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东帝江山》1-18 -------------------------------------------------------------------------------- 第一章 “几位卿家到底有何要事?”我稍稍提高了声音,那几个老家伙突然跪倒,山呼万岁,口称恕罪。 这几人选在深夜秘密觐见,却支支吾吾,词不达意,十句话倒有九句提起先帝,哼,倚老卖老,不知又要罗嗦什么? “此刻并非朝堂,众卿就不必如此拘礼恕!? 几人谢恩,却还是长跪不起,我屏退侍从,走下龙椅,亲自将当先的范承文扶起来,温言道:“朕以为诸位大人必定有非同寻常之事,老师你来讲。” 范承文把花白的胡子一甩,似乎横了横心,大声道:“臣恳请陛下将叶荐清赐死。” 大殿里突然刮起一阵阴风,“扑扑”几声,殿内的蜡烛灭了一半,霎时一片死寂。 良久,我拍了拍手,福公公进来重新点上,我冲他点点头:“把几天前东昌进贡的那件礼品拿来。” 福公公领旨退了下去。 我微笑道:“老师刚才的话朕没有听清,可否再讲一次?” 范承文“扑通”一声跪倒,“臣恳请陛下将叶荐清赐死。” 然后一个响头磕下去,额头立时红肿一片。 我不置可否,“你们几位呢?” 那几人也跪倒磕头,齐声附议。 福公公走进来,把明黄绸缎包裹的盒子递上。 我打开,把缀满名贵绿宝石的剑鞘拿出来把玩,宝石在烛光下发出碧绿的幽光,渗着丝丝寒气. 我微笑,“福公公,你看此物配‘秋水’如何?” 福公公躬身道:“‘秋水’名剑,合该此物才能匹配。” “剑如秋水,人如珠玉,此物虽好,奈何煞气太重,配不上‘秋水’的主人。” 我沉吟片刻,抚掌大笑:“有了。” 抬手摘下头上紫金冠,将正中央的夜明珠取下,“把这个嵌在剑鞘上,明日之前弄好。” 福公公领命而去,我打了个哈欠,“天色已晚,众卿若无事就告退吧。” 有两人僵着身子叩拜后退了下去,下面还剩下三人,太傅范承文、司空张岱和宗正卿徐士炜。 我沉声道:“太傅,你年迈体虚,日后就不必上朝了。” 范承文跪伏于地,声俱泪下:“老臣此心可表天日,陛下英明睿智,就不肯听老臣一言吗?” “你的话我听见了,朕倒要问你,荐清身犯何罪?”我坐下来,端起茶盏。 范承文叩首,开始口沫横飞,“其罪一,通敌叛国。 两年前我朝与南越大战,叶荐清作为辅国大将军非但不出战,还长居南越。 其罪二,欺君罔上。 陛下圣旨宣其觐见,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有时甚至……” “好了,说重点。” 我摆了摆手。 范承文咬了咬牙,“其罪三,与江湖草莽多有往来,意图不轨。 其罪四,依仗功劳,藐视同僚。 其罪五,傲慢无理,行事乖张。 其罪六,与南越宗熙关系暧昧,有损我天朝声望,这还在其次,最主要倘若二人勾结……” 我“啪”的一声合上茶盏,悠然道:“范太傅,其实你只要说‘功高镇主’四个字就行了。” 范承文白着脸说不出话来,司空张岱叩首:“陛下英明,可知军中将其奉为神灵,军士们只知有叶荐清而不知陛下?四方邻国国君见了他也要俯首,皆畏之,敬之,心服口服。 倘若他心怀二志,振臂一呼,恐怕——” “恐怕把朕这个皇帝拉下马是吗?”我微微一笑:“朕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那三人咚咚叩头,又把万世基业,先帝教诲端出来。 我看了看窗外,皓月当空,清风阵阵,如此良辰美景竟这样虚耗过去,当真气闷。 我不耐烦地把茶杯一顿,“成就万世基业就要杀功臣吗?荐清的功劳谁人可比?没有他浴血奋战,你们怎能腆着脸身居高位,安享富贵荣华?你们说他功高镇主,狂傲不羁,好,朕贬了他,如今他只挂了一个大将军的虚名,既无兵权,也不过问朝政,终日里就是和朋友吟诗舞剑,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半天没有说话的宗正卿徐士炜忽道:“陛下喂虎豹以草食,他岂能无怨?” “好啊,”我攥紧龙椅扶手,笑道:“封不得,赏不得,宠不得,更贬不得,那就只有杀掉是不是?” “陛下明鉴。” “来人。” 我高声道:“把这三个陷害忠良的乱臣贼子拉下去杖责50,削职为民,永不录用。” 几个侍卫跑进来拉住那三人向外拖去。 “陛下——”范承文以头抢地,额头鲜血淋漓而下:“臣死不足惜,恳请陛下拿出当年整顿朝纲的决心,为我天朝永绝后患!” 张岱高呼:“陛下可以罔顾我等一片忠心,却不能不遵先帝遗诏。” “等等,你们先退下。” 我冲侍卫们摆摆手,一步一步缓缓走近那三人:“什么遗诏,朕怎么不知?” 张岱只是叩头,抖得说不出话来,徐士炜叩首:“那诏书乃微臣草拟,上书‘一旦国泰民安,必杀叶荐清’,先帝临去时曾亲手交于陛下,陛下怎会不知?” “原来是那个,朕想起来了。” 我恍然大悟,俯身把徐士炜扶起来,“爱卿怎不早说?” “陛下恕罪。” “爱卿何罪之有?”我笑道,扶起张岱,“张爱卿,刚才那两人可知遗诏之事?” “不——不知。” 我又把范承文搀扶起来,用衣袖擦了擦他脸上的血,“宣太医——” 范承文老泪纵横,“不碍事,只要陛下早作决断,莫要因一己私情误了国事。” 我点头,“朕出言相试,委屈爱卿了。 三位爱卿果然忠心为国,朕深感欣慰。 唉,不瞒三位爱卿,此事朕早有思量,只是第一没有可靠的人,第二——”我皱着眉来回踱步,“叶荐清聪明绝顶,武功盖世,倘若失手,恐反被其害,此事须仔细思量,从长计议。 三位爱卿回去切莫走漏风声。” 那几人大喜,“吾主圣明,请陛下放心,臣等决不向任何人透漏半句。” 我赞许地点头。 他们走后我叫福公公即刻出宫,秘密找来刑部尚书杨衍之。 我把写了5个名字的白绢交给他,微笑不语。 杨衍之看了看地上和我衣袖上的血迹,愤慨异常:“这几人竟敢胁迫陛下,罪不容诛,臣必连夜抓捕归案。” 我叹气:“这几人都是朝中重臣,仓促定罪,恐怕有人不服,你仔细查一查,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过错。 记住他们身份不同,不要用刑。” “陛下仁慈,臣必会让几位大人毫发无伤。” 我微笑点头:“他们势力不小,门生众多,倘若胡言乱语——” “陛下放心,臣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大放厥词。” “好,去吧。” 夜深了,我换上便装,孤身出宫。 月明如昼,朴素清雅的将军府一片寂静。 卧房里空空如也,我径自来到书房。 “清。” 我叹息着从后面抱住伏案看书的人,他低低笑了两声,“气息急而不稳,心跳快而无序,什么事能把你气成这样?” 陛下喂虎豹以草食,他岂能无怨? 我绑住了他翱翔的翼,绊住了他驰骋的腿,让傲视天下的他蜗居于此,终日碌碌。 “清,你怨我吗?” 他把我拉进怀里,“怎么了?” “只是有些累了。” 我用手指细细描绘他的眉眼,旷世之才,惊世之能,绝世姿容,我的清,为何你要如此耀眼,即使在这暗室之中也丝毫不减光芒,让我怎能不目为之炫,神为之迷,心为之折? “再有一个时辰就要早朝了,既然这么累干嘛还要过来?” “我想你。 别动,这样就好。” 我闭上眼舒展开身体半坐半躺地靠在他怀里,倾听他沉稳的心跳。 十年前第一次相见我的心就脱离了这颗胸膛,牢牢缚在他的身上,可是他的胸怀太过宽广,眼界太过高远,而性情又太过刚直,永远看不见痴痴追随的目光,永远停下下攀登绝顶的脚步。 我不得不用尽办法绑住他,拌住他,才能让他真心看我一眼。 “知道吗,最早认识你的时候,我只想能和你策马江湖,快意恩仇,哪怕做一个小跟班。” 他笑了,“我英明睿智的陛下,原来志向如此远大。” “真的,清,我没骗你。” “好,我知道,”他散开我的头发,“快点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嗯。” 我闭上眼,他不信,但是那是真的。 我自幼离宫,随一代奇侠箫长天入深山学艺。 直到十五岁那年,听闻皇帝最宠爱的“影妃”去世,师傅才告知我的身份,叫师兄送我回宫。 陷于悲痛中的父皇已然忘记还有我这样一个儿子,只是敷衍地封了一个“靖王”就不再召见。 就这样,我懵懂地回到繁华的京城,就像当初离宫一样的不明所以。 我隐藏了武功,尽力学习宫廷礼仪,默默忍受兄长们的奚落嘲弄和漠视,渐渐赢得谦和仁孝的名声。 多年后的今天,经历过太多惊心动魄之后,我仍然认为那几个月是我最艰难的日子,从什么也不懂到什么都能看透,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两次命悬一线,让我领悟到皇家没有兄弟情谊,一次历时半月的牢狱之灾,让我真切地体会到伴君如伴虎。 虽然不知是何人陷害,却让我明白处于漩涡中心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于是找机会向二皇兄示好,明确站在太子一方,为他效力。 我有五位皇兄。 大皇兄齐锋沉稳严肃,他的母妃本是父皇原配,却因东昌公主介入,未能入住中宫,父皇有愧,对他们母子一向宽厚,在很多老臣眼里,作为长子的大皇兄,比之嫡出的二皇兄更加名正言顺。 二皇兄齐澜为皇后所出,机敏果敢,位居东宫,背后还有强大的东昌国作后盾,占据天时地利,这也是我投靠他的原因。 四皇兄齐湛和五皇兄齐涟是双生子,却各走一径,一个文才出众,聪颖过人,一个武艺超群,智勇双全,两人联手,就等着鹬蚌相争,从中牟利,实力也不容小觑。 三皇兄齐劭是最特殊的一个,他是“影妃”之子,他的美丽、他的才情、他的孤傲,以及父皇毫无原则的宠爱,让他像月亮一样高不可攀。 他可以随意出入后宫,可以不用对父皇跪拜,只要他的要求,父皇没有不同意的,这些特权足以引得群臣争相攀附。 至高的位置只能有一人坐,皇子个个出众,皇帝却不能很好地控制,必然演变成兄弟相残,这是迟早的事,人人都已看透,却谁也无力改变。 深深厌恶宫廷的虚伪和尔虞我诈,我曾萌生继续回去隐居的念头,却因一件事彻底改变。 那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我约了几个王宫贵胄的子弟到郊外踏青,玩得累了,大家在湮水之畔席地而坐,烤肉赛诗,不亦乐乎,我也从中探听到不少消息。 正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听马蹄声从南面传来,我们好奇观望,只见白马银袍瞬间飞驰而至,只一人一骑,气势却似千军万马,奔腾如虎。 行至水边,骏马长嘶一声停下。 马上少年淡淡扫了我们一眼,径自下马,随手解下大氅,蹲在水边洗了把脸,金黄的阳光照在他凝着水珠的脸上,那一瞬间我产生了片刻的眩晕。 我以为见惯了三皇兄的绝世姿容,此生再不会对任何人惊艳了,却险些为一个风尘满面的少年不能自持。 闭眼定了定神,身侧的静谧和偶尔细微的抽气声让我知道不是做梦。 洗过脸,他站起身,拍了拍骏马的脖子。 白马从鼻子里喷了两口气,趴卧在他身侧,用头轻轻蹭着他。 他笑了笑,坐下来,悠闲地靠在白马身上,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青山。 这一人一马,悠然自得,旁若无人,自成一片世界。 我不禁羡慕起那匹马,暗自思忖:那傲视天下的姿态绝非一般人可有,他是何人? 平远侯的公子冯兆言迈着方步向他走过去,我皱眉,这个自命风流的花花公子怕会惹恼他。 果然,冯兆言嬉笑着说了两句话,他理也不理,回身就要上马。 权贵子弟,何曾受过这等轻慢?冯兆言恼了,伸手拉他,却被他甩开,一脚踢进水里。 冯府随从和其他人呼啦一下围上去。 他冷哼一声:“让开,我不想伤人。” 声音低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这几人都会些功夫,我怕他吃亏,又想看看他的本事,犹豫之间他们已经动上手。 他的招式精巧不足,却干脆利索,严谨有度,正是师傅所说得大家风范,我放心了。 果然不消片刻,那几人就被他打倒在地,有的哭爹喊娘,有的威胁怒骂,还有的自持身份无理挑衅。 见他眼中怒气更盛,我忙上前喝止,诚恳地道歉,他看了我一眼,掸掸袖子就走。 我忙追上去询问他去往何处,他沉着脸,说了句“滚开”就飞身上马,飒飒英姿消失在被夕阳蕴染成橘红的天地间,如瑰丽隽永的画卷,卷起的烟尘却一粒粒沉淀在我心里。 滚开,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永远不知道,这两个字让我回味了多久,难受了多久。 他的武功很高,却不带草莽之气,应该不是江湖中人,而与生俱来的骄傲和清贵,显示他的出身必定不凡,我猜想他或许是将门之后,于是在派人打探,还未打听到就再次见到了他,这次是在庆功宴上。 他跟在天朝第一大将莫怀远身后,银盔银甲,威风凛凛。 当他摘下头盔,满座皆惊,人人称奇,我因为之前就认出了他,倒不怎么惊讶。 原来他并非将门之后,而是礼部尚书叶朝宗的儿子叶荐清。 据说他自幼聪颖,天生神力,不知得那位高人授得一身武艺,竟然以14岁稚龄击败莫将军,并随军出征南越,屡建奇功。 听了介绍,父皇很是高兴,大笑道:“原来是他,当初校场比武时我见过,那时他顶盔戴甲,竟然不知是如此相貌,可惜劭儿没来,真该让他们认识一下。” 群臣都笑着附和。 我看出他很不喜欢别人说他的相貌,每次有人提起,他的眼神都会变得阴郁而锐利。 是啊,这样的相貌的确会带来不少麻烦,不过——我看着他过分俊美的面庞,自嘲地想,生在他身上,恐怕别人的麻烦会更大。 席间,莫将军带他拜见在座的王公大臣和几位皇子,到我时,他愣了一下,我含笑点头,他恢复常态,从容举杯,一饮而尽,却什么也没说。 他的酒量显然不太好,敬了一圈脸就红了,微醺的他不再刻意低调,豪气显露,光芒四射,惊人的容貌倒在其次了。 此时父皇已然离席回宫,大臣们也相继回去,只剩下一些年轻的官员和武将,气氛也活络起来。 五皇兄好武,非要与他比试,却不出十招就落败,五皇兄心服口服,跑到宫里求父皇下旨让他作武术老师,四皇兄说也想学,父皇索性下旨让未成年的皇子都跟着他学一些功夫,作强身之用。 二皇兄要我趁机拉拢他,正合我意,我立志把他拉到身边,操作起来却发现不容易。 他的原则是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算,并不强求,也不加约束。 他从不主动找人搭讪,一言不合,甩袖就走,不管是谁。 三皇兄也在学习之列,但是他从不下场比划,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荐清显然对他是不同的,可能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对着三皇兄说话时声音会放缓,眼神也会变柔,甚至有一次无意间听他称呼三皇兄的名字,虽然他很快醒悟,改称宁王,那一声“劭”还是让我胸口如受重击。 他刚强、坚硬、骄傲,外表爽朗,内心却异常冷漠,我知道不在某些方面赢过他,是不可能让他注意的。 三皇兄的绝世姿容、清冷孤傲引起了他的注意,而我也有一样,那就是武功。 师傅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我虽然不能学全,和五皇兄那些三脚猫的功夫比却是天壤之别。 而我看出他对武功有着很深的执着和痴迷。 一天在他授课时,我故意作错动作,他为我纠正,当他的手搭上我左臂时,我右手虚晃指向他肩井穴,武者自然的反应让他沉肩缩手,我趁机反转左手扣住他的脉门,微微用力。 左侧的大树和他的身体挡住了我的动作,没有人能看到,他显然很吃惊,却没有挣扎。 冲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我若无其事地放开手。 他也笑了,附耳悄声道:“明天荐清过府拜望可好,武林高手?” 那天夜里我兴奋得一夜没睡,无数次的回味他的笑容和浮动在耳边他甘醇温热的气息,以及他说“武林高手”时眼里闪过的一丝玩味。 第二天一早他就来了,我请他品尝美食,与他叙谈,东拉西扯,欣赏他难得一见的迫切和心急,却不理会他关于武功的话题,一个时辰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压抑着怒气道:“荐清愚钝,靖王爷要末将做什么,请讲在明处。” 赌对了,他果然嗜武如命,我微笑:“我要和你做朋友。” 我没有用“本王”,也没有称他为“叶将军”,而是用了代表平等的“我和你”,他有些惊讶,考虑了片刻,点头,我又提出要他私底下叫我瑞,他也答应,我这才解答他的疑问。 他学的是行军打仗的功夫,平地上的武功大多是自己摸索来的,我终于见识到什么是师傅口中百年不遇的练武天才,他过目不忘,一点就透,举一反三。 一个人练武总是开始时进步神速,渐渐就会慢下来,直至资质所限不再增长,而他似乎不受这个限制,博大的胸襟始终像渴水的海绵,不停地吸收、膨胀。 或许那个时候他的武功还不如我,可是我知道,这层纸已经捅开,即使我一招不教,用不了多久他也会超过我,超过师傅,甚至超过这世上的每一个人。 即便如此我也高兴,无论如何,是我把他导入了高深武学的汪洋大海,这一点任何人都比不了。 那时的他英武俊朗,豪爽侠气,喜欢结交朋友,皇亲权贵、三教九流在他眼里没有分别,合则结交,不合则视而不见。 我的迷恋愈发难以遏制地泛滥成灾。 许是太过自信,许是自作多情,经过这段时间,我以为他对我终究是不同的,可是不久之后就认识到一个危机,一个比三皇兄更大的危机。 那天他用自创的招式破解了我的掌法,我惊讶之余,认识到再也教不了他,他已经超出我的范畴,独辟蹊径,自成一派了。 我诚恳地说出这一看法,他拉着我的手大笑道:“瑞,谢谢你。” 他第一次主动亲近我,他的笑容直让夏日烈阳失色,我兴奋,几乎想不顾一切说出心里的话,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是时机未到,二是因为他后面的话。 “太好了,这下肯定能赢过宗熙了。” 他看着南方悠然神往,在他脸上,我看到了悠然神往、跃跃欲试和踌躇满志,他眼里的光芒不可思议的夺目,光芒的中心是个叫做宗熙的人,不是我,甚至他的眼里根本没有我,虽然我就站在他面前,触手可及。 后来我知道宗熙是南越皇子,他曾经的敌手和永远的生死之交。 我从兴奋的巅峰落到谷底,此后的很长时间就呆在那里。 没的可教,他找我的次数明显减少,他和几位皇兄以及朝中显贵也混得很熟了。 父皇的赏识,他的能力,让他成为众人拉拢的对象,而他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更加深父皇的赏识,彰显他的能力,使自己站得更稳,走得更远,没有人能动摇,也没有人能追赶。 几位皇子都默契地和他保持友好关系,继续勾心斗角,他看得清楚却从不参与,从他偶尔流露的神情,我知道他其实是厌烦甚至鄙夷的。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他肯辞官退隐,我必定跟着他游历江湖,哪怕做一个小跟班。 秋天是围猎的季节,一次我邀他去围场打猎,他满口答应,几日后却没有来。 他从不食言的,我担心有什么事,急匆匆赶去,他不在家,据说是和父皇告假出远门了。 我失魂落魄了一天,很久以后才得知,他其实是和南越宗熙一同闯荡江湖去了,他们逍遥快活了半年,乐不思蜀,直到两国君主下旨召回。 我终于知道连小跟班他也不愿带我。 他的眼睛只看能和他并驾齐驱的人,就像南越宗熙,不够强是无法让他用心的。 那时起,我争权夺利的目标不再是保全自己,而是上位。 第二章 “下去吧,朕要睡一会儿。” “是。” 太监宫女轻手轻脚地鱼贯而出。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一人,我推开成堆的奏章,烦闷地支额。 太傅范承文、司空张岱和宗正卿徐士炜,没想到这三人这样有人缘,早朝时每个人都为他们求情,今天的奏章也全是这一内容。 父皇临终前遗诏是单独交给我的,我以为毁了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这三人知道,显然父皇曾和他们商议过,甚至可能给了他们某些牵制我的东西。 那几个老东西绝非冒失之辈,尤其徐士炜,为人最是内敛沉稳,敢这样上殿参本,恐怕是有恃无恐。 看来这一次不能大意,要有一个让人无可辩驳的理由才行。 杨衍之就会弄出什么谋反、犯上、欺君之类的罪名,显然不能服众,可是不用这些罪名,又不足以永绝后患。 如何是好? “参见叶将军。” “陛下在吗?” “启禀将军,皇上批了一上午奏章,刚要午睡,您看——” “清,”我立刻起身:“快进来。” 自从释出兵权,他已经好久没踏入这座宫殿了,我振奋地迎上去,为他解下披风。 “用午膳了吗?我叫他们准备。” “不用。” “对了,龟兹国新进贡了一种美酒,酸甜可口,想不想尝尝?”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我刮着他的脸,笑道:“保证不把你灌醉。” 清的酒量不是很好,自从被我设计了一次,他就很少再喝酒了。 “瑞,”他皱了皱眉,显然想起那次醉酒的事,拉住我的手:“我有话说。” 我的清即使是皱眉也那么好看,我用手指舒展开他的眉头,叹气:“你不是也要为他们求情吧?” “不是,”他摇头:“我想问你为何对付他们?” “他们结党。” 我拉他坐下,贪婪地抱住他,我的清—— “却不营私。” 还是要为他们求情,我挑眉:“他们要挟我。” 居然用遗诏逼我杀了清,哼,老匹夫,就算几十年为官清正,为人正直,就算真的忠心耿耿,也不容他们纠结官员,打着忠君爱国的旗号,妄图左右我的意志。 “哦?”他笑着捏了一下我的脸:“还有人能要挟你?我倒要听听是怎么回事。” 我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怎能告诉他一直器重赏识他的先帝立下遗诏诛杀他?所以这些人非死不可,说不得还要株连亲族,决不能让遗诏的事被别人知道。 “瑞,怎么回事,那三人让你如此伤脑筋吗?” “别问了好吗?” 我更埋进他怀里,深深汲取他的气息。 他沉默下来,下巴轻轻顶着我的额头,良久才道:“范承文历经三朝,门生遍天下,论资格,论学识,本朝无人能及?当年他本已告老还乡,是你效仿刘皇叔三顾茅庐,才把他请出来,拜为老师。 他虽然迂腐了些,却是好老师,好臣子。 你杀兄弟,除佞臣,消灭家族势力,手段虽然狠些,也还有道理,若你杀了没有过错的恩师,会令天下人心寒,你——” “清——”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苦笑着掩住他的嘴,摇头:“我意已决,不要劝我。” 他拉下我的手,紧紧握住:“所以,瑞,给我一个理由我才能帮你。” 我猛地抬眼,对上他坚毅的眸子。 他要——帮我? 欣喜和感动不足已形容我的心情,似有一股无形的强大动力注入四肢百骸,我一下子觉得浑身充满力量,就是遍地荆棘也能一马平川。 “理由,理由就是——”我抿了抿唇,笑问:“清,如果有人让你杀我,你会如何?” 星眸一眯,他微微冷笑:“他们以何罪参我?” 呵呵,他生气了,我的清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人啊,他向来只为关心的人让步,幸好——能让他放在心里的人不多。 我轻笑:“人家列出你十大罪状,罄竹难书,株连九族都不够呢。” 我声情并茂、言语夸张,甚至有的地方改头换面,把范承文所书的十大罪状一一列出,听完他大笑起来:“没想到我英明睿智的陛下也有说书的天分。” 最喜欢他开怀大笑的样子,这个时候,阳光没有他的眼睛明耀,天地没有他的眉宇开阔。 可是——我的心一痛,好久没见到这样的笑容了,自从赋闲在家,他的表情一直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动情地抚上他的嘴角的笑纹,还是让他受委屈了。 他抓住我的手,含笑摇头:“比不上你为我受的。” 他读懂了我未出口的话,刹那间有一股酸热的感觉直冲眼底,我紧紧抱住他,用力眨掉那层雾气。 不是没有怨啊,那些被忽视冷落的日子,但是有这一句,什么都无所谓了。 “既然涉及我,这件事我原该避嫌,”他的声音稳稳传来,含着揶揄的笑意:“但是鉴于你一遇到我的事就会昏头的惨痛教训,还是交给我吧。” “那不是昏头,只是——”我抬头,哭笑不得地反驳,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只是难免感情用事对不对?” 是啊,这一点我承认,我的冷静自持永远无法用在他身上,但是这件事却不能交给他。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的清如此迷人,看到你我就忍不住……” 他不满地皱眉,还是最讨厌别人夸他的外貌,我低笑着亲吻他,他却推开我。 “好了,瑞,正事要紧,不管你要罢黜还是充军还是死罪,我都有办法做到,如何?” “什么正事,现在才是最大的正事。” 我执拗地亲吻他,翻涌的情潮再也压不住,手指尽量不落痕迹地摸上他的前襟…… 我并非重欲纵情之人,却一看到他就想抱想亲想做尽一切亲密乃至肉麻之事,就像一种根深蒂固的瘾头,无法遏制。 他猛地站起身,半靠在他身上的我被震开两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伸手相扶,只是用深沉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我愣住。 “陛下国事繁忙,荐清既无力分忧,不敢打扰。” 扔下硬邦邦的一句,他转身便走。 总是说走就走,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永远狠心绝情。 许多年来,他留给我多少这样的背影?而他永远不知道那时的我如何在黑暗中咀嚼着苦涩入眠。 眼前的一幕突然恍惚了,重叠在久远的记忆里。 大脑还没发出指令,我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紧紧地抓住,紧到手臂微微颤抖。 “最恨你这样,有什么你说,不要如此对我。” 他回头,反手扣住我的脉门,我的手无力地松开,他淡漠地看我一眼,回身又走。 我再一次抓住他,急切地道:“清,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很不痛快,我知道你想做点事,可是,这件事真的不能交给你,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会还你个公道。” 他抿紧唇没有说话,我伸臂抱住他,半是埋怨半是恳求地道:“你都好久没到宫里来了,今晚留下来吧,我特意为你准备了……” “陛下想让他们在荐清的罪名里再加上一个惑主吗?”他打断我的话,淡淡道:“也许荐清的才能仅限如此,那些人确是多虑了。” “你——” 他居然如此说!我愤而抬掌,又放下,都忘了,他不高兴时说出的话能气死人。 顿了一下,我用玩笑的口吻道:“这天底下就只有你一人能迷惑我,谁说这不是最大的才能?你看,连生气的样子也这么美,怎么得了?” 他的眼微微眯起,于平静之下暗藏汹涌。 糟,这是动了真怒,我忙放软口气:“一点玩笑都开不起,还老说我小心眼,真是的。 好了,别气了,为那些人伤神多不值得。” “伤神。”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越过我,放到不知名的远处,轻轻笑了:“拖陛下洪福,荐清已经没有什么可伤神了。” “清……” 心一紧,我想辩解却无从说起。 他收回目光,犀利地盯着我问:“你当初为何想废掉我的武功?” 我一惊,笑道:“还以为你的心胸比大海还宽,原来不只我会翻陈年旧帐,不只我会记恨。” 他不理我的调侃,又是一记闷棍当头而下:“在你心里真的对我没有丝毫猜忌和防范?” 他这是在猜疑我?防范我? 翻涌而上的烦躁让我无力故作轻松,皱眉道:“你这是何意?难道这么多年,你仍然看不到我的心?” 他缓缓摇头:“我不傻也不瞎,该看到的终究能看到,只是你,总有很多东西不愿让我看。” 坚强骄傲的他何曾露出如此失望而沉痛的目光,这目光也同样刺痛了我。 个性自私的我从来不是付出不求回报的人,担心满腔痴情终落成一场空,我曾有过无数丑陋的想法;怕他携惊世才能成为我的敌人,也曾做过无数卑劣的安排。 这些想法和安排,有的付诸实际,有的胎死腹中,有的悬崖勒马,但是不可否认,它们一方面困扰了我,一方面也成为我的希望和依托。 他不了解,而我也不能让他了解。 “兔死狗烹你也许不会,但是鸟尽弓藏呢?很多情形都昭示这个事实,我却不愿相信,可是今天,你的行为再一次证明,我不得不怀疑。”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我,一抬手,床前衣架上的披风隔空而起,他抓住,旋身披上,银色披风在他身后展开,呼啦拉如招展的旗帜,方才丰神俊秀如儒雅书生的青年顷刻之间变得威风凛凛、气宇轩昂。 陛下喂虎豹以草食,他岂能无怨? 是啊,他统领三军战无不胜,他高谈雄辩四座皆惊,他吟诗作赋文采出众,他弹剑吹箫狂傲不羁。 这样的人如何能屈居人下?如何能让人不猜忌防范?尤其他从不掩饰和南越宗熙的交情。 生死之交,第一次听他说这四个字,宗熙就成了我心中的一根毒刺。 那时我就知道宗熙在他的心里占据了至为重要的一席,是我永远无法触及的。 不说当初,就是如今赋闲在家,他唯一没有搁下的就是武功,论武功,我已经差他太多,他早就没有了和我过招的兴趣。 那么他如此苦练,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和宗熙,总想超越对方,最后的结果是他们超越了所有人,包括我,彼此却依然并驾齐驱、旗鼓相当。 哈哈,鸟尽弓藏,说得好,天知道我有多想把他的美藏起来,把他的光芒收起来,只有我一个人欣赏,只有我一个。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华丽的宫殿突然间变得又空又冷。 我咬牙,范承文,此番休怪我无情。 范承文是祖父敬宗时的进士,起初并不得志,在工部任从六品郎中,六年未得升迁。 那一年淮河暴涨,水淹六州十八郡上百个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紧接着瘟疫传播,淮河两岸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为赈济灾民,几乎掏空了国库,形势却依然严峻。 有人趁机放出谣言,说此乃天谴,预示国之将亡,一时之间人心浮动,不断有百姓闹事甚至造反,局面越发难以控制。 满朝文武一筹莫展,于是敬宗广开言路,求贤纳谏。 范承文一篇言辞恳切的陈情表,引起祖父注意,连夜召见于他,促膝长谈。 祖上行医的范承文连献三策,治瘟疫,筹钱粮,定民心。 数月之后,事态平息,范承文出任工部侍郎,次年升至尚书,两年之后拜为宰相,总领百官,直至敬宗驾。 父皇登基后,封范承文为太傅,朝野之事多仰仗于他。 天丰十七年,父皇恩准其告老还乡,但是也有人说他是因为得罪“影妃”而获罪离京,两年后,“影妃”薨,父皇彷徨孤寂之余念及老臣,曾数次提起他的名字。 在我看来,范承文为相二十几年,只勉强算得上克己奉公罢了。 近几十年,四方崛起,我朝衰落,若算在他头上未免冤枉,但是除了当初的三策,他确实也没有什么大的功勋,不过此人有一项了不起的本事,那便是经营人脉。 而这正是我急需的,我一个半途归来的皇子,不应天时,不占地利,唯有求得人和。 据说范承文辞官前比较倾向于大皇兄,大皇兄已派人与之接触,四皇兄和五皇兄也有所动作,我料大皇兄坐镇京师,齐澜断然不会离开,于是力劝他以太子之尊亲自前往,以示尊重。 果然,他命我代他前去,当然也派人监视于我。 范承文言语之间虽然很客气,却着实未将我放在眼里,谈了三天没有结果,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我急速返回。 东昌、西煌联姻,不想送亲队伍途经北项时惨遭劫杀,公主身亡,王子殉命,两国同时出兵进攻北项,北项遣史向我朝求援。 大皇兄主战,谓之东昌、西煌近年来蠢蠢欲动,此举更是司马昭之心,何况北项是我朝牵制两国的重要所在,此番决不能坐视。 三皇兄提出我朝刚经历一场大战,国力有所损耗,此时不宜出兵。 四皇兄和五皇兄言也道出兵怕给南越可乘之机,还是先派人调停为好。 而齐澜独树一帜,劝父皇出兵攻打北项,灭北项后再联合东昌一举拿下西煌,从此北线无战事,可以集中精力对付日渐崛起的南越。 出不出兵似乎都不妥,父皇犹豫不决之下,终于注意到一直沉默的我。 他询问我的意见。 我道:“出不出兵,南越的态度是关键,就儿臣所知南越储君就在我国,且与我朝某位将军相交颇深,父皇何不从他入手?” 父皇确认消息无误后,下旨召回清。 打不打仗我并不关心,只想见他而已,却没想到会给他带来祸事。 毕竟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何况还有三皇兄,以他对清显而易见的关切,断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开口,父皇几乎没有可能不应允。 最主要还有南越宗熙啊,我不相信这个清引以为毕生知己的人会放他回来涉险。 有这三重保证,我放心大胆地等他回来,不无讥讽地看着父皇因他枉顾“携南越储君一同还朝”的秘旨而震怒,看着群臣为该治他何罪而争论不休。 事情也按我想的一步步发展,只除了他带给我的另一个惊诧。 一直以为他刚直豁达,不善言辞,那天朝会才见识到他的绝佳口才,才知道很多时候他的沉默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群臣被他辨得哑口无言,甚至不必三皇兄开口,父皇已然动摇,正自举棋不定,南越国书到。 南越之君亲笔书信愿与我朝互结秦晋之好,并特意感谢我朝“某位将军”对其子的陪伴和规劝,请求父皇给予封赏。 南越的求好让出兵北地再无后顾之忧,这样的意外之喜父皇怎能拒绝?于是处罚理所当然变成封赏。 就像一场荒诞的闹剧,轰轰烈烈开场,莫名其妙结束,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如释重负,有人愤愤不已,有人暗自叹息……看着此间各异的众生相,我的心中突然泛起凉意。 想出兵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老了,这个号称为“天”的朝廷,这些高高在上的皇亲贵族、王公大臣,比之四方诸国,已是老态龙钟,行将就木。 怪不得东昌、西璜咄咄逼人,蠢蠢欲动,而南越的求好恐怕是别有用心,两败俱伤的结局应该是他想看到的吧? 四海升平,江山永固,是不是说得多了,听得多了,就会信以为真,就像父皇、皇兄和这些国之栋梁们。 我有预感,天朝几十年的太平日子就要从此刻结束。 封赏完毕,高高在上的父皇露出了疲态,惯于察言观色的执事太监抖抖拂尘,准备宣布退朝。 “陛下。” 突然有一个人出班跪倒,是刚刚被封为征北元帅的莫怀远大将军。 我心一惊,暗道糟糕,三皇兄也蹙起眉头。 莫怀远出身将门,武艺超群,战功卓著,曾被父皇许以“天朝第一将军”封号,却在三年前校场之上比武输给了14岁的清,颜面尽失,威风扫地。 据说他怀恨在心,南越战场曾对清诸多刁难。 此次朝会他一直一言不发,此时说话定然没有好事。 果然,他直言清乃是他的下属,未曾向他报告便擅离职守,若不处罚,恐日后军令难申,军法难明。 “这……” 一边是即将出征的元帅,不能不为他树立威信,而一边是得之不易的南越国书,其中唯一的条件也不能不顾及。 父皇又为难了,瞪了莫怀远一眼,似乎说他不识时务,犹疑的目光看向最钟爱的儿子。 “陛下。” 三皇兄正欲开口,荐清却突然跪倒:“莫将军所言极是,臣自当领受军法惩处。”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军法惩处,可不是降级罚俸的事,弄不好会丢了小命。 这叶荐清不是昏了头吧?刚才还一力狡辩为自己开脱,如今居然自找罪受。 叶朝宗急忙跪倒,请求父皇允许其子出征北地,戴罪立功。 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尤其是清这样乃难得的人才,父皇也不愿过于苛责,微微点头:“莫爱卿,你看……” “臣知陛下仁爱,但是有功则赏,有过必罚,不纵不枉,方显律法之严明。” 这莫怀远居然还不依不饶,说出话来掷地有声,让人无从反驳。 我知一切不可避免了,现在只能争取一个适合的人行刑,让他不会受太重的伤。 我向刑部侍郎杨衍之使个眼色,他心领神会,这人是巴结太子没巴结上的人,太子喜爱那些看起来大义凛然,把忠字写在脸上的人,杨衍之因人缘不太好,又一脸尖刻阴险之相不得太子赏识,所以他现在是我的亲信,当然是暗地里的。 谁叫我是个不得宠的王爷呢,只能拣别人不要的,但是我发现被排挤的人当中,也不乏聪明人,甚至比那些得势的官员更聪明,最少夹缝中生存的本领就更胜不只一筹。 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誓死忠心就算有,也是极少数,还需要时间去培养。 我比几位皇兄少了十几年的时间,帝王之路对我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时势所迫,我不能把任人为贤放在第一,官职不在大小,位置和办事能力才是更重要的。 自古帝位之争,一旦落败,其结果都是树倒猢狲散,反之,我相信随着自己越来越得势,即使是用利益结成的联盟也会异常牢固,甚至更牢固。 最终,清被判刑杖一百。 我尽最大的努力想让伤害降到最低,却没想到,莫怀远居然要亲自行刑。 “不可,我朝有专门的刑部,专职的行刑官,若讲究律法严明,莫将军就不该越俎代庖。” 我急切奏道。 “哈哈,六皇弟有所不知,这军法从来就不是刑部的事。” 是太子,即使是反对的意见,他仍然亲密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展示兄友弟恭。 他显然想让荐清伤重无法出征。 我心中暗恨,却知道还不是分道扬镳的时候,虽然这半年我已然谙熟了宫廷生存之道,不用他的荫庇也能保护自己,更何况一旦和东昌开战,他的太子地位便岌岌可危,很多人都在等这个机会。 但是我明白这个机会就算来了此时也绝没有我的份儿,我要做的是巩固他的太子之位,趁机壮大自己。 至此我无话可说,群臣无话可说,父皇点头,一切遂成定局。 那件事后,清终因伤得太重无法随军出征。 随军出征的却是五皇兄,他们兄弟这几个月动作也在加大。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要知道父皇多年疏于管理朝政,权力早已被几位皇子瓜分,朝廷五部之中,兵部为大皇子的势力,刑部为太子所掌,吏部归心于三皇兄,四皇兄和五皇兄分掌户、礼二部。 而父皇仍能驾驭一切,在于他把权力分得均匀,更在于他牢牢攥住了军权。 看来他们兄弟意图向军中出手,一心借兄弟齐心,超越其他皇子。 不是吗,大皇兄和太子二人可都不敢离开京城半步,恐怕另一方趁虚而入。 可是,五皇兄却没有想到,他这一走,给了我可趁之机。 他出征走了,礼部我势在必得。 第三章 “皇上该就寝了。” 我从桌案上抬起头,窗外,弯月已下帘陇。 “皇上这样操劳,身体会受不了的。” “下去吧。” 我摆摆手。 该就寝了,我知道,身体和脑袋的双重疲劳我也清楚,可是不由自主地,我的脚一到某个时候就走向它自己要去的地方。 他在练武,用一把不是“秋水”的剑。 汗透的衣衫显示已经练了很长时间,看到我却没有停下来。 健美的身形刚劲又不失潇洒,利落又富于变化,看不出招式,似乎只是随心所欲的舞动,却与此情,此景,此风,此月相映,浑然天成,挥洒自如。 招由心生,随性而为,这是师傅岌岌以求却未也能达到的境界,而他达到了,我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莫说我对练武兴趣不大,就算我和他一样痴迷,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这至高的武之殿堂,这一点我早已认清,我悲的是另一人也达到了吧? 可以想象百年之后,当帝位更迭了一个又一个,我将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但是只要有战争就会有人借鉴他们行军布阵攻城守土的韬略,只要练武就会有人仰望他们所竖起的武道丰碑。 他们的名字必将连在一起为世人传颂景仰。 “秋水共长天一色,清,我的‘长天’还在,你的‘秋水’呢?” 半空的身形旋儿向下,锋利的剑尖在地上一点,“镗锒”一声,居然断了,他皱眉,把断剑一抛。 以他的武功就是一根树枝也不该断的,我捡起地上的断剑在手里掂了掂:“你打算什么时候从那个人手里把‘秋水’要回来。” 一开口就是这种话,他又会看不起我吧? “他有名字,陛下知道。” 果然,他看也不看我,径自往屋里走去,留给我在这十年间无数次注视的挺拔背影。 难望其项背,此生都不能望其项背啊! 我站在原地,断了的剑锋划破手掌,“铛”的一声落到青石板上,激起了一簇火花,瞬间隐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慢慢回过头。 我攥起手。 不知何时阴云遮蔽如勾弯月,风起,树叶沙尘在空中飞舞。 虽然隔着长长的院子,却终于望着最爱的面庞,我轻轻笑了:“我也有名字,你不知道吗?” 再不要让我看你远去的背影,也不要叫我陛下。 “陛下,”他皱眉,有些忍耐地道:“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我摇头:“清,我做过很多坏事,包括对你,何止是猜忌防范,还有欺骗利用离间算计加害,计划废掉你的武功也不是一次两次,对此我从未后悔过,也没感觉愧疚,你要怨就怨,要恨就恨,我无话可说。” “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他冷哼。 我也不知道,出宫的时候想抱他,亲他,安抚他,然后在他怀里睡到天亮,再把那些头疼的奏折都扔给他,刚才他叫我陛下时又想狠狠地打他,踹他,咬他,再来一场疾风暴雨般狂烈的欢爱,直到他求饶。 可是现在看哪个也不能实现了。 轰隆隆,一个撕裂长天的厉闪之后,是响彻天地的惊雷。 天打雷劈吗?哼,就算是,我也不怕。 我一甩袍袖,坚定地看向此生唯一的至爱:“今日我给你出气的机会,随你怎么样,把你对我的怨气都发泄出来,过去的,现在的,发泄完以后就不许再为那些事给我脸色看,更不许象这样淡着我、不理我。” “你任性够了没有,即刻回宫去。” 我少有的挚诚却换来冷冷一句。 “哈哈,任性……” 我抬头看天,冰凉的雨点落了下来,不密,却很粗,打在脸上有点疼。 “我就要任性,别告诉我因为我是一国之君,你不敢!” 我的挑衅让他扬了扬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觉他笑了。 “陛下是一国之君,微臣确实不敢,陛下身系社稷万民,速速回宫为好。” “你——” 我气昏了头,一跃而起,几个起落来到他面前,拳头直奔他面门。 他轻巧地闪开,把我诱到长廊下:“陛下这是让荐清出气么?” 讽刺的语气刺耳又刺心,他不信,他叫我陛下,他存心气我…… 我颓然停下:“怎么不是?你若是想气死我的话,那么恭喜你不用等太久了。” 推开他,我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你做什么?”他沉声道:“上来。” 雨大了,我甚至能感觉到它打在我身上又溅起的水花。 “我不跟你计较了还不行吗?”看我没有回头,他挫败地道:“上来。” 我回头看着他苦笑:“明天你会觉得又被我骗了,苦肉计。” “瑞!”他怒吼,却伸开我永远无法抗拒的双臂:“过来。” 我应声扑进他怀里,温暖的手臂圈住我的冰冷身子紧紧一抱。 刷的又一道厉闪划过天际,雷声轰鸣,堵住我心口多年的大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汩汩的清泉奔涌而出,贯通四肢百骸,让每一跟毛发都充满盎然生机。 我知道不管我做过什么他都不会计较了,再不用寝食难安,担心他某天又发现什么而一走了之。 我曾经那么的害怕啊,怕永远都找不回他,孤零零呆在冰凉的宫殿中,直到死…… 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我激动得忘记一切,不能自己。 “瑞,你想勒死我吗?” 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耳中,我抬头,近乎虔诚地捧住让我痴狂的脸。 “滑滑的。” 我低喃。 “什么?”他纳闷地挑眉。 “你的脸。” 我笑,猛地擒住亲了千遍万遍却怎么也亲不够的唇,就像许久未进食的野兽终于扑到猎物,激烈地亲吻嘶咬。 “你发什么疯?” 他吃痛地推我,我却说什么也不放手,他急了,用力掰我的手,却发现上面未干的血迹。 “瑞,怎么回事?你的手……” 我趁机将他推倒,挎坐在他腰间,低头咬上他的颈。 他闷哼一声,终于忍无可忍,开始化被动为主动。 无奈我已经占据有利地形,他又不肯伤我,想要翻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撕开他的前襟,夜色下愈显白皙的肌肤闪着亮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漂亮得不可思议,清,我的清,我狂乱地压上去,用尽所能地去亲吻,爱抚,感受他每一丝颤抖,每一个脉动。 “啊!”他低喘:“你真疯了……” 是啊,我早就疯了,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 那么应着这雷,这雨,这夜,就让我疯得更彻底些吧。 一把扯断他的腰带,他吸了口气,抓住我探向腿间的手:“瑞,回屋去。” “不,”我咬他的耳朵:“就在这里,清,雷为鼓,雨为琴,大地为床,我们就在这里来一次,我保证让你爽到昏——” “齐瑞!” 不算响的声音却比惊雷更让人心惊,比冷雨更让人寒冷。 “什么?”我的心开始打鼓,却不甘心。 幽深的眼睛盯着我,他说:“进去。” 半个时辰后,当我泡进热气腾腾的浴盆里时,还在懊悔方才怎么就乖乖听了他的,失去难得的先机。 此时他正在给我的手上药,浓烈的气味让我打了个喷嚏,那双好看的眉又煞风景地蹙了起来。 “你最好别给我生病,否则——”他没有说下去,威胁的意味却昭然若揭。 我也皱眉:“南越宗熙给了你多少伤药?十年也用不完吗?” 他一愣:“你又怎么了?” “哼,别告诉我你给我用的不是南越的伤药,别告诉我你屁股被打烂趴在这里的时候用的不是南越宗熙送来的伤药。” “你怎会知道?” 我别过脸不理他。 “好了,”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拍拍我的脸笑道:“陈年老醋,小心吃了闹肚子。” “什么陈年老醋,我气得是现在。” 我一把抢过他手上的药瓶:“我天朝就没有伤药了吗?要你用别人的东西给我治伤?” “瑞,”他警告地看着我作势要扔的手:“别无理取闹,药箱里只有这个,大半夜的也无处 去买,何况此药对外伤最好,连疤痕也不会留下。” “当然,”我揶揄地笑:“这是你的生死之交亲自为你配制的,人家煞费苦心,就怕你屁股留下——呜——” 该死,他居然学会用这个方法堵我的嘴,可是我偏偏爱死了这种方式。 但是,清,即便这样也休想让我忘记你放任别人轻薄的罪过。 当初他受刑时我没敢去看,躲在靖王府却一样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痛,终于挨到晚上,我换了夜行衣,拿了师傅所赠的灵丹妙药去看他,行至窗外却听到里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老家伙这么狠,就算不想让你出征也用不着这样吧?” 浑厚中带着一丝张狂,从未听过的声音,说得虽是官话却带着明显的外族口音。 听得清低低笑道:“行了你,罗嗦不罗嗦,这已经是最轻的了,只是外表看起来严重,其实没什么。” 原来他的伤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重,而他出奇轻快随意的语气让隐隐猜到那人的身份。 “外表也不行啊,要是屁股上不小心留了疤,你以后都不好意思在女人面前脱裤子。” “宗熙,”他失笑:“你说这话哪象一国储君?” 果然是他,虽然有所准备,我的心还是一痛。 终于见识到生死之交的不同,听到那样的粗话我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甚至没有一丝反感。 “谁规定一国储君就得那种样子?我是南越宗熙,一国储君多了,南越宗熙却只有一个。” 好狂妄的口气,一国储君的位置我求之未得,他却已然踩在脚下。 “好,我知道你是南越宗熙,可是你到底好了没,上个药那么慢。” “我这是小心,象开始给你上药的那个笨蛋那样,以后你的屁股还能看吗?” “你再说,等我好了先在你屁——那里留给记号,让你一辈子不敢在女人面前脱裤子。” “哈哈,那我以后只在你面前脱。” ………… 他们在里面无所顾忌地调笑,我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外,那个夜那么的冷,那么的长。 渐渐的,笑声歇了,我听到那个浑厚而张狂的声音郑重地道:“荐清,跟我到南越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几乎不能呼吸。 当初他受刑时我没敢去看,躲在靖王府却一样感受到那锥心刺骨的痛,终于挨到晚上,我换了夜行衣,拿了师傅所赠的灵丹妙药去看他,行至窗外却听到里面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老家伙这么狠,就算不想让你出征也用不着这样吧?” 浑厚中带着一丝张狂,从未听过的声音,说得虽是官话却带着明显的外族口音。 听得清低低笑道:“行了你,罗嗦不罗嗦,这已经是最轻的了,只是外表看起来严重,其实没什么。” 原来他的伤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重,而他出奇轻快随意的语气让我隐隐猜到那人的身份。 “外表也不行啊,要是屁股上不小心留了疤,你以后都不好意思在女人面前脱裤子。” “宗熙,”他失笑:“你说这话哪象一国储君?” 果然是他,虽然有所准备,我的心还是一痛。 终于见识到生死之交的不同,听到那样的粗话我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甚至没有一丝反感。 “谁规定一国储君就得那种样子?我是南越宗熙,一国储君多了,南越宗熙却只有一个。” 好狂妄的口气,一国储君的位置我求之未得,他却把它踩在脚下。 “好,我知道你是南越宗熙,可是你到底好了没,上个药那么慢。” “我这是小心,象开始给你上药的那个笨蛋那样,以后你的屁股还能看吗?” “你再说,等我好了先在你屁——那里留给记号,让你一辈子不敢在女人面前脱裤子。” “哈哈,那我以后只在你面前脱。” ………… 他们在里面无所顾忌地调笑,我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外,那个夜那么的冷,那么的长。 渐渐的,笑声歇了,我听到那个浑厚而张狂的声音郑重地道:“荐清,跟我到南越去。”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几乎不能呼吸。 “宗熙,你这是——”沉默了片刻,他的语气有些迟疑,英挺的眉头肯定又皱了起来。 “别忙着拒绝,听我说,”另一个人的情绪却分外高昂:“也许今日之南越还不能和天朝抗衡,但是两年,我只要两年的时间就能一统南地,那个时候南越的疆土是现在的两倍,你知道南地一向富饶,只要理顺了民心,不出三年,国力便可凌驾于四方诸国之上,但是这只是开始。 荐清,与我携手,我们来干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业,胜于你在这里受这等鸟气。”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雄才伟略胜我们兄弟不知多少倍,我们看的是权力和皇位,他看天下,他说用五年便可成就一个鼎盛的南越,而我甚至看不到五年之后天朝的命运。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异地而处,怕是连我也要动心,何况与他有生死之谊的清,冷汗从额头滑落,我不敢擦,全部心神都集中去听。 几乎有一辈子那么长,终于听到让我魂牵梦萦的清朗声音,他说:“宗熙不愿碌碌一生,荐清又何尝甘居人下,包括你宗熙之下。 乾坤莽莽,天高水长,你有你驰骋的疆土,我亦有我翱翔的天空,宗熙呀宗熙,难道不与你携手,叶荐清就不能干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业了?” “说得好。” 要不是屋内传来一声赞誉,相同的话我已经冲口而出。 这样的胸怀和气度,这样的雄心和傲骨,让我如何能不爱? “哈哈,荐清,南越宗熙誓与你同进退,让我们来比一比,谁更是当世英豪。” “好,就以五年为限,看谁的成就更大。” “不行,要比就比一辈子,还要比谁的武功更高。” “一辈子就一辈子,有南越宗熙这样的对手,叶荐清此生也不枉了。” “哈哈,你抢我的话。” ………… 我闭上眼,他们要比一辈子,那么清,请允许我在你身边,哪怕做你登攀的梯。 而现在的我,恐怕连梯子也不够格。 春天到的时候,他的伤好了,其实应该是早就好了吧,那天听来的话,让我不禁猜测他和莫怀远之间并非那么简单。 南越宗熙果如他所说,一回南越就亲自带兵征讨南地割据的势力和散落的部落,短短几个月,南越宗熙的大名就已响彻天下。 而北地的斡旋比料想的更加艰难,尽管有天朝第一将军居中调停,北项也一再的忍让,几轮谈判,东昌西煌却依然寸步不让,甚至愈发嚣张无礼,我朝骑虎难下,大战一触即发。 此时却传来一个石破天惊的秘报——滕王在属地秘密调兵,意图不明。 滕王齐辉乃我的叔父,父皇之幼弟,论年纪不过而立,比大皇兄大不了几岁。 此人我从未见过,据说他自幼丧母,性情孤僻,不怎么讨祖父欢心,父皇登基时他不过十余岁,父皇怜他年幼让他留在京都安享富贵,他却不肯,只讨了块封地从此一去不回。 他多年来默默无闻,却选在此刻调兵遣将,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太子主张急速把北地兵马召回以防不测。 大皇兄却道此时撤军无疑助长了东昌西璜的气焰,一旦他们趁此机会吞并北项,恐怕以后再难控制,他怀疑此秘报乃太子一手筹划,是为不让我朝和东昌开战,求父皇查清再做决断;四皇兄也道滕化弹丸之地,偏远贫瘠,即便有事料想也不难对付。 父皇应允了他们,一面派使者前往滕化,一面要各地加强防范。 几日之后,传来使者被杀的消息,齐辉以勤王清君侧为名,率十几万大军分三路直扑京畿,半月之内连下十城,所向披靡。 滕化的确是弹丸之地,偏远贫瘠,而天下最花钱的莫过于战争,没有人知道齐辉如何筹集那么多钱粮,如何招募那么多兵马,也没有人知道那个领头的黑面将军是何人?只知道我天朝的将士面对他不堪一击。 几乎同时北地战事也起,东昌魏达、西璜于潜都是世之名将,左右夹击,莫怀远一时之间也分身乏术,回兵无望。 兵部的告急文书雪片样飞来,催白了父皇的头发和他越见消瘦的脸。 精兵良将大多远赴北地,其他驻守四方的军士一则不能妄动,二则一样远水解不了近渴,重新招募的士兵没有经过训练,可能挡住势如破竹的叛军? 危难之际,谁来力挽狂澜? 我找到清,开门见山地问:“想不想挂帅出征?” 那是自他游历江湖回京后我第一次找他,他的眼神有些惊讶,面上却不动声色:“皇上下旨荐清便去。” 那天他穿了一件蓝色的长袍,海水般纯粹干净,不带一丝犹疑和狭隘,博大的胸怀似乎能容纳一切,却又安静地冷眼旁观。 “你想对不对?”我看着他:“你想象南越宗熙一样随心所欲地施展才能,不受任何制肘。” 可是他太年青了,以父皇的谨慎不会考虑,即便令他去也必然只作为普通的将领。 而他不愿居于人下啊,即使是有盖世之能、又与他生死之交的南越宗熙,何况那些从未放在眼里的庸才。 “靖王爷此来何事?”他沉下声音。 我出掌击他肩头,他侧身闪开,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快得让我来不及变招。 我笑道:“瑞,你答应叫我瑞的,在你能破解我这招之前。” “你到底想做什么?”甩开我的手,他皱着眉勉为其难地叫:“瑞——王爷。” 喜欢看他失去耐心却不得不妥协的样子,不过绝不能过分,我微笑,一如当初让他答应叫我的名字。 “我可以为你达成心愿,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上次他可是先答应才问的,显然,这次回来,他对我的戒心增加了。 “很简单,只要你……” 爱我象我爱你一样,如果把这句话说出来,会不会惊吓到他?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突然语意一转,取笑道:“这么紧张啊,担心我会为难你?嗨,其实不用担心,你看,有人答应叫我的名字却没有做到,我不也没办法?” “我——” 半是恼怒半是窘迫的潮红让俊朗无匹的面庞平添几分丽色,我目眩神迷,几乎忘了周遭的一切,直到刀锋般寒冷的铿锵话音传入耳朵:“王爷是来消遣荐清的吗?” 我一震,喝了口茶,勉强笑道:“荐清可有婚配?” 傍晚的风吹起束发丝带,轻轻地掩住饱满的双唇,他不耐地拨开,半是恼怒半是窘迫的潮红让俊朗无匹的面庞平添几分丽色。 我目眩神迷,几乎忘了周遭的一切,直到刀锋般寒冷的铿锵话音切入耳中:“王爷是来消遣荐清的吗?” 我一震,喝了口茶,勉强笑道:“荐清可有婚配?” 他没有,我知道,可是我也知道已经有不少人同叶尚书甚至他本人接触,意图靠联姻把他拉过来。 我的目标却不是他,而是礼部尚书叶朝宗。 五皇兄不在,四皇兄兼管了礼部,叶朝宗精明的很,这些日子,我试探了几次,可谓风透不过,水泼不进。 而一旦与叶家建立了紧密的关系,叶朝宗想不倒戈恐怕都不行。 那天他答应了和明昌公主的婚事,约定得胜还朝之时成婚。 回到府中,我告诉自己……很好,那么多人都没有答应,他独独答应我的,他对我果然和别人不同……很好,礼部就要成为囊中之物,离权力中心又近了一步……很好,完成了母亲的嘱托,替妹妹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很好,太好了,我满意得想喝酒庆祝。 只是在酒醒之后开始厌恶那个和我有着相同血脉的无辜女人,我的妹妹——莲。 第四章 深夜静寂,大地都在沉睡,只有一个地方不得宁静,那就是天牢。 冰凉的铁窗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呻吟和哀号不绝于耳。 即使不用刑,这样的环境下,那几个老东西也撑不了多久,尤其是年纪最大又撞伤了额头的范承文。 他病得不轻,看到我却依然在张岱和徐士炜的搀扶下跪倒,颤巍巍地三呼万岁,半途却撅过去,人事不醒。 这个人的确帮过我很多。 当初商议以何人为帅抵挡齐辉时,太子和大皇兄都极力推荐自己的人,彼此各具一辞,分毫不让。 总是截然相反的意见,昭示皇朝最有势力的两位皇子视同水火,很久以前就已成为朝堂之上的主旋律,他们的倾轧对立是没有原则的,几乎到了不惜一切的地步,尤其“影妃”去世后,父皇幽思难解,身体每况愈下,早已无力去理会。 而三皇兄的漠不关心和另外两位皇兄的推波助澜借机取利,也让父皇深深失望。 父皇是敏锐的,只是有些优柔和懦弱,他什么都看得出却不知道如何控制,于是越发的无所适从。 就象此刻,父皇悲伤彷徨的眼睛漫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我脸上。 我总是在他最难以决断的时候提出中肯和公允的意见,这半年多,他已经越来越倚重我的意见,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块浮木。 “瑞儿,”他疲惫地看着我:“你有何主张?” 几十只眼睛全都看向我,犀利的是太子,他已经越来越防备我,除了表面的兄友弟恭,我们实际早已离心离德;凶狠的是大皇兄,他肯定以为我会帮助太子推荐李洛川;阴沉的是四皇兄,他已经知道我意图对礼部下手;而我没有捕捉到三皇兄的眼神,显然,他并未看我,他美丽的眼睛看得可是清? 我抬眼,对上一双清朗而殷切的眸子,那样的明亮,那样的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留恋在自己身上那双美丽无双的眼睛,第一次被他这样注视,浑身的血似乎都沸腾起来。 我慨然出班,朗声奏道:“两位皇兄说得都有道理,儿臣见识浅薄恐不能提出什么有益的主张,不过儿臣知道有一个人或许有定国安邦的良策。” “什么人?”父皇精神一震。 我环视群臣,缓缓吐出三个字:“范承文。” 而他闻听朝中有事便秘密入京,昨夜才到,我赶在入城之前见了他。 他看到一身夜色行装、长剑雪亮的我很是惊讶,半天才认出,言道:“早知有人会来找老夫,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是靖王爷你。” 那是自然,其他人怕是不能来了,我微笑:“那么你可知本王找你何事?” 他点头:“王爷请回吧,老夫心中自有主张。” 还剑入鞘,不介意他看清上面的血迹,我用脚在地上写下三个大字,笑道:“你的主张若不是他,就不必入京了。” 他豁然笑了:“王爷来看这个。”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刚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叶荐清”。 我吃了一惊:“这是——” “莫将军派人快马紧急送至。” 莫怀远?果然他们之间不像传言所讲,却为何要隐瞒? “据闻莫将军素来不喜他,为何——” “莫将军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怨而废公,他既保举此人,那么此人必有过人的才能。” 原来他也不知,我笑了:“那么有劳大人,请大人恕本王冒犯之过,告辞。” 他在我身后道:“如果下次王爷不为别人而是为自己来请老夫,或许结果不同。” 后来父皇把他留在京城,官复原职,我拜他为老师,他果然答应。 看着那个稀疏白发下的惨淡面容,我默然不语,大概我的神情太过严肃,张岱和徐士炜都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阴森森的牢房只听见窗外的风和炭火不时“啪”的一声爆响。 “传太医。” 我沉声吩咐,让人打开牢门,亲手扶起他。 大碗的汤药灌下去,他慢慢转醒。 我按住他欲起的身体,问:“当年几位皇子之中,朕的势力最为薄弱,你为何要帮我?” 很多人说我行事无常,令人看不出也琢磨不定,他们把这归结为一个帝王应有的城府和高瞻远瞩,对我既钦佩又敬畏,当然,骂我虚伪阴狡的也不少。 不过说起离间,初次见识到它的功用还是借助于清,在那场几乎没有胜算的战事中。 他第一次作为统率领军出征,父皇亲率百官相送,朔风尽吹,扬起的沙尘几乎遮蔽了招展的旌旗,使得人人满面土色。 校场之上弥漫这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宁肃。 点兵完毕,送别的酒饮罢,传令官还未喊出“开拔”两字,却听“镗锒”一声,一个士兵的斧钺倒下,砸落了前排士兵手中代表王权的明黄旗帜。 旗帜落地的瞬间遮天蔽日的风沙也掩不去人人脸上的惊恐和惶然。 父皇震怒,下令以扰乱军心的罪名处斩那两个军士。 有人欲待求情,父皇一句“求情者同罪论处”就堵住了所有人。 第一次见到仁慈的父皇那样决然地说“杀”,再看百官灰败的脸色和张皇的眼,我才认识到形势的严峻。 之前只想着圆清成就大业的愿望,却没有真正去关心战事,他在我心里如同天神一般,更从未想过他会败。 可是他毕竟不是神。 黑面将军勇不可挡,滕王兵马势如破竹,而我方只有京畿周边驻军来得及调动,加上御林军不到4万,留下一些保卫皇城,他带走的只有3万,而敌军保守估计也有十几万,细细算来那场仗几乎没有胜算。 而此战若败,他必首当其冲获罪,下场恐怕比此刻就死的军士更加凄惨。 “父皇——” 我双膝跪地,抓住父皇的袍角急切地为那两名军士求情,似乎能救下那两个人就能抓住什么,挽回什么。 那样的冲动事后想来当真愚蠢,也差点授人以柄。 时至今日我已记不清当时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很多人被我的恳切打动,甚至有不少士兵痛哭失声。 忽听有人高喊:“皇上要杀就把我们都杀了吧,左右是死,这里和那里又有什么区别?” “就是,我们只有3万,去也是送死……” 此言一出,马上更多人附和。 这一刻我懂得了弥漫在校场之上让人黯然神伤的气氛是什么了。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那不仅仅是悲壮,还有深深的绝望。 而绝望也让他们忘了恐惧,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太子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父皇就允了六皇弟吧,他的‘慈悲’之心当真让人感动啊。” 他的表情却毫无感动之意,父皇则气白了脸,看我的目光第一次让我感到寒意。 而此时就算父皇允了恐怕也未必能平息,事态似乎在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从太子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芒,让我隐隐嗅道了阴谋的味道。 “安静——” 来不及细想,突然的一声如雷霆万里、石破天惊,盖过了人声、风声,将所有人的目光拉到帅字旗下的白马银袍。 “谁说我们是去送死?” 这一声比方才那声更厉、更响、更威猛无匹,震得骏马长嘶,却没有人能答话。 他足尖一点,又落回点将高台之上,冷凝的目光一扫。 “谁说的?” 这一次平和多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终于有人讷讷道:“那不是明摆着么,我们只有3万,而……” “是吗?”他打断对方的话,不让那人再重复人人皆知的事实:“那么你说我这把长枪可能穿过那颗树干?” 右手横枪,他抬手一指,众人顺势看去,都不由抽了口气。 怎么可能?那颗树够粗,更足有百步之遥,就算弓箭也未必能及啊。 “不错,以荐清之力恐不能,但是荐清相信天道,相信仁者无敌。” 他飒然转身朝父皇一拜:“陛下奉天承运,可否借荐清一些天时?” “好。” 父皇应允,却有些不明所以。 他微微一笑,起身抓住父皇的手握了片刻:“多谢陛下。” 他又向几位皇兄借了忠义仁孝,最后美丽而坚毅的眼眸看向我:“太子殿下说得没错,靖王爷的慈悲之心的确令人感动,荐清可否也借一些?” 说罢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他的手,紧紧地,微微颤抖的声音道:“本王的荣幸。” 这番苦心我懂,这份默契我有。 眼神交会中,我的内力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掌心。 又一阵大风骤然而起,人人莫不闭目居袖遮挡,他突然大喝一声,银枪出手的瞬间,也放开了我的手。 银枪踏着风,呼啸着洞穿粗壮的树干,势尤不止,插入树后的大石中,不住颤动,发出刺耳的翁鸣声。 场上静了片刻,然后雷鸣般的喝彩和铺天盖地的山呼“万岁”之声,父皇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笑容。 3万人马一扫之前的沉重,激昂地出征了。 我攥紧手心,觉得胸口有什么在飞扬,怎么压也压不住。 入夜,我安排好一切,悄然出城。 清,清,清…… 心底不停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路快马加鞭,终于在天亮之前赶上了大军。 “是你?”中军帐里屏烛看地图的他看到我有些吃惊,随即起身行礼:“王爷深夜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清,”我抓住他的手:“谢谢你昨日帮我。” 为什么帮我解困,是不是你心里也有了我?情潮漫卷而上,让我几乎不能自持。 “是王爷帮了荐清才对。” 他不落痕迹地挣开我的手,每次都是这样,我知道那源于他某种程度的洁癖,却还是有些受伤,满腹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王爷此来就为道谢?”他的目光充满怀疑,却没有情义。 “不是,”飞扬了一天的心沉淀下来,我暗笑自己的妄想和自作多情,敛起眸中的热切,叹道:“如果我没有猜错,昨日那个军士的斧钺会掉是因为有人暗算。” 微微蹙起眉头,他看着我,没有开口。 在他的目光下,我一片坦诚。 “有人不希望你赢,正如不希望莫将军赢一样,荐清,这一仗若是败了,就不要再回京。” “王爷认为荐清会败?”他挑起眉:“那么王爷之前保举荐清却又为何?” “我——”这倒真的问住我了,似乎只要事关他,我都没有办法理智地思考,蠢事一件接着一件,徒惹猜疑。 有时候真恨他,那么绝顶聪明,为何看不到我的心?可是,若他看到了呢?我打了个寒战,在他无心的状态下,一旦洞悉,必然是弃若敝帚,老死不相往来。 这便是狂傲不羁如南越宗熙,风华绝代如三皇兄也不敢轻易表露的原因吧?我亦不敢。 攥紧手背在身后,我笑道:“本王当然对荐清有信心,可是敌众我寡,兼之形势复杂,不得不多些思量。 本王此来一为当面道谢,二为让荐清宽心,本王会竭尽全力让你这一仗没有后顾之忧。” 就算没打过仗我也知道,很多时候决定战局的因素非在行军布阵,而在后勤保障。 “那么——”顿了顿,他了然一笑:“王爷这次又要什么交换?” “哈哈,荐清真是了解本王,”我踱开两步,转身直视他:“我要你保证,不伤毫发,平平安安地回来。” “你——” 他吃惊且懊恼的表情再次取悦了我。 为善焉能不让人知?就是要他感觉欠着我,扯也扯不开,还也还不清。 有时候真恨他,那么绝顶聪明,为何看不到我的心?可是,若他看到了呢?我打了个寒战,在他无心的状态下,一旦洞悉,必然是弃若敝帚,老死不相往来。 这便是狂傲不羁如南越宗熙,风华绝代如三皇兄也不敢轻易表露的原因吧?我亦不敢。 攥紧手背在身后,我笑道:“本王当然对荐清有信心,可是敌众我寡,兼之形势复杂,不得不多些思量。 本王此来一为当面道谢,二为让荐清宽心,本王会竭尽全力让你这一仗没有后顾之忧。” 就算没打过仗我也知道,很多时候决定战局的因素非在行军布阵,而在后勤保障。 以少对多,以弱对强,本来就险象环生,若军需粮草再有闪失,那么恐怕大罗金仙也难取胜。 此时他最需要的应该就是这个保证了。 “那么——”顿了顿,他了然一笑:“王爷这次又要什么交换?” “荐清真是了解本王,”我踱开两步,有意沉吟片刻,直到他露出不耐的表情才诚挚道:“我要你保证,不伤毫发,平平安安地回来。” “你——”灿若晨星的眸中怀疑和戒备尽退,取而代之的是吃惊和懊恼。 这样的表情再次取悦了我,让我忘了整夜奔波的劳顿和不能一舒胸臆的惆怅。 他不喜欢欠人情,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是为善焉能不让人知?就是要他感觉欠着我,扯也扯不开,还也还不清。 “哈哈,不知荐清想拿什么来交换?” 他不理我的调笑,看我良久正色道:“王爷胸怀天下荐清明白,王爷的恩德荐清铭记,只是……” “别说了,我明白。” 我笑了笑,难掩心中苦涩:“凤栖梧,凤栖梧,若非梧桐木,又如何能引得凤凰眷顾。 若我达成所愿,你自会贡献你的忠心,可是若我折戟半途,荐清,你可会为我长歌一哭?”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到死你都不能明白我的心。 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沉重,他又皱起好看的眉,眼神却柔和了:“你又何必妄自菲薄,短短两年,从一个朝廷礼数都不懂的山野闲人、懵懂少年到陛下倚重、百姓赞誉、群臣争相巴结的王爷,殿下是荐清见过进入角色最快、适应能力最强之人。” 他是在安慰我吗?我有些受宠若惊。 “那你为什么疏远我?别说没有,我知道,这几个月,你一直在有意疏远我,荐清,我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看的。” “可是和一个王爷,尤其是一个有野心的王爷做朋友是很危险的。” 他说,毫不留情,一针见血。 有野心的王爷,哈哈,我几乎想笑。 若当真如此,那么南越宗熙呢?那么宁王呢?一个他的生死至交,一个唯一只对他加以辞色之人,他们不是王爷?他们没有野心? 我犹豫了一下,终没有问出口,幸好他不知,我最大的野心就是不和他做朋友。 第一抹橘红跃出山坳的时候,他送我出大营。 远山如黛,笔直的大道直上青天,我们却将分道扬镳。 我突然回马旋身,叫住已走出几步的他:“你还没有回答,可会为我长歌一哭?” 他回头:“王爷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为何突然多愁善感起来?王爷既一再相问,荐清只能说与其关心身后,不如珍重眼前。” 好一个与其关心身后,不如珍重眼前。 清,我会为你珍重,你也要珍重啊,让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在很多人盯着的情况下,很难绝对的保守秘密。 擅自离京两天,回去后,理所当然挨了父皇的批评,我没有申辩,却说出校场暗算之事,父皇果然大惊。 所指何人,一则希望调回北地兵马的太子,二则不主张荐清为帅的大皇兄,不言自明,却无从确定。 伤心失望之余,父皇要我一切以战局为重,不要声张。 我趁机争取到了调配军需供应的权力。 两处同时开战,有限的军需物品供应显得格外紧张,这份差事并不好做,底下人人自威,深恐一个差池便成了替罪羔羊。 于是我把责任一力承担,只遵循一个简单的原则,一切物资优先供给西线。 北地战场虽大,双方却势均力敌,相比之下,多照顾实力相差悬殊的西线也无可厚非。 僵持了两个多月,北地战场开始传来捷报,四皇兄、五皇兄一派圣眷日隆,皇位之争俨然从过去的太子和大皇兄的二士争功变成三足鼎立。 而他的战报依然少得可怜,新招募的士兵陆陆续续地送了过去,也如石沉大海,激不起一点浪花。 朝廷里以大皇兄为首,开始有了撤换主帅的呼声,这段日子太子反而低调的很,整日闭门不出。 我心急如焚,亲自写去书信询问,几天后,他回给我一个字:“等。”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让我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下来,甚至在父皇动摇的时候,不惜一切地压上身家性命。 不久传来战报,滕王叛军被分化成两股,一股是以滕王为首的滕化之军,一股是以黑面将军为首的外族人马。 他用的正是离间之计,先用武力挫其锐气,再利用他们的内部矛盾成功地将叛军阻在新丰、琅古一带。 其实父皇也只是希望他能阻止叛军,并无取胜的奢望。 父皇也在等,等莫将军凯旋之时,区区叛军自然不在话下。 可是一个月后情况急转而下。 五皇兄求功心切,却中了埋伏,被困在西煌境内、大漠之中。 父皇又惊又怒,责令莫怀远不计任何代价救出皇子。 而西煌恰以此要挟,天朝大军处处被动,连连败退。 另一方面,看到胜利曙光的滕王叛军又聚合在一起,集中力量突破防线,一路杀向京师,不日就到了湮水。 一旦渡过湮水,王庭就等于敞开在他们面前,再无阻碍。 朝廷上下一片大乱,很多大臣哭求父皇暂离京师。 父皇摇了摇头,看向三皇兄,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深深的慈爱和不舍。 三皇兄却转身而去,以目空一切的高傲的姿态穿过绝望的大殿,越过恐慌的街市,站在紧张的城墙上,那双比月亮还要美丽的眼睛直直望向湮水的方向。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翠衫轻薄,碧箫空灵,似乎随时都会羽化成仙。 官员忘了逃命,百姓忘了害怕,士兵忘了迫近的死亡。 那一刻,我的心里充满了与战争无关的焦虑和惶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清看到这一幕。 “父皇,”我跪倒:“儿臣愿亲往湮水督战。” “你们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吧。” 父皇急急从我身边走过,只顾着去叫回最心爱的儿子,可能根本没听到我的话。 湮水之畔,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再次相遇,又是在如此的情况下,我以为他会有些感动,没想到他只皱了眉,便当作没看见,继续和身边的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将军吩咐,大战在即,请王爷速速回城。” 一个年轻的军士跑过来对我说。 我晃了晃马鞭:“本王奉旨有话同叶将军说。” 那个军士恭敬地行礼后跑开,我看他步履轻快,军容整齐,神态虽然严肃却没有战败的沮丧的悲凄,再看整齐的大营内,士兵们来来往往,安静而有序,忙碌而不张皇,我的心里有了底。 过了一会儿他大踏步走过来,比之三个多月前瘦了些,一身的尘土,满面的风霜,坚毅的脸上已褪去少年的青涩,而呈现出凛然的大将之风。 这几个月的艰险磨难,非但没有削减他的魅力,反而让他更加迷人。 我没等他开口先道:“你变黑了。” 他怔了一下,道:“请王爷宣旨。” 我摇头笑道:“我来看你有没有遵守承诺毫发无损。” “请王爷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突然生起气来:“这是战场,是士兵们卖命的地方,不是你们请功邀宠、争权夺利的所在!” 袍袖一挥,他转身便走,挺直的背强硬如山,凛冽如风。 我被他的怒气惊住,好一会儿才醒过味儿来。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包括严肃的师傅和位尊九五的父皇。 自尊严重受伤却又不甘心这样离开,我一时之间僵在当地。 “靖王爷,将军让我护送您离开。” 是方才那个年轻的军士,见我不动,他又道:“王爷莫怪,这一仗实在关系重大,将军他已经几夜没合眼了。” 我点头,是啊,他的肩上不仅压着京师,压着朝廷,还压着他全家以及——莫怀远的性命。 这段日子掌管军需,让我看清了两个战场进退相顾的互动和两个主帅心照不宣的默契。 综合以前的事,可以确定他和莫怀远必定有着深厚的感情。 正因为莫怀远败了,他才放弃坚守,要用自己的胜利为莫怀远争取一线希望。 看着站在礁石上向北遥望的他,我的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为什么他对那么多人都好,除了我。 那天我还是离开了,为了不让他心烦。 走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那个劝我走的军士松口气道:“可走了,再有一个王爷陷进去,这仗就真没法打了。” 那场仗他赢得非常漂亮,战报依然只有简单两行:歼敌六万于水上,三万于茂林,生擒一万三千人,滕王逃。 民间却已传开,到处有人绘声绘色地讲他如何算得湮水汛期早至,如何在上游阻断江水骗过敌军,如何诱敌渡江水掩七军,又如何在退路布阵截杀…… 甚至有人说叶将军乃天神下凡,手中长剑一出,能召来天兵相助。 他听到这些,只微微一笑:“昔日诸葛孔明曾道,为将者,不通天文,不识地利,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庸才也。 荐清虽不及先人,却非庸才。” 何止非庸才,他是真正的奇才、天才! 如果说14岁校场战胜莫怀远,15岁南越建功,只是让人们知道他,说起时夸赞几句“后起之秀、可造之才”什么的,那么经过这一战,不满18岁的他已成了天朝的希望和骄傲。 他终于震翅高飞,遥相呼应的是一年来战必胜、攻必克,所到之处群夷慑服的南越宗熙,我能否跟上呢? 第五章 不管什么人都有无法克服的弱点,只要对症下药,焉能不手到擒来? 张岱第一个软了,然后是徐士炜,连范承文也写下悔过书,自言时日无多,请求我念在往日情分放过他的家人和亲族。 就和我预料的一样,我松了口气,却也有些失望。 哼,忠心不二,果然只是书简和戏文里的东西。 “废话连篇!” 我把供词扔在御案上,揉了揉眼睛,温公公适时递上热毛巾。 虽然满纸都是悔过之言,用词遣句情真意切,却也空泛得很,我想知道的他们的动机、原因、目的、如何运作,以及同谋,甚至幕后一句没有。 老家伙,这个时候还想打马虎眼。 就冲着他们这种服软不认帐的劲头儿,也知道背后有人怂恿或者——指挥? “还有什么?” 我一边问杨衍之,一边把热毛巾敷在眼睛上以解除困扰许久的酸胀和干涩。 “还有范太辅病情加重,恐怕……嗯……那个……不太好,陛下看是放还是……” “大臣们都怎么议论?” “这……”他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陛下,臣委屈啊,”他苦着脸奏到:“他们把臣说成陷害忠良、祸国殃民的酷吏佞臣,要把臣陵迟了呢。” “谁人陷害忠良朕最清楚,你不用怕。” “陛下圣明,其实刑官哪有不被骂的,臣倒无所谓,可是他们不该暗地里骂叶将军,想想叶将军对我朝的功劳,想想他一身正气满怀忠义,却被他们说成……说成那样,臣真是觉得——” “说成什么?”我猛地站起身逼问,毛巾啪地掉在脚边。 杨衍之吓了一跳,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臣……臣实在说不出口。” “好啊,”我一拍书案,咬牙问:“什么人说的?” “这……” “怎么?这也说不出口?” “不是,”他赶忙道,却一脸为难:“说是说得出,只是说过的人太多,不太……” “有多少,你列出来,朕倒要看什么人活得不耐烦了?” “臣遵旨。” 他喜滋滋地去了。 福公公道:“陛下该歇息了。” “不忙。” 我摇头笑道:“你说杨衍之的对头会有多少?” 居然动脑筋到我的头上,没想到他跟我这么久了,也会办这样的傻事。 自以为聪明,自以为了解我,就想伸手拨弄拨弄,看来这个人也该谢幕了。 对啊,我笑,这样正好圆满。 明日就给这一切画个句号吧。 终于可以去见他了,带着踌躇满志的笃定和如释重负的坦然,我踏着月色来在他的门外。 举起袖子闻了闻,还好,他应该闻不出我今日没有洗澡吧?想到他爱干净的程度,我不禁笑了,还未推门,却听熟悉的清朗声音道:“一个人偷偷笑,不会又有什么人要遭殃了吧?” 左首的窗子无声打开,露出看了千遍万遍仍然让我心弋神驰的面庞,晚风吹去了他眼中的清冽和倨傲,月光柔和了他脸上的刚毅和淡漠。 上次见到他这样的轻松惬意的表情应该是很久以前了,我楞了一下,狂喜汹涌如巨涛。 “清……” 直扑到窗前,隔着窗子,我的手指忘形地抚向他含笑的嘴角,轻挑的眉梢,晶亮的双眸…… “够了吗?”截住我的手,他笑道:“才两天没见,怎么好像不认得我似的。” “不是我不认得,而是你又好看了。” “瑞!” “别,别恼,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我一拍脑门,怎么又忘了,人果然是不能太得意的,只好赔不是了。 “你看,你一天比一天难看我还爱你,多不容易啊,是不是该奖励一下?” “就会贫嘴,”他推开我凑过去的嘴唇,忍俊不禁。 他今天的心情出奇的好呢?也许能让我…… 我在心里偷偷计量,却听他问:“为何到了门口却不进来?” “怕扰了你的好梦,”拉过他的手亲吻,把布满厚厚硬茧的掌心贴在脸上摩梭,我满足地叹息:“真好,你在等我吗,清?” 这个想法让我心一跳,猛地抬头,总是淡漠的坚毅面庞微现然,却没有躲避我迫切的视线,只粗声道:“不行吗?” “行,我日思夜想,求之不得,怎么能不行?” 我高兴得想大笑,却不敢,掩饰性地低头,我轻道:“还以为你不会等我,我老害怕如果跟不上你脚步,就只能眼看着你越走越远,永远够不着。” “怎么又说这话?” 他动容地拉住我的手向后一带,我的身体撞进宽厚的怀抱。 “不是吗?你喜欢结交天下豪杰,不问出身,不分贵贱,哪怕一句话入了你的耳,也能得你待之如友。 所以你的朋友很多,南越宗熙自不必说,我知道你还欣赏三皇兄的明净皎洁,五皇兄的英武侠气,甚至太子的儒雅风度。 可是我一直猜不到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为什么,清?我没有让你欣赏的特质吗?” “不是的,瑞。” 他的手温柔地抚着我的头发,叹道:“大概因为你总是让我感到意外,而且你似乎总是知道我在某个阶段最想要的是什么,我却摸不透你的想法,故而不敢接近。” “不敢,你也会不敢?”我轻笑,趁机把手伸进他的衣襟:“我不信。” 只要提起以前的事,他就会觉得愧疚,而越是觉得愧疚,就会对我越好,这个时候我放肆一些,他通常不会在意。 “瑞!”他警告地拉开我的手,忽又笑道:“你不觉得别扭吗?” 的确,窗台正搁着在我腰上,脚边还有一盆花,揉碎的红绿花叶已经染上月白长衫。 我既懊恼又觉好笑,退开一步,从窗口一跃而入,再把脏了的外袍扯掉。 “现在行了么?”你还有什么理由拒绝我? 他摇了摇头,一指桌案:“坐吧。” 坐?我可不是来坐的。 “清,你不觉得躺下来更好?” 我低笑一声,绕过桌案,搂住他的腰,在他耳边呵着热气。 “难道你找我就没有别的事?” 他的身体挺直不动,声音却忽地变冷。 感受到他的抗拒,我一顿:“你不想?” “是。” 很久没有好好亲近,我已经想得快爆炸了,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就算看到我、触到我、感受到我的迫切,也总是残忍地推开,似乎从来不担心我会去找别人,亦或——我闭了闭眼,他根本不在乎。 “是单纯的不想,还是对我失去了兴趣?” “既不想也没兴趣,” 缓慢而坚决地,他再次拉开我的手,往旁边一推:“如果陛下找微臣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回吧。 我的手直觉地甩出去,“啪——” 他的脸歪到一边,慢慢转回头,脸色由白转青,刺目的红痕如利刃凌迟我的心。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清——”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忍着心痛愧疚地伸出手,被他一掌拍开。 我的手背先是麻,然后是疼,沿着手臂一直疼到胸口,疼得忍不住浑身颤抖。 向后靠住桌案,我忽地笑起来:“说老实话,清,你不是不行了吧?” 没有男人受得了这个,我知道这句话的后果,而那样的后果也是我要的。 事后,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歉疚和悔意,但是他没有道歉,只是沉默地抱着我,整夜没有合眼。 天将亮时,他推了推半梦半醒的我,终于开口:“要上朝吗?” 我摇头,轻触他微肿的面颊:“真难看。” 他退了一下。 “别走,”我急道:“再陪我睡一会儿。” “我该去练剑了。” 他背对着我起身着衣,留给我莫可奈何的沉痛。 让他做错事、让他愧疚一直是我无往而不利的法宝,它帮助我成功地靠近他、独占他、困住他,可是谁知道愧疚衍生的感情能有多深、多长? “既不想也没兴趣,” 缓慢而坚决地,他再次拉开我的手,往旁边一推:“如果陛下找微臣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回吧。 很多时候冷静就是残酷,不,比真正的残酷更可恨,我的手直觉地甩出去,“啪——” 他的脸歪到一边,慢慢转回头,脸色由白转青,刺目的红痕如利刃凌迟我的心。 “清——”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忍着心痛愧疚地伸出手,被他一掌拍开。 被他拍到的手背先是麻,然后疼起来,沿着手臂一直疼到胸口,疼得忍不住浑身颤抖。 向后靠住桌案,我忽地笑起来:“说老实话,清,你不是不行了吧?要不要我找太医给你看看?” 没有男人受得了这个,我知道这句话的后果,而那样的后果也是我要的。 一切如我所想,他愤怒得忘了自己的坚持,也忘了控制惊人的力道,我忍着疼一声不吭,就怕他一醒觉就会退开,再也无法亲近。 事后,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歉疚和悔意,但是他没有道歉,只是沉默地抱着我。 天将亮时,他推了推半梦半醒的我,终于开口:“要上朝吗?” 我摇头,轻触他微肿的面颊:“真难看。” 他拧眉退了一下。 “别走,”我急道:“再陪我睡一会儿。” “我该去练剑了。” 他背对着我起身着衣,留给我莫可奈何的沉痛。 让他做错事、让他愧疚一直是我无往而不利的法宝,它帮助我成功地靠近他、独占他、困住他,可是谁知道愧疚衍生的感情能有多深、多长? 长剑换了银枪,汗水浸透重衫,他练得那样专注,英挺的身姿洒脱如风。 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抓得住风?我想笑,水汽却先沾湿了眼眶。 不记得怎样从将军府里出来,等我有意识时,已经来到初次见他的地方,也是他写下第一个战争神话的地方。 当年他在此处取得大捷,乘胜追击的时候,另一个将军的情势却危如累卵。 莫怀远用最后的背水一战捍卫了天朝的尊严,捍卫了一生不败的战绩却把五皇兄永远地留在大漠,尸骨无存。 几位皇子中,五皇兄是最率直、最有担当的一个,他有几分侠气,也敢于直言。 几位皇子中也只有他还带有几分小孩子的习性,只有他把父皇当成一个父亲而不是皇帝,甚至有时会对着父皇撒娇耍赖。 如果说父皇对于三皇兄的感情有一部分来自移情作用和对美的倾慕,那么对于五皇兄,他是真正把他当成儿子来疼爱的。 这样的刺激,让本就体弱的父皇一下子病倒,甚至数度昏厥,尤其在获悉五皇兄的失陷并不单纯之后。 谁不想让他回来?谁有能力设计陷害他?一样的不言自明却查无实据,而这次除了四皇兄,所有皇子都有嫌疑。 父皇知道这场仗不能再打了,病势沉沉中他传旨,皇帝病重,暂由太子监国,处理一切事宜。 这的确是最有效的办法,东昌率先求和,很快战事结束。 尽管古语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尽管莫怀远舍弃皇子是为了保全江山保全十万乃至百万人的性命,但是毕竟他抗旨了,毕竟五皇兄陷落他亦有失察和保护不周之责,五皇兄的死更是他一手推动,在很多人眼里他罪无可恕。 莫怀远把自己装进囚车,一路从北地站到京城。 出征时跨马提枪横扫千军的威武还留在人们的记忆里,如今却只剩下囚衣镣铐英雄末路的狼狈。 这个世界是现实的,一次失误足矣抹煞一生的功业。 朝堂之上,莫怀远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就俯首认罪。 他的眼睛里没有不平,只有深深的悲哀。 那一刻我大概了解了他不肯让荐清去北地的原因,政治的残酷远比战争更甚。 朝廷上下经纬分明,文官请求严惩其违抗圣旨,武将却要为他请功,几位皇子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 太子不去定夺,把这个难题留给病重的父皇。 一边是少年时期就追随他、忠心耿耿的良臣益友,一边是为国效力却被陷害、死得冤屈惨烈的爱子,这个难题对于父皇,是难以想象的煎熬。 在和莫将军单独谈了一夜之后,父皇下旨,莫怀远督战不力,抗旨不遵,判处极刑。 这个结果一经公布,便引起极大的震动。 行刑之日,几乎全城百姓都来观看,武将们跪了一地围住刑场,拉也拉不开。 莫怀远厉声喝退了他们,才得以踏上刑台。 秋云长阴,将近正午,天气热而闷。 我易容隐在人群中挤到最前方抬头看去,莫怀远魁梧的身躯端然跪在刑台,尽管须发凌乱,神态却依然如端坐战马般稳如泰山。 这些日子我找人打探这个号称天朝第一的将军,却没有得到任何能把他与清扯上关系的信息。 仔细地审视他,想在这最后一刻从他的脸上看出某些端倪,也没有,他方面高额,粗眉深目,五官端正而开阔,和让我时时想起的秀逸俊颜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四皇兄也来了,他脸颊深陷,面无表情,远远的站在人群外城墙之上。 这是自五皇兄出事他第一次露面。 他摔跤了,我也会疼。 那时他是这样说的吧,门外是嚎哭的母亲和亲随,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五天五夜,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风吹起他比雪还白的披风,露出里面同样的白。 而他的头顶,云层越来越厚,越压越低,天黑如盖,眼看将有一场大雨。 第一通炮响,伴随着一串的惊雷振聋发聩。 人群里有人在传,将星将殁,天亦同悲。 第二通炮响,狂风骤起飞砂走石遮天蔽日。 人们莫不掩面遮挡,人群松动了。 人算不如天算,真是劫法场的最佳时机。 不能等到百姓都散去,我看看四周,趁乱挤过持枪的士兵。 蓦地,就在我扣紧手中暗器将要出手的瞬间,跪在刑台正中的莫怀远突然转头凝目,隐在乱发之后的眸子精准地对上我的眼,深沉而犀利的目光让我一怔,这是一个即将赴死之人应有的目光吗? 对视片刻,我转开眼,如来时一般悄悄地向后隐去。 第三通炮响,大雨倾盆把天与地连在一起。 “斩!” 声冷如铁,厉如冰。 “莫将军——啊——” 跪地不起的武将们开始长嚎悲哭,却挡不住血红的令牌落地。 我紧盯着莫怀远,他却举头看天,雨水在他的脸上溅起点点水花,他缓缓闭上眼,灰白的唇边溢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什么动静也没有,难道猜错了—— 我皱眉,进退两难。 红衣刽子手把闪亮的钢刀在一旁的清水中蘸过,然后高举过头。 突然,莫怀远猛地睁开眼,转头向西。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狂跳如雷,几乎听不见周遭的一切,直到一声长啸传入耳际。 “刀——下——留——人——” 龙吟般长啸盖过了风声、雨声、和震耳的炮声,骏马狂奔的四蹄几乎拉成一条直线,而比那更快的是一枝箭,穿过疾风骤雨,如一道厉闪劈开混沌的天际。 大刀飞出场外,执刑的红衣大汉大叫一声捂着震裂的虎口,鲜血从指缝中滴落。 士兵们几乎还未来及反应,白马银枪的年轻将军便在人们呆愣的目光中直跃上高台,长枪一挑,挂着白幡的旗杆轰然倒地。 清—— 我的眼睛须臾离不开那日思夜想的身影,手一松,几颗石子劈劈啪啪落在脚边。 他飞身下马,匍匐着跪在莫怀远脚边,好久没有抬头。 第一次看到他那样激动、那样虔诚、那样卑微,我既心疼又嫉妒。 “你——”带着镣铐的手抚了抚他的头发,表情说不出是喜是悲:“不该来——” “该或不该,从来不再荐清考虑之内。” 天,我抽了一口气,抚住躁动的胸口,哪里是冷情啊,我的清。 他是要将满腔热血全部留给在乎的人,为此,他可以置生死于度外,甘于受辱,勇于冒险,甚至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 就像此刻,他为了这个人,不顾千里之遥,冒死进京,甚至不惜放下正在追击的叛军,若此时敌人反扑…… 不及细想,事实上他的出现让我的脑子一派混沌,已经不能再思考任何的东西,就听监斩官厉声呵斥:“叶荐清,你好大的胆子,敢擅离职守,扰乱法场!” “错!” 确定莫怀远毫发无伤,他起身,湿透的白袍包裹精壮的身躯,尽管狼狈,他的每一步却都充满不可思议的威仪,士兵们自动让出一条路。 “站站站——站住,你要干干干——什么?”惊惶失措的监斩官躲在一排卫士后面不住后退。 “没有擅离职守,亦不想扰乱法场,荐清此来,只想请大人将此物呈给陛下。” 走到近前,他将长枪插在脚边,单膝跪倒,手中包裹抖开露出一尺见方的暗红色木盒,双手托起举过头顶。 监斩官这才放心,上前打开木盒,却惊得大叫,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里面是一颗人头,虽然没见过,此时此刻,我也能猜到,那是滕王的首级。 短短的时间里,他又撰写了一个战争神话,人们由此而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并非只是传说。 “荐清在此等候陛下裁定。” 他变单膝为双膝跪地,伏地叩头,任雨打风吹巍然不动,那样清晰而坚决地表达同生共死的决心。 是以此不世之功抵彼一时之过,还是毫不留情地斩杀唯一能力挽狂澜的忠臣良将?任谁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我转头,城墙之上,四皇兄的身影消失了。 父皇让他从午时跪倒酉时,才传旨赦免莫怀远,也得到了他誓死效忠的承诺。 从此,天朝第一将军退居幕后,辅国大将军的时代正式到来,那年他18岁。 当夜,他就折回沙场。 “小心啊,清。” 偷偷赶去相送的我,无力拉住他疲惫的脚步,只能忧心的提醒。 战局也许很快就能平息,京城的暗潮汹涌才是最可怕的。 “嗯,”他点头,突然问:“不是你吧?” 我一怔,随即恍然,他看到了五皇兄的死我将是最大的得宜者。 “不是。” 虽然很想问,若是呢,他会如何?但是我知道此刻半点玩笑也开不得,在他好不容易对我建立了一点信任的时候,是啊,若非有一点信任,他不会问的。 “那么,可否请王爷……” “调查出来是谁,我第一个告诉你。 还有,”看着他的眼睛,我走近一步:“叫我瑞。” “终于见到一个比宗熙还固执的人,”他豁然笑了:“好。”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觉得浑身懒懒的,不想骑马,甚至不想动。 想起他说“好”时的表情,我忍不住傻傻地笑,可是想到南越宗熙,又气愤地咬牙。 唰—— 黑暗里,突然寒光一闪, 恶风袭面,我本能拧身,森冷的长剑刺破衣衫,贴着肉皮划过,惊出我一身的冷汗。 什么人,来不及问出口,第二剑又到了,我就地一滚,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喀嚓,石头从中分成两半,剑势却丝毫不减,眼见到了面门,危及中我大喊:“清——” 他一惊,我抬脚踢在他手腕,长剑飞出,他缩手一退,我这才看清眼前是个黑斤蒙面之人。 “谁派你来的?” 若是来暗算清,以此人的武功,似乎有些自不量力。 那么就是来杀我,但是他怎知我会来此? “你果然会武。” 他说,压低的声音一听就是假的。 果然?那么他早就怀疑了,此人不可留。 我突然跃起,探手拔下被我踢飞插在一旁树干上的长剑。 他没有动,冷哼:“想杀人灭口?” 是啊,我笑道:“别怪我,想杀人就要有被杀的准备。” 摆剑直刺的同时,我留意四周,不知有没有同伙。 镗锒一声龙吟,来自身前,紧接着手心震荡,我急退,再看长剑已然化为几截。 太轻敌了,我额头见汗,那人却没有上前,手中短剑弯弯如月,璀璨如虹。 我惊道:“孤月!” 非是惊诧于此剑乃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而是传说中,它是当年被师傅所杀的魔教教主的随身兵刃。 气氛突然一滞,杀机立现,此时,我也确定,此人之前并无杀我之心,而此刻,我苦笑,他恐怕非杀我不可。 “调查出来是谁,我第一个告诉你。 还有,”看着他的眼睛,我走近一步:“叫我瑞。” “终于见到一个比宗熙还固执的人,”他豁然笑了:“好。” 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觉得浑身懒懒的,不想骑马,甚至不想动。 想起他说“好”时的表情,我忍不住傻傻地笑,可是想到南越宗熙,又气愤地咬牙。 唰—— 黑暗里,突然寒光一闪, 恶风袭面,我本能拧身,森冷的长剑刺破衣衫,贴着肉皮划过,惊出我一身的冷汗。 什么人,来不及问出口,第二剑又到了,我就地一滚,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喀嚓,石头从中分成两半,剑势却丝毫不减,眼见到了面门,危及中我大喊:“清——” 他一惊,我抬脚踢在他手腕,长剑飞出,他缩手一退,我这才看清眼前是个黑斤蒙面之人。 “谁派你来的?” 若是来暗算清,以此人的武功,似乎有些自不量力。 那么就是来杀我,但是他怎知我会来此? “你果然会武。” 他说,压低的声音一听就是假的。 果然?那么他早就怀疑了,此人不可留。 我突然跃起,探手拔下被我踢飞插在一旁树干上的长剑。 他没有动,冷哼:“想杀人灭口?” 是啊,我笑道:“别怪我,想杀人就要有被杀的准备。” 摆剑直刺的同时,我留意四周,不知有没有同伙。 镗锒一声龙吟,来自身前,紧接着手心震荡,我急退,再看长剑已然化为几截。 太轻敌了,我额头见汗,那人却没有上前,手中短剑弯弯如月,璀璨如虹。 我惊道:“孤月!” 非是惊诧于此剑乃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而是传说中,它是当年被师傅所杀的魔教教主的随身兵刃。 气氛突然一滞,杀机立现,我也终于确定,此人之前并无杀我之心,而此刻,我苦笑,他恐怕非杀我不可。 虽然师傅号称武功天下第一,但是因为很少和人交手,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武功有多高,只知道因为不大用功,再加上师傅的极少过问和师兄的纵容,导致我的武功在几个师兄弟里面是最差的。 当然比一般的武林中人是好多了,可惜此人绝非一般武林中人。 空手对“孤月神剑”,实在没有把握,可是——瞄瞄手中的断剑,我干脆扔向那人。 “还你。” 趁他一闪,我往怀里摸去,有了,打亮火折子,往脚下一抛,红光呼地窜起。 秋天了,地上多落叶干草,不尽快扑灭的话,这场火借着风会愈演愈烈。 如果他执意杀我,就要怀着暴露身份的危险。 而他显然比我想象地更害怕暴露身份,火光一起,他便飞身而去,抛下冷冷的一句:“不想身首异处的话,你知道该当如何。” 呼——我松了口气,不行,得叫师兄来,最好把“长天剑”也带来。 一切如我所愿,师兄收到我的飞鸽传书,很快就到了,可是,那魔教之人再没有出现,更无从查起。 师兄不放心便留下来。 不久,父皇的身体渐渐好起来,找个理由收回了太子监国的特权。 有时候我忍不住怀疑,最聪明的其实是父皇,如果他的心再狠一点,性情再强悍一点,心胸眼界再宽一点,必可打造千秋万代功业,可惜儿女情长成了他的负累。 五皇兄的死终成悬案,再无人提及,礼部顺理成章地归于我掌控。 从此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落脚点,有了和其它皇子公平较量的舞台。 想起他为莫怀远做的一切,想起他说起宗熙时怀念的表情,想起他含笑的那声“好”,我发誓,即使倾尽一切也要成为他在乎的人、最在乎的人、唯一在乎的人。 第六章 曾经以为做到了,如今才发现仅是第一步而已,我甚至没有把握是他最在乎的人。 以前觉得他无情,关注的太少,在意的太少,才看不到我的心,如今却觉他关注的太多,让我深感受伤。 是他变了,还是我不知足? 从湮水回到宫里已过午时,奏折又堆成小山,没一个能让我省心的,不管肚子多饿看到这些也吃不下了。 “陛下最近瘦了很多,还是多用一些——” 我摆摆手:“不吃了,撤吧,传杨衍之。” 他大概已恭候多时,我没有说平身,任他跪着,慢慢翻看呈上的名单。 人倒是不多,却个个身居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这个杨衍之想干什么? “可有证据?”良久,我问。 “启禀陛下,臣已有确切的实证,这些人都曾对叶将军不敬。” “怎么个不敬法儿?” “这个——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刘荣归刘大人被殴一事?” “刘、荣、归……”手指轻扣桌案,我作势回想。 曹明枢,清四年前收的弟子,他总说这孩子聪明而内敛,资质极佳,就是太寡言了些。 哈,他没有发现那个过分早熟的少年眼里深埋的倾慕,一如当年没有发现我的,当然也没有发现他的敌意,对我。 本不想计较的,但是这次他出手也恁重了,要不是我调御医去刘荣归就一命呜呼了。 打伤当朝二品大员,何等大罪?而他一句辩解都没有,让我想偏袒都不行。 何况我一直觉得清对孩子过于骄宠爱护,不管是那个孽种,还是这个徒儿,以至让他们目中无人,也该得一点教训。 知道清护短,更怕他代之受过,我不惜动用了皇权。 接了圣旨,清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曹明枢被带走的时候蹲下来抱了抱他。 我知道他生气,也准备承受他的怒,但是他一个字都不提,我几次想解释也被他淡淡一句堵得无法开口,只能无力地看着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很多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也猜不到他的想法了。 想到此处我心一痛,掩饰性地喝一口热茶,点头道:“是了,那件事啊,年轻人难免冲动,朕不是处罚过他了吗?难道有人不服?” 鞭笞二十,再送至官窑做苦力三月,这样的处罚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也该够了。 “陛下不以亲纵,不因疏枉,法纪严明,评判公正,群臣皆服——” “不过刘荣归不服,是不是?” 最受不了他们还没说什么就先一通拍,阿谀奉承听多了也会腻。 放下茶盏,我替他把话说出来:“他非但不服朕,还记恨叶将军,甚至对他不敬,是不是?” “陛下明鉴。” “他在私下里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看他假意犹豫为难的表情,我在心中冷哼,又加上一句:“恕你无罪,起来讲话。” “谢陛下,”他大喜叩头,站起身奏道:“虽表面心服,刘大人私低下却不止一次道,不怪陛下偏心,龙床人家都能分一半儿,咱算什么……” 该死!我捏紧手指,咬牙问:“还有呢?” “还有——”杨衍之偷瞄我一眼,续道:“有人劝他莫要乱说,他却笑道,怕甚么,他还能吃人么?要知道,猛虎豢养久了也会变成家猫。” “啪!” 我一掌拍在桌案上,杨衍之咕咚跪了下去:“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息怒。” 我吸了口气,好久才感觉到手心辣辣的疼。 刘荣归,好个刘荣归! 一直以为能写一手好文章的人必是胸怀锦绣,才钦点他为状元郎,委以重任。 作为登基后亲选的第一人,我对他可以说百般宠信,三年来他升迁之快已开了我朝先河,难道就是因此而让他忘乎所以,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吗? 那事之后,我也曾想曹明枢虽年幼,却绝非莽撞不懂礼法之人,必是他挑衅在先,而这挑衅的内容十有八九和清有关。 知道清根本不屑和他一般见识,曹明枢不说,我也就没有追究,只是隐讳地提点了几句,以为他应能自醒悔悟,不料一时的宽容,竟换来他变本加厉。 没想到啊,此人才学过人仪表堂堂,内心却如此猥琐。 提笔在刘荣归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叉:“明日早朝,朕要看到参本。” 让这个人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参本。 “但是不要提叶将军一个字。” “尊旨。” 杨衍之明显的松了口气,极力压抑他的兴奋。 哼,以为我看不出么?名单上的人大多是我登基后大力提拔的新生力量,如今已在朝中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冲击着旧的框架和格局。 我料到他们的崛起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引起那些旧日亲信和旧派势力的嫉妒和恐慌。 朝廷不能只有一个声音,适度的倾轧和冲撞有利于吐故纳新,所以,这场较量是我一手推动,却永远不会有输赢,任何一方都如此。 恐怕杨衍之不会想到,他参刘荣归,等于为自己掘墓。 就是这样,有争斗必然有牺牲,当初让清释出兵权,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可能会涉及到他的朋友或属下亲随,不想把他卷进去,却没料到两派的短兵相接居然以他为借口开始。 “还有事?”看杨衍之期期艾艾的,没有走的意思,我问。 “启禀陛下,范太傅他……” “知道了,”我支额摇头:“你下去吧,传周太医。” 老师,既然你执意趟这个混水,就为我最后做一件事吧。 不要死,撑下去,撑到杨衍之把刘荣归参倒,撑到我为天朝打开全新的局面。 “福总管,”积压的政事都处理完了,我唤:“去查查曹明枢什么时候回来。” 也差不多三个月了。 “回陛下,曹公子昨日酉时就回到将军府了。” 昨日啊…… 怪不得昨夜他的心情那么好,笑容里也有了久违的轻松和促狭,可是为什么后来—— 我闭上眼喟然长叹。 他说,从前的我总是让他感到意外,总是知道他在某个阶段最想要的是什么,而他却不知我的想法,故而不愿亲近。 那么现在呢? 不再有意外,也不利用他想要的东西来调他的胃口,我的心如一张白纸摊开在他面前,却还是渐行渐远。 为什么…… “陛下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大概我的脸色很不好,福公公小心探问。 我摇手:“叫御膳房多炖点儿补品,送到将军府,就说是给曹公子的,让他务必喝完。” 曹明枢要是喝了,就得跪下谢恩,要是不喝,哼,哪怕剩一口,办他个抗旨欺君也不算冤枉。 “奴才马上去办。” 不过这样—— “等等……”我叫住走到门口的福公公,长叹一声:“算了。” 拿他亲近的人撒气只会让他的心更远。 “不用炖了,千年人参什么的取几样来,朕亲自去一趟。” 既然曹明枢已经回来了,表面文章还是要作一作,免得他老以为我对他身边的人心怀恶意。 好久没有白天来了,我散步一样地边走边四下看看,他不喜热闹,连仆人也尽量少用,偌大的将军府走过一路也几乎看不到人,只除了身后诚惶诚恐的叶府管家。 “忠文还怕朕迷路么?”我好笑地回身,又不是第一次来,有必要这样亦步亦趋吗? “回陛下,将军他……”这个憨直稳重的人似乎有些心虚:“他……” “客人走了么?”我问。 “还没——啊,”他惊讶抬头:“陛下怎知?” 空气中有一股沁人的醇香,一闻便知是难得的佳酿。 能让清摆酒款待,此人必是他极看重的人。 我吸了口气笑道:“好酒!” 好酒香飘十里亦不为过,可是不记得清家里有存酒啊,有时候我兴致所至想小酌一下还得让人去宫里取。 真过分,明知我好酒,他居然藏私,以这酒的绵软醇厚最少窖藏了10年。 闻到少见的美酒香味,我精神一震,忽觉饥肠辘辘,这才想起似乎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事实上这些日子都不太有食欲,怪不得老是感觉乏力的很。 “忠文可知这是什么酒?” “回陛下,好像叫仙乐,我还问为什么酒叫乐曲,他笑而不答。” 仙乐吗?不对,是纤月,我一惊,脱口而出:“是他。” “呵呵,”叶府总管憨声笑:“将军也是一听到酒名就知是何人,马上出门相迎。” “是吗?他肯定大喜过望。” 慢慢坐在长亭中间的石凳上,我淡下眼:“那么断虹、秋水呢?” “啊?”忠文搔了搔头:“陛下忘了吗?因西璜名将于潜死在断虹之下,将军便将其作为于将军的陪葬了,秋水那年给了南越宗熙。” 我当然没忘,可惜此断虹秋水非彼断虹秋水啊。 当年,天下最有名的酿酒师名唤朴松子,他酿酒须有感而发,父皇把他召到宫中三年才酿出一罈酒。 那日校场,他去了,见到清用长枪贯穿百步之外大树的情形,便问:“那是什么兵器?” 有人答:“断虹。” 他忽而有感,回去后便酿出了断虹酒。 后来听说清手中有名剑“秋水”,便跑去要求看他舞剑,被清拒绝后,他居然跟到战场,回来后终日喃喃道:“秋水一出,江天无色……秋水一出……” 耗尽精力终于酿成秋水酒,他大笑道:“秋水一出,天下无酒。” 然后动手毁了所有酿酒用具,至死没有再酿一滴酒。 而“纤月”便是之前他听到三皇兄吹箫而酿的那一罈。 据说酿好后,尝酒的人奉承道:“饮此酒如闻仙乐啊。” 他勃然大怒,把酒封存,再也不肯给人喝。 只因那是“纤月”而非“仙乐”。 “秋水一出……”我喃喃道。 “陛下?”忠文纳闷地唤。 “你下去吧,朕也该去见见三皇兄。” “是”忠文应声而去。 他还是回来了,哼,一年前虽是我拿话激走了他,不过那时他也信誓旦旦,说什么不再碍我的眼,怎么今日又厚着脸皮回来?最可恨的是一回来就到这里,恐怕连自个儿的府邸都没进。 好,倒要看看他拿什么面目见我? 我起身,却忽觉眼前发黑,不禁脚下一软,忙撑住石桌,大概起得太猛了,我想,抹了抹汗湿的额头,举步向后院走去,那里的一片竹林应该是他们饮酒说话之处。 顺回廊转了个弯,才望到拱门就听幽幽的箫声响起,那是被先皇称之为天籁的声音,却让我心头烦恶。 清知道又会说我气量窄吧?是,我承认,可是我就不信他听到这一曲《长相思》能够丝毫不动容,何况竹叶青青,美人如月。 忽然箫声停了,片刻之后又响起,一曲《御街行》,意淡而苦,怅惘而沉郁,几不忍闻。 我踉跄了一下,知道箫没换,吹奏的人却换了。 御街行,他终于表达出他的压抑苦闷,却不是对我。 齐劭先看到我,轻轻站起身,绿衫不改,玉颜依旧,明眸清冷如昔。 不愧是三皇兄啊,任何时候都美得不染烟尘。 背对着我的身躯一僵,缓缓放下唇边玉箫,转头相望,默然无语。 说句话,清,我深深凝望着他,哪怕只说一个字,只要你叫一个“瑞”字。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竹叶飒飒而响。 我笑了,听到自己的声音似乎从很远传来,却震得后脑嗡嗡作响。 “皇兄一向可好,怎不说话,不会是一年没见不认得朕了吧?” 说到朕字,我微微昂头,加重口气。 先皇允他不必跪拜行礼,我可没允。 他的嘴唇有些发白,还没弯下脊背,另一个人便锁紧了眉头:“陛下!” 终于开口,却是这样硬邦邦的两个字,真冷呢。 我笑着点头:“是啊,你看叶将军时刻都记着朕的身份,皇兄可别在外面久了,就忘了自个儿还是我朝的宁王千岁呢?” “陛下!”他抓住我的手臂,我轻呼一声,他放开手,压抑地道:“有什么冲我,何必牵连无辜。” 无辜,哈,在他心里人人都无辜,只有我恶贯满盈。 “是啊,”他的脸开始晃动,我退开一步,笑意盈然:“有什么冲我,何必找人诉苦。” “你在说什么?我何时……” “告诉我,你用他的箫之前,擦没擦过那里?”我凑近他耳边轻笑:“没有吧,我就知道。” “你——”他再次抓住我的手臂:“够了,别在这儿无理取闹。” 够了,是够了,再下去岂不让别人看笑话看得更快意。 我摇摇昏涨的头,用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他:“你、你,继续诉衷情吧,不会再有人打扰了。” 头好沉,眼睛涩得睁不开,我用力按住两边太阳穴,脚步虚浮地跨出府门:“出来。” 两个人飞也似的出现在面前,师兄临走留下的“影卫”今日总算用上了。 我的意志力只撑到宫门,其后就影影绰绰的,很多人冲过来,很多声音在叫,不断的穿梭扰攘,我心中烦恶得要死,翻过身呕吐,却只吐出一口一口的苦水。 忽听一个严厉的声音凛然喝道:“都退下!” 象炎热酷暑里的一杯清凉泉水,一下子抽走了所有嘈杂,我觉得身子轻了很多,缓缓闭上眼,向后靠去,不意外的靠进熟悉的怀抱。 “怎么不继续喝酒诉情,跟着我干嘛?”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我好怕他会突然放开手。 “来,躺好舒服些。” 终于,他轻道,呼出的气暖暖的,吹进我的耳朵。 “不,”有什么地方比他的怀抱更舒服呢,脑中却闪过竹林中的翠袖春衫薄,我抓紧他,喃喃道:“我要镜子。” “好,”他说:“先躺下好吗?” 可是,我等了好久,直到太医走了,喝过药,我又道:“镜子。” 他才把铜镜放到我面前。 “真糟糕,”我抚了抚镜中灰败而憔悴的面容:“怪不得他越来越讨厌你。” “睡吧。” 看我不动,他静默了片刻,又道:“我没讨厌你。” “是吗?如果我的病是假的呢?” 他剑眉一挑,我笑了:“原本只是有些内火,但是我故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再受点风寒,加上昨夜……呵呵,就变成这样了。” 他霍地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为何这样?” “当然是为换取你的怜惜和眷顾,再顺便要求你答应一些条件,算算我还是赚了。” 他回头,硬声道:“我是问,为何这样说?” “不这样说你也会这样想,我替你说出来不是更省事?”我闭上眼:“好了,我要睡了,你走吧。” 敢走的话,我就杀了那个人,反正当初是他先要杀我。 孤月神剑的主人、父皇最钟爱的儿子、美绝天下的天朝宁王,就是那夜要杀我的人,何止那一次,其后他也数次想至我于死地,可惜我已有了防备,他终没有得手。 一直都知道清对他是不同的,可能连清自己都没有发现,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眸光会变得更明亮,声音也让我心碎的柔和很多。 更加不可原谅的,他竟当着我的面把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瑰宝“碧月含烟丸”送给了已经拥有无以复加的天恩和无可比拟美丽的宁王殿下,在他刚一凯旋我就赶着去看他之时,在旁边的侍卫震惊地解释完它的用途,并提议他服下以提升功力之后。 “以外物提升的功力……”他摇头淡笑,转而把那东西递到翠衫轻薄纤尘不染的人面前:“送你。” “啊……” 明眸荡漾,绝丽的玉颜下,那个人的唇在微微的颤抖:“为什么?” 坚定地把滴翠宝珠放进素白纤手,刚毅的唇角向上划起温暖的弧度:“宝剑既然当赠烈士,明珠岂能不馈高洁?” 沸腾的恼恨让我几乎当场失态,眼皮剧烈跳动,自己都很惊讶我居然能微笑着道:“是啊,此物赠三皇兄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好一个明珠馈高洁!好,真好,我暗自咬牙,不让此人掉进泥窟永不翻身齐瑞誓不罢休! 话说回来,其实那种自认高洁的人最好对付,染黑他就等于打倒他了,而这种人往往不会为自己辩解。 当然我不能用自己的手。 父皇毫无原则的宠爱早已让他招致了诸多不满,而他的我行我素和即使面对父皇也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高傲姿态,更让老臣们看不惯,但是不包括几位皇子,因为大家很清楚,没有一个英明的帝王会如此骄宠他的储君,所以,那正表明父皇无意让他登上太子乃至皇位,就象大家都清楚太子的位置早晚要变一样,无论澜如何的谨小慎微、兢兢业业,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东昌就是澜的萧何。 父皇是天下至尊啊,却要迫于东昌国的压力而贬发妻立他的母亲为后,又因为这个善嫉的皇后而无法尽情地宠爱唯一心爱的影妃,他的心里怎能不存疙瘩?加上这次东昌西璜之战,太子之位已是危如累卵。 这个时候正是彼此较劲博得父皇欢心的关键时刻,谁会去招惹父皇恨不得捧上天的三皇子? 除了我,就只有一个人——当今的太子。 短短几个月,太子府的风光就大不如前,看到我突然造访,这段时间都深居浅出的澜挑起眉:“终于肯来,我仁孝无双能力卓绝群臣无不交口称赞的六皇弟。” “殿下需要臣弟岂能不来?”对于他的讥讽我回以谦恭。 “呵呵……”他潇洒地笑道:“我早就无所谓了,不过你不同。 虽说奇峰突起却毕竟根基尚浅,大哥和四弟可是卯足了劲要看六弟你的笑话呢。” 的确,最近被那两个人搞得挺头痛,我摇头:“怎能无所谓?只要父皇一日没有选定接替之人,皇兄的地位就不会变,父皇病弱,甚至无法兼顾朝政,只要皇兄诸事不范,待羽翼丰满,恐父皇也不敢擅动。” “好,”他面色一变,从讥讽而变得严正:“早知六弟非池中之物,为兄就听听弟之高论。” 我们都知道,对着明人无需说暗话,于是都没有丝毫假意推搪。 “那便先说羽翼丰满,昔日汉高祖欲废太子刘盈,吕后用张良计,召来商山四皓四位贤者,高祖见着四者站在太子身后,便道:‘羽翼成矣。’ 无奈打消了废立的念头,这便是‘设变致权所以解结’。 皇兄深谙‘设变致权’之道,却因太过犀利而导致今日之景况,如今又对于‘解结’颇有顾虑,想是碍于东昌之国,怕动辄得咎,弟有一计,但是……”我面露难色。 “弟所言极是,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他拉着我促膝而坐,言语神态亲密无间。 “皇兄觉得在父皇和群臣的心里,皇后娘娘是东昌的公主还是他的妻子、本朝国母?” 其实我可以理解,年少的公主孤身远嫁,来到陌生的国度,却从未受宠甚至从未获得夫君的认可和尊重,她思念故国的心必然比任何人都渴切,于是她把这份思念化在身边的事物中。 她的宫殿庭园、饮食起居都保留着东昌之风,刚开始人们还可以凉解,但是久而久之,在所有人包括父皇的心里,她首先是东昌公主,然后才是本国皇后。 “多谢弟明言,这一点为兄也已知道,正在规劝母后。” “皇兄果然机敏睿智,好,弟的计策是设法让东昌西璜决裂,五皇兄死在西璜,两国一起纷争,一则威胁不再,二则同仇敌忾,天朝与东昌关系必然缓和,但是切记此计不可操之过急,一定要等皇后娘娘撕下东昌公主的标签之后,在这之前嘛,不妨把我朝与东昌的关系搞得更僵一点,也好让人们看到皇后娘娘的诚意和决心。” “不错,否则又会被人侮蔑为别有用心。” 太子频频点头。 “殿下英明。” 这恐怕是我们兄弟最开诚布公的一次谈话,也是见解最一致的一次。 过去的嫌隙怎比得上眼前的威胁?正如他所说,我虽奇峰突起却毕竟根基尚浅,比之他的宿敌大皇兄危险性小得多,日后能够掌握和对付的信心也相对大得多。 而此时此刻,太子若真倒了,我是没好处的。 这几个月势头就不怎么妙,澜抽身而退,我倒成了目标。 尤其四皇兄,五皇兄一死他性情大变。 几年前父皇曾骄傲地道,他的几个儿子各有特色,长子锋沉稳如钟,次子澜儒雅如扇,三子劭清冷如月,五子泠刚劲如刀,而四子……最后沉吟了好久他说,四子湛的含蓄悠远让他想起古琴“岚韵”,那把据闻是蓬莱仙人取千年岚木和天丝精华而成的古琴,据说它的清音流韵能让风云停泊山河沉醉。 听到别人转述那番言语,我常想,六子瑞,父皇会如何形容? 不过,这些年看到各具风采的儿子们明争暗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父皇的心恐怕早已伤得彻底,寒得透彻,再也没有余力去形容什么。 而如今含蓄悠远的古琴变成一把出鞘的利剑,无人能近其身,无人敢掠其锋。 最糟糕,谁叫我成了那件事后唯一的受益者,他俨然把我当成谋害五皇兄的元凶首恶,处处找麻烦。 不过,也正因此才让太子以为我走投无路来投靠,看来我的计策让他满意,他还慷慨地提供了大皇兄和四皇兄的弱点给我。 终于该进入今天的正题了,我继续道:“再说诸事不范,弟以为危险所之以成为危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没有看到。 大皇兄与您早就剑拔弩张,四皇兄的剑也已出鞘,这时候就算被他们诬告攻击,父皇也会半信半疑。 但是还有另一个和您没有过什么冲突的人,他一句话的分量恐怕比十个齐锋齐湛加在一起都重,皇兄可有把握?” 对于那样的人,谁能有把握?何况皇后和影妃不和在前。 看他紧皱的眉头,我知道目的达到了。 果然不久,民间开始流传关于影妃的种种传言,说她有未婚夫,说她曾嫁过人,甚至推测三皇子的出生时间,言之凿凿地说他并非皇上子嗣。 然后宫中也开始了,说她与某某侍卫似是旧识,说他们常常秘密幽会,而那个侍卫在她死后便不见了踪迹。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何况那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谁叫影妃身世成谜。 流言终于传进父皇的耳朵,第一次他勃然大怒,下旨严惩,但是随着影妃和那个侍卫种种诡秘行为的曝光,他开始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派人调查那个侍卫,却一无所获。 没有人知道那人是谁,又去了哪里,但是那个人确实的存在过,就在他最宠爱的女人身边,整整存在了十几年。 他愤怒地让人抓了所有伺候过影妃的宫人,严刑拷问。 他不知道,严刑的结果往往是拷官想要的证词,如果拷官再得到某些暗示,那么证词便惊人的一致。 父皇崩溃了,曾经带给他最美丽爱情的女人如今也带给他最深沉的痛苦,他不愿相信,可偏偏她死了,让他想问一句都不成,而那个和母亲形容相似的爱子成了他发泄愤怒的对象。 他不见他,不听他,甚至封闭了宁王府,不许他踏进宫门。 是夜,影妃的宫殿着火了,所有赶去救火的人却被一个人挡在外面,轻薄的翠衫换成白衣,背后是熊熊怒焰,比月亮更美丽的眼睛里只有哀悼,愤怒和哀悼,他就象一朵白荷傲然而立,在呛人的烟幕里,静静聆听背后的宫殿一寸寸崩塌,化为灰烬,就像他对父亲的心。 终于,当火光将要燃尽的时候,他见到了苍白憔悴的父亲。 “不要再想她,”他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母亲的画像投进火海,转身轻道:“因为你、不、配。” 从此再没有踏进宫门一步,从此再没有和那个充满悔意的男人说一句话,直到他死。 笨蛋,那时我想,别再妄想清了,因为你、不、配。 第七章 “阿嚏——” “陛下该喝药了。” 我揉揉鼻子,接过药碗:“他呢?” “和周太医在外面说话。” “哦,”我点头:“那么这碗药是不能不喝了?” “是啊,陛下快喝吧,否则叶将军恼了奴才们可担待不起。” 壮士断腕般地,我仰脖一口气喝下满满一碗黑糊糊的药汁,连一点渣也不剩。 “将军吩咐陛下喝完药后把这粥也吃了。” “真的是他吩咐?”饶了我吧,才刚睡醒,又喝了一大碗药,怎么能有食欲? “老奴怎敢欺瞒圣上。” “好,朕吃。” 嘴里苦苦的,连带粥也苦苦的,真难吃。 大概这几日太忙了,一点点小病居然反反复复老也好不了。 好在忙得极有成果。 先是借着杨衍之之手顺利处决了刘荣归,然后朝会时,一脸病弱的我忆起老师种种好处,忍不住潸然泪下,群臣都动容地求情,却在我让人拟旨赦免之时传来他们的死讯,杨衍之说是病故,群臣不服,我下旨查办,得出中毒而亡的结论,杨衍之难辞其咎,他是聪明人,知不少人恨不得生吃其肉,于是什么也没说就引颈就戮,落得全尸,我也宽宏大量赦免了他的家人。 但是有一点令我忧心,据说那徐世炜弥留之际说了一句话,当值的狱卒却没给我听清楚,他只说,徐大人好像叫了一个人的名字,然后说:“别辜负……只有你能……” 是谁?别辜负什么?能做什么? “陛下?” “哦——”我这才发现碗已经空了,居然真的把一大碗粥都喝了,这可是近日难得的食欲啊。 “叶将军在就是不一样。” 福公公一脸感动。 “当然不一样。” 我斜睨他一眼:“连你这个奴才也敢取笑朕了。” “陛下恕罪。” 他假意惶恐。 “行了。” 我笑,伸着脖子往外看,怎么这么久? “启奏陛下,骠骑将军李长庚、昭德将军魏长治、安远将军江百川、振威将军张辰炎奉诏求见。” 一个宫人恭谨地走进来,奏道。 “宣。” 这几个人边境巡守,同时回京的机会不多,清见到他们应该会高兴吧。 如果一个冰冷清淡的宁王也能有幸和他对酒当歌,那么这些同过生死,共过患难,陪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下属和兄弟难道会比不上南越宗熙? “药喝了吗?”他一进来就疑狐地看我。 “喝了,”我把空空的药碗亮给他,哼一声:“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 看,又皱起眉头了。 我不要这样的沉默啊,宁愿他说,说你太奸诈,说我不相信你,说你不会又搞鬼了病才老好不了…… “叶将军,”福公公过去献媚:“陛下把粥也……” “退下。” 我道,福公公诚惶诚恐地退了下去,识相地带走了所有的宫人。 他顿了一下,坐过来摸摸我的额头,还是什么也不说。 如果有志气的话,该打开他的手,可是当那温热的掌心贴上我潮汗的额头,所有的志气竟都无影无踪了。 “清——”我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对我你就只有这些话?药喝了吗?口渴吗?吃饭吗?睡觉吧……知不知道,听你这样说,我真的好难受。 你的关心已经平板到如此地步了吗?明明——”我怀念地抚上他的唇:“明明这双唇可以说出天下最美的情话,我听过的,记得吗?我问,你的心里有什么?我又占了多少?你说,荐清心中除了山水再无它物,哈……”想起当时的情形,我掐了他一下:“你故意让我会错意,然后才道……” “陛下不知吗?”他接过我的话,不,实际上是他的话,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眉眼:“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我的陛下,荐清早就沉溺在这眉眼盈盈之处,心中再容不下他物了。” “这是我一生中听过最美的话,”我闭上眼:“清——” 咚,门外忽地一响,似乎有人绊到的声音,身边的人迅速起身,如一阵飓风冲开窗子,以为会听到惨叫或者求饶的声音,但是奇异的,似乎一切都静止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清——” 我奔出屋子,第一个照面后,气氛就变得怪异。 糟了,我在心里哀叹,怎么忘了他们?骠骑将军李长庚、昭德将军魏长治、安远将军江百川、振威将军张辰炎一个个张大了嘴,似乎看到天下最不可思仪之事。 “你们——怎不见过大将军?”我可以不计较他们忘记见驾,只要立刻收起那该死的表情。 “荐清已经不是了,”另一边的他冷冷地开口:“陛下政务繁忙,臣告退。” “清——” 不是我故意的,真的不是预先安排啊,我焦急地试图拉住他。 “将军——”另一个人却比我更快地扑到他的脚边,“将军——”那人又叫,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咚,门外忽地一响,似乎有人绊到的声音,身边的人迅速起身,如一阵飓风冲开窗子,以为会听到惨叫或者求饶的声音,但是奇异的,似乎一切都静止了,什么声音也没有。 “清——” 我奔出屋子,第一个照面后,气氛就变得怪异。 糟了,我在心里哀叹,怎么忘了他们?骠骑将军李长庚、昭德将军魏长治、安远将军江百川、振威将军张辰炎一个个张大了嘴,似乎看到天下最不可思仪之事。 “你们——怎不见过大将军?”我可以不计较他们忘记见驾,只要立刻收起那该死的表情。 “荐清已经不是了,”另一边的他冷冷地开口:“陛下政务繁忙,臣告退。” “清——” 不是我故意的,真的不是预先安排啊,我焦急地试图拉住他。 “将军——”另一个人却比我更快地扑到他的脚边,是江百川。 “将军——”他又叫,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百川是要说您永远都是我们的大将军。” 李长庚一撩袍袖单膝跪在江百川身侧,后者猛点头。 “起来!”我的清敛下眼睛,严肃地看向共过生死的下属和兄弟:“你们该跪的不是这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没有永远的大将军,只有永远的陛下。” “长庚(百川)知错。” 李长庚和江百川站起身,对着我跪了下去:“陛下恕罪。” 其余二人也跪倒:“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应有的秩序,恭谨诚恐,法度森严,我的心却突然空了似的,看着眼前伏地跪着的四个英武将军,不知怎么觉得不真实。 “陛下?” 呵呵,我的清在为他们担心呢。 因为这份担心,他纵然百般难堪也不敢走了。 “起来吧,”我笑道,充分展现我的喜怒无常:“别让你们的大将军以为朕戮害忠良。” 那几人跪也不是起也不是。 果然,我最爱的刚毅美眸现出怒色,似乎想说什么,却攥紧拳头,硬声声忍下了。 还是这样啊,为了在乎的人,他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肯做。 “你们想抗旨吗,还不平身?” “谢陛下。” 不约而同地不去看他们最敬爱的大将军,我说什么都一板一眼的照做,脸上必恭必敬,眼睛里的隐忍和愤慨却藏也藏不住。 陛下喂虎豹以草食,他岂能心服?哼,就怕他心服,有人却代他不服呢。 沙漏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大殿里穿堂的风吹动低垂的纱幔,上酒的宫女也心惊胆战地放轻了脚步。 哗,许是太紧张,年轻的宫女碰撒了酒杯,她想扶却连带地摔倒,额头撞向桌案一角,白影一探,强健的手臂捞起柔弱的腰肢。 “将……将……”看着眼前的容颜,年轻的宫女晕了、痴了。 近距离看着那张脸,恐怕没有人能不痴迷,即使是美丽得堪称神奇的宁王在他面前也不能不黯然失色,不同于宁王玉壶般的清冷精致,他的美是生动的、瑰丽的、让人目眩神迷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真的,我可以理解,也能够原谅她的失态,可是,她该死地还要在那个怀里赖多久? 我眼睛一缩,他已经推开了她。 “下去,我不喝酒。” 不喝酒,因为那不是“纤月”吗? “若朕要你喝呢?”我淡笑,慵懒地执起酒杯:“你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的陛下让你喝杯酒而已,爱卿就不肯么?” 他抬头看着我,双唇紧抿。 “陛下,大将军不善饮……” “你的好下属好兄弟们可都等着你给他们做典范呢。” 我目光一扫,欲待起身出头的四个人又咽口气坐了回去。 他不再看我,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饮罢便要起身。 “好!”我赞道:“驰骋沙场的大将军怎会不善酒?朕这杯敬你。” 我当先饮尽杯中酒:“请!” “谢——陛、下。” 他咬牙,突然一拍桌案,没有感到劲风袭面,三丈之外的酒坛子却嗖地飞了过去,他抬手一抓,同时拍开泥封。 “你——”我霍地起身,却见坛中酒象箭一样冲出,落入他张开的口中。 “将军——” “将军不可——” 江百川他们冲过去,他单手一划,便将他们挡在圈外,飞溅的酒水沿着昂起的颈项阴湿坚实的胸膛。 清,我痛苦地凝住眼,不想如此啊,可是事情就是不受控制地向最坏的方面发展,把想给他的惊喜变成了折磨。 终于,酒坛子空了,他慢慢把它放到脚边,坚毅美眸沉郁地看向后悔得恨不得死掉的我。 “我知道,你很委屈,拼尽一切地想去讨好一个人,却发现做什么都是错。 可是,瑞,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这样下去的结果是什么?” 说罢转身,以最沉稳的步子向殿外走去,他的身后,桌案轰地碎裂,残渣落满地,找不到一块完好的部分。 我想拉住还未走出大殿步履就开始蹒跚的伟岸背影,却被那一地的狼藉震住,他撕裂身体般的愤怒从脚下的碎片传到我的心。 “陛下以为大将军不愿见我等是因为羞愧吗?错,他是怕有人借此大做文章令陛下心疑。” “不瞒陛下,臣等早将忠诚和生命献给了大将军,可他却将这些都给了陛下。” “臣以为把一切都奉献给陛下的大将军应该得到全然的信任,而不是奸佞的迫害和流言的侵蚀。” “都说天高任鸟飞,可是,陛下可曾体会过放不开手脚的苦闷、连呼吸都感到沉痛的寂寞?” “陛下可知一匹战马在战场上可以驰骋二、三十年而不衰,而一旦圈养起来它的生命却不过三、五年?” “将军文韬武略胜我等百倍,陛下若真不能用,就请放了他吧。” “若连放也不行,莫不如杀,总好过成为邪佞小人的谈资笑料和陛下春秋笔下的战利品。” 不——不是的…… 谁敢笑他我杀了他们,他不是战利品而是我的全部啊! 清,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的…… 我知道,你很委屈,拼尽一切地想去讨好一个人,却发现做什么都是错。 可是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这样下去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他说结果? “来人啊——”我狂喊。 话音未落,呼啦拉跪了一地的人,人人叫:陛下——陛下——陛下——陛下…… 天啊,我捧住欲裂的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红日已西下,月上帘陇,甚至不知道那四人是何时走的。 “去把叶将军找来,快啊——调所有的侍卫,找不来我把你们统统处斩,快去!” 可是整整一个晚上,几乎搜遍了京城,却没有找到他。 今霄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清—— 我想我也喝多了,迷迷糊糊的居然看到了他。 银甲雪亮,白马神骏,笑容直可与旭日同辉。 是了,就是那个时候,顺利剿灭滕王余党和外族叛逆,凯旋而归的他。 断虹枪横扫千军,秋水剑江天无色,宝雕弓开山裂石,追日白马一声长嘶,试问天下谁与争锋? 我天朝最威武的将军也是最美丽的将军,倾倒的何止一城百姓。 父皇的恩泽遍及整个叶家,从此风光无限。 庆功宴上,父皇问他要什么,那样慷慨的口吻似乎只要他开口,天下都能给予。 他却道:“但求一醉。” 群臣惊诧,父皇也颇为不解。 他含笑解释:“臣有一好友,他曾道人生三大快事,骑最骏的马,饮最烈的酒,睡——”忽而顿住,俊脸微红,迷煞一室的朝臣、侍女。 “第三样是什么?”父皇奇道。 他低咒一声抬头:“睡最美的女人。” “哈哈哈哈……”满堂大笑。 “好一个骑最骏的马,饮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女人。” 父皇赞道:“这才是真男儿,好汉子。 爱卿这位朋友是何人啊?” “南越宗熙。” “是他。” 父皇点头:“难怪你和他成为好友,好啊,原来爱卿想领略这三大快事,爱卿追日神驹天下少有,这第一个算是有了,那么朕就赐你天下最烈的酒和最美的女人。” “陛下,臣……” “这酒现成,”故意不理窘迫的玉面将军,父皇环顾群臣:“众卿说说京城最美的女人是那位啊?” “陛下,臣只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京城最美的女人莫过于玉露坊的露仙姑娘。” 年轻英俊的安庆候奏道,冲他挤挤眼。 他懊恼地瞪他,安庆候咧嘴而笑。 他们很好吗?什么时候这样好的? “好,”九五之尊笑道:“朕就把这露仙姑娘……” “陛下,臣并无……”他真的急了。 “父皇,”我上前奏道:“天下女人谁能比得过金枝玉叶的天之骄女,明昌公主与叶将军年纪相近,待字闺中,儿臣以为这才是天赐良缘,皇恩浩荡。” 此话一出,他定住了表情,几位皇兄尽皆一惊,父皇却大笑着连声道好。 “来啊,上酒,众卿可要好好敬敬朕的驸马。” 群臣一哄而上,那是他第一次醉酒,有了第一个女人。 明昌公主是天朝最年幼的公主,也是唯一没有出嫁的公主。 她是我失踪后,父皇为补偿母亲而给她的孩子。 据说在那其后的十几年里,父皇没有再宠幸过除了“影妃”之外的任何嫔妃,也没有再添其它的皇子和公主。 十几年间,她是母亲寂寞深宫里唯一的安慰,也和懦弱的母亲一样是这个宫廷里最不受重视的主子。 她曾经以为她的一生就这样扼杀在这个豪华而冰凉的坟墓里了,直到我的出现, 象凭空而来的曙光,让她成为真正的公主。 随着我权力的扩充,她和母亲终于扬眉吐气了,拥有了和其他皇妃公主们一样颐指气使的资格。 不希望妹妹和母亲一样的胆小懦弱,我尽力的纵容她,甚至冒着被父皇责骂群臣非议的危险带着未婚的公主出宫,陪她听曲、喝茶、逛闹市,她什么也不懂,眨着一双新奇而迷茫的眸子注视这个陌生的世界,先是怯怯的,然后兴奋,最后她哭了,她说,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美。 那时候她对我是万分感激和崇敬的,她会用她特有的娇柔嗓音叫:“皇兄。” 会用最依恋和敬慕的眼神看着我,也同样不可避免的,在我突然的冷淡下受了伤。 这不公平,我知道,可就是没有办法再对她好,她那怯怯的娇柔嗓音只会让我心烦,小鹿一样清澈纯净的美丽眸子成了我厌恶甚至憎恨的对象,让我不愿意再听她一句,看她一眼。 她是敏感的,很快就察觉我的转变,从那时起,她也变了,变得大胆而犀利,开始和我对着干。 “本宫不想知道那个人有多好,只想知道这桩婚事皇兄能得到多少好处?”她冷笑着问:“要是妹妹不同意呢,皇兄要如何?” “不如何,”我淡淡道:“本王很忙,没时间在这里看你闹小孩子脾气,严嬷嬷,你居然敢教唆公主对抗圣谕,来人,把她拉下去杖毙。” “不要——皇兄。” 她又变回小女孩,抓着我的袍子开始哭。 就这样简单,我解决了让母亲头疼的问题,顺利地把妹妹嫁给了最爱的人。 冬去春来的时候,天朝迎来一场宏大的婚礼。 它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不仅仅因为它的奢华和壮观,也不仅仅因为它的主角是天朝最英勇美丽的将军和最高贵温柔的公主,甚至不因为它的主持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还有另一个人在其间大放异彩,光芒盖过了所有人。 是了,就是那个让他即使放弃生命也无法放弃的,一生的对手,一生的朋友,一生的知己。 永远记得第一次看到南越宗熙时的情形,就在那天,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天之骄子。 “美丽高贵的公主和英勇无敌的将军,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这样说的时候他笑了:“不是王爷作的媒么,怎么成了天作?” “不怪我了?”我勉强笑道:“记得一开始你并不如何同意。” “哪里,王爷的美意荐清岂能辜负?” 他也学会说场面话,只不过口气里讽刺多了些。 我借着帮妹妹筹办婚礼,把京城防卫的管辖权收于掌中,他讽刺的莫不是这个? 正说着又有人来访,却是几个江湖中人,他和他们称兄道弟,好不亲近自在,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我。 “你的江湖朋友可不可以延后出席?”送走那些人后我对他说。 毕竟父皇要参加,不能出丝毫差错。 “听凭王爷做主。” 就和之前我的所有提议一样,他丝毫没有异议,不知道是对我放心还是对这桩婚事根本无心。 反倒是我,事无巨细,亲历亲为,比自己的婚事还要用心百倍。 “还有一个人,”我微微一顿,笑道:“你的生死之交一直没有露面,也没送来贺礼哦。” 他也笑了:“我没告知宗熙,这个时候不宜让他分心。” 当然,那个人正忙着在南地谱写一个又一个属于南越宗熙的神话,据我的情报,他和几个南方部落的联军在棋盘岭一带对峙,即将开始一场攸关成败的大战,短时间内恐怕无法离开南越。 可惜,我倒希望他此时分心,南越宗熙一败,还如何能与我天朝战神并称。 正自思忖,却见白鸽飞过头顶,他有些惊讶地走到一边,手一抬,盘旋的鸟儿乖顺地落下。 飞鸽传书?我疑惑地看向也同样疑惑的叶府总管。 “都是一月一次的,怎地提前了?”憨厚的年轻人喃喃道。 什么一月一次?我正要问,却听另一边的清惊呼一声:“糟糕。” “什么事?” 还从未见他如此失态,我凑过去瞧,一张巴掌大的白纸上画了一条喷火的黑龙,四爪愤张,怒焰沸腾,癫狂之态让人望而心惊,凛凛的龙爪下是一个正求饶的可怜人,那张脸不正是……我险些笑出来。 “准备迎接一场灾难吧!”他对着我苦笑,然后看着手里的画纸自语道:“宗熙啊,宗熙,要是因此打了败仗,我可不饶你。” 我心一沉,果然是南越宗熙,那个人居然连画工都如此出众。 几天后,白鸽送来了另一张画纸,这次画的是年轻的银袍将军一手横枪一手托着颗滴血的人头,他的身后是红衣的刽子手和身配枷锁的威武老者,每个人的神态都逼真得如同亲眼所见。 收到这张纸,清放心地笑了。 果然,没多久传来南越棋盘岭大捷的消息,擒贼先擒王,向来是最有效的战略,却也最是凶险。 好一个南越宗熙,果然是值得我付出所有努力与之一决高下的对手。 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个人一直等到新人拜完天地,父皇和很多重要宾客都散去后才出现。 在一片寂静的月色下,他就那样突然地出现在新房的屋顶上,高大的身影把月亮的光辉完全遮住。 是清先发现他的,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每个人都看到了。 风吹动玄色大氅在他身后猎猎而动,恰如奔腾的烈焰,难以相信,有人可以把一身冷凝的黑衣穿成肆无忌惮的狷狂。 虽然看不到脸,每个人却刹那间都猜到了他的身份——名震天下的南越宗熙! 喧闹变成宁静,大家不约而同地让开一条路,让生死之交的两人相对而立。 时间似乎停滞,然后一身大红喜袍的将军笑了:“宗熙,你再不下来酒可就没了。” “下来的话,你就给我秋水么?”声音一如记忆中的浑厚张狂。 “它是你的了。” 清朗的嗓音没有丝毫犹豫。 什么?我一惊,就见一人如黑鹰般飞落,将红衣锦袍之人抱了个满怀,后者没有丝毫迟疑地大力回抱,爽朗的笑声响彻天地。 亮如白昼的灯光让一切都分外清晰,他们的脸几乎都贴到了一起,洁癖和战绩一样出名的叶将军,何曾有过毫无防备的亲近姿态? 那个人比我想象中更英俊一些,深刻的五官几乎挑不出毛病,而刀削般刚硬的线条配合懒洋洋的笑容显现出一种奇特的魅力。 “先让我见见新娘子吧?” “好,我带她过来。” 新郎官含笑回身。 “这不合礼数啊,驸马,”礼部侍郎急忙道:“新娘进了洞房就不能再出来。” “又是天朝的繁文缛节,”南越宗熙大声叹道,对着新房的方向:“那岂不把尊贵的公主闷煞。” “王子殿下不会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 安庆候笑道。 “哈哈哈……”南越宗熙大笑:“那么宗熙就在此献上一曲,了表对公主的敬意。” 他单手抚胸,微一躬身,然后开始唱歌,豪放而嘹亮歌声穿透重重夜幕,眼前似乎出现蓝天白云,英俊的青年纵马飞驰,穿过险滩激流,跨越高山草原,奔向心中的姑娘,终于见到了美丽的姑娘,他向她表达爱意,他们在湖边绿地上嬉戏…… 没想到南越宗熙没有丝毫王子贵胄的架子,还能唱出这样动听的歌,年轻的武将和江湖豪客都热烈鼓掌,欢呼叫好。 那些官员却尽皆摇头。 “王爷,是不是让那些人……”安庆候向子湮对我努了努嘴,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其实用不着我开口,那些人已经陆续撤离。 等我把最后司礼的官员包括清的父母长辈也支走,这里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一曲既罢,南越宗熙朗声道:“若公主觉得宗熙的歌声还能入耳,就请出来赐一杯酒吧。” 人们大笑着起哄,都当这是玩笑。 没想到片刻之后,却听房门一响,环佩叮铛,大红吉服的公主跨出新房。 我皱眉,抢上去扶住她,她却推开我的手,四方的盖头下,她的身躯微微颤抖。 “本宫听过你,王子殿下。” 特有的娇柔嗓音怯怯的却不掩兴奋:“据说南越每个男儿都以当南越宗熙马前一卒为最高的荣耀,而每个姑娘都想成为南越宗熙的女人。” “莲!”我轻斥。 “王爷莫怪,” 又是那个安庆候笑道:“几乎所有女人都希望能见到南越宗熙本人,而试问几人有公主之幸运,能得南越宗熙献歌。” 南越宗熙的表情也颇为惊异,随即大笑:“没想到天朝公主不仅尊贵美丽,更是如此的勇敢,今日得见,南越宗熙深感荣幸。” 他抓住她的手轻轻一吻,细白的小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不知是害羞还是兴奋。 我看向清,好友如此违背礼法的行为他竟然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含笑看着他的妻子、我的妹妹——莲,忽地掀开了盖头。 所有的人都惊诧,一因他的大胆,二因公主的美丽。 那本就该是她最美丽的一天。 而看到从未见过的夫君,我的妹妹突然呆滞,好久移不开视线,清也没有象被其他人注目那样厌恶,反而微笑,拿过一杯酒放在莲的手里,柔声道:“去敬一敬南越王子,他是专程而来。” 他居然也能如此温柔地说话,我的心紧缩一下,南越宗熙也挑起了眉。 我的妹妹莲步轻移,端谨地行礼,递上斟满美酒的金杯:“王子殿下请。” 脸上却布满红晕,眸光熏然欲醉。 哼,这从未受到如此重视和赞美的女人大概乐晕了吧。 那个时候还又哭又闹,这么快就转变,女人啊,果然是善变的动物。 “好!”南越宗熙将酒一饮而尽,看一眼新郎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清皱眉似乎颇为不满,南越宗熙却比了个奇怪的手势,忽然飞身而起,片刻回来,手里拿着一枝娇艳的玫瑰。 “南越宗熙来得匆忙,没能给公主带来珍贵的礼物,就以这朵美丽的花南越宗熙许给同样美丽的公主一个心愿,不管公主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宗熙也会摘下来放到公主掌心。” “啊……”接过那朵花,我的妹妹脸更红了,娇羞无限。 该死,闭塞的莲何曾见过如此狂放的人,何曾听过如此轻浮的话,她会信以为真的。 “什么都可以吗?”果然,她颤颤巍巍地问。 “不管它是多么的难以办到,也不管它多么的奇特,多么的疯狂,多么被世俗不容,宗熙都会竭尽所能为美丽尊贵的公主殿下实现。” 那人豪气干云地立下壮誓。 “本宫……”我的妹妹双眸晶亮满眼崇拜地看着比传说中更加英姿天纵的男子:“我想……” “王子殿下在引诱朋友的妻子吗?”我冷冷道,莲吓得缩了回去。 “哈哈哈……”南越宗熙大笑:“我是同情她,不管什么女人嫁给这样的丈夫都不能不让宗熙鞠一把同情之泪。” 细白的小手一颤,那朵花掉在地上。 “王子殿下,”安远候笑道:“愿赌服输,你输了也不能诽谤荐清啊。” “我习惯了,”另一个人哼了一声:“他打赌没有不耍赖的。” “哈哈哈……”那个人又笑:“那么一言九鼎了的叶大将军,快把秋水给我。” “给。” “我要的是剑,你却给我酒,这算什么。” “这不是秋水么?”被质问的人狡黠笑道。 “就知道你会耍赖。” “你以为我是你?” “哼,酒就酒吧,不过我要全部。” “想得美,一人一半。” 英明神武的将军和豪放不羁的王子突然变成了孩子,为了一坛酒的归属大打出手。 我拉住安庆候:“他们赌什么?” “其实下官也不是很清楚,”安庆候道:“不过曾听荐清道,南越宗熙自诩最是怜香惜玉,他曾道,每个女人心底都有某些疯狂的、不能说出的愿望,只要她们敢说,他就会尽力帮她们实现。 但是如果无法引她们说出,或者无法办到就算他输。” 好一个狂妄的南越宗熙,我看向场中的,在红袍人容让下,黑衣之人明显地更加潇洒恣意,他一边打,一边抱着坛子猛喝,最后,那天下仅存以秋水命名的酒被那个人饮尽。 “好酒,果然是秋水一出天下无酒,不过——”那个人已敞开胸膛,露出雄健的肌肤,他恣意地把手臂放在我想了无数次的腰身,狷狂俊脸醉眼朦胧地凑近清俊面容:“你故意抢输我,又把我灌醉有何企图?” “那不是你生平快事?”往旁边让了让,清笑问:“真的醉了?”两根手指在那人眼前一晃,却被那人一口咬住。 “你干什么,快放开。” 听到四周传来的惊诧哄笑,他恼怒地一推,那人应声而倒。 一片欢笑声中,我面色惨白的妹妹低头捡起了那朵花。 从繁花似锦到秋残叶落也不过是一瞬间啊,“回去吧。” 我道。 她总有一天要明白,传说之所以美丽因为那是仅仅是传说,而缔造传说的人往往是不会在乎别人的,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中心。 细白的小手痉挛地揪下一个花瓣:“如果刚才说出我的愿望,他会不会真的帮我实现?” 傻女孩,一场以美丽开始的邂逅不一定就有美丽的结局,它很可能只是一个玩笑。 看她快要哭出来了,我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回新房,禀退所有下人。 “我见到天下最优秀的男子了,是不是,皇兄?每个女人都向往的……”她又揪下一片花瓣,柔嫩的手指已经被划伤。 我把那花抢过去扔出窗外,闷着气道:“是,你的夫君是天下最优秀的人。” “可是……为何每个人都把我当傻瓜,每个人都利用我,每个人都漠视我,每个人都把我捧得高高的再摔下来,我好恨、我好恨啊,皇兄——”她抓住我的袍子哭得戚戚惨惨。 我却没有心思哄她,我的心早就飞到了外面。 “别走,皇兄,求求你,就这一次,陪我……” “好吧。” 就当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她靠在我怀里哭。 轻拍着她的背,我向外看去,穿过洞开的窗子,第一眼就看到安庆候捧着肚子笑:“你从小就跟个老头子似的,居然也有今天——哈哈……” “闭嘴!”我最爱的声音道。 原来是幼时相识,怪不得那人和清如此熟捻,改天倒要问问他清小时候的事。 “将军,你还是看看王子殿下,他好像真的醉了。” 有人提醒。 “让他醉死算了。” 清朗的声音愤愤道。 可是,那人怎肯醉死,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扒扒因那场打斗而凌乱却更彰显他狂野不羁的黑发:“生平快事……是什么……是什么来着……对了,骑快马,饮烈酒,还有睡——美人,”惺忪醉眼突然精光大盛,精准地搂住被大红锦缎包裹的肩膀:“走,陪我去骑马。” “现在?”清没有不快,反而好笑地拍拍狷狂的俊脸:“你确定爬得上马背?” 他今天的笑容比我这几年见得都多,对那个人的容忍度也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甚至从未见过他如此丰富的表情。 “爬、当然能爬,我们一起爬……”那人笑得邪魅,揽着他肩头向后一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别闹了,宗熙。” 他肯定觉得丢脸吧,一群人围住他们又笑又闹,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不骑马,那你是要睡觉了?美人——”醉态可鞠的声音色眯眯的如同最张狂的登徒子。 哄笑如雷,我的心却如撕裂一般,无法再看下去,我轻轻关窗。 窗子合上的瞬间,似乎听到他说了句:“找死!” 我停住,后面却又是一片笑声。 我啪地把窗子锁紧,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耳廓之外,却有另一个记忆中的声音清晰传来。 荐清,跟我到南越去。 与我携手,我们来干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业。 我这是小心,象开始给你上药的那个笨蛋那样,以后你的屁股还能看吗? 哈哈,那我以后只在你面前脱。 真的只是朋友吗,清,你真的看清你的朋友? 给我秋水……我要全部……我们一起爬……那你是要睡觉了?美人…… 这些话换了别人,任何一句都足矣让你甩袖便走了吧,甚至狠狠地教训一番。 可是你对他何等的宽容啊,南越宗熙,他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得到你交托生死的情谊,却为何对我如此的苛刻,我痛苦地闭上眼。 是的,让我最痛苦的是你。 且不说一月一次的信件和怕他战败的紧张,且不说初见时激动的凝视和欣喜的拥抱,且不说一个眼神就明了心意的默契,就算仅仅是后来的闹场,你知不知道,你的笑,你的恼,你的戏谑,还有你由着他荒唐的表情都已经纵容得近乎宠溺了,似乎不管那人有怎样恶劣的行为你都不在意。 什么时候,你有过这样的好脾气? 清,这个比我想象中更加英俊,也更加狂烈、恣意、放纵和恶劣的人,你真的只当他是朋友? 欢笑的外面夜凉如水,哭累的莲早就睡去,我却没有离开。 如果这是…… 如果有一天…… 心中那个疯狂的念头在滋长,明知不可能有那么一天,我们永远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就算是争取到了他的心。 可是,就在这一天,容我想象吧,容我等待,在他的新房里,怀着幸福、担心和期盼,还有淡淡的惶恐和不安,等待心上人的到来。 可是,那个晚上,我没有等到他,当外面的欢笑散去,他仍然没有回来,只叫人传了一句话。 第二天,当人们从醉酒和睡梦中醒来,南越王子殿下已经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走的,就象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总不会真的去睡觉了?我笑。 第八章 他要来了,我知道,当南越朝堂突然不见了那个狷狂的君主。 “陛下——” “没找到就不要进来,滚——” 三天了,没有人知道清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我如何的害怕,害怕到已经不能控制情绪。 不愿亲近,甚至不愿再看我一眼,在他心底这段感情终究只是负累吧。 怎比得过那个潇洒不羁、拿得起放得下的生死之交?何况他从来就不认为我能比得过那人。 你不要和宗熙比,他总是这样说。 最后一次,就在月前,他说:“不要再和宗熙比,不仅你比不过他,我亦比不过,因为他懂得舍,他是真的潇洒,真的拿得起放得下,所以永远不会被困住,永远活的比任何人都恣意、都精彩。” 而你却被困住,你的生活只剩下屈辱,后悔了,是吗?想舍了,是吗? 休想—— 我掀翻了桌案,那个和他所用一模一样、天下仅存两个的桌案。 “我是那么的爱你啊。” 抚摸着断裂的桌案一角亲手刻上的字,我喃喃道。 对他的眷恋痴狂每每连自己都感到害怕。 “不要离开我,否则……” 是否爱与恨真的只有一线之隔?爱他,可是有些时候又好恨他,恨他总是那样轻易地撕裂我的心。 怪不得人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重,多少年来,不管是只能望着他背影的从前,还是似乎拥有他的如今,想伤害他的心从未断绝,就和想亲吻他一样的强烈。 别逼我啊,清。 你可知,我要这至高无上的权力除了得到你的注目之外,还有更险恶的用心。 “阿爹——”怯怯的娇柔嗓音,小鹿一样清澈纯净的眼睛,莲,你的儿子还真象那个时候的你。 可惜后来你变了,我知道那源于心碎。 撕碎你心的有我,还有那些自命不凡的人,你后来都不哭了呢。 你不知道,当他用怪异的眼神看我:“公主爱哭?王爷说笑了,公主温柔贤德,风度最佳,怎会爱哭?再说,臣也不会让她哭。” 不,也许你是知道的,那个时候我多么的惊诧。 “璇儿,”我尽可能地展现温和笑容:“过来。” 他怕我,尤其是清不在的时候,果然,他一看到只有我就露出那种快要哭了的表情,惊惶四顾:“阿爹——” “璇儿,我们一起把阿爹找回来好不好?” 他当然会回来,只要知道最心爱的儿子进了宫,不管他在哪里都会回来。 谁叫他一直以为下那“缠绵”之毒的是我,哈,笑话,若要这个孩子死,我岂会容他生出来? 留下他决不是一时心软,而是我要留下一个证据,一个他的妻子背叛他的证据,那么即使有一天他知道真相,也无法怪罪我的狠心,只会想到我为他所做的牺牲。 不过,奇怪,下毒的到底是谁呢? 宗潭?不会,一来“缠绵”乃皇帝御用之物,这些年纵然有些扩散,也不会流到南越去。 二来宗氏王朝最重血脉,他这些年一心一意想把着孩子要回去,又怎会杀他? 几位皇兄?没有道理的,一旦败露岂不是公然开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而且璇儿的身世的真相对他们来讲可是大大的有用,若其得知,必定会揭出来把叶家从我的战线分离,断不会替我湮灭证据。 呵,想来想去还是我最有理由杀他,以消弭他母亲带来麻烦。 “启禀皇上,”福公公小心跨进宫门远远奏道:“今日是范太辅出殡的日子,您看——” 范太辅,我抚了抚额头,差点忘了。 “朕去,一切照旧。” 我起身,看了看缩在一边眩然欲泣的男孩儿:“再加三层护卫。” 叶荐清疼儿子疼到骨头里,天下谁人不知?他在我手里更不能出一点点纰漏。 “皇舅舅——” 一只小手拉住我的衣袖,我惊讶回头,以前当着清我想做出一些亲近姿态他却从未领过情,算起来这还是他四年来第一次主动唤我。 “皇……舅舅答应带璇儿一起去找阿爹的……” 他拉着我衣袖的动作充满惶恐和祈求,我闭上眼,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拉住我。 皇兄,你答应来看莲儿的…… 为什么,是莲儿做错了什么吗…… 不记得当时怎样回答她的,只记得她受伤的眼神和随后滚滚而下的泪,很烦,那时候我烦透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恨不得永远看不见她。 可是有一天她不再可怜巴巴,却成了我最头疼的人。 放肆和放荡是我仅能给她的评价,而我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在善后,把她的过错推给某个倒霉的宫女,小心维持她端庄贤淑的名誉。 “公主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皇兄,这还是你教我的,你一直鼓励我做个真正的公主,小妹怎能让皇兄失望?何况出嫁从夫,你的妹夫都没说话呢,皇兄不嫌管得太宽了?” 她的笑容越来越艳丽,无辜的眼神如依然纯净如稚童,让我想起初见时娇怯温软的妹妹,毫无原则感激我崇拜我的妹妹。 那个面对我的冷漠厌恶毫无招架之力的小姑娘,终于伸开爪牙,居然就抓痛了我。 “皇兄不想让他知道你为他选的妻子是个这样的人吧?” 明白了这个,她越来越大胆,似乎以挑战我的极限为乐,而我却渐感吃力。 叶家尤其是叶朝宗这一支人丁不旺,对于我主动提出不妨为荐清纳两房妾室的建议,叶朝宗感激涕零,却被清断然拒绝。 “王爷辱我,还是辱公主?此话休再提起!” 说完甩袖而去,把我当成惘顾妹妹幸福、刻意讨好的小人,而这件事成了莲讽刺笑话我的最佳话题。 “有个能干的皇兄真好,”她吃吃笑着对我说话的样子那样娇媚:“听说你妹夫快回来了,不知道这次皇兄打算让他呆几天?三天?五天?真可惜,好容易盼回来的……” 你妹夫,婚后她在我面前称呼自己的丈夫就是这三个字,每次说完都一副快意且轻鄙的神情,似乎抓到我什么了不得的短处。 我没有问她知道些什么?怎么会知道?那样无异于承认,也无意探询她恨我的理由,因为没必要,为这种愚蠢的女人多费一点心思都是浪费。 不就是闭嘴吗?与其让容忍和退避助长她的气焰不如让她知道生存的道理。 只是奇怪,这样一个功绩、才情、容貌、气度无一不惊世骇俗,人人称羡的夫君,她竟然没有爱上。 何况,他对她很好,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好。 除了誓言不纳妾外,他对她爱护、尊重、宽容,从未给她吃过一次冷眼和闭门羹,更从未有过一句重话,就连她用的香粉是他最讨厌的味道也没有如我料想一般嫌恶地皱眉,或者干脆拂袖而去。 妻子,是因为这两个字吗?因为她是女人,就能如此轻易地得到我梦里也求不来的温情和关爱,尽管她根本不懂他。 女人,原来他的要求这样简单,却偏偏是我无论如何努力也做不到的。 我的心日日被这一事实啃咬着,疼得无法忍受了就找理由派他离京,然后啃咬的便换成了思念,直到他回来,一瞬间的喜悦后再重复同样的轮回。 可笑的是他从不知道我的挣扎痛苦,反而感激我总是为他争取驰骋沙场的机会。 “他对你不好吗?当他的妻子不好吗?” 那天,当她再一次拿我最在意的人取乐,我问。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我觉得恶心,看到他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那天……”她鄙夷且厌恶地一挥手帕,似乎想也不愿意想: 那天?自他们婚后我见他的机会都很少,也不曾更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唯一的那次放纵又恰好被她看到的就只有……我心一跳,是了,就是那天,原来新婚之夜她没有睡着。 “好恶心!一想到你对别人的丈夫抱着那种心态就觉得好恶心。” 她不停地挥手帕,赶苍蝇一样。 “恶心?” 我凉凉地笑:“亲爱的皇妹,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恶心。” 居然用这种字眼形容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可原谅! “你、你要做什么?” 只是把面具撕掉而已,这样就吓到了?看她退到不能退,靠着窗棂的身子涩涩发抖,我冷笑:“知道下面是什么吗?” 一掌击碎窗棂——她所倚靠的支撑,凄厉的尖叫声引来对面仆人的关注。 “来人哪——”我在她跌落的瞬间抓住她的脚踝。 可惜这里是座落在湖中央的独栋离宫,侍卫和随从早被摒退,想过来还要一会儿功夫。 “皇兄,皇兄——” 头朝下吊着,被临湖的风吹得晃晃悠悠,若是过去的她恐怕早已昏去,可见我的妹妹的确有勇气多了,但是金丝雀想要成为苍鹰这还远远不够。 “别哭,莲儿,”我把她拉上来一点,俯下身,用最轻柔的声音道:“你不是想知道那些和你春风一度的男人在哪儿吗?好好看看这湖,我聪明乖巧的妹妹,算算要多少才能填平它。” “不——”她信以为真,抖得牙齿咯咯作响,拼命摇头:“我没有……没和他们怎么样……” “哦?那可真冤,不如皇兄帮你,先洗个鸳鸯浴如何?” 我做势一松,“啊啊——”她凄厉地叫。 我一笑又抓紧,她开始哭,涕泪横流。 “我要……告诉母亲……告诉父皇……告、告诉他……如果知道你那可耻的肮脏欲念,他会、会……” “厌恶、鄙视、老死不相往来,”我哼笑一声:“还能怎样?我手握大权,我是皇子,他能拿我如何?所以,去说吧,告诉所有的人,正好给我一个理由把你赶走,毕竟一个败德又发疯的女人再也不配公主的称号,更加不配当我天朝战神的妻子,她只会被关进一个地方,你去过的,记得吗?我的好妹妹,一个被称为秋凉苑的地方。” 宫廷女眷,当然不能混同民间妇人,即使犯了错也有高贵的思过之所,那便是寂寥宫秋凉苑。 说是思过,实则幽闭,据说进入那里的女人从来没有出来过,除非是死。 而小时候莲曾误入那里,差点被某个发了疯的女人杀掉后,那个地方就成了她不能提起的禁忌。 “你你你……”果然,听到那三个字,她双目翻白,身子一挺。 哼,没那么便宜,我伸指按住她涌泉穴,不让她厥过去,俯身在她耳边清晰地道:“只要闭上嘴,皇兄保你什么事都没有,闭嘴,懂吗?” 不管她懂没懂,我松手,窈窕丽影笔直跌进湖里,溅起的水声淹没了恐怖的呼喊。 “公主——啊——王爷!” 侍卫们冲进来的瞬间,正好看到我飞身跳了下去。 “莲!” 冰冷的水里我托起僵硬的身体,猛拍她的脸,她哇哇吐了几口水,幽幽转醒。 “皇兄……”她恍惚唤:“皇兄……”呆滞而迷懵的眼里只有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对我全心信赖敬慕的小妹。 “没事了,莲,没事了。” 我想把她放下却反被惊吓地抱紧。 “皇兄——皇兄——” 她的眼神混乱而惊悸,想起了一切,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反弹,任眼泪再次烫着我的胸膛。 旁人都被我们兄妹情深感动,却不知她恨我,我也恨她。 她恨我,能倚靠的却只有我,我恨她,却只有在她身上才能找到被重视被需要的感觉。 那天之后,她大病了一场,这场病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个月,持续到她的丈夫回来又走了。 而这一次并非打仗,是随同父皇出访南越。 来自北方的威胁让天朝不得不放下高高在上的架子,寻求同南越建立更加稳固的关系。 这次父皇带上太子,却留下大皇子监国,四皇子做为辅助。 旨意一下,大皇兄一派立时情绪高涨,似乎储君之位已经手到擒来,四皇兄却不动声色地瞄上了太子的刑部。 太子一派成了昨日黄花,彻底的沉寂了。 墙倒众人推,玩儿政治的人,本就现实,何况是攸关身家性命的大事,幕僚们的观望和暗地倒戈让澜这些日子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 似乎意识到再怎么努力也挽不回什么,那天晚上他突然找我喝酒。 起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但是随着整坛的酒下去,话渐渐多起来。 “太子,谁见过比我更窝囊的太子?因为知道不是他属意的人选,从我坐上这个位置就一直拼命讨他的欢心,将近十四年,我讨得累死了,但是有人比我更累。 皇弟可知是谁?” 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喝干。 他也灌下一杯,笑道:“就是我们的父皇,一方面想讨宠妃爱儿的欢心,一方面又顾忌我外公,连想挑我的错也不能明目张胆,哈哈,想想我都替他累,这样的皇帝不当也罢。” “太子醉了。” 我抢下酒杯,他却端起酒壶,喝一口笑一声。 “太子、储君、未来的皇帝,哈哈,谁要就让他来拿吧,我受够了。” 他扔了酒壶,又对我摇手笑道:“但是六皇弟你不要想,你不是他喜爱的儿子,除非你能杀了所有的人,否则做什么都没有用,不会轮到你,永远不会。” 他醉倒了,我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张脸,隆眉深目,象皇后,宽额广颐,象父皇,这集合了天朝和东昌最优良血统的青年果然相貌出众。 不过,许是笑得太多,他的眼角和唇边已经有了深刻的纹路,就是被人们称为笑纹的东西,与那年轻光洁的面庞衬起来颇为突兀。 太子的微笑,在这个从来不缺美丽、高贵和冰冷的宫殿里,是比三皇兄的绝色容颜更令贵妇和宫女们恋慕的风景,十六岁第一次代表父皇主持大典,他的儒雅风范和博学多才就折服了四方来使。 他总笑,所以笑纹过早地爬上他的脸,就像面具戴的久了可能永远都摘不来了。 我摸摸自己的脸,仰头饮下坛子里最后的酒。 那天真的喝了不少,以至于第二天送圣驾离京时头还有晕沉沉的,太子却已俊雅如昔,恰到好处的微笑潇洒而悠远,翩翩风度比之众星捧月般的大皇兄和一脸深沉满眼莫测的四皇兄毫不逊色。 抚抚额头,我亦微笑,似乎有自己的意识的眼睛很快抛开所有人,搜寻那道笔直坚毅的轩昂身影。 他站在宫门处,追日神驹如影随形。 “叶将军,皇上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谁不想和皇恩正隆的驸马爷、护国将军攀些交情?群臣争相过去,却都一张口都是这句,说得他有些烦了,后面的没等说话就先一句:“大人放心,荐清自当竭尽全力保障皇上一路平安”给堵了回去。 尽管如此,围拢着他的人却只见多不见少。 我转了个身,轻轻踱开走向他的脚步,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大皇兄和四皇兄两派明争暗斗,精彩纷呈。 “王爷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我愣了一会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梦里的声音又叫:“靖王爷?” “瑞,我的名字,你又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 我的头突然不疼了,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 “知道了,你真爱计较。” 他把银盔摘下来抱在手里,露出俊美得令人炫目的容颜,大将的冷肃换成一派轻松愉悦。 “非也非也,是荐清太爱忘事。” 我摇手,以取笑的口吻道。 “哈哈,这才像你。” 他大笑两声,伸手拍拍我的肩突然压低声音:“不必沮丧,陛下这次没有提及并不表示他不重视你。” 浑然不知这短短的几句和一个无心的动作在我身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到目前为止,我虽非父皇最喜爱的儿子,却已然成为他最放心的一个。 我知道,他的不提代表着什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当局却未入局,清却是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所以不意外他能看透,却不能不惊讶于他的明言。 独特的气息充斥鼻端,胸内狂跳起来,砰砰的巨响中,我听到自己颤声问,“怎么说?” 他却没有回答,只道:“以殿下的智慧荐清何须多言。” 避重就轻,似赞似讥,我一笑,没关系,知道他看到我就够了。 “你放心去吧,莲那里交给我。” 一瞬间在那双坚毅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歉疚和感谢,闪着波光映着树影,折合成溺死人的温柔。 我的心一扯,果然如此。 即使生病的妻子也无法影响你即将与挚友想见的好心情,其实这才是你的愧疚对不对?对妻子的愧疚居然可以照应到大舅哥的沮丧,清啊清,你到底是无情还是多情? 而我可怜的妹妹,在听闻南越邀请的人中包括叶将军夫人后,缠绵的“病”奇迹般地痊愈,却被父皇一口回绝,求告无门的她伏在地上苦苦哀求我,她说清已经同意了,只求我说动父皇,但我怎么可能帮她。 终于在昨天,她又病倒了,据说风寒气滞,高烧不退。 如此好的机会,我当然不吝于重申,好让他相信,莲有我这个兄长,他永无后顾之忧。 “不说谢了。” 他拱拱手,大步走向彼端安静站立的白马。 那样的沉稳又洒脱,恣意地彰显着年轻将军的激昂和霸气。 不期然的,另一个狷狂的身影突然闯入,和那个背影重叠了。 “清——” 我的心突然缩紧,好像,有一瞬间他的步姿和感觉与那个人几乎一摸一样。 “嗯?”他回身,红缨飞舞,亮银盔下,俊美面庞刚劲如刀:“王爷在叫末将?” 微眯的美眸怀疑地看我,凛冽如风。 没有,我只是在心里叫啊,就像以前的无数次,难道…… 被他碰过的肩头不受控制地痉挛,我伸手按住,沉沉道:“请——代为向南越王子殿下致歉,恕本王上次招待不周。” “宗熙吗?”这个名字显然令他愉悦,疑惑尽去,他长笑一声:“王爷放心,宗熙才不会为这等事介怀。” 且不说这爽朗的一声笑包含几分想念,也不说他烁烁的眼中几多兴奋,只一个名字,亲疏立见。 “王爷、宗熙,真是远近分明啊。” 我喃喃道,胸中激荡的热血还没有冷,嘴里却象嚼了几斤黄连。 “什么?”他没听见我的话,伸手去摘头盔。 拦住他的手,我摇头、微笑:“要保重。” 砰—— 开拔的炮声鸣响,我松开手,昨夜的绵酒和失落漫天席卷,惆怅无处可藏。 他飞身上马,白马奋踢,似乎迫不及待,一如它的主人。 但是天不随它愿,以左右丞相为首,群臣迅速列好队,却迟迟不见父皇发令。 世间多少痴儿女,可怜天下父母心。 渴盼的人终究没有来,高高的皇撵上父皇清矍的脸渐成一片苍茫,嘴唇蠕动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在充满谎言和危机的宫殿里,看到的话永远比听到的真实。 当初陪意外失聪的小师弟一起学唇语时我还满心不耐,不想现今如此有用。 “劭……” 蠕动的嘴唇后面是这个字,脸上的悲恸和茫然简直象得了绝死之症。 哈,一个君王居然可以窝囊成这样,我的心里充满不屑。 儿臣,儿臣,他是你的儿也是臣,既想见为何不叫他来,下旨、传令,哪怕绑着他,押着他……你是皇帝呀,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让你为所欲为,有什么好顾虑的?! “走吧。” 绝望的眼缓缓从朱红的宫门转开,枯瘦的手向下无力地一挥。 “起驾——” 随着执事太监尖细而响亮的发令,群臣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沉重的车撵压过撒了黄土的石板,咕噜咕噜地渐行渐远。 咕噜咕噜,这次是我坐在皇撵中,听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终于知道了父皇的心情,当我站在这个最高的位置却无法碰触最爱的人。 第九章 咕噜咕噜,这次是我坐在皇撵中,听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终于知道了父皇的心情,当我坐在最高的位置却无法碰触最爱的人。 “……希望……朕做不到的……你能做……” 父皇最后的话里传递着这样的企盼,这才是他矢志要我处死清的原因吧? 毕竟对一个帝王来说,爱是一种极度危险的情绪,甚至超过昏庸好色。 他认为以我的冷酷和对帝位的执着应能做到,没错,我能,如果帝位是我的最终目标。 可惜,父皇错估了我执着的对象,注定要死不瞑目,而作为他死后代言人的范、徐、张三人也注定有辱使命屈死狱中。 “他们值得更光荣的死。” 听到死讯那天,我的清沉默了好久才说了这么一句。 “死就是死,管它是白玉枕席还是地牢阴沟,不都是一个归处?” 为那三个人可惜吗?我骄傲到近乎顽固的清,在他眼里躺在床上寿终正寝也算一种耻辱吧? “何况他们的死换得酷吏时代的结束,还不够光荣吗?” 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环住他,贴着他,我喜欢这个姿势:“对了,我叫他们重新修订的刑律你看过没有?大臣们可都欢欣鼓舞呢。” “所以这也是杨衍之的光荣了?没有他昔时的严酷阴狡哪能显出陛下的宽宏仁厚?” 他端坐着,语气出奇的平静,我的手却感受到他左胸异常的脉动和燥郁:“那么刘荣归呢?可怜的成了最后一个酷吏战利品的他又光荣在哪里?” 果然,他已看透,从刘荣归到杨衍之再到那三人,这些看似偶然的事情却有着某种必然。 “对于那么平步青云的新贵们,他是个警示。” 我只能这样说。 “不止吧?” “还有权衡。” 新旧两派的平衡。 “那他可真该死。” 讽刺?摇曳的烛光照着他泛冷的嘴角,我也随着心下一紧。 低头,我捂着胸口干咳,他抬起眼睛却没有波动:“你是怎么做到的?每次在扫除障碍的时候都能捞到不少好处。” “我又不是傻子,干嘛要做没有好处的事?”气他的无动于衷,我索性一甩手,赌气道:“难道你希望我因为杀了他们而背上骂名?” 曾经以为这是个能让我为所欲为的位子,等坐上来才发现,它只能让人更加战战兢兢。 “不希望,”看了我良久,他缓缓道:“所以傻子是我,骂名由我来背。” 我的心咯噔一下,张开嘴却无从辩驳。 一个受到一点恩宠就忘乎所以的白痴酸儒,一个清平盛世不容姑息的奸邪酷吏,还有几个倚老卖老总想借先帝之名控制君王的迂腐老头,是的,即使没有清的原因,他们或早或晚都会是这样的结局。 只是那样要多费不少心思,也不会达到如今这样的效果。 “清——” “不必,”他抬手,顺势挥落我放在他肩头的手,那样经意又那样不经意:“你这样想也没什么错,我背就我背吧,难道还会背不动么?” 他没有再容我解释,其实,我也无可解释,事实如此。 昔日荣宠之极的臣子们连续身死而不令群臣生出兔死狐悲之念,不能不用一些手腕。 毕竟亲手杀和死在别人手中,自己想杀和为别人而杀是不同的。 即使我严令杨衍之不提叶将军,但是谁会猜不到?而转移他人的注意也有助于我不落痕迹地兜转乾坤。 “陛下,到了。” 随身侍卫在外面低声奏道,其实不用他提醒,恭迎圣驾的声响任何时候都不能不和隆重并称。 轿中感受不到细雨清凉,当我跨下皇撵,满目的白幡携料峭寒意扑面而来。 “老师,朕来送你一程。” 对着灵位上方范承文肃穆的画像,我深深拜了下去,身后的饮泣变成惊天动地的嚎啕,是范承文的夫人和儿女们,在场宾客也纷纷举袖抹泪。 我看了一下,京城三品以上的文官几乎都来了,武将却只有寥寥几人,且都是早已不再过问朝政的老将。 在明知我将亲至的情况下,在我“文官执节武将抬棺”的旨意下,这些人胆敢不到为的是什么?凭得又是什么? 可见,即使在上位者默许甚至有计划、有目的、的打压下,抛官罢职,离群索居,叶荐清的人气依然高涨得惊人,不需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 战神的称号,大将军的职位,对他来讲就是件披风,他把它们装点出耀眼的光芒,也让它们离开他便一文不名。 皇位之于我是一把梯,爬上去才还怕站不稳,倘若失去,一文不名的只是我。 这便是我与清,与南越宗熙最大的差距。 永远也无法消除的差距。 被细雨淋湿的白幡委顿而凄楚,呜呜的风让僧侣们的诵唱忽高忽低若明若暗。 该去劝慰几句好让范承文的家人宽心,我却提不起兴致,无言凝睇,以冷肃的眼和冷肃的心。 看看眼前一个个养尊处优细皮细肉唯唯诺诺的官员,再看看昔日驰骋沙场如今却弯腰驼背的老迈身躯和花白头颅,若他倒戈,天朝就要仰仗这些人了吗? 所以,清,别怨我把你拉下来,在我无法爬得更高的情况下。 嚎哭还在继续,渐渐揉进的猜测和不安让气氛变成僵持。 咸湿的空气中涌动汩汩暗潮,干柴烈火般,随时都能引燃。 担任司仪的官员数度欲言又止,我转向他,他赶忙撩袍跪倒:“岂奏陛下,时辰已到,再不启程怕误了入土的时辰。” 我点头,正欲下旨忽听有人道:“且慢。” 话音未落,廊外大踏步走来一人,麻衣缟素,须发斑白,满面沧桑却不掩威武昂扬之态。 这人快古稀之年了吧,依然腰板挺直,步履生风,不愧是清的启蒙恩师。 莫怀远,昔时的第一将军倒让我想起了古之名将——廉颇。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陛下,臣来迟了。” “不迟,将军来得刚好。” 由此人抬棺范承文也不枉了,只是早已告老还乡的他为谁而来?心爱的弟子还是昔日的同僚? 淅淅沥沥的小雨加上断断续续的悲嚎,很有些天地同哭的味道。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城,却突然停下。 “陛下快看。” 侍卫的惊呼打破恍惚,我举目。 护城河连着湮水,十里长亭,碧水澄澄,垂柳依依,多少次在这里目送他出征,银盔亮甲,日月同辉。 今日阴雨,无日无月,我却险些被闪亮的甲胄迷了眼。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最要好的几个战将为首,后面跪着一干武将。 我数了数,一个不少,却独独没有我渴望的身影。 你说他们值得更光荣的死,却为何不来用你的容光为他们稍作装点。 “臣等如此装束怕会惊了百姓,故自作主张在此等候,请陛下恕罪。” 当先的李长庚请罪,其他人尽皆伏首。 不瞒陛下,臣等早将忠诚和生命献给了大将军,可他却将这些都给了陛下。 所以,不能不来,却也不肯向害他们大将军挂印弃官的罪魁祸首低头,更何况抬棺? “这家伙!” 低低的恨声出自昔日的安庆候,今日依然风流倜傥的安庆王向子湮——清不肯承认的青梅竹马和——另一个知己? 深深看他一眼,接触到我的目光,向子湮玩世不恭地打了个哈哈,眼神间却似乎有几分心虚。 再看他一眼,我微笑抬手:“亏卿等想得周全,何罪之有?” 到底是年轻气盛,比之莫怀远的老到还差得远,比之向子湮的圆滑也差得远。 清啊清,你势必也要因为这些“仗义”的属下、兄弟多背些骂名了,这可不在我计量之中。 我的温言冲缓了紧张,甲胄的光亮很快被大片的白色淹没。 经过这番周折,范承文的葬礼已隆重得超过了一个臣子应得的最大荣耀,这算不算光荣的死? 回宫的路上我招来中书令汪庶:“朕拟增开武科,爱卿意下如何?” “臣能体会陛下求才若渴之心,但去年才秋试过,此时再……恐怕不妥。” 这蠢材,还真当我是和他商量。 “秋试的条件比选妃还多,规矩比法典还严,不要那个。 历代先皇俱崇文,于是我朝多儒官文职,多赢弱书生,以至屡有被他国甚至小国进犯欺辱之耻。 是啊,锦绣河山,国富而民不强,焉能不令人垂涎觊觎?民间不是有‘穷学文富习武’之说吗?今国库充盈,百姓富庶,朕要推尚武之风,树强国之基,怎可拘泥于形?此次武科,不论贩夫走卒或为奴为役,不论江湖草莽或戴罪之身俱可参加,还要仿文举取三甲进士,入选即可出仕,受皇封,你去拟旨吧。” 汪庶心悦诚服,欣然领旨。 此人文笔不错,必能写出令人欢欣鼓舞的圣谕。 看吧,清,我又在捞好处了,为了削弱你在军中的影响力。 记得当初大皇兄也做过这样的事,但是显然没有我做的漂亮。 从南越回来后,父皇精神渐好,自然收回了大皇兄监国的权力,却没有提废立太子。 这让以为斗倒太子就可理所当然取而代之的齐峰深深的失望了。 加上太子退居幕后,三皇兄彻底远离朝堂,新的权力格局重建,在其间也未能捞到更多好处的齐峰开始质疑父皇的用心。 眼看局面越来越不利,他的沉稳如龟裂的壳,已经难以掩饰急躁,尤其在对军权的意图上。 顺者昌,逆者亡,他暗地里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险恶,有两名将军已遭了毒手。 “小心大皇兄。” 借着打猎的名义约清出来,除了提醒这一句,还为探一探他的口风。 他轻微地挑了挑眉,“嗖”的一声长箭离弦,一箭双雕。 勒马回身,他笑道:“荐清以为王爷是来打猎的。” 我也笑了:“当然。” “怎不见王爷的猎物?”马鞭微扬,他目光揶揄。 熟悉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打猎,偏偏他喜欢,同那些皇亲贵胄们一样,把打猎当作一种消遣,享受围追猎杀的乐趣。 若有一天被别人当作猎物不知有何感想? “那不是吗?”我含笑朝他的方向一指,他一怔。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我一摆马鞭,刷地甩过去,鞭稍卷向他的额前。 “好!”他喝声采,身体陡然后仰,在马上一翻,脚尖惊准地点在我不及收回的手腕。 他力道不大,我仅是手腕一麻,马鞭都未脱手,我刚要佯装落马吓唬他,骏马却突然一声长嘶,发疯一样的乱冲乱撞乱跳。 “怎么回事?” 嘴里这样喊,心中却如明镜,这匹马恐怕被动了手脚。 “用轻功,跳!” 听他的声音离我不算远,我的心安了一些,可是—— “不行……脚别住了——”不知什么时候脚套在马镫里,怎么也抽不出来。 “低头,抱住马脖子!”他试图贴近拉住马缰,却被疯狂的马儿一次又一次地挣脱。 “低头!” 他大吼,大概我的左右摇晃严重影响了的判断。 我也想,可是这个时候哪里还能支配? 身体在马背上颠簸,全身的骨头都散了。 呼呼的风在耳边咆哮,四周的景物在眼前倏来倏去,什么也看不清,我第一次慌了。 “清——”倘若就这样死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喜——” 强劲的风把我的声音灌了回去,身体突然一紧,他落到我的身后,用力把我的肩膀按下去,大喊:“抱紧!” 我依言紧紧抱着马脖子,他一手抓着我,一手去摘我的马镫,风依然在咆哮,飞速后退的山体象劈开的激流。 我喜欢你,喜欢你啊,听到了吗,清?我抬头,想看看他,看看用尽办法救我的他,却突然有三个猩红的大字映入眼帘:“鬼愁涧”。 还差五步,三步…… 发疯的马儿正狂奔着冲向传说中有阴风蔽日,怪石如刀,流水漂橹之称、鬼神也难渡的山涧。 霎那间,我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提醒他独自逃生还是这样一起…… “扑——”,眼前突然一片红,淋漓的鲜血中,马首飞起,然后是四蹄,惯性前冲的我被硬生生拉下,眼看着身首分离的白马滚下几近垂直的陡坡,被乱石割的支离破碎后落入湍急的激流,刹那间片影无存。 “是谁?” 一只手大力拉起我,他的脸上有血,身上也有,眸中戾气狰狞。 果然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凶狠的一面,连我都忍不住激灵打了个冷战。 “可知是谁?”他又问,狠戾之气退了些,俊颜却依然一片肃杀。 我摇头,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腿肚子突然转筋,又跌了下去。 “你受伤了?”他一把拉住我。 我攀着他的手,忍不住涩涩发抖。 “你怎么了?” “没,”我摇头,再摇头:“一想到差点害死你,我……” 那一刻,我心底清晰地掠过否定,若他没有来及…… “我说呢,你不象这么胆小的人。” 他好笑地拍拍我的肩:“我又没事,何况就算我死,也不是你害的。” “对啊。” 我也笑了。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想杀你?”他再问。 “想杀我的人那么多,哪里分得清?”我大度地道:“算了,不管这人是单纯想杀我,还是一箭双雕在杀我的同时连带害你,反正我们没事,回去吧。” 他却在原地拧起了眉。 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是他吗?”他低头,静静地道:“你刚才让我小心的那个人。” 我一震,勉强道:“这种事没法证实的,我们注意就好了。” 他抿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像五皇子的死?” “是啊,就像五皇兄的死。” 齐峰,看着他的脸色,我在这个名字上打了一个叉,从此这个人已没有资格再作我的敌人。 “秋水,这就是秋水?”我审视手中盈碧的剑身:“一剑斩下马首,居然一滴血都不沾,不愧是绝世的好剑。” 不知师父的“长天”比之如何? 不得已,我们必须乘一匹马回去,追日神驹,秋水名剑,我终于领略了,还有第一次和他如此靠近。 不管是谁在我的马上做了手脚,我都该感谢,所以,抓到那人就留个全尸吧,呵呵。 可惜这份幸福没能持续多久,就听到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我的妹妹怀孕了。 15 记得当初大皇兄也做过这样的事,但是显然没有我做的漂亮。 或许我真的很擅长捞好处,从不放过一点机会,并且总能取得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好处。 从南越回来后,父皇精神渐好,自然收回了大皇兄监国的权力,却没有提废立太子。 这让以为斗倒太子就可理所当然取而代之的齐峰深深的失望了。 加上太子退居幕后,三皇兄彻底远离朝堂,新的权力格局重建,在其间也未能捞到更多权力的齐峰开始质疑父皇的用心。 找人屡屡试探的结果是父皇震怒,在朝堂上狠狠训斥了某些人,虽未点名,人人却都心知肚明。 眼看局面越来越不利,齐峰的沉稳如龟裂的壳,已经难以掩饰急躁,尤其在对军权的意图上。 顺者昌,逆者亡,他暗地里的小动作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险恶,有两名将军已遭了毒手。 “小心大皇兄。” 借着打猎的名义约清出来,除了提醒这一句,还为探一探他的口风。 他轻微地挑了挑眉,“嗖”的一声长箭离弦,一箭双雕。 “好箭!”我端坐马上赞道。 勒马回身,他笑道:“荐清以为王爷是来打猎的。” 我也笑了:“当然。” “怎不见王爷的猎物?”马鞭微扬,他目光揶揄,扫向我挂在鞍前满满的箭袋。 “那不是吗?”我含笑朝他的方向一指,他一怔。 熟悉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打猎,偏偏他喜欢,同那些皇亲贵胄们一样,把打猎当作一种消遣,享受围追猎杀的乐趣。 若有一天被别人当作猎物不知有何感想?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我一摆马鞭,刷地甩过去,鞭稍卷向他的额前。 “好!”他喝声采,身体陡然后仰,在马上一翻,脚尖精准地点在我不及收回的手腕。 他力道不大,我仅是手腕一麻,马鞭都未脱手,我刚要佯装落马吓唬他,骏马却突然一声长嘶,发疯一样的乱冲乱撞乱跳。 “怎么回事?” 嘴里这样喊,心中却如明镜,这匹马恐怕被动了手脚。 “跳过来,快!” 听他的声音离我不算远,心里稍安了一些,可是—— “不行……脚别住了——”不知什么时候脚套在马镫里,怎么也抽不出来。 “低头,抱住马脖子!”他试图贴近拉住马缰,却被疯狂的马儿一次又一次地挣脱。 “低头!” 他大吼,大概我的左右摇晃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 我也想,可是这个时候哪里还能支配? 身体在马背上颠簸,全身的骨头都散了。 呼呼的风在耳边咆哮,四周的景物在眼前倏来倏去,什么也看不清,我第一次慌了。 “清——”倘若就这样死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喜——” 强劲的风把我的声音灌了回去,身体突然一紧,他落到我的身后,大力把我的肩膀按下去,大喊:“抱紧!” 我依言紧紧抱着马脖子,他一手抓着我,一手下探去摘我的马镫,风依然在咆哮,飞速后退的山体象劈开的激流。 我喜欢你,喜欢你啊,听到了吗,清?我转头,想看看他,看看用尽办法救我的他,却突然有三个猩红的大字映入眼帘:“鬼愁涧”。 还差五步,三步…… 发疯的马儿正狂奔着冲向传说中有阴风蔽日,怪石如刀,流水漂橹之称、鬼神也难渡的山涧。 霎那间,我的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剩下一个,提醒他独自逃生还是这样一起…… “扑——”,眼前突然一片红,淋漓的鲜血中,马首飞起,然后是四蹄,惯性前冲的我被硬生生拉下,眼看着身首分离的白马滚下几近垂直的陡坡,被如刀乱石割的支离破碎后落入湍急的激流,刹那间片影无存。 我,惊呆了,为眼前的惨状,为他临危的果断与冷酷。 是的,爱马的他下手时若有一丝的犹豫和不舍我们就死定了。 “是谁?” 一只手大力拉起我,他的脸上有血,身上也有,眸中戾气狰狞。 这才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凶狠的一面,连我都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可知是谁?”他又问,狠戾之气退了些,俊颜却依然一片肃杀。 我摇头,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腿肚子突然转筋,又跌了下去。 “你受伤了?”他一把拉住我。 才想起问啊,我攀着他的手,忍不住涩涩发抖。 “你怎么了?” “没,”我摇头,再摇头:“一想到差点害死你,我……” 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我心底清晰地掠过否定,若他没有来及…… “我说呢,你不象这么胆小的人。” 他好笑地握住我依然涩涩发抖的肩头:“我又没事,何况就算我死,也不是你害的。” “对啊。” 我也笑了,这一刻倒感激他不懂我的心思。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想杀你?”他再问。 “想杀我的人那么多,哪里分得清?”我无所谓地道,一副大度的模样:“算了,不管这人是单纯想杀我,还是一箭双雕在杀我的同时连带害你,反正我们没事,回去吧。” 他却在原地拧起了眉。 我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是他吗?”他看着我沉沉地道:“你刚才让我小心的那个人?” 我一震,勉强道:“我们注意就好了,有些事没法证实的。” 终于说到兄弟阋墙了,还是一向避而不谈的他主动提起,终不枉我对着镜子把这苦涩无言的表情练了好久…… 他抿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像五皇子的死?” 五皇兄英武豪爽,尽管出身宫廷却颇有侠气,论行事论性情倒和南越宗熙有几分相似,一向最对他的脾气,那样的惨死确令他痛心疾首。 “是啊,”我也黯下脸,说不出的惆怅:“就像……五哥的死。” 还搭上数万将士的性命和莫怀远一世英名,以及他的尊崇信任,那之后,天朝最年轻的大将军疏远了所有皇子和谋臣,以强大的实力收纳权力,以冷肃的心置身事外。 但是愤怒会让这一切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回身便走。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齐峰!看着清泛着凌厉怒气的僵直背影,我在这个名字上打了一个叉,从此这个人不会再有资格作我的敌人。 “秋水,这就是秋水?”我审视手中莹碧的剑身:“一剑斩下马首,居然一滴血都不沾,不愧是绝世的好剑。” 不知师父的“长天”比之如何? 不得已,他必须和我乘一匹马回去,追日神驹,秋水名剑,我终于领略了,还有第一次和他如此靠近。 今天的收获大大超乎了我的想象, 窃喜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住。 还好,他坐在后面,又心绪不平,没有看到我抑止不住弯起的嘴角。 要感谢对我的马做了手脚的人,不管是何人,抓到他就留个全尸吧,呵呵,真好…… 抱着那份喜悦,我晕晕乎乎地回到将军府。 一连几天都飘飘然,脾气好得出奇,还经常不自觉地发笑,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妄自揣度,以至于当那个消息传来,才都恍然大悟地道:“王爷真是,早知道明昌公主怀孕的事,怎么不说出来,好让我等也沾些喜气,高兴高兴……” “莲她——” 怀孕了?喉咙一窒,我用力吸一口气,必须说些什么,先笑两声,再道:“这等事自然该妹婿他——” 不远处,昂藏挺拔的身影从偏殿走出。 清…… 山河日月,风起云涌。 “恭喜,恭喜啊,刚才还同靖王爷说起……” 身边的人们争相围拢过去,空气陡然顺畅了。 要去道贺吗?我松松衣领,嗓子却还是像被人扼住似的。 第十章 “陛下,太后又来了。” “拦下,告诉她朕正忙,晚点再过去请安。” “可……” “不行就把祖训请出来挂到门口。” 祖宗训诫,君王主政之所,后宫嫔妃不得进入,就算是太后也不能例外。 真感谢老祖宗让我有这样一个清静的地方。 我最早是以端谨仁孝得到父皇和臣民认可的,对母亲当然很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回绝都是因为一个孩子,因为他的话。 “璇儿不想看皇姥姥吗?” 起初想用这个理由名正言顺带他进宫的,不过确实,他好像有段时间没进宫陪太后了,寂寞的老人家想外孙快想疯了。 “不想。” 他声音小小的,却少有地坚定。 这倒稀奇了,我挑眉:“为什么?” “因为……”大眼睛忽闪两下,他低头:“璇儿不想阿爹痛苦。” “你说什么?!” 啪嚓,翠玉扳指摔成两半,我懊恼地扔下,看他吓得环紧身子,小嘴儿委屈地扁啊扁,不得不缓下口气:“为何爹会痛苦?” 束着公子发箍的小小头顶轻轻摇了摇。 我克制着把那个小身子提起来的冲动:“是不是太后说了什么?” 摇头。 “或者其他人说了什么?” 摇头。 “阿爹不让说?” 他顿了一下,仍是摇头。 焦躁的情绪在胸中翻腾,真想一巴掌拍过去,或者直接敲开这个小脑袋,该死的,我艰难地收回放到他头上的手:“那就是你在撒谎,你阿爹最讨厌骗人的孩子,他不会回来了,他不要你了!” 几乎垂到胸前的头颅终于抬起:“不会的……阿爹不会的……”伴随着猛烈的摇头,眼泪成串滴落,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是噩梦成真的恐惧。 “呜……璇儿没有撒谎,上次……上次阿爹抱着璇儿回家……抱得璇儿都疼了……璇儿说话他也听不到……明枢哥哥说阿爹在痛苦,可是……可是璇儿喜欢让阿爹抱啊,为什么阿爹抱着璇儿会痛苦?呜……是不是阿爹不喜欢璇儿了?呜……阿爹……” 不用想,这是太后的杰作。 为何我不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我居然不知道! “来人——”我大吼,命人招来慈宁宫的密探,倒要看看这宫里谁能大过我。 “是叶将军,” 来人伏拜在地:“奴才偷听被叶将军抓到,他要奴才发下重誓不得泄漏半句,故而……” “朕问你也不说?” “陛下恕罪,奴才答应叶将军,真的不能讲。” 好,好一个不能讲!我一向笃信派往各处的密谈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绝对忠心的,不想居然有人因为一个承诺而选择欺君。 是啊,他,就是有这个本事轻易让别人为他掏心掏肺甚至于舍命! 这个人不能留了,我惋惜地看了看跪在下面的年轻人,“你很好,朕不问了,去吧。” 不问我也可以想象她是如何的咒骂和哀求,如何的气怒攻心痛哭流涕,甚至于愚蠢地揭开璇儿的身世。 面对一个悲伤地母亲,一个脆弱而可怜的老女人,便有万钧之力他也无法发作啊。 眼前闪过淌下伟岸胸膛的酒水和碎了一地的桌案,就是那种痛吗?不能发泄的愤怒化为撕裂般的痛苦,他只有紧紧的、紧紧的抱着幼子…… 清—— 我也紧紧抱住那个孩子,想象他的心情。 抛开出生的那一刻,这是我第一次抱他吧。 叶宁璇,莲的儿子。 始终不愿说他是清的儿子,因为他确实不是。 一个象母亲一样胆小懦弱,可怜巴巴的小东西,甚至不如母亲漂亮,为何铁一样刚强、山一样伟岸、天一样高远的清会对这样的他疼之入骨,爱之如命? 有求必应,有问必答,从来没有不耐烦,捧在掌心一样的细心呵护,从未见过甚至不能想象,有一天清会对一个人如此,这个孩子甚至是他老婆和别人私通所生的孽种。 说嫉妒倒不如说不理解,我真的没有办法理解。 不过,话说回来,他在这里我安心多了,因为清无论如何也不会抛下他不管。 这孩子其实并不讨厌,相反地,他很安静,安静而乖巧,以7岁的年龄来说,算很懂事了。 但是他的眼睛和个性太像他的母亲了,以至于每次看到清对他那样的疼爱,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的莲是以真性情,而不是强撑出来的高贵端庄和丈夫相处,他会不会爱上她?就像今日爱这个孩子,从而真正谱写出一曲英雄美人的佳话? 很可能,男人很容易因为怜惜而爱上一个女人,尤其自幼备受尊崇、责任感强、英雄主义泛滥的清。 我可怜的妹妹,可以想象那些宫廷贵妇们是如何教导纯真懵懂的她成为一个称职的将军夫人,也记得父皇告诫她时刻谨记皇家仪范时的严肃面孔,那可是她盼了十几年的父女之间第一次交流。 但是,没有人教她怎样得到丈夫的心,怎样让自己过得好。 所以即使她嫁给了天下最优秀的男子,依然无法得到幸福。 记得她曾经这样问过我:“人们称赞一个女人总是说她高贵得像个公主,美丽得象个公主,却从未听有人说幸福得像个公主,知道为什么吗,皇兄?” “因为没有一个公主是幸福的!我,又怎能例外?” 没有等我的答案,她蒙住脸,哭一样的笑道。 没有一个公主是幸福的,当时我不以为意,后来想想,那可能是真的。 都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但是嫁出去之后呢?公主的身份便是一道鸿沟、一座高山,横亘、耸立在夫家面前,挣脱不了皇帝女儿的枷锁,放不下皇家的尊贵威仪,她们的幸福便只在看得见的地方。 这还不算那些和番远嫁、客死他乡的公主们。 再看我的姑姑、姐姐们,甚至那些表姑、堂姐妹们,哪一个不是表面尊荣背后却凄凉苦楚? 不对,有一个,应该有一个例外,四叔家庶出的三公主自幼粗枝大叶、好动好闹好打抱不平,为父母不喜,姐妹不容,二十岁还未出嫁,她却不在乎,依然故我,终因掌攉大王妃闯下祸来,四叔将她关起来还未等处罚,便突然失踪,同府中一个年轻的仆人一起,再没回来。 多年之后,有人在江陵一条船上看到她,已然结婚生子,看起来很幸福。 等四叔听说急速派人去,却扑了个空,此后再无音讯。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位三公主的启示,我的妹妹开始有了反常的动作,比如偷偷变卖首饰换钱,再比如学习外地方言。 事实上,在那之前我就已经察觉她和一个浪荡琴师的奸情,下令查杀,可惜让那人跑了。 能逃出我的天罗地网和绝地追杀,那人绝非一般人。 当偶然听妹妹哼起南越的歌谣时,我隐约嗅到阴谋的味道,几经查证,终于证实那人乃南越宗潭所派,前来加害清的,却不知为何竟勾搭上人家的老婆。 那时的莲已经挺了很大的肚子,她不可能怀着身孕去勾引男人,这孩子该不会…… “没错,这孩子不是驸马的。” 对我的质询,莲这次倒很坦然:“拜皇兄送的香料香粉所赐,驸马很少进我的房。” 知道找原因,学聪明了。 想我费尽心机才从鱼一样滑溜、狐狸一样精明的安庆侯那里探听来,清有四个姨娘五个姐姐,被她们环绕的童年是他的恶梦,故而最讨厌那些香料香粉的味道。 而她作为妻子却这么多年不能察觉,那要怪谁? 我哼了一声:“不说‘你妹夫了’?” 有求于我果然不一样。 她的失贞会给皇家和叶家带来羞辱,会引起父皇的愤怒和叶家的背离,弄不好会动摇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显然,这个孩子不能留,可是八个月大的月份已经不能再打胎了,而且这件事母亲也知道了,她跪下来求我帮助唯一的妹妹,我怕闹下去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只好答应。 这个时候走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如果她的情夫不是南越宗璇的话。 “想走也要先把孩子生下来。” 我看着她的肚子道。 一想到在那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这个人不知多少次把淬毒的利刃朝向我的清,就觉得魂飞魄散。 “皇兄答应了?”她又惊又喜。 “谁叫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呢?”我学着母亲的口吻无奈道。 她可以走,但那个男人必须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我知道,我就知道皇兄还是疼我的……”她哭了,无比柔顺地靠在我怀里,最后一次。 16 她的失贞会给皇家和叶家带来羞辱,会引起父皇的愤怒和叶家的背离,弄不好会动摇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显然,这个孩子不能留,可是八个月大的月份已经不能再打胎了,而且这件事母亲也知道了,她跪下来求我帮助唯一的妹妹,我怕闹下去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只好答应。 这个时候走似乎是唯一的出路,如果她的情夫不是南越宗璇的话。 “想走也要先把孩子生下来。” 我看着她的肚子道。 一想到在那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那个人不知多少次把淬毒的利刃朝向我的清,就觉得魂飞魄散。 “皇兄答应了?”她又惊又喜。 “谁叫你是我唯一的妹妹呢?”我学着母亲的口吻无奈道。 她可以走,但那个男人必须死。 “我知道,我就知道皇兄还是疼我的……”她哭了,无比柔顺地靠在我怀里,最后一次。 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了些许悲戚。 母亲只是基于恐惧,可曾真正为她想过? 就算想,两个深宫内院的女人又能想到什么?就像一个笼子里住惯的鸟儿只看到外面的阳光和花香,却不知还有雨雪风霜。 “莲——”我第一次表现出一个兄长的担忧:“那样你就不是公主了,没有人伺候,没有人保护,什么都要靠自己。 你,真的想好了吗?” 尽管她诅咒不能自由的命运,但是毕竟也享受了十几年公主千岁的待遇,一旦失去,别说幸福,连生存都成问题。 “我有他,他会保护我,还有皇兄啊,离开这里皇兄就不会恨我了对不对?还会象以前一样对我好,照顾我,保护我,不让别人欺负……” 她仰起一脸甜笑,我的心却沉了下去。 二月初六,明昌公主偶感风寒、身体嬴弱恐生产困难的流言从御医院透出,渐渐流传开来。 二月初八,有不明刺客潜入宫闱,虽全歼当场却也造成几名宫人伤亡,父皇责令我彻查。 诱杀开始了,要赶在莲生产之前,要赶在溧州平暴的清回来之前。 我找了个茬儿把叶府所有的仆人贬到外围,全面接管了将军府,然后大肆准备,给人以公主早产的迹象。 万事具备。 我也在赌,赌那个人对我妹妹有几分真心。 如果他明知危险还敢来,如果他能冲破三重围剿站到这里,是不是该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不,不行,南越的野心通过宗潭的这一举动已然昭昭,必须斩断他的爪牙,可是莲…… 如果他能答应带着莲隐居,从此不问世事,就当他死了也未尝不可。 可是能相信么?他既是南越王族,又深得宗潭器重,岂能轻易放弃? 杀还是放,从来不曾犹豫不决的我却一直在矛盾中徘徊。 一连三个晚上我都坐在同一个位置,时间一寸一寸挪移,等待让我不堪重负。 “莲,”看着同样忐忑而紧张的妹妹,我不得不再一次确认:“你和他约的什么时候?” “我们从不约,我想他的时候他就会来。” 哈,我在心里嗤笑:“那你现在想他吗?” 我的妹妹红了脸:“他说等我生产时一定会来,他从不失言的。” “那就好,”我似乎心安了些:“你想好怎么跟他说了吗? “嗯,”她一边点头,一边绞着手帕,泪盈双瞳:“可是我……我舍不得母妃,舍不得皇兄……”身材臃肿面色姜黄的她依然不减楚楚可怜的风致。 那个男人应该不会只是利用她吧?换句话说,这样的女人除了让男人生出些许优越感外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我点点头:“皇兄明白,但是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南越宗熙。” 揭开这片幕布并非残忍,而是必须明白她的心意。 “我——”她的脸爆红了一下,复又变白:“谁说我喜……我不……” “我听说过你,王子殿下,”学着她的口吻把记忆拉回两年前的那场婚礼,她一脸倾慕无限娇羞的神情生动浮现,那是我脑海里她最美的神态。 “每个男儿都以当南越宗熙马前一卒为最高荣耀,每个姑娘都想成为南越宗熙的女人,你呢,莲,你还抱着这种梦想吗?” “不!我早就——”她痛苦地咬住下唇,美丽的眼睛求饶般地仰望我:“我早就不抱幻想了……” “是吗?”拉起她冰凉的手,我蹲下身直视她的眼:“如果有个男人拥有同样深邃的眼,可以唱同样动听的歌,不同的是他更温柔、更可亲近,你会不会把梦想转移?” “我……”她呼吸急促起来,硕大的肚子令人心惊地一颤一颤,“为……为何这样问?” “别紧张,”我轻拍她的手:“我只想知道你抱住的是爱情,还是梦想本身?” “爱情……梦想……”她心惊地一挺身,随即捧住肚子滑了下去:“啊——” 公主要生了,比预期早了十来天,内院一片忙乱。 几个时辰后,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凄厉的惨叫已渐渐嘶哑无力。 早产+难产?!居然和我编造的传言一般无二,那一刻我的心头浮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皇兄——皇兄——我要皇兄——皇兄——” 尽管知道她其实不是想叫我,一声一声,却象砸在心头的铁锤。 “皇兄——皇兄——皇兄——呜……”最痛苦的时刻,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胆小的她开始绝望哭泣。 “王爷——王爷不能进啊——” “滚开!”一把挥开拦路的妇人,打翻的热水溅在脸上,还有些烫,然后我听到稳婆的尖叫。 “闭嘴!继续!” 我擦了擦脸上的水,拉住莲的手,跪坐在塌前。 “皇兄……”看到我她精神一震,取下口中的软木,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凄惨的笑:“我……知道了,不是人人仰慕的……王子殿下,也不是英勇无敌的……我的丈夫,我想要的只是……只是一个用心待我的人……啊——” “别说了——”我制止住她近乎疯狂的翻滚:“集中精力,配合张嬷嬷…… 又一次难挨的阵痛之后,她的手无力垂下,头发一绺一绺地象被暴雨淋过似的铺在枕上,衬得脸色越发惨白。 “求你叫他来好吗,皇兄?叫他快点来,告诉他我想他了,让他来看看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好,”我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稳婆:“孩子他爹很快就到。” “是啊是啊,”那妇人把胖胖的脸挤成包子:“皇上特准了叶将军回来呢。” “不——”我的妹妹惊恐叫:“不要他,我不要皇兄恨我……” “莲!” “啊啊啊——” 她直着脖子,叫得惨绝人寰。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欢喜地喊:“用力,再用些力啊,公主!” 出来的是却是婴儿的脚。 真的是难产!连宫里最有经验的稳婆都惊惶失措的难产! “呜……我不生了……我不要生了……” 唯一幸运的是她没有昏过去,但却丧失了所有的意志,只是哭,再不肯配合。 “必须想办法先减轻她的痛苦和恐惧。” 麻痹和迷幻的药物都以最快的速度从大内送了出来,也顾不得吃多了可能让人变傻的危害,悉数灌了进去。 “他来了吗?”莲的目光已经散乱,心心念念却还是那个男人,偶尔也会说我。 带她走出华丽牢笼的兄长,给她真正尊荣和关切的兄长,让她骄傲和崇敬的兄长…… 那仅有的几个幸福片断被她拿出来,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地说。 又两个时辰后,孩子从奄奄一息的母体剥离,是个儿子。 我第二个抱了他,稳婆直夸漂亮,我看了看,软软的,皱皱的,还沾了我一手的脏。 心生厌恶之下,把孩子扔给仆妇们去清洗,留下稳婆照顾产妇,正准备离开,忽听外面喊杀声阵阵。 “殿下,”片刻之后,气喘吁吁的声音隔着门板跪报:“刺客被围住,已受重伤……” “皇兄——”身后传来沙哑的惊呼。 我没有回头,轻轻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等了三天,不,第四天了,即便来了也不值得宽恕。 只是我柔弱的妹妹为何总在该睡着的时候清醒,看到不该看的事情? “砰——”她滚下床的声音,还有稳婆慌乱的叫声。 “别动啊,公主,你会大出血的……” 抬手点了稳婆的穴道,我闭上眼,孩子一生下来,就表示断绝了缓一步安排后路的可能,这也是我为何千方百计想把时间前提的缘由。 如今,明昌公主诞下鳞儿的消息恐怕已送到宫门,那些伸着脖子等着拍马屁的朝臣们可能很快就会赶过来,一切都晚了。 “皇兄!”下摆被一只手拉住。 遭遇爱情,较弱的公主竟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我低头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妹妹以及绵延的血迹, 为什么没有变傻?那已是最好的结果啊。 恨和诅咒让她的力量迅速流逝,爱却支撑她说完最后一个请求:“宁璇,我的孩子叫宁璇……” 宁,因犯了宁王的忌讳而被迫放弃的她的名字; 璇,南越宗璇。 没来及听我说出“答应”两个字,所以她没有瞑目。 我轻轻把她抱回床上,解开稳婆的穴道:“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她忙不咧迭地扣头,筛糠一样地吐出一串:“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可能吗?我淡笑:“只要你说得对……” 迈出房门,我觉得疲惫,从没有过的疲惫。 现在,我可以给自己找一千个理由,她必须死的理由,但都是现在,那一刻我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冷血还是残酷?没有一丝犹豫地放任她死去,或者早就在潜意识里规划出着这样的结局? 结束了,结束了,我对自己说。 但什么叫结束,除了死亡? 意外总在发生,不久我发现,那个被砍了几段的刺客竟是个货真价实的刺客,江湖中一个叫“满堂”的杀手组织中的一员,不知被什么人买通,以为公主难产,慌乱中的我会疏于防范…… 而她企盼的那个男人最终没有来,再也没来。 哈哈哈—— 我把额头抵在树上,笑变成了哭, (最难写最痛苦的一段终于写完,不堪回首再看一遍,就这样吧) 17 第十一章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习惯偷个空儿,让自己堕入一种神游物外的空茫,不动、不听、不看、没有思维、没有梦,每次醒来就象逃出了一场死亡般的重生。 那段时间不会太长,每天一柱香,听着自己的心跳,我能够很快的进入状态,并且很快地醒来,毫厘不差。 但是今天我却迟迟无法定神,砰砰砰,心跳的声音清晰回响,脑子里却丝丝拉拉的总有些杂音。 算了,失败就是失败,我是不太会勉强自己的人。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未时二刻。” 两个时辰前,他经南门入城回到府中。 半个时辰沐浴更衣,再半个时辰了解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还不够么? 如果仅仅是这些,那么太够了,不够的恐怕是无法经过几天沉淀仍然无法抹平的愤怒、积郁、自伤和自厌。 同样是等待,无从知道和了如指掌,心情是不同的,就像如果相隔天涯,我愿意等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八年,但是近在咫尺的话,多一刻钟就多一层折磨。 山不来就我,我便不能就山么?何苦折磨自己。 想到这里我精神一震,立即起身。 “将军在马房。” 叶府管家恭恭敬敬地奏道:“陛下稍待,我马上叫人通知。” 他的脸上还留着连续几天心急如焚、焦灼难眠的刻痕,眼神却已气定神闲,似乎天塌下来都不怕。 其实不只他,很多人,包括我也经常有这种感觉,多困难的事情,多危难的时刻,只要知道他在,就会觉得信心十足。 “不必,明枢带朕过去就行了。” 我指了指提着一桶水从我面前经过的少年,看他的方向,应该是去那边。 少年没吱声,继续行走如风。 看,不是只有我刻薄,他身边的人也都对我有着莫名的敌意,可以肯定,这种敌意绝非来自三个月苦力的怨怼。 从前厅到马房还有一段距离,似乎无法忍耐和我踏着一块土地,少年越走越快,转个弯就失去了踪影。 片刻之后,他又折回来,手中的水桶已然没了,仍然视而不见地错身而过。 我微微一笑:“我想应该说一下,你让我的心情变得很好,知道为何吗?因为你表现得越憎恶就表示他对我越重视。” “现在我的心情也好了,”少年回头看我,以略带同情的嘲弄目光:“因为我以前不知道,他的重视陛下要通过别人才能看见。” “他”? 从来没有特别在意过这个两年也说不了10句话的少年,今天却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回想璇儿“阿爹、阿爹”的叫,再回想曹明枢看我的眼神,说出的话,以及提起清时的口吻,我心中弥漫过一层阴影。 12岁又如何?第一次见到清时,我也不过16岁,而且我相信,把时间往前推4年,也是一样。 任何时候见到他,都会是一样的结果。 “唰、唰……” 这是他特有的节奏,不紧不慢,一丝不苟。 果然在刷马,单调的声音竟让我生出些许的近乡情怯之感。 放轻脚步,转过弯就看到昔时的追日神驹,高大健美的躯体纯白如雪,马尾和马鬃却是黑的,四蹄踏踏,似乎随时便要乘风御雷。 然后,我看到卷起下摆挽着衣袖湿了半身衣服的他—— 就像每一次看到他时的震动,我的思维有好长时间处于停顿状态,只是看着他,看着他…… 在我的目光下,他熟练而专注地刷着马背,刷完一面,他直起身,白马弯下脖子蹭蹭他的脸,自觉转过身躯。 朴素沉默却气度非凡的英俊青年,温顺蛰伏却不减英姿的千里良驹,这个画面怎么看都是一道风景。 我伸手,想去摸摸骏马威风凛凛的黑亮鬃毛,它却迅速跃蹄跳开,鼻子里喷着气,倨傲而戒备地睥睨我。 不知好歹的畜生,我在心里暗骂,缩回手。 他低头,把刷子浸入水桶,然后提起,唰——唰—— 一下一下,熟练而仔细,白马恢复温顺蛰伏,安静地依偎在他手边,以如同一体的亲密和不容介入的疏离。 要有多强的决心才能越过重重障碍走近他?要有多大的意志才能克服面对时的自卑和挫败感?这还不算他随时竖起的高墙壁垒。 还好我的决心够大,意志够坚,脸皮够厚。 拉过一个木墩,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和爱马心领神会般的互动,不由想起湮水畔一人一马的怡然自得,想起刑场前如飞而至的风驰电掣,想起沙场上引领千军的波澜壮阔…… 神驹追日,当年和银枪断虹、名剑秋水并称为叶荐清随身三宝,他和它们的感情不可谓不深,而如今“断虹”“秋水”,一个埋于西璜,一个归于南越,都是他亲手送出,只有“追日”还留着,贫贱不移,那么我是否有理由认为这匹马对他的意义更甚于那两者? “清,把这匹马送我好吗?” 他皱眉,用“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刷马。 我走近几步,近到他后颈的发丝飘起就能碰到我的脸,近到一伸手就能抱住他的腰,事实上,我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这个冲动。 “还记得你在悬崖边上救了我那次吗?我常想,假如换上追日神驹,那天你舍弃的会是谁?” 什么是他不能舍弃的? 没有回头,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后道:“它已经没救了,你还有。” 原来如此,他的取舍,与人无关,与马无关,甚至与感情无关,只有对结果精准的判断。 就像他说马是军人最好的伙伴,他爱马如同兄弟手足,可是关键时刻也可以毫不犹豫的将它屠戮,以那种果敢而残酷的方式。 也许,正是这样近乎无情的理性才能造就他一个一个传奇般的辉煌胜利。 可笑的是,曾为那个救助而欣喜若狂的我,以及每当想起时的心潮澎湃。 “清……”我从后面抱住他:“有时候真的好恨你……” “那你还这样?”他抓住我的手臂。 不,别拉开,我用力抱紧:“知道吗?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甚至想过如果你永远都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他哼一声:“你不是想拿璇儿当筹码吧?”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的后颈:“我有那么笨吗?我是怕他成为别人的筹码。” 毕竟虎视眈眈的人那么多。 “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悬赏捉拿啊。” 我笑道。 “哦?你准备出多少钱?” 如果用钱就能解决那该多好啊。 “我也盘算呢,就不知道国库的钱够不够,正叫他们抓紧清点……还有啊,你这一回来可救了好几个人的命,那些蠢材,还号称什么‘画仙’‘画圣’的,没有一个能画出你的样子,害我到现在连画影图形也弄不出来……” 用嘴唇轻轻磨噌着他的脖子,有汗味儿,还有草料味儿,不怎么好闻呢,不过我喜欢。 笨啊,清,若我要筹码,一个璇儿怎么够?你所有在乎的人都会成为我的筹码,把他们一个一个杀光,你总会回来了吧?就算是回来杀我的。 这是这个位子——只有这个位子——能够赋予我的最后的残光,最少能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到他,如果倾尽一切也无法得到。 所以我必须不计代价地巩固政权,并且处心积虑地把他排除在外。 “瑞!”他突然出声警告。 我悄悄上移的手被牢牢按在肋下,动弹不得。 可恶,忍不住又要憎恨他的武技了,唉,当初多少次机会,也曾周密计划,甚至找好了替罪羊,怎么就没真废了他的功夫呢? “你能不能别这么——这么——” 他皱起好看的眉头。 “色、饥渴还是满脑子淫欲?” 到底出身书香门第,纵然是在沙场扬名也说不出粗鄙之言,真不知那些终日骂骂咧咧的粗豪汉子如何对他心服口服? “你自己知道就好。” 他双手一分,用上蛮力,我就只能兵败如山倒。 “你何时成了‘清心寡欲’的奉行者?”我非常不快:“我知道你郁闷,你愤怒,你受了很大的冤屈和委屈,如果能让你消气的话,我愿意承受多十倍的痛苦,可你不能总是这样。” 这种拒绝带给我的决不仅仅是欲求不满的痛苦,还有心里的受伤,让我感觉被嫌弃甚至厌恶了。 “如果你和我一起就只想这个,才是我最大的愤怒和委屈!”他似乎更加不快,往前一步却踏翻了水桶。 漂着草屑和泥浆的水漫过脚面,骏马扬起前蹄,欷呖呖一声长嘶。 我陡然意识到什么:“清,我不是——” “哈哈哈哈——”突然的大笑打断了我的话:“我早就说过,这种顽固不化又毫无情趣的家伙最难搞了?怎么样,天朝皇帝,吃苦头了吧?” 我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看着凭空而至的黑衣男子双手恣意地横过追日神驹,甚至把下巴撑在它的健背,那该死的畜生却动也没动。 “还有你啊,荐清,这种心眼儿小心事高、表里不一、又狡诈阴损的家伙你还没受够吗?” “宗熙,”我的清笑开了,是那种很悠然很自得的笑,全没有和我在一起的沉郁和紧绷:“你不是要和我断交?” “你还说——”豪爽男子一脸抱怨:“谁叫你把我踢下床,也不想想你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是谁不眠不休地照顾了你三天三夜,居然一清醒就忘恩负义,早知这样还不如学学这位天朝的皇帝,趁你醉死的时候——” “宗熙!” 一声断喝拉开拳脚相加的序幕,拳影风声里透出隐约的话音。 喂喂,你急什么呀,我又没说瞎话…… 闭嘴…… 嘿嘿,我说你后来怎么不喝酒了呢,原来…… 闭嘴…… 说说有什么打紧,又不是你被…… 找死…… 恼羞成怒了?不就是上了个当,有什么的,脸皮也恁薄了吧你,我又没说咱们…… 砰—— 喝,你来真的,那我也不让了…… 谁要你让…… 醉酒。 原来是醉了,在我痛心疾首疯狂找他的时候,直醉了三天三夜。 记忆里他并没有真正醉过,包括当年那次也只是他以为的。 所以我没想到他醉了,是,他那天喝的酒是很多,可是只要他不想,总有办法清醒。 难道,因为这个人在,所以他放心地醉了,三天三夜啊,就那么放心? 愈危险愈冷静,越愤怒越无声。 很久以前就知道,快意恩仇只是表象,骨子里的骄傲和冷漠让他永远不会主动亲近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妻子,包括我,不知道南越宗熙算不算个例外?但是我知道,如果他的心里有一个例外,那肯定不是我。 也许我可以做第二个,就从例外开始。 因为是冬天,他辛苦从溧州赶回的时候还来得及看一眼妻子僵冷的面容。 失血而死加上在外面冻得时间过长,她的容颜变得很可怕,虽已尽量修饰还是和当初的美丽娇艳相差极大。 久经沙场的他虽已看惯了死亡,面对这样的反差,也不禁大恸。 抱着早生了十几天,身体赢弱的儿子,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茫然失措的表情。 我轻轻扶住他的肩:“对不起,荐清,我没能照顾好她。” 18 愈危险愈冷静,越愤怒越无声。 很久以前就知道,快意恩仇只是表象,骨子里的骄傲和冷漠让他永远不会主动亲近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妻子,包括我,不知道南越宗熙算不算个例外?但是我知道,如果他的心里有一个例外,那肯定不是我。 但是我可不可以做第二个?就从例外开始。 因为是冬天,他辛苦从傈州赶回的时候还来得及看一眼妻子僵冷的面容。 失血而死加上冻得时间过长,她的容颜变得很可怕,虽已尽量修饰还是和当初的美丽娇艳相差极大。 久经沙场的他虽已看惯了死亡,面对这样的反差,也不禁大恸。 抱着早生了十几天,身体赢弱嗷嗷待哺的婴儿,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茫然失措的表情。 “盖棺——” 象每一次仪式一样,司礼官员话音未落,周围的人便开始痛哭,白色的衣袖举起一片,抹拭并遮挡不见泪痕的眼。 厚重的棺木封存了莲惨淡的面容和僵冷的躯体。 千岁,千岁,哈,别说她没活到二十岁,恐怕过不了几天,人们就会彻底忘记她,只除了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母亲和看着她痛苦、看着她抗争、看着她一点点燃尽生命而无动于衷的我。 “对不起,荐清,我没能照顾好她。” 作为丈夫,清,你能记得她多久呢? 我轻轻拥住他的肩,没有说话,厚厚的银甲下,他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还有那提惯了枪、拿惯了剑的手,才出生的婴儿在他的手里显得那么小,那么柔弱,连哭声都细细的,游丝一样。 “你长途跋涉,先去换件衣服,梳洗一下吧。” 最少此刻他伤心了,尽管这份伤心让我不屑。 我把孩子抱过来递给奶妈,硬拉着木然的他离开哭泣的人群,丫鬟递上热水和白布麻衣,我挥退了她们,亲自为他卸下盔甲。 “不是说一切正常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其实之前就不太好,怕你担心,所以……” “你该早告诉我的!” 从震惊中醒来,他很快恢复了刚硬犀利,推开我的手,一把抓过麻衣披上,我不禁怀念起他方才茫然失措任我摆布的光景。 “是啊,我该早告诉你,可是谁能想到,她就这样……” 我哽声长叹,眼泪流出来的时候自己都很惊讶,愣愣地看着手上的水滴忘了擦。 一双厚实的大手握住我的手,上面未褪的马缰磨痕,显示着长途跋涉的辛劳:“这些日子,谢谢你了。” 他的声音似乎沙哑得更加厉害,没等我回答便拉开门,不知太过疲惫,还是震于外头北风吹紧满目缟素的怆然,他明显踉跄了一下,然后挺直脊背走了出去。 他的伤心竟如此重么?我的不屑悄然远离,却生出些许的不是滋味。 我不信他爱她,试问两个不交心的人如何相爱?但是这样的伤心何解?难道这就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即使没有爱的两人成了夫妻也会产生深刻的感情? “准备两件厚棉衣,还有酒。” 三更,当我走进灵堂,就看到他对着炭火怔怔出神,明烛把刀刻般的侧脸投在墙上,每一个线条都异常清晰,我情不自禁把手指放在上面,细细拂过他饱满的额头、起伏的眉型、挺直的鼻梁以及嘴唇的弧度、下巴的线条…… 呼——风灌入,他的脸庞倏地从墙上移开,我不禁轻呼一声。 “靖王爷。” 他站起身面对我,烛光在身后晃动,倏忽明灭,把伟岸的身形拉近又拉远。 “我记得叫他们送棉衣来的……”看着一旁叠得整整齐齐的白麻布棉衣和他微敞的衣领,我叹道:“灵堂的门不能关,这么冷的天儿,你这样怎么行?” 展开棉衣为他披上,他没有拒绝,只是深沉地看着我,以一种奇异的神色,似乎刚刚认识,似乎从未见过。 “怎么?”我问,如此靠近,不知他是否听出我声音的颤抖,还有砰砰如擂鼓的心跳。 “这些天都是你在守夜?”他接替我的手拢住衣襟,退开少许。 象是陈述一样的问话显示这段时间他已了解过全部情形,并且深信不疑。 “还能陪她多久呢……”我没有说下去,而是拉出怀中的酒,倒出一杯,一扬脖喝干。 舌尖还没来及品出味道,热辣的感觉就在胸腹蔓延,好酒! 干得不错,鸣翠丫头,如果不是那么贪心地妄想替代死去的主子,倒是个可用之材,可惜,可惜啊。 我轻叹,转眼看到他诧异的神色,稍加解释:“这个时候的确不该喝,可是必须靠它才能御寒和提神,否则怕真顶不住。” “嗯,”他理解地点头,眼神又暖了些:“你回去吧,今天有我。” 终于从“王爷”变成了“你”,我摇头:“没事,白天也抓空儿休息过一会儿,倒是你这些天都没怎么睡过吧,肯定累坏了。” “战场上比这累的情况多不胜举。” 他撩袍坐下,往炭盆里放了两张纸钱。 居高临下我这才发现他的头发是湿的,紧紧地束在头顶,发稍滴水,落在火盆里嗤地一声响。 不知他散开发会有怎样的风情?情不自禁伸出手,又硬生生收回,绮念如藤蔓,疯狂滋长,我又喝了一大口酒。 “你总是这样喝酒吗?”他抬头,眼神里些许的讶然。 在他眼里我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小人,似乎不应该有大口喝酒的豪气干云。 “好久没这么喝了。” 我苦笑,再倒一杯,让清凉的酒水映着烛光晃动:“拟把疏狂图一醉,可惜现在的局势,我这样的位置,怎么敢?” 刑部和吏部历来是朝中最有权力的部门,类似于兵家必争之地,他们的掌权者太子和宁王却一个江河日下一个自甘远离。 留下二桃三士,权力的争夺向来你死我活。 这个时候怎敢放纵,怎能放纵? “毕竟我不象太子有那样强大邻国作后盾,不象大皇兄那样有几朝元老的亲戚世族作支撑,也没有四皇兄的绝世才华和高雅风度,更不可能像三皇兄一样拥有父皇毫无保留、毫无原则的爱。” 轻轻“哦”了一声,他低头,慢慢往炭盆里加入纸钱。 倏明倏暗的火光在他脸上交织,看不出任何情绪。 还是这样,稍微涉及敏感话题便远离。 是我太心急了吗?或者方才的感动并不足以让他对我改观。 还要说吗,朝中之事?我相信他的心里明镜一般,早看穿了日渐明朗表象下的复杂凶险。 澜看似潜在谷底被父皇和所有权臣忽视,但我了解他温文尔雅下的偏执和疯狂,决不肯甘心退让的;因过于自信而犯了冒进大忌的大皇兄境况虽不如前,但他恢复得极为迅速,皇长子的身份依然争得最多的拥戴;古井一般深沉古琴一样悠远的四皇兄,是任何人都无法琢磨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个举动是什么,妄想支配或揣度他的人往往死得很惨;唯有天朝最美丽的皇子、父皇最钟爱的儿子真正的沉寂了,彻底从皇宫消失的他几乎足不出户,但是谁敢忽视帝王的最爱呢? 我是个奇兵吧,在所有朝臣甚至父皇的眼里,长于草莽的民间皇子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踩着点儿,从人微言轻到举足轻重,似乎尽揽好处,这些仅仅靠运气吗? 莲那样愚蠢的女人都不信,谁还会相信? 世间事往往所得多所失也多,当别人倒霉你却占尽了好处,怎能不令人憎恨、忌惮和仇视? 所以,尽管我的权位并非最重,口碑并非最差,行事并非最绝,却依然招致最多的敌意甚至暗算。 “傈州湿热,气候无常,还习惯吗?”我在他对面坐下,也慢慢往炭盆里加入纸钱。 “还好。” “那边战事如何了?” “尚在控制。” “粮草军用还需补给么?” “暂时不必。” …… 我叹气,从未见过如此难以讨好的人,有时候他什么都不在乎,可有的时候,他的心细密得插不进一根针。 所以即使和我结为姻亲,即使父亲叔父都成了我的幕僚,即使领受了我的特别关照,依然能够安然立于圈外,中流砥柱一般无法撼动。 清啊清,你就那么不愿和我亲近?明明和澜那样伪君子也能相谈甚欢,更让宁王放下了高傲和冰冷,为何就那样排斥我? 可是——他越是这样偏偏越是让我思之又思,想之又想,辗转反侧,竟不能一刻相忘。 他是夏天去的傈州,在莲怀孕三个多月的时候。 傈州地处西南,临近扈赤和乌塔国边界,虽然偏壤却山清水秀,农林牧渔俱可为生,也因此有众多民族在那里杂居,过着虽不富饶却平和的日子。 起因是一场百年罕见的暴雨引发山洪,朝廷的救援晚了些,民众便开始骚乱,带头的是一个叫徐安的暴民。 原本这样的阵仗是用不着大将军亲自出马的,但父皇当时头痛病发,最怕听“兵、乱”二字,派他前去也是求他能速速平乱。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仗打了快半年还没有结果。 也是许久之后我才知父皇的密旨随着大军同时来到傈州,目标却变为乌塔。 乌塔国当初曾秘密为滕王叛军提供钱粮军力,滕王败后,他们能撇得干净也是天朝当时无力讨伐。 也许父皇认为现在正是良机。 但是不知出于何种想法,父皇这一决定瞒住了所有的皇子和大臣。 在我们看来只是随着乌塔的无理介入,傈州之乱演变为两国争端。 莲的死大概只能算是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小小变故,几天之后——我想不会超过五天——清就要返回傈州。 也就是说,我只有五天的时间,这次再抓不到他,恐怕永远都不可能了。 “据说乌塔王帐下第一猛将便是当年的黑面将军,他是你手下败将,也算知己知彼,就没有办法速战速决吗?”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皱眉,我知他已然明白。 事实上在莲出事之前,朝中有心之人已开始诟病,言之凿凿地说他在对战中如何故意放水,如何私下与敌军首领沟通,甚至引申到滕王一役中黑面将军的逃出升天…… 就在刚才,来灵堂之前,我还接报有人在父皇面前进言,说他此次回京,对方非但未加阻拦还主动停战,以报他两年前不杀之恩。 或许现在父皇还不相信,但是他也说了一句:“不论当初如何,现今手下留情就不太该了。” 谁都知道当初是怎么回事,当初清出奇不意才斩杀滕王,其实敌军兵力依然在我军之上,为救莫怀远他怎敢恋战,只好借敌军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之机私纵其盟军主将让已有动摇的外族人感恩而去。 但是谁也不知如今是怎么回事,父皇一向很少说重话,这样说已是极为不满了。 想到这里,我无法掩饰担心和焦灼:“荐清,你可知三人成虎?” 三人成虎说得是战国时代,魏国大臣庞恭将要陪魏太子到赵国去作人质,临行前问魏王:若有一人来说街市上说出现了老虎,大王可相信? 魏王自然答不信。 但是庞恭说到第二个人时,魏王便信将疑了了,说到第三人,魏王则深信不疑。 庞恭于是劝诫魏王:街市上不会有老虎,这是很明显的事,可是经过三个人一说,好像真的有了老虎了。 现在赵国国都邯郸离魏国国都大梁,比这里的街市远了许多,议论我的人又不止三个。 希望大王明察才好。 可是庞恭走后,诽谤他的人太多了,魏王也渐渐疏远了他。 三人最终还是成虎。 说这个是想提醒他提防小人的喋喋不休,我以为他会说:“陛下不是魏王。” 既捧了父皇也澄清自己,同时敷衍了我这个不管付出多少都会被他认为居心叵测的人。 是的,我有准备承受哪怕是更冷淡甚至讽刺的话。 却没想到他轻哼一声,道:“荐清不是庞恭。”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得好!” 我的清当然不是庞恭,他的功业和荣耀不会受限于任何人,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而不是他钦佩的人,他也绝不甘于臣服,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普天之下,也唯有他才能把一句如此平常的话说得如此有威仪。 但是他这样说,我接下来的话又用不上了,他既不怕谗言,再说反显我别有用心。 我自认聪敏过人辩才无滞,任何人都能应对自如,却为何独在他面前困于语言。 还是他不愿吧?他不愿说的时候总能让人无法开口。 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若此时在他面前的是南越宗熙呢?还会如此冷场吗? 宗熙不愿碌碌一生,荐清又何尝甘居人下…… 南越宗熙,是啊,他是要和南越宗熙齐头并进的。 乾坤莽莽,天高水长,你有你驰骋的疆土,我亦有我翱翔的天空…… 不惧皇上,不怕谗言,不肯投靠任何皇子,难道并非因不想介入宫闱之事,而是他志不在此? 宗熙呀宗熙,难道不与你携手,叶荐清就不能干一番开天辟地的大业了…… 那么他或许是想…… 想到这里我不禁悚然心惊,如果我的敌人是几位皇兄,还能与之一斗,如果是清呢? 怪不得他那样冷,如果说宁王的冷只是一层薄冰作的壳,敲破了就不堪一击,那么他的冷却是骨子里的。 这些年来,他始终是天下人注目的焦点,人们对这个天朝史上最年轻英俊的大将军从来不吝啬溢美之词,他的部下上至将军下至小卒无不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连敌人也对他甚为推崇,即便败在他手上都不觉丢脸,就连那些嫉恨他的朝臣议论起来也大多说他太过骄傲、张狂不羁什么的,从未听人说他冷,但是我却不止一次感受到。 为何对我如此的冷,亦或只有对我才这么冷?因为厌恶?因为轻视?或者因为——他当年所说的——摸不透? 喝酒、喝酒、喝酒,清凉的酒下了肚便烧成火,诵经的声音昼夜不停,令人心烦,这样的夜晚我也失去了试探和讨好的意愿。 也许要把他作为敌人了,如果试探和讨好只能让他厌恶轻视。 “莲,走得并不平静。” 我说,他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软肋,我怎能不卯起全力擅加利用? “她很痛苦,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盼望能见到孩子的父亲,但是流干了全身的血,她依然没能如愿。 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吗?她说——不悔!” “公主……”不需要说太多,也不需要再有眼泪,他已然动容:“我,辜负了她……” 他的痛悔来的那样深沉,我想笑。 我不恨他了,哥哥,但是我恨你,所有的人里我只恨你,纵然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要诅咒你永远得不到,永远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我的手臂上还留着她的抓痕,深深的,深深的,象刻在肉里,她的指甲在这里折断,同时折断的还有如花的年轻生命。 壶中的酒已经见了底,我起身寻找供桌下昨天剩的酒。 “来一杯吗?”我确定自己没醉,脚步却有些踉跄。 莲啊,我可怜的妹妹,你知不知道你的哥哥连万劫不复都不怕了,还会在乎你的诅咒? “你喝多了。” 他拉住我,微眯的眼显示他的在意,爱屋及乌吗?如果他有的话,恐怕也只是愧疚。 我就势靠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推开,眼睛里却有明显的忍耐。 我知道他不喜欢和人亲近,哪怕靠近也会让他抵触。 但是他至少忍耐了,就算不是为我。 当然,这种忍耐不会太久。 “能醉也是一种幸福啊。” 只一刻,我便离开他的手臂,走到莲的灵位前,含着讽刺抚摸那父皇亲封的谥号——懿泰公主。 懿者,美也,温柔娴善;泰者,安也,循礼安舒,由明昌到懿泰,果然是好。 他也在看,尽管没有回头,我却知道。 带着评判和深思,他的目光一度停留在我的背,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道:“如果你的期许只是一场醉,我给你。” 第十二章 记得吗,清,那场醉是你要给的,我却没说接受。 所以怎能怪我把它变了个样儿? 是的,我下了药,多于常人剂量三倍的致幻药和催情散,却没想到他即使神智不清也自持得紧,不得已,我还作出一些伤。 败德不败德我不在意,我原也没什么德行,卑劣龌龊却是跑不了的,这让我的自尊受伤。 其实,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不管是起初的羞愧还是猜到真相后的愤怒怨怼,他的伤害也就这么多了吧,而对我却不同。 自尊的受伤更甚于身体,那一刻,我彻底的鄙视和厌恶自己。 这些年,他未曾提起过,即使在知道真相后,这让我感激,尽管知道他不提的原因。 他认为那是我“俘虏”他的得意之作,而对于我,却是痛苦和压抑到了极至的选择,那之后,羞耻和屈辱感一直伴随着我,让我永远没有办法在他面前理直气壮。 曾暗自发誓,若有第三人知道,必杀之。 终于有第三人知道了,却是杀不了的,南越宗熙,难道永远都要矮此人一头?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