷的双手紧贴他的腰际,感觉着他阳刚之气产生的温暖,轻声呢喃着道:“陪我再堆一次好不好?我们堆两个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他的紫眸中射出宠溺的眼神,说道:“当然好,不过要快些,北京的天气冷,当心冻坏了。” 雪花继续纷纷扬扬,飘落在燕王宫内,飘落在北海的水面上。 他用一把小铁锨,将厚厚的积雪堆成团。 我蹲在雪地中,用手捧起一团团雪,将雪人的鼻子、眼睛、嘴巴一一雕塑成形。 过了不久,我们的发间和身上都积压了一层薄薄的雪粒。 我们堆起了一个,又开始堆另外一个。 北海边上,站立着两个可爱的大雪人,他们手拉着手亲亲密密拥在一起。 我用手指在他们的背后,轻轻划下几个大字“棣棣”、“蕊蕊”。 朱棣久久注视着那两个雪人,俊面上却并没有浮现笑容。 我唯恐他有心事,问道:“他们好看吗?” 他将我冰凉的手贴近脸颊,低声答道:“好看,我真希望北京永远都是下雪的天气,他们就可以永远不融化,永远在一起了。” 我心头顿时掠过一阵痛楚,却强忍着难受,对他笑道:“他们化为水还是会在一起,即使融化了也不要紧。” 他将我抱起,向隆庆殿内而去,说道:“是的,雪人融化了并不要紧,如果你受了风寒就要紧了……” 进入隆庆殿中,他解下身上的貂裘披风,拉着我走近炉子火旁,侍立的宫人急忙送驱寒姜茶。 我发间的雪珠遇热,化为点点水滴,脸颊因热气蒸腾而微微发红。 我低头温热着双手,抬头之际,却发觉他的目光微有异样,直直盯视着我。 我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锦缎小袄,下着同色宫制月华裙,那小袄贴身剪裁,将身体曲线显露无遗。 回到北京后,我不再像在青城山那样消瘦,渐渐丰腴了一些。 他示意宫人退出,轻轻抚触我面颊,说道:“果然是人面桃花……”。 我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在你身边这么久,还没看厌看够吗?” 他摇摇头,说道:“不够,我要让你的影子留在所有我出现过的地方,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你在我身边……” 隆庆殿外大雪纷飞,殿中却是一片春意融融。 虽然我知道当春天来临的时候,北海边上那两个大雪人一定会融化。 但是,这种幸福沉沦的感觉,能够多拥有一刻,就是上天的恩赐。 第十五章 平地惊雷 永乐六年二月,塞外积雪渐渐消融。 我一直尽力隐瞒着自己的病症, 只要发觉身体有异样,立刻找借口避开服侍的宫人和朱棣的目光。 因此,尽管经历了整整一个冬天,皇宫内依然没有任何人发觉我患上了绝症。 如果分别迟早将会到来,我更希望能够开心陪伴朱棣度过离别前的每一天。 每天清晨前去衣坊,早已成为我的习惯。 我和梨儿拿着大包裹登上马车时,江保匆匆赶来,说道:“皇上传旨说,今日化雪,天气冷,让娘娘就在宫中歇着,不要去衣坊了。” 我对他说道:“我去看看就回来,这些衣服样子荷儿他们还等着用”。 梨儿乖巧伶俐,忙道:“既然皇上有旨,娘娘就不必去了,奴婢替娘娘将这些花样给荷儿姐姐送去。” 江保眼看着我上了马车,不敢阻拦,见仅有一名内侍车夫跟随,同道:“跟娘娘的两名护卫大人呢?” 那内侍忙道:“奴才回江公公,贤妃娘娘有旨,北京四处都有布防,一路平安无事,不用浪费人力……” 江保面露难色,向我说道:“娘娘……” 我知道他想对我说什么,微微一笑道:“告诉皇上,我们速去速回,让他不用担心。” 江保不再坚持,退后立在一旁。 我们坐在马车中,小内侍驾着马车从燕王宫向“荷风衣坊”飞驰。 我伸手掀开马车窗帷,注目道旁风景。 北方的春天不似江南,几场绵绵春雨过后,就是莺飞草长、柳青树绿、春意盎然。 北京虽然是三月的天气,城内城外依然春寒料峭,雪裹冰峰,一派严冬景象。 远远看去,大地被茫茫白雪所覆盖,若隐若现地升腾起雾状的水汽,积雪的颜色由雪白转为淡淡的灰色,随着吹拂而来的春风慢慢融化。 大道两旁的树梢上挂满了滴水的冰凌,沉默了一冬的树木枝柔弱而轻盈。 我注目北方春景,对身边梨儿道:“北京的春天真美。” 梨儿笑道:“奴婢打小长在北京,北京最美就是下雪的时候,可以堆雪人、打雪仗!皇上最喜欢北京,娘娘若是住习惯了,一定会越来越觉得这里好。” 我笑道:“可不是吗?我在江南住了许多年,初来北京,倒觉得北方的春天比江南更可爱呢。” 我们正在闲聊之时,一阵马嘶声传来,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我倚靠马车窗,急忙用手抓住窗沿。 梨儿怀抱着大包裹,她并没有坐稳,几乎被震荡得跌下车去。 一张小脸顿时气得通红,隔着马车帘向外叫道:“张安泰,你怎么架车的?摔着了我事小,如果……” 那架车的小内侍张安泰没有理会梨儿,却对前方大声怒喝道:“阁下不知道走路应该看路吗?横里这么直冲出来!” 只听一名女子声音传来,她似乎豪不示弱,叫道:“谁没有看路?是你们的马车突然冲过来先撞到我的!” 张安泰更加恼怒,说道:“谁家刁蛮女子,竟敢如此霸道专横?”惊了我的马,吓倒了我家夫人,还振振有词不肯认错!” 我听见他们争吵不休,掀开马车帏帘,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现场的情景让我眼前一亮。 茫茫白雪中,一名身着貂裘的红衣女子骑着一匹红色骏马。 她做男子装扮,一双眼睛大而明亮,两道秀眉英气勃勃,豪爽之中犹带着几分纯真,模样俊俏,年纪不会超过十八岁。 她如同一枝绽放盛开的红梅,美得热烈而奔放,让人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震撼感觉。 她虽然明知自己理亏,却不肯认输道歉,仍然在辩解,足见性格刚直倔强。 我不想让他们继续争吵,探出头对小内侍道:“我没有受惊吓”既然大家都没事,各自都走吧!” 那红衣女子向我扫视一眼,略怔了一下,瞪了驾车内侍一眼,收回手中的马鞭。 我正要将马车帷帘放下,却见一匹黑色骏马从大道上迅速奔驰而来。 马上之人是一名年轻男子,身披银白习缎貂裘,领口处镶嵌着黑色的狐毛,头戴一顶貂毛皮帽,鬓若刀裁,眉目如画,隐隐透出勃勃英气。 他走近我们,看了那红衣女子一眼,问道:“刚才是你冲撞了她们的马车吗?” 那红衣女子见他前来,不似刚才顽劣之态,带着恭顺之色低头答道:“是两匹马相撞……我从旁边的横路穿过来的时候,没有看见他们,恰好撞上了他们的马……” 那身着银白习缎貂裘的男子向我看过来,说道:“看来是她的错了,我代她向你们道歉。” 我见他态度诚恳,答道:“雪天路滑,大家都是赶路之人,区区小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那男子在马上微微颔首,策马让我们路过。 我并没有太在意这场雪地中发生的“小小意外”,马车回速行驶,不久就到了荷风衣坊门前。 荷儿和莲儿听见马蹄声响,立刻从衣坊中迎接出来,接过梨儿手中的包裹,向我们礼道:“奴婢见过夫人!” 我嘱咐过她们,只要在燕王宫外,一律称呼我为“夫人”,不要随意提及我们的真实身份。 我走进衣坊,见她们将衣坊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比当初的“瑞丽衣坊”更加有序,赞道:“你们姐妹辛苦了。” 荷儿给我斟了一杯新茶,忙道:“夫人才辛苦了,年前衣坊生意兴隆,大家都是冲着衣坊的新式样来的。 老爷爷猜猜我们这个月赚了多少银两?” 我猜测着说道:“一百两?” 荷儿笑着伸出三个手指头,说道:“可不止,整整三百两呢!” 说话之间,管理衣坊中杂役差事的女工走进说道:“掌柜,前日预定春服的两位客人来取衣服了。” 荷儿应道:“我知道了,马上去。” 我见她忙碌,微笑道:“你去忙吧,回头我再告诉你这些新式样怎么裁剪。” 荷儿出了后院,前往店堂不久,我们又听见了一阵喧嚷声,而且那女子声音十分熟悉。 梨儿走到院中,探听了一下店堂之内的动静,急忙跑回来说:“夫人,居然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两位。 那姑娘正同荷儿姐姐争执,说衣坊将她的衣服做坏了。” 荷儿生性敦厚善良,不善言辞,我听见那红衣女子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实在忍不住,放下茶盏向前院走去。 天气寒冷,店堂内前来订衣取衣的客人并不太多,我一眼就看见了那红衣女子和那身着银白貂裘的男子。 那红衣女子将手中春服左看右看,说道:“我原来的看的式样不是这样子!我不要这个!” 荷儿脸色尴尬,陪笑道:“前些时候敝店人手不够,可能忙中出错,请姑娘谅解。 三日内敝店一定按原样改好,送到府上去。” 那红衣女子不依不饶,说道:“我不是北京人氏,明天就要回家了。 听说你们衣坊的中原服饰做得好,才来这里定做的!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 我听她言语之意,她不是北京本地人,还说道“中原”二字,似乎来自塞外。 而且看他们二人神情面貌的确与中原人略有差异,带着一种豪迈洒脱的气息,极有可能是蒙古人。 荷儿默默听着她的声声责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说道:“如果时间来不及,我们可以将定金退还给姑娘……” 那红衣女子摇头道:“我不要你们退我定金,我只要我定做的衣服!” 我见荷儿面露难色,走上前说道:“姑娘既然坚持要衣服,我们就给她衣服。 前些时候我们不是做了一批样品吗?这位姑娘身量适中,样品应该刚好符合她的身材,你就将样品给她好了。 我帮你们画一幅图,你们再做一样就是。” 荷儿急忙应“是”,退向店向寻找春服样品。 那红衣女子抬头看见我,立刻惊讶一声道:“原来是你……这衣坊是你开的?” 那男子本来立在店外大门处背向店堂等候,此时却突然回过头,两道犀利的目光向我投射而来。 我轻轻说道:“衣坊掌柜是我的好姐妹,我只是帮她们做些针线。 请姑娘放心,样品做工比定制服装更精细,一定让你满意。” 荷儿将春服样品取出,交给那红衣女子,说道:“请姑娘检验货品。” 那红衣女子将衣服展开,见那衣服十分精致,美丽的脸上顿时荡漾起笑意,从袖中取出一锭银两递给我,说道:“我只是脾气急躁了些,你们不要介意。 多出的银两是我给你们的一点心意。 如果我再来北京,还会找你们定做衣服的!” 我见她热情爽朗,出手大主,不觉微笑道:“是我们有错在先,既然收了客人的定金就不应该出错,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 她粉脸微现红晕,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其实……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脾气。 只是我喜欢这套衣服,它对我很重要,我想穿着它去……”她说到这里,竟然向那名身着貂裘男子看去一眼,脸颊更红了。 我料想他们二人一起来北京,既然不是兄妹,就应该是情侣,会意说道:“女为悦己者容,姑娘本是美人,穿上这套衣服一定好看。” 那红衣女子见我夸赞她美貌,十分开心。 向我伸出手道:“和你们相比,我哪里算是美人啊!我叫阿丽台,你愿意和我交个朋友吗?” “阿丽台”,并不是中原人的名字,他们一定是蒙古人无此项疑。 朱棣来到北京后,只是严防鞑靼和瓦剌骑兵袭边扰民,并没有禁止普通蒙古平民进入中原通商贸易。 我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说:“当然没有问题,我的名字是……”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 我有过很多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历史。 我空间是顾翌凡的未婚妻林希、燕王夫人唐门小姐唐蕊、还是隐居武昌的小伙子凌熙、“靖难之役”中的朝鲜女子权元妍,抑或是如今朱棣身边的贤妃权燕燕? 我最愿意做的,当然是现在的我。 思忖片刻后,我向阿丽台微笑,平静说道:“权燕燕”。 我做梦都没有料想到,这几个字出口后,阿丽台那双热情友好的双手立刻变成了一双魔掌。 她将我的手腕紧紧扣住,冷笑道:“很好,果然是你!权燕燕,跟我们走吧!” 她重重的钳制让我的手腕生疼,与此同时,那身着银白貂裘的男子向我飞扑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的穴道制住。 我眼前顿时一片漆黑,身体随之麻木失去知觉,心知中了蒙古人的圈套,却动弹不得,依稀听见耳边衣坊中众侍女的一片尖叫声。 我从昏睡迷茫中醒过来时,只觉得无比寒冷。 我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处于一间石室之中,但这间石室并不是朱棣为我种植月季花的梦幻石室,而是冰冷坚硬的办牢。 一个小小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线,似乎正是傍晚时分。 阵阵寒风从那小窗户吹进来,我身上虽然穿着小袄,感觉却依然冰冷彻骨,手腕上和脚踝上都套着厚重的铁镣铐。 我试图站起,却支持不住跌倒在地面上。 我的脑子却还清醒着。 这里的严寒程度更胜北京,阿丽台和那蒙古男子挟持了我。 他们得手后绝不会将我藏匿在北京,一定会将我带出山海关外。 虽然历史并没有记载过权贤妃曾经被蒙古人掠走,但是这件事情的确发生了。 在帝都北京、在朱棣的眼底下发生这样离奇的事情,是蒙古人对明朝皇帝的莫大侮辱,朱棣一定不会让史笔将这件事记录下来。 朱棣从金陵南京来到北京镇守,蒙古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意图是为了消灭蒙元。 蒙古人掳走我目的何在?他们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威胁朱棣?朱棣如果得知我失踪的消息,会有怎样的举动? 诱骗我上当的蒙古女子阿丽台,是属于鞑靼部落的人?还是属于瓦剌部落的人? 种种疑问萦绕在我心头,我开始静心思索回忆那段历史。 永乐初年,鞑靼、瓦剌、兀良哈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 鞑靼部落自认为是蒙古帝国正统嫡传,十分轻视瓦剌和兀良哈,他们对明朝的态度从来都没有好转过。 永乐四年大权在握的蒙古本部鞑靼太师阿鲁台拥立皇族后代本雅失里为可汗,对明朝奉行了对抗政策。 瓦剌是新崛起的一个蒙古部落,力量不容小觑,企图吞灭鞑靼,统一蒙古。 部落首领马哈木对鞑靼的阿鲁台和本雅失里并无好感,甚至暗中挑拨明朝和鞑靼的关系,企图玩弄手段,利用明朝强大的军事力量成就自己做蒙古霸主的梦想。 兀良哈一直向明朝称臣朝贡,并且听从明朝军队的指挥,但是他们并不一定能够甘心长期这样下去。 朱棣曾经对我说过,首先要歼灭的就是鞑靼。 瓦剌此时对明朝还处于阳奉阴违的状态中,不会这样公然挑衅;兀良哈更不会轻易在明朝面前暴露出自己的想法。 如果这样分析下去,我可以猜测出阿丽台一定是鞑靼部落的人。 史载永乐六年春天,朱棣发动过一场对北蒙古人的仓促战争,这场战争的结局只有四个字——全军覆没。 这将是朱棣登基以来受到的第一次重创。 初春二月并不是攻打蒙古的最好时机,研究明史的许多历史学家一直都难以相信。 一向长于征战的明成祖朱棣会如此不理智,在塞外冰封冻结、明军难以忍受严寒的时候,居然任命丘福为主帅、号令明军向鞑靼发动了一场毫无把握的远征。 想到历史,再联想我目前的状况,我顿时明白了鞑靼部落抓我来到塞外的原因。 如果他们对朱棣做过充分的暗中调查,一定很容易得知我和荷风衣坊的关系。 他们将我捉来,正是要在最不利于朱棣的时机激怒他,让他为了营救我而贸然出兵。 朱棣登基六年来,四海归心、诸国臣服,绝对无此项法容忍鞑靼的“狂妄”行为。 如果他轻视鞑靼,再加上怒火归心,必定会落入鞑靼的圈套。 我曾经想过提醒他不要贸然进攻鞑靼,却没有想到正是我自己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反常之举。 我看向那个小窗,心中暗自祈祷朱棣不要前来攻打鞑靼。 “吱呀”一声轻响,石室的一扇小门被人推开,一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随从手持着防风的灯笼,借着那灯笼微弱的火光,我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他年约四十开外,虎背熊腰、满面虬髯,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行走之间威风凛凛,向我看过来。 他身后随从似乎是在石室外看守我的人,靠近他说道:“禀太师,她就是朱棣的朝鲜妃子权氏,是可汗和小姐设计捉到了她。”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眼前之人正是鞑靼太师阿鲁台,那红衣少女阿丽台一定是他的亲眷。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那身着貂裘、与阿丽台一同前往北京的年轻英俊男子竟然是鞑靼可汗本雅失里。 本雅失里身为可汗,本没有必要亲自前去历险,但他却依然只身前往,看来此人对自己的智谋武功应是相当自信。 鞑靼太师阿鲁台注视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问我道:“小美人儿,你在这里昏睡了一天一夜,冷不冷?饿不饿?” 我看着他猥亵的眼神,泛起一阵恶心,说道:“你走开!” 他以目示意那随从退出石屋之外,将门带好,向我靠过来,似乎想伸手来抱我。 我仓皇后退,却因脚上的沉重镣铐无法移动太远,只得眼睁睁看着他拉住我的手,且听他冷笑道:“朱棣一定想不到,他最疼爱的心肝宝贝今晚会落入我的手中!让他在北京发怒吧,蒙古骑兵会等着他的大军前来送死!”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手腕上铁镣铐叮当作响,大叫道:“你杀了我好了!大明军队兵力胜过蒙古百倍千倍,你和明朝作对,决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挣扎之际,铁镣铐无意中恰好击中了阿鲁台的面颊,他眼中露出怒火,伸出手向我脸上挥落。 我本以为会被他打晕过去,却突然听见一个男子声音喝止道:“太师,请住手!” 鞑靼可汗本雅失里的身影在石室入口处突然出现。 他体格健壮、气势威武、神情傲然,肩上披着那件银白貂裘,向太师阿鲁台道:“此女虽然是明朝俘虏,却不同于普通女俘,我们不要随意打她。” 太师阿鲁台站起身,余怒未消,说道:“可汗,无论她是夜班,到了鞑靼就是我们的女奴。 不听训导顶撞主人,就应该给她些教训才是!” 本雅失里面容冷硬,眉头轻蹙了一下,注视着我缓缓道:“如果我想要她呢?太师难道想教训我的人吗?” 我听见他这句话,立刻提高了警惕。 太师阿鲁台见他说出此言,一边向石室外退去,一边说道:“我怎会和可汗争区区一个女子,既然可汗喜欢她,就将她带回中好好享用吧!” 本雅失里回头向随从道:“从本汗帐下的歌女中选两台,今晚就给太师送过去。” 阿鲁台喜形于色,假意推辞道:“可汗帐下美人,我怎敢冒犯她们?” 本雅失里淡淡道:“本汗既然赐于你,你就留下她们好了。” 阿鲁台躬身拜谢,向他低声笑道:“多谢可汗赏赐!听说这女子是朱棣宠妃,必定多有动人之处……可汗切莫辜负良宵……” 他所言几乎不堪入耳,本雅失里并无太多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 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抬头注目着鞑靼可汗本雅失里。 这个男人是朱棣的死敌,他将我从北京掳掠来到塞外,正布下天罗地网等待着朱棣坠入陷阱。 他的年纪似乎不过二十五六岁,却给人一种老练深沉的感觉,更有一种目空一切的气势,似乎无论他所面对的敌人是谁,他都绝不会示弱或者退缩。 他既然知道我和朱棣的关系,对我的态度绝不会太好。 而且听他和阿鲁台的对话,蒙古人对待掳掠来的明朝女子似乎十分随意,可以尽情蹂躏欺凌她们,我实在无法预料他会对我做出怎样的事情。 他看了我半晌,问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带你来蒙古吗?” 我没有回答他。 他见我不加理睬,转身出门,对身后随从道:“将她带到本汗的寝中来!” 那几名随从迅速走近,蛮横抓起我,我早有预料会是这样的结果,大声叫道:“本雅失里,你这无耻之徒,不要碰我!我就是死在这囚室中,也不会向你们屈服的!” 他本来走到了石室门口,听见了我的叫声后,突然折返向我飞身而来,逼视着我说道:“你怎会知道本汗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说道:“北蒙古鞑靼可汗,难道你的名字不叫本雅失里吗?” 那侍从喝道:“胡说八道!可汗的是你随便乱叫的?” 他微眯起双眸,嘴角微勾,说道:“知道本汗乳名之人不会超过三个,朱棣不可能知道。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万万不料历史记载的鞑靼可汗本雅失里原来只是他的乳名,却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么,错愕了一瞬,辩解道:“我只是随便一说,谁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扬起下颚,脸形的立体线条无比清晰,看着我道:“权燕燕,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本雅失里有的是手段让你匍匐在我脚下。 如果你不相信,今晚我们不妨试一试。” 我被几名随从押到了一座金黄色的蒙古包前,数名身着胡服的少女见他归来,一齐鞠躬跪拜:“奴婢参见可汗!” 那些随从将我推进蒙古包,我手足被镣铐锁住,脚步一时站立不稳,跌倒在大帐中央的纯白羊绒地毡上。 经过几翻折腾,我捆系头发的淡紫色丝带早已不知所终,秀发纷乱披散在肩头,遮住了我的大半张脸。 蒙古包中有一张铺设着虎皮斑纹的宽大床榻,四周悬挂着刀剑、盔甲等物,四角都点燃着灯笼烛火,一排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书籍,似乎是他的寝帐。 帐中燃烧着火盆,比石室中温暖许多。 我冰凉的身体突然遇暖,忍不住趴伏在地毡上轻轻咳嗽。 喉间一阵异样的感觉涌来,我支持不住吐出一大口鲜血,将面前的雪白羊绒沾染上一片刺目的血红颜色。 我注目着那一大摊血迹,想起朱棣和朱高燧,心头掠过一阵揪心的疼痛感觉,眼泪不由簌簌而下。 在燕王宫中侍女处处精心照顾我,我的病从来没有这样发作过,看情形,我的身体状况似乎正在不断恶化。 本雅失里将银白色貂裘脱下递给侍女,露出里面的藏青色镶毛锦袍。 回过头看见我,黝黑的双眸闪过一丝惊讶神色,立即走近我问道:“你患了什么病?” 我咬紧牙关,没有回答他的话。 一名蒙古侍女大为不悦,走近我喝道:“可汗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再不说话,当心我们用鞭子抽打你!” 本雅失里两道浓眉微挑,对那蒙古侍女道:“蝉儿,我们不能让俘虏死在大营里,去传莫达医官进来替她看病。” 那蒙古侍女瞪了我一眼,将手中的银白色貂裘挂在一张铺设着兽皮床褥的床榻木架上,掀开寝帐门帘走了出去。 他走到我面前,对我说道:“你站起来!” 我扭过头去,没有看他。 他用力拉我的手,我踉跄着跌靠在他身上,刚刚平静的气息又开始紊乱,不停喘息咳嗽。 一方洁白的绢帕递到我眼前时,我来不及多想,将绢帕接过堵住猛烈的咳嗽声。 他仿佛犹豫了片刻,突然展开双臂拥住了我的腰,用温暖的手掌轻轻着按摩我的背心,说道:“咳嗽出血并非普通病症,你病得这么,朱棣竟然没有让明朝太医给你医治?难道我们得到的消息有误,他最宠爱之人并不是你?” 他的身材与朱棣十分相似,朱棣那双幽邃的紫眸在我眼前不停闪现。 等待咳嗽声稍缓,我立即推开了他,说道:“没错,我在皇上心目中不过是三宫六院内的一句普通妃子而已。 如果你们想用我的性命威胁他,一定不会如愿。” 他从衣袖中取出几把钥匙,将我手腕上的镣铐打开,带着几分疑惑与不屑的神色道:“朱棣号称一代圣君仁主,对自己的女人却如此刻薄寡恩!如果你是我的女人,我一定不会让你落到如此地步。” 我双手重获自由,急忙将凌乱的衣服整理好,说道:“他根本就不在乎我,你们抓我来蒙古,不过是枉费心机而已,他不会来攻打你们的。” 他扬高嗓音道:“你错了,无论朱棣在不在乎你,这一次他都不会沉默。 为了赢回他的面子,他必定会来攻打我们。 不过”他挑眉看着我道:“只要他来,此战必败无疑。” 那名蒙古侍女带着一句身背药箱、大夫模样的中年蒙古人进帐来。 那蒙古人对本雅失里行礼,说道:“医官莫达,参见可汗。” 他向我看了一眼,说道:“替她看一看是什么病症。” 那医官居莫达走到我面前,握住我一只手脉,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问道:“你的病耽搁多久了?在明朝吃过什么药?”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医官莫达见我本来回答,温和说道:“我是一名医官,在我眼中只有病人,并没有汉人与蒙古人之分。 请你告诉我,你的耽搁多久了?在明朝吃过什么药?” 他的眼睛温和而诚恳,既没有阿鲁台的淫威,也没有本雅失里的倨傲,而是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关切。 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说道:“从去年中秋节开始的,我没有吃过任何药。” 医官莫达点了点头,叹息道:“难怪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如果从咳血之初开始医治,未必没有希望好转……” 我见他看出我的病源,并不隐瞒,说道:“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 本雅失里的神情微有变化,追问道:“莫达,你的意思是说,她的病没有希望治疗好了?” 医官莫达说道:“是她自己放弃了医治时机,我给她开些药方,可以暂时缓解症状。 至于后事如何,我实在没有把握。” 他诊视完毕,开了一副药方,提着衣箱出帐而去。 那蒙古侍女跟随而出时,本雅失里叫住她,说道:“今晚你不用进帐来伺候,将药配好送进来,回自己帐中歇息去吧。” 那侍女必定是汗王帐下侍寝的婢妾,她见本雅失里当着我的面说出他们二人之间的暧昧关系,粉脸微红,答应着出去。 本雅失里站在我面前几步之遥处,说道:“你之所以不怕死,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难道你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境况告诉过朱棣吗?” 我淡淡说道:“人生在世,生死有命,该离别的时候就会离别,如果他根本不关心我,我又何必告诉他?” 他向我走近一步,继续问道:“如果他是真心关怀你呢?” 我触动心事,说道:“如果他是真心待我,我更不应该告诉他。” 本雅失里逼近我,沉声问:“为什么?” 我迎着他的眼神,答道:“与其让他每天带着担心忧虑和我在一起,不如让他开心度过每一天,直到最后一刻为止。 如果能够这样,在我们的记忆中就只有美好的日子,不会有痛苦和分离。” 本雅失里似乎有所触动,说道:“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你对朱棣用情似乎很深了……如果今晚我要你侍寝,你会如何?” 我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扬起一缕笑意,说道:“垂死之人,还能如何?” 他仔细端详了我半晌,突然向帐外说道:“来人!” 一名侍从急忙走进,躬身道:“汗王有何吩咐?” 他道:“将她带下去,交给阿丽台好好照顾。 传本汗的话,不准伤害她,也不要给她安排任何杂役。” 那侍从将我带出寝帐,向北面一所营帐走去。 我见他面目还算和善,问道:“阿丽台是太师的亲眷?” 那侍从道:“阿丽台将军是太师的亲妹妹,也是未来的可汗王妃,你应该见过她了。” 我大约明白了她和本雅失里的关系。 我在荷风衣坊的猜测果然不错,他们二人的确是情侣。 走到一间蒙古包前,隐约传来女子质问声道:“你打探明白了?汗王那边今晚又是谁在侍寝?还是胡蝉儿那狐媚子吗?” 那侍从轻咳一声,在帐外说道:“禀将军,可汗遣属下送一名俘虏来交给将军管束。” 那声音懒懒应道:“进来吧!” 我们走进帐中。 阿丽台端坐在榻上,身上所穿正是在荷风衣坊中定制的那件大红色春服,款式新颖别致,将她的脸色衬托得更加娇艳无比。 她见我进来,冷冷一笑道:“这么难得一见的中原美人,可汗怎么舍得将她送来我这里?” 那侍道:“可汗有话,‘好好照顾,不准伤害她,也不要给她安排任何杂役’。 请将军收留她,属下将人送到,回去向可汗复命了。” 他转身出帐,阿丽台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我足部还带着镣铐,说道:“权燕燕,以后你就在我这里做侍女,不要妄想逃走。 如果让我发现你离开我的寝帐半步,不管谁说过什么,我都不会轻饶了你!” 我想起她假装友好诓骗我入局,对她并无好感,面无表情看着她,和其他侍女一样,默默站立在一步。 阿丽台似乎对我并没有太多兴趣,继续刚才的话题,向一名侍女道:“胡蝉儿呢?今晚在哪里?” 那侍女悄悄道:“奴婢听说,可汗今晚将胡蝉儿打发出帐去了,没有让她侍寝呢!” 阿丽台舒了一口气,手执一面菱花镜,恨恨道:“我偏就不相信胡蝉儿比我美!可汗宁可和那个贱婢在一起,也不肯和我……” 那侍女撇嘴道:“不过是个歌女罢了,可汗不会长久喜欢她的。 将军才是正牌的王妃,这位置谁都休想抢去!” 阿丽台忿忿然丢了菱花镜,侧身向床内,说道:“都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众侍女见她休息,逐一从帐中退出。 我身旁一名身形柔弱纤巧的少女和我并肩出帐,低声问我道:“你也是汉人吗?” 我见她文静娟秀,似乎不蒙古人,答道:“我是被他们从北京掳掠来的。” 那少女拉了拉我的手,悄声道:“我也是被他们掳掠来的,他们时常在边疆抢掠财物。 将军虽然脾气坏了些,但你只要听她的话,她会对你好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道:“你的名字叫权燕燕,我的名字叫莺莺,是不是很巧合?”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我见她待我热情大方,微笑道:“莺莺燕燕,真的很巧合。” 莺莺莞尔一笑,对我说道:“你一定还没吃东西,我先带你去吃饭,然后去沐浴。 你以后可以和我睡一张床。” 我向她投向感激的一瞥,说道:“莺莺,谢谢你。” 她低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言谢?” 我躺在莺莺的床上,心中百转千回,既希望朱棣能够来救我出樊笼,又希望他不要中了蒙古人的奸计。 一直辗转反侧,挨到三更时分才勉强入睡。 第十六章 塞外之劫 蒙古将军阿丽台帐下的侍女并不多,加上我不过只有四、五名而已。 我们担当的杂役也非常简单,并不繁重。 短短数日,莺莺就和我成了好朋友。 我和她们一样身穿着蒙古侍女的红色选毡袍,一起提着奶桶去牧场挤牛奶。 草原上的寒风吹拂过我的脸,空气中充溢着淡淡的奶香味道。 一队蒙古侍卫在草原上巡逻。 他们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莺莺略带羞涩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偷向其中一人看过去。 我们分成几队挤牛奶,隔着几头黑白相间的花奶牛。 我隐约看见那侍卫返回牧场,正和莺莺窃窃私语。 我看见他们亲密的情形,抬头看向辽阔无此项垠的天空。 朱棣和我虽然在同一片天空下,我们却看不见彼此的身影,更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蓦然,我听见那侍卫说道:“……明朝军队开拔了,领兵的主帅是淇国公丘福。 可汗早料到是他,此人有勇无谋,并不是大将之才。 朱棣任用此人,此战必败!我向可汗请命为先锋,等我得胜回来,可汗赏赐财物时,我就向他禀明我们的事情……” 莺莺依靠着他,说道:“你一定要小心,可汗和将军对我很好。 我会等着你回来的……” 他们的声音渐渐低沉,似乎拥吻在一起。 我听见他们的对话,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朱棣果然出兵了,主帅果然是丘福,一切与历史记载完全相符。 那么,这场战争明朝军队必定会失败。 史载永乐六年二月,丘福、朱能领兵十万远征蒙古鞑靼部落,跟随他一起出发的还有四名副将王聪、霍亲、王忠、李远,而他们并不是明朝军队中的精英人物。 丘福率领军队到达关外边境,击溃了鞑靼的一个小部落,抓获了一名首领。 正是这名首领将明朝的十万大军带入了精悍的蒙古骑兵伏击圈,丘福等人随后全部战死沙场。 如果丘福战死,受尽凌辱,伤痕累累的铁冰月还能依靠谁? 如果朱能战死,痴心等待数年、刚刚苦尽甘来的素儿又来依靠谁? 陈亨与苏曼菱、张玉与铃儿,他们的故事就是前车之鉴。 我曾经因战争的残酷而伤心叹息,却一直无能为力。 难道这一次我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在我眼前死去吗? 我想起刘璟对我说的话,我不能改变历史进程,但是我可以改变历史进程中的一小部分,心情豁然开朗。 历史并非完全不能改变,当年的永平之战,虽然没有逆转朱棣攻入南京城称帝的天机大势,但是在我的干预下与历史记载并不相符。 既然朱棣远征蒙古迟早都会取得胜利,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惨败这一场,导致无数人的流血牺牲呢? 我向南遥望时,听见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权燕燕!” 我回过头看向来人,竟是本雅失里帐下的那名婢女胡蝉儿。 她对我的态度较之以前温和许多,说道:“可汗让我来通传你过去。” 我心中转念,朱棣下令大军来袭,本雅失里一定是为了这件事情召见我。 但是我却猜不透他的意图何在,如果他将我作为人质要挟丘福等人,明军投鼠忌器,只怕输得更快。 我跟随胡蝉儿到了本雅失里的蒙古包前,她没有进帐,将毡帘掀起,说道:“可汗在帐内,你快进去吧!” 我走进蒙古包中,站在大帐中央。 本雅失里身穿一袭黑色皮裘,头戴插羽冠。 他本来面向内壁而立,听见的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 我身着蒙古服饰,头发和胡蝉儿、莺莺等侍女一样,编结成一根根的小辫,辫梢悬垂着红色璎珞,脚上穿着小麂皮靴。 他眸中倏地闪过一丝黑亮的光芒,略带几分倨傲,说道:“听说你吃了莫达的药没有再咳嗽了,看来莫达的药方很有效,让他再替你诊视一次。” 他话音未落,医官莫达进帐鞠躬行礼,说道:“参见可汗。” 我以为本雅失里传唤我前来一定有阴谋,或者准备胁迫我做一些事情以对付朱棣,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找他的专用医官莫达给我看病。 我面无表情,向医官莫达伸出一只手,我不会感激本雅失里对我这点小小的恩惠。 医官莫达诊视完,放开我的手脉,抚须说道:“好多了,虽然不能痊愈,却可以将标症控制住,只是还需要继续服用一些药。” 本雅失里点头道:“你开药方吧。” 医官莫达提笔写了一副药方,沉吟了片刻,说道:“可汗,有一味药材……蒙古恐怕没有;还有一味药材,虽然有,却很难得……” 本雅失里似乎并不觉得惊讶,淡然说道:“就算蒙古没有,只要它生长于世间,就可以得到。” 医官莫达忙点头道:“可汗说得是,南海仙山灵芝,可以派人前去采集。 还有一味药引紫貂血……”他说到“紫貂血”时却有些犹豫,不敢再往下说,仿佛唯恐冒犯亵渎了什么。 本雅失里怔了一下,说道:“紫貂虽是鞑靼圣物,如果是为了救人性命,让它受点苦痛也值得。 需要药引之时,你前来禀报本汗,本汗亲自去取。” 我听见他们说紫貂是“鞑靼圣物”,本雅失里居然肯为了我这个“明朝俘虏”伤害它取它的血来做药引,心中微微震动。 对他们说:“不用了,我知道自己的病不会好,你们用不着费尽心思救我的命。” 本雅失里向医官莫达示意,莫达悄悄退出帐外后。 他突然向我靠近,迅速将我抱入怀中,说道:“权燕燕,我不会让你死,我要保住你的性命,让你一辈子只做我的女奴!” 我万分惊骇,尽力挣脱他的手,却不料这挣扎和反抗激发了他的怒意。 他将我重重摔在床榻上,取出一副镣铐,将我的双手与床榻的木架锁系在一起。 我的挣扎除了磨破自己的手腕之外,毫无半分用处。 本雅失里站在床榻前,嘴角带着一缕讥诮的笑容,说道:“朱棣的军队打过来了,但是,我永远都不会让他带走你。 从今天开始,我走到哪里,你就跟随我到哪里!不要再妄想回到朱棣身边去。 做我的女人吧,我会比他更宠爱你……” 我使尽全身力气叫道:“不要!朱棣他不会轻饶了你的!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就……” 他将外衣脱下,放肆大笑道:“我以为我会怕他吗?蒙古铁骑尽早会踏入中原,总有一天,我会重建大元帝国。”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怒声道:“明朝江山稳固,四夷臣服。 你们鞑靼连瓦剌都应付不了,不要妄想做白日梦了!” 他钳制住我的手猛然用力,将我身穿的衣袍撕裂,向我的脸颊上吻过来。 我紧闭着双唇,当他的唇贴近我之际,我重重咬了他一口。 他受痛离开舔舐着唇间的血渍,黑眸中射出愤怒的火焰,加重了手下的力气捏揉着我的腰际。 我低呼出声,一阵锥心的疼痛让我止不住泪水盈眶,哭道:“无耻的禽兽……你明明有侍妾……你们蒙古人都是这么对待女人的吗?” 他听到我的哭喊声,突然停下来,俊面微沉道:“所有蒙古女子都是我的女人,我想要谁是她们的荣宠,没有人能够拒绝,你也不例外。” 他将我预先锁铐在床头木架上,对付我的手法娴熟教练,似乎经常胁迫女子顺从他。 但是,本雅失里并不像一只饥不择食的色狼,他和太师阿鲁台还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对我暗中关心,并没有彻底将我当作玩物;他想得到我,或许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征服的欲望。 在他脱下我的小胸衣之前的那一刻,我停止了哭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他见我如此驯服,黑眸中露出了一丝得意,抚摸着我裸露的肩膀,带着玩味的语气对我说:“怎么不反抗我了?” 他的眼中并没有欲望之火。 我更加确信自己刚才对他的判断,对他道:“我不会和没有感情的人做这种事情。 如果你强迫我,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这就是人和动物的区别。” 他在我身边躺下,重复一句道:“感情?” 我轻声说:“如果你真心爱一个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才是最美好的。 否则,不会对他有任何印象。” 他似乎明白了我的话意,竟然笑道:“你的意思是说,只有当你爱上了一个人的时候,才愿意和他一起有‘最美的感觉’?” 我说:“没错。”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有趣,我第一次听见女人对我这样说话!看来,如果想要完全得到你,必须先让你爱上我了?” 我继续说:“话虽如此,但是,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他怔了一下,问:“为什么?因为你爱朱棣?” 我转过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本雅失里沉默了半晌,突然说道:“我相信我们得到的消息并没有错,朱棣对你的感情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无动于衷、可有可无。 如果真是如此,我只会觉得他有眼无珠,对身边的瑰宝视若无睹。” 他打开了我手上的镣铐。 我整理好衣服,走出帐外时,听见他说:“权燕燕,不要幻想再回到朱棣身边去,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的。” 晚间,我和莺莺坐在我们的小帐篷里。 莺莺坐在灯下,认真地用彩色丝线绣着一个荷包,上面是一对戏水的鸳鸯,料想应是给那蒙古侍卫阿里的。 我凝视着灯火,问道:“是给他的吗?” 莺莺红着脸点了点头,说:“他们的先头部队马上就出发去泸朐河截击明军。 我想给他一件念想的东西……” 我们所处之处系鞑靼王庭所在,丘福的大军最快要到五天后才能到达。 本雅失里下令先头部队于泸朐河伏击明军,必定会成为明军的刀下亡魂。 我看着莺莺专注的神情,接过她手中的针线,说道:“别绣了,我问你,如果阿里这一去会有危险,你还愿意让他前往吗?” 莺莺微微一惊,摇头道:“我不明白!” 我说:“阿里的先头部队有多少人?” 她微带疑惑,答道:“好像只有一个营卫。” 我直言道:“一个营卫不会超过五千人马,阿里的对手明军有十万兵马,就算他是蒙古最勇猛的勇士,能够以一当二十吗?本雅失里让他们去,是为了牺牲他们!” 她听我说完,如梦方醒,扑入我怀中哭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可汗是让阿里做诱饵的……阿里他知道自己是送死,还骗我说他一定会回来娶我……” 我握住她的手说:“莺莺,阿里的选择没有错。 他是蒙古人,是一个军人,他愿意为了自己的国家赴死。 可是,你不想看着他死,对不对?” 她擦擦眼泪,抬头看着我道:“燕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帮我想想办法,怎样才能救阿里?” 我简短地说道:“如果我能看到明军首领,即使阿里战败成为俘虏。 我也可以让他们不要杀他,可是现在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她惊讶地抬起头,说道:“你和明军首领……认识吗?”本雅失里和阿丽台将我掳来鞑靼,并没有公开我的身份,莺莺一直以为我是和她一样被劫来的民间少女。 我不再隐瞒,对她说道:“认识,明朝的皇帝朱棣,是我的夫君。” 她蓦然明白过来,看着我道:“原来你是明朝皇帝的妃子!你是皇后娘娘吗?” 我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不是皇后……莺莺,我们先想想办法,怎样才能救阿里。” 子夜时分,阿里修长威武的身影出现在帐外。 我将准备好的东西递给莺莺,对她说道:“去交给他吧。 莺莺点点头走出了帐篷,我从帐篷缝隙中隐约窥见他们说话的情形。 阿里接过莺莺手中的钻石花,神情迷惑,说道:“这么贵重的宝石,你从哪里得来的?” 莺莺娇憨可爱,望着他说:是我一直随身珍藏的家传幸运石,你把它带在身边,一定能够百战百胜。” 阿里的脸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似乎怔了怔,却急忙说道:“好,我收下!“ 莺莺将那朵钻石花上的丝线结展开,说道:“听说如果将这宝石系在盔甲上最醒目的地方,会更加灵验的!” 阿里深情注视着她,任由她将钻石花系上自己的盔甲领口。 莺莺又取出那个未绣完的荷包,替他挂在衣摆上,依偎在他胸前,温柔地说道:“这个荷包还没有绣完,里面是我填的迷迭香料。 你如果累了,闻一闻,马上就会有精神了……” 莺莺送给阿里的荷包中,不仅有迷迭香,还有一封我亲笔写给朱棣的信。 信很短,类似于一张纸条,我对他们说出了我所有知道的历史情况: “鞑靼王庭有伏兵,俘获之人不可信,速退。” 我换上蒙古装束后,就将那朵钻石花收藏在身边。 蒙古人向来忽视这些小饰物,他们根本不会发觉阿里身上佩带的饰品是我的随身之物。 但是,对于明军而言,就大大不同。 只要经历过支蒙山那场变故的人,绝不会忘记那朵钻石花。 丘福、朱能当年曾经亲眼目睹朱棣因为这朵珠花斩下假冒顾翌凡之人的头颅。 他们既然知道我在鞑靼,绝不会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皎洁的月光照耀着辽阔无垠的大草原,阿里舒展双臂尽情拥抱着她,眉头却是紧蹙着的。 这个蒙古勇士明知自己此去必死无疑,临别前拥着心爱的姑娘,即使万分痛苦却也不敢将情绪表达出来。 莺莺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我的计划上,希望阿里能够逃过此劫。 我将这场战争的赌注押在阿里身上,但是,其中包含着无数种可能与变化。 ——阿里被明军生擒俘获。 ——丘福或者朱能其中一人能够发现那朵钻石花、发现那个荷包。 ——他们将荷包拆开发现那张纸。 世间之事没有绝对,即使只有一丝希望,也胜过放弃所有的希望,坐等命运安排,不再作任何努力。 我默默祈祷,希望上天能够保佑阿里和莺莺、保佑我和朱棣、保佑所有的明军将士,也包括丘福和朱能、还有他们的亲人。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和莺莺都忐忑不安。 草原上的风光虽然美丽,我们却没有心思欣赏。 莺莺提着一大桶新鲜的牛奶,神思恍惚,脚尖踢到了一颗坚硬的石头,摔倒在草地上。 洁白的牛奶泼洒出来,顺着草地流淌,一种浓郁的香甜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我急忙放下自己的木桶,搀扶起她安慰道:“别担心,上天一定会保佑阿里的!” 莺莺“哇”地一声哭出来,说道:“可我还是担心,还是害怕!燕燕,为什么男人都喜欢打仗?明朝有明朝的疆域,蒙古有蒙古的草原,为什么他们不能安静过自己的日子?大家相安无事,难道不好吗?” 我扶着她的手,举目四顾。 春天,绿色的草原一望无垠,五颜六色的野花竞相盛开,远处是星星点点的黑色影子,是成郡的牛羊。 这里是宁静的草原,辽阔的草原。 从元末开始,这片肥沃的土地就没有停止过厮杀和争斗。 这里本该是人间的仙境、舒适生活的桃花源,却不断燃起硝烟与战火。 唯有统一,才会有永久的和平。 放眼天下,除了朱棣,没有人能够担当起“统治四夷”的重担,统一蒙古是他毕生的夙愿。 如果我还能回到他身边,一定将我所知道的历史全部告诉他,让他不要走那些历史上的弯路,直接到达辉煌的终点。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马上一名侍卫大声吃喝道:“可汗有令,所有人都回营帐去,立刻向西撤离!明朝大军五十万清晨渡过泸朐河了!” 我听见过这句话,几乎喜极而泣。 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明朝大军并非十万,而是“五十万”。 大军渡过泸朐河,意味着他们与王庭近在咫尺! 虽然我猜不透其中奥秘何在,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历史已经改变了!丘福、朱能所率领的明军并没有全军覆没,而是一举得胜,没有了那次惨痛的失败! 莺莺急速奔跑到那侍卫跟前,喊道:“阿里呢?阿里他们有没有事?” 那侍卫急促答道:“没有他们的消息,姑娘们还是赶快回到将军那里去吧!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莺莺神色惊惶,哭道:“燕燕,阿里他……” 我无法预料丘福是否见到那朵钻石花,只要他们见到了,在没有弄清事实真相之前,他们绝不会伤害阿里。 但是,如果刀剑无眼,阿里死于乱军之中,我们的计划就要宣告失败了。 我心中毫无头绪,紧握着莺莺的手。 一匹黑色骏马从我眼前掠过,我被一只有力的手拉起落在马背上,耳边响起的是本雅失里的声音:“权燕燕,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我仓促回头,恰好迎上他湛湛的眸光。 他年轻英俊的面容带着些许的颓废和失落之意,一边策马前行,一边说道:“以强大兵力压人,并不算是英雄!如果鞑靼能有精兵五十万,我早就入主中原了!” 他挟带着我向西飞驰,耳边响起呼呼的风声。 我并不觉得害怕,但是想到离朱棣将会越来越远,忍不住落泪,叫道:“本雅失里,你要带我去哪里?我不去,你放我走吧!” 他马速不减,沉声道:“你是在求我吗?” 风声中隐隐夹杂着千军万马的嘶喊声,我仿佛听见了远处朱棣策马追赶而来的身影,含泪大呼道:“棣棣,棣棣,我在这里!蕊蕊在这里啊!” 本雅失里听见我的呼喊,猛地低头吻住了我,将我的呼叫声湮灭,搂着我的一只手更紧地将我制住。 他的吻极其霸道,窒息的感觉让我不得不张开双唇。 曾几何时,朱棣也是这样温柔而霸道地侵占我,但是,我虽然反抗着他,心底对他却有一种淡淡的眷恋的感觉。 他们都是一代枭雄,连对待女人的态度都十分相似。 不同的是,我爱着朱棣,对本雅失里的亲密行为却全无半点触动。 除了缘分二字,似乎没有理由能够解释其中的原因。 本雅失里放开了我,低声道:“我要你跟着我,忘记朱棣吧!忘了他!” 我神情漠然,眼泪沿着眼角滑落,心情极度失落之下,又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抖动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跃起,我们二人一起滚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跟随而来的大批侍卫都纷纷停下了马,急促说道:“可汗,明朝大军马速极快,万万不可拖延!” 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用衣袖擦拭着我嘴角的血渍,说道:“莫达的药还没有配制齐全……” 两匹马从横里直冲过来,正是阿鲁台、阿丽台兄妹二人。 阿丽台见本雅失里为我停下马,挥动马鞭向我脸上抽过来,大声怒叫道:“可汗,她不过是个俘虏,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明军马上就追赶上来了!” 本雅失里伸手握住她的马鞭,冷冷道:“阿丽台,不要如此任性!” 阿丽台收回马鞭,愤怒已极,失声叫道:“本雅失里!你以为你是谁?当年如果没有我哥哥和我家的兵力,你能够坐上蒙古可汗的位置吗?你竟然为了一个下贱女人斥责我!” 阿鲁台脸色沉着,说道:“可汗,我本来就不想往西去。 如果可汗不肯听妹妹的劝,我们兄妹就此与可汗分道扬镳了!” 本雅失里似乎不为所动,说道:“太师既然有意投奔东边的兀良哈,就去吧!只是别忘了兀良哈与明朝是什么关系,将士未必能有善终。” 阿鲁台压抑着愤怒道:“可汗也不要忘了,西边的瓦剌本是鞑靼的死敌,他们畏惧明朝,只怕未必肯收留可汗!” 本雅失里冷笑一声道:“既然如此,太师请自便!” 阿鲁台向阿丽台示意她一起离去,阿丽台的眼泪霎时涌出,叫道:“可汗,我们……我们还有婚约的!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能丢下我!” 她跳下马,向阿鲁台决然说道:“哥哥,我不去兀良哈,你自己带着军队走吧!” 阿鲁台终于怒道:“妹妹,你疯了吗?他本以为能够设计重创明朝,却没想到反而引火烧身了。 朱棣如今岂能容他如此逍遥!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本雅失里傲然道:“死又如何?和朱棣决战一场,胜似死在兀良哈那些叛徒的手中!” 阿丽台眼望着他,飞扑到他身边,说道:“可汗,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不要带着这个女人,我们一起走吧!” 他放开我,握住阿丽台的手,说道:“我不会走,今日就在此背水一战,无论胜败生死,我绝不后悔,绝不遗憾!” 南面的金戈铁马之声越来越近,阿鲁台一声令下,追随他的一班人马立刻向东边飞驰而去。 阿鲁台向东,选择的其实是一条最危险的路。 东部的兀良哈决不可能收留他。 史载阿鲁台在茫茫草原与大漠之间穿行逃窜时,恰好在呼伦湖畔遭遇了大批明军,被立斩于马下。 本雅失里的历史结局,同样是一死。 他似乎不打算再逃,准备率军在此与朱棣决一死战。 他明知自己的力量十分微弱,无异于以卵击石,却依然停下了脚步。 这份胆量、这种气魄,才不愧是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蒙古帝国的传人。 我对他的印象,就在他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完全改变。 “既生瑜,何生亮”,如果他的对手不是永乐皇帝朱棣,或许他能够成为又一个忽必烈,将蒙古疆域再次扩展到中原大地。 我注目远方,这一次,不再是幻觉。 身披红、白、黑三色盔甲的明军正向我们所在之处疾驰而来。 他们的身后,竖立着无数面明黄色的旗帜。 那些旗帜上,用大红的醒目颜色,绣出了一个“明”字和一条腾空飞舞的出水蛟龙。 我的眼泪潸然而下。 只有御驾亲征,才会打出这样的九龙旗。 第十七章 御剑横空 明军的号角声响起的时候,本雅失里跃上马背,随行的蒙古骑兵都整待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阿丽台问自己麾下的几营士兵下令道:“你们都随可汗去吧!” 那些训练有素的骑兵齐声应“是”,迅速列好阵形,准备跟随本雅失里一起向前截击明军。 阿丽台将我挟持在手中,大声道:“可汗去吧,我们手中还有人质。 如果明朝皇帝敢害你们,我就立刻杀了她!” 蒙古牛角军号声音嘹亮,宁静和平的草原气氛仿佛被瞬间打破。 他们的骑兵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人,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近在眼前。 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不是演习,更不是游戏。 本雅失里的王庭被攻占,他不屑于投靠其他蒙古部落,早已抱定必死的决心。 一个人在破釜沉舟之时,必然会爆发出极大的破坏性力量,尽其所能毁灭一些事物。 朱棣在“靖难之役“后整整七年未曾亲临战阵,蒙古人在天子脚下掳掠走皇妃,无疑是对明朝皇帝的奇耻大辱。 这一次他御驾亲征,率领精兵五十万袭击蒙古鞑靼,足见心中一怒,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本雅失里的骑兵。 他们一旦动手开战,战场上必定会血染黄沙,那些勇猛的战士各自为国捐躯后,只会留下无数老弱病残的伤心妇孺。 我挣扎着叫道:“不要打,他们不要去送死!成吉思汗曾经统一过中国,无论现在的皇帝是谁,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即使要打,也应该打那些轻视中国的人!” 本雅失里听见了我的大叫声,停驻了一瞬,向我说道:“我是黄金家庭的后代,我不能侮辱我们伟大的祖先。 瓦刺与兀良哈可以与明朝议和,但是我绝不能这么做。” 阿丽台以手紧扣住我的咽喉,怒喝道:“你给我住口!你以为蒙古人都和你们中原人一样贪生怕死吗?如果你再胡言乱语蛊惑军心,我就……” 本雅失里回头看了一眼,向阿丽台道:“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轻举妄动!” 我被阿丽台所制,只能眼看着蒙古骑兵的铁蹄叮叮作响,向远方驰去。 抬头看向她时,我却发觉她注视着本雅失里的背影,美丽的大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她并没有在爱人眼前流泪。 她的钳制让我轻轻咳嗽了一声,她放开了我,将我推倒在草地上,掩面失声痛哭。 一个蒙古侍女的身影走向了她,跪在她面前,痛哭着说:“将军,您明知道可汗准备与明朝军队拼命……为什么不劝止他?” 胡蝉儿被她啐骂,并不恼怒,看着她缓缓道:“奴婢人微言轻,即使说了,可汗他也不会听的。” 阿丽台略带不屑之色道:“你跟随他这么久,竟然还不了解他的心思!他是苟且偷生之人吗?如果他是,他就不会以一个蒙古部落的微弱兵力抗击明朝皇帝。 即使他会失败,至少他曾经努力过、尝试过,他才是蒙古草原上的英雄!瓦刺和兀良哈的人,还有我哥哥,都不配做蒙古人!” 胡蝉儿哭道:“奴婢不是不明白……可是奴婢不忍心看着可汗丢了性命。 奴婢虽然是他从中原掳掠来的,但是奴婢爱他……” 阿丽台伸手扇了她一个耳光,怒斥道:“这些勾人的话,你留着到可汗枕边去说吧!不要在我面前讲你们这些海誓山盟,我只会替你们觉得恶心!” 胡蝉儿不敢还手,粉嫩的脸颊霎时红肿一片。 她拭去泪水,看了看我,对阿丽台说道:“如果可汗不幸被俘虏了,将军准备怎么做?” 阿丽台冷冷地看着她,说道:“可汗不会甘心被害人俘虏的!只要前方一传来战败的消息,我首先杀了她,再杀了你,我们一起追可汗!” 那些侥幸跟随他们暂时逃离王庭的蒙古侍女们听她说出了计划,有的似乎早有预料,依然镇静自若;有的开始低泣,却并没有人出言恳求她放自己逃生。 胡蝉儿静默下来,低垂着头。 我跌坐在草地上,恰好看见她眼角泛起一丝奇异的余光,向我身上扫射过来。 辽阔的草原上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前方传来阵阵骏马嘶鸣声和巨大的喧哗声。 远处烟尘滚滚,旌旗招摇,成千上万的骑兵冲入战阵,喊杀声、刀剑相接的脆响震耳欲聋。 阿丽台跳上马背,向战阵遥望,神情坚忍而决绝。 过了半个时辰之久,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沙尘迷漫中依稀可见明朝军队的九龙旗迎风招展,却听不见蒙古骑兵的号角之声。 战斗胜负已分,并没有出现奇迹,本雅失里率领的鞑靼军队已经战败了。 阿丽台凝视着战场的方向,整个人仿佛入定了一样。 突然,她反应过来,跳下马背,手中长刀出鞘,向我直刺而来。 我脚上还带着铁镣铐,即使闪躲,也难避过这来势凌厉的一刀,眼看就要被她斩于刀下。 我并不害怕。 死,对我而言不过是迟早之事,虽然历史记载权妃死于永乐八年,但是历史有了变化,我无法预料自己的未来。 胡蝉儿突然战起身,似乎是踉跄着奔向远方。 一道银白色的光影倏地飞进阿丽台的背心。 她吐出一大口鲜血,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急促说道:“贱人……竟敢暗算本将军!” 那柄淬毒的飞刀正是胡蝉儿所发。 胡蝉儿站立在阿丽台面前,手中还持有数柄同样的飞刀,对那些蒙古侍女道:“将军不能再伤害你们了,你们都逃命去吧,不用陪着她枉死!” 那些侍女看着阿丽台,又看看胡蝉儿手中的淬毒飞刀,求生的欲念远远胜过替主人复仇的欲望,纷纷四散而逃。 那飞刀毒性极其剧烈,阿丽台面色迅速转为青紫之色,说不出一句话,不久就气绝身亡。 茫茫草原上,顿时只剩下我和胡蝉儿两个人。 我乍见发生这样的变故,不知道胡蝉儿为什么要救我,抬头看着她。 胡蝉儿依然紧握着那几柄飞刀,注视着我道:“权燕燕,那天我在可汗帐外偷听过你们的谈话。 你不是普通的明朝女子,你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对不对?” 我见她对我并没有伤害之意,问道:“你想怎么样?” 她神色平静,说道:“交换,我想拿你的性命换回可汗的性命。 如果明朝皇帝杀了可汗,他就永远别想再见到你。” 她说到这里,眼角挂着几颗泪珠,说道:“阿丽台的办法是最蠢的办法,我不能看着可汗死,我一定要救他!” 我终于明白了胡蝉儿的用意。 阿丽台性格刚强,见本雅失里战败,决意杀掉所有的俘虏和侍女跟随他。 如果胡蝉儿不出手,刚才她一定会毫不留情杀掉我。 胡蝉儿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想利用我向朱棣换回本雅失里。 我不想看着任何人死,包括本雅失里在内。 我向胡蝉儿点了点头,说:“谢谢你救了我,只要我能见到皇上,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保护他平安无此项事。” 胡蝉儿弯腰拉起我的时候,我清楚看见一队骏马向我们所在之处急速奔驰而来。 为首之人英姿挺拔,身着银白色战甲,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 他所骑乘白色骏马离我们越来越近,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数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许多,紫眸中透着无限的忧虑和焦急之色。 我看见他的同时,他的眸光终于注意到了我。 虽然我穿着蒙古侍女的衣服,他依然认出了我,立刻加快了马速,声音中带着惊喜和担忧,疯狂大呼道:“蕊蕊,我的蕊蕊!” 我向他的马匹直冲过去,胡蝉儿将我抓紧,说道:“不许动!” 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以防她的飞刀出手。 朱棣的马到了距离我们两丈之外时,胡蝉儿大声道:“你不要过来!你把可汗还给我,我就放了她!” 朱棣眸光扫过我和胡蝉儿,勒住了马头,向身后侍卫说道:“战场上可曾见到鞑靼可汗生还?” 那侍卫忙道:“鞑靼可汗身中数箭,还没有死,被国公俘获了!” 朱棣面向胡蝉儿,淡然说道:“你听见了?朕答应你,只要你将蕊蕊交给我,我立刻释放你们可汗,绝不反悔。” 他的语气镇定中透着一种威严的力量,让人不得不相信。 胡蝉儿听说本雅失里身受重伤,早已泪如雨下,撤回手中的飞刀,点头道:“你是大明的皇帝,君无戏言,我相信你。” 她手中飞刀一撤,朱棣的身影遽然起落,不过短短一瞬间就将我抱起,稳稳落在马背上,手中缰绳轻抖,向南方迅速撤离,一边对那些侍卫说道:“将那蒙古女子一起带回去!” 我们一路策马飞驰向南。 塞外的天空明净高远,初春的寒风吹拂过我的脸,不同于冬日的寒风凛冽,冰凉的感觉中带着丝丝温柔,让人神清气爽。 朱棣的怀抱依然温暖如昔,他身上的淡淡青草香气让我忘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流离和磨难。 他疯狂亲吻着我的脸,带着万分愧疚道:“我的宝贝……这一次我真的急疯了,棣棣为了你, 差点又要变成疯子了……” 我紧紧依偎在他怀中,仰头看着他,那张俊朗如明月般的脸,那双震慑人心的紫眸,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我抚摸着他俊秀的下颌微微露出的黑色矢髭须,心中不禁万分难过,呜咽着说:“棣棣,是我不对……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甩掉锦衣卫独自出宫去,还让你为我远征,为我担心……” 他一向注重自己仪容,即使是在“靖难之役”的艰险战斗中,我与他数次相逢,都没有见过他这般失魂落魄、不修边幅的模样。 他的失落、他的担心,全都是因为我。 他的语气中全无半点责备之意,说道:“是我粗心大意,明知道蒙古人就在附近,还以为北京城是安全的;明知道你撤走了锦衣卫,却没有让他们暗中跟随保护你!” 我摇头道:“你不是粗心大意,你只是不想拂逆我的心思,怕我看到他们会不开心,觉得自己被人监视着……对不对?” 他拥住我的腰,紫眸中流露出一丝欣悦之意,微带嗔怨道:“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天江保告诉我你被人掳走,我就知道,一定是蒙古人的奸计。” 我心中想起一事,问道:“本雅失里派遣先头部队在泸朐河截击你们的时候,你们俘获过一句阿里的首领吗?” 朱棣从怀中取出那朵璀璨的钻石花,插在我用小辫盘成的发髻间,说道:“当然有,当时如果不是看到这朵花,我们一定会杀了他。” 我急忙道:“不要杀他!给他绣荷包的姑娘一直很照顾我。 我给阿里这朵花,就是不希望你们误杀了他。” 他道:“我们审问他很久,那俘虏都不肯说一句话,直到我们拿走那荷包,他才肯说出荷包和花儿的来历。 我看到了那张纸,知道你就在王庭之内,所以连夜率军渡河赶过来。” 他略有停顿,在我额头亲吻一记,又道:“我放给鞑靼的情报是假的,丘福和朱能率军十万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征蒙大军在后面。 我怎会轻易相信鞑靼俘虏的话,进他们的伏击圈?” 我靠在他胸前,说道:“本雅失里算准了你一定生气,派遣军队前来攻打鞑靼庭,可他没有想到你会亲自率兵前来讨伐他们。” 他低头吸吮着我的唇瓣,尽情汲取缠绵片刻,才说道:“本雅失里胆大妄为,竟敢动我最珍爱的东西,我怎能不与他拼命?” 即使在战乱时代,都少有君主亲自上战场与士兵一起冲锋陷阵,更何况明朝处于国泰民安的盛世,本雅失里完全没有料到朱棣竟然奋不顾身出京远征。 平时身在九重天阕的皇帝御架亲征,的确能够振奋三军士气,但是具有相当大的危险性。 我伸手搂住他俊挺结实的长腰,他加快马速前行,说道:“扎营之地泸朐河畔,我们回去吧!” 我们回到明军大营时,朱能在辕门处等候,上前禀报道:“臣启奏皇上,此次进攻鞑靼王庭大获全胜,金银牛马辎重……” 朱棣抱着我下马,淡淡说道:“不必收缴国库,全部犒赏三军。” 朱能急忙叩首,大喜谢道:“臣等叩谢皇上恩典!” 我见他提及俘虏,唯恐他忘记对胡蝉儿的承诺,小声提醒他道:“还有鞑靼可汗……” 他拉着我走进中军帐,对侍卫说:“将本雅失里带来见朕。” 我急忙阻止道:“不要!” 他停下脚步,紫眸微露疑惑,问道:“蕊蕊,你说什么?” 我说:“本雅失里是北元嫡系子孙,鞑靼太师阿鲁台逃走时,他却不肯逃,足见其为人心高气傲。 如果让他来朝见你,他一定不甘心屈服,自觉受辱后难免一死,我们就做不到答应胡蝉儿的事情了!” 他眸光闪动,似乎犹豫不决,过了半晌才道:“传朕旨意,将本雅失里的伤冶好,设法放了他。” 他暗示朱能“设法放”,意即不要让本雅失里知道自己是“被放”的,而是依靠上天庇佑侥幸逃脱明军大营。 朱能忙阻止道:“纵虎归山,必定会付出沉重代价。 他虽然失去了大部分鞑靼军队,但是他在蒙古依然有着不可估量的威严地位,或许有一天会卷土重来扰乱边疆,请皇上三思!” 朱棣携着我的手,回头遥望草原,说道:“小小一个本雅失里,不足训患。 诸葛尚有七擒孟获之度量,若能让他甘心归附大明,朕可以放他七次。 朕相信终有一天,漠北草原上必定不会再有叛乱之臣!” 我们一起进入营帐内,朱棣解下身上的盔甲弃在一旁,在床榻边缘坐下来,向我微笑道:“过来,让我好好抱一抱你。” 我明白他的心意,投身到他怀中,揽住他的颈项。 他嘴角轻扬,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发丝,说道:“在宫中的时候每天都有你陪伴,并不觉得寂寞,和你分别的这个月,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轻柔答道:“棣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你了,你要答应我,不可以过于伤心难过。” 他身躯略微一震,眼神中带着几分责备和不满,说道:“怎么又对我说这种话?再要胡说八道,我可真要惩罚你了!” 他突然用手指按住我胁下数处穴道,运动真气。 我只觉全身一阵发麻发痒,如同被电流击中,加之刚才的激情感觉,实在无法忍耐这种交错而来的刺激,不由娇笑出声,轻轻咳嗽了一下。 他见状撤回手指,用指尖碰触我的柔软的双唇,笑道:“知道怕了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见他面容勃然变色,紫眸中带着难以置信的迟疑,怔怔看向自己的指尖。 他的手形优美修长,食指和中指的顶端赫然带着几丝清晰的鲜红血痕,显然正是刚才他在我唇边拂过时沾染上去的。 我苦心隐瞒了许多,终于还是瞒不过枕边人的眼睛。 经历过这场蒙古之劫,医官莫达告诉我,我的病不可能痊愈,即使能够及时得到诸如紫貂血之类的珍贵药材,配制成药,也只能帮助我拖延时日,不能挽救我的性命。 朱棣发现了我的病症,我是应该继续隐瞒下去,还是将实情告诉他? 我踌躇躲闪的眼神更加剧了他对我的怀疑。 他凝视着指尖上的鲜血,过了很久很久,终于将眸光转向我的脸上,轻声问:“蕊蕊,能告诉我实话吗?” 我勉强笑道:“什么实话?戴思恭说过,咳嗽是因为上火……” 他紧握着我的手,沉声道:“没这么简单!告诉我,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刚才又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颓丧的话?戴思恭就在军营中,我立刻传进来!” 我心中大急,坐起身道:“不要叫他来!我告诉你!” 他起身替我披上一件衣裙,将我拥入怀中,说道:“你说,我听着。” 我闭上眼睛,轻声道:“是咳血之症,从去年中秋节的时候开始的。 我本来以为这病治不好。 前些天在鞑靼营中遇见过一个蒙古医官居,他说可以治好我。 我吃了他原来的药,已经好许多了,他还给我开了一个药方。” 我说完这些话,却发觉他一直在沉默,抬头看向他的脸,却发觉他的眼角隐约有泪。 他是一位纵横宇内、胸怀天下的伟大君王。 他是一名从金戈铁马、战火硝烟中走进南京城的铁血皇帝。 他年少习兵,封藩幽燕之地,征战漠北、所向披靡。 他雄韬伟略也残忍独裁,他的手中曾经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他开创了一个明初盛世。 这样的男子,本不该轻易动情、轻易落泪,而我,却一次又一次看见他眼角的泪痕。 我伸手拭去他泪水的瞬间。 他重重合了一下眼帘,再睁开的时候,紫眸中依然带着温柔的关切,说道:“是什么药方?我让戴思恭他们去配。” 我还记得医官莫达的药方,随口对他说了一遍。 他轻轻点头,似乎漫不经心道:“中原地大物博,这些不过是普通的药材而已。 那紫貂在蒙古虽稀少,长白山一带却多有出没,很快就可以找到。 我假装开心不已,搂住他的颈项道:“等他们配好了药,我的病一定就可以痊愈了!” 他微笑着轻抚我的脸颊,说道:“穿好衣服,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大漠草原风光。” 我们共乘一骑,沿着泸朐河岸缓缓行走。 一轮夕阳照射着泸朐河,河水潺潺流淌,一批兵士牵着马辔头在河边饮马。 那些战马经过了长途跋涉和一场艰苦的决战,终于得到了片刻憩息,纷纷低头喝水。 河岸两旁的灌木丛中盛开着大朵大朵不知名的浅黄色、粉红色花朵,在草原的微风中释放着醉人的幽香。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我看着那些野花,流露出羡慕向往的神情。 朱棣纵跃下马,向花丛掠过去,采集了一大束野花,递给我说:“喜欢吗?” 我将花束放在鼻端轻嗅,赞叹道:“好浓郁的香气!竟然比花园中的月季花还香呢!只是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 他向远处注片刻,略加思索,说道:“此次明军大胜鞑靼,这条泸朐河以后就是大明的疆域了。 我给它赐一个名字,就叫饮马河!你既然喜欢这河边的花儿,也给它起一个名字吧!” 我仔细观察着那束鲜花,缕缕幽香并非来自花瓣,而是源于花蕊之中,心中灵犀闪过,向他微笑道:“不用起太过复杂的名字,我们不如用一个最简单现成的!” 他似有所悟,开心笑道:“蕊花?我再加一个字——‘饮马河畔,美蕊花开’,好吗?我会将美蕊花带回北京去,也一定会让这两个名字流传千秋万代!” 我顿时怔住了。 美蕊花,别名红合欢,在我二十一世纪的家中就种植有数盆。 爸爸妈妈都喜欢这种花,林希的小名蕊蕊正是由此而来。 但是我却没有想到,七百年前的美蕊花原种,竟然是饮马河岸边几株不知名的野花。 大明皇帝朱棣将它从大漠带回中原,自然有无数能工巧匠细心培养,再从中精挑细选优良品种任其繁衍。 数百年后,美蕊花就成了一种美丽的观察植物。 饮马河畔,美蕊花开。 他是一匹奔腾在草原上的骏马,我只是一朵饮马河畔的小蕊花。 骏马的铁蹄将会响彻天下,小花却已到了凋零的季节。 我怀抱着那一束清香四溢的美蕊花,依靠着朱棣说:“棣棣,鞑靼歼灭,你还会继续进攻瓦剌吗?” 他闻言道:“鞑靼全军覆没,阿鲁台落荒而逃,谅他们也不敢再犯大明。 只要他们肯俯首称臣,我一定不会亏待他们;但是若有异心,我也绝不会手软。” 我将手中的花朵交给他,说道:“棣棣,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低头道:“什么事?” 我抓住他的手,微带娇柔道:“我只想体会一下在草原上骑马奔驰的快意,可以吗?”以后想在这么辽阔的草原上骑马,对我而言,只是一种奢望。” 他蹙紧眉道:“战马性子骜烈,你恐怕驾驭不了它,会有危险的,我带着你骑。” 朱棣将骏马缰绳交到我手中,坐在我身中,一手圈住我,另一手协助我握着缰绳,让我自由自在奔驰,一直走到最高处的山巅。 夕阳余晖洒落,凉爽的微风吹拂在我的脸上,登高可望远,眼前是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原。 一大群牛羊正低头吃草,天空的白云仿佛伸手可及,心情顿时开阔无比。 我看着眼前美景,忍不住回头向他甜甜微笑,说道:“‘剌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棣棣,我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开心笑道:“目之所及,都是大明疆域。” 我用力点了点头,微笑注视远方。 天际的夕阳渐渐西沉,明军扎营处隐约升起袅袅炊烟。 眼前的黄昏美景让我无比眷恋,身边的朱棣,更让我无法割舍。 我们携手并肩站立在小山坡上,遥望着静静流淌的饮马河水,几乎忘记了时间流逝。 第十八章 月冷珠沉 明朝的数十万大军正逐步撤回北京,朱棣却并没有争着带我赶回去。 他每天都带着我一起在草原上策马驰骋,观看日出日落的无边美景。 一轮明月从东山冉冉升起,草原上清新的夜风轻轻吹动我们的白衣,茂密丰盈的草地上映射出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 我娇柔无此项力,斜倚他怀中,轻声咳嗽。 短短三日之间,我咯血的次数遽然频繁。 以前一天至多咳嗽一次两次,现在却到了连药物都无法抑制的地步,病患在我体内疯狂蔓延,以摧枯拉朽的力量毁灭着我的意志和伪装。 他从袖中取出绢帕,擦拭着我唇边的血渍,温柔说道:“明日大军班师回朝,太医院中颇多神医国手,一定能够治好你的病。” 我心中一阵剧痛。 戴思恭医术高明,他替我诊脉后,朱棣必定知道我病入膏肓的情形,却假装若无其事,带着我骑马打猎、在草原上畅快遨游。 他并不想让我发觉他的痛苦和失落。 史载权妃因病死于朱棣大败蒙古、奏凯而还的征途中。 或许,我终究还是逃不过历史的安排,即将走向历史设定的结局。 大限将至,我还有许多许多话要对他说,还有许多许多身后事要对他交代,不可以浪费一分一秒的时间。 远处传来一阵幽咽的羌笛声,呜呜咽咽催人泪下,无限凄凉。 我穿越到明朝以来的往事,桩桩件件齐聚心头,汇合着笛音,层层密密,在脑海不断盘旋。 我打起精神,说道:“棣棣,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吗?” 他吻去我唇边最后一缕血渍,轻轻道:“唱吧,我最喜欢听你唱的歌。” 四野一片静寂,我低声唱出一阕王之涣的《凉州词》:“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他俊颜微展,不动声色道:“好。” 我故作不知,问道:“好在何处?” 他凝眸注视我片刻,缓缓道:“无论塞内塞外,无论中华蛮夷,只要他们肯臣服大明,就应该一视同仁。 战火一旦蔓延,苦的是平民百姓,痛的是老弱妇孺,不到万不得已之时,我绝不会再动干戈。” 我只觉无限宽慰,唱这首凉州词正是为了试探朱棣对蒙古的态度。 他的话意十分清楚,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战争的残酷,除非情势所逼,他绝不会在边疆重燃战火。 月光下,突然出现了四个诡异的身影。 我尚未惊呼出声,四把长刀宛若四道闪电,骤发自不同角落,一齐向朱棣袭击而来。 他们看似一起出手,其实不然,四人刀法层层相联,前后呼应,猝然加诸人身,其凌厉之势可想而知。 这四名杀手身形高大,如果不是来自鞑靼,必定来自其他蒙古部落。 草原上四野茫茫,明军阵营虽然就在不远之处,但是谁都不曾料到他们竟然如此胆大,得知朱棣御驾在此的消息,不惜派遣死士前来暗杀他。 朱棣简装而出,随身并未携带兵器,如果顾及怀中的我,必定在劫难逃。 但是,那看似避无可避的四刀,居然落空了。 朱棣怀抱着我飞速掠向马匹所在之处,发出一枚响亮声弹,明军见此讯号,必定迅速向此处赶来。 那四人见我们逃逸出伏击圈,一击失手,立刻冒死追赶而上,向那匹马足部砍去,再次凌厉的刀光将我们困于其中。 马匹受痛惊蹄,将我们掀下马背。 他竭尽全力保护着怀中的我,我们在草地上翻滚出数丈远。 我伏趴在朱棣身上时,一道耀眼灼目的刀光闪过,他分神以手招架着左面攻袭来的长刀,却没有注意右面的锋利长刃,那柄长刀正向他的肩颈连接处直刺而来。 我来不及思考太多,顺势翻滚向右,左背一阵剧痛,那人随手将刀刃抽出,眼前血光乍现,巨大的疼痛感觉让我几乎晕厥过去。 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血腥感觉,朱棣见我受伤流血,发出一声怒吼,向那四人徒手直扑而去。 我跌倒在草地上,呼唤道:“棣棣,不要和他们拼命,等人过来……” 醒来的时候,我脑子一片混沌。 隐约听见戴思恭的低泣之声:“……臣忝为太医之首,确实无法相救娘娘,请皇上降罪!” 那个熟悉的声音道:“起来吧,你们都尽力了,朕不怪你们。” 我微微睁开眼睛,见朱棣安然无恙,料想明军侍卫及时赶到救了我们。 我想和他们说话,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连睁开眼睛的一个小动作,都会引发全身的剧烈痛楚感觉。 我觉得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朱棣似乎并没有发觉我醒来,转身走近床榻,缓缓问道:“她还能坚持多久?” 戴思恭颤抖着声音道:“臣回禀皇上,娘娘咯血之症拖延时久,体质本就虚弱。 那凶徒伤及娘娘心脉后有意撤刀,臣只恐……只恐……” 他语气冰冷如万年冰川,道:“照实说。” 戴思恭不敢再隐瞒,泪如雨下,说道:“娘娘若是能够熬过今晚,便是奇迹了……是臣等无能……” 营帐中,连呼吸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他过了很久,才带着一丝哽咽和凄楚,应道:“她自从跟随朕以来,一直多灾多难,并没有过几天安稳日子。 朕带给她的,唯有一次一次的折磨与痛苦!她本来就是天上的仙女,让她回去吧!” 一阵阵头脑和身体的痛楚交错折磨着我,体内残留的生机微若游丝。 我看向那个穿着皇袍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向他说道:“棣棣,我还有话对你说……” 他疾步走近我床畔,手抚着我柔若浮云的秀发和苍白的面颊,紫眸中隐约带着泪光,说道:“蕊蕊,你说吧,我在听。” 我摇着头说:“我不是仙女,也不是妖精,我是人,一个来自六百年以后的人。” 这一次,朱棣终于没有再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他表情沉静,缓缓道:“你慢慢说,我相信你。” 在权元妍弥留之际,我终于将一个隐瞒了数年之久的故事告诉了朱棣。 十几年光阴的故事,由一场空难开始。 “棣棣,顾翌凡是我的未婚夫……我们举行婚礼前夕,他乘坐的航班飞机出了事故。 我为了追随他而来,才会穿越时空来到明朝……他和你,本来是存在于两个不同时空的人……” “在明月山庄的时候,袁珙所看见的幻象就是我在六百年后和顾翌凡在一起的情景。 那个大铁箱,我们叫它汽车……我唱的歌,吹奏的曲、作的诗赋,都是这六百年间文人雅士的佳作……瑞丽衣坊那些新鲜的服装样式,也都是六百年后的改良古装样式。” “我是W城一名历史系的学生,我的毕业论文是以你为课题的……我知道所有的历史事件,洪武二十五年太子朱标病逝、然后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他登基后开始削藩;你奉天靖难,一切都和历史记载的一样,我其实早就知道……” “我手中的指环钻石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我跳崖后没有死去,穿越到了朝鲜的权元妍身上。 但是那次以后,钻石就不见了……” “如果按照历史记载,权贤妃只能活到永乐八年,她死在你征讨鞑靼胜利归来的途中……我不能看着燧儿长大了……” 他将我的字字句句都听在耳中,怔住了片刻,紧紧抱住我道:“原来如此……你明明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却从没有透露过半句,难怪你在青城山见到我的时候会那样惶恐害怕,那是因为你知道我登基后所做的一些错事,对不对?” “棣棣,请原谅我,没有告诉你历史结局,因为……我想改变历史……这次蒙古征战,按照历史记载,明军是应该败下阵来的……” 他眼泪狂落,说道:“你这个小傻瓜!你不知道历史就是天机吗?随意泄露天机会遭受上天遣责……我输了这一仗又如何?现在还不到永乐八年,我们至少还有两年时间可以在一起!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努力?” “我不能看着明军战败……我想早日见到你。 况且,我的病本来就治不好了的……你会是一个好皇帝,还能在位十六年……你的敌人只集中在漠北,四夷都会臣服大明,朝野安定……唯有永乐十八年山东滨州唐赛儿会创立白莲教,对抗朝廷,你要多加小心。” 他颤声问道:“唐赛儿?当初你给唐飞琼改名字,是为了避免什么吗?” “我给她改过名字,她就能够避开此劫难了……” 他声音凄楚,带着愧悔,几乎是哽咽出声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真相?如果早知有今日,我一定不会册封你为贤妃!你想方设法救了别人,为什么没有想到救过你自己?为什么不设法改变你自己的命运?” 营帐中只剩下我和他二人,我将头靠在他胸前,没有力气再回答他的话。 迷茫恍惚中,我听见他的一声声呼唤,勉强支持着睁开眼睛,说道:“起初在宝云阁……我们新婚的那天晚上……我真的不应该摔了那合卺的酒杯,如今我要先你一步走了……” 他的眼泪落在我的唇:“宝云阁是我们新婚的洞房,是我们第一次拜堂、喝合卺酒的地方……” 他身上淡淡的草原上青草的味道,依然那样亲切熟悉,让我无限留恋。 朱棣的面容血色全失、一片苍白,他将温热的嘴唇帖在我耳畔,似乎叮嘱一般,说道:“蕊蕊,记住我的样子吧……我要你发誓,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即使经过六道轮回,喝下孟婆汤,也不要忘记彼此的影子,好不好?” “生生世世”,我的心底立刻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我如果应允了朱棣的生生世世,那么,我的翌凡怎么办?他岂不是要因此孤独生生世世?朱棣和顾翌凡都深爱着我,我却注定要辜负其中一人。 我不想对他有任何隐瞒,用微弱的声音道:“我在六百年后的名字叫林希。 林希的终身是许给了顾翌凡的……如果我答应你,就要辜负了他了……” 我原本以为他会失望,却不料他竟然抓紧了我的手,叫道:“林希?你在六百年后,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我努力抬头看了他一眼,答道:“蓝衬衣和白裙子……我的脸,不是现在这样,和青青很相像……” 他用颤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面颊,紫眸中带着无穷无尽的悔恨,眼泪缓缓落在我额头上,说道:“林希,原来顾翌凡和我,原来竟有如此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意识越飘越远,弥散的瞳仁却无法凝聚光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隐约感觉他近乎疯狂地亲吻着我,说道:“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常常做一个梦,梦中那蓝衣白裙女子对我说,她叫林希,是我的爱人。 我曾经答应过她,生生世世都要和她在一起。 她可以为我而生,为我而死……让我不要忘记她……她和青青有着相似的容颜,所以我以为青青就是我的……”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前世今生的因果,所有的一切豁然开朗,不必再问下去,我已经知道我面前的朱棣是谁。 朱棣就是顾翌凡,我曾经誓死相随的顾翌凡,深爱林希的顾翌凡,我穿越时空苦苦追寻的爱人。 他没有忘记林希,正因如此,他看到长大后的青青,就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她,想要一辈子保护她。 只是,我穿越而来后,变成了唐蕊而不是林希的模样,除了拥有同样的小名“蕊蕊”之外,我们没有丝毫共同点,他根本认不出我。 我也犯了和他同样致命的错误,真正的顾翌凡并没拥有顾翌凡的面容。 真正的爱情,本来就是灵魂的交汇。 十五年来,顾翌凡就在我的身边,我居然毫不知情。 为什么? 为什么? 上天要对我和他如此残忍? “朱棣,翌凡,我爱你,我舍不得离开你,希望我们来生不再如此错过。” ——这句话,我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第十九章 穿越之谜 我依稀听见耳边响起“月光”奏鸣曲的声音,立刻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下意识接起枕边的电话,迷糊应答道:“你好……” 穿透耳膜的温柔声音让我震惊得几乎停止呼吸:“蕊蕊,我是翌凡,我已经平安抵达加拿大了,刚刚下飞机,你想我吗?” 是顾翌凡的声音! 居然是顾翌凡的声音! 柔和的月光透过落地的窗纱照射在我身上,房间内的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并不是在明朝,而是在二十一世纪W城的家中。 我的枕头湿了好大好大的一片,脸颊上有一种干涩的感觉,墙壁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液晶屏显示着时间: 二零零六年四月十四日,不是明朝洪武二十五年、明朝永乐六年或者永乐八年。 林希依然是林希,不是唐蕊,也不是权元妍。 顾翌凡平安无事,安全抵达加拿大,正在给我报平安。 我紧握着电话,紧握着那缕梦幻一般的声音,怔怔地看向窗外,脑子乱得一塌糊涂。 难道我在明朝十六年的穿越之旅,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如果是梦,为什么我的心会如此空空荡荡? 如果是梦,为什么我会记得燕王朱棣和我相处时候的每一个细节,记得他 一次低头注视我的深情眼神? 如果是梦,为什么我合上双眸时朱棣伤心绝望的眼神,却如同雕刻在我心上一般,历历在目,如此刻骨铭心? 电话那端的顾翌凡似乎觉察到了我的异样,轻轻呼唤道:“蕊蕊,你怎么了?我半夜打电话吓着你了吗?” 我懵懵懂懂地说:“翌凡,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他温和的磁性声音中带着几分歉疚之意:“对不起,我不该现在吵醒你的……还在做梦吧?我在加拿大,你在W城,我一周后就回来了,你别忘了去影楼取我们的婚纱照片。” 我心头的千钧大石终于落下。 顾翌凡安然无恙,一切不过是我的一场虚幻梦境而已。 梦中我的顾翌凡正是在返程的旅途中飞机遭遇了飓风,我追寻着顾翌凡,却穿越到了朱棣身边,和他爱恨纠缠了整整了十六年。 希望梦境永远不要变成真实。 我急急说道:“翌凡,你答应我,回来的时候不准坐飞机,听到没有?” 顾翌凡在电话那头轻笑:“好,我答应你,不坐飞机……那我怎么回来呢?这么远的路,还要多久才能见到你?返程的机票妈妈已经帮我预订好了。” 我几乎是叫嚷着说:“我不准!除了飞机,你怎么回来都可以!” 外人眼中文静听话的林希,只有在顾翌凡面前才会原形毕露刁蛮霸道的本色,让他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乖乖听话。 但是这一次,我无理的坚持依然让顾翌凡感觉很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说:“那,那你在家等着我,等着我乘火车、坐汽车、换轮船,慢慢回国来吧!” 我斩钉截铁地说:“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他温柔笑道:“好,就这么定了吧。 你继续睡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 我挂断电话,长长嘘出一口气,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给马羽姗。 那边的她和我刚才一样迷迷糊糊,还带着抓狂的语调:“林希!你干什么?三更半夜扰人清梦,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说道:“羽姗,我睡不着。” 她无动于衷,继续嘟嚷:“你睡不着就消遣我?你的玩伴顾翌凡呢,他走了?” 我匆匆忙忙说:“他到加拿大了,我做了一个梦,非常可怕的梦,梦见我穿越时空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终于口齿伶俐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穿越时空?林希,你穿越到哪朝哪代了?别告诉我你在侏罗纪时代看到一群原始人和大恐龙了!” 我认真说道:“不是侏罗纪,是明朝。 我没有看到恐龙和青蛙,看到了不少真实的历史人物。” 她“扑哧”一声笑道:“我就知道你写毕业论文写出毛病了!你在大明王朝看到谁了?有没有看到那个暴君朱棣?还有嘉靖与海瑞?” 我听见她说到“暴君”,下意识辩解道:“马羽珊同学,请注意你的措辞,研究历史必须严谨,朱棣他不是暴君。” 她似乎在那端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说道:“他是不是暴君和我没关系,我对他毫无兴趣……如果我能够穿,我还是穿到我的小玄子身边去好了!”马羽姗的导师沈教授研究的主要方向是清史,她的毕业研究课题选择的人正好是康熙皇帝。 我犹豫了一会儿,对她说:“小玄子的故宫也在北京,我们一起去北京紧,我想去看朱棣的长陵。” 毕业之前答辩之后,我们都有一段空闲时间,很早以前我们就相约去十三陵,一直未能成行。 她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当然没问题,你先让我好好睡一学,我明天就陪你去!” 放下电话,我下床走到落地窗前,心头却萦绕着一种淡淡的惆怅感觉。 真的是梦吗?为什么我以前的梦都没有这般清晰? 月光下,中指上的钻戒闪烁着夺目光华,眼前倏地跃出了一朵明亮璀璨的钻石花,一匹奔腾在草原上的骏马,一朵生长于饮马河畔的小花,那些都是我和朱棣爱情的象征。 前一段时间,我走火入魔一般苦心研写论文,对朱棣的研究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以至于忽略了身边的顾翌凡。 是否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误以为自己爱上了朱棣? 我暗自安慰自己,朱棣只是一个古人,那段穿越之旅只是一个梦境。 我和顾翌凡真心相爱,他才是我真实生活中应该珍惜的人。 前往北京的旅途中,我将梦中发生的所有故事向马羽珊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从蜀中唐门讲到东宫郡主,从金铺伙计讲到朝中妇史,一直讲到了云蒙山、靖难之役、永乐之治,以及我的权贤妃身份。 马羽珊听得目瞪口呆,怔了半天才说:“天啊!你不是在做梦,是真的穿越了吧?否则,你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 她的话让我又想起那双深情的紫眸,我心头掠过一阵黯然,说道:“羽珊,我想我是真的爱上他了……不,不是爱他,是爱他们两个人。” 她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不再是调侃的语气:“林希,我们假设一下,如果朱棣和顾翌凡能够同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选择谁?” 我摇摇头,苦笑道:“怎么可能?你不要给我出难题了。” 她机灵的大眼睛透着无此项限真诚:“不是出难题,你必须想清楚。 虽然梦境是假的,但是你和朱棣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你和他是有感情的!如果你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这个梦就会成为你心中的一道伤口。 你即使嫁给了顾翌凡,你们之间还是会有一道阴影存在,就像你在朱棣身边那么多年依然不能忘记顾翌凡一样!” 我只觉得喉咙一阵干涩,喝下一大口不加糖的咖啡,无此项奈地看向她道:“你是说,梦是假的,感情却是真的?” 她一向心直口快,看着我说:“没错。” 机舱外,阳光将漂浮的白云云层波浪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我们仿佛在一个梦幻世界中穿行。 人生如梦,现实生活与梦境其实没有太大的分别,唯有发自内心的真情才可以永恒。 梦境中产生的爱情,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却有其存在的合理性。 现实生活中我依然爱着顾翌凡,昨夜梦中和我一起经历爱恨生死的,却是那个拥有一双紫眸的英俊男人朱棣。 如果是梦,我怎么可能将梦境记得那么清楚?真爱过,就不可能轻易忘记,我爱顾翌凡,但是我同样无法忘记朱棣。 咖啡让我的唇舌之间弥漫着淡淡的苦涩感觉,面对着最知心的好朋友羽珊,我并不想隐瞒自己的心情,说道:“如果真的在梦中爱上了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她思考了片刻,说道:“去北京看看真实的历史,看一看真实的朱棣和你梦中的朱棣相差有多远,你就会知道你爱上的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然后,你就可以安心回来和顾翌凡结婚度蜜月了。” 我轻轻点头。 羽珊的话有道理,不打破那些幻想,我就不能回归现实生活。 北京城郊外,层峦叠嶂的燕山山麓深处,屹立着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明朝帝王陵墓。 公元一四0九年,朱棣在永乐七年开始修建长陵,直到明朝最后一位皇帝崇祯下葬思陵为止,其间二百多年间,一共有十三位皇帝寝陵位于此地。 我们沿着神道,路行走,参天的百年古柏遮蔽着这些陵墓。 参天的绿色树冠和洁净的青石交相辉映,在蓝天白云烘托之下,群山掩映在淡淡的薄雾中,一种宁静、肃穆、清幽的感觉迎面而来。 朱棣的陵寝长陵近在眼前时,我突然停下了脚步,不敢迈步走进那道龙凤火焰牌坊。 羽珊拉着我的手,说道:“林希,进去看看吧!” 我们从陵门进入凌恩殿时,一名美丽的导游讲解员正用流利标准的普通话讲述着:“这是永乐帝朱棣生前最喜欢的一朵钻石镶嵌的珠花,工艺十分精美……” 一朵钻石镶嵌的珠花!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箭步冲到陈列文物的展台前,隔着层层密封的防护玻璃,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朵钻石花。 一共六瓣,花柄端处,还有我缠绕上去的一根金丝。 小竹马或许随着岁月流逝化为青灰,钻石却是永恒的。 无论经历六百年,还是六千年,它依然会释放出美丽光彩。 如果说那些有关朱棣的历史都是来自我脑海里的学术资料,我才能够记得那么多详细的情节。 但是在我所学过和探究过的知识里,从来都没有这朵钻石花的存在我绝不可能凭空臆想出它来。 难道数年时空的穿越,不只是梦? 难道朱棣身边,真的曾经有过一个我? 这意外的发现让我无法再掩藏自己的情绪,我忍不住泪如雨下,扑到陈列台前,凝视着那朵熟悉的钻石花,呼唤道:“棣棣,棣棣!” 羽珊大惊失色,冲过来拉着我,说道:“林希,你别这样!” 我回头含泪向她说:“这朵花儿是我的!” 一大群参观的游客都不知所以然,愣愣地看着我。 那名导游讲解员靠近我,轻声问:“这位游客,您怎么了?需要我们帮助吗?” 羽珊扶起我,向她抱歉地笑一笑:“谢谢你,没事的。 我的朋友喜欢大钻石,她第一次看到这么贵重的钻石,情绪难免会有点失控。” 她用尽力气拖着我向殿外走,一边说道:“你控制一下自己好不好?不要胡说八道,让长陵的工作人员觉得你图谋抢劫明代文物!” 我没有理会她的话,哭着说:“羽珊,我没有胡说八道,我认识那朵花,那是朱棣送给我的,洪武二十五年中秋节他送给我的!那花一直都在我身边……” 羽珊拉着我在林荫道旁的一排青石凳上坐下,缓了口气,才说:“你清醒清醒吧,就算你梦中见过那朵花,那也不能代表什么!明代的珠花形状大同小异,把珍珠换成钻石就可以了。 你做梦想象出它的样子也并不奇怪,你还以为你真的能够穿越到明朝去和朱棣恋爱一场吗?” 我看着她,泪水滑落双颊,说道:“羽珊,那朵花柄上的金线是我亲手缠绕上去的。” 她怔了一下,耸了耸肩,说道:“一件证物不足为凭,顶多只是巧合而已。 如果你还能再找一件和你和朱棣曾经在一起过的证据,我就相信你。” 我摇了摇头,虽然她不肯相信我的话,但是我绝不会认错钻石花,还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我在朱棣身边存在过? 我苦苦思索半响,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那本朱棣所著的《圣学心法》,其中第一章、第四章、第十一章,都有我留下的笔迹。 我的毛笔字娟秀婉约,与朱棣的豪迈潇洒决不相同,或许这是另一个有力的证据,能够证明我曾经在他身边出现过。 我站起身走向长陵外。 羽珊正仰头喝矿泉水,她匆忙咽下一口水,喊道:“你去哪里?” 我回头说:“你不是要我找证据吗?我们故宫博物院,找一本我和他一起写的书。” 羽珊撇嘴说:“朱棣写的书,不就是《圣学心法》吗?那么珍贵的古籍,他们不会给你看的!” 我停下脚步,说道:“他们不会给我看,但是有人一定会给你看。” 羽珊的脸刷地红了,说道:“你不会是要我去找沈宁远吧?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沈宁远是我们的同系师兄,他一直追求羽珊,至今痴心不改,羽珊却总是躲避着他。 他研究明清历史,两年前毕业到故宫博物馆工作,可以轻而易举查阅那些珍贵典籍。 我说:“羽珊,只要你打一个电话给沈师兄,让他帮忙翻看一下……” 她吞了口唾沫,无比艰难地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来北京了!”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几乎又要哭出来。 她立刻说:“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打我打。 为了你,我就出卖一次色相好了!” 我拉着她的手,说道:“好像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我们在一座幽静的茶楼等候着沈宁远。 他如约前来,将手中的几页复印稿递给我们,说道:“《圣学心法》,你们所说的那几章我都影印下来了,有些地方确实与明成祖的亲笔有差异,你们看一看吧” 我们接过那几页纸观看,不止是我,连羽珊的脸色都变了。 她认识我的笔迹。 那几页如行云流水般的遒劲字迹中,确实夹杂着我写的几行小字。 虽然并不多,但是足以成为另一件证明事实的有力证据。 羽珊向后靠在软软的沙发背上,哀叹一声说:“林希,我终于相信了,你是真的穿越去过明朝,宇宙的力量实在是太伟大、在神奇了!” 沈宁远扶了扶金边眼镜,一派斯文儒雅的学者风范,问道:“师妹,能告诉我发生过什么事吗?这件事和永乐皇帝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说道:“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我去了明朝,见到了朱棣。 从洪武二十五年到永乐六年,我在那里度过了十六年时光,经历了许多事情,我还记得非常清楚。” 沈宁远的镇静出乎我意料之中,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说道:“如果是穿越,必定有一些历史奇迹发生,你是依靠什么到达明朝的?” 我见他肯相信我的穿越故事,将手指上的钻戒给他看,对他说:“是这颗钻石,我穿越到时朝时它还跟随着我。 洪武三十一年的时候它突然不翼而飞,直到我梦中离开的时候,它都没有再回来。” 沈宁远仔细端详着那颗钻石,沉吟了半晌,问道:“这颗钻戒是谁送给你的?” 羽珊不再叹气,插话道:“是她的未婚夫顾翌凡。 林希梦见他乘坐的飞机出事故了,所以命令他这次不许走航空路线,必须从加拿大跋山涉水换车换船回中国来。” 沈宁远不觉大笑出事,说道:“林师妹,既然是梦,不用这样草木皆兵吧?” 我见他大笑,有些尴尬,说道:“我只是担心他会有危险……唯恐梦境成真。 如果能够避免的话,为什么不避免呢?” 沈宁远收敛笑容道:“这颗钻戒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是现代工艺制成的,并不是古代文物,也不是中国的东西。” 羽珊对我的钻戒产生了兴趣,搬过我的手指仔细看了看,说道:“不是中国的,难道是西方的?” 沈宁远道:“似乎是,她的梦非常奇怪,应该与它有所关联。 看来只有等顾翌凡回国以后询问他了。” 他们的话提醒了我,世界各大珠宝品牌专卖店都会在钻戒环内镌刻上自己的独特标记,用以标明区分生产厂家,而顾翌凡赠我的钻戒内圈十分光滑,没有任何印记。 或许我穿越的谜底会因此而揭晓。 我和羽珊告别沈宁远回到W城,我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思念之中,思念另一个时空里的朱棣,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顾翌凡。 四月的阳光透过树荫洒落下来,我独自坐在家附近的公园里,看着取回的婚纱样片。 经过影楼的制作,每一张相片都完美无比。 我们相依相偎在一起,顾翌凡的微笑矜持内敛;我的笑容甜蜜可爱,洋溢着浓郁的幸福感觉。 一片柳絮轻轻飘落在相册上。 我突然想起了“映柳小筑”,还有我和朱棣那一张中西合璧的“婚纱画”。 我轻轻合了一下眼睛,忍住即将溢出泪水,对自己说:“顾翌凡是你最爱的人,是你未来的丈夫,和他在一起不是你长久以来的梦想吗?忘了那个梦吧,忘了朱棣吧!” 虽然我明知自己作为权元妍的历史已经结束,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时空遇见他们,我依然无法抗拒那种剧烈的思念之情,想念他和我的亲生儿子朱高燧。 对于朱棣,权元妍的离开是死别。 权元妍逝去后他难免会痛苦伤心,只是他身边还有善解人意的湖衣、活泼可爱的朱高燧。 事业的成功和家庭的温暖,或许能够缓解他对我的思念。 对于我而言却是生离,一次又一次生离死别,一次又一次锥心刺骨的疼痛,让我们的心痛到麻木,心中却还保留着那一缕无法割舍的旷古幽情。 聚散本无常,不知道另一个时空的朱棣是否能够作如是想。 来过,活过,爱过,拥有过,就是彼此的幸运。 我更加期盼顾翌凡能够早日归来,向他讲述我在梦中经历的一切悲欢离合,等他温柔拥抱着我,说一些安慰我的话语。 我等待了很久很久,顾翌凡没有乘坐飞机,耽搁了回国的时间,直到两周后,我才在车站等到了他风尘仆仆的身影。 身边人流如织,我没有理会旁人侧目向他的怀中扑过去,叫道:“翌凡,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担心你……” 他放下手中的旅行箱,眼中微微露出倦意,用力拥抱着我说道:“小傻瓜,我回来了,不用担心了!” 我紧紧抱住他说:“你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要坐飞机!永远不要抛下我!” 他轻抚着我的背心,柔声哄道:“好,我答应你以后永远不要坐飞机,永远不离开你。” 我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那张和晋王朱枫一样的脸,却隐隐带着朱棣的影子。 想起梦中的往事,眼泪不知不觉滴落下来,说道:“我不是故意不讲道理让你绕远路的,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 他低声道:“我知道,你不肯让我乘飞机回来,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们先回家去,这里人太多,都在看着我们呢,不要哭了。” 返回家中的路上,他一直紧握着我的手,问道:“我们的婚纱照片好看吗?” 我点点头,他英俊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在顾翌凡家里替他收拾整理着行李。 过了不久,他穿着浴衣走出来,坐在我身旁道:“蕊蕊,我走了以后,是不是发生过很重大的事情?” 我搂着他的颈项,依偎进他怀中,说道:“有一天夜晚,我梦见我穿越时空去明朝生活了十六年。” 他亲吻着我的脸,轻轻说:“穿越时空十六年,应该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我点点头,将那个梦境完整地向他讲述了一遍。 顾翌凡听完我的梦游故事,眼神中并没有责备和猜疑,看着我说道:“蕊蕊,如果梦境是真心,朱棣就应该是前世的我了?” 我合了一下眼睛,说道:“权元妍临终时,朱棣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他不但记得林希这个名字,还记得我的模样。” 他将我拥紧,说道:“小傻瓜,朱棣那么疼爱你,你当初为什么不喜欢他?如果我真的不在人间了,有人能代替我照顾你,不是很好吗?” 我摇头道:“不好……他第一次占有我的时候,我心里好难过,因为我背叛了你……如果不是觉得他像你,我不会那么轻易爱上他的……” 他笑道:“你确定你爱上的是‘他’吗?” 我没有想到顾翌凡会问我这样难以解答的问题。 蕊蕊只有一个,我在明朝爱上的朱棣就是顾翌凡的化身,眼前的顾翌凡才是真正的顾翌凡。 前世,他是权倾天下的大明皇帝。 今生,如他所愿,他不再投生帝王之家,可以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时空转变,岁月轮回,不变的是他对我的爱意。 我温顺依偎在他胸前,闭上眼睛说:“不是他,是你。” 顾翌凡眸光深沉注视着我,那种眼神像极了朱棣,对我说道:“既然我和他就是同一个人,而且我和他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你跟随在谁的身边,对我们而言都一样,对不对?” 我心头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顾翌凡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他在计划安排着什么? 我只得点头说:“对。” 他微笑道:“蕊蕊还是这么乖……但是,对你而言很不一样。 你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六年,你们还有儿子,即使你能舍得下他,你舍得下那孩子吗?他那么爱你,你离开他以后,他还要孤独生活多少年?难道你不心疼他吗?” 我顿时怔在他怀中。 顾翌凡的话,一针见血、直中要害,让我苦心筑起抵抗自己对朱棣父子思念的藩篱轰然倒塌。 我怎能忘记他们? 十六年聚少离多,十六年风雨飘摇,十六年生死相许,我和朱棣的爱情早已开花结果,有着拆分不散的骨肉亲情。 我的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茫然看向顾翌凡。 他在我脸上亲吻了数下,才轻轻说:“蕊蕊,你根本不必自责,也没有必要强迫自己忘记他。 如果还能够让你回到古代,你愿意去另一个时空的‘我’的身边吗?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问道:“我愿意去谁的身边?” 他抚摸着我的发丝,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回到朱棣身边,回明朝去。” 我猛然摇头,哭道:“不,我不要离开你……” 他轻声道:“不要哭,我没有说让你离开我,我怎么舍得?我只是说让你重新回到他身边,陪伴他走完我那一世的历程。” 我迷惑不解,瞪大眼睛看着他。 顾翌凡微微一笑,将自己左手上的钻戒和我的钻戒靠近并在一起,说道:“你为什么不问我,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两只钻戒除了大小不同,式样、色泽一般无二。 我看着它们道:“沈宁远说,我的穿越之梦很可能与戒指有关。” 他点头道:“他猜得不错,这对戒指是爸爸给我的。 十几年前爸爸认识一位西方考古学家。 他喜欢爸爸收藏的一幅古画,爸爸送给了他,他将这对戒指回赠给爸爸。 他是从一个欧洲皇室古墓中得来的,听说戒指具有一些神秘的力量,能够保佑戴上这对戒指的有情人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原来如此。 这对钻戒竟然来自欧洲皇室古墓,我在梦境中数次穿越,依靠的是它们所散发出的“神秘力量”! 顾翌凡抱着美好的希冀将这对钻戒分别放在我和他的手中,希望我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借着不可解释的神秘力量,在梦中看到了我和他的前世今生,见证了我们历尽磨难而更加坚韧的爱情。 穿越,本是因爱而生。 数百年时空,依然无法阻隔生生世世的爱情。 顾翌凡紧握着我的手,说道:“你的戒指或许灵力耗尽了,所以才会在永乐六年醒来。 今天晚上你戴上另一只戒指,想着朱棣的模样入睡。 如果能够回到他的身边,你们还有十六年的时光可以在一起……永乐二十二年朱棣驾崩之时,就是明天清晨,你就可以回来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话,喜极而泣,说道:“真的吗?翌凡,你确定我戴上另一只戒指可以回到明朝去吗?” 他取下我中指上的指环,套入自己的小指,又将他的指环替我戴在大拇指上,微笑道:“既然是生生世世,朱棣还没有死,你怎么能不在他身边?我虽然不懂得宇宙的玄妙,但是我相信我们永远都能够在一起。 我让你回去,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可不愿意眼看着前世的我伤心痛苦整整十六年啊!” 两枚钻戒虽然更换了主人,却依然是一对。 我抚摸着那枚稍大的钻戒,心中忐忑不安,不停问:“真的有用吗?我真的能回去吗?” 他坚定有力的手拥住我,轻轻道:“睡吧,不要顾虑太多,相信上天的力量会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在他怀中缓缓合上眼睛。 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我祈祷能够回到权元妍逝世的那一年,不要让朱棣伤心太久,一遍一遍默念着时间: 永乐六年…… 永乐六年…… 永乐六年…… 第二十章 花落燕云 我睁开眼睛,四周白茫茫一片。 除了寒冰,还是寒冰,这里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大冰窟。 我试图伸展四肢,麻木僵硬的感觉消失后,我用手支撑着冰壁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光亮来处。 大冰窟的洞口被一大块寒冰封冻住,晶莹剔透的冰将外界的光芒传递进洞来,耳边隐约可辨呼啸的风雪声。 又是一场大雪崩到来了。 雪崩的声音如同雷霆怒吼,冰雪破裂声、无数个巨大雪球滚落的轰鸣声贯穿着我的耳膜,我下意识向大冰窟内后退了几步。 洞口处的冰壁光可鉴人,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身上依然是明代的古装服饰,一袭青翠如杨柳色的短衫长裙,乌黑的长发一部分挽成发髻,一部分扎系成两缕垂落胸前,那丝带同样是柳枝的颜色。 这个明代少女,年纪绝不会超过十八岁,她就像春天里的一株嫩柳,全身充溢着鲜活灵动的感觉。 我好奇凑近了冰壁,仔细观察她的脸,微有震惊。 这震惊,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她的脸正是林希的真正容貌,或者说,是青青的真容。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在朱棣的笔下,青青只是一幅凝固的美人图,远远不及真人妩媚纯真,林希从来没有穿过古装,我也从来不曾想像过自己脱下衬衣短裙牛仔裤换上古装后,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冰壁上的古装少女,五官同样娇美,她虽然不及唐蕊和权元妍那般绝色倾城,眉目之间却另有一种动人的韵致,真实、自然、纯净,让人从心底觉得无比亲切。 杨柳青色的衫裙,与我一模一样的容貌,朱棣笔下的画像,雪崩,冰窟。 这些关键词让我开始不断猜想。 难道这个青衣少女就是洪武十八年那场塞外雪崩中被冰雪掩埋的青青? 难道因为冰雪的温度极低,她的身体被真空冰雪冰冻起来,所以能够一直完好无缺地保存着? 难道我梦境中的再次穿越,附身到了青青的身上? 现在又是何年何月?是否是我所期盼的永乐六年? 雪崩之声渐渐停歇。 一缕熟悉的箫声自洞外传来,悠扬、清越、缠绵,还带着无穷无尽的悲伤与苍凉落寞。 再往下听,可以听出他所吹奏的是《沧海一声笑》,他的箫声与原曲并不完全吻合,似乎是根据记忆寻觅曲调而创作出的翻版,惟有一人,才会吹奏出如此熟悉的曲调。 我扑到冰壁前,隔着巨大的冰石,竭尽全力呼喊:“棣棣!棣棣!” 我的喊声虽然大,更多的是在冰窟中形成一波波声浪的回响,能够传到冰窟外的部分,一定极细极小。 朱棣似乎就在冰窟外不远之处,而他却很可能听不见我的叫喊声。 我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我万般无奈之时,冰窟外传来一阵鼎沸人声,似乎有大群人向冰窟聚集过来。 他们影影绰绰的身影在冰窟外不停晃动,过了不久,我突然发觉洞口的寒冰开始融化成水滴,向冰窟内缓缓蜿蜒流动,我退后几步,站立在冰窟内地势稍高的地方,观望着洞口处的变化。 过了半个时辰之久,一阵轰响过后,眼前豁然开朗。 我惊疑不定抬起头,看向洞口聚集之人,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立即喊出他的名字:“江保!” 打开冰窟的是一队皇宫侍卫和内侍,为首之人正是燕王宫的内侍江保。 他们见我说话,仿佛见到了神鬼一般,一个个惊愕得面无人色,一名小内侍吓得几乎哭出来,转身欲逃,说道:“江公公,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快逃吧!” 一名皇宫侍卫胆大,将腰间佩剑拔出刀鞘,怒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形!” 江保强自镇定了一下,以手拦住他们,颤抖着声音问道:“青青姐姐,是你吗?你是人还是……” 我对着冰壁轻轻呵了一口气,让他们看见我呼吸之间凝聚的白色雾气,微笑道:“江保,我当然是人啊!” 江保眼中乍然闪现泪光,不但不退后,反而冲向前来抓着我的手道:“姐姐,原来你没有死!” 虽然他是宫中太监,并不是真正的男人,我还是被他突然而来的亲近吓了一跳,说道:“江保,我是青青,你不要这样……” 江保触摸到我温热的手腕,更加确信我不是神异,擦干眼泪向那些小内侍道:“快去禀报皇上,我家青青姐姐没有死,只是在冰窟内昏睡了几十年,如今醒过来了!” 我听他说“我家青青姐姐”,心头萦绕着迷惑,难道青青本应该姓江?难道她和江保是亲生姐弟? 他见我犹豫,说道:“姐姐难道忘了,我们起初都是江侍郎家的奴仆婢女,后来才选进皇宫的,你跟着皇后娘娘,我跟着燕王殿下,当初若不是遇到那场劫难,姐姐早就在燕王宫内做贵人了!” 我终于明白了青青的身世,原来她曾经是江绮怀家中的丫鬟,江保是她的亲弟弟。 江保拉着我左看右看,带着掩藏不住的欢喜,说道:“王爷七年前在金陵登基,已是当今皇上了,贤妃娘娘薨逝大半年,皇上如今身边并没有得意的美人相伴,奴才看着担心……姐姐回来得正是时候!” 我疑惑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江保答道:“永乐六年,昨天刚过了冬至节。” 永乐六年,我果然来到了永乐六年,顾翌凡的戒指终于将我顺利送到了朱棣身边。 我抬头的一刹那,冰窟洞口出现了一个手执玉箫的紫衣男子身影,那俊逸的剑眉、幽深的紫眸、挺拔的身姿、孤傲的表情,正是我心念中不可磨灭的燕王朱棣。 我疾步冲向他时,那冰窟地面光滑,奔跑之际跌了一下,却并没有摔倒在冰面上,而是落在他的怀中。 他扶住我,僵着声音问:“你是……青儿?” 我仰头注视着他的脸,他的面容较之半年前清瘦了许多,我试着伸出颤抖的双手搂紧他的颈项,说道:“棣棣,我不是青青!是我,是蕊蕊回来了!” 他身躯剧烈颤抖了一下,怔怔看向我的面容,紫眸中泪光闪烁,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惟恐他不相信,又说道:“饮马河畔,美蕊花开,棣棣,你还记得吗?我送你的小竹马,还有那朵钻石花儿,你记得吗……” 他狂呼一声,眼泪滴落在我面颊上,低声道:“我的蕊蕊、我的小仙女回来了!除了你,绝不会有人敢这样称呼我!天可怜见,你终于借着青青的影子回来了!” 我亲着他的脸,泪水和他的泪水交汇在一起,说道:“我不是小仙女,只是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所以我们能够生生世世在一起!” 他紧紧抱着我道:“你是小仙女也好,是小妖精也好,我只求你不要再离开我!永远不要离开我!这半年我虽然活着,与死了其实没有任何分别……” 我摇头道:“不会了,我回到了顾翌凡身边,是他让我回来和你在一起的,因为你就是前世的他……我这次回来,一定陪伴你走完剩下的路,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紫眸中闪烁出激动的神采,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说道:“朱棣对天发誓,与林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是我和他爱情的誓约。 花落燕云梦是一场前世今生的梦,无论沉醉梦中还是梦醒时分,无论生老病死、时空变幻,我们的缘分永远不会终结。 直到山峰无棱、江水为竭。 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 先在此奉上花落的大结局,HAPPY ENDING~~~ 中间缺掉的部分内容还是只能请大家耐心等待了,百合与原书商的合约6月已经到期,做完善后事宜一定会第一时间将全文发表 (其中的55-60章没有,据说为了防止盗版,将永远不会在网上发布,55555,伤心啊!缺少的大概内容好象有蕊蕊曾经被一漠北王给虏走,后来被朱棣给救回来了,可是回来之后就身体不好,大概是肺生病了,后来死了之后穿越回到现代,又放心不下朱棣,通过戒指又穿越回明朝,通过青青的身体又复生了。 大概就是这样)。 燕王番外 (第一部) (一)风雪夜归人 “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 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几番轮回,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眷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摘自周杰伦《发如雪》曲词 下雪的夜晚,皇城内一片寂静无声。 雪飘飘落落悄然而至,我独自骑着马踏雪而归,十七弟从大宁带来的美酒甘醇无比,殿前笑颜如花的一名小歌女,竟然有几份像她。 人在心情恶劣的时候似乎特别容易醉,蒙蒙胧胧中,我依稀望见了燕王府门外的几盏大红灯笼,高高的红墙下堆积着雪,那是我的家。 我暗自苦笑,它真是我的家吗?还是一座宅院而已? 凄寂的晚秋,北海的小径上铺满了枯萎的落叶,那个飘落着小雨的午后,父皇命人快马加急下诏书到北平。 “尔其统率诸王,相机度势, 防边乂民,以答天心,以副朕意……攘外安内,非汝其谁!” 是赞赏,还是讽刺?我忐忑不安的心情瞬间化为叶落无声。 破碎的脚步踏上了失落的梦想,我死而复生的梦想,只是有些不明白,上天为何要给我重新点燃梦想的机会?是垂顾,还是捉弄? 带着一丝冷笑,我叩响了王府的门。 开门的太监伸出半个脑袋,惶恐地在积雪的地上跪倒:“王爷,奴才不知是您,门开得迟了,请王爷恕罪!” 其实他开门并不迟,几乎就在我触及到门环的瞬间,门就已经开了,他们都怕我。 叱咤风云,纵横漠北的燕王啊,谁不畏惧?每次征战归来,我的身上都布满了鲜血和灰尘,那些挥剑砍下强悍的敌军头颅的时刻,让我觉得无比开心,我渐渐爱上了这种残酷的美好感觉。 但是,只有洗去那些残忍的见证,我才会觉得我是一个人,不是一架战争的机器和一个杀人的魔鬼。 所以我不出征的时候有非常严重的洁癖,没有奴才敢弄脏我的衣服,一点点的水迹都不可以。 明月山庄的那一次,确实是例外。 想起那件事,我忽然觉得很开心。 纷纷飘落的白雪,转瞬就会化为水滴。 小径似乎没有尽头,我独自在雪中走了很久很久,宝云阁才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一段关于爱情的憧憬。 那是一段关于真心的梦想。 我在北平八年,没遇上过这么冷的严冬,也从没有这样牵挂过一个人。 她的嗔、笑、喜、怒,都丝丝铭刻在我的心里。 燕北与金陵的千里之遥是天涯,咫尺同样是天涯。 宇宙一片苍茫,我听见了雪坠落的声音,也听见自己宁静的心在白雪上跳动的声音。 我已经走过了太长的路,我累了,我不再年轻。 我喜欢细腰长腿的美女,我更喜欢与众不同的女人。 她的五官和身材,没有一处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那猫一样的脾气更让我迷恋,轻轻的噘嘴,顽皮的眨眼,如果换作别的女人,我只会觉得矫情与做作,可她不会,那甜美可人的模样和聪灵慧黠的笑容,总是牵动着我的心弦。 很多年了,我都没有过这样牵挂眷恋的感觉。 我容忍着她的所有缺点,只因为我知道,是她让我的心灵不再干涸与枯竭,我渴望走进她的心。 婉蜒而漫长的小径终于近了宝云阁,阁中竟有灯光? 我止步抬头,皱了皱眉,是谁如此大胆? 一声轻响,楼阁的轩窗被人伸手推开。 梦想变得真实,天涯原来也可以变成咫尺。 楼阁上的是人,还是紫衣的仙子?柔顺披散的乌黑秀发如云扎成一束,淡紫的发带挽成蝴蝶结,浅浅淡淡的纱衣上绣着大朵的紫丁香。 她桃花般的面颊荡漾起笑涡,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带着惊奇和期盼,向小径投射下来。 我摇了一下头,是喝醉了的幻觉?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个身影片刻。 直到她温暖的软软身体扑过来,搂着我叫:“朱棣!”我才顿悟那从天而降的紫色幻影是真实。 我拉紧她的小手,冰凉的感觉让我的心疼了一下。 呼吸着她柔若凝脂的颈项间迷醉的幽香,我猛然伸手搂住她纤细的柳腰,数月不见,她的腰身又清减了几分。 怎么会是你? 头似乎有些痛,我不断呢喃着她的小名:“蕊蕊,真的是你吗?是我喝醉了,还是我在做梦?” 她沉浸在我温暖的臂弯中,轻轻闭上眼睛,带着一丝甜美的微笑:“不是梦,是王妃姐姐今天到东宫接我出来了。” 我们一起听到了夜空中呼啸的风声,雪滑入深夜,就像我没有实现过那个梦,消逝无踪,就像我当初的对她那个许诺。 我要她成为高台之上,一笑倾城的贵人,受天下万民景仰。 我却只能从流失的岁月中拾起自己这颗破碎的心:“我曾经承诺你的事情,如今做不到了!” 我看见了她眼中晶莹的泪珠,她就象一枝凝露的紫丁香。 她柔柔的声音如同甘泉一字字流过我干涸的心田。 你不要再说了,我明白。 做不做太子都没有什么关系。 在燕北和边疆,谁不知道燕王的威名? 当皇帝有什么好? 只要过得开心就够了。 雪不再停留,被风卷起,缠绕着王府中干枯的树木,黑色的树枝美丽优雅地伸向夜空中的无极。 寒冷的风证明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欲望,我默默无语。 是的,你说得都没错,可是你不明白我的心。 对你的承诺我怎能轻易放弃? 更何况,朱棣本就是一个不一样的男人。 温暖的宝云阁蝉蜕着彻骨的冰凉,我释然微笑着审视她为我担心焦急的神情,将她拥抱在怀中,也拥抱着我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独自哭?我不要你哭,我愿意用我的血换回你的眼泪。 我会更有信心去实现对你的承诺。 江山美人,我都要。 (二)月冷霜花坠 窗外北风呼啸,耳边传来四更鼓敲击的声响。 芙蓉帐暖,怀中的人儿好梦正酣,借着宝云阁彻夜不灭的紫水晶灯,我忍不住又一次偷偷看向她,梦中的她眼睑轻轻合拢,长而弯翘的睫毛仿佛两片微颤的贝扇,不象平时那样调皮,俏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神情娇憨温柔,别有一种动人情韵。 我俯首在她枕畔,呼吸着她身上散发的淡雅芬芳气息,手指轻轻拨开垂落在她颊边的几缕发丝,温柔地吻上她的额头。 这举动似乎惊扰了她的好梦,她柳眉微蹙,香滑柔软的身体在我怀中轻移,发出低低的梦呓:“不要……” 她娇声细语的咕哝轻易挑起了我长久压抑的欲望,我圈住她的细腰,将对她的眷恋和柔情蜜意尽数化为温柔的拥抱和亲吻。 温存片刻后,我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披衣下床,走到宝云阁内间门口处,压低声音对外说:“给我准备朝服,我要进宫见父皇。” 外间侍立的小内侍答应着,我回头看了一眼,低垂的锦帐遮掩着她的睡容,向外间走出一步,说道:“就在外间替我更衣吧,郡主这几天累了,别吵醒了她。” 几名小内侍手脚利索帮我穿好朝服,我洗漱整理完毕出了宝云阁,策马驰向皇宫。 我走近父皇寝宫容华殿,见殿外站立着一个人,头戴金冠、身着华服,华服的色泽是明黄的,描金刺绣着龙的图腾,正是我的亲侄子、如今的皇太孙朱允炆。 他看见我,犹豫了片刻,走近我恭声道:“四叔早安。” 我表情冷漠,淡然以对,说道:“早。 难得你这样孝顺,比我更早。” 他站在我身旁,说道:“侄儿应该孝顺皇爷爷,也应该孝顺诸位叔叔。” 我心中冷笑。 一名内侍匆匆而出,宣道:“皇上有旨,今日早朝免,诸位殿下进殿问安后,就请各自回去。” 我心中有事,迈步走向容华殿,朱允炆不敢怠慢,紧随在我身旁。 我们站立在父皇的卧榻前,正要请安行礼,父皇突然说:“棣儿,允炆是太孙,你怎能站在他的右边?家礼和国礼,哪一个更重要?” 父皇在提醒我、警告我,不准逾越祖制,要时刻牢记朱允炆是君、我是臣,我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即使我是他的亲叔叔,我们之间的关系首先是“君臣”,然后才是“叔侄”。 一种无法言表的感觉袭击着我的胸口,让我恨不得奔出这宫殿皇城,回到漠北草原上自由自在奔驰,永远不再回金陵,永远不再见他们。 但是,我不能。 为了我心爱的人,我必须忍。 我低声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一时疏忽了”,退到朱允炆的左侧站定后,对朱允炆说:“臣参见太孙殿下。” 朱允炆似乎很惊讶,他的目光中带着质疑,答道:“年节将至,四叔远道而来,不必时刻拘礼。” 我立刻道:“臣谢太孙殿下。” 父皇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朱允炆行礼后退出容华殿,我见父皇心情舒悦,乘机跪地禀道:“儿臣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我平静说出我的来意。 父皇的咆哮声立刻震动了整个荣华殿:“这……成何体统!朕授予她皇家玉牒,赐了朱姓,岂是说改就能改的!你行事一向沉稳得体,可曾想过后果?” 我长跪不起,语气坚决,低头道:“儿臣十八岁起镇守燕北,不敢居功请求父皇封赏,也不敢奢望高位。 只求父皇将唐蕊赐给儿臣,其他的事情……儿臣决不计较,也不在乎,一定尽此生之力,誓死守护大明边疆!” 朝中有我的耳目,我知道父皇册立太子时犹豫彷徨过,虽然结果是我远离了那张龙椅,但是父皇那一刻的犹豫彷徨,充分说明我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我是他的亲生骨肉,也是他过去和将来必须倚重的儿子。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故意加重了语气中的苍凉与落寞。 父皇眼中闪现了久违的愧疚和慈爱。 他注视着我,缓缓说:“棣儿,太子之位我只能给允炆,除此之外,你要什么朕都可以补偿你……如果你真心想娶永嘉郡主,朕就废除她的郡主名份,封她为燕王侧妃,晋贵妃之位。” 听到这句话,我心头漫溢着幸福的感觉。 燕王宫内很快会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唐贵妃,虽然她不是我的正妃,但她有这御赐的“贵妃”头衔,地位不会低于妙云,我还会给她更多的宠爱,让她能时时刻刻感受到自己的珍贵。 我的蕊蕊从此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我的身旁,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或许拥有江山和美人是一种奢望,有了她的陪伴,我依然是漠北之王,回到辽阔无涯的燕北,我们可以逍遥自在生活在一起。 我重重叩首谢恩,说道:“儿臣叩谢父皇!” 父皇接着说:“永嘉郡主是你皇嫂的女儿,于情于理,你都该去东宫知会她一声。” 我一直很尊重常妃这个长嫂,她在皇宫中对蕊蕊的庇护关怀,更让我感激不已,我出了容华殿,一刻都没有耽搁,向东宫而去。 常妃的回答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她轻叹道:“原来如此,我早猜到几分了,蕊儿喜欢的人果然是你……仰慕她的人不少,我替她白操一场心了。 我们都没有资格替蕊儿作决定,如果她愿意嫁给你,你就娶了她吧!” 我说道:“只要皇嫂没有异议,蕊蕊一定愿意。” 常妃看看我,意味深长道:“四弟,蕊儿不是普通女子,你难道不了解她吗?” 我笑而不答,因为我相信她对我的感情。 我的蕊蕊若不爱我,怎么会在皇宫内冒险对我吐露心迹、赠我亲手编织的小竹马?她若不爱我,怎么会在风雪之夜独立宝云阁上,痴痴盼望我归来?她既然和我真心相爱,一切就该顺理成章才是。 我回到荣华殿向父皇复旨,恰巧碰到数名朝臣为蒙古边防之事上柬本,父皇询问燕北情形,耽搁了整整半日,回到燕王府的时候将近午时。 一名小内侍迎上前来,替我取下肩上的貂裘披风,说道:“王爷可曾用过午膳吗?郡主还在宝云阁中等候着王爷。” 我快步走向宝云阁,心中泛起温暖和甜意,走过宝云阁廊檐下一排喜气的大红灯笼,我隐约听见妙云说话的声音,脚步不停,走上阶梯。 她站在玫瑰红的织锦垂地纱帘前,柳眉紧蹙,神情忧郁不安,仿佛心事重重。 妙云眼尖,看到我进阁来,问道:“王爷回来了,和父皇谈得如何了?父皇打算如何对待妹妹?” 我压抑着心中的巨大喜悦,淡然说道:“父皇说此事须得问过皇嫂,皇嫂起初不肯放人,说已为她择好了夫婿。” 她立刻抬头向我看过来,我留心注视着她的表情,接着说:“皇嫂说,让蕊蕊自己抉择,若是愿意嫁与我为妾,即刻送她出宫;若是不愿,就请父皇将她赐婚另适别人。” 妙云悄悄走出门外,我嘴角挂上浅淡的微笑,等待她投入我的怀抱。 我等了很久很久,这期待的一刻始终没有来临,心开始不断下沉,听见她说“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嫁给你”的时候,我脑海中一片混乱。 为什么会是这样?她竟然轻易放弃了我努力争取来的幸福! 这代表着一个我始终不愿相信的事实------她心里根本没有我,她最爱的人依然是顾翌凡,那个先我一步占据她心田的男人。 而且,宫中有人暗中告诉我,我远在漠北,朱允炆和李景隆与她来往密切,其中情由不得而知。 我看着她,默默无语。 蕊蕊,从来没有任何女人辜负过我的心意,朱棣是这样爱你,而你,却毫不珍惜我的感情,也不相信我对你的忠诚。 妙云和湖衣是我的家人,如果我因为你休弃她们,世人会怎么看待我,怎么看待你?我的蕊蕊,本不该是这样自私霸道刁蛮任性的人。 彼此伤害的话一说出口,再也无法收回。 她眼中晶莹的泪光让我的心一阵阵发疼,我很想冲过去拥住她,向她道歉,但是我没有挪动脚步,看向她的目光不带任何感情。 她恨恨看着我,说:“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一个这样的女子,看来我和你之间种种都是错误,更加没必要在一起了!” 胸口传来一阵痛楚,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痛,比我在战场上所受的伤还要痛一百倍,错误,原来朱棣在你心目中,只是一个“错误”! 我不再犹豫,向宝云阁外走去。 那天夜晚,我喝醉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一轮孤月,飘扬的飞雪,狂笑道:“好景致!想那东宫的月色一定比这里更好!” 妙云站在我身后,替我披上貂裘,轻声道:“王爷!何苦如此?王爷和妹妹明明都有苦衷,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我凝视坠落的霜花,冷冷道:“解释什么?东宫气势正盛,她愿意做太子妃、做国公夫人、做郡主,都随她去吧!” 妙云压低声音,耐心说道:“臣妾心目中的王爷,是敢爱敢恨的英雄,不是暗自伤怀的懦弱之人。 王爷如果真的不想她,何必在这里喝闷酒?既然不能忘,何不将她寻回来?臣妾听说她今天并没有回东宫,皇嫂暗中派人送她离开金陵了……” 我的倨傲和冷漠霎时全然崩溃,手中的玉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若没有委屈,不会远遁天涯,茫茫大雪中,不会有任何人看见她的泪水和凄凉。 我抬头仰望天边冷月。 无论海角天涯,上下古今,朱棣对月盟誓,必定会找到你。 燕王妃番外(第一部) 那一年,我十六岁。 迷蒙细雨中,我经过胜棋楼,皇上和父亲正在楼中对弈。 依稀可见楼上的御赐对联那遒劲潇洒的大字“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雨;王侯事业,都如一局棋枰”,这是皇上赐给徐氏家族的荣耀,也是父亲地位的象征。 皇上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问:“你就是人称‘女诸生’的徐达长女吧?” 我拜倒在地,轻轻答道:“启禀皇上,民女不过读过几本《女则》,认识几个字而已,浮华之名,想是外人谬传。” 他抚须微笑,对父亲说:“有女如此,怎能没有佳婿?朕的棣儿今年十七岁,气质不凡,朕想替他求娶令千金,徐爱卿可愿意?” 父亲急忙离桌伏地跪拜,说道:“臣谢皇上隆恩!只是燕王殿下肖似皇上,仪表堂堂、文武全才,臣恐小女妙云资质鄙陋……” 他拈起一子,说道:“朕闻古代君臣相契,率为婚姻,佳儿佳妇,足以慰心,爱卿不必推辞了!” 鼓乐喧天,我身着皇妃的凤冠霞帔,一乘凤舆将我送入皇城内的燕王府。 我头遮大红锦帕,纹丝不动端坐在寝床边缘,虽然我渴望掀开红巾的一角,看看我未来的家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依然没有动弹。 我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父亲经常因此夸赞我,告诫弟弟妹妹们向我学习。 我是长姊,也是他们的模范和榜样,一直都是。 过了很久很久,我的肩膀和脊背有些麻木,一只玉如意轻轻伸过来,挑开了我眼前遮挡的红盖头。 洞房红烛高烧,亮如白昼,眩目的光芒让我不禁微微垂首。 他猛地伸手托起我的下颌,将我的脸正对着他,他的脸俊朗如明月,深邃的紫眸中带着几分戏弄,注视着我。 我心中暗惊,待字闺中的时候我隐约听说过一些燕王风流倜傥的传闻,却没料到他竟然这样肆意不羁,对我如此轻薄。 我定下心神,对他婉转说道:“臣妾听说古有孟光梁鸿,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殿下身为皇室贵胄,想必与臣妾之心相同。” 他微微一怔,嘴角升起一抹笑痕,撤回手道:“徐家端庄有礼的大小姐,果然与众不同,你要和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我会做到的。” 我见他放手,不由嫣然一笑,他见我开心微笑,慢慢靠近我,在我身旁坐下。 烛光微微晃动,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将我的视线完全占据,我听见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妙云,我一定不让你后悔嫁给我。” 我的心就在那一刻沉沦。 婚后四年,皇族上下皆知燕王夫妇恩爱亲密、鹣鲽情深,我陆续为他生下了高炽、高煦和玉纨,燕王宫中不乏能歌善舞的北国佳人,朱棣却极少亲近那些侍妾。 洪武二十二年春天,他照例前往金陵觐见恭贺父皇的万寿圣节。 和以前不同的是,直到五月初,宫中的月季花圃姹紫嫣红,他还没有返回北平。 我倚靠在锦榻上,燕王宫中的太医替我诊视手脉,恭声奏道:“贺喜王妃,又有喜讯了。” 翠儿喜形于色,说道:“娘娘,王爷回来,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看着殿前嬉戏的儿女们,我心头升腾起无限甜蜜的感觉。 四年来,朱棣的确做到了他对我的承诺“相敬如宾”,从来都没有大声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牢记着身为王妃的本份,竭尽全力爱护他、帮助他。 我们一起谈论兵书战法、一起骑马打猎,或许少了几许花前月下的旖旎情景,相知相惜却足够深。 我深爱着朱棣,我爱他的一切,爱他的抱负雄心、他的霸道温柔,不只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我托付终身的良人。 一名内侍走进来,低头说道:“禀娘娘,金陵舅爷有书信送来。” 二弟辉祖的来函上,只有寥寥数字:“姐夫在苏州置产,纳王氏为妾,奏请封妃,皇上已准。” 我腹中一阵剧痛,却依然保持着温柔和蔼的笑容,对翠儿说:“拿笔来。” 翠儿机灵,急切问道:“娘娘!出了什么事情?” 我接过笔,用松香纸笺给二弟回复了四个字:“已知,无妨。” 我独自站立在北海中央的琼华岛上,春风吹绿了柳枝,吹乱了我的鬓发,一如我此刻纷乱的心情。 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心中分明有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遗憾,这遗憾的源头就是------青青。 他独居的寝殿中悬挂着青青的画像,而我从不踏入那里一步。 爱一个人就该给他一个足够的空间,不该时刻紧逼,让爱进退无路。 如果苏州的王氏能够缓解他对青青的思念,我会替他开心。 六月,朱棣归来的时候,依然是孤身一人。 他没有带王氏湖衣回燕北,分明是顾忌我的心情,有顾忌,就代表他心中有我。 因此,我装作一无所知,没有向他作任何探询。 我们恩爱如初,他精心给我腹中胎儿拟着名字。 我渐渐得知,除了死去的青青、嫁给太子的江绮怀、纳为侧室的湖衣,他还有两个身份特殊的秘密情人。 洪武二十三年,三妹锦儿来到燕王宫,我无意中窥见锦儿倚靠在他怀中温柔撒娇,两人举止亲密无间。 那一幕令我终身难忘。 我终于深深体会到,再多的道听途说,都比不过亲眼目睹的震撼。 皇子王孙本性风流,更何况年轻的燕王是如此出色、如此优秀,他身边群芳簇拥,本是人之常情。 他虽然喜欢锦儿,却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她的终身大事;他那些红颜知己,包括湖衣在内,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 他依然对我敬重顾忌,我依然保持沉默。 直到洪武二十五年,我第一次见到唐蕊的时候,我才蓦然发觉,朱棣的心彻底离开了我。 他带着仆仆风尘,站在我面前,缓缓道:“妙云,我在金陵娶了蕊蕊,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所以带她一起回来了。 明天我奉父皇之命出征漠北,麻烦你替我照应着她,她还小,万事请你多担待。” 我的心没来由地揪紧了。 夫妻多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般忐忑不安的模样。 他的话语句句都是关切之辞,眼神却带着迷恋和痛楚,如果是两情相悦,他没有理由这样不开心。 唐蕊,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女子,在朱棣的心目中,她的重要程度远远超过了他曾经拥有过的那些人,甚至超过了我。 我轻声问:“王爷和她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情吗?” 他点点头,说:“妙云,你是最了解我的人,我不瞒你。 是我强迫她嫁给我……她心中有初恋之人,那人已经离开了她,她还一直念念不忘,所以现在心里恨着我。” 我温柔看向他,说道:“只要王爷对唐妹妹是真心的,她迟早会明白,臣妾会劝慰开导她的。” 他踌躇了半晌,才说:“我对不起你。 但是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我爱她。 如果没有她,我觉得生命毫无意义。” 我微微一笑,问道:“如果让王爷在她和青青之间作一抉择,王爷会如何?”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提起“青青”二字。 他毫不迟疑,答道:“我要蕊蕊,因为,她比青青更像青青……” 我迷惑不解。 “臣妾不太明白王爷的意思。” 他的面容依然如明月般皎洁,紫眸中的光影却破碎迷离:“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天意……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她是我的,无论前世今生,她都应该和我在一起。” 看着他憔悴的神态,我的心隐隐作痛。 如果他们注定有前世今生的缘分,那么我才是一个不该出现的第三者,那迷茫不可知的天意,似乎不过是人生的又一次轮回而已。 那个月冷霜花坠落的夜晚,朱棣半醉立在廊檐下,仰望纷飞的大雪,他迷茫的神情又一次灼痛了我的心。 午时,在宝云阁外,我听见了他们激烈的争吵声。 “你若是真的那么在乎我,为什么不把她们都休掉再娶我?你有那么多女人,也不缺我一个!” 唐蕊是爱他的,这一点无庸质疑,这个单纯执着的女孩愤怒之际说出的话,未必是她的本意。 他倾尽真心却遭到拒绝,绝不可能冷静清醒如常。 爱得越深,说出的话越伤人。 我对朱棣的爱早已深入骨髓,因他的痛苦而痛苦,为他的开心而开心,我不忍心见他们如此互相误会折磨对方。 我走近朱棣,将一件貂裘轻披在他肩上,轻声说出我所知道的真相。 他的紫眸刹那间迸出的光彩让我心神震慑:“无论海角天涯,上下古今,我必定会找到她!” 我微微一笑:“希望王爷早日得偿所愿,臣妾会替王爷开心。” 他定定注视我半晌,我抬头看着他,一如八年前新婚之夜的目光交汇。 我读懂了他眼神的涵义。 ------妙云,谢谢你,如此宽宏待我。 蕊蕊是我最心爱的人,你却是我最信任倚赖的人。 我的回答他必定知晓。 ------朱棣,能得到你的信任和敬重,妙云何尝不觉得幸运? ------虽然我们没有生生世世相知的宿命,三生石上定有前因,才能成就这一世姻缘。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既是有缘,我们就该好生珍惜啊。 他放开我的手,如释重负,转身走出门外,对内侍说道:“备马。” 我远望着他的背影,心境豁然开朗。 大雪渐渐停歇,春天,并不遥远。 番外之燕王篇鹜雁惊飞 窗外传来一声声夏蝉燥鸣声,骄阳的光线穿过依稀掩映的竹帘,在羊绒毡毯上投射出虚幻迷离的破碎光影。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裹紧了身上的紫色貂裘,沉声问:“谁?” 身着清凉短袖布衫的小内侍手捧一个大大的玛瑙水晶盘,低头趋奉而入。 他将水晶盘搁置在桌案上,跪地禀道:“北平城外禁苑中新摘的西瓜,王妃命奴才前来呈送给王爷试用。” 水晶盘内整整齐齐排列着切成一片片的新鲜西瓜,瓜皮碧绿亮泽,瓜瓤红润欲滴,是难得一见的佳品,蕊蕊一定很喜欢。 我拈起一块,道:“给夫人送一盘去,让她尝尝北平的西瓜甜不甜。” 小内侍低垂着头,答道:“请王爷放心,奴才早安排了……王爷今天可还觉得冷么?” 我身上发冷,点头示意加炭。 他立刻走近殿中炉火,将一旁堆积的官制沉香炭添加到炉中,不停拂拭着额头渗出的汗珠。 我注视着他,问道:“你们都觉得很热?” 他忙道:“奴才并不觉得热……” 我穿着冬衣站立在桌案前,饱蘸墨汁提笔作画。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画中之人消瘦单薄,独立崖边,背后的云蒙山被萧瑟凄凉的秋雨所笼罩。 她身上小紫貂披肩被秋风吹起,明眸神采暗淡,大颗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下来,纤弱的身影临风欲折。 她在风雨中颤抖,如同一片飘零的秋叶。 我忍住拥她入怀的冲动,任由思念的毒蛇折磨吞噬我的心。 我最心爱的人,竟然如此无情背叛、伤害我。 我发觉她眼神中透出绝望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如同一把尖刀直刺入我的心脏,刹那之间,那片美丽的秋叶在我眼前坠落,去势决绝,毫无留恋。 风雨声汇集着我声声疯狂地呼唤,却无法将她追回。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狭隘和无知。 我的蕊蕊是清白的。 为了让我相信她,她不惜用生命证实一切。 是我亲手杀死了我最心爱的人。 我脑海中唯一残存的意识是追随她,让她不再孤独。 迷茫中,有数只手将我从悬崖边拉回,仿佛听见有人在说:“王爷珍重!夫人并非普通女子,与王爷缘分并未终结!” 缘分并未终结? 人死不能复生,我与她阴阳永隔,再见恐怕只有等待来生,何来的缘分? 袁珙的话却让我不能不信。 数十年来,他从不轻易说出每一句话。 纵使希望渺茫,总胜似毫无希望。 我有了一个苟且活在人间的理由,心脏那个位置,却是残缺的。 我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记忆在萧瑟的秋雨中停驻,只觉得无比寒冷,唯有熊熊燃烧的炉火才能让我感受到一丝温暖。 冬去春来,春远夏至,我身体的温度依然如故。 小内侍忙着替我磨墨铺纸,热得汗流浃背,不过一会儿功夫,他浅褐色的布褂已经湿透。 我住笔,淡然道:“无事不必进殿伺候。” 他急忙退后几步,低头陪笑道:“想必是奴才身上的汗味熏着王爷了,奴才站远些……” 我抬头看他一眼,问:“六月天气烤火,你们怎么受得住?北平城内恐怕都在传说本王是个疯子吧?” 他不敢不答,怯怯道:“奴才没听说过。” 长史葛诚在殿外叩首,说道:“禀王爷,小王子又犯病了,不进饮食。 王妃刚去白姨娘那里看视过,命属下传医官进王宫来,请王爷示下。” 我注目书画,冷冷对葛诚道:“请什么示下?还不速去?” 今年四月初,白吟雪生下了一个多灾多病的儿子。 我依照礼制为他赐名、为他大宴宾客,抚养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只因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是不是我的亲生骨肉并不重要,我不在乎。 葛诚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我冷冷注视着这个间谍远去的背影,将羊毫画笔掷入炉火中,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息。 另一名小内侍匆匆而来,说道:“禀王爷,王宫外有一位张姓女子求见。” 我并未抬头,道:“本王卧病已久,从不认识张姓女子,不见。” 那小内侍面露难色,说道:“那女子说……王爷若不甘心束手就擒,务必赐见一面!” 张信穿着女子的华服走进殿中,我认出了他,眼神示意,小内侍立刻悄无声息退出,守候在门外。 我问:“你打扮成这副模样来见本王,究竟为什么?” 他叩首道:“葛诚向皇上密报王爷借机装疯,昨晚午夜,属下的一名小兄弟在城门处巡夜,见到几名喝醉的护卫军,正在胡言乱语‘磨刀好杀燕王宫之人’。 皇上诏命谢贵、张芮二人近日包围燕王宫,将王爷解往京师!属下猜想他们这几日就要动手了,请王爷速作准备。” 我轻轻“哦”了一声,淡然说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张玉和道衍一起匆匆闯了进来。 张玉神色紧张道:“王爷,大事不好了……属下早已计划周详,必定襄助王爷成大业!只等王爷一声令下,即可起事!” 道衍目光镇定,说道:“王爷,到该出手的时候了。” 我注视着画中女子凄恻失神的大眼,心中掠过一阵痛,背转身道:“你们觉得该当如何?” 张信道:“王爷无辜遭受皇帝迫害,属下和众位兄弟们决不会答应!他们若要擒拿王爷,除非先杀尽了我们!” 我无动于衷。 张玉走近一步,说道:“王爷不要忘记袁先生说过的话,王爷与夫人尚有再见之期,万万不可坐以待毙!” 这句话将我骤然拉回了现实中。 是非逼人来,我不得不强迫自己清醒。 蕊蕊,如果可以选择来世,朱棣只愿做你身边天长地久相伴之人,决不再投生帝王之家。 你告诉我,我是否该留着这残缺不全的生命,等待命运的慈悲和宽恕?你可知道,生死对我本是毫无分别? 生,无以眷恋;死,反得其所。 既然如此,不若放手一搏。 桌案上的玛瑙水晶盘飞起扣灭了炉火,我将貂裘解下,弃之于地,冷笑道:“告诉北平城中的所有人,本王的疯病痊愈了!燕王宫今晚设宴庆贺,邀请谢贵、张芮来陪本王喝几杯酒,顺便尝尝今年新摘的西瓜!” 晚间,上弦月弯如银钩。 我端坐在上首,举杯笑道:“本王患病多时,两位大人辛苦了,尝尝本王府中的西瓜如何?” 谢贵、张芮相互对视一眼,拱手称谢,手中的瓜片未近唇边,人却已成刀下亡魂。 我摔杯于地,遥对夜空,仰天大笑: “如今幼主信任奸党,横起大祸屠戮本王家众兄弟。 本王誓与奸邪不共戴天,奉行天讨以安社稷,天地神明,昭鉴予心!” 一声声坚定无比的回答响彻燕王宫:“属下誓死追随王爷,清君之侧,诛讨奸臣!” 番外之建文帝篇龙归沧海(1) “风尘一夕忽南侵,天命潜移四海心。 凤返丹山红日远,龙归沧海碧云深。 紫微有象星还拱,玉漏无声水自沉。 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犹望翠华临” ——摘自野史所载建文帝流落民间后诗作《白云山赋》 她又失踪了。 又一次从我身边悄悄离开。 我独自站立在朝云殿廊下,对她养的那一对绿毛鹦鹉道:“走吧,走了更好……” 一名小内侍匆匆跑进朝云殿,带着几分惊慌说道:“皇上,大事不好!奴才听说燕军兵马都驻扎在北城金川门外,准备杀进皇城了!” 我站起身,问道:“宫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吗?” 他边抹泪边点头说:“听说燕军十分凶狠彪悍,皇后娘娘那边的人都在暗中收拾东西准备逃命……奴才不能私自逃,请皇上早作打算吧!” 身边几名侍女听见小内侍说话,都吓得花容失色,纷纷落泪道:“奴婢们愿意拼死保护皇上出宫,胜似受燕军侮辱……” 我回到奉先殿中,听到的消息更坏,李景隆亲手打开了金川门,燕军正向皇宫冲过来。 李景隆竟然背叛了我。 似乎很意外,却又是意料之中。 我将她暗中藏匿在冷宫,下嫁给李景隆的人变成了福清郡主,李景隆不可能不恨我。 当初让他镇守金川门,本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我静静伫立了片刻,对身边禁军侍卫统领说道:“传朕旨意,撤掉所有围防,让宫人都逃命去。” 这些“宫人”,有内侍、宫女,也有我宠幸过的一些妃嫔,我不想杀了她们为我“殉节”,也不要她们和我同生共死。 一切后果都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禁军侍卫统领不敢违抗我的话,持戈落泪,对殿外宫人宣道:“皇上有旨,你们都走吧!” 宫人痛哭之声响起,迟迟不肯离开。 我站在奉先殿前,加重语气道:“还要朕再说一次吗?都走吧!走吧!” 内侍、侍女无奈纷纷向我叩首拜别,我举目四顾,所剩宫人不过十几人。 叶贵妃踉跄着扑向我怀中,哭道:“皇上,快走吧,燕军就要杀进宫城了!” 我摇摇头说:“爱妃别哭。 如果连安王和李景隆都背叛了朕,就是天意注定如此!朕又何必走?”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擦去眼泪道:“臣妾明白了,一定永远陪伴皇上……” 我尚未来得及看清她的举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过后,大片殷红的血影从殿门处的石狮上迸出。 她就像一朵凋零的芍药花,轻轻跌落在殿前的石阶上。 她用微弱的气息说:“皇上,我对庆熙郡主……不是故意的,是一时糊涂……” 我凝视着她美丽的脸,用颤抖的双手替她合上眼眸,心意更加坚决。 我抱起她,转身走向奉先殿内,将她轻放在我的御座上。 一声悲痛的呼唤传来,是皇后的声音:“皇上!臣妾之心,与贵妃相同。 皇上不走,臣妾也不会走!” 她手牵着文奎,随行宫人怀中抱着文圭。 她走到我身旁,用锦帕拭泪,说道:“臣妾刚刚听说谷王和曹国公一起打开了金川门,燕军进入皇城了!贵妃她……” 文奎见她哭泣,抱住我的袍角,哭道:“父皇……儿臣好怕……” 我面带微笑,蹲下身说道:“文奎不要怕。 父皇是天子、文奎是太子,我们可以死,但是不可以做别人的臣子。 父皇没有守住太皇爷爷留给我们的基业,我们一起去向太皇爷爷请罪好不好?” 懵懂的孩子见我态度温和,并不太明白我的话意,含糊说道:“好。” 皇后哭成泪人。 我转过头时,眼角隐隐有泪。 我想起了她对我说过的话。 ——千古艰难唯一死,生命是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放弃! ——如果你连死都不畏惧,为什么不坚强活下去? ——九重殿阁、君临天下是一种人生,归隐松林、纵情山水也是一种人生,你为什么不选择后者? 宫墙外似乎隐约传来金鼓交鸣之声,皇后和叶贵妃却再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小内侍带着文奎和文圭从后门出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用颤抖的双手点燃了奉先殿内的一切。 漫天大火中,耳边隐隐传来几声木鱼敲击的轻响,依稀有人在念着佛偈:“……诸恶莫作,诸善奉行,自净其意,是心作佛!悔一切过,劝众道德,归命礼诸佛,令得无上慧!……” 我循着那声音,轻轻走过去…… 番外------郑和篇 今天是燕王殿下登基的日子,我恰巧站在庆熙郡主的身旁,没想到这个小皇子来得这么快。 我将郡主送到朝云殿,等了一盏茶时分,却还不见燕王殿下的身影。 走到谨身殿前,我托去传话的小内侍果然还站立在殿外,急得团团转,却不敢上前搅扰登基大典。 我不再犹豫,大步轻轻走进殿中,待第三批户部官员撤下、第四批即将上殿叩首时,大声说道:“属下有十万火急之事,禀告皇上!” 皇上的脸色略变,说道:“马和?你有什么事情?” 我立刻说:“庆熙郡主刚才身体不适,属下将她送回朝云殿去了!” 他从御座上站起,沉声对殿中群臣说道:“今日登基大典到此为止,择日再行礼。” 皇上轻功身法比我好,我赶到朝云殿外等候。 不久,我看见皇上面带笑容从殿中走出来,他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一边走一边对我们说:“所有殿中宫人,赏钞一万锭,再加棉纱十斤。” 宫人们谢过赏赐。 皇上走近我身边,说道:“马和,朕刚刚得了一个小皇子,你立了首功,我赐你姓‘郑’吧,再封你为内宫监。” 元代咸阳王赛典赤我家祖先,从曾祖父那一代开始,祖父、父亲、我,都姓马,皇上亲自赐我姓“郑”,是我们整个家族的荣耀。 内宫监地位在十二监中仅次于司礼监,掌管“木、石、瓦、土、塔材、东行、西行、油漆、婚礼、火药十作,米盐库、营造库、皇坛库,凡国家营造宫室、陵墓,并铜锡妆奁、器用暨冰窨诸事”,是极其重要的职位。 我急忙抬头谢恩。 皇上并没有走远,站立在朝云殿宫墙外,微笑注视着天空漂浮的云朵,自言自语说:“上天待朕真的不薄……那眼睛,实在是像极了!” 他回头见我站在身后,问道:“三保,如果朕不立王妃为皇后,你觉得立谁合适?” 我明白皇上的心思,他心中想立的皇后当然是庆熙郡主。 我只说了一句:“燕王妃是先帝册封的。” 他转过身,缓缓对我说:“徐辉祖与齐泰、黄子澄勾结,名列奸臣榜第五号。 徐家的脸都给他丢尽了。” 我说:“可是王妃没有错,她一直都站在皇上这边。 徐二舅爷被斩也是因为跟随皇上靖难。” 我们攻进金陵的那天,建文帝赐死了叶临风和徐增寿。 听说庆熙郡主当时说服了建文帝刀下留人,宣旨之人去晚了一步,只救下了一个,徐增寿还是被腰斩了。 如果说徐辉祖是奸臣,徐增寿就是忠臣,两相抵消,徐家并不算是奸臣之家。 皇上想为自己找个不立王妃的理由,但我知道那并不是充分的理由。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过了片刻,他和颜悦色对我说:“三保,虽然真话往往不是那么好听,朕还是喜欢听你说真话。” 带着焦急神情走来的宫人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她嘴唇翕动,哆哆嗦嗦着说:“皇上,不好了,郡主有产后血崩之兆……” 如同晴空中降下一道霹雳,皇上瞬间像变了一个人,不再稳重深沉。 我看见他仓皇掠进殿中的身影,心中咯噔了一下。 产后血崩,十有八九必死无疑。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救过我性命的人,但他并不是太医,寻找他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走进朝云殿中,正要告诉皇上迅速宣诏这个人进宫,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朝云殿中所有宫人都跪在地上。 皇上手中握着一把寒光四射的利刃,定定注视着床榻上的庆熙郡主。 他没有流泪,那种眼神让我觉得无比震撼。 除了疯狂,就是无穷无尽的仇恨。 他仇恨的对象居然是他自己,而一个人恨自己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我看见他撩起龙袍的衣袖,轻声说:“该死的是我,不是你。 我的血都给你吧……” 来不及多想,我扑过去,大声喊道:“皇上且慢!郡主还有救!”番外-----吕婕妤篇 永乐四年八月,朝鲜国王向大明皇帝进献了数名美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来自朝鲜济州岛,名叫吕淑美。 两个月前,朝鲜国王下诏民间禁止婚姻嫁娶,广采童女,以备进献。 举国上下官员收到国王旨意后,立刻郑重其事派遣各道、巡查司四处寻访搜罗品貌俱佳的朝鲜美人,经过重重选拔,我和崔真真、李纯安、任凤瑛四人被选中。 明朝皇帝朱棣年号永乐,如今正当国力强盛之时,四海升平,朝鲜国王对明朝极为逢迎,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保护和支持,据说不止是朝鲜一国,其他诸国都曾经向明朝皇帝进献过美人及金银财帛等物,但是一直遭到婉言拒绝。 朱棣此次同意接收我们,或许是因为偏爱朝鲜美人的缘故。 他最宠爱的贤妃,就是朝鲜丞相权永均大人的义女权元妍,权永均因此受到了朝鲜国王的格外提拔和赏识,他的儿子权成灏继任了判书之位,迎娶了国王最美丽的三公主,女儿权秀莹也进入宫廷,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女官,权家满门荣宠,富贵荣华已极。 我的姑姑曾经是明朝内廷的一名普通宫女,她之所以能够获得朱棣的特殊赐赏回到朝鲜家乡颐养天年,是因为她曾经救过权元妍,当年权元妍生下四皇子时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是姑姑贡献出自己宝贵的鲜血救了她的性命。 姑姑一直很感激朱棣,也很挂念身体内与她奔流着相同血液的权元妍,只是九重宫门深似海,远隔着茫茫大海,姑姑再没有打听到任何关于权元妍的消息。 我听着姑姑给我讲述着明朝皇宫里的故事,对那个深情的皇帝竟然产生了好奇之心,国王大选美人选中了我,我虽然觉得无比意外,却更觉得荣幸与激动。 父亲并不愿意送我入明朝皇帝后宫,但是他不敢违抗国王的旨意,他含泪送我到海边时写下了一首诗:“九重思窈窕,万里选娉婷。 辞亲语难决,忍泪拭还零。 惆怅相离处,群山入梦青。” 我并没有落泪,离别虽然痛苦,如果我的离别能够换来父亲和家族的荣耀辉煌,我愿意离别家乡前往中国,踩踏上那艘豪华大船的红地毯的那一刻,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大明皇帝喜欢我,一定要让父亲像权永均大人一样得到明朝的封赏和国王的尊敬。 经过宫廷教师两个月的艰苦训练,我们充分了解明朝的宫廷,能够流利说出基本的汉语。 我们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柔婉娇媚,酷似明朝的女子,穿上他们的服装,还有一种别样的异国风情。 只要大明皇帝是个正常的男人,他一定不会拒绝我们。 我对自己非常有信心。 我站在明朝皇宫的阶前,惊奇地瞪大了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我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恢弘壮丽的宫殿。 重重殿阁连绵起伏数里,每一座宫殿都装饰着琉璃瓦,所有的台阶都是由一种精美的玉石所制,这种珍贵的玉石在我们朝鲜国,只有二品以上官员家才会拥有几块,大明皇帝却毫不珍惜地用它来铺砌地面、供人踩踏行走。 一名内廷公公模样的人走过来,对我们说:“皇上国事繁忙,改日再诏见你们。 你们先去坤宁宫见皇后娘娘。” 我们依次跟随着他,崔真真拉着我的手,悄悄问:“淑美姐,皇上是不是不喜欢朝鲜的女子?” 我摇头说:“不会的。 听说大明皇帝登基后加封权永均大人为光禄大夫,还派使者出使朝鲜国,都是因为权永均大人家的元妍姑娘!如果他不喜欢,国王为什么要选我们来中国?” 崔真真点点头,对我说:“淑美姐长得这么美,皇上一定会喜欢你。” 我微微一笑。 我走进坤宁宫时,再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皇后娘娘端坐在大殿中央,她的装扮朴素而简洁,一件蓝紫色宫裙,裙边上绣着几只金凤凰,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珠围翠绕,也没有穿着皇后的华服。 她左侧的美人温柔、恬静,像夕阳下波光潋滟的湖水,一匹奔驰的烈马看到她,也会驻足观望流连,她一定是来自苏州的王贵妃。 这些明朝后宫娘娘的美貌出乎我的意料,她们都是如此绝色的美人,却还不及权元妍得宠,那位和我来自同一片土地的朝鲜美人,不知该是如何天姿国色? 我的信心渐渐开始动摇。 皇后面带温柔宽容的微笑,和颜悦色注视着我们。 一名内侍近前向她叩首,禀报道:“奴才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顺妃娘娘。 朝鲜此次贡进美人四名,分别是仁宁府左司尹任添年之女任凤瑛,十七岁;护军吕贵真之女吕淑美,十七岁;恭安府判官李文命之女李纯安,十五岁;中军副司正崔得霏之女崔真真,十四岁,连同侍女十二名、火者十二名同来金陵。” 他念到我们的名字时,我们就上前行礼。 皇后逐一打量着我们,等那名小内侍念完名单后,问道:“她们远道而来,又是朝鲜国王亲自挑选,果然都是淑女佳人。 皇上见过她们吗?赐了封号没有?” 小内侍说:“禀娘娘,皇上政事繁忙,遣奴才送诸位美人来见娘娘,说六宫之事请娘娘定夺。” 皇后接过记载我们姓名、来历的名册,翻阅了片刻,对小内侍说:“既然皇上有旨,我就替他作主了,封吕氏为婕妤、任氏为昭容,李氏崔氏还小,先为美人吧。 你们即刻将册封诏书拟好,送到谨身殿请皇上加盖印玺。” 我们不敢怠慢,一起向皇后叩谢封赏。 次日,册封诏书颁布下来,我有了自己的宫殿,有了成群的侍女,明朝皇帝后宫中从此多了一名吕婕妤。 唯一的遗憾是,入宫整整三个月,我从没有见过皇上,不止是我,任昭容、李美人、崔美人都没有见过他。 我在所有他可能来后宫的时候精心装扮,在御花园中四处闲逛走动,想方设法寻找见到他的机会,却一无所获。 在第三个月零一天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很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我用一只价值连城的玉镯套出了距离谨身殿三重门以外的一名内侍的话,他告诉我说,皇上之所以不去后宫,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几乎快被宣告死亡的人。 权家的元妍。 她已经沉睡了整整四年。 或许是红颜薄命,她并没有象我们想像中一样安享皇妃的荣华富贵,而是在皇帝独居的谨身殿内昏睡,至今没有醒过来。 四年前,她生下四皇子朱高燧刚刚一个月,皇上被臣子行刺中了苗疆巫蛊剧毒,她与皇上一同同往苗疆寻觅解药,皇上的巫毒解除之后,她却不幸被企图反叛的苗疆土人用巫术控制了心神。 她虽然没有因此死去,但是早已毫无生机,皇上伤心欲绝,大怒发兵数十万平定苗疆,战争结束后,他建立了贵州布政司,同时杀了数以万计不服统治的苗疆土人。 宫人对这件事情守口如瓶,没有任何人敢透露半句权元妍的死讯,因为她还没有“死”, 她生下的四皇子朱高燧交由王贵妃抚养,为了不让四皇子知道自己的身世,宫人异口同声都说,赵王是王贵妃所出,而我们一直都以为,贤妃还在明朝皇帝身边。 我进入后宫以来的确没有见到权元妍的踪影,那名小内侍的话很可能是事实,我知道了这一切,心中反而觉得开心。 如果权元妍不在皇上身边,就意味着我们都会有更过的机会。 对我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怎样才能见到皇上,我暗自兴奋不已,等待着命运赐予我新的希望。 永乐四年的中秋节,月圆人团圆的节日,皇上无论如何都应该会在后宫出现,即使他对妃嫔不感兴趣,按照中国习俗,他一定会前来和诸位小皇子、小公主一起吃团圆的月饼。 我和所有后宫妃嫔一起早早静候在御花园中,崔真真、李纯安、任凤瑛都精心装饰打扮过,和我一样盛装而来,我知道,她们此刻的心情一定和我一样激动,对皇上的到来充满了热情与期盼。 我们等待了很久很久,当一轮圆月高高悬挂在夜空时,终于听到一声内侍通传:“皇上驾到!”我们急忙离开自己的座位,跟随在皇后与贵妃的身后迎出水阁外,跪伏在青石地面上迎接圣驾。 我叩首完毕,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起头向来人看了一眼。 迎面走来一名风姿挺拔的英俊男子,眼眸呈现淡淡的紫色,他并没有穿龙袍,在合身的白色锦衣和淡紫轻纱的衬托下,那副明朗的面容和皎洁风姿仪态,让我几乎看不出他的年纪,看到他紫色双眸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猛然颤动了一下, 太子朱高炽今年二十岁,汉王朱高煦今年十九岁,皇帝的实际年纪并不小,但是,我眼前的他看上去绝不会超过三十岁,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吸引别人的特质,深邃的眸光在月光下仿佛一弯幽潭、一口古井,吸引着我,让我想深入其中去探索他的心灵世界,让我不由自主投身其中。 这就是明朝的皇帝朱棣,从名义上说,我是他的婕妤,他就是我的丈夫。 十七年来,我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的脸颊不知不觉开始发烫。 朱棣并没有看我们,一路径直走向小赵王朱高燧那边,弯腰抱起他说:“燧儿,今天乖不乖?” 朱高燧点点头,伸出小手搂住他的颈项,用稚嫩的童音呼喊道:“父皇!” 他抱着朱高燧一起坐在御座上,向阁中扫视一眼,轻轻说道:“今天是中秋佳节,朕实在太忙,来坐一坐就走。 你们一切都听从皇后安排。” 皇后款款行来坐在他身旁,缓声说道:“请皇上放心,臣妾一定谨遵圣旨管束好后宫之事。 只是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今天是中秋节,皇上也该歇歇了。” 太子朱高炽与汉王朱高煦一起上前,恭声请安。 朱棣轻声赐起,却并不看他们,眸光却时刻不离怀中的朱高燧,对这个年幼的儿子无限珍爱,朱高燧四处张望,看到王贵妃的时候,那双与朱棣一模一样的小紫眸中透着欣喜,拍手叫道:“母妃!你过来一起坐!” 听到这声“母妃”,朱棣的脸色暗淡了一瞬,看向王贵妃。 王贵妃会意走到他们面前,伸手接过孩子,柔声哄道:“燧儿乖,到母妃这里来,不要累着父皇。” 她接走了朱高燧后,朱棣站起身对皇后说道:“你们继续玩吧,朕回去了。 朝鲜新来的那些美人第一次在宫廷过中秋节,恐怕她们思念家乡,将中国的鼓乐、笙箫、串戏,都表演给她们看看。” 皇后见他提起朝鲜美人,说道:“臣妾都安排过了。 她们今天都在这里,皇上可要单独赐见?” 他语气冷淡,说道:“前些时候朕都封赏过,不必见了。” 我看着朱棣离去的背影,心顿时凉到了脚底,看来他对我们确实毫无兴趣,不但没有看我们,连赐见一面、说几句话都不愿勉为其难。 但是,我决不能放过今晚好不容易才等来见他一面的机会。 我假装身体不适除外散步离开水阁,悄悄抄近路走到御花园中的烟波亭畔,朱棣从水阁转回谨身殿,此处是他必经之路,他既然不愿意见我,我只有设法让他“恰好”遇见我,才能争取到引起他注意的机会。 我取出藏在袖内的一支短箫,将玉箫凑近唇边。 权元妍善吹玉箫,我的技艺未必比她差,只有触动朱棣的伤处,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虽然这样做风险很大,但是为了我将来的命运,我愿意赌这一场。 一缕悠扬的箫声起时,我看见前方闪亮的宫灯,一个人影停下了脚步,倾听片刻后,他向我藏身之处迅速掠过来。 我还努力探听到朱棣喜欢紫色的衣服,所以今晚我特地精心挑选了一套淡紫色的宫装,头发挽成松垂的发髻,斜插一枚玉钗。 朱棣站在我面前,静静打量我。 我假装慌乱不迭,停止了吹奏,向他下拜道:“臣妾参见皇上!不知皇上经过,冲撞了圣驾,请皇上恕罪……” 他注视我片刻,淡淡道:“好心计。 你叫什么名字?” 我顿时惊愕得怔住,一句“好心计”让我几乎无地自容、更让我万分羞愧,原来我小小的伎俩终究逃不过他犀利的眼睛,却不抬头回答他的话:“臣妾是皇上封的婕妤吕淑美。” 我特意加了“皇上封的”四字,提醒他我也是他的妃子,虽然这样想方设法见他有些羞人,但是我并没有错。 他看着我,并没有再问别的话,缓缓转过身,面对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说道:“你的箫声,和她吹奏的曲调很相似,你如果想学她,应该学得更像些……” 我料想他所说的“她”,一定是权元妍,答道:“臣妾十分仰慕贤妃娘娘,臣妾曾听姑姑说起过当年承蒙皇上与贤妃娘娘恩典返回故乡,一直很惦记娘娘。” 他本欲离去,听见这一句后突然转身,问我道:“你姑姑?难道就是当年那姓吕的朝鲜宫人?” 我见他肯主动问我话,心中暗喜,恭恭敬敬答道:“吕宫人就是臣妾的姑姑,姑姑在家乡不知娘娘近况如何,十分思念娘娘,时常替她焚香祈福。” 他英俊成熟的面容显出一丝痛楚之色,不再和我说话。 我以为他会这样离去,不料他的身影遁去后,夜空中竟然留下袅袅余音:“你如果想见她一面,就随朕来谨身殿吧!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我惊喜不已,谨身殿是朱棣日常起居的宫殿,我当然不会错过这次和他单独相处的时机。 况且,我的确很想看一看权元妍的真容。 他走得并不快,似乎在等候我跟上他,我急忙加快了脚步。 我小心翼翼跟随在他身后,我们迈步进入谨身殿时,所有的随从立刻关紧了宫门。 我们穿过几道宫殿和长廊走过后殿,面前看似是一片石墙,他轻轻在墙上推动一下,眼前豁然开朗。 后殿之后,竟然有一个花园。 园中种植着大片大片的月季花,就像花的海洋。 空气中充溢着淡淡的清香,月光下红紫黄白的花朵凝结着露珠,花园的一侧有间石屋,还亮着暗淡的光。 石屋宽敞明亮,那些光芒都是夜明珠所散发出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颗的璀璨明珠。 石屋中的几名侍女,看见我都露出诧异的眼神,随后静悄悄退了出去。 他掀开一道淡紫色的纱帘,说道:“你过来吧。” 眼前的一切让我几乎顿住呼吸。 纱帘后放置着一张碧玉所制床榻,还没走近就觉得冷气袭人,榻上平躺着一名美丽少女,年纪似乎比我略小,黑发宛若流瀑,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裙,腰间飘带挽系成一朵大蝴蝶结。 她合眸静静安睡,肌肤光泽柔润,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帘,嘴角微微上翘,睡态恬静柔和,神情娇憨动人,似乎沉醉在一场甜蜜的梦境中。 她的脸色却是苍白的,连嘴唇都是一片苍白,全无血色,整个人如同一座的冰雕,毫无生气。 即使如此,她的美丽依然让我的信心全然崩塌。 我明白了皇上为什么不愿意将眼光投向别人。 她看似天真无邪,眉梢眼角却蕴藏着一缕淡淡的沧桑感觉;她看似活泼开朗,却给人一种忧郁的气息;她的身上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息,让人不由自主想接近她、了解她,引她说出自己的心事、逗她开心欢笑。 沉睡的她尚且如此动人,如果她是活着的,能说话,能哭能笑,能撒娇,一定更让人刻骨铭心、难以忘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朱棣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女子,又怎会轻易将同样的宠爱转移给别的美人?六宫无数的妃嫔,不过是帝王之家需要的尊贵排场,不过是皇宫的装饰品而已。 她们用青春美貌装饰了大明王朝的紫微宫,皇上诏告天下万民要勤俭,却不知道他自己使用了世间最昂贵、最奢侈的装饰品。 而我,只是那些装饰品中很平凡的一个。 朱棣走近寒玉榻,凝视那少女良久,眼眸中透出万般柔情和眷恋,仿佛自言自语道:“蕊蕊,又到中秋节了,燧儿四岁了……” 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站立在一旁。 他侧过头,对我说道:“其实她并不喜欢紫色,是因为我她才改变了她的习惯。 我以为拥有了天下就能保护她,可我错了……是我的错让上天把对我的惩罚都加在她的身上,让我一次一次得到她又失去她!” 我看着他木然的表情,心头泛过淡淡的酸楚,说道:“皇上不必过于伤心,贤妃娘娘一定很记挂皇上,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记得的中国诗词并不多,词人秦观的这一首《鹊桥仙》辞藻清丽,情致缠绵动人,一直让我爱不释手。 朱棣听见我念出这句词,似有所悟,抚摸着她的如云黑发,轻声道:“我一直遗憾你心中最爱最牵挂的人居然不是我,希望来生能够弥补这缺憾。 我宁愿不再做天子,只要做一个普通人,做你最爱的那个人,好不好?” 权元妍依然安详沉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我凝望着朱棣,说道:“皇上,或许,贤妃娘娘还有希望醒来……” 朱棣还没有回答我,石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内侍慌慌张张闯了进来,带着喜悦和激动,上气不接下气,匆匆说道:“启禀皇上,郑和大人……刚刚从西洋返回,奏报说……他寻找的西洋天师朋友……已经找到了!正和那天师一起在殿外候旨!” 刹那间,朱棣眼中迸发出一团如火焰般热烈的光芒,他的掌心微微颤抖,将榻上少女扶起紧紧拥入怀中,向那名小内侍道:“速速传他们进来!”番外 镜里云山若画屏 之一 宁王篇 秋风萧瑟,黄叶落满官道。 我最后一次向皇城远眺,心中却更加清楚明白,此次返回南昌后,今生今世我再不会轻易前来金陵。 城内那座气势磅礴的紫微宫,曾经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父皇、我的母妃、我的兄弟姐妹,在那皇宫最深处,如今还有一位我最值得牵挂的------红颜知己。 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的名字,是唐蕊、凌熙抑或权元妍,若是按照朝廷礼仪,我此时应该尊称她一声“贤妃娘娘”或者“皇嫂”。 此次前来京师,其实并非只为庆贺四哥的万寿圣节,昨天我终于实现了当初在云蒙山碧潭畔对她的承诺,将“飞瀑连珠”交到了她的手中。 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 我将这最后的一份纪念当作离别的礼物赠与了她,虽然我知道,终我一生,只怕再也无法制作出这样音质优良的绝世宝琴。 我亲手砍伐竹子、梧桐,亲手描画琴身上的每一层金漆、亲手雕刻每一道“梅花断”花纹,罄尽了整整五年的心血,终于制出了一架名为“飞瀑连珠”的好琴,我怀着一种无法言传的感觉,悄悄在琴腹内板上刻下了一排隐蔽的小字:“皇明宗室云庵道人亲造中和琴”。 “云庵道人”是我的别号,如今的宁王早已不再是昔日的宁王。 我希望她能发现这行小字,却又并不希望让她尽快看见,刻字之时矛盾的心情便如我对她一生的眷恋,虽然用心良苦,却永远都只能潜藏于心,永远都不敢让她发觉原来世间深爱她者,并不只有四哥一人。 许多臣子暗中提醒我:皇上本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近年来连续削夺数位王爷封地,撤其护卫,只怕下一个便要轮到宁王爷您了! 我付诸一笑。 倘若他们得知当年四哥战败永平、走投无路,前来大宁求救时与我相约“中分天下”的诺言,只怕更要惶惶不可终日,连一个安稳觉都难以睡得下去。 我不害怕。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帝王杀人并不需要理由,何况,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和权力若想杀掉我,可以找出足够多条无可辩驳的理由,他若想除掉我,早已不会容我活到现在。 四哥有一双精明犀利、洞察有一切的眼睛,他以眼神暗中警告我,他的江山、美人,决不容许任何人侵略或者窥伺,任何对他存在威胁的人,都必将成为他的敌人,而所有他的敌人,最后等待他们的结局必定是死亡。 但是,我相信四哥决不会伤害我。 我们的兄弟之情,经历了数次患难的考验,我是他的亲兄弟,他是我的亲哥哥。 我们同样是不受父皇宠爱的儿子,有太多的委屈可以互相倾诉,更能够了解彼此的委屈和痛苦。 母妃去世后的那些日子,是他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在冷漠的皇宫内苑伸出手来扶了我一把;我犯错被父皇关押起来的那一次,也是他,暗中命人给我送来了充饥的点心,设法联合其他哥哥劝说父皇放我出去。 父皇驾崩前的四哥,为人深沉谦恭、处事圆滑世故、为国拼杀勇往直前、出谋划策成竹在胸,我十岁之前所听到的出征蒙古的胜利消息,大部分都是关于他的。 我深深敬佩他,为自己有一个这样庇护我的真英雄、好哥哥而兴奋激动,发誓以后长大了要和他一样成为驰骋沙场、保卫国家的英雄。 因此,我愿意帮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我从不与他争任何东西。 每一次与他合兵征讨北蒙古,我心甘情愿将悍勇的朵颜三卫当做的保护燕军的羽翼,将所有战胜蒙古、擒获外虏的荣耀风光都让给他,让父皇赐予他“漠北之王”的美誉,让众多兄弟都以为,塞北疆场上纵横驰骋的王者之师,惟有燕王朱棣。 他篡位谋反时,我依然没有改变跟随协助他的初衷,既是兄弟,自然应该同生共死。 况且,即使我袖手旁观,皇侄朱允炆也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此生惟一一次萌生与他竞争的念头,是在洪武二十五年。 那个暮春的清晨,唐蕊带着一个小丫鬟,二人慌慌张张又漫无目标在皇城内游荡,她那双水灵灵又带着些许迷惑的大眼睛让我突然从心底产生了一种想保护她的欲望。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和我心爱的妻子胡凝香一模一样。 父皇用残酷无比的刑处决了凝香的父亲当朝丞相胡惟庸,诛灭了她的全部族人,一夜之间,十五岁的凝香从丞相府的千金小姐、宁王正妃变为罪臣之女,她不知从何处听说父皇有意让我休妻后,偷偷服食了一种致命的毒药。 我匆匆闯入皇宫,在父皇面前做过激烈抗争,让他终于打消了这样的念头,但是凝香不知道。 我带着好消息回到她身边时,一切都已经太晚。 她爱我,她宁可做一个死去的宁王妃,也不要做一个被我抛弃的侍妾苟活于世间,她临终前,曾经用这样无助而迷茫的眼神看着我,紧紧抓着我的手,却不敢向我询问一句话。 我依然大声欢笑、依然策马高歌,仿佛一切不过是一场意外,甚至在兄弟们面前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态度,醉心于他们安排的醇酒美人中间,等待着父皇为我再次赐婚。 然而,夜深人静清醒时,我却更能体会到那种遗憾和痛楚,我对父皇给我的赐婚人选肆意批驳,指摘她们的品貌,父皇或许对我心存愧疚,并不逼迫我成婚,只是不断将名门淑女的画像送给我挑拣。 我将那些画像都扔进了宁王宫书房的杂物堆,独自一人在大宁生活了整整三年,直到那年春天遇见唐蕊,我突然萌生了续娶的念头------我寻觅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个女子。 令我意外的是,唐蕊早已心有所属,所爱之人竟然是四哥。 我尝试过争取,然而我失败了。 唐蕊爱四哥,便如凝香爱我一样,坚定不可转移,四哥对她的感情之深,甚至远远超过了四皇嫂,他们其实是非常相配的一对。 除了退让,我还能怎样?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 我迅速遵从父皇旨意续娶了曼柔,是因为我害怕有一天我对唐蕊的感情更加炽烈、不可抑制之时,我会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情,他们一个是我最敬爱的哥哥,一个是我倾心仰慕的女子,我只有将一切掩藏在心底,暗自祝福他们的未来美好而且开心。 得知她跳下断崖的那一刻,我终于无法再忍耐,我终于怀着满心的悲痛和怒火,向四哥刺出了那一剑,四哥并没有躲避。 他摔倒在山顶,胸口鲜血涌出,紫眸中的痛苦之色却仿佛减轻了许多,大笑着对我说道:“刺得好,十七弟,我对不起蕊蕊,我没有让她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谢谢你替她刺我这一剑!” 我撤回了长剑,平生第一次泪如雨下,在悬崖底疯狂奔走呼喊她的名字,疯狂寻觅着她的踪迹。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唐蕊和我的情谊不知不觉间渐渐加深加厚,深厚到超过了我对四哥的信任和敬服,深厚到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替她讨回一个公道。 可是,四哥毕竟是她最爱的人,我怎能为了她而伤害他? 她的重生,是上天赐予所有关心她之人的惊喜,我心中除了感激庆幸,依然还是感激庆幸。 如今数载风雨已过,我想起昨日在仪华殿中见到他们的情形,心中只觉得欣慰,她经历了数次生死之劫回到四哥身边,四哥想必会更加珍惜。 天长地久,指日可待。 耳畔仿佛隐隐传来琴声,那曲调十分熟悉,似是一首阳关三叠:“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我骑乘的马突然之间狂嘶了一声,将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一名小内侍细声询问着我:“王爷,可以启程了吗?” 我发出数声响亮的大笑,挽紧缰绳道:“走吧,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既然能够开心地活着,我们就好好活下去吧!” 骏马奋开四蹄向南昌奔去,金陵皇城被我们远远抛却在身后,在初秋的薄雾中渐渐隐没,一片朦胧。 之二 纪纲篇 我是一名天涯过客,一个江湖浪子。 我曾经是一个孤儿。 三个月大的时候,我被父母丢弃在山林杂草中,我的哭叫声引来了一条大野狼,它咬伤了我的胳膊,却没能咬碎我的骨头。 后来,一个身份特殊的男人恰好经过这里,他发现了我,摸了摸我的骨骼后,对手下的人说:“将这个孩子带回去,他的骨头象钢一样坚硬,天生就是个练武的好坯子!” 那个男人姓纪,御前一品带刀侍卫是他的官衔,我成为他的义子以后,有了自己的名字------纪纲。 义父对我进行了严格的训练和栽培。 六岁,我能够轻易杀掉一头黑熊。 十岁,我能够轻易杀掉十头猛虎。 十六岁,我轻松进入了锦衣卫。 二十岁,我荣升锦衣卫千户之职。 进入锦衣卫整整十年后,我升任锦衣卫总指挥使,成为这个令人胆寒的特务组织的最高执行者。 我记不清我曾经设计谋杀了多少人。 那些人不一定是该死的人,却一定是皇上希望死去的人,我一向严格执行着皇上的命令,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许多昨日还高高在上的朝廷显贵、文臣武将,转眼就会象狗一样匍匐在诏狱中,为了免受更重的刑罚而向我摇尾乞怜,谄媚称呼我“纪大人”;许多人趁着月黑风高,将成车的金银财帛送到我的官邸门口,想籍此从我口中打探到锦衣卫哪怕是一丝一缕的动向。 我无动于衷,不予理睬。 我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笑。 我没有必要对任何人笑,笑不过是一副假面具,面具下隐藏的是贪欲、是野心、是机关算尽、是刀头舐血。 我是一个无情而寂寞的人,我喜欢冷冰冰的痛快感觉,我知道一些人对我的评价,“纪纲根本不是人,是一块生铁,是一堆石头。” 皇上要我做的正是生铁和石头。 如果我不是生铁和石头,我就不可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展惊鸿是我的好朋友,她离开锦衣卫前曾经问我,在你眼中,人与人可有分别? 我回答说,纪某眼中,人只有可杀与不可杀之分,并没有男女之分。 展惊鸿说,济南大明湖畔,是我多年前寻觅到的好地方,或许有一天,你也会觉得累、觉得倦,不如早作打算。 她飘然而去后,我竟然真的感觉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疲惫。 于是我来到了一个无意中追杀钦犯时无意发现的秘密海岛,在那里建了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小院,每当我觉得疲惫和寂寞的时候,我会静静躺在海岛上,听海浪拍打岛屿的声音,获得心灵的安慰和平静。 日子如流水一般,转眼三十而立,就在那一年春天,我遇见了她。 她是蜀中唐门的女儿,导致太子殿下病危的恰好是一剂类似唐门毒药之毒,她来到京城数日便与数名皇子来往密切,其行踪十分可疑。 依然是审问朝廷疑犯,地点依然是诏狱,不同的是她看我的眼神纯真而坦然,竟然还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仿佛她知道我的一切,过去、现在,甚至将来。 她对我并不畏惧。 不仅如此,她站在我面前时竟让我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并不是来自她背后可能会有的皇子庇护,而是来源于她身上那种神秘而奇异的感觉。 我的直觉告诉我,唐蕊一定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我暗中调查着她的来历,却没有发现任何破绽。 于是我对她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直到我故意放她离开诏狱让她几乎命丧刺客刀下时,我才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如此关注过一个人。 一个与锦衣卫案件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我眼看着她成为朝廷郡主,成为新皇的蕊妃,然后成为燕王的夫人。 她的身边有那么多关心着她、爱护着她的皇子王孙,除了默默的祝福和帮助她,我不知道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 纪纲,只是一个没有自我的冰冷工具,根本没有给予别人感情或者接受别人感情的资格。 听到她死讯的那一天,我飞速赶往云蒙山,见到了迷乱疯狂的燕王、怒火中烧的宁王,也见到了白吟雪和金疏雨,我立刻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再聪明,也斗不过锦衣卫的缜密计算。 与她在海岛上共度的那一夜,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记忆。 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还带着甜蜜的香气,她沉睡的模样就如同一个初生的婴儿。 那一夜,我不敢轻易移动肩膀和手臂,我虽然很想很想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深的吻印,却始终没有那么做,只因我害怕一点轻微的动作都会将她从梦中惊醒。 她选择了李景隆,我尊重她的选择。 从那时起我更加清楚,我这一生,永远都只能做她的“好朋友”,我能得到的只是她的“友情”,而非“爱情”。 其实,这样也很好。 苗疆的巫蛊控制了她的心神,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将那个罪魁祸首抓到皇上面前,让他说出解救她的方法。 临行前的晚上,皇上为我饯行,斟了满满一杯酒饮下之后,又重新斟了一杯,对我说:这一杯酒,是我代替她,敬她的好朋友。 那巫师宁死不肯说出救治之法,她此时的状态,并不是一个活着的人。 我的喉咙突然有些发苦,眼角有些发酸,说道,臣谢皇上与娘娘。 皇上将酒喝下,起身走到窗畔,却不肯再回头,语带哽咽道,纪纲,你去吧!好好过你的下半辈子!我和她就在此处与你告别了! 我走到他身后,最后一次行礼叩首,然后离去。 海岛的生活安宁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我向往常一样手执钓竿在海边垂钓时,海面飘来了一艘小船,船头站立之人与我一样都不再年轻,她的鬓角已有些零星的白发。 展惊鸿凝望着我,说道,纪纲,我找你找了很多年。 我没有回答她。 展惊鸿道,她活过来了,就在皇上身边,一直陪伴着他,你可以放心了? 我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展惊鸿又说,纪纲,我千里迢迢找来这里,你不请我上岛去坐一坐吗? 我抬头看着她,缓缓向她伸出一只手。 晚霞照射着波光粼粼海面,几只海鸥低声鸣叫盘旋,我们携手站立在海边,远处天水连成一线,幻化出一幅和谐瑰丽的图景。 之三 李景隆篇 帐外烛火明灭,轩窗那边却是一片漆黑,似乎将近深夜时分,床前依稀传来小猫的叫声,她回头叮嘱道:“小雪圆,安静些,不要吵。” 我头脑依然昏昏沉沉,勉强睁开眼睛时发觉她伏在床畔,乌黑发髻上那支“中原一点红”,正散发出美丽而柔和的光芒。 我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抚摸她的发丝,低唤道:“妍妍……” 她蓦然惊醒过来,扑到我身边,欣喜无比叫道:“景隆哥哥,你感觉好些了吗?” 我看清了她的面容,听出了她的声音,她的美丽与中原人并不完全一样,她不是权元妍,是浣宜。 我看向窗外,轻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歇息?这里有他们照顾我。”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将头倚靠在我胸前,说道:“刚刚过了三更,我还不困,我想多陪一陪你。” 我贴身的白衣仿佛被数滴水珠洇湿了,胸前传来一阵冰凉的感觉。 我对她微笑道:“浣宜,不要哭。 《永乐大典》已经全部修编完了,我以后不用每天都去文渊阁,等我好起来,一定会有很多时间陪着你,不会让你整天只能和小雪圆一起玩……” 她点了点头,乖巧地趴在我身侧,就象小猫一样温顺乖巧。 我慢慢合上了眼眸,脑海中回想起了我们洞房之夜的情形。 那一天,天气格外晴朗灿烂。 曹国公府邸一片喜气洋洋,我身穿着大红色的吉服迎接着京城前来贺喜的王公贵族,宾客之中,唯独不见安平王爷。 我心中暗想,或许是因为爱女心切之故,他不愿亲眼见到我迎娶庆熙郡主,所以不愿亲自前来,只是他连贺礼都不曾备来一份,未免有失他的亲王身份。 我并不在意这些小事,耐心等待着皇上的赐婚圣旨。 等待的时间似乎特别漫长。 黄昏时分,我终于等来了声势浩大的八列皇宫仪仗队和数百名宫人护送的七彩云纹花轿。 除了皇家郡主,无人能有这样的资格享用如此威仪的排场,轿中人毫无疑问是我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 行完礼仪,我拉着她的纤纤素手步入洞房,心头漫溢着幸福甜蜜的感觉。 我终于娶到了我等待已久的新娘,无论她是否将我放在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无论她是否永远都保留着与别人那些难忘的记忆,我只求今生能与她长相厮守,过着平静安宁的日子。 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她获得幸福。 掀开新娘遮面红巾的一刹那,我怀疑我被满目的喜色晃花了眼睛,命人将红烛挑得更亮一些。 她坐在喜床畔,低头说道:“景隆哥哥,你没看错,我是浣宜。” 我手中挑起红巾的玉杖霎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我僵立在洞房当中,回想着数日前皇上和我的对话。 ------皇上召见我,询问了一些政事,接着问:“朕提前将皇妹赐给你,你可愿意?” 宫中本是是非之地,她孤身一人留在皇宫内,我一直都放心不下,恨不能立刻将她带出皇宫,见皇上如此相问,应道:“臣求之不得,多谢皇上隆恩!” 皇上面带微笑,说道:“朕膝下如今已有两个皇儿了,你娶了庆熙郡主后,此事千万不可以落后于朕。” 我见他和我玩笑,亦玩笑答道:“皇上洪福齐天,臣怎能及皇上?况且臣与庆熙郡主尚未成婚,儿女之事注定要落后于皇上了。” 皇上目光灼灼,大有深意一般注视着我,笑道:“尚未成婚?你们在军营中一直共宿一帐,以为朕不知道吗?只怕她此时已有,只是瞒着你不肯让你知道而已!” 我见他得知军营中的情形,坦然应道:“昔日之事,的确是臣违犯了军规,臣并不敢一再犯错……即使有,也不是现在能有的……” 皇上听我说出这句话,眼中笑意更深,点头说道:“朕明白了,你和她只有一夕情缘,而且还是在几年前,对吗?” 我虽然察觉此言有异,他身为天子却来过问臣子与义妹的闺房之事,实在不合情理,于是不再多言,告退出宫。 ------浣宜见我神情迷茫,示意侍女们退下,走进我身旁说道:“景隆哥哥,庆熙郡主不能嫁给你了,她怀了皇上的骨肉,皇上马上就要晋封她为皇妃了。 我父王进宫求太后娘娘将我嫁与你为妾,后来……” 我没有听清她全部的话,却听清了那一句“她怀了皇上的骨肉”。 此事决无可能。 虽然她并不爱我,但是她同样不爱皇上。 以她如今的“皇妹”身份,且居住在太后寝宫之内,皇上不可能强迫她象妃嫔一样为自己侍寝,她若不是甘心情愿,皇上根本不可能接近她。 但是,她决不会为了荣华富贵出卖自己,更不会为了荣华富贵抛弃对我的承诺。 如果她真的有了身孕,那孩子的父亲一定不是皇上,也不是我,而是我们离开东昌前夕、她失踪的那个夜晚所遇见的人。 燕王曾经掠走过她。 清晨,我去唤醒她起床发觉她的房间内空无一人时就知道了一切/她悄悄失踪,又安然无恙悄悄归来,我装作毫不知情,却没有想到那一夜竟然留下了如此大的隐患,给了皇上可乘之机,将错就错换下了她,嫁给我的郡主变成了福清朱浣宜。 如此一来,安平王爷就是我的岳父,他自然没有必要前来为我送大婚贺礼。 朱浣宜睁大眼睛看着我,脸颊上还有几道若隐若现的伤痕,眼神中带着淡淡的期盼和淡淡的愧意,神态楚楚可怜,就象一只惟恐被主人遗弃的小猫。 她是我明媒正娶、当众三拜九叩的妻子,我知道皇上随后而来的所有圣旨必定会将“庆熙”改为“福清”二字。 我从袖中取出那支光华眩目的玉钗,扬手插在她的鬓发间,说道:“此钗是高皇后所赐,让我成婚之日赠予我的夫人。” 朱浣宜眼中的期盼变为惊喜,她不顾礼仪扑入我怀中,激动得微微颤抖,说道:“给我的吗?景隆哥哥,这玉钗是给我的吗?你肯……娶我吗?” 木已成舟,不容我拒绝。 如果我拒绝或者反抗,除了要背上“违抗圣旨”的名声,还会伤害许多无辜的人,皇上也根本不可能再将她赐还给我。 人生最大的侮辱,莫过于夺妻之恨。 燕王曾经得到过她的爱情,甚至破坏了我和她的婚礼,我并不恨他,因为他毕竟是她所深爱的人,我痛恨的是那个与我亲如兄弟、却为了自己的私欲,故意毁灭我一生幸福的皇帝,朱允炆。 如果从未有过希望,我不会如此痛苦,当希望终于来临却在旦夕之间被人摧毁的痛,才会让人终生铭记在心。 “金川门之变”,是我故意为之。 我不在乎千秋万代的名声,也不在乎那些正直臣子对我的唾骂和鄙视------临危投敌的叛徒,毫无气节的无耻小人……都无所谓。 我要的,只是“公道”二字。 他毁灭了我的梦想,而我,只是加速了他梦想的灭亡,难道这不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公平? 登基后的燕王对我十分优待礼遇。 今日的文渊阁学士、声名狼藉的李景隆,对他早已全无威胁,况且她深爱的人是他,并不是我。 江山、美人、皇子,所有男人希望得到的一切,如今尽在他掌控之中。 我还能企求什么? 岁月挫折了少年的锋芒,磨难湮灭了年轻的勇气,从此安心做一个平凡的男人,守候着我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孩子,给他们营造一个温暖舒适的家,此生于愿已足。 如果还能为后人留下一些什么,便是我人生存在的全部意义和价值。 一部《永乐大典》,耗尽了我几乎全部的心血。 整整四年,我和解缙几乎将所有时间和精力消耗在编修大典上,我长期住在文渊阁内,偶尔才会回府探望朱浣宜和我们初生的长子永平。 浣宜对我从没有半句怨言,她一心抚养着孩子,生活得简单而快乐,每次我回家与他们母子团聚的时侯,就是曹国公府欢乐的节日。 大典书成,我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烛火的光芒渐渐微弱,我握紧了浣宜的手,对她说:“如果她来看我,不要让她见到我。” 久病之后,如今的我,早已不是昔日的李景隆。 浣宜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不停摇头说:“不会的,景隆哥哥,你一定不会死的,你不会丢下我们母子不管的!” 我向她微微一笑,说道:“浣宜,我欠你实在太多。 如果还有来生,我们再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 浣宜伸手拔下发髻上的玉钗,将它放在我掌心,哽咽着道:“我会记着你的话,我们来生就以此玉钗为凭……无论如何,你一定要找到我!” 玉钗为盟,或许,我与浣宜的缘分并不在这一世。 今生,我只深爱过一个人。 直到这一刻我依然爱着她,无怨,亦无悔。 番外—前世今生(全书大结局版本之某一种) 永乐十八年八月。 北京的紫禁城。 紫云轩。 体内残留的生机微若游丝,我看向那个身着皇袍的背影,用尽力气对他说:“皇上,请让我见赵王一面,请您让他回来,我要见他,我要见我的燧儿……” 他终于回过头来,紫眸中隐约已有泪光,难道他不愿意面对我,只是不愿意让我看见他眼中的悲伤? 湖衣离开的那一刻,他也是如此。 他轻轻走近我床畔,手抚着我柔若浮云的秀发和依然娇美的面颊,说道:“我已让燧儿赶回来看你了,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 我的容颜数年来根本没有任何改变,还是十六岁的天真少女模样,或许有人暗中视我如同妖孽,我早已习惯了宫人看我时恐惧和诧异的眼光。 赵王朱高燧是我亲生的孩子,十八年来却是湖衣一手养大了他。 我眼泪滑落,抓住他的手说:“皇上不要忘记,当初承诺过我,无论燧儿以后做了什么事情,请都不要伤害他的性命,放他一条生路。”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说道:“我不会忘记的,你不要担心。” 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 我将头靠在他胸前,很快我就会失去一切感知,他身上淡淡的草原上青草的味道,还是那样亲切熟悉,在这最后一刻,竟然让我有了一丝依恋的感觉。 如果我现在不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去握他的手,他感觉到我的努力,反手抓住我,十指紧紧相扣,说道:“蕊蕊,这么多年了,你还恨我吗??” 我轻轻摇头叹息道:“我早就不恨你了,是我对不起你,起初……在宝云阁那天晚上……我真的不应该摔了那合卺的酒杯,如今我要先你走一步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现在可以回答我吗?” 我曾经问过他,谁才是他心中最爱。 他摩娑着我的发丝,语带哽咽说道:“你此时此刻还要再问?我心中最爱是你,不是青青。” 那个和林希长得一模一样的青青,让朱棣魂牵梦萦一生的青青,居然还不如我在他心中的地位。 我微笑说道:“我知道你是在骗我。” 他眼泪无声而落,滴到我的脸上,凉凉的。 “小野猫,小傻瓜,我告诉你,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我看着他,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我点点头说:“你说吧,我在听。” 他看见我的瞳孔已经无法再凝聚光线,急速说道:“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常常做一个梦,梦中那白衣女子对我说,她是我的爱人,我曾经答应过她,生生世世都要和她在一起,她可以为我而生,为我而死……” 我震惊得连心脏几乎都要停止跳动。 “你梦中那白衣女子,是否和青青有着相似的容颜?” “正因为如此,你看到温柔的青青,就不可抑制地爱上了她?想要一辈子保护她?” 所有的一切豁然明了,不必再问下去,我已经知道我面前的朱棣是谁。 他就是顾翌凡,我曾经誓死相随的顾翌凡,深爱林希的顾翌凡。 即使他成了朱棣,他也没有忘记林希的模样。 我穿越而来变成了唐蕊的样子,顾翌凡根本认不出我就是他最爱的那个小名蕊蕊的林希。 而我犯了和他同样致命的错误,真正的顾翌凡并没拥有顾翌凡的面容。 真正的爱情,本来就是灵魂的交汇。 二十三年来,顾翌凡就在我的身边,我居然毫不知情。 我想念了他二十三年,自责伤心愧悔无奈,却折磨了他二十三年。 为什么? 为什么? 上天要对我和他如此残忍? “朱棣,翌凡,我爱你,我舍不得离开你,希望我们来生不再如此错过。” 这句话,我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映入我眼中的最后一幕是朱棣血色全失的苍白面容。 ----------------------------------------------------------------------------------------- 我依稀听见电话铃声大作,从睡梦中惊醒。 我是怎么了?为什么我的枕头湿了好大好大的一片? 惶惑中接起电话,是羽珊的声音!我没死?我在哪里?我怎么了? 羽珊说:“约你打网球你忘了?快起来!八点了!” 我懵懵懂懂地说:“不是毕业论文答辩?” 她说:“你是睡糊涂了!论文答辩是明年四月下旬,现在九月初,还早着呢,快过来啊!” 我挂下电话,脑子里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给顾翌凡。 手机居然接通了! 他温柔的嗓音传来:“蕊蕊,有什么事?”我心头的千均大石落下。 蓦然明白过来,我这二十三年的穿越之旅,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但愿梦境永远不要变成真实。 我急急说道:“翌凡,你答应我,不准去加拿大,不准坐飞机,不准离开W城,不准离开我。” 顾翌凡在电话那头轻笑:“好,我都答应你,说完了没有?” 我说:“还有,我马上要见到你。” 他似乎很意外,停顿了一下说:“好,你在家等着我,我马上来接你。” 我一定要顾翌凡带我去长陵,那里是永乐大帝朱棣的陵墓。 我手捧着一束淡黄色的野菊花,轻轻放在陵前。 走到博物馆时,美丽的讲解员正用流利标准的普通话讲述着:“这是朱棣生前最喜欢的一只陶瓶,但是工艺并不精美……”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陶瓶手工拙劣,正是我一时兴起,想起在W城的陶吧里玩泥巴,做了个雏形,命人烧制出来的东西! 如果说那些有关朱棣的历史都是来自我脑海里的知识,那么这个我亲手所制的陶瓶又作何解释? 在我所学过和探究过的知识里,从来都没有这个陶瓶的存在。 我不可能凭空臆想出它来。 朱棣身边,是否真的曾经有过一个我? 数年时空的穿越,难道只是灵魂出窍的一瞬间? 宇宙的力量真的如此奥妙无穷? 长陵的天空一片蔚蓝,野菊花的香气随风飘散。 身边的顾翌凡,正在冲着我微笑。 我们拥抱在一起,我尽情享受着在他怀中的甜蜜与温暖。 无论过去、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应该把握现在的一切。 我们的爱情,亲情,友情,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 这些都值得我们去珍惜。 榆木川上觅落花(某叶子窃窃的把这个当成花落真正的结局)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七,庚寅日。 北国七月的天气,依然如同暖春,数十万大军浩浩荡荡由蒙古返回中原,众多明朝将领、兵士兴高采烈、士气高昂,他们经过了数月的征战,一举将鞑靼歼灭。 据史载,此次朱棣御驾亲征之后,“至答兰纳木儿河,弥望荒鹿野草,虏只影不见,车辙马迹皆漫灭”,“山谷周回三百余里,无一人一骑之迹”。 朱棣五次亲征鞑靼后,北蒙古终于消失远遁,塞北荒原上从此惟一高高飘扬着的,便是明朝皇帝的五彩九龙旗帜。 榆木川,恢复了草原的宁静与和谐。 蔚蓝色的天幕下,是一大片漫无边际、肥美丰沃的碧绿草原,山野的风吹过茂密的草,草叶随风摇曳。 两匹深褐色的高大骏马并辔低头吃草,它们身旁不远之处,一名年纪二十上下的绿衫女子面带微笑,细心寻觅着草丛间一簇簇零星的小野花,那些野花多是蓝紫之色,却散发出异常馥郁的芬芳。 她采摘了一大束野花,直起腰四处张望,眸光落在一名身着淡紫锦衣、正举目远眺的男子身上,向他身后悄悄走过去。 那男子仿佛毫无察觉,待她走近身后之际,霍然转身将她的手捉住,举止温柔亲密。 她惊呼了一声,野花虽然美丽,花叶上却丛生密布着一根根小棘刺,那男子只顾握住她的纤纤素手,却不料花刺将他的指端刺破,顿时沁出一颗颗小血珠,她神情担忧,急忙用绢帕替他擦拭血迹,一边嘟囔道:“棣棣,你不知道野花有刺,会扎破你的手吗?” 那男子嘴角泛起一缕笑意,看着她替自己细心包扎,说道:“若是害怕花刺,就永远采摘不到花儿了!” 他的眼眸呈现淡淡的紫色,带着几许神秘和幽邃的气息,身形高大挺拔,面目柔和俊朗。 他低头注视着那绿衣少女的深情眼神,如同一个十七八岁、情窦初开的少年注视着自己的初恋情人。 他亲昵信任的语气,如同一个相濡以沫多年的丈夫,对妻子极尽温柔呵护。 他抚摸那少女细密黑发的动作,如同一个慈爱的父亲,时刻关注着与他血脉相连的女儿。 那少女紧紧依偎着他,眷恋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的年纪虽然看上去相差甚远,但是任何人看到他们,都会感觉到他们是一双无限甜蜜与和谐的情侣。 一望无涯的绿色大草原上,有一条静静流淌的支流。 那男子伫立河水畔,遥望军营中迎风飞舞的龙旗,淡紫色的眼眸中现出万丈豪情,说道:“从此以后,漠北终于可以太平无事了!朱棣一生征战,能有今日,此生再无遗憾!” 她将那束野花轻轻放在河流畔,美丽清澈的大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哀愁,扑入他怀中,说道:“棣棣,今天是史载永乐皇帝驾崩之日,我们……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他将手中摘下的一朵浅黄色小野花插在她的发髻旁,轻声安慰道:“蕊蕊,不要怕,我们既然许诺了生生世世,无论是朱棣,还是顾翌凡,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她低垂下头,将右手举到他面前,说道:“这枚戒指,如今用不着了,你帮我摘下来吧!” 他顺从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将那枚戒指取下。 她接过戒指,深深凝视了它一眼,毅然将它抛弃丢入那条河流之中,河水深不见底,水流湍急,这一丢弃决不可能再取回,她眼看着那枚戒指被水流冲走,反而流露出坚定释然的神情,对他说道:“无论生死,我都跟随着你。” 他眼眸中闪现宠溺的笑意,姿态优游舒适,轻轻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看向她嫩若婴儿般的面颊和红润的双唇,说道:“蕊蕊,与我相伴此生,你可曾后悔过?” 她坐在他身侧,摇一摇头,顽皮答道:“或许曾经后悔过,可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如果没有来到明朝,没有遇见棣棣,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他以手为枕,注目天际浮云,缓缓合上双眸,说道:“蕊蕊,现在能够告诉我,后世会如何评价我吗?” 她思虑片刻,眼圈微红,说道:“功过兼而有之,有所得,亦有所失。 可是你的过失却都是因为我……吕婕妤她或许根本没有谋害我,只是后宫中有人诬陷了她,还有那三千宫女……” 他表情肃然,说道:“吕婕妤的结果,是她自己一手造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她。 她中秋之夜给你喝下的露水若是无毒,你怎么会突然患上不治之症?她倘若心中没有藏私,为什么不诉冤情,反而畏罪自尽?至于永和宫那三千宫女,我暗中察访多时,证据确凿其中确有数人秽乱宫廷,我怎能不处置她们?” 她垂头叹息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些谣言,加上我当时的死,你一定不会对她们那么残忍的!”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万念俱灰,就是我当时的感觉。 我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对我如此残忍,将你狠心从我手中夺去……处死她们的那天晚上,紫禁城三大殿被天降雷火击中焚烧,我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凝聚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跪伏在他身旁,将头轻轻倚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永乐大帝朱棣在位二十一年,明朝国力大大增强,甚至达到了鼎盛时期,国家统一安定,四夷臣服。 一个封建帝王一生能够完成一件大事业,就足够流芳百世,他五次亲征漠北、收服安南、营建北京紫禁城、疏通连接南北的大运河、派遣郑和六次出海前往西洋、修编洋洋巨著《永乐大典》,这些功绩足以让他傲视古今。 然而,诛灭方孝儒十族,诛杀后宫三千宫女,却是他一生中最难解释的过失。 失而复得她之后,朱棣不顾天下人言可畏,毅然颁发了一道罪己诏书,作为一名封建帝王,他敢于承认自己的过失、敢于将自己的错误诏告天下,只为了减轻她内心的愧疚和不安。 ------“朕躬膺天命,祗绍鸿图,爰仿古制,肇建两京,四月初八日奉天等三殿灾,朕心惶惧,莫知所措。” ------“下厉于民,上违于天,朕之冥昧,未究所由!” ------“尔文武群臣受朕委任,休戚是同,朕所行果有不当,宜条陈无隐,庶图悛改,以回天意。” 朱棣,其实并不是一个暴君。 正是他亲笔所写、坦然承认错误的这道诏书,将本来可以掩盖的后宫血案变成历史事实,昭彰流传于后世,成为抹煞他功绩、诋毁他人品的如山铁证,再难辩驳。 没有人会知道,一个至情至性的痴情男子,一次次亲眼目睹心爱的人在怀中死去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与哀伤、迷茫与绝望。 两匹马儿发出几声响鼻,似乎是在争抢着吃同一片绿草。 他将目光投向它们,她止住眼泪,走近其中一匹稍大些的骏马身旁,拍拍它的辔头,亲切说道:“你是它的长辈,不要欺负小孩子。” 他被她的话逗笑了,说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不同辈分的马?” 她平息了马儿的纷争,又走到他身畔坐下,眸光有些散漫,遥望着南面的天空道:“棣棣,我想燧儿了。” 他紫眸变得无限深沉,轻声道:“他已经长大成人,有自己的王府、护卫、妃嫔和孩子,不用我们挂念他了。” 她点点头,又道:“你还怪他当初对你做的那些事情吗?” 他站起身,说道:“我怎么会怪自己的孩子不好?他只是想做太子,才会被奸臣所惑行刺我,我的天下本来就是要传给他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既然知道悔改,依然还是我的好孩子。 我留给太子的遗诏里嘱咐过,永远不得伤害赵王,你不用为他担心。” 她正欲说话,见他的脸色骤然暗淡下来,惊呼道:“棣棣!” 他声音低沉,紧紧拥抱着她,反复低语道:“蕊蕊,我会记住,生生世世,与你永不分离……” 她眼前闪现出一幕幕场景。 ------茫然的梦境中。 他伫立雪山前吹奏玉箫,身影孤独而落寞。 ------满山的花香漫溢。 他将晋王的话传递给她,然后潇洒离去。 ------明月山庄的霸道一吻。 种下一世情深。 ------燕王府内宝云阁,洞房花烛夜。 注定了她一生与他纠缠不清。 ------茫茫大雪中。 他策马追寻着她的踪迹。 ------彩蝶飞舞的江南。 印证着他们新婚燕尔的甜蜜与温馨。 ------四年天各一方,燕北与金陵。 既是天涯,亦是咫尺。 ------云蒙仙乡。 有爱、有恨、有离散。 ------战火与硝烟散尽时。 他们有了自己的爱情结晶,却因误会辗转分离。 ------春回剑门,前嫌尽释。 ------燕归帝京,相守一个短暂的冬季。 ------又一次穿越时空,为他一人而来,终于能够陪伴他走完了这一世的历程。 七月的大草原,天气变幻莫测。 一场巨大的雷雨风暴毫无预警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脸颊上,沾湿了她淡绿色的丝绸衣裳。 大群锦衣卫和几名侍女匆匆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有人发出阻止和惊呼之声,却不敢轻易靠近他们。 她用衣袖将他脸上的雨水擦拭干净,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最后一吻,伸手取出缠绕在他腰间的青龙软剑,面带微笑,毫无惧色。 转瞬之间,繁花落尽。 她的容颜依旧娇美,他的笑容依然清晰,仿佛正在合眸回忆他们相识相知的一幕幕,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他们都不会分离。 花落,缘起,缘灭。 真爱,轮回,永生。 本电子书由TXT小说电子书下载网站提供下载. 如查你觉得本站做的不错,请推荐给你的朋友!有你的支持我们会做得更好。 外围同城高质量约炮 k806.cc 约学生妹 k802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