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详 男主角:冉兴让   女主角:朱轩炜(寿宁公主)                 第一章 大明万历三十三(1605)年,七月。 这里是京中最大的酒楼,坐在窗边正可看见对面放榜处围了一大群人。 冉兴 让抿了口酒,笑盈盈地道了声:“恭喜”。 顾青却皱眉,脸上全无半丝喜色,反重重地叹了一声:“何喜之有?!” “咦!”冉兴让瞧着他,笑道:“小弟不用去瞧,也知道顾兄必高居榜上。 顾兄于上千人中得到入宫钦选的资格,有望婚尚‘寿宁公主’难道还不是喜事吗?” “喜事?!要真是喜事怎么没见你报名应选?”顾青叹了大大的—声,甚是 苦恼,“这生为男人,可悲者莫如娶了一个悍妇;而比此更甚者,莫过于娶了一 个无论如何都不能休、休不得的悍妇!你说,我顾青怎么会有那么个狠心的老爹, 竟然把自己的亲生儿子往火坑里推呀!” “妻子或许不好,但你好歹是有了一个天底下最有权、最有钱的老丈人。 日 后前途无量啊!”冉兴让笑睨他,“再说,你又怎么知道那寿宁公主不是温柔体 贴、善解人意的美人呢?” 顾青苦笑:“美或许可能,这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小弟可不敢奢求喽!” “希望尚在人间,顾兄何必自暴自弃呢?”冉兴让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回头 看了一眼点头哈腰的小二,一指顾青,“今个儿是顾爷请哦……” “你可分得真清楚……”顾青瞥他一眼,探手人怀,“四两三钱是吗?这是 五两,剩下的不用……” “哟!小二哥!”冉兴让—笑,白晃晃的牙迎着阳光看在小二眼里简直就是 一把——一把断人财路的刀。 “得!您老也不用说了,小的知道怎么做——找零钱的时候顺便把这剩的半 只鸡和这些卤牛肉包起来,是吧?”小二僵着笑一甩毛巾,吆喝道:“顾爷惠赐 四两三钱……”怎么这越是有钱人越抠门儿呀!自己不赏也就罢了,连别人赏都 不成。 家财万贯却舍不得那半只鸡,还真是小气到家了!这样天下少有的人,也 难怪会发财喽?! 顾青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声:“其实,冉兄不必为小弟省那 么几钱银子的。” “我知道老兄不缺钱花,不过反正都是要赏人的,何不就赏给小弟呢?” 愣了半晌,顾青眨巴眨巴眼睛,再也无法忍受这说话寒碜到家却毫无感觉的 人。 “我说冉兄,你好歹也是‘瑞玉斋’的少主,‘冉记商行’的老板耶!就算 不是京中首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就算是再节俭,这也不能节俭到这种地步吧 ……” 冉兴让扬眉,盯着他。 “有什么问题吗?节俭不是一种美德吗?” “美德、美德……”顾青皮笑肉不笑地点着头,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法子和这 人勾通了。 “既然是美德,那又有什么问题呢?”听到街上的吵杂声,他抛下手中的折 扇,歪了头去看。 “嗄!这大驸马都尉好大的脾气呀!人家老汉也不过是跌倒在 马前,阻了他老兄的车驾,让开也就罢了,何必得礼不饶人呢?这火气也太大点 了!” “那当然了!”顾青也凑了过来,“这位杨老兄半年前被荣昌公主的贴身侍 女打了一顿,一怒之下私逃回了老家,谁知却被皇上召了回来强送人‘太学’学 了半年的礼仪,今天才放出来,满肚子的火也只能对这老爹骂两声吧。 难不成还 能回公主府冲着荣昌公主发火去?”他一声长叹,一回头,正对上冉兴让同情至 极的表情。 “顾兄!”拍拍他的肩,冉兴让叹道:“半年后,小弟若想见你,怕也只能 上‘太学’探望了!” “你别咒我!”拨开他的手,顾青喃喃道:“不会那么惨的!说不定被选上 的不是我而是那两个呢!” “所以小弟对那两位仁兄也深表同情……”冉兴让一叹,再也忍不住笑出来, 一脸的幸灾乐祸。 “公子爷!” 听得有人唤他,他伸手朝楼下的贴身小厮招了招手,仍是止不住笑。 顾青闷闷地一哼:“你笑吧!早晚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 “我又不会被逼娶个悍妇,更不会进‘太学’学礼,怎么会笑不出呢?”冉 兴止捧腹大笑,但那笑却没维持多久。 冉银一上楼,就笑道:“原来公子爷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揉揉笑疼的脸皮。 “你呀!还不快来恭喜顾公子!” 冉银满脸的笑,一躬身道:“是!冉银恭喜顾公子!也恭喜公子爷了!” mpanel(1); “你——什么意思?”顿住笑,冉兴让有种不妙的感觉。 “公子还没瞧皇榜吗?公子也得到入宫钦选的资格了呢!”冉银是满脸喜气, 冉兴让的笑脸却已扭曲,“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报名应选了?哪来的什么 资格呀?” “公子不知道吗?”冉银的笑电不自然起来,“就、就是两个月前,老爷叫 小的给张公公送去了公子的画像还有生辰八字呢!” “老爷叫你送了?”他半僵的笑容是危险的讯息,“老爷叫你去你就去,那 我让你去死你怎么不死呀!”大声吼着,他扭头看偷笑的顾青。 “我这个爹,好 像比你家老头子还不如呵!”顾青再也忍不住爆出大笑。 冉兴让脸色一沉,匆匆而去,犹不忘叫道:“冉银,别忘了那七钱赏银和剩 菜。” “忘不了的,公子!”冉银应了一声,看向犹自笑个不停的顾青。 “怎么多 了个强敌,顾公子还这么开心呢?” “耶!那谁让我和你家公子是好朋友呢,当然会替他开心了!难道你不为他 开心吗?”这下可好,百分之三十的机会不会是他呢!顾青强忍了笑:“回去告 诉你家公子,明个儿宫里头见吧……” @@-@@-@@ “我说老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你连‘没有梧桐树不栖凤凰鸟’的道 理都不懂吗?就咱们这样的家世,要真是娶了个公主,还不把全部家当都赔进去 呀?!”他扯了扯桌上的新衣,“这衣裳,‘瑞福祥’的料子,‘苏绣坊’的手 工,就是没一百两也要八十两吧!这还没怎么着呢?你就先做新衣裳了,这要是 真成了,你还不得把房子都拆了重盖呀!” 冉富贵讷讷了半天,终于道:“就上回张公公来,瑞玉斋‘买珠宝的时候, 说要是你做了驸马,以后这宫里采办的差事还不十拿九稳是咱们的。 我这一细想 也是那个理,所以……” “所以,你为了钱就把你儿子卖了!”冉兴让瞪着他,心里这个气呀!“你 就是要卖,也得卖对地方呀!那娇生惯养的公主咱伺候得起吗?” 冉富贵垂下头。 “你不同意那也没法子了,明个儿就是进宫钦选的日子了!” 看他还是—脸的气恼。 冉富贵讷讷道:“其实,你也不用那么急的,人家公主还 不一定看得上咱呢!”被儿子一横,他忙又道:“当然,像我儿子这样仪表堂堂、 精明能干的美少年是好危险的……” 冉兴让一哼,扭身就走,倒让他白出了一身冷汗。 “唉”了一声,他坐在椅 上喃喃自语:“说实在的,我这儿子实在是不错!可就是比他老子还爱钱……难 不成是小时吃苦吃太多了?” 冉兴让冲出大厅,无巧不巧正撞在冉银身上。 “公子爷,顾公子说明个儿和 您宫里见了!” 他低低一哼,回头看他。 忽然问:“冉银,你说这女子都想嫁什么样的男人 呀?” “这、这个小的可不知道……”冉银犹豫了一下,道:“不过,阿玉说就是 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也不会嫁给小的这样的男人!” 是吗?!难不成他要逃过劫难,倒要变得像冉银—样身无半两肉,腹无半点 墨,成天吊儿郎当,口没遮拦地惹人厌却偏是马屁工夫了得!说老实话,他还真 学不出。 可是到底这女人都想什么样的男人呢?他扬眉,忽笑道:“我说冉银,那个 李老板不是请咱们到‘百花园’喝酒的吗?” “是呀!可是公子你说讨厌他的大肚子,又懒得见他色迷迷的恶心样,已经 回绝了吗?” “回了?!回了难道就不能再去吗?笨呀!”随手敲他个响头,冉兴让大笑 而去。 “笨怎么了?那我要聪明,不也成主子了?”冉银撇了撇嘴叫:“公子,等 等我呀!” @@-@@-@@ “百花园”是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妓馆,内中非但美女如云,珍馐美味, 佳酿醇香,更有上可赌天、下可赌地的赌坊。 是以正是穷人沾不得富人最喜欢的 销金窟。 但冉兴让平日却最不喜欢到这种地方。 —来舍不得花钱,二则嫌那脂粉 俗,但此刻,有人请客做东却自是不同。 豪赌桌旁,软玉在怀,怕是没几个男人还能保持清醒的。 但像他这样一个不 赌钱、不抱女人的男人想不清醒都难呢。 啜口酒,他想了想终于问:“各位姑娘可想好了在下的问题?” “冉公子的问题好奇怪呢?让奴家们一时好难回答的……”有人偷笑,“莫 非公子是想替咱们姐妹中的一人赎身不成?” “别发花痴了!”大腹便便的李老板大笑,“人家冉公子说不定明个儿就成 驸马爷了,哪还有你们这些臭蹄子的分呀!” “那可不一定!”倚在他怀里的翠儿轻轻捶了下他,“说不定那位寿宁公主 没眼光,错过了冉公子,倒让咱们姐妹捡了个大便宜呢!”吃吃笑着,她道: “咱们莺儿妹妹可想冉公子大半年了呢?” “胡说八道!”莺儿恼了,嗔道:“好端端地扯到我身上做什么?” “好啊!是我胡说八道,那就当是我在想冉公子好了!” “讨厌!看我不拧烂你的嘴!”莺儿起身,看似胡闹,人却早已倒在冉兴让 怀里。 嘤咛一声,脸已绯红如霞。 冉兴让却面不改色,在喧闹中只正色问:“不知姑娘到底想嫁怎样的男人?” 莺儿脸一红,还未说话。 已有人笑道:“当然要英俊多金,风度翩翩了!” “慷慨爽朗,豪情万丈。” “多才多艺,风流多情。” “斯文尔雅,体贴温 柔。” 每人一句说得冉兴让头都大了。 “照姑娘们这样说,那岂非世上少有的完人!” 众女掩口娇笑,只莺儿垂着头低声道:“何需完人?只要他真心对我,也就 足够了!”眼波流转,只轻轻一瞥,已情意尽现。 冉兴让却只作看不见。 @@-@@-@@ 七月的紫禁城,双燕翩翩飞,黄鹂过蔷薇,宫廷寂寂深荫绿,树自苍郁花自 香…… 静静伫立,顾青不言不笑,只默默地垂着头,耳边隐约听得窃窃低笑。 这宫 里的女人大概十年八年都没见过男人了吧?他哪有那么好看呢! 扯了扯嘴角,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鲜鞋净袜、衣冠楚楚且香气袭人的白面少 年。 暗暗笑了。 或许,他和冉兴让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以这少年俊美的外形,斯 文的谈吐,多半会被选上的。 而他和冉兴让也可以得到解脱了!不过,这话说回 来,怎么都到现在了还不见冉兴让呢?听到喟叹声,他微抬头,然后就看到了冉 兴让。 “太夸张了吧!”他看着那身着青布薄衫,头戴园罗小帽,面色苍白,身子 发抖的男人,连口都合不拢了,“我说兄弟,你就算再想不开,也犯不着这么破 坏自己的形象吧?!” 冉兴让扬起眉。 “早知道有这么位近乎完美的仁兄,我就不这么费力了!老 兄贵姓?” 白面少年回首看他,唇边掠上一丝不屑的笑意:“顾!家父乃户部侍惠。” “官宦子弟果然不同凡响。” 冉兴让笑着,明知人家瞧不上他心里却仍是乐 个不停,“我说顾青老哥呀!人家这位顾兄可比你强多喽!” “那是自然!”暗自窃笑,顾青连连点头。 看见远远过来的张公公,含笑施 礼。 “张公公请了。” “二位顾公子请了!”张公公定定地看着冉兴让,好—会儿才道:“我说冉 公子,您这身是不是太寒碜点了?咱家听说令尊特意做了不少新衣裳啊……” 冉兴让一笑:“跟公公说句老实话,那新衣服小可还真舍不得穿呢!说不定 哪天转手让出去,怎么着也是七八十两呢!”听到低斥冷哼声,他也不以为意, 反道:“是不是这会儿就要见驾了?” “是,见驾。” 张公公苦了——张脸。 暗骂:“真是糊不上墙的烂泥,白费 老子的心思!” @@-@@-@@ 一道珠帘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冉兴让知珠帘后必是当今圣上与公主之母郑贵 妃,可能,那寿宁公主也在其中。 唇边泛上一丝笑,他只战战兢兢叩拜,不敢仰 望。 “草、草民冉……冉兴让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恐怕这世上 没一个女人愿嫁这样窝窝囊囊的男人吧?! 珠帘后,目光不瞬。 万历皇上捋须道:“爱妃觉得哪一个好些?朕觉得那户 部顾侍惠之子颇佳,爱妃觉得如何?” 郑贵妃秀眉微扬,唇边绽出浅笑。 “臣妾倒觉得那冉兴让不错!” “冉兴让?!”万历奇道:“此子衣着平常,举止失礼,对应不工,言谈乏 味,令人见之生厌,怎么爱妃倒觉他不错呢?” “皇上,轩炜这孩子向来受宠,自是骄蛮任性。 若是许以那心高气傲的官宦 子弟,一旦争吵,两不相让,岂非生事?臣妾看那冉兴让虽不中用,却也生得仪 表堂堂,家有薄产,又小有文名,倒也不辱没轩炜。 最主要的就是他看来生性懦 弱,婚后只有皇儿欺他,他断不敢相欺才是。” “爱妃所言极是。” 万历皇上一笑,大笔一挥,已注定了冉兴让不容置疑、 不可更改的命运。 可怜他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忘了想那为人父母者希望爱女嫁予怎样的人,直 落得后悔莫及…… @@-@@-@@ 百花丛中,秋千架下,鸟啼宛转。 宫装少女慢慢回首,如花玉颊上隐有忧色。 “鸟啊鸟,你叫什么?是不是也知轩炜心中烦恼?”低低一声叹,纤手不自觉地 握紧手中的秋千,“不知、不知……唉!那小英子怎地还不回来?” “公主,公主……”她匆匆旋身,正见一粉衣少女挥手奔来。 “怎么样了?”一声轻问,饶是平日胆大妄为,也不禁脸泛红霞。 小英子气还没喘匀呢,已急急地道:“回公主,皇上已经下诣选定那个冉兴 让做驸马了!”这偷听的差事还真是累人呢! “冉兴让?!是那个商人?”朱轩炜扬起眉,“怎么会是他呢?之前你不是 说那个姓顾的侍惠之子很有希望的吗?” “奴婢是那么以为没错啦!就连皇上也是那么觉得的呀,只是贵妃娘娘偏相 中了那个什么冉兴让。” 小英子张开口,到底还是没说那个冉兴让是如何的丢脸, 如何的窝囊。 “母妃选的?那定是你看走了眼,那个冉兴让必是相貌出众,才华横溢,风 流俊雅……”说到羞时,她垂首而笑,脸上桃红诱人遐思。 “奴婢实在是没看出他哪儿好来……”小英子低喃,实在是不服气。 “难不成我娘倒没你的眼光了?商人虽是身份不高,但也不是全无英杰呀! 像战国时期功成身退、翱游四海的范蠡;秦时居奇货尊为仲父的吕不韦;还有现 在那个称雄北六省的英雄城城主。 不都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吗?”低哼—声,朱 轩炜抓紧绳索,轻轻一跃,已荡到半空。 迎着风,迎着光,身轻如燕,欢快的心 亦仿佛随风飘荡。 轻轻合上双日,她只让银铃样的笑声随风而去…… @@-@@-@@ 同一间酒楼,同样的座位,同样两个人,只是两人的心情却已大不相同。 “唉!” 听得重重一声叹,顾青含笑抬头,轻声道:“恭喜!” “恭喜?何喜之有?!”方回了一句,瞥见顾青唇边的笑,他立刻变了脸色。 “好啊!这会儿是来取笑我了!” 喝下杯中半杯酒,顾青慢条斯理地道:“老兄难道没听过‘剃人头者人恒剃 之,笑人者必被人笑之’吗?” 低哼一声,冉兴让道:“这前半句我是听过,这后半句怕是你老兄自己编的 吧?” 顾青一笑,为他斟上酒。 “你何必如此生气呢?其实细想想娶个公主实在是 好处多多呀!我看单只是那笔丰厚的嫁妆就够一个十口之家过一辈子的了!” “你说的倒也是!”冉兴让盯着他,眼睛放光,“可——那钱终究不是自己 的呀!” “老婆是你的,钱自然也是你的了!”顾青忍不住大笑:“为了钱,老兄总 还是要多多忍耐呀!” “你是叫我像杨春元做个老婆奴吧?我可不想做女人的一条狗……”冉兴让 一叹:“我冉兴让是贪财,为人也小气,可总算还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总不能到 现在为了钱做出对不起祖宗的事吧?!” “那你打算怎么办?该不会为了表现自己大男子的气概而违抗皇命枉送了性 命吧?”顾青笑嘻嘻的,眼中却尽是嘲弄之色。 “我很像是个英雄吗?”冉兴让看着他,然后叹息:“我最苦恼的就是这不 能抗命!我活得好端端的,干吗要为了个女人去死呀?想我冉兴让少年青春,还 有大好生活享受,岂可轻谈‘死’字?” 顾青皱眉。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在这儿唉声叹气,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呢?” 冉兴让一抬眼,睨着他。 “难道我连诉诉苦、发发牢骚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有,当然有……”顾青只能笑,看他起身便问:“老兄这是要去哪儿呢?” “回家!我现在还能去哪儿呀?”冉兴让回头,嘴角牵出狡黠笑意,“一会 儿还烦劳顾兄结账了。” 顾青扬眉。 “上回我找你老兄出来吐苦水的时候,好像也是我付的账吧?” “是!”冉兴让叹道:“今日让顾兄付账乃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小弟心已苦 闷,难道顾兄还忍心让小弟肉疼吗?其二小弟助兄逃过劫难,自当有所回报……” “得了吧你,这我要是不答应,你还不得把‘天花’都说得坠下来呀!”顾 青拱手长揖,“恭送驸马爷了!” 冉兴让一笑,径自下楼而去。 他喜欢钱,在他的眼睛里便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也比不上一两银子来得可爱。 也只有钱才会令他产生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双手颤抖的感觉。 他没有什么朋友, 即使是和他相交多年的顾青也怕了他的小气,何况他人?可他不在乎,诚如古人 所说“朋友有通财之谊”,这世上没有谁会喜欢一个既小气又吝啬的人。 其实,他也知道别人是怎样想他,怎样看他的。 一个小气、刻薄、吝啬的守 财奴!一个让人讨厌至极的人!他不是不在乎别人怎样看他,却实在无法改变自 己的性格。 自嘲地笑笑,他的双耳突然竖了起来- ——那是钱的声音!是一文钱掉在地上的声音……双目如电,他毫不费力地 找到那枚吸引了他全部注意力的一文钱,然后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穿行于拥挤 的人群,只为了一文钱…… 为了那一文钱,他跑了半条街。 直到那枚钱终于停止不动,他才有机会喘了 一口气。 “对不起,老兄,让一下!”俯身拾起钱,他终于记得仰头看一下站在 他面前的男人。 “咦!这不是大驸马吗?” 男人沉着一张脸,只冷冷地看他。 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钱袋,他倒也不在意:“大驸马怎么今个儿没去太学吗?” 一句话出口,杨春元的脸色更难看。 “你犯不着取笑我,你的好日子可也过 不长了!告诉你吧,那寿宁公主可比荣昌公主更难应付!怕是不出两天,咱们就 可在太学里见面了!” “不会那么惨吧?!”看着他的背影,冉兴让重重叹了一声。 第二章 “胡说,不可能的!你撒谎!”朱轩炜扬眉瞪她,火气上来,即便她是皇姐 也不含糊。 “七妹何必这么大的火气呢?姐姐说的可都是实话。” 荣昌公主朱轩英笑了: “咱们可是姐妹,难道我做姐姐的倒会骗你了?这我说的可都是你姐夫亲眼所见 ……”含笑看她,朱轩英眼中分明是幸灾乐祸的神色。 朱轩炜瞥她一眼,忽笑道:“姐姐特意跑来告诉小妹这件事,怕是急得连母 后都没来得及见吧?想来,母后许久未见姐姐了,必是挂念得很啊!” “也是!”团扇轻摇,朱轩英自然听得出她送客之意,“那姐姐就先告辞了。” “恕小妹不远送了!”看她背影远去,朱轩炜再也装不下去。 只一挥手,已 把桌上的果盘、杯盏尽数扫落在地。 “公主莫要生气!奴婢看大公主说的未必可信呀!”小英子口中劝着,心里 可早已肯定了。 “什么未必可信?你瞧她那张得意的脸,分明是来看热闹的……”柳眉倒竖, 朱轩炜气得连手都在颤抖,“娘怎么给我选了那样一个丢脸的男人——居然当着 大驸马的面去捡一文钱?!他是穷疯子还是根本没有脑子?”好恼啊好恼!想她 朱轩炜生于帝王之家,万千宠爱,尊贵无比,如今却因一个满身铜臭、视钱如命 的商贾遭人耻笑。 想到大姐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就禁不住火大。 恨不得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和那个什么见鬼的冉兴让一起活埋起来。 如果她真的嫁给那个小气到家的守财奴,岂不是要让人耻笑一辈子?还谈何 “幸福”二字呀!不行,说什么都不能嫁给那个混账…… @@-@@-@@ 八月天,正值酷暑。 但这天清晨,因为有朦胧的细雨而格外清爽怡人。 没有打伞,冉兴让负于而立,满面忧色。 怎么能不愁呢?活了二十四年,就 从没这么烦过。 就算是当初冉家破产,他们父子流落街头,栖身破庙。 在街边摆 地摊,重创冉记商行做第一笔生意的时候,再难的事也不曾让他如此苦闷。 钱啊钱,他辛辛苦苦赚回来的钱呀!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娶个公主要花那么多 的钱。 光重新装修房子一项就够让他肉疼的了…… “徽墨一箱……”记好最后一笔,冉银上前道:“公子,您真的不让冉银随 行啊?” “不用,你在京里帮老爷吧!我不在他还不知道要怎么花钱呢……”冉兴让 一叹,又吩咐道:“你告诉老爷,凡事莫做得太过,不要太奢侈了,”只要一想 到钱会像流水一样地花出去,他就不止肉疼,更会胃疼、心疼了。 不成!等娶了公主之后,他一定得找张公公商量把宫里采办的差事交给冉记 商行。 好歹也得把亏损的钱捞回来才是。 这花了一两银子总得赚回十两百两才像 话嘛! “公子所谓的不要太奢侈好像……”冉银搓搓手,苦笑道:“好像不太容易 办得到哦。” 实在是他们家公子对奢侈的定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恐怕现在就是 买只鸡的钱在公子眼里也是奢侈吧?! “这些你不用管,只管把我的话转告老爷好了。” 冉兴让忿忿地瞥他一眼, 终于还是道:“总之,能花九钱就千万不要花一两,能省二两就绝不能只省一两 九钱——反正,你尽心尽力也就是了!” “小的记住了。” 冉银应着,却暗自摇头不已。 不是他这做下人的腹诽,实 在是像他们公子这样的人天下少有,要不是念在是公子和老爷在他快饿死街头时 救了他的命,他冉银早就换个主子吃香的喝辣的去了,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天天 咸菜清粥馒头泡饭的?苦命哟…… 看着车队绝尘而去,他重重叹了一声,正要转身,却被人用力撞了一下,踉 跄了下,他忿然回身。 死死瞪着身后的人,“瞧你们人模人样的一表斯文,怎么 这么蛮撞呢?简直是一点礼貌都没有……”他忿忿数落,却冷不防被人一脚踹个 狗吃屎,还没爬起身,已被人踩在脚下。 “我问你,那个冉兴让在哪儿?” “走了走了……”冉银挣扎着,却爬不起来。 只能眼巴巴瞧着面前手撑苏杭 纸伞、笑盈盈看热闹的锦衣少年。 不用想也知道踩他的是另一个大眼睛、小嘴巴, 美得像个大姑娘的少年人,“我说二位公子爷,咱们公子爷上苏州做生意去了, 您二位就算是要找他的霉气也得等他回来不是,再说,就算是他得罪了二位,可 也不关我这下人的事呀!我也不过就是个跟着他跑跑腿混个吃喝的小角色,什么 都不知道,还请二位公子爷饶命呀!” “没用的东西!”那人低哼一声,移开脚,“你先起来吧,我还有话要问你。” “是是……”半撑起身,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腰间垂下的环佩上。 好东西!就 这一个玉佩少说也得上千两吧?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照说以公子那视钱如命 的性格断不会开罪财神爷才是呀!扬起眉,冉银越想越是纳闷。 抹抹脸上的泥, 他赔笑道:“二位公子瞧小人这模样还有这身衣裳,总得洗把脸,换身衣裳再回 二位公子的话吧?” 少年扬眉。 “还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我听明白了,不就是想弄两个钱花花 吗?给他!”冲同伴使了个眼色,他冷笑道:“本公子花钱就是要买个‘真’字, 若你敢说谎骗本公子……哼!后果我也不必多说,你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mpanel(1); 接过持伞少年扔过来的银锭子,冉银眉开眼笑的。 “公子放心,小的既然收了您的银子,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 别说您是要问 我们公子的事,就算您是要问我老爹老妈、八辈祖宗的事,小的也照样会说得详 详细细,清清楚楚的。” “粗俗!”持伞少年撇嘴睨他,唇边是不屑的笑意,“公、公子,既然那个 冉兴让都不在京里了,咱们就先回去吧!”见美少年不理他,他上前悄悄扯了扯 他的衣袖。 小声道:“公主,咱们该回宫了。” 各位看官,没错,这两人正是私自出宫的寿宁公主朱轩炜和她的侍女小英子。 “回去!回哪儿呀?”朱轩炜扬眉冷笑:“不找到那个混账我绝不回去。” 那日求母妃和父皇退婚不遂后,她就憋了一肚子的闷气。 若不找到那混账亲自休 了他,怎么消得了这口气呢?什么为了她好什么无过错不可擅自退婚呀?说穿了 不过是怕有损君威,失了民心吗!难道女儿的终生幸福也可拿来开玩笑吗?要她 嫁给那么样的一个臭男人,她才不干哩! 小英子瞪大了眼,几乎要晕过去了。 “您、您该不会想到苏州去吧!”少有 出宫的机会,就算是在这北京城里她们还会迷路呢,何况是跑到大老远的苏州去? “你说对了!咱们就是要到苏州去。” 她含笑拎起冉银,满面得意。 “有了 这奴才还愁找不到主子吗?” 瞧瞧这个,再看看那个,冉银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劳驾问一下, 二位公子和咱们公子究竟是有什么仇呀?” 朱轩炜冷笑,森森道:“仇深似海!” 仇深似海?!冉银歪了头,暗自琢磨:“如果他真的带了这么两个人去找公 子爷,会不会算是恩将仇报呢?” @@-@@-@@ 苏州,又称姑苏城,位于江苏省南部,太湖东北。 春秋时期由吴王阖闾建城。 自古以来便交通便利,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名胜古迹更是数不胜数…… 有书赞曰:“山海所产之珍奇,外国所通之货贝,四方结束,千里之商贾, 骈肩辐。” 真是好一派“富贵风流”景象。 对这样一个天下闻名的好去处,朱轩炜早已心驰神往。 只可惜困于宫中,只 能听人说而无法亲见,一直是心中遗憾。 没想到今日居然真的能够亲身来到这 “富贵风流”之地。 垂下头,她忍不住笑。 却只听小英子又是一声长叹。 “小英子!”她扬起眉,斜睨着小英子,不满地问:“你存心扫我的兴是不 是?” “小英子不敢。” 小英子垂头丧气的,牵牵嘴角却又是一声叹:“主子啊! 小英子只要一想自己随时都可能被人抓回去砍掉脑袋,就、就笑不出来了……” “哭!哭哭哭……你就知道哭,不趁现在还能笑的时候多笑笑,我看你呀, 也快没笑的机会了!”见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朱轩炜的心不禁一软,“好了!你 也别哭了,难道你主子还真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砍头也不救啊?!” 小英子可怜兮兮地抬头,一双杏眼哭得又红又肿,“这么说,奴婢的脑袋是 稳保住了?” “是呀!”随手抛给她一条丝巾,朱轩炜不耐地道:“还不擦干净了,让那 滑头瞧见岂不生疑?”说也奇怪,那滑头滑脑的马屁精也去了好一会儿了,怎么 还没回来呢?该不会是拿了银子不办事,就这么跑了吧?那狗奴才!要真敢骗她, 还不把他五马分尸,满门抄斩?不过,好像听那家伙说自己是个孤儿来着。 不管, 要是他真的骗她,没家人就杀他主子,把那该死的冉兴让杀了,看父皇、母妃还 怎么逼她? 掩口低笑,朱轩炜正为自己的好主意得意呢,可就瞧见摇摇晃晃过来的冉银 了, “咦!怎么了小英子?又想家了!你怎么就跟个娘们似的老流马尿呀?” “要你管,讨厌鬼!臭嘴巴!”小英子冲着他吼,吸吸鼻子,抹抹眼泪,小 女儿之态尽现。 冉银撇撇嘴:“我又没说错。” “好了!”朱轩炜杨眉娇叱:“给你钱不是叫你来说废话的!我问你,你到 底找没找到你们家主子呀?” “是是……”冉银垂下头,一脸恭维地笑。 “这年头有钱的就是大爷!何况 公子您还这样玉树临风,威武不凡……” “玉树临风?威武不凡?”小英子抹着眼泪,“这后两句好像是昨个儿听的 苏州弹词里的唱词吧?” 冉银一翻眼,反唇相讥:“是又怎么样?难得的是我不识得几个大字都可以 记得住、”可恶呀!明明跟他一样都是供人使唤的下人,除了长得漂亮讨人喜欢 外还有什么呀?偏是整天神气活现的,这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阔公子呢! 赔着笑,他又近一步。 “公子,小的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呀!” 瞥他一眼,朱轩炜寒着一张脸:“观其仆知其主,我光看你这副样子就已经 知道冉兴让那混账的模样了!” 冉银眨巴眨巴眼睛,看她一张冷冰冰的脸,虽然不敢反驳,可心里却直犯嘀 咕:“我家公子虽说是小气,可那人长得还不错呀!再说了,他冉银长得很丑吗? 他怎么都不觉得呢?” “冉兴让到底在哪儿?”千里迢迢,可不单只是为了游山玩水呵! “销魂阁。” “销魂阁!什么地方?” “妓院喽!”话一出口,他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简直比打雷还响还吓 人。 冉银捂住耳朵,歪着头看尖叫的小英子,“就算是少见多怪也犯不着像个娘 们似的叫吧?这反应也太大点儿了!” “你说冉兴让那混账东西上烟花之地去鬼混了?”不是她肝火盛,实在是姓 冉的欺人太甚!小气、刻薄成性已经够让人讨厌的了,原来他还是个喜欢喝花酒 的好色之徒——真是气死她了!好,就去看看那个混账找了什么样的狐狸精…… 甩开小英子死命拉她的手,她大步而去,全忘了此行是为了休夫而非吃醋。 “公、公子啊……”小英子哀叫连连。 完了完了,这回她的脑袋真是不稳喽! @@-@@-@@ 这就是销魂阁?仰望华丽的楼阁,但听得丝竹悦耳,笑语声声,她的心反倒 平静了。 这一路急走,火气也去了大半,头脑也清明异常。 其实这也是个休夫的 大好机会,只要她冲上楼去,臭骂他一顿出出气,再逼他写下认罪书,不就什么 事都解决了?到时看母妃还有什么话说。 “公、公主啊!”小英子喘着粗气终于追上来。 “这种地方不能进去的。” “不能进?有什么不能进的?”朱轩炜压低了声音:“把眼泪擦了,你这样 子谁都知道你是个女人了。” “公主……”咬着唇,小英子红着一双眼,看看对面睨她的冉银,吸吸鼻子, 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怎生来宽掩了裙儿?为玉削肌肤,香褪腰肢。 饭不沾匙,睡如翻饼,气若 游丝。 得受用遮莫害死,果诚实有甚推辞?干闹了多时,本是结发的欢娱,倒体 了彻青儿相思……” 幽宛的歌声,尽诉悲情,但这样的歌声在交杯划拳的商贾耳中却不过是绮丽 的低唱,凑趣添乐罢了! 商人重利轻情义,哪解曲中幽怨诉。 悦宛的眸光上扬,淡淡扫过众多泛着红 光,熏着酒气的面孔,落在那带笑的脸上。 她的目光稍瞬,低垂首,轻敛眉,看 似古井无波,却禁不住微澜荡漾。 风月场中多年,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奇怪的人。 家有万贯财,却无一掷千金的 豪气,反似穷酸书生、落魄浪子,小气得可笑。 但满场的酒客中,也只有他一人 不是来寻开心找乐子的。 也只有他一人把她们这些青楼女子看作是同样有血有肉 有感情有尊严的女子,而非随意供人玩弄戏耍的对像。 不知不觉,系了一线柔情…… 一曲唱罢,琵琶骤停,她盈盈起身,福下身去。 “各位大爷万安,小女子先 行告退了……”还未起身,就听得一阵久违了的掌声。 她转过身,却见一人徐徐 而入。 “这么感人的曲子怎么能只唱一首呢?”进来的美少年含笑鼓掌,轻狂之态 隐有煞气。 “公子夸赞,寒蝉愧不敢当。” 微微衽裣,寒蝉凝神注目,唇边笑意愈深。 “寒蝉!好名字,只是太雅了反而不符……”朱轩炜笑盈盈地看着她,虽是 气恼,也不得不承认面前的女子确是美丽,清新脱俗如含露白莲,怕除了寒蝉这 个名字再无合适她的了。 但心里怎样想是一回事,总不能于人前失了面子,尤其 是这里头还有一个她从来都没见过的“未婚夫”呢! 寒蝉微笑,悠悠道:“瞧公子这架势倒不像是来听曲子的,倒像是来找人的。” 朱轩炜冷冷道:“找人?!寒蝉姑娘除了唱曲好之外莫非还能掐会算?要不 然怎么知道小生定是来找人的呢?” 寒蝉一笑:“听公子口音是来自京城。 今日销魂阁客人虽多,却只有冉公子 是京城人氏,公子想必就是来找冉公子的吧!”眼波轻飘飘地瞄过去,寒蝉低语: “这千里迢迢,可是辛苦了……” 脸霍地飞红,不必她说得更明白,朱轩炜已知被她看破行藏。 索性扬眉道: “不错!我是来找冉兴让的,不知寒蝉姑娘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和他在此单独谈 谈。” “公子言重了!寒蝉也不过是销魂阁中的一个小小歌女,怎么做得了主呢?” 寒蝉浅笑,仍是慢条斯理的,“公子若不嫌弃,可与冉公子到寒蝉房中小坐片刻。” “不必了!”朱轩炜转过身,寒声道:“除了冉兴让,都给本公子滚出去!” 好狂的口气!一言出口,原本瞧热闹的人都已怒容满面。 酒宴主人苏州“织 造局”的何大人已沉声道:“冉公子,这位公子可是您的朋友?”虽敬这冉兴让 是未来的驸马爷,可也不能让不相关的人如此无礼欺辱呵! “这位公子……”冉兴让锁眉相望,仍是一头雾水。 这相貌俊美的华服少年与他绝对是初次见面,但他身上却有他极熟悉的钱的 味道。 人都说商人的眼最毒,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就已知这少年非富即贵,单止 这一身装束便已过三千两。 似这等有钱人岂可不交? “是!这位公子是在下的朋友。” 他奉上最诚挚的笑容,却得了一个大大的 白眼。 “你就是冉兴让?!”斜睨他,朱轩炜微感惊讶。 此人倒生得仪表堂堂,这 样一副好相貌也难怪母妃会看走眼了。 “是!”火气好像是蛮大的。 但他又不认识他,又怎会得罪他呢?不过没关 系,别的他或许没有,但容人的雅量他总还是有的。 何况这少年又是一个有钱人, 就算他不尊重他的人,也总得尊重他的钱呀! “是?你这个混账东西……”朱轩炜横了一眼冷眼旁观的众人,怒喝:“还 不快滚!” 寒蝉悠悠一笑,回首瞧了一眼冉兴让,便带着乐师们退下。 在门前向进来的 小英子含笑点头。 她纵是见得多了,也不禁暗暗称奇,这冉公子看来正经,却原 来是个风流情种,竟招了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千里迢迢地寻了来。 这世上的女人呵!痴的,傻的,总是为了一个“情”字。 这世上就是有一些不会看人眼色的人,更有人火大地拍案而起。 “好一个猖 狂无知的小子,在本官面前竟敢如此放肆!” “放肆?!”朱轩炜的声音可比他清亮动听。 “你是织造衙门的官员?” “你怎么知道?”被她—吓,倒险些被口水呛了。 冷哼一声,朱轩炜也不说话,只把小英子一直捏在手上的丝帕扔了过去, 一方丝帕轻飘飘地落在他面前,他只瞧了一眼,立刻就扑通—声跪在地上。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朱轩炜眉都不扬一下,只冷冷道:“滚!” “是是是……”一叠声地应着,那何大人已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倒叫一干人 等看傻了眼,怔了半晌才如大梦初醒般一窝蜂地跟了出去。 屋里便只剩下朱轩炜、 冉兴让和冉银、小英子四人。 “你们家主子到底是什么人呀?这么大的气派!”冉银刚一开口,已被小英 子推了出去。 “还傻站着干什么?这儿没你什么事了!”不等主子吩咐,小英子 已随手带上门。 叉腰一站,倒活似一座门神。 冉银揉了揉鼻子,笑了:“我瞧你还真是越来越像个女人了!” “要你管!”小英子寒着一张脸,忍不住一双眼直往屋里瞄。 不知公主会说 些什么做些什么呢? 屋千里很静,从别处隐约传来琵琶声。 冉兴让自杯盘狼藉中捡起染上酒渍的丝帕,眉头深锁,回身看向瞪着他的朱 轩炜。 他沉吟半晌,然后突然深施一礼。 “草民冉兴让拜见寿宁公主。” 这一拜,倒叫朱轩炜吃了一惊。 扬眉看他,可也没打算让他起身。 “你认识 我?” 冉兴让垂眉道:“草民虽不是见多识广之人,但这御用之物总还是认得的。” 只这一方丝帕已值百两,果然还是皇家气派。 低哼—声,朱轩炜绕着他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 “你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吸引人的男人。 至少他的外表确是俊雅不凡。 从他轻皱的眉到他高 耸的鼻再到他棱角分明的唇,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让女孩子心动。 但只要一 想到他种种恶劣之处,所有泛上心头的惊叹皆化作愤怒。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到苏州来?” “草民不知。” 他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到以为寿宁公主是熬不住相思之情。 “想知道吗?我可以告诉你。” 笑盈盈地看他,她的眸光邪魅而得意。 冉兴让没有应声,只静静地看着她。 专注的目光仿佛这世上除了面前娇俏的 公主再无其他可吸引、可值得他注意的。 让这样的目光看着,朱轩炜也不禁脸红,几乎把要说的话都忘了。 却不知冉 兴让此刻看到的已不是她这活色生香的大美女,而是一锭,不!是十锭、百锭、 千锭金灿灿的大元宝。 寿宁公主可能是这世上最富有的十个女人之一,自幼生在 奢华之中,她周遭的气息也带着金钱的味道。 从来都没有人给他如此强烈的感觉 ——近乎于触摸金钱时那种战栗的快感。 他合上眼,深吸气,不知道自己此刻的 表情似溺于欲海无法自拔。 唇边泛上冷笑,朱轩炜越想越火大,这可恶登徒子以为自己嫁定了他吗?竟 敢如此无礼!说不定,他脑中正想着什么污秽的画面……混蛋! 扬起眉,她突然一脚扫出,正中! 看冉兴让跌倒在地,她爆出大笑,所有的闷气都化为乌有。 “冉兴让,你听 好了,别再做攀龙附风的美梦了!因为——我要休了你!”看清冉兴让突然变得 苍白的脸,她笑得更得意了。 却见冉兴让急急爬起身,火烧屁股似的跑了出去。 “冉银,快快快,你马上 写封信叫人快马送回京里,告诉老爷事情有变,马上停止装修,另外那些采办的 东西都放好了,一切都等我回去再说。” 天!这就是他的反应吗? 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朱轩炜突然人叫:“冉兴让……” 第三章 想看那混账伤心欲绝的模样确实是她失算。 本来吗?那混账想当驸马也不过 是为了钱和利益,又不是为了她这个人,又岂会为此伤心呢?最多不过是心疼他 的钱罢了! 重重叹了一声,她看向细嚼慢咽品味儿的小英子,“你倒还能吃得下去呀!” “为什么吃不下?”小英子奇怪地看她。 然后笑了:“奴婢实在不知公主是 怎么回事,这要办的事也都办完了,怎么还不开心呢?” 因为他的反应不对呀!也不是,是他的反应太过正常了。 他根本就没有爱上 她,自然不会因她的抛弃而悲伤了!可是,可是想起来心里就是很不舒服嘛! 小英子—笑,有儿分幸灾乐祸。 “公主您不知道,刚才我让掌柜的把饭菜送 到房里时那个冉银眼睛有多大,我看他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呢!他还说他们家公 子已经决定从今个儿起每天只吃一餐饭了呢!” “一餐饭!不吃岂不是更省钱?”朱轩炜怒道:“全饿死了倒也干净!” 小英子一怔,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咱们是不是明天就回京呀!” “谁说要回去了?”朱轩炜低哼道:“还没玩够那个姓冉的,我是不会回去 的。” 不服气呀!就是要好好捉弄捉弄他才开心。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可是又不想就这样回京。 她也不知 这微妙的虚荣心原是女人的通病。 女人呀,即使是不喜欢一个人,但若见他被自 己抛弃时还是若无其事的话,反倒生气得无法忍受。 “公主哇!”小英子哀叹,无力地伏在桌子上。 虽然公主平时也很固执,很 倔强,但从没见过她这样在意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让她讨厌到极点,恨得牙痒痒 的人。 眼珠一转,她半仰头,“公主,您该不会是爱上那位冉公子了吧?” “你胡说些什么?”朱轩炜果然勃然大怒,“我会喜欢那种男人?!你当我 白痴吗?” 委屈地嘟起唇,小英子低声道:“公主,您最近说话很、很粗俗啊!”不知 是不是和冉银相处得时间太长了,现在不单是她可以出口成“脏”,就连公主也 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难听的。 这要是让贵妃娘娘知道了,她的脑袋想必很快就会 像冉银说的那些汪洋大盗一样被挂在南市口的旗杆上了。 呜—— 朱轩炜不耐地翻眼。 “好了!你要哭就在这哭个够,哭到死好了!懒得理你 呀!” 把小英子的哀叫和哭声一起关在房里,她仰望墨蓝的天空,心情豁然开朗。 那贪财鬼、守财奴,爱的不就是一个钱吗?好,她朱轩炜有得是钱,就算她 不会、不懂怎样做生意,但以“本”伤人总是可以的吧,就不信治不了他! 转过身,看着跟了出来却犹在抽泣的小英子。 温言道:“你也别再哭了,像 你这样子早晚哭皱了一张脸。” “奴婢也是为了公主啊!”小英子看着她闪亮的眸,忽地顿住。 “公主,您 该不会是又有什么好法子来捉弄那冉兴让吧?!”既然公主都说不喜欢,她也就 用不着太客气了。 朱轩炜闻言嫣然巧笑:“是,咱们现在就去织造衙门找那个何大人!” @@-@@-@@ 在织造衙门任职,品级虽不是很高,却实在是个肥缺。 万历年间,明皇宫挥 霍无度,单万历三年至十年间即织造了纱罗锦缎以及袍服等450000多匹件,共用 去银两765 万两之多。 再清廉的官员在这个位置上也难免会动些手脚,何况朱轩 炜怎么瞧也不认为这个何大人是个清官。 轻咳一声,她啜口清茶,看着跪在脚边的何大人,淡淡地道:“你知不知道 我是什么人呢?” 何大人目光闪烁,仰望这面容严肃的美少年。 他低声道:“您莫非是福王殿 下?!”能够得到御用之物而又年纪相仿的也烈有福王、瑞王二位王爷了,而瑞 王已封地汉中,倒是福王虽封地洛阳,却一直留于京中。 这福王乃郑贵妃亲出, 深得皇上宠爱,甚至曾数度欲立为太子,若非朝中老臣皆拥戴皇长子,怕今日太 子这位子早是福王囊中之物。 “算你还有几分眼光。” 朱轩炜暗笑,门中却道:“本王此次离京乃是一个 秘密,本王不希望除你之外再有第二个人知道,若你敢泄了本王的秘密,你该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了!” “下官知道。” 低垂头,何大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不过是一个小吏,可 没想卷入宫中争斗。 只是这……唉!苦命啊! 嘴角泛上一丝笑意,朱轩炜问道:“那个冉兴让到苏州来是不是为了采办苏 绣?” “是!”何大人道:“冉公子带了批货物准备参加九月初九虎丘山庄的交易 会。” “虎丘山庄的交易会?”朱轩炜扬眉,又道:“你现在听好了,你马上传话 下去,不管冉兴让出什么样的价钱,都不许任何人卖他绸缎和绣品。 如果他竟在 苏州买到半匹布或是一幅绣品的话,我就当是你没办好差事,至于后果……” mpanel(1); 偷看她唇边的笑,何大人暗暗叫苦,口中却恭声道:“下官遵命,”这倒也 怪,他还真是头回见着扯妹夫后腿的大舅哥呢! 朱轩炜暗自偷笑,却突听下人于外禀道:“大人,冉兴让冉公子到访。” “请——不!”偷瞧了瞧含笑睨他的朱轩炜,他道:“就说本大人不在—— 最近都不会在苏州,叫不必再来造访了。” 唉!平白失了个大捞好处的机会,可 惜了…… @@-@@-@@ 自后门出了何府。 远远地就瞧见那低着头的冉兴让。 这混蛋,连走个路都这 么难看!难不成是想在路上捡着个几百两的?朱轩炜冷笑,走近了几步突然一声 大叫:“冉兴让!” 冉兴让乍然受惊,回头慌道:“公……” “公子!朱公子!”截住他的话头,朱轩炜斜睨着他道:“你做了什么亏心 事呀?胆子竟那么小!” “公、公子说笑了……”被朱轩炜冷眼一瞪,他慌忙改了口:“是,是小人 胆小。” 倒霉,怎么偏偏叫他碰上这么个难缠的公主啊?! 朱轩炜低低一笑,嫣然道:“你好像很怕我嘛?” “不不……是是……”叫他说什么呢?他本来是活得蛮滋润,过得挺开心的。 可偏偏来了这么个处处磨人的公主殿下。 不单只是害他损失钱财,一不小心还极 有可能掉了脑袋,这种情形,能笑得出的才是傻瓜外带大白痴呢! 见他拘谨,朱轩炜越觉此人无用。 正待好好斥责他几话,却突听喧哗之声。 见不远处围了大群人,她就要过去瞧,走了两步回头瞧一眼垂首不动的冉兴让, 不禁气恼。 “喂!你是傻了还是腿断了?” 冉兴让一叹,跟了过去。 小心小心吧!不过想来只要他处处顺着她的心意, 她也不至于太为难他吧?唉,只望这公主莫要惹出什么事来才好。 这是怎么回事啊?!只瞧了一会儿,再打听打听,朱轩炜已知那—群高头大 马的汉子是该杀的坏人,而那嘤嘤而泣,泪流满面的正是备受欺凌的无辜弱女, 好啊!青天白口的竟有人胆敢当街强抢,想她堂堂大明公主岂可坐视不理?! 当下低哼一声,朱轩炜挺身而出:“喂!你们这群大男人欺负人家一个姑娘, 也不害臊吗?” 话一出门,果然有人应声:“大爷们哪儿欺负她了!这女子卖身葬父,咱们 好心买她回去做妾。 这是存心帮她,何来欺负之说?!” 那女子闻言哭道:“这位公子,小女子只肯卖身做奴仆,断不做妾的。” “你听到了?!”朱轩炜一叉腰,又觉不妥,忙抱肩道:“人家姑娘不想卖 给你,你还是快滚吧!” “滚?!好,除非有人出的钱比本大爷的多。” “你出的是一百两是吧?好,本公子出二百两——怎么,不服气?我看你还 是别跟我斗的好,你便是出再多的钱本公子都出双倍。” 朱轩炜笑得得意那汉子 居然眼中也有一丝笑意。 嘴亡却恨声道:“好!大爷走,臭小子,走着瞧!” “本公子怕你吗?”朱轩炜—笑,伸手去扶那女子,“姑娘别怕,那些人已 经走了。” “多谢公子。” 那女子抬头一笑,竟也是个婉约动人的美女。 冉兴让却直皱 眉头,也不知想的是什么。 朱轩炜探手入怀,笑容却突然敛去。 却是出门急了, 竟未带得一两银子。 转日看向冉兴让,她喝道:“姓冉的,你先给这姑娘二百两 银子,等回了客栈我叫小英子还你。” 冉兴让—阵肉疼,口中却道:“那可不敢。” 叹一声,他取出怀中一叠银票, 还未数便已被朱轩炜劈手夺下。 花旁人的钱大方得很呀!朱轩炜随手递上两张一 百两的银票,笑道:“姑娘收下钱便回去葬了老父吧!” 那女子宛然下拜:“公子既已买下奴家,奴家便是公子的人了,怎敢擅自离 去,莫如公子随奴家去一趟,办好了事便随公子回府。” “不必了,帮你又不是真的要你谢什么恩。” 朱轩炜摆手,心里这个得意, 还待要说几句豪气的话,那冉兴让却突然拉住她,急急道:“施恩不望报乃英雄 本色,姑娘也不必放在心上,咱们后会无期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呀?”朱轩炜正骂呢,却被他拉着一溜小跑。 眼角正瞥见 方才那群汉子,“姓冉的,你也太没有用了吧?就把那姑娘扔那儿不管呀?”她 骂着却被他拉得停不住脚。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瞧不见那群人,冉兴让才停下了脚步,气喘吁吁地道: “这闲事是管不得的,一管准出岔……”出岔!可不是出岔吗,朱轩炜娇喘着, 手中的折扇啪地打在他头上。 “你这胆小怕事的窝囊废!还是不是男人呵?” 他哪儿不像男人了?!冉兴让撇了撇嘴,可没敢搭岔。 少说话少出错。 他直 起身忽见那拐角处现出一抹白影。 “咦,姑娘你也没事呀?”朱轩炜正要上前,冉兴让却一把拉住她,“姑娘, 你们也得了二百两银子了,何苦还苦苦相逼呢?” 那女子嫣然一笑,举手理了理微乱的鬓角,竟露出袖内一段艳红:“公子岂 不闻‘财不可露白’这句话?若你们不露出那些银票,咱们自不会再追了。” “她说什么呢?”朱轩炜还真是一句都没听懂,“你不是重孝在身吗?怎地 竟穿了红衣裳呢?” 那女子转目看她,笑不可支,哪儿找得出方才那般哀凄之色。 “这位小兄弟 还真是个雏儿,难道到了现在竟还未看出这是‘仙人跳’吗?” “什么跳?”朱轩炜眨眨眼,见那女子又是一阵大笑,不由得恼了,“姓冉 的,她都说了些什么呀?” 冉兴让叹一声,终于解释:“我想她和那些人是同伙,设的本是一个圈套… …” “你是说她们是在骗咱们的钱?!”这世上真有这么坏的人呵!朱轩炜又气 又恼:“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呀!?” 那女子皱了皱眉道:“姑奶奶追了几条街可不是来和你们讲什么王法的,若 你们识相就快把钱交出来。 要不然等老娘的同伴来了,你们能不能活命可就难说 了!” “你——你做坏事还这么凶呵!”朱轩炜还待怒骂,冉兴让竟一抹额上汗, 真的把手上的银票扔了过去。 “你做什么?!”朱轩炜又气又怒:“你这混蛋, 怎么可以轻易向恶人投降呢?” “这钱没了还可以再赚,这命要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冉兴让拉着她的手, 只小声劝慰,那女子一笑,取了银票,转身便走。 竟还道:“这才叫识时务者为 俊杰,小兄弟还是多学着点儿吧!” 我呸!朱轩炜简直是要气炸了肺,一甩手就要给冉兴让好看。 就见他一弯腰, 脱了靴竟在那靴中取了一叠银票,臭得要命他还沾沾自喜地道:“幸好没让她发 现,丢卒保帅也算值了!” 这混蛋!此时此形,她真是没法说什么了!幸好这辈子她都不会嫁这人——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 虎丘又名海涌山,西去苏州城外七里。 据《史记》所载,吴王夫差葬父阖闾 于此,后有白虎踞其上,故得名虎丘。 登上小吴轩望苏台,一览苏州风貌。 朱轩炜眉飞色舞,笑语盈盈,美景当前, 又有他那张愁眉紧锁的苦脸,怎不叫她心情人好。 摇着扇子,她斜睨着冉兴让,眼角眉稍俱是得意的笑。 口气却又偏是淡淡的 漫不经心。 “买不到苏绣绸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说不定冉公子明个儿在 虎丘山庄倒做成几笔大买卖呢!” “公主……哦,是朱公子!”冉兴让苦笑道:“几乎忘了公主的吩咐。” “我看冉公子是操劳过度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朱轩炜冷笑,眼中更见嘲弄 之色。 “是。” 冉兴让笑笑,又应了一声是, “你和冉银那奴才可真是一个师傅调教出来的,除了一个‘是’字外就什么 都不会说了!” “是。” 冉兴让垂头,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是朱轩炜火冒三丈。 “没出息的东西!”怒骂一声,她抬脚就走。 “公——朱公子。” 叫了一声,冉兴让步步紧跟,这本来就已经亏本了,要 是公主再出个意外,有个好歹的,他这条小命岂不是也要搭进去了!钱,只要他 还活着,就有机会赚回来,这命可只有一条呀! “你鬼叫什么呀!”朱轩炜怒气冲冲地扭头看他,脚下一不小心几乎跌倒, 要不是冉兴让及时抓住她,早就滚下山了。 “放手!”甩开他的手,却禁不住呻吟出声,“好痛……” “是扭到脚!”。 “冉兴让犹豫了下。” 我帮你揉揉吧。 “ “不用!”朱轩炜扬眉冷笑:“要想碰我,除非你也是个太监。” 冉兴让笑道:“那公主就把我看作太监好了。” “你放手啊!”用没受伤的脚去踹他伸过来的手,朱轩炜凶巴巴地叫道: “你敢碰我,我就把你变成个真太监!” 怔了下,冉兴让笑了,轻轻抓住她的脚。 脱下那双厚底黑靴,露出一只瘦盈 盈的粉底黄花的小绣鞋,像莲花瓣一样纤巧得惹人爱怜,却让他叹息。 这样一对 小脚,也难怪会走不动又容易受伤了。 也真不知那些文人雅士为什么还那么喜欢 小脚,什么三寸金莲,步步莲花,甚至还做了什么诗什么词的,恶心死了!平白 让这些女孩儿受苦挨罪,就连贵为公主也不免受这样的折磨。 他正怔着,朱轩炜已一巴掌挥了过来。 正打在他脸上。 “混蛋,谁准你碰我 了!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越说越火,她一脚把他踹翻,狠狠地道:“你再 敢碰我一下,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 坐起身,冉兴让笑笑:“你可以剁我的手,但公主你可就得在这望苏台待上 一夜了,” 微微——怔,朱轩炜嘟起红唇。 “你到山下去雇顶轿子。” “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还上哪儿雇轿子呢?”冉兴让摇头道:“本来,我还 可以背公主下山的,但公主想必是不肯的,那我也只好陪着公土待在这儿了。” “我不要在这儿待着。” 狠狠瞪着他的笑脸,朱轩炜心有不甘地道:“本公 主今日开恩,就遂了你的心思,暂把看作是个真太监好了!” 垂头低笑,冉兴让只转过身去。 他有宽厚的背,强健的双臂,伏在他的背上,即便是隔着薄衫也可感到他的 体温,他的气味不难闻,不像父皇酒气熏然,也不像兄长染着脂粉更不似那些非 男非女的古怪太监的膻臭。 他的气味干净而清新,带着淡淡的豆蔻香味,正是她 所喜欢的。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有点痒,却也有丝清甜流于鼻问。 他的唇边不觉泛 上微笑。 寂静中,两颗心跳动着,合着节拍竟奇异地自然而和谐。 不知为什么,她的 脸红了…… 下山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一种微妙的感觉悄悄荡漾——似水流转。 @@-@@-@@ 窗外的月是上弦,明天就是九月初九,重阳登山之日。 坐于窗前,撑着腮望着月,她只觉那一弯明月映入眼中只似幻影——朦胧, 看不清,像她的心。 可笑吗?居然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弄不懂?!黄昏被冉兴让背回来时,小 英子迷惘好奇的眼神让她又气又恼,羞愤交加。 “你爱上他了?”小英子疑问犹在耳边,就连她自己也在不停地问自己,她 会爱上那样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吗? 爱?!其实,她从来都没有爱过,也不知道爱上一个人会是怎样的感觉。 美 丽的诗篇,浪漫的传说毕竟还是离她很遥远的梦。 那种感人的炽爱狂情是曾让她 情动不已,但是并不代表她也会那样去爱一个男人呀!何况从没一个男主角会是 那样一个小气到家得让人又气又恨又好笑的守财奴呢! 扭头看推门而入的小英子,她终于还是问:“他们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啃冷馒头呗!”小英子嘻嘻—笑:“冉银送跌打酒的时候还 一个劲地抱怨呢!说一瓶跌打酒要一两七钱,让他们主子心疼得不得了,这几天 就连青菜都甭想吃了。” “那个小气鬼!谁稀罕他的跌打酒了,你把酒拿过去给他,就说我不稀罕… …等一下!”叫住小英子,她狡黠的笑眸闪着光彩。 “拿过来,不用倒便宜了他。” 笑嘻嘻地把跌打酒倒在脚上,不像治病倒像是要洗脚。 “公主,那是药,不是酱油啊!”小英子翻着眼,看她染上污渍的罗裙,不 住地皱眉,“公主呵,弄脏了很难洗的。” “那就扔掉好了。” 朱轩炜只是得意地笑:“一条裙子有什么稀罕的?难不 成你和冉家的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也变成了个小气鬼?” 小英子一叹,倒真是感慨万分。 “是奴婢命好,跟对了主子。 要不然说不定 比冉银过得还不如呢?”想到冉银唉声叹气地啃冷馒头,她还真是觉得又好笑又 可怜。 @@-@@-@@ 窗外的月色柔和似水,如她含笑的眸透着慧黠与灵气。 那样美丽、柔和、温 善的外表却有倔强而任性的个性,不过,也难怪了,生活在奢华中,受尽万千宠 爱,以她尊贵的身份,崇高的地位,大概根本就无人敢违背她的命令吧?即便是 让人自尽,那人怕也会立刻去死吧?这就是权力的好处,即便他对那种可操控左 右他人命运的权力不屑一顾,但为他所着迷的金钱也不得不巴结那些在她眼中可 能只是微不足道小人物的官员。 他不是蠢人,只要动脑子想想就已经知道那位何大人必是受了公主的指使才 来为难他的。 他知道公主在生他的气,却怎么也想不出她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呢?七天前他们不过是初次见面。 而且一见面她就迫不及待地解除了 婚约,然后又把他骂得体无完肤且贬低得一无是处,好像连路边的流浪狗也比他 讨喜—百倍似的。 更像恨不得他马上就死在她面前才好。 对这样一个根本就瞧不 进眼的人,还有什么气好生的? 他以为这位像一阵风卷来让他震撼无比的公主也会像风一样匆匆而去。 但是, 她留了下来,烂漫无暇的笑容眩惑了他的眼、他的心,那感觉一如她泛着金钱味 道的气息,同样是他所陌生的微妙情愫。 那令他心跳加速的奇妙感觉是爱吗?是他是早巳发誓绝不沾染的感情吗?那 多余的感情只会牵绊他人生的脚步。 从很早很早以前,远在父亲破产,他父子被人一脚踢出祖传三代的宅院时, 他就发誓要成为有钱人,要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而为此,他摒除了所有可能成 为阻碍、牵绊的感情。 甚至可以舍弃连做人最起码的“羞耻”二字。 放弃了多少? 舍弃了多少?他的世界里剩下的只有金钱。 他做到了自己许下的誓愿,他成了一个有钱人,也早已收回了固安老家的祖 宅—可是,他真的快乐了,满足了吗?在辗转流离的生涯中,在因金钱而来的诡 谲阴谋里,他得到了他所想要的金钱,可是他又失去了什么?究竟失去了多少? 蓦然回首,当他想要改变时为时已晚,他无法改变早已根深蒂固的执念。 他 是改不了脾性的小气鬼,守财奴呵! 枕着窗,他笑了,笑容里透着几许凄凉。 像他这样的男人,还会有人要、有人爱吗? @@-@@-@@ 虎丘山庄一年一度的交易会,聚集了来自五湖四诲、四面八方的商客。 在这 里,不管是南海的珍珠,蓝田的美玉,江南的丝绸,福建的香茗,东北的山参, 苏州的笔砚,就算是你想要来自草原的千匹骏马或是沙漠戈壁的骆驼,都可以在 这儿找到。 “独在他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备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九月初九重阳节,不只是他乡异客怀乡思亲之时,更是文人雅士登高赏菊之 时。 而这些豪富商贾纵无赋诗作画之雅,却也有对菊品酒之趣。 捧起茶盏,他只汲取茶的馨香,他向来不饮酒只品茶,倒也不是附庸风雅, 对茶道多有讲究,不过是爱茶的清淡,又厌酒能乱性误事而已, 透过淡淡飘袅的水气,看得清朱轩炜眼中的不屑与轻蔑。 他无奈苦笑,在公 主眼中,这一群炫耀财富,甚至夸张到携美同行的商人不过是附庸风雅的俗人罢 了,的确是有些俗得可笑,但若无他们这些俗人,又何来眼前的繁华昌盛?手控 大明经济命脉的商人,正如一件华丽的外衣,掩饰了明皇朝的日渐腐朽、千疮百 孔,巧妙地修饰出末世的繁华太平…… 是想为自己辩白吗?他苦笑,不让自己溺入太深的沉思。 适才所出的货物虽然珍贵,却非他所需。 而此时虎丘山庄的主人王平信已着 人捧出一只金盘,金盘上锦盒一只,单只盒上镶嵌的宝石已价值不菲。 “各位, 这锦盒乃是洪老板之物,内中珍藏百颗南海明珠。 底价二千五百两……” 锦盒开启,珠光溢溢,百颗明珠因盒底蓝绒的衬托更显珠明光润。 “各位, 上等南海珍珠已是难得,能得百颗更是不易,而最最难得的是‘均匀’二字,这 里的每—颗珍珠都是拇指大小,看来就似同一颗珍珠毫无分别。 您就算是找遍天 下,也绝找不出第一百零一颗这样的珍珠来。” 王平信话音方落,已有人笑道:“若是王庄主的一张嘴也要卖的话,价值绝 对在这百颗明珠之上。” 王平信拱手笑道:“李老板又开在下的玩笑,三寸不烂之舌也不过是学舌的 鹦鹉,又怎及各位富甲一方的大亨有真本事呢?!” 恭维话人人爱听,自然满堂欢笑,独朱轩炜不屑冷笑。 “寒蝉姑娘可喜欢?”那携美而来的金陵商贾古飞笑问,不忘握紧美人玉手。 “那样的宝物,凡是女人没有不爱的。” 柔柔笑语,寒蝉仿佛根本就不知道 自己的手正被人握在手中反复把玩。 “既是宝物便该配美人,在下便以明珠博红颜一笑。” 他一笑,扬手道: “三千两。” “三千五。” “五千。” “六千两。” 此起彼伏的报价声落在耳中,只让冉 兴让轻轻皱眉。 明珠虽好,最多也只值七千两,再多就要亏了。 “七千两。” 他淡淡报价, 引得古飞看了过来。 “冉兄向来是不买这些珠宝首饰的,莫非今日也改了性子, 也要以明珠博红颜一笑?” “怕是要送与寿宁公主做定情信物吧!”笑声入耳,朱轩炜不禁脸色铁青, 若非有所顾忌,早已上前教训这妄言的混账。 冉兴让眉轻扬,虽未看,也知朱轩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却只淡淡道:“冉 某不过是—俗人,怎比古兄的风雅多情。” “那倒是!若真送这样的厚礼岂不让冉兄心疼死了!”哈哈大笑,古飞—挥 折扇。 “—万两。” 静寂中,他得意地笑,轻摇扇儿,仿佛宝已入囊,胜券在握。 却突听—个悦耳的声音慢条斯理地道:“一万五千两。” 他一惊,看去竟是坐于冉兴让身边的锦衣美少年。 第一次见也不知他是什么 路数,却没想到竟敢跟他古大公子作对。 “两万两!” “两万五千两。” 朱轩炜冷哼,是存心要和这令人厌恶的家伙斗到底。 “两万六。” 瞧出他的心怯,朱轩炜只悠悠道:“三万。” “你——”古飞指着她,咬牙道:“三万一千两。” “四万两……”含笑看他气得发白的脸,朱轩炜只是笑。 “公子。” 拉住他的手,寒蝉嫣然道:“何必为了一匣明珠伤了大家的和气 呢?既然那位公子喜欢,古公子何不割爱成人之美,也算是交个朋友。” 不是她 心肠好,实在是她这种女子最善察颜观色,自看得出古飞舍不得银子又气弱斗不 过人,与其止他当众出丑,倒不如替他解个围,也算是卖个交情。 古飞看她一眼,果然大为感激。 “既然寒蝉姑娘求情,那也就算了。” 算了!?他倒还真好意思说这种话,朱轩炜冷笑,转过头去,正撞上冉兴让 忧悒的眼神。 不禁狠狠地瞪他一眼。 那些胡说八道的混账虽然让人生气,但这守 财奴、小气鬼却更招她恨。 就算随便说一句,让她争个面子也好啊,偏偏小气到 连句好听的都不肯说。 “朱公子,”轻咳一声,冉兴让还是道:“那匣明珠最多只值七干两。” 买 贵了!亏大喽! “要你管!”朱轩炜瞪着他。 冷笑道:“就算它一文不值又怎么样?我花四 万两不过是买‘开心’二字罢了!” 闻言,冉兴让只能苦笑。 也罢!反正皇家有得是银子,要他操什么心?又不 是他兜里的银子——可是,可是他就是忍不住要心疼呵!唉,亏喽,亏大喽! 原本还有几分犹豫,但是现在,她是扣定主意存心搞破坏了。 花了高于价值 两三倍的价钱买下了所有冉兴让感兴趣的货物。 管它什么东北老山参、鹿茸,蓝 田美玉,澄泥砚,云南白药、红花,檀香扇之类的,就算买的都是些她一辈子都 用不上用不着的东西,只要看到冉兴让哭笑不得、无可奈何的表情,也值了! 开心!真是开心极了。 她摇着扇含笑欣赏那张苦兮兮的脸,就听王平信干笑 两声:“冉公子,这位朱公子是您的朋友……”朋友怕不一定吧?虽然这个什么 朱公子是跟冉兴让一道来的,却好像一直在跟他唱反调。 这样作对法怎么看也不 像是朋友呵! “行了,王庄主放心,我可以做他的担保。” 冉兴让笑笑,不必他再说下去 也知道他想的是什么了,“这位朱公子身家丰厚得很,区区几十万他还不放在眼 里。” “那是那是……”王平信赔着笑脸,看见朱轩炜冷冷瞥来的目光更觉尴尬。 不过也完全放心了,虽然冉兴让这人是蛮小气的,但说话却是说—是一,说二是 二,极守信诺。 平时不轻易许诺,但一旦许诺就绝不反悔。 放下心,他笑道: “各位大老板,正经事也办妥了,当然还要轻松轻松,明个儿还请各位赏光让小 弟做个东一游太湖。 到时小弟绝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他说什么?”看众人了然的目光暧昧的笑,朱轩炜不禁皱眉。 “也没什么。” 冉兴让只是笑,却还是没正面回答。 睁大了一双如水明眸,看那些小声说大声笑的男人,她终于冷哼:“我知道 你们这些混账又要搞什么花样了。 你听着。 明天我要自己去游太湖,才不和这些 家伙一起呢!” “什么意思?”冉兴让可怜兮兮地看她,“我已经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好好吃 一顿了,我不想错过这种不花钱的好机会。” “我看你不止是想吃东西,更想吃女人吧?!”为什么要在意呢?长于宫廷, 这种男女这间的事不是早已看到麻木无觉了吗?为什么偏偏就是忍不住要生气呢? 她深吸气,牵出一抹笑:“你放心,我会请你好好吃一顿的。” 最好撑死这混账。 “那就要让您破费了。” 冉兴让笑着,心里却暗暗叹息。 可惜,竟然必须错 过那些美味珍馐……唉! 第四章 泛舟太湖,无边无际铺展而去的碧波与云天相接,远岸群山,湖中诸岛,似 碧玉明珠点缀着太湖,让人移不开目光。 入眼,皆是风景,令人几疑身在画卷之 中。 不过,在这艘豪华画舫上还是有人根本就没有看风景。 是谁?不用猜,当然 就是冉家那对主仆了。 恐怕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他们从饭桌上抬起头 来。 朱轩炜虽然生气,却也只能勉强自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要不然,她真的无 法忍受,就算不杀了他们也会把他们扔进太湖里。 松鼠鲑鱼,肺汤,白汁元菜,清汤鱼翅,大闸蟹,西湖莼菜,太湖银鱼…… 就算是在京中,也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江南菜肴。 冉银埋头猛吃,连头都不抬一下。 美食当前,还讲什么风度呀?他可不像主 子,自小养成的好风度好气质,就算再饿也细嚼慢咽的,说实在的,他们主子要 是不提“钱”的时候还真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呢! 小英子瞧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这冉银是饿死鬼投胎。 不过想想他倒也挺可 怜的,可能打他生下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吧? 将最后一口汤送入口中,冉兴让放下汤匙,用丝巾拭了下嘴角,仍是慢吞吞 的,朱轩炜却终于忍耐不住冷笑道:“冉公子吃好了?” “让公主破费了。” 其实,让他吃这么—桌佳肴还不如摆上满桌银子让他看 到饱。 “没关系!你吃得并不多,就算养你一辈子也不过像养了几只猫狗罢了!” 就算是再忍耐,还是忍不住口出恶言。 好恼!为什么一碰到他的事,所有公主该 有的气度、风范就都在瞬间化作愤怒呢? 口里塞满了食物,冉银的话含糊不清,“要是让公主养一辈子,你们家公子 岂不是变成让人包的小白脸了吗?” “冉银!”冉兴止低喝,迎上眼十冒火的朱轩炜,“冉银一向都是胡说八道, 口没遮拦的,还请公上不要介怀。” 霍地转身,朱轩炜冷冷道:“本宫还不至降低身份与一个下人计较。” 冉银一伸舌头。 叫道:“好险啊!原来这饭是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乱说的。” “你知道就好,这种话要是在宫里说,你的小命早就没了!”小英子瞪着他, 眼中却有丝关切。 “长空万里云无迹。 烟波千顷秋色连。” 他的低吟引她讶然恻目。 怔了片刻 冷冷道:“没想到冉公子还是个风雅才子呢!” “不过是盗用前人莳句,怎敢当才子之名”冉兴让淡淡道:“公主谬赞了, 在下不过是一俗人” “还是个贪吃贪喝又贪财的大俗人!”朱轩炜咬牙冷笑,看向渐近的画舫, “和那些混账东西一样没一个好的!” 冉兴让怔怔地望她,不明所以。 “公主现在可还穿着男人的衣服呢。” “穿男装又怎样?你当我爱穿这破衣服吗?”忿忿怒骂,她拂袖入舱,留下 冉兴让一头雾水。 “你惨喽!”小英子指指他,笑着追了进去。 “是不是没爱过的人会特别迟钝?”冉银很好奇,不知公子有一天会不会真 的变成了木头人呢?“小的觉得公主很喜欢您呢!” 冉兴让怔了半晌。 苦笑道:“怎么会呢……”要是喜欢他,又岂会迫不及待 地要解除婚约呢? 冉银笑了,仍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小的虽然不聪明,但好歹喜欢过人也被 人喜欢过。 这种事,小的还真的是比公子您有经验。” 会吗?事情会像冉银说的那样吗?如果她真的喜欢他……想了很久,冉兴让 只摇头苦笑。 冉银瞪大了眼,看着那艘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卜的画舫。 喃喃道:“公子,您 也该看看对面……” 转目望去,冉兴让皱起眉。 却仍微笑道:“古公子。” “冉兄,怎么不见你那位姓朱的朋友呢?”古飞摇扇大笑,美人在怀自然得 意非常。 “一群大男人游湖有什么意思呢?不如过船一聚,也可欣赏寒蝉姑娘的 美妙歌喉。” “多谢古兄好意……”冉兴让拱手而笑,正待拒绝,突听一声娇叱:“和你 这种色迷迷的白痴有什么好说的?!” 骂他白痴!古飞肝火上升,瞪着满脸轻蔑笑意的朱轩炜,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自以为是的家伙,昨天和他斗富已经害他大失面子,现在又骂他白痴,还是色 迷迷的白痴。 不行,绝不能饶他! 当下上前几步,他站在船头上叉着腰,斗鸡似的叫道:“老子有本钱自然风 流,像你们这样的娘娘腔,小气鬼,就算跪地叩头也不会有女人喜欢的!是不是? 美人……”他轻佻地笑着,回头冲着聚过来的女子挤了挤眼。 mpanel(1); 瞥见寒蝉淡淡的笑,朱轩炜更火大了,忍不住把火气撒在冉兴让身上。 “都 是你这小气鬼守财奴害的。” 又关他什么事?从头到尾他町连半句话都没说。 冉兴让摇了摇头,却识趣地 不开口。 “姓古的,你有什么本钱?就凭你那副德行,活脱一个大马猴。 要不是有那 么几个臭钱,有谁会稀罕理你呵!不知羞……”骂得太痛快了!从前在宫里,生 气时就算是鞭笞宫女、太监出气,也不可出口伤人。 即使是偶尔听到难听—点的 话,也得装作没听见、听不懂,以免有失身份。 但是现在,压根儿没人知道她的 身份,就算是她要效泼妇骂街都没人管。 她得意地笑着,没发觉不知何时早已把 冉兴让归入自己人里了。 “你这混蛋……”古飞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早失了在众女面前 伪装、维持的风度。 畦!这人都说的什么呀?别说说,就连听她也没听过呀!让她想骂儿句都插 不上嘴。 小英子吁了口气,一推冉银:“还等什么?快帮主子骂他呀!” “什么?”冉银瞪大了眼,“不是吧!刚吃了你们——顿,就叫人做事—— 呀!”眼巴巴地看着朱轩炜手中写着黑字、印着朱印的纸,冉银的口水都快流出 来了。 “一千两,你马上把那只疯狗骂下去!”朱轩炜得意地一笑,还没把银票递 过去。 冉银已冲上前,这钱还真好赚,他冉银别的不行,这骂人的话当初在街上 混的时候可听得多了。 看对面船上古飞的脸都青了,朱轩炜笑得更甜。 “这样的好戏,看的人若少 了未免有些无聊……”她低喃,忽上前扬起手中的大把银票、笑盈盈地道:“凡 是过来陪我喝酒看戏的美女,每人赏银千两。” 哗!一千两,好大的手笔。 众女笑语盈盈,流波媚眼纷纷而来。 甚至有的等 不及船工搭好踏板,就已提起裙子跳过来。 瞥见寒蝉唇边淡淡的笑意。 朱轩炜的笑微敛:“寒蝉姑娘不肯赏脸吗?” 寒蝉怀抱琵琶,浅笑嫣然。 “寒蝉虽是烟花女子,却也不缺那区区千两…… 但若是有人诚意相邀,真心相交,寒蝉又岂敢轻慢。” “说得好!”朱轩炜抚掌大笑:“似寒蝉姑娘这般绝色当有视钱财如粪土的 气魄!不知姑娘可愿移驾相会,把酒同欢?”话是肺腑之言,绝无轻慢之心。 此 刻,她是诚心诚意要与这不同寻常的烟国花魁相交。 “既然公子开口相邀,寒蝉岂敢不从?”含笑起身,她方踏上踏板,古飞已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气急败坏地叫道:“连你也要弃我而去?!” “古公子弄痛奴家了。” 寒蝉眉轻扬,淡淡道:“公子花钱买的是快乐,若 公子觉得奴家服侍不周惹公子不开心了,尽管去销魂阁找花阁主,莫要在此失了 身份……”软硬兼施的一番话让古飞不得不撒了手。 “好!本公子去找花销魂算 账,犯不着和你这个贱婊子浪费时间。” 脸上一白,嘴角却仍牵出微笑。 “那奴家就多谢古公子手下留情了,”衽裣 而去,她婉约飘然的笑如远山翠岭笼了轻雾,看不清…… 朱轩炜没有说话,只上前向她伸出了手。 寒蝉微怔,抬头看她,目光相对, 不禁嫣然一笑。 友谊的玫瑰正徐徐绽放,香幽幽的…… “那疯狗也不叫了,我也可以歇歇了吧?”冉银咽了咽口水,一双眼不住往 那群花不溜丢的姑娘身上转。 “休想!”小英子啪地一下打在他头上,“你给我盯紧了那混账,好好想想 他跑进舱是去做什么了?!”这些混账男人呵,怎么都这么好色呢? “还能干什么?”冉银撇嘴道:“丢这么大的人了,弄得灰头土脸的还不趁 早走人!” “我看未必。” 冉兴让皱眉,“古飞此人心胸狭窄,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朱轩炜闻言冷笑:“你难道怕他杀上船来把你杀了吗?” 回首看她,冉兴让只是笑笑。 寒蝉走近,掩口笑道:“现在似冉公子这样好 脾气的男人可是越来越少了,朱‘公子’可莫要错过这样的好友呵!” 脸上一热,朱轩炜回头道:“寒蝉姑娘虽然聪慧,可也不见得凡事都看得真 切明白。” 寒蝉嫣然巧笑:“寒蝉看错了吗?莫非公子的眼光还不如寒蝉?” “这不是眼光的问题,而是……”一句话还未说完,就听得小英子一声尖叫。 然后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叫,身后的女人乱作一团。 原来女人的叫声也可以杀人 的,瞥见寒蝉震惊的神情,她猛地回头,不禁也怔了。 这古飞疯了吗?难道他真要用船来撞她们的船吗?瞧那艘画舫虽无离弦之箭 之速也有脱缰野马的疯狂了。 看来那个古飞是来真的了! “都蹲下,把稳了。” 冉兴让大叫,疾步上前。 还未抓住朱轩炜的手,就猛 听“啪”的一声,船身巨震,朱轩炜一个站不稳,已栽下船去。 “轩炜!”他惊 叫一声,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身子坠入沁凉的湖水,她的身子乍沉又浮。 还未喘口气,就见一团黑影落了 下来。 “冉兴让!”惊魂未定,就见冉兴让身子乍浮,手脚胡乱划拉了一阵就像 秤砣一样重重地沉了下去…… 难道,难道他竟不会游泳?!不会吧?那么一个大男人不会游泳?他是疯了 还是傻了,不会游泳也跳下来?是救人啊还是添乱呵! 叹一声,她只能再潜下去。 也不知是因这清澈的湖水,还是因那渐西的温暖 斜阳,或是因天水相接处的那抹浮云,她的心泛上丝丝甜意…… @@-@@-@@ 太湖上一座不知名的小岛,天已黑了。 升起的火堆在这漆黑的夜里带来惟一 的光与温暖。 “哈啾——”烤干了衣服,她却仍止不住冷。 冉兴让回首看她,也不说话只 把刚烤干的衣服扔了过去。 “不用你假好心!”朱轩炜瞪着他身上那件大小补丁,破到不能再破的衣服, 心里这个气呀!平时看他的衣着虽朴素但也整整齐齐还看得过眼去。 谁知外衣底 下却是如此破烂不堪。 简直比他们待的这座不知供的什么神的破庙还令人无法忍 受,“要不是为了救你这蠢货,我会流落到这种鬼地方?!”都怨这混蛋!一个 大男人居然不会游泳。 要她这弱质纤纤的美少女相救。 瞧来也不胖,在水里却沉 得像头猪,害她也差点沉下去。 待救起他早已离船老远,只有就近上岸,偏又是 这么个没有人迹的鬼岛。 冉兴让只微笑,随她怎么生气怎么骂,寒蝉说他的脾气好倒是真的,过惯苦 日子的人脾气想不好也难了。 何况这位可是堂堂公主殿下,若他多了几句嘴惹来 杀身之祸可不真的糟了! “你倒底是聋了还是哑了?”说丁半天,连她自己也觉得唠叨啰嗦得惹人厌, 偏他却连应都不应一声。 无可奈何地看他,到底还是忍不住怒火,“你到底还是 不是男人有没有一点血气呀?我这么骂你,你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害你吃苦。 你就算生我的气骂我两句也是应该的,我为什么要生气呢?” 何况骂两句也不会死人。 别说是她,就算是他讨厌至深的人骂得他狗血淋头,也 不会让他去生那些无聊的闷气。 成!她算是服了,这世上居然真有脾气好到像受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却不回一 句的男人呀!再三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她闭了下眼。 终于问:“当时你为什么跳 下去?打算救我……哼!我记得你好像是很怕死的!” “是,我很怕死。” 恐怕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怕死的吧?他笑笑,很坦白地道: “如果死了,就再也不能赚钱,也不能攒钱了。” 即使明知不雅观,她还是翻了翻白眼。 朱轩炜耐着性子道:“难道你活着除 了赚钱和攒钱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别的……”看着她披散的发,被火光映红的脸,他有些发怔,心莫名地跳 空了一拍。 摇了摇头,他只苦笑,却没有回答。 他喜欢钱,这世上没有可代替金 钱的东西……只有她的笑给他与金钱相同的感觉,会让他脸红心跳惶惑不已。 但 如果他这样说,只会招来怒骂吧? “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金钱?”朱轩炜抱肩冷笑:“这世上不喜欢钱的没几个, 可是人家千方百计得到钱是要去花去享受的,你呢?把钱存起来,光看着就不会 饿不会冷不会困了,倒像是钱比你的命还要重要。” 冉兴让苦笑,淡淡道:“我是可以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住豪宅华室, 但那又怎样?我现在吃萝卜白菜一样可以吃饱,穿粗布衣衫一样可以保暖,平房 陋室一样可以遮风拦雨。 我真的不觉得我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顿了一下, 他又道:“我是小气得让人讨厌,可是我并没有妨碍别人也没有伤害到谁呀!” 他不是抱怨不是生气,不过是平静地说出事实。 那倒也是!这令人讨厌的家伙妨碍、伤害的只是他自己。 可是就是因为这样, 她才会更生气呀!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已经很不容易了,偏他不好好享受人生,还 要那样苛刻虐待自己。 简直是有毛病吗? “话是没错,但你不觉得自己活得很累、很不快乐吗?”朱轩炜紧紧盯着他, “人活着就是享受人生,享受快乐的,像你这样为钱拖累为钱牵绊根本就不叫活。” 钱要为人所用才有意义,若真是放着不用还有什么用处呢? 冉兴让道:“或许吧!可是人一旦养成了习惯,就很难改了……”朱轩炜沉 默着,望他阴郁的脸、哀然的笑,心里突然升起怜悯之情。 他真的过得不快乐, 虽然派人调查过他,对他的身世背景略知一二,却从来都没认真想过他的心,或 许从前的经历对他的影响真的是很大吧?!迟疑着伸出手,突来的柔情,她很想 抚慰这个男人…… 突来的呼喊声让她一震,脸霍地一红,她慌张地缩回手。 怎么回事?竟然会 可怜他——平时不是最讨厌他的吗?撑着腮,她嘟起唇。 真是奇怪呵!到了苏州 后,她好像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公主。” 冉兴让低唤,看微红的脸,不觉奇怪,“他们已经来找我们了, 你怎么反而不开心呢?” “谁说我不开心了?”朱轩炜以冷笑掩饰心慌。 站起身走了出去,回应满山 遍野回荡的喊声:“我在这儿……” @@-@@-@@ 有风吹进来,拂动淡粉的纱帐。 熹微晨光,似情人朦胧的眼波扰乱人心。 朱轩炜躺在床上,微眯了眼看帐外于晨光中飞舞的蜜蜂。 是迷了路失了方向 还是迷惑于脂粉香的诱惑?那样彷徨,那样迷茫…… 幽叹出声,心空空的脑也空空的——或许,那不是空,是满,是乱……她无 法甚至根本就不能去思想。 “公主!”小英子原本蹑手蹑脚的,见她醒着便道:“奴婢还以为您没醒呢, 慕容公子等了您好久了。” “慕容公子?”朱轩炜懒懒地问:“哪个慕容公子?” “哪个慕容公子?”小英子失笑道:“我的公主呀!您怎么睡了一夜就把那 个救命恩人给忘了?” 救命恩人?!哦,想起来了。 就是昨个儿夜里出了二十来条船在太湖上找他 们的那个什么慕容世家的长公子。 昨夜又累又气的也没太注意他。 小英子絮絮叨 叨地介绍了一大堆她也没太听。 也不知今个儿又来做什么了。 “他来干什么?” “做什么奴婢是不知道,不过他那对眼睛哦……”掩口低笑,小英子也不说 了。 别看她们公主平日又固执又任性的,尤其近日着了男装越发没了女儿家该有 的温柔可爱,但只要是长眼睛的,就能看出她是个美人胚子。 那慕容公子好像不 是个瞎子呢! 朱轩炜皱眉,看那只迷惶的蜂终于飞出窗外。 她的唇边牵出一抹苦笑:“既 然他都来了,那就见见吧。” @@-@@-@@ 小厅中虽然寂静,慕容羽的心却在狂跳不已。 “欧阳兄。” 叫了一声,他又 顿住。 笑容里有一丝尴尬。 欧阳晋云扬眉看他,虽然在笑,却仍是冷冷的。 “小弟看慕容兄是着了魔吧!” “是呀!是着了魔……”慕容羽垂眉而笑,因想起昨夜星月之下,灯烛之前 所见,心醉神迷。 冷冷看他,欧阳晋云暗自冷笑:“这慕容羽向来自大,没想到会被一个陌生 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倒真要见识见识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一声低咳传来,两人同时望去。 但见一华服少年姗姗而来,玉环束发,头簪 玉白香巾,腰垂环佩,指带玉扳指,富贵逼人,气度非凡。 入门含笑施了一礼,朱轩炜道:“小弟暂居客栈,凡事不便,怠慢之处还请 包含。 “哪里哪里……”匆匆还了一礼,慕容羽心动莫名。 昨夜见她长发如水,楚 楚可人已令他着迷,今日着了男装,相同的美丽却平添了飒爽英气。 这男装丽人, 妩媚与英气和谐的美更让他沉醉。 欧阳晋云看她半晌,眉间隐有一丝阴森。 “明明是个姑娘家,怎地倒装模作 样的扮个男人?简直是不伦不类……” 嗤笑之声引朱轩炜侧目。 “这位是……”这家伙好大的胆子,自她出生,可 还没人敢当面嘲讽她呢! “这位是——”慕容羽还未说完,欧阳晋云已冷冷道:“欧阳晋云。” “欧阳晋云!欧阳晋云又是什么人?”朱轩炜笑盈盈地看他,一半是真不知 道,一半却是故意气他。 “欧阳兄是欧阳世家的长公子——江南四大世家之——的欧阳世家。” 经慕 容羽提醒,她终于有了点记忆。 好像是听人说过似的,什么欧阳、南宫、慕容、 皇甫的,好像都是些有财有势的大家族呢! “哦。 那倒是失敬了。” 朱轩炜看着他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只问:“你怎么 看出我是个女子的?” 欧阳晋云低低一哼:“不止举止、走路、说话过于女气,就连你这张脸也过 于秀气了。” 朱轩炜笑道:“我可不可以当你是在称赞奉承我呢?” “随你高兴怎么想都可以,我不过是在说事实罢了。” 欧阳晋云冷着—张脸, 好像根本没看她,其实早已看得一清二楚,这美人一身贵气,高傲绝尘,必是出 自大户人家。 这样高傲的女子绝不可能轻付芳心,也只有同样的高傲才会打动她 的心。 朱轩炜扬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果然大感兴趣。 如此漠视她存 在的,此人是第一个。 嫣然浅笑,她道:“你叫欧阳晋云?”看他冷冷地瞥她一 眼,爱搭不理的,她的笑愈深。 “好!我记住你了……” 目光相对,一个是冷冰冰地暗藏心机,一个是笑盈盈地满怀兴味,倒止旁观 的慕容羽暗悔引狼入室,自毁希望。 “咳!”低咳一声,他含笑上前,“朱小姐,在下已在‘得月楼’备下酒宴 为小姐压惊……” “压惊?这么说冉兴让也会去喽……” 慕容羽一怔,忙道:“冉公子赏脸,自然是会到的。” 好端端的,谁会请那 么个小气鬼呢?在临出门时,他匆匆吩咐下人:“叫那姓冉的到‘得月楼’候着。” @@-@@-@@ “得月楼”是苏州知名酒楼之一。 往“得月楼”的路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苏州之繁华可见一斑。 而众人的恭敬退让,含笑施礼,足见四大世家在江南的隆 声厚望。 至于慕容羽的得意、欧阳晋云的淡漠只引她暗笑,是想炫耀吗?那他们 实在是选错了对像,这种场面早已让她看到烦得不能再烦,只会窃笑不已。 到了“得月楼”,冉兴让竟已恭候。 看见他恭谨的笑容,她不禁撇嘴冷笑: “说到吃,你的动作倒真是快。” “慕容公子和欧阳公子相邀,在下岂敢怠慢。” 冉兴让拱手而笑,像是没听 出她话里的嘲讽。 “冉公子肯赏脸,是在下的荣幸。” 话是这样说,可慕容羽的眼神却是一点 笑意都没有。 欧阳晋云更是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即移步窗前。 瞄一眼主子泛上怒意的俏脸,小英子掩口低浯:“你主子的脾气好得过分了 吧?人家都这么对他了他还笑脸相迎……” “习惯了还有什么好气的,”冉银笑笑,暗自摇头。 在他们主子眼里,这二 位不是金山那也是金矿呵!这明摆着的财神爷,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得罪 呀! 人方坐定,慕容羽已笑道:“欧阳兄的魅力真是大,我看苏州全城的人都聚 到这儿来了。” “他们不是冲着小弟来的,是冲着慕容兄来的。” 欧阳晋云虽仍是冷冰冰的, 唇边却不觉泛上笑意,好像有了什么好玩的游戏似的。 朱轩炜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楼下不知何时已聚了大群人,其中有衣衫褴褛 的乞丐,也有粗布衣衫的苦力,却也有那衣冠楚楚的读书人。 这些人……还没问 出口,就见着慕容家和欧阳家的下人各抬了竹筐上来,筐里金光灿灿,竟然是整 筐的金叶子。 朱轩炜皱起眉,回头见冉兴让双眼放光,面色潮红,不觉冷哼出声。 双双起身,慕容羽伸手抓起一把金叶卡,竟随风扬出。 “这才是真正名副其 实的‘金风送爽’……”看楼下众人一窝蜂似的争相抢夺,他爆出大笑:“朱小 姐可要试试?” “不必了。” 冷冷回绝,看他二人面上浅笑,跟中得意,她只冷笑。 “这回奴婢可正是见什么是‘慷慨’了!”小英子低喃,看片片金叶随风翻 飞,真似这秋日的风也被染作金色,瑰丽炫目。 “可惜这慷慨令人厌恶。” 这种狂妄自大的态度比之吝啬之人更令人无法忍 受。 她回过头去,竟已不见冉兴让二人。 “主子——”小英子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他们两个在下面呢!” 下面?!不会吧!冲到栏前,果见冉家主仆二人挤在人群里,正忙得不亦乐 乎。 “冉兴让!”她猛然大叫,只觉脸上热辣辣的,真是太丢脸了,难道为了金 钱,他连做人最起码的尊严都不顾了吗? 抬起头,冉兴让尽量笑得讨好。 他也知道这么做很没面子,可是这不是真的 树叶也不是白纸耶,这是金叶子啊!他张开嘴,叼住飘落而下的一片金叶。 这样 的芳香甜美——确是百分百的纯金呢!随手可得,无需费力的金子,何乐而不为 呢? 眼中都快喷出火了,朱轩炜强忍满腔怒火,冷冷道:“冉兴让,你现在马上 上来……”如果不上来,会有怎样的后果他该想得到。 冉兴让耸肩一笑,临去时低声道:“冉银,全靠你了。” 不用说,他也会拼了老命地多捡了!金叶子呀,多个几片,他也可娶老婆了。 —步一步慢慢走上楼,他依然恋恋不舍地回头看着。 慕容羽看着他,脸上带着笑,跟中却是轻蔑不屑。 “冉公子想要金叶子,大 可明说,何必和那些低贱粗人去抢呢?”直视冉兴让平和的眼,他笑道:“把剩 下的金叶子送到冉公子住的客栈去。” “这怎么好意思呢……”冉兴让赔着笑脸,正要拱手称谢,脸上却突然挨了 一个耳光。 好大的一巴掌,又响又疼的,他愣愣地看着气得身子微微发抖的朱轩 炜,一时无法说话,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是让她很丢脸,但是……他苦笑,仍然道: “多谢慕容公子厚赐。” 他到底有没有廉耻之心呀?可恶!压抑不住的愤怒让她几乎发狂,直视他的 脸,她的手再次挥出,重重的一个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混蛋!”与他擦肩而过, 她挺直了身子离去。 不知怎地,一滴泪坠下…… 牵起嘴角,他的笑有丝僵硬,迎上慕容羽敌意的目 光,他只淡淡笑道:“菜要凉了……” “你和朱小姐是什么关系?”慕容羽看着他,不是寻求答案,而是命令是威 胁。 苦笑,沉默许久,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欧阳晋云冷哼,突然端起未曾动筷的菜,手一松,瓷盘怦然落地,汤汁溅了 一地…… 有汤汁溅在他的长衫上,冉兴让却连眼都未曾稍瞬,只默默地望着脚尖。 欧阳晋云看他许久,冷冷地笑道:“你也配吃‘得月楼’的菜?!” 冉兴让仍然没有回应,脸上木然没有表情,甚至,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活。 别人怎样看他、怎样对他,他并不是很在意,他所想所在意的只是朱轩炜那打在 脸上更打在他心上的一巴掌,真的是很痛,但更痛的是她临去时那样伤心的表情 ……她真的哭了,他可以肯定。 但为什么?只因为他让她丢了脸吗?还是……他 茫然,第一次把心思用在金钱以外的事上。 @@-@@-@@ 又是一个月夜,月已将圆,她的心却依然迷茫。 饮下杯中酒,她忽纵声娇笑。 若是让母妃知道她竟跑到妓院里喝花酒,会不 会气晕了?想必在晕倒之前会先除了她这祸害吧? 她低叹,托腮看去。 灯火里,欢笑中,纵已深秋,这销魂阁中依旧春色无边。 远处的笑和寒蝉幽幽的低唱同样扰人心绪。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馀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症侯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折桂令·春情》徐再思)” “白调花露染霜毫,一种春心无处托,欲写又停三四遭。 絮叨叨,一半儿连 真一半儿草。 (《一半儿·春情》查德卿)” 琵琶声声,低唱声声,她的笑在烛光明灭中碍眼已极。 朱轩炜终于不耐地道: “你烦不烦呀!左一首春情右一首春情的,难道是动了春心不成?” “烦恼由心生,心乱为相思……”琵琶未歇,寒蝉只笑道:“我自心静如水, 何来烦恼?” “疏星淡月秋千院,愁云恨雨芙蓉面。 伤情燕足留红线。 恼人鸾影闲团扇。 兽炉沉水烟,翠沼残花片,一行写入相思传。 (《塞鸿秋·春情》张可久)” 朱轩炜只扬眉冷笑:“小曲儿倒是唱得好,字字真情感人心——果真是要情 由心生方有如此天籁之音啊!” 寒蝉“扑哧”一笑,琵琶稍歇,“我的好妹子,这感情一旦有了,便是再遮 掩也是骗不了人的,何况是要骗自己呢?” “你胡说!”朱轩炜急急嚷道:“鬼才会喜欢那个小气鬼呢!” 寒蝉悠然笑道:“我可连提都没提冉公子呢。” 朱轩炜脸上一热,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恨死那个混蛋了。” “若无爱,又岂会有恨呢?”寒蝉笑看她,“冉公子除了太看重钱以外,又 有什么不好呢?姐姐混迹青楼数载,还未见过似他这般温和纯善的正人君子。” “就算他有—千种一万种好处,单只小气这一条已让人讨厌已极。” 朱轩炜 忿忿道,仍为白天的事耿耿于怀。 “究竟妹子是为失了身份、丢了面子生气,还是为他苛刻虐待了自己而生气 呢?”寒蝉幽幽道:“就算他小气,也远比那些目中无人、嫌贫爱富的富豪可爱 百倍。 最起码在他的眼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就连我们这些青楼女子,他也不 曾看轻过。” 低叹一声,她将半掩的窗子打开。 任那充满靡乱气息的粉香酒气随风闯入。 “你听到那些笑声了?来这销魂阁的男人哪个不是来寻欢作乐、挥霍金钱换取刺 激和享受的。 只有冉公子,他是惟一一个没有在销魂阁中花过一文钱的男人。 阁 中姐妹甚至打赌看谁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掏出银子来……”笑笑,她近乎低语: “他是一个很干净的男人。” “干净?什么意思?”看着寒蝉虚弱的笑容,她道:“你有心事?” “我没事。” 满腹心酸只为她是一个被人玷污了身体践踏了尊严的女人,就 连心也不是清白无暇…… “冉公子是个好人,你也是一个好人,我只希望你们能够得到幸福。” 她不 愿想太多,只要明白知道他们都没有因她卑贱的身份而看轻了她就够了。 “我可不认为嫁给一个既小气又吝啬的守财奴会是一种幸福!”朱轩炜冷笑, 像是发誓,“我朱轩炜绝不会嫁给一个守财奴!” “这么说,冉公子若是不再如此小气,你便嫁给他喽!”眼睛闪着光彩,寒 蝉笑道:“这世上怎么会有天生就小气的人呢?” “你不要瞎想呀!我可没说过那种话。” 朱轩炜咕哝着,脸红红的。 离开销魂阁的时候,她的心情开朗许多。 寒蝉说得也算有些道理,世上没有 天生小气的人,她就不信无法改变冉兴让那家伙。 但……寒蝉好像是真的很了解那个冉兴让呢!她回头,望着那扇半掩的窗, 眼中现出迷茫之色。 “春随梦,肌褪雪,锦字记离别。 春去情难再,更长愁易结。 花外月儿斜, 淹粉泪微微睡些。 (《梧叶儿·春情》吴四逸)” 夜风中,点点轻愁,她的歌正飞…… 第五章 一连数日没见到冉兴让,起初以为他终于有了点男子气概不肯来道歉,后来 才知道他正四处采办货物。 虽有些气,但想想这倒是个大好机会。 既然和那爱钱 如命的人无法谈心、谈情,那么就谈谈钱吧! 吩咐了冉银带路,她暗自为自己的好主意叫绝。 冉银回头看一眼一直在看他的小英子,得意非常。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哥 哥我今天很帅呢?”这丫头倒也有几分眼光,知道要欣赏帅哥,不过这两天偷瞄 他的姑娘可还真不少。 “帅!真的很帅呵……”咧了咧嘴,她的眼神可不如她的话那么让人舒服。 这家伙八成是捡了不少金叶子,不单全身上下焕然一新,还买了两只金戒指戴呢, 活脱一个暴发户,就差没嵌两颗金牙以加强效果了。 瞥一眼冉银,朱轩炜强忍笑意,虽然俗气又难看,但总比那个有钱却忍着不 花的小气鬼聪明得多,还知道钱是用来花而不是用来看的, 见了冉兴让,她倒也不急着说正经事。 品着香茗,含笑欣赏冉兴让忐忑不安 的神情,她的心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咳!”她轻咳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听说你最近很忙。” 冉兴让犹豫了半响,还没想好该怎样问答,朱轩炜已道:“你很紧张那些货 吗?” “是。” 冉兴让回答,没打算隐瞒或欺骗。 如果不办齐他想要的货物,此次 苏州之行便毫无意义了。 “此时虎丘山庄的交易会已结束,你就算花再多的钱一时半会儿也凑不齐那 些货吧?!”朱轩炜看着他,狡黠的笑意让他心生疑云, 他迟疑了下,道:“公主好像有什么活要说吧?” “你还不是太笨!”朱轩炜嫣然一笑:“我知道我手上的货物中一定有你非 常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打算做点儿好事把那些货物免费地送给你……你觉得怎 么样?”看他骤然放光的眼,她的唇上扬出得意的笑。 “公主的条件。” 他还不至于被狂喜冲晕了头,以为真的会有人白白地送他 大笔的财富。 朱轩炜笑了。 “条件很简单,只要你把自己,包括你的身体和思想卖给我十 天。 在这十天里,不管我让你做什么、怎样做,说什么、怎样说,你都必须照办、 就算我是让你绑块石头跳进太湖,让你说月亮是方的,你都不得违背。 如果你违 背我的命令,就要用你的全部家当来赔偿……” “全部家当?!”还没等冉兴让开口,一直闷不作声的冉银已叫了起来, “公子,您可不能这么冒险呀!” 朱轩炜抿唇一笑,悠悠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世上一点风险都没 有的买卖倒是不多见了。” 冉兴让温然——笑,缓缓道:“我答应公主的条件。” 他的确是很需要那批 货,所以不管是多苛刻的条件他都必须答应。 “你真的答应了?”朱轩炜笑看着他,明眸闪着光彩。 要钓鱼总是要用饵的, 线却不可太短,“若你没有其他问题,就在这张合约上签字吧。” 冉兴让笑了:“公主早知在下会答应。”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公主的确是没 有看错,如果他是蜂,金钱就是他的蜜;如果他是蛾,金钱就是他的火。 他永远 都无法抗绝金钱的诱惑。 @@-@@-@@ 诗曰:“瑶台失落凤头钗,玉带卧水映碧苔。 待看中秋明月夜,五十三孔照 影来。” 明月夜,五十三孔桥,孔孔见月影,这诗中所述美景正是苏州城南三里 处的“宝带桥”。 这是冉兴让签下赌约的第二天,正巧是九月十五。 赏月最好的去处自然是这 吴地众桥之首的“宝带桥”了。 “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 在这水 多桥多的江南称冠的宝带桥自有其无与伦比的精巧。 抚摸威武的石狮,朱轩炜的目光却只落在冉兴让一人身上。 虽然不稀罕他的 家当,但让他签下契约总是一种保障,便是他再心痛也不怕他反悔。 轻舟翩翩,于拱洞间穿行,正是江南特有的景致。 冉兴让眼睛倒是在看,心 思却根本不在风景上。 今个儿一早,在得月楼用早餐,花了八两四钱,然后公主 一高兴就又赏了那个嘴巴最甜的伙计五十两银子,结果一顿饭吃下来就花了五十 八两四钱。 逛了一路,买了一大堆可有可无的东西,甚至还买了几大包糖果给蹲 在路边和那些流着鼻涕的小鬼们吃;这时的她,怕是任谁也不会相信她竟是当朝 的公主:虽然爱看她和那些孩子们在一起的笑,但却不足以让他的心不再痛。 不用打算盘,他也算得出这一天还没过完,已花了三百六十一两零四钱,让 他心疼啊!三百六十一两零四钱,或许在公主眼中根本算不得钱,却已足够让一 个十口之家舒舒服服地过两年好日子。 “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呢?”朱轩炜笑着:“说不定过一会你会更难过的… …”手中的玉块旋转着,他闪光的眼让她绽出绝美笑容。 “你也算是鉴赏古玩玉 器的行家能手了,这玉块的价值你自然是看得出来的。” “上等汉白玉,名家所雕。 市价大概是两千五百两。” mpanel(1); “眼光倒是不错。” 盯牢他的眼,她淡淡道:“把它丢下去。” 瞬了下眼,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笑笑,仍然重复:“把这块玉块丢到水 里。” 为什么?他想问,却迟疑着没有问出口。 玉块落在掌心,温润的质感像柔滑 的处子肌肤。 即便毫无价值,单只这样令人醉心的美丽仍让人不舍。 就算真有人 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它丢进水中,也绝不会是他。 看出他的犹豫他的轻颤,朱轩炜只冷冷喝道:“丢下去!” 合上眼,他终于松手。 玉块坠落如花,沉入水中,连水花都未溅起,只有微 弱的轻漪…… “水虽清澈可惜太深了,要不然看玉沉碧波当为一大赏心乐事。” 朱轩炜摇 扇而笑,敲了下冉兴让,“走吧!我也累了,等晚上再来看五十三孔照影来的美 景。” 冉兴让低应一声,随其后,回首时却难掩不舍之色。 黄昏时分,夕阳是金色的,云霞是金色的,湖水是金色的,拱桥也是金色的, 瑰丽的金光使这世界也仿佛涂了一层金粉。 舟已慢慢散去,浩浩水面,只余一艘小小的船儿,船绳松松地系在岸边的一 株柳树上,把橹而立的是一青衣人,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可惜一顶草帽压得低 低的竟看不清面容。 “怎么还没来呢?”似乎等急了,她踮起脚尖朝桥头望去。 正见一人匆匆自 桥的另一头跑了过来、嘴里还大叫着:“船家!船家……” 青衣少女低低一笑,扬声道:“客官可是要用船吗?” “是!”奔近了,才瞧清摇船的竟是一个女子。 冉兴让一怔,问道:“姑娘 便是船主吗?” “是啊!难道公子倒疑心这船是奴家偷的不成?”青衣少女冷笑,话里分明 带着刺儿。 “岂敢——”冉兴让笑着拱手谢罪,心中隐约有丝疑云,脑中好像有点儿什 么却又想不起来,“不知姑娘水性如何?” “总比旱鸭子是强些吧!”青衣少女掩口娇笑:“公子问这个干吗?莫不是 掉了什么东西想让奴家下水打捞?” 好熟的声音……冉兴让猛地抬头看她,目光闪烁不定。 奇怪,一个苏州吴县 的小船娘竟也说得一口京片子。 莫非—— 虽满腹疑惑,但左瞧右看仍是无法窥视到她隐藏于草帽下的面貌。 揪起眉, 他道:“在下方才掉了东西在水中,还望姑娘行个方便帮我打捞上来。” “哟!公子掉的什么宝贝呀?好像很着急呢!”青衣少女忍笑道:“奴家倒 是很想帮公子的忙,无奈水性不佳而且天又快黑了,奴家可不想下水白白送了一 条性命。” 冉兴让眨了下眼,道:“姑娘若肯帮忙,在下愿出十两白银。” “哇!十两白银?好多的银子耶……”青衣少女惊叹有声,像要答应却又突 然道:“奴家听说这京里做生意的都精明着呢!要是花了一两银子就准能赚回十 两、百两,如今公子一开口就是十两银子,那落进水里的东西岂不是要值个百八 十两的……说不定还能值个一万两万的呢……”她垂下头,近乎自浯:“干吗要 冒险帮他呀?等明个儿天大亮了,我自己捞了东西岂不大赚一笔……” 得!这世上的人可真是越来越聪明,越来越会做生意了……他转了下眼,道: “姑娘,那落下水的是在下随身的玉块,也不值什么钱。 便是姑娘捞了去也没什 么用处的。” “怎么会没用呢?”青衣少女悠悠地道:“奴家可听说这什么玉呀珠的有时 候比金子还值钱呢!” “怕是要让姑娘失望了。 在下看重那块玉块不过是因它本是位姑娘家相赠的 信物,故不忍遗弃。 至于它的本身并无价值。” 冉兴让朗笑,连自己也奇怪这谎 话怎么说得这么流利。 “原来是定情信物呀?!”青衣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既然那玉块那么重 要,公子何不自己下去打捞呢?” “这……”若他会水,早就跳下去了。 冉兴让苦笑道:“在下不识水性。” “原来公子不识水性呀!”青衣少女沉吟片刻,忽笑道:“其实不会水性也 不要紧呵!只要公子把绳子的—头拴在树上,一头系在腰上,下水找着了东西再 扯着绳子上岸不就成了!” 她的话说得倒是挺认真,却是最荒谬的笑话。 冉兴让看着她,一时倒说不出 话来。 他趁公主不注意,从临时住的客栈一路跑来。 满头大汗的可不是为了和一 个小姑娘斗嘴斗气的。 他叹一声,上前,“姑娘如肯帮忙,在下再出十两。” 他 虽然爱钱,但也从不苛待为难手下人。 二十两银子,一个普通船工半年所赚的也 不过如此。 “二十两银子我是很想赚,但总比不上自己的命来得矜贵。” 见冉兴让铁青 了脸色,愈显急躁不安,她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不过是—块玉块,公于 何必再捞呢?要玉块的话那姑娘手上不多的是吗?” 冉兴让乍惊,顺着她的手指回身望去只见宝带桥上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个华服 少年,手持折扇,玉树临风,唇边却带着冷冷的笑。 青衣少女嘻嘻笑着,终于取卜草帽,露出一张俏丽可人的脸。 “原来冉公子 说起谎来不比女人差呢!连眼都不眨一下……嘻,也不一定是谎话哦!说不定公 子真的是在暗恋公主呢!” “住口!”冷叱一声,朱轩炜缓缓走下桥来,“我真的不希望在这里看到你 ……”难怪世人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为什么不说活?你刚才不是说得很痛快吗?”看着垂头不浯的冉兴让,她 忍不住嘲笑:“难道你只会以沉默来面对自己的错误吗?还是你根奉就错到无话 可说?”沉默沉默……为什么面对她时,他只会沉默以对或苦笑唯唯诺诺地应 “是”?她真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为这种愚蠢的男人浪费心思。 抿紧唇,她将锦袋掷给他,“你是行家,自然清楚这些珠宝的价值。 现在你 有两个选择:一是把这一袋珠宝都丢下水;二是就此认输,放弃你辛辛苦苦拼博 多年的全部家产。 孰重孰轻,你自是分得清的。” 冉兴让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手打开锦袋。 不必用眼睛去看,只是用手触摸, 他也清楚这些珠宝价值几何。 而这些价值不菲的珠宝就将从他的手中沉入湖底, 或许长埋于斯,或许有一天会被人打捞上来,而那人即使是家徒四壁,身无分文 的街头乞丐,也立刻会变成小有薄产的小财主——打捞!他的眼霍地一亮,面无 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 谁知他心念方动,已听得朱轩炜冷笑道:“你别做梦了,别说你不能派人来 打捞,就算是冉银或任何跟冉家有关的人来打捞,也算是你违约,当依约处置。” 看他蓦然一黯的眸光,朱轩炜的眉轻扬,绽出花样明丽的笑颜。 这第一局,是她赢了。 @@-@@-@@ 若要品茶,一要好茶;二要好水;三要好器;四则要配茶的小点心;五要可 入画的美景;六要三两知己,闲话趣事。 六者缺一皆逊色失趣。 此刻,在天平山半山茶室中,茶有“吓煞人香(碧螺春)”“龙井”“茉莉 花茶”,皆是名品;水乃天平山白云泉之水,其味醇厚甘洌,不愧茶圣陆羽评其 为“吴中第一泉”;器是来自瓷都官窑所出的细瓷小盖碗,洁白腻细润泽如玉; 苏式点心香甜可口,白沙枇杷多汁味美,“采芝斋”的松仁粽子糖更是甘美清香; 山前五色枫树,红叶满园万紫千红,素有“万丈红霞”这誉,正是天平一绝;而 茶室中的七人也只有那不请自来的慕容羽和欧阳晋云两个惹人生厌的厌物令小小 聚会失色。 斜睨心神不宁的冉兴让,她冷笑:“你好像是有什么心事呢!莫非是嫌天平 山论茶不及商贾设于销魂阁的花酒宴来得有趣?” 冉兴让一笑,还未开口。 慕容羽已抢先道:“销魂阁的脂粉虽醉人,又怎及 这清心的袅袅茶香?何况此处又有寒蝉姑娘与朱姑娘两位绝世仙姝。” 马屁精!小英子撇撇嘴,见冉银暗挥拳头不觉嫣然一笑。 这两个自命风流的 狂妄家伙早就让她瞧不顺眼了。 刚才还说什么做下人的要守规矩不可与主人同席, 竟叫她和冉银到外面和他带来的猪头手下一起待着去。 呸!摆什么臭架子,简直 是在污辱她的人格。 将小英子、冉银的小动作瞧在眼里,冉兴让只是微笑。 这已经是签下赌约的 第四天,每天只陪着公主游山玩水、吃喝玩乐,许多本该去做的事都没有做。 虽 然日子是轻松了许多,却也让他平添了比平口多百倍的烦恼,公主似乎是在刻意 教导他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一种用金钱买享受买欢乐的生活。 这样的日子或许 惬意,他却无福消受,深恐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会早生华发。 见一时无人应声,寒蝉娇笑出声,有意打破僵局。 “这天平山的泉水果然不 凡,也难怪会被茶圣评为‘吴中第一泉’了。” “不过平平罢了……”欧阳晋云冷笑,有意卖弄,“饮茶之水可分为三品, 一品为江心水;二品为山泉水;三品则为深井水;三品之外更有无根之水,露水, 雪水……这无根之水是要以金盘于至高处接‘雨水’这一日的清雨,方清甜甘美; 而露水则要于黎明时分以玉盏汲百花之露,故芬芳沁香;至于雪水乃收梅花落雪, 以深瓮埋于树F ,品时但觉轻浮无比,梅香沁喉……” “欧阳公子果然博学。” 虽觉不耐,但朱轩炜却不失礼数,仍是笑盈双颊。 这种装腔作势、矫情做作之人虽令人生厌,但好在多年来见得多了也能应付自如。 欧阳晋云一笑,虽仍是冷淡却难掩眼中得意之色。 “以姑娘蕙质兰心自是懂 得诸般妙处,不似那些喜酒好色的俗人俗不可耐……” 这好像是在说他吧?!冉兴让乍惊,转目望他,却只微笑。 碧波澄清,芳馨飘溢。 龙井之清,于细白瓷壁间如碧潭深幽;龙井之香,芳 馨中透着淡泊,吸入胸腔、沁人肺腑,去了俗气,逐了闷气;看嫩芽沉浮,似雾 中之花、春水之鱼,活生生的精灵;品名茶之味,虽淡若秋云流烟,细细回味却 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细写茶经煮香雪,夜扫寒英煮绿尘”的诗句他听过,陆羽遍尝名泉著茶经, 王安石取中峡之水泡茶的故事他也知道,却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有如此雅兴、如 此工夫细细研究,慢慢享受。 看来似他这惜时如金的商人怕也只能做个大俗人了! 见他捧碗饮茶,朱轩炜不觉皱眉冷笑:“向来只见人饮酒一饮而尽,倒不曾 见谁如此品茶的。 难道冉公子不知一杯为品,二杯为解渴,三杯便为驴饮吗?” 在慕容羽的哄然大笑中,她只冷着一张脸睨他。 从没见一个人甘心做一个俗人做 得像他这样轻松自得的,即使是被人嘲弄取笑,也只微笑相对。 究竟是脾气好到 无—丝火气还是懒得陷入争斗?这男人她越来越不懂,只是看清他清明含笑的眸, 她一时迷茫若失…… 第二局,未分胜负,只因她的心已乱了。 @@-@@-@@ 今天用早餐时,冉兴让把剩下的八钱银子赏给了店小二。 虽在她眼中微不足 道,却也让她溢出笑意。 至少,证明了这五天来她的工夫没有白费。 五天来,她 真的是很用心地教冉兴让如何享受人生。 从品茶尝酒,赏花论诗,听曲观舞中寻 求快乐到如何花最贵的钱买最便宜的东西,不过是图个开心痛快。 她按照自己十 七年来的活法灌输给他新的人生观,并且自信可以在十口之内改造好他。 毕竟, 花钱是一件极容易的事,且是一种令人快乐的艺术。 她的笑容真是美丽,甚至比成箱的元宝更加可爱。 打赏那店小二真是明智之 举,本来不过是想免她斥责,没想到竟可让她如此开心。 值了!数口来的郁闷因 她的笑骤然而逝,他此刻的心情好得像刚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眼看着一大车的银子 送进库里。 也不知是不是心痛的次数多了,就变得有些麻木,些许小钱竟已可使得不痛 不痒、毫不在意了。 庙会,热闹非常。 除了叫卖的小贩,嬉乐的顽童,最多的还是打扮得花枝招 展的大姑娘,而另一些则是寻芳迹而来的狂蜂浪蝶。 只因这座身处城西的小庙所 供的正是专司姻缘、爱牵红线的月下老人。 慕容羽、欧阳晋云自命不凡,只言庸 脂俗粉不堪入目,更狂妄自许好像只要他们一出现就会让所有女人爱上,竟自别 去。 倒是寒蝉悠悠相随,清雅中带丝难得一见的俏丽,竟似邻家不施胭脂的小妹 亲切可人。 依命买回香囊、荷包、红线,一大堆只有女孩子才会喜欢、会用到的东西, 他的脸早已因众多摊主兴奋而好奇的目光而发烫。 窥见朱轩炜发亮的眼中暗藏的 笑意,更是心里发毛,该不是有比这还绝的花样吧?! 朱轩炜眨了眨眼,看着冉银怀里的大包袱,笑得更甜。 “冉公子,我看你是 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买来了吧?只怕要招那些姑娘忌恨呢!” 小英子—笑,自然要搭腔:“可不是,说不定一会儿就有姑娘来找冉公子算 账呢!” “呀!这可糟了,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就不知你怎会得了那些姑娘家 哟!”她忧心仲仲地一叹,看来好为冉兴让担忧。 不过冉兴让可不那么肯定,叹一声,他问道:“不知朱姑娘有什么好主意?” “好主意?让我想想……”明明胸有成竹,却偏偏装模作样了一番才道: “不如你现在就把那些东西送给那些姑娘,既讨人欢心,又免了麻烦——你说这 个主意怎么样?” 怎么样?糟透了!冉兴让苦笑,却什么都不说,单只看她笑盈盈的脸,哪儿 找得出—丝商量的模样?分明就是在命令他嘛! 看他远去,渐融入纷挤的人群,寒蝉笑了:“你就让他这样去么,真的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朱轩炜回头娇嗔,旋又笑道:“跟去瞧瞧热闹,说不 定他会被当作登徒子让人打得鼻青脸肿呢!”说这话的时候,她得意洋洋,就等 着看他气急败坏无法保持平静的脸,却没想到最后笑都笑不出来的人竟然会是她。 难道苏州的女子就都这么没眼光或者根本突然集体瞎了眼睛?怎么竟连那样 一个不中用的家伙送的东西都收呢?且个个羞答答地含笑带喜。 尤其是现在这个 倚着车窗,垂首敛眉,红着脸咬着手中罗帕的女人……天!她简直要晕了,这不 长眼睛的女人难道以为这是在交换订情信物吗? 她这头气个半死,偏寒蝉在那头悠悠笑道:“我都说冉公子这样风度翩翩的 佳公子最得女子欢心,偏你倒放心让他去招惹那些女子。” 风度翩翩的佳公子?这说的真是他吗?朱轩炜闷哼出声。 不过就是一张白净 面皮上长了一对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世上这副长 相的人多得是。 瞥见寒蝉含笑的眸,她蓦然心虚。 好吧好吧,她承认冉兴让长得 是比别人好看那么一点点——不过就是那么一点点么,有什么了不起的?那么一 张脸就值得那些女人发花痴吗?难道她们不知道在他好看的皮相下是多么让人讨 厌的内在吗?不过话说回来,他好像除了小气、爱钱以外倒也没什么…… 啊!她干吗要想这么多无聊的事呢?他就算是让那些女人吞了也不关她的事 呀!她忿忿想着,全忘了是她自己造成如此局面的。 “怎么,现在知道吃醋了?” 寒蝉的一句话几乎让她被口水呛到。 她半旋身,有些受惊却极力否认:“你 别胡说了!”要是会喜欢冉兴让,她一定是傻了!可是,为什么就不能喜欢他呢? 他岂非正是父皇、母妃为她选的驸马吗?就算是喜欢他,也没什么不对呀! 芳心乱作一团,如剪不断、理还乱的麻。 眼见冉兴让向这边来,她扭身就走。 “还不快追!”见冉兴让发呆,寒蝉三人齐笑出手,推得他一个踉跄正撞在 朱轩炜身上,两人同时倒地,他手中的红线绕了一身。 “你、你……”朱轩炜忿 然椎他,怒中还有三分羞。 “是是……”冉兴让爬起身,正待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倒。 “活该!”她故作冷笑,伸手理起乱糟糟的红线。 一根,两根、三根……好 讨厌!她一拽待要扯下缠在尾指上解不开的红线,才发现这根红线的另一端竟是、 竟是他…… 红线在手,两相凝望,一时竟痴然无语。 第三局,没有胜负,有的只是一线红绳连系的迷茫情感…… @@-@@-@@ 夜深了,冉兴让还是没有回来。 她的心更乱了。 想停也无法停止的胡思乱想 扰得她快疯了。 “小英子,你到底是怎么对他说的呀?” “当然是照着公主的话说的了。” 小英子眨眨眼,挺认真地重复:“一天之 内花掉一万两白银,但不能用来做生意,不能去喝花酒,不能……总之是不能花 在自己身上一文钱。 公主呵,我看冉公子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 花—万两银子, 他哪儿舍得呀?再说他就算是舍得也是好难花出去的,除非他也像那慕容、欧阳 二位公于一样把—万两银子都换成金叶子,从得月楼上撒下去……” 瞥她一眼,朱轩炜冷笑道:“要是他也那样作贱人,我才不要理他呢。” 小英子撇撇嘴,不以为然。 金叶子耶,谁会不爱呢?如果不是怕挨公主的骂, 她也跑去抢金叶子了。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总不至是被人抢了吧……她有点担忧却又不想让小英子 瞧出来。 只道:“你猜冉兴让会怎么花那一万两银子?” “那奴婢怎么知道啊!这要是奴婢的活,就先买个几十套新衣裳,再买它几 箱首饰……”看一眼朱轩炜古怪的神色,小英子垂头道:“可惜那钱不是奴婢能 花的。” 瞥她一眼,朱轩炜也不说话,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她霍地起身但瞧 一眼小英子旋即坐下。 随手拈起桌上摊开的书,只以目示意小英子应门。 小英子一笑,待听得叩门之声方去开了门。 口中笑道:“冉公子,您可回来 了。 奴婢还以为你是让强盗抢回寨子做了教书先生呢!” “我家公子像个教书先生吗?”冉银探进头来抢着道:“那哥哥我又像什么 呢?” 小英子低哼,没给他好脸色看。 “你呢,像是那唱弹词的先生,说的比唱的 都好听,可就是没半点真的;像那江湖的术士骗子口蜜腹剑,只会骗女孩子;最 最像那满场蹦的大猴子压根儿就不会瞧别人的脸色……”推他出门,小英子正待 关门却见朱、冉二人都看着她,不禁嘟起唇,泄气地道:“好了,奴婢也出去就 是了。” 房中虽只剩了他们两个人,朱轩炜却还是没说话。 一双眼只盯着手中的书。 冉兴让也就那么站着,像是站了千年的泥像无声无息且打算就这么再站他个一千 年似的。 等了半天,也知道他断不会先开口的。 朱轩炜轻咳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 抬起头倒真似刚瞧见他这么个大活人似的。 “回来了……”左思右想的一句话出 口,她还是觉得不妥。 便又道:“既然回来交差,自是将我交待的事都办妥了。” “是。” 冉兴让回着,还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一万两银子,你倒是花得也爽快。 莫不是也学了慕容羽他们撒金叶子玩了?” 其实,她没想说话这么冲的,但不知怎地,话一从她口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呢! “我用那一万两银子开设了一间私塾,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以及因贫穷 而无法入学的孩子。” 看到朱轩炜因震惊而睁大的美目,他的唇角牵出一丝苦笑。 “你真的开设了一间私塾?”难以置信,他真的会这样做吗?“一万两银子 够吗?” “是不够用。 俗话说:”十年育树,百年育人。 ‘教人比养人要花更多的时 间与心血,自然少不了钱。 “ 朱轩炜低声问:“如果没有后援,你会不会继续开办私塾呢?” “会,反正都开了好几间了……”猛地顿住,看清朱轩炜亮晶晶的黑眸,他 有一丝不自在。 “我越来越不懂你了……”难道真如寒蝉所说,男人是一本玄不可测、耐人 寻味的书,越是仔细看越会迷惑其中。 “我实在没想到你会有如此善心。” 善心吗?!冉兴让苦笑:“我冉兴让不过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 或许, 我所做的在你眼里足以称为善行,其实说白了,也不过是种交易罢了。” “交易?我不明白……”做善事这种事也可以成为交易吗? 冉兴让看着她,虽明知会令她反感却极其坦白。 “每个孩子事业有成后,都 将为我做一件事。 这是逃离贫苦生活,脱离悲哀命运的交换条件。” 她震惊、鄙 夷的神情像戳在他心上的刀。 他避过她的目光,只道:“像我这样的商人,首先 考虑的就是自己的利益,所帮助、支援的也只会是对我有利的人。” 他宁愿做真 小人,也不做伪君子,对她,无法隐瞒或欺骗。 “你的如意算盘倒打得真响!”这就是寒蝉口中的正人君子?冷冷地瞪着他, 朱轩炜一字字地道:“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卑鄙吗?” “卑鄙?”冉兴让笑了。 虽然有丝悲怆,却坦然,“或许在你与世人眼中, 这种施恩望报的行径是卑鄙小人所为,但我问心无愧。 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机 会,一个希望,让他们能够实现对未来的梦想。 相对于那些沉溺于歌舞升平中的 贵族豪富,我的所作所为有功无过……” 朱轩炜沉默,明眸笼上阴郁如雾。 是不是商人都有好口才?平时那样沉默的一个人强辩起来竟是这样滔滔不绝, 字字句句都让她无法反驳。 他究竟是怎样一个男人?为何面对他竟觉得有些陌生?他还是那个她所认识 的小气得可笑,唯诺应命的胆小男人吗?这一刻,她是真真正正地迷惑了。 第四局,是冉兴让胜了。 因为她竟然无法反驳他的歪理,更无法抹煞被他硬 塞入脑中的怪论调。 第六章 九月廿三,这—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习习凉风备送清凉,却无法讣她的 心火稍减半分, 再有两天,就满十天了。 而她原本的信心却早已荡然无存。 她本以为可以改 变那个男人,但现在看来却似乎完全失败了。 他还是爱财,还是小气,还是俗不 可耐……他温和的外表下似有着无比的执拗,她真的无法让他视钱财如粪土,无 法让他慷慨到不求回报,无法让他学会如何享受人生…… 但为何、为何此时此刻面对这曾令她厌恶至极的男人竟会止不住地心动?难 道这是喜欢——是爱上他的预兆? 倚在窗前,任风拂动发丝,她再也无法回复平静的心境。 “公主,您到底在想什么呀?好端端的叫奴婢绣什么手帕?”小英子晃着手 中的针线,不住唉声叹气。 “你绣好了?”朱轩炜回过头来,脸上的阴郁之色化作笑。 小英子一叹:“公主啊!您又不是不知道小英子的绣工有多差劲,偏要为难 人家。” “不过是叫你绣朵简单点儿的花罢了,哪儿来那么多的话?”朱轩炜笑着看 那尚未绣好的罗帕,扬眉道:“先把帕子放一放,替我研墨。” “这个时候还要作诗吗?”小英子的疑问只让她忍不住笑。 “本公主不是要作诗,而是要送冉兴让一幅好字……好了,你不要管,只管 将梳妆台打翻,连衣物也一齐弄乱了。” 不看小英子瞪大的眼,她只低喃:“冉 兴让,这是你我最后的一局……” @@-@@-@@ 十日之期将满,他可以得到想要的,也可以启程返京了。 但不知为什么心里 竟隐约有种遗憾。 恐怕这一回京,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苦笑,他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听到叩门声,他正待起身,门外人已笑道: “有朋自远方来,主人何以竟不亲身相迎?未免有失礼数吧?” 闻言而笑,冉兴让反而坐下了身。 “迎不迎接不接,你都是要进来的,我又 何必辛苦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来人朗声大笑,推门而入,一张英俊的脸和他的笑一样令人开怀。 “人都说 和气生财,似你这样冷淡又怎能发财呢?” 冉兴让笑了,提起紫砂壶倒了杯温茶。 “只可惜你不是我的财神而是我的债 主。” 接过他手中的茶,何东来含笑道:“就因为是债主,才更要客气些,说不定 我一高兴就不收你的债了呢?” “太阳从西边小来吧!”冉兴让含笑让道:“坐。” 见他吊儿郎当地坐到桌 上晃着腿,冉兴让也见怪不怪。 只道:“你这次来早了,还有两天货才会备齐。” “既收到冉爷的信,东来又岂敢耽搁。” 虽还是坐在桌上,但他的脸上总算 有了点儿严肃的表情。 “老大叫我带来一封信。” “什么事?该不会是生意出了什么问题吧!”冉兴让打开信,只看了一眼就 变了脸色。 半晌才道:“你们老大最近很闲吗?居然有闲心管这种八卦闲事。” “冉爷这回可是说错了!”何东来板着脸,眼中却是促狭的笑意。 “第一, 冉爷的事儿可不是闲事;第二,那有闲心的可不是我们老大,而是西儿。” “乐西儿?那个疯丫头……”冉兴让笑了,似乎满怀感慨,“沐中钰、杨北 端、路南楚……你们五个都很好。” 多少年了,每次想起初遇他们的那个黄昏, 心里总是有股暖意。 “若没有冉爷,小小的五人帮早已淹没于血腥江湖。” 忽扬眉,阴郁之色一 扫而空,他笑看冉兴让。 “冉爷,您就别再转移话题了。 说真的,东来实在很想 知道你对这桩婚姻的看法。” 靠近些,他的笑多了几分暧昧。 “冉爷—定是喜欢 上那位公主了……别否认哦,这一路上我可打听得清清楚楚。” 冉兴让笑了,抬头看他。 “喜欢又怎样?你也不过是想听我说这句话嘛,我 告诉你——我的确是违背了当初许下的誓愿,有了本不该有的感情……你尽管笑 好了!” 何东来深深望他,然后笑了,温暖的笑容却没有一丝嘲讽。 手轻轻落在他的 肩上。 他只淡淡道:“只要你喜欢公主,就绝没有人可以把你们分开。 别说是福 王、郑贵妃,就算是皇上、天皇老子也不行!”话虽轻描淡写,却有不容置疑的 决绝。 冉兴让却苦笑:“自古以来,皇室的婚姻就是政治的牺牲品。 福王想用寿宁 公主的婚姻来换取重臣的支持,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不就是吏部侍惠之子、内阁大学士的外孙嘛!算个什么东西呀?充其量不 过是个系在娘亲裙带上的毛头小子罢了!”对于他所不屑的人或事,何东来向来 不留情面。 看着冉兴让平静的神情,他愈显激动。 “我真不明白,你冉兴让明明 是北六省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为什么要装作一个微不足道、一无是处的小财 主?难道你有吃苦受罪的嗜好……” mpanel(1); “‘财不露白’这句话,你总不会没听过吧?”冉兴让站起身,深邃的眼中 多了些平时没有的光彩,“我是—个商人,真正只谈利益不问是非曲直的商人。 即便是十年前与你们破庙相逢,歃血为盟,草创‘英雄城’,也不过是为了一个 ‘利’字。 虽然现在‘英雄城’是江北武林最有势力的组织,但这些年来我已受 益非浅,我们是互利互助,谁也不欠谁的。 你转告中珏,就说当年的约定作罢, 从此不必再提。” 默默看他很久,何东来笑了:“你真的不是—个好商人,因为你的心已经软 了。 如果你真的是惟利是图的人就该逼我们报恩,榨干我们的最后一滴血为止… …” 避过他的目光,冉兴让只笑道:“我是个商人,又不是个吸血的老妖怪…… 不要多说了,好好想想你要怎样押送那批货吧!若是出了差错,可有你好瞧的!” 何东来朗笑,自怀中取出一物,迎风而展,竟是—面小小的黑旗,旗上用金 线绣了‘英雄’二字,“英雄令出,群雄尽服。 我倒想看看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 动‘英雄城’的货。” 冉兴比一笑,还未说话,冉银已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见着何东来虽有一丝意 外,仍先递上手中的信。 “公子,有人送来这个……” “写的什么?”见冉兴让脸色骤变,何东来也倾身看去。 “欲得佳人归,请 于两日后偕白银十万两在郊外小树林相会。” 低低念着,他啧啧有声:“这谁写 的字呀?比狗扒的还不如!” “这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冉银冷笑。 冉兴让已脸白如纸,转身就走。 “冉爷真的很紧张那位寿宁公主呢!”见冉银也不理他。 他径直笑吟:“问 世间情为何物、价几许?直叫人神魂颠——啊倒——” @@-@@-@@ 空荡的房间,满地的狼藉触目惊心。 倒翻的椅,打落的灯,碎作片片的杯, 散落在地的衣……样样都在显示主人的离去是多么的匆忙多么的无奈。 冉兴让俯身拾起摊在地上的书,心乱如麻,这大概就是所渭的“事不关己, 关己则心乱”吧? 何东来慢悠悠地晃进来,轻佻地笑道:“罗帕犹余香,人面何处去?嗯,好 茶!碧螺春……”嚼着嘴里的茶叶,晃着手中的半盏茶,何东来笑道:“向来冷 静的冉爷也会方寸大乱,倒是难得一见。” 冉银横了他—眼,冷冷道:“吐不出象牙你就滚一边呆着去。” “嗄!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没想到老兄的学问长进不少呀!”许久 没有人与他斗嘴,何东来跃跃欲试,冉银却根本连理都不理他。 “公子也不必太担心了,小的倒觉得这些都是公主故意安排好来戏弄咱们的。” “不错!”何东来闲来无事也来凑趣道:“这间屋子虽然很乱,却明显是有 人刻意布置,而非无意中挣扎的痕迹。” “你是说公主这样做还是故意试验我?”冉兴让静下心来,一想就通。 “冉 银,你现在马上去钱庄换取现银。” “什么?公子,您明知这不过是公主的一个玩笑罢了,为什么还要上当?” 冉银恼道:“说不定公主和小英子现在正在哪家酒楼里喝茶笑咱们笨呢!” 冉兴让微笑,又回复平和。 “你跟随我多年,当知为人经商最重的就是一个 ‘信’字,既然已经与公 “我、我……”小英子喘息着,却因喘得太厉害而说不出话来。 忽然一盏凉 茶送至唇边。 “美女,喝杯茶慢慢说吧。” 她抬头瞪着面前英俊的面孔,—时无法反应。 “可怜哟!一定都没见过像哥哥我这样的美男子哇!”何东来轻佻地笑着,甚至 风骚地冲她眨眨眼。 这什么人呀?!小英子痛苦地咧嘴,还未醒过神,眼前就一黑,冉银已拦在 她身前。 喘口气,她终于可以安心地喝口茶。 “你现在这是做什么?宣告所有权?”何东来低笑:“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 仆呢!你跟冉爷久了也变成了个小心眼喽。” 心偷偷地跳空了一拍,小英子抬头看他的背影,脸莫名地一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冉兴让虽然努力保持平静,口气却禁不住重了些。 小英子惶然抬头,“哇”地—声哭了出来。 “公、公主被那个古飞抓走了… …”倒霉呀!原本安排好一切就约了寒蝉姑娘游街,谁知半途就碰上个卑鄙的古 飞,硬把主子和寒蝉姑娘抓去,还说什么要好好教训教训主子呢! “古飞有什么条件?”震惊过后冉兴让反而平静下来。 “条件?”小英子偷瞄着他暗暗不安,“十万两一黄金!”这素来小气的冉 公子究竟会不会用十万两黄金去换取公主的平安呢?还是会如那混蛋古飞所说的 一样惜金如命呢? 她真不明白主子为什么不表露身份,狠狠地治那混蛋的罪呢?反而一脸的平 静任他掳去。 “冉公子,你——” “东来,你现在马上带着我的信符往苏州附近各钱庄调取现金,有多少要多 少……” 何东来目光一闪,笑道:“何必那么费事呢?苏州虽然不是咱们的地头,但 只要有我何东来,自然会保公主平安无事。” “不能拿公主的性命开玩笑,如果苏州筹不足现金,就往江南各地去调钱… …”话说出口,不单小英子、冉银目瞪口呆,就连他自己也有几分惊讶。 独何东来大笑:“英雄轻财,义士重情……” “胡说什么呢?”沉默后冉兴让大笑:“你忘了,我只帮只救可帮可救之人, 无关情义,只问利益。” 闻言,何东来只悠悠道:“若为利益,冉爷还是娶了寿宁公主的好……” 瞥了他一眼,冉兴让只敛眉摇头,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 九月廿五,西郊的小树林里有一座临时搭盖的草棚。 古飞一脚踏在矮桌上,看着面前绑在椅上的两位美女,他得意地想效那故事 中的土匪大盗。 无奈再怎么装也是一脸地痞的奸相而无丝毫霸气。 摆够了造型,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 “我说美人,你就死了心吧!那小气 鬼就是死也不会拿出十万两黄金救你的。 别说那可能是他的一半家财,就算他真 的舍得,也决不能在两口之内筹齐的。” 摇摇因秋至而早无用的折扇,仍故作潇 洒,“我看二位美人还是随本公子回金陵去享福吧!” 转目看着朱轩炜,他轻佻地挑起她的下颌。 “真是没有想到和本公子作对的 臭小子竟会是个香喷喷的小美人呢!不过也好,玫瑰要是没刺岂不成了喇叭花了, 还哪儿会香呀!本公子还真就喜欢你的俏皮和倔强……” 这该死的猪头!朱轩炜翻了翻眼瞪他。 上回害她落水之仇还未报,这会儿还 敢绑架她。 呸!等她脱险,一定要抄他的家,再把这猪头发配边疆,受风沙之苦 永生永世不得回中原。 “这是什么眼神?”古飞哼道:“看来是很不满意呢。 为什么不满意,本公 子对二位可算是礼数周到,客气非常了……如果二位还是不满意,那我可只有叫 外面那些粗人来服侍二位美人了。” “呸!你个死猪头,大白痴,混蛋色狼,把你的脏手拿开!”她真的已经照 寒蝉说的一忍再忍,无奈这狗东西得寸进尺,越来越让人无法忍受。 “只这样就无法忍受了吗?”古飞是停了手,但那只泛汗湿黏的手却还是没 从她的脸上移开。 “其实,咱们还有更开心的事还没做呢。 本公子怜惜你、尊重 你才想把这最美妙的时刻留在洞房花烛夜,但你好像不太领情呢!那就不如现在 咱们就开心开心吧!” 见他凑近了一张布满淫笑的脸,朱轩炜苦于无法动弹。 只“呸”地一口吐在 主订下约定,就绝不能违背。 就算公主是在开玩笑,但 这也是出于她的本意,我们自当遵守约定。” 冉银咕哝了一声,往外走却有人一头撞进怀里。 “呀!好痛……咦,小英子? 你、你怎么了?”好奇怪,她现在应该和公主一起品茶偷笑的,怎么会跑回来呢? 且一身狼狈…… “怎么了?小英子……”冉兴让上前,刚平静的心又扰了起来。 他脸上,谁知他不怒反笑,竟一抹吐在他脸上的口水,嗅了嗅、舔了舔道:“香! 美人香唾果然销魂,难怪李煜的《一斛珠》曾曰:”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 笑向檀郎唾。 ‘如今美人不吝香唾,足见爱我之心。 “ “肉麻兮兮的,你恶不恶心呀?!”朱轩炜怒叱,却也没法子。 “古公子。” 寒蝉忽笑道:“古公子何必和一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认真呢? 要想快活不如让寒蝉服侍吧!” 古飞斜睨她,纵声大笑:“别蒙我了,这回你甭想为她解围,说实话,你这 残花败柳虽有风情,又怎及白璧无瑕来得迷人呢?”他淫声浪语,竟以拇指摩挲 她柔软的红唇。 “一点朱唇丁香馨……”话未说完,他突然怪叫一声。 急急抽手, 但见指上一圈齿痕,手指也几乎被咬断。 而那罪魁祸首正一个劲地吐口水:“呸、呸、呸……真是的,原来人坏血都 腥得厉害。” “你——”睨着她似笑非笑的俏脸,那一巴掌到底是没打下去。 这时正有人在外道:“古公子,你等的人来了。” “冉兴让吗?”古飞回身微感意外,“没想到他真会来……哼!美人,你的 旧情人来恭贺我们的新喜了。” “呸!无赖不要脸……”虽忐忑不安,朱轩炜仍忍不住怒骂。 他来了,却不 知是否带来了她想要的答案。 金钱与她,他要哪样?爱哪样? “我不要脸,我无赖,恐怕你的旧情人会更不要脸。” 古飞得意地笑:“我 想他宁愿跪地求我放过你也不会付一文钱的。” 他纵声大笑,向外走时吩咐道: “请两位美人陪本公子一齐看好戏。” 朱轩炜咬着牙横他,却没有说话。 一颗心狂跳不已。 寒蝉却笑了,幽幽道:“妹子放心好了,冉公子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许 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等过一个男人,但最终那人让她失望了……红尘浮沉多少年, 痛却始终未曾消。 她合上眼,唇角流出萧瑟的笑。 为什么还要让自己陷入迷茫情惑?她岂非早 已丧失寻爱的权利?她只不过是一个连梦都没有的歌妓…… 萧萧冷秋,这样的天,这样的云,这样的斜阳,这样的落叶,是萧索,是冷 寂,是肃杀……在这种气氛中,古飞努力做出凶狠的模样,可惜却似效虎的小猫 让人觉不出他的可怕之处反觉可笑。 可气,竟连那小气鬼也毫无反应,更别提他 身边那个一脸嬉笑,碍眼已极的陌生人了。 “咳咳……”他咳了几声,却发现那群混蛋家伙的注意力根本就没在他身上。 皱眉,他扭过身去果见那两个在身旁彪形大汉的衬托下更显柔弱的大美人。 “喂! 我有叫你们这么快就把人带出来吗?敢抢本公子的风头……”回过头,他奸笑两 声:“怎么样,冉公子害怕了、心疼了吧?我瞧你的脸色都发青了,何必这么紧 张呢?倒不如学学你身边那位老兄笑得一脸的轻松。” 讨厌的家伙有—脸讨厌的 笑,事不关己、漫不经心、全不在意,是真的不关心还是另有阴谋? 何东来歪着脑袋,只想瞧瞧那位寿宁公主究竟是长得什么模样,眼前却见芙 蓉花。 “水同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芙蓉千万朵,临水笑相迎。” 清雅中隐有冶艳妖媚之气,这令人眼前一亮的女子不会是寿宁公主,想必就是冉 爷所说的寒蝉姑娘了。 如此绝色,不愧是苏州名妓。 他眨了下眼,含笑的细长凤 目满含兴味。 或许,他又找到了一个新游戏,想来会比以前的更为有趣刺激。 凝目望他,因他的空手而来而心神俱痛,难道在他心里她竟比不得十万两黄 金?若他如此想,便等于留了芝麻失了西瓜,只会后悔莫及…… 见她唇畔泛上一丝苦笑,冉兴让的心一痛。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正如她对他 的了解一样,有点玄异,不过十数日的相处竟会相知甚深。 但他就是知道她的伤 心。 再任性、倔强的女子也会有其软弱的一面,何况是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她? “美人,我都说他是绝不会拿钱来赎你的了。 你现在可是死心了吧!”真可 怜,她看起来好像是很伤心呢。 不过没办法,是冉兴让小气可跟他没什么关系。 其实,十万两黄金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足以让他做强盗绑匪,何况他早就 猜到冉兴让是绝不会出这笔钱的。 “古兄,十万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想必古兄收到了钱一定会如约放人了。” 冉兴让平静的语气倒让古飞一阵迷茫。 “如果冉兄肯舍出视若性命的金钱, 古某自会依约放人了。” 不是他小瞧了冉兴让,而是依他的性子根本就不可能要 做亏本的生意。 在这家伙眼里,活色生香的的美女几时强过冷冰冰的黄金了? 何东来扬声大笑,引来所有的目光后才道:“事情既然都说好了,那就准备 交易吧。” 话未说完,小树林外已缓缓驶入十辆马车。 除了赶车的车夫,就只跟 着冉银和小英子二人,这满载了木箱的马车竟没有—个保镖。 朱轩炜半张了口,震惊的目光投向平静如水的冉兴让,连小英子的喊声都未 听到。 “你、你真的带来了十万两黄金?” 冉兴让看着她,只淡淡道:“十万两黄金算什么?你会为我带来百万、千万 的利益。” 死性不改!朱轩炜眨了下眼,唇角却浮上笑意。 “那箱子里真的是黄金?该不会是整箱的石头吧?”古飞冷笑,眼中充满了 怀疑。 “是不是,你古大少不会自己看吗?”何东来笑着,却没有看他,“就算欺 骗你占大少,也不能骗这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啊!” 青楼混迹多年,他话里有话自是听得懂的。 含笑睨他,寒蝉只温然而笑。 似 这样轻佻的男人她见得多了,逢场作戏,虚情假意,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要是 有人犯傻信了才真是误了自己害了自己呢! 古飞“呸”了一声,回头命令身后的黑衣男人。 “王大头,你去看那箱子里 究竟是金子还是石头。” 王大头眨了下眼,看一眼车辕上迎风招展的小黑旗,还是没动。 “你愣着干什么呢?本少爷花钱可不是让你们来瞧热闹的。” 古飞怒叱,却 仍没人动弹。 反是那王大头正色道:“古公子,咱们兄弟是没法子再帮你的忙了,过几天 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你说什么呢?有钱不赚你傻呀!”古飞难以置信,等王大头说明不能得罪 英雄城时更是哭笑不得。 “英雄城?你脑子进水了吧!就一面破旗罢了,哪儿来 的什么英雄城啊?”古飞吼叫着,在王大头的惊喘中,伸手去拨车上的小旗子。 “你他妈的鬼叫个刊么劲呀!一面小破旗你也怕,越混越回去了。 叫叫叫!拨下 来算个屁,我还要撕烂它踩破它哩……”把旗子掷在地上,他正要抬脚踩下去, 却突觉脚一麻,一时无法平衡而跌倒在地。 何东来拾起地上的小旗子,拂去满沾的尘土,才纳入怀中。 “你该庆幸自己 是个不懂武功的商人而保留了一条性命。” “你、你是……”被何东来犀利的目光——扫,王大头吓了一跳,转身就走。 他一走,那群黑衣大汉也作鸟兽散,转眼间,只剩了个坐在地上动不了的古飞, “你们这群混蛋,老子白给你们钱了!他妈的混蛋王八……”他的破口大骂止于 何东来的一个眼色。 妈的,这家伙不笑的时候还真像个鬼,冷森森的…… “喂!你走开……”被松了绑的朱轩炜冲过来一下推开何东来,已一脚踹在 古飞的肚子上,“你这混蛋敢这样对我……” 何东来后退一步,睨着那个拳打脚踢外带破口大骂的朱轩炜,小小声地问: “这个就是你喜欢的寿宁公主?好像和传闻不太一样呵……”如果这也叫高贵雍 容,温婉娴淑,他宁愿把头割下来。 冉兴让没有回答,只笑了。 人总是有两面的,真实的性情与虚假的面目,也 只有面对最亲近的人时才会卸下虚假的面目显露最真实的性情。 他很开心公主在 他面前毫不掩饰,想想如果哪天她在他面前冷沉了一张脸,矫情做作地端着公主 的架子,那他真的会疯掉。 转目看去,见何东来不知何时已到了寒蝉身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一脸 灿烂的笑足以打动最冷漠的女子。 寒蝉却只是微笑以对。 想必这风流惯了爱玩感 情游戏的人今次是遇上对手了。 而他呢?初次卷入感情的旋涡,会是怎样的结局? @@-@@-@@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能凑齐了十万两黄金。” 不知是否因为痛殴了那古飞, 竟如此舒畅如此开怀。 就连这辆窄小的马车都似天堂。 冉兴让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灼人的目光。 “你怎么知道箱子里真的是黄金而 不是石头呢?” “我才不管箱子里是什么呢,反正你是有心救我就行了!”朱轩炜撒娇地笑 看他,“在你心里,我比黄金重要。” 冉兴让——犹豫,半晌才道:“公主金枝玉叶,自然是最重要。 “我不是在说身份!”朱轩炜有些恼了,“我是说如果我不是公主,你还会 不会去救我?”见他不应声,她越发急了。 “想什么呢?你可不可以像个真正的 男人一样爽快点儿说话呢?!” 马车晃着,他的心也晃着。 沉默后他却只道:“有一个消息,公主知道后一 定会很开心。” “什么消息?”朱轩炜看着他,有些失望。 “如果我算得不错的话,福王现在应该已经到了苏州。” 看她讶然的脸,冉 兴让道:“而且贵妃娘娘已经答应了你的退婚请求——驸马的新人选是顾侍惠的 公子。” “不可能呵!母妃明明没有答应……”先是喃喃低浯,她揪住他的衣襟, “你为什么还能这样平静?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嫁给谁对不对?就算是我嫁猪嫁狗 你都会额首称庆对不对?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明知事情不怪他,但她就是 忍不住火气,最后干脆—拳打过去,“你这个混蛋,早就赚我烦了是不是?我嫁 人你就开心是不是……” 任她打骂,冉兴让只是幽幽苦笑:“休了我,不是你最大的心愿吗?” 顿了一下,朱轩炜突然哭了起来。 是呀是呀,她追来苏州是为了休掉他,可 现在她、她…… “为什么哭?”他的声音柔柔的,手也暖暖的。 任他拭去颊上的泪,朱轩炜 竟没有再发脾气,柔顺乖巧得像一只猫,“像我这样的男人不是只会惹你生气, 让你不开心吗?” 是呵!从认识他,她就一直丢面子,一直在气他,可是,和他在一起,她很 开心。 从来都没有这样自在过,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没有凤冠霞帔,没有 皇家体统,她甚至忘了自己是一个公主。 这无忧无虑的快乐是因他而来,虽然她总是说冉兴让活得太累,但她自己又 何曾活得真正轻松过? 不再犹豫,她握住他的手。 “有些话,我一定要说——因为若是回了京这些 话可能就永远都没有机会对你说了……在苏州,我是朱轩炜,一个普通的女人而 不是大明的公主。 所以这句话也是以一个普通女子的心来说的——我喜欢你!” 有些奇怪,但她就是喜欢了他——不可抗拒! 喜欢他?马车骤停,他的身子一晃。 再抬头已是面无表情。 这时车外有人朗 声道:“皇妹可在车上?” 回首幽幽望他,朱轩炜翩翩而出,嘴角噙着甜笑:“福王哥哥,好久不见了。” “你也知道好久不见丁?”福王朱常洵有着英气勃发的脸庞和暗藏心机的眼 眸,“你私自出京,更冒为兄的名号在这苏州城里胡作非为倒是快活得紧呀!” 朱常洵瞬了下眼,含笑问:“车里还有谁?” “没有人。” 朱轩炜沉声道,转身向里走去。 朱常洵阴沉着脸看了看车门, 低哼一声竟不再说话。 @@-@@-@@ 夜深入静,一点灯光昏然,朱轩炜捧着茶盏,小口啜着清茶。 虽然面对的是 同父同母的亲生兄长,却觉无话可说。 “皇妹这次吃苦了。” 朱常洵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如果父皇、母妃多 为你考虑考虑,妹子也不会吃这么多的苦了……妹子放心,有为兄在,绝不会让 你委委屈屈地嫁给那么个不成材的小气鬼的。” “那轩炜真要多谢兄长为轩炜考虑了。” 抬起头,她的眼蕴着冷冷的笑意。 朱常洵的心一颤,竟避过她的目光。 “大明尊贵无比的公主岂可让铜臭之人 污了清名,那一无是处的商人根本就不配你。” “谁配得上我?顾侍惠的儿子?”朱轩炜冷笑:“福王哥哥,你究竟是在为 我考虑还是为你自己考虑啊?用我的婚姻作为代价去换取你渴求多年的太子之位 是为我考虑?把我推入政治阴谋的风暴是为我考虑?你对我还真是关怀备至、兄 妹情深呵!”心里憋着—口闷气,朱轩炜索性把话挑明了。 “福王哥哥,你有你 的命,我有我的命,你不能因为你自己而出卖我、利用我——我不会做你手中的 棋子!” 朱常洵沉着脸,眼中虽有愧色口中却只淡淡道:“皇妹此言差矣,咱们是嫡 亲兄妹,我做兄长的岂会害你,就算你信不过我难道还怀疑母妃对你的爱吗?” 朱轩炜苦笑,定定地看他。 “福王哥哥,命由天定,何必强求?母妃为了你 与众妃朝臣争斗了近二十年又得到了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让大皇兄登上了太子之 位,事已成定局,为何你还不死心!?” 深吸一口气,朱常洵霍地站起身。 “命由天定?什么叫命由天定?!那无能 的蠢材也配做太子吗?不过是个宫女所出的杂种罢了,天生的一副短命相,有什 么资格成为大明的天子?” 朱轩炜瞥他—眼,冷冷道:“你不要忘了父皇也是宫人之子。” “是!我没有忘,就因为皇祖母(慈圣皇太后)从前也是宫女出身,才会那 么宠爱那个杂种。” “你住口!”合上眼,朱轩炜长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些大逆 不道的话,你在这儿还可以说说,但出了这个房间就当作你从没说过我也从没听 过,我不希望看着你被责受罚!” 朱常洵沉默片刻,回过身时已是笑如春风。 “妹子,其实父皇、母妃已经做 主的事,咱们在这儿再怎么说也是白费工夫。 夜深了,你也早些歇着吧!等明个 儿一早咱们就起程回京,父皇会下诏赐你一个称心如意的好驸马。” “下诏!”朱轩炜冷笑:“父皇这会儿倒不怕失信于民,贻笑大方了。” “失信于民?怎么会呢?姓冉的没有福气,英年早逝,难道还要我妹子没嫁 就先寡不成?”朱常洵的话如晴天霹雳震得她几乎跌倒,“你胡说什么?哪有人 好好的活着就咒他死的道理!” “此刻他是好好地活着,但过一会儿可就是死人了。” 森森冷笑,朱常洵转 目望着站不稳的朱轩炜,冷冷道:“妹子还是收收心的好,那么一个市井小民有 什么好留恋的……” “你卑鄙!混账……”怒目相斥,朱轩炜转身冲了出去。 脑子乱糟糟的什么 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呐喊:“冉兴让,不要死、不要死……”                 第七章 九月廿五,下弦月。 没有星星,暗黑的天幕阴沉沉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何东来半蹲着身,眼也不眨地看着冉兴让。 终于耐不住性子道:“我说老兄, 你是不是傻了?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数钱玩呀?” 冉兴让看都不看他,只—径细数桌上的铜钱。 其实,就算不数,他也知道桌 上的铜钱共有一千枚,正好十两银子——是他叫冉银换来的。 他也知道这时候在 这儿数铜钱看来无聊想来无情。 但此时此刻,也只有数这些故意和他捣蛋不让他 数清的铜钱才能让他安心。 他真的不愿、不敢去想那些让他痛彻心肺的事。 她烂 漫的笑容,她幽幽的目光,还有那一句“喜欢你”…… 天!他处处小心,极力回避的感情就这样涌来,像洪水一般在他还未及反应 之前就已将他吞噬淹没。 “冉爷,你到底是喜不喜欢寿宁公主呀?”聒噪了一大堆后,见他仍然沉默 如故,何东来终于对着他的眼,问出最重要的疑问。 他的目光一闪,动作微顿。 虽然轻微却逃不过何东来的毒眼。 “喜欢一个人 就要坦坦白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像你这样犹犹豫豫、拖拖拉拉的算什么男人?” 何东来看着他,正色道:“我说的话绝不是句玩笑话,而是我及英雄城所有人的 心里话。 不管事态有多严重,英雄城都是你最有力的后盾。” 冉兴让终于抬头看他,说出来的却是:“岂不闻‘贫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 ’若我真要与皇室作对,就不止连累了你们,更断了许多人的生计。” 他辛苦打 拼了十年,虽然也不算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男信女,但好歹也问心无愧。 如今, 靠他吃饭的人数以万计,若他为了一己之私孤注一掷,岂非会让许多人贫困潦倒, 甚至像他当年一样财破家散,流落街头…… 何东来笑了,沉声道:“‘贫不与富斗,民不与官争。’ 这些话说得是都没 错,可是咱们不是普通的贫民百姓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和咱们五人帮结盟时说 的话?你说你会成为世上最有钱的人,而五人帮则会是天下最有势力的组织。 钱 与势结合,将会天下无敌。 这些年来,英雄城在明处你在暗处,谁人不知英雄城 现在是北六省最有钱、有势的组织?我不信皇帝老子真的不把英雄城放在眼里, 搁在心里……” 他话未说完,冉兴让正自犹豫,却突听“嗤”的一声,何东来已拨剑跃起, 剑光在眼前一闪,“叮”的一声细响,一点寒芒坠落在地。 冉兴让大惊时,何东 来已破窗而出。 冉兴让苦笑,移到窗前。 见何东来正与数个黑衣蒙面人缠斗一起。 此时此景, 他只能苦笑也只有苦笑。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不是没见过亡命追杀,血腥风雨。 却从没想到有一 天被人追杀的会是他。 想必这些武功高强的黑衣人就是所谓的大内高手了,以福 王的聪明及要成大事必备的残忍,调集大内高手来杀他这惹人厌的贱民自然不过 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剑气森森,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阴湿的夜里。 他只觉得一阵恶心,几乎吐了 出来。 暗夜里,脸越发白得像纸,头也晕沉沉的就差没吓软了脚瘫在地上了。 其 实,他怕的倒不是何东来落败累他命丧当场。 不过是见不惯这种血腥场面又厌恶 这令人作呕的腥臭。 但这样难看的脸色看在别人眼里却分明是怕死怕到极点了。 就连原本担心到要死的朱轩炜都不禁停下脚步,难掩眼中失望之色。 “你若是喜欢这样的男人,真是你最大的悲哀。” 朱常洵低沉的语音在耳边 近似诅咒。 抬头看他,朱轩炜眼中有了泪光。 “福王哥哥,我喜欢他。 虽然他既吝啬又 胆小,但他却是最真实毫无伪饰的。 或许,你当我是说一个可笑的笑话,但却是 我的真心话……”缓缓回头,对上那双藏了太多情绪的平静双眸,她牵起唇角, 露出一个美丽却悲凄的笑。 “如果你放过他们,我会接受你的安排。” @@-@@-@@ 所有的纷争因她的一个承诺而归于平静。 这一夜,她把自己所有的思绪与感 情放逐九霄。 所剩的不过是—具什么都不想、任人摆布的躯体。 福王哥哥说了些 什么,她不记得也不想去记。 她的心如受伤的兽蜇伏于无边的黑暗,再也不愿醒 来…… 九月廿六,天下着雨。 点点滴滴皆似多情人的泪。 未向寒蝉辞行,甚至未曾 告诉她她真实的身份。 她只能顺从兄长的命令匆匆离开苏州。 漫漫雨雾,她半旋身,凝望那对隐于木叶之后的双眸。 唇边只流出幽幽苦笑。 他竟连最后的离别都不敢当面相送吗?失望,如二月犹寒的湖水—波波地涌 来,让她的心一层层地冻结。 马车里,她敛去所有伪装的笑容,第一次让人看到她的泪。 即使小英子一句 话不说,她也能从她的目光中感觉出怜悯与同情。 多可笑,高高在上的她何曾、 何须他人的同情? 她爆出疯狂的笑,泪却止不住。 原来平淡的交往中也会产生让她刻骨铭心的 感情。 别了,太湖;别了,苏州;别了,江南;别了,她的初恋;别了,她的爱人 …… 当马车驶出苏州城,步上古道,一路驶出这如画如诗的江南水乡,她只默默 地向过去反复告别。 或许,当她终于回到紫禁城中那座雄伟却冰冷的皇宫再度回 复天之娇女任性娇纵的本来面目时,她已遗忘了这所有的—切…… mpanel(1); 遗忘、遗忘…… 她的泪似雨…… @@-@@-@@ 十月十五,二十天,终于回到阔别月余的京城。 与犹存暖意的扛南相比,北 京城的秋冷得让人心寒。 虽然圣旨未下,但公主另嫁的消息却已不知什么时候成了街头巷尾、茶馆酒 楼的最新流言。 而最常被提到的一句就是“这事早就料到了!”言下之意,不言 而喻。 一个小气鬼怎配得上公主呢?! 流言他句句都听在耳中,但即便是有人当着他的面冷嘲热讽,他也毫不在意。 表面上看来,他与从前毫无分别,照样吃饭、睡觉、做生意,照样把剩菜残羹打 包带回家,照样会追着一文钱跑过大半条街,甚至有人直指他冉兴让深受刺激, 较之以往更为吝啬小气。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无法入睡。 只能去数那一筐 筐他数也数不清、数也数不完的铜钱,是不是京城的铜钱都已聚在他这儿了,几 十万、几百万枚,如果让人知道他连小小铜板都算不过来的话,一定会一窝蜂挤 来以期大占便宜吧? 其实,不是他突然变傻,也不是记忆力突然减退,而是他不敢去把那一筐筐 的铜钱数清。 铜钱数清了,就再也无事可做,白天尚可,但晚上孤独寂寞却实在 难熬。 闭上眼也会瞧见那张或是笑盈盈或是泪幽幽的脸庞。 着了魔似的,就是想着她。 甩也甩不开,忘也忘不了。 每每面对成箱的金银, 满架的货物,看到的却是她的嗔,她的怒。 感情,果然是事业最大的敌人!他如斯想…… 垂下头,他明知顾青的眼神有多古怪、多暖昧,却偏是不搭腔。 “冉兄。” 低咳——声,顾青开口试探道:“冉兄这次从苏州回来好像有点 不一样呢。”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一对眼睛一个鼻子两耳朵一张嘴吗?还能长出四双 眼睛两鼻子?”冉兴让看看他,只以笑封住他所有欲问出口的话。 “冉兄,咱们两个相交多年,虽不算是推心置腑的好兄弟但也算是共患难的 好朋友了。 说到底,我顾青也盼着你好呀……”顾青一叹道:“冉兄你若是不去 苏州就好了,也省得那帮小人背后挑拨坏了你的好姻缘。” 苏州,那如诗如画的美景将是他今生最难忘的梦境。 冉兴让瞬了下眼,却笑道:“顾兄难道不觉得小弟是得到解脱了吗?” 顾青沉默片刻,然后道:“看来冉兄还是没把我顾青看作是好朋友呵!” 这世上没有人会把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看作是真正的朋友吧?冉兴让笑笑, 抬起头正见一行数人走上楼来。 为首的正是乔装做平民的福王朱常洵,身后是有 一面之缘的顾公子、大驸马杨春元。 人都说“情敌相见,分外眼红”,而他的表情显然过于平静。 至少在外人的 眼里如此,谁知他的心已揪作一团,止不住地滴血。 “冉兄,你真的忘了那位顾公子?”顾青的目光闪烁,分明是抱着想看好戏 的心理。 “哪位顾公子?我面前的不也是顾公子吗?”冉兴让只是笑着打马虎眼,他 不想惹麻烦。 尤其是现在更不想去招惹他们。 但他不想招惹别人,别人可不想放 过他。 当他垂头微笑时,有一片黑影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笑僵在唇边,冉兴让缓 缓抬头,看着面前满面冷笑的少年,不得不笑道:“顾公子万安。” “现在叫顾公子,过些时日就得称一声驸马爷了。” 杨春元哈哈大笑,欺辱 谩笑:“少伟兄又何必与那些俗人搭腔呢?” 顾少伟低哼,狂妄之态不仅没有把冉兴让放在眼里,就连杨春元也瞧不起。 “冉兄好雅兴,这种时候与友共饮确可去些苦闷之气。” 冷冷笑着,他道:“小 二,把冉公子的账记在本公子名下。” 听小二应是,冉兴让笑意再现,甚至起身抱拳道:“多谢顾公子美意,冉某 却之不恭了。” 顾少伟看着他,毫不掩饰不屑轻蔑之意。 “你慢慢吃,不如多叫几个菜,或 是再上几壶好酒。” “会的。” 冉兴让淡淡道,看他冷哼转身。 竟真的召来小二又叫了几个菜。 “你还吃得下吗?”顾青问,实在是弄不清楚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真是毫 无羞耻之心了吗? 看他一眼,冉兴让只笑道:“看来顾兄是吃不下了,就叫他们直接打包好了。” 不理顾青,他叫小二直接打包,正待告辞而去,却被人拦了下来。 看出这几个大 块头必是大内高手,他转身施了一礼。 含笑道:“不知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抬眼看他,朱常洵只笑道:“怎么不见冉公子的保镖呢?” 目光一闪,冉兴让也笑道:“他不是我的保镖。” 朱常洵微笑:“我想他那样的人也绝不会屈己为你所用的。 你叫他来大内找 本王好了,像他那样的人材已经不多了……”要成大事,光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 成事。 只有多多招揽能人异士才可成就大业。 冉兴让笑了,淡淡道:“王爷的话在下会带到。 不过恐怕那山野村夫野惯了、 疯惯了,不惯庙堂生涯、仕途风波,会让王爷失望的。” 轻皱眉,朱常洵冷冷看他。 “你和他很熟吗?竟能代他回绝本王之邀。” 冉兴让躬身道:“也不算很熟,在下不过是给王爷提个醒,以免希望太高失 望更大……” 凝目将他仔细打量,到底还是没发现异样之处。 想是他多心了,这爱财如命 胆小怕事之人还能耍什么花样?展眉而笑,朱常洵淡淡道:“没想到你也会有这 般器宇……” 他话还未说完,杨春元已扬声冷笑:“若光看外表,这世上岂非人人器字轩 昂,仪表非凡了……”笑得阴邪,他把手松开,手中的铜钱撒了一地。 “冉公子, 这些是赏你的……” 喧嚷的酒楼仿佛在瞬间静止,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所有的人都在看 他,却没有人说话,福王斜睨着他,唇边半是冷笑;顾少伟眼中尽是不屑与轻蔑; 杨春元叉着腰,福态的脸上俱是令人厌恶的得意;就连远处诚惶诚恐的顾青也是 在等着看好戏……嗯,每个人都在等着看他出丑。 在所有冰冷的目光中,他缓缓俯下身捡起脚下的一枚铜钱。 “多谢大驸马的 赏赐。” 古人是不为五斗米折腰,他是为几枚铜钱折腰!不错,他是没气节没傲 骨,被人嘲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是绝不会为了那些没有用的摸不着、看不见 的东西而放弃这看得见、摸得着甚至还听得见的钱。 这就是他——一个只为利益、 只爱金钱的商人! 鄙夷的目光、嘲弄的大笑被他抛于身后,他的脸上竟浮出淡淡的笑…… @@-@@-@@ “他真的自甘堕落至那般不堪?”她的声音低低地透着疲惫。 她喜欢的究竟 是怎样一个男人?难道他真的爱钱爱到可以抛开尊严,放弃—切吗?如果真是如 此,那她不必再追问他的答案了。 金钱与她,孰重孰轻?!孰重孰轻?! “公主,您也别再想了。” 小英子低劝,却也满怀忧郁。 别说公主,就是她 ——回宫十数日,却仍总禁不住想起那个人。 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怎能忘?他的 口利舌刁,他的献媚讨好,他的惟利是图,他的爱占小便宜,种种可恼可笑可气 可怜之处早已是心上抹不去的烙印。 少女情怀总是诗,一旦失去了那分诗意,那种浪漫,情是否还会依旧? “公主,您既然不想荡秋千,那咱们不如下围棋、打牌,要不然去看马球赛、 蹴鞠赛,又或者去万岁山观景,也可观鹤赏鹿。 奴婢听说各国新近贡了一批珍禽, 有什么天鹅、白鹇、倒挂鸟、火鸡、孔雀……”小英子终于再也说不下去了,半 跪了身求道:“公主,您不能就这样一辈子消沉下去吧!为了一个窝窝囊囊的男 人值得吗?” 朱轩炜转目看她,眸清似水。 “我不是为任何人而消沉颓废,我不过是懒洋 洋的打不起精神罢了。” 失望,总是难免的。 但明知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恐怕这 —辈子也无法改变了,也就懒得再去生气。 从苏州回来,她什么人也不想见。 母妃、皇兄皆以为她是一时情惑,发发脾 气、闹闹小性子,久了自然会忘了那个人、那段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会如 他们所说不过是一时糊涂,头脑发热,却敢肯定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人。 就算时间久到真的记不起与他一起点点滴滴的往事,也不会忘怀那些因他而来的 自在、温馨、喜悦、悲伤、怜惜、痛苦…… 是否就因为短暂,才会成为一生中永远都无法忘怀、抹煞的精彩与美好? @@-@@-@@ 夜,向来冷清寂静的冉府因不速之客的到来而灯火辉煌。 对着面前的俊男美女,冉富贵倒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虽然多点了几支蜡烛, 多做了几道菜,让他有点儿心疼,但也值得了。 毕竟这三位可都不是普通的人物。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沐中钰、杨北端、乐西儿,英雄城的三位城主耶!单只提个名儿也让人目瞪口呆, 惊诧不已了,而如今这三位大人物竟自动送上门来,岂能不好好巴结巴结? “三位,请请请……”赔着笑脸,他忍不住暗自猜疑:“这三位也不知是送 财来的财神爷还是找碴的土地公?倒要小心才是!” “冉老爷不必客气,咱们还是等冉爷回来好了。” 照例,说话的是稳重笃实 的沐中钰。 倒也不是他喜欢应酬,实是跟他来的这两个,一个是老沉着一张脸、 三棍子也打不出个屁来的主儿,另一个则是打开话匣子不说上个三天三夜誓不罢 休、且字字句句都是让人皱眉头、倒胃口的八婆经。 若换了平时,任他们得罪人 倒也不妨事,但在冉府,他真的不想发生什么让人不快的事。 “这——不用客气,真的不用客气的。” 冉富贵惊疑不定,迟疑许久,终于 问出:“不知三位找老夫那孽子是为了——为了什么事啊?”那混账东西,平时 神神秘秘的什么事儿都不让他这做爹的过问,还说什么让他在家享福呢!这享的 哪门子的福呀?麻烦都找上门来了,偏这会儿又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就连那个总 跟在他身后,对他的了解比他这个做老子的还多的冉银电不知哪儿去了。 可怜他 一把老骨头还得为他操这个心,唉…… “老爷子,您别担心。 咱们可不是来找麻烦的……”乐西儿一抿嘴,所有的 话都被一记略带轻责的目光关进话匣子里,没办法,谁叫这个个性温吞,少年老 成的义兄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克星呢? 沐中珏以温和友善的笑安抚他慌乱的心,“冉爷与我们是旧识,今日咱们兄 妹是特意来拜访的。” 怎么没听过呢?以那不孝子的性格,若是认识了这样的财神爷还不大加利用? 怎么竟对他连提都不提呢? 满腹的疑惑乍见冉兴让立时化作一个斥责的眼神。 “兴让,你这三位故友可 等你好久了。” “冉爷。” 沐中钰抱拳问好,那头乐西儿已跳起身道:“冉爷,好久不见, 瘦了好多哩!小银子,你好吗?该不会是和主子一样害了相思病吧……”而杨北 端连站都未站,只看了一眼连头也不点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乍见三人,冉兴让倒不惊讶,只道:“倒难得你们来得这么齐,怎么南楚没 和你们一起来?” “那死木头,除了他那—堆草药还会对什么感兴趣呢?”乐西儿看着他,笑 得又贼又邪。 “不过我看他就算是来了,冉爷现在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兴趣的吧?” “言重了。” 知她下面要说什么,却不给她机会说出口。 冉兴让回头道: “叫厨房把热好的菜端上来,今晚加菜。” “臭小子,你发晕了尽胡说八道什么呀?”一记爆栗子让他消声,冉富贵叱 道:“怎么能让贵客吃你带回来的剩菜呢?” “不是剩菜,都还没动过筷的。” 冉兴让咕哝着,又道:“反正他们也不会 介意的。” 不介意?!这要是得罪了这些江湖豪客,北六省最有钱有势的大爷们,冉家 还想不想做生意,想不想活了?正待再赏这不孝子一记爆栗子。 却听沐中钰笑道: “冉老爷别动怒,咱们和冉爷是老朋友,不必太讲究的。” 那杨北端更是也不说话,只伸筷子去挟刚摆上的剩菜。 倒真是让冉富贵大大 吃了—惊,难道这几个竟也和他们父子两个一样节俭成性? “爹,您先回去歇着吧,我们还有事儿谈,”倒不是他有意要瞒着自己的老 爹,而是怕他知道了真相后就忘了前车之鉴,再度炫耀挥霍,重为招风之树。 这臭小子,分明是有事瞒着他这做爹的。 摇摇头,冉富贵也不想担心,反正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这小子就算想变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看老爹退出,冉兴让坐下身笑道:“来京城公干?该不会是分红不均来找我 评理的吧?” 乐西儿扬眉,笑道:“这可还没到年终分红呢!我看冉爷是害相思病害得人 都糊涂了吧?” 冉兴让温然一笑:“既然无甚重要之事,那你们就先回客房歇着,有什么事 改日再说吧。” 看他转身欲去,乐西儿含笑相阻。 “冉爷,您也知道咱们是为什么事儿来的, 又何必要逃呢?” 冉兴让回身,故意大笑:“逃什么逃呀?难不成我又欠你们什么了不成?我 早就说过要把生意重新分置,也省得我一个忙来忙去地白辛苦了。” “你别打岔!”乐西儿冷笑睨他:“你是欠了债,不过不是欠我们的而是欠 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冉兴让垂眉,抬头时笑道:“这倒奇了,莫不是我欠了西儿小妹你的债吗?” “你——”乐西儿脸上一红。 沐中钰已开口道:“冉爷,中钰知道你是不想让咱们插手管你的事儿,但这 次若‘英雄城’不插手,只怕你会后悔一辈子。” 见冉兴让缓缓坐下身,闷不做声。 冰中钰一笑道:“咱们是草莽中人,不谙 政事。 但这利害关系总还是看得透的。 福王与郑贵妃以寿宁公主的婚姻为代价所 要换取的不过是朝中重臣的支持,以图太子之位。 而其要成大事,少不了‘钱’ 与‘势’二字,更少不了可助他一臂之力的人才。 福王曾数度遣人投贴英雄城许 以重利招揽咱们,若此刻……” “不必说了。” 冉兴让打断他的话。 声音虽然低,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世上想入阁拜相,官至极品的人虽多,却绝不是你们。 你们没有必要为了我 一人之事而卷入宫廷纷争、官场恶斗。 非尔情愿、非吾本意之事断不可为之。” 见冉兴让拂袖而去,乐西儿腾地起身,恼道:“你个死木鱼疙瘩,这时候倒 有什么男子气概了。” 回头瞧着沐中钰,她嗔怒满面。 “我看咱们也甭跟这傻人 白耗时间了,又不是无事可做了,偏来这儿自讨没趣。” 冉银嘻嘻一笑:“西儿小姐也太无耐性了。 我们公子才拒绝,你就要走。 这 样的脾气还怎么成大事呢?” “成大事?成什么大事啊?”乐西儿冷笑着靠近,眼中是危险的讯息。 “你 看我是能一统武林,做—个女的武林盟主啊,还是学你主子省吃俭用,拼命赚钱 做个天下第一人富豪?要不然我多辛苦个几十年,说不定不用七老八十的就能成 第二个武则天呢!”看冉银胆怯地退了半步,她再上一步犹自滔滔不绝:“大事? 什么叫大事?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臭男人说什么胸怀大志如鸿鹄之高似日月之辉, 说穿了还不是为了‘名利’二字。 小女子自叹无那般雄心壮志,只要衣食无忧, 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也就够了。” 喘一下,她犹带怒意。 “这事儿我不管了! 反正我看那冉兴让也不像是为情所苦的模样,既然他想眼睁睁地看自己喜欢的女 人嫁人生子那就随他好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不能走啊!”冉银扯住她。 “我才说一句你就骂 了我那么多句,还没消完气怎么着?再说你就算是不管公子,还不得管管我的事 吗?” 乐四儿瞪他,旋即扼腕道:“哦!是那个叫小英子的宫女吧?我都差点忘了 二哥在信上提的事儿了。 其实,你这事好办呀!那福王就算再瞧你主子不顺眼, 也没那个闲情雅致管一个小宫女的婚事,你还愁哪门子呀?” 冉银一撇嘴,道:“不是吧?你们真的不管我们家公子了?” 沐中钰——叹,道:“不如就由我出面先和福王谈谈再说吧!”话一出口, 乐西儿没反对,冉银连声叫好,倒是一直没开口的杨北端冷冷道:“我觉得他说 的没错,这件事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根本就不该插手。 一个男人要想得到 他所喜欢的女人,就该靠他自己的本事,不关别人的事儿。” 话一说完,他立刻 转身走人,只留下大眼瞪小眼的三人。 “小五、小五他好像是长大了耶!”乐西儿惊异不已。 “第一次听他说女人 的事——难道……”那大冰块该不会是有喜欢的女人了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可 有得玩儿了! 第八章 没有点灯,即便是在黑暗中,他也不会弄丢一枚钱。 不知为什么,今夜他的心情特别烦燥。 就连这些因他反复细数而变得光滑的 铜钱也无法让他平静。 一枚枚的铜钱自他手中流过,却再也唤不回葬于心底的欢 乐。 那种触摸金钱时的快感何时溜得无影无踪?想找都找不回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以他对金钱的热爱,这种现象本不该、绝不可能出现啊! 他不必再追问,占据心头的笑靥早已经给了他最清楚的答案。 就是再挣扎, 再逃避,也挣不断、逃不脱那紧紧相系的一线红绳呵!对她的渴望,那样深切, 如渴望他最爱的金钱——不!那种灼人的狂热早已超出他对金钱的热爱。 这世上,只有她的笑才可取代金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这岂不是他早就想要 改变的吗? 他霍地站起身,手上、衣上的铜钱抖落一地,他却看都未看。 黑暗中,他的 双眼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 十月廿三,京城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小雪霏霏,清寒漫漫,一群鸽子划过 彤云长空,带着清脆的哨声,仿佛是孩童轻快的童瑶。 “日霁风和试雪翰,盘气更上五云端,外边认是宫廷鸽,依约铃声揭处看。” 往日的小精灵再难讨她欢心,只更添许多愁。 那句李商隐的诗是怎么说的?对!什么“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人家仙女居于蓬莱,还有青鸟为其捎书,可那混蛋和她不过只隔了一道宫墙而已, 竟连半点音讯也没有。 怎么能不让人气呢? 黯然低叹,回身却见小英子匆匆而来。 脸上那种兴奋惊喜的表情明眼人一看 就知是有什么可开心的喜事了。 “什么事儿乐成那样?”她淡淡地问,早已失去 从前的明朗心情。 “奴婢可没什么喜事,有喜事的是公主您。” 小英子嘻嘻一笑呈上一只小小 的竹笛。 “这是什么?”朱轩炜讶然相问。 “当然是在公主那只小雪鸽脚上取下的了!奴婢昨天放飞了小雪鸽,今个儿 一早就发现了这个。” “小雪鸽脚上的不是只银笛吗?怎么会变成这个了……”朱轩炜凝目细看, 心倏地一紧,忙取了竹笛。 果于笛中发现了一圈小纸条。 “苏州山水依旧,未知玉人芳心?愿此情依旧,盼相待来春。 若到江南赶上 春,佳人相会一千年。” 寥寥数语,却令她蓦然落泪。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 他到底还是没有让她失望。 终于给了她一个答案。 纵是此情终成一段悲凄, 她亦心满意足。 拭去眼角的泪,她旋身,脸上重见笑容。 “大公主昨儿不是请咱们过府赴宴 吗?总不能让大公主失望呵!”大公主想看她的笑话,这次倒是让她失望了。 雪初晴,天骤寒。 赏菊倒是赏不成了,反是应邀而来的千金小姐、贵妇们锦 衣华服,满头珠翠,香溢满园,活似百花争艳一般引人注目,就连平日受管制甚 严的大驸马杨春元也不禁引颈相望。 转目瞧见,荣昌公主朱轩英不觉扬眉。 一时也不与众女谈笑,只侧了身去看。 待杨春元醒觉垂头,她才笑道:“若要看,何不走近了些看。 尤其是我身边的尚 书之女,状元夫人可更是貌美如花呢!” “公主说笑了。” 杨春元赔着笑脸道:“纵满园春色亦只有公主这绝世仙葩 可入目入心。” “满口的甜言蜜语,怕是没—句真的。” 看杨春元椎心泣血,指天发誓,一副情深意重却被有误解的委屈样。 朱轩炜 只觉得作呕,偏朱轩英把肉麻当有趣,竟笑道:“过来吧!我累了,也懒得听你 的誓言盟约。” “公主累了,小的为公主捶捶腿,揉揉腰。” 杨春元满面堆笑,一脸谄媚, 竟真的过来半蹲了身跪在她脚边为地捶起腿来。 朱轩英一笑,抬脚将他踢倒在地,“死奴才,众姐妹都瞧着也不怕人笑话。 今儿饶了你,滚吧!”看杨春元狗一样爬起来,居然还是满脸的笑,朱轩炜倒真 是有些佩服了。 “没想到大驸马竟是这般的好脾气。” “好脾气?那就得看对谁了。” 朱轩英冷笑道:“杨春元在外头时,谁不得 让他几分薄面,即便是他有些不对不妥之处,也由得他去耀武扬威。 但在这公主 府里,他不过是我脚边的一条狗罢了。 我让他站他不敢坐,让他走他不敢停,就 算恼了他捶他一顿好受的,他也只有忍了。” 这样的夫妻,做来还有什么意思?难道夫妻之间不该是相敬如宾,和睦共济 吗?在众女的讨好笑容里,朱轩炜只冷冷道:“皇姐不怕大驸马无法忍受,又跑 回老家去吗?” 朱轩英—愕,转目看她,也知她是故意拆她的台,却抚掌娇笑:“他又不是 没逃过,还不是照样乖乖地回来入‘太学’学了半年的礼?皇妹呀!咱们可不比 一般人家的女子,这男人嘛,你千万别太把他放在心上。 就把他当成狗、看做猫, 甚至是一堆屎好了,要是你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当成人看,最后吃亏饬心的可还是 你自己。” mpanel(1); 闻听此言,朱轩炜柳眉倒竖。 粉面泛怒,却终是忍下满腔怒火,正僵持中, 不知是谁开腔提议斗牌,一行人前呼后拥,淡笑风生地去了,朱轩炜却独自留下。 太阳出来,薄薄的—层雪渐渐融了,抬阶而下,大红的斗篷拖在地上,脏了 滚边的白孤毛,也不放在心上。 沿着小径,穿过抖瑟的花木,远远地便瞧见了一身翻毛青袄的小英子正与人 说话,不禁唤了一声。 那人回过身来,玉面含笑,一双大眼灼灼生辉。 头发未曾 簪起,只结了一条长辫子,说不出的潇洒英气,虽是穿着下人的对袄,但那个气 派却十足是个千金小姐。 此刻见了她,点点头,未语先笑。 “寿宁公主果然是天生丽质,美丽无双。 也难怪他日思夜思竟落了相思病呢!” 因她轻佻的言语面上一热,朱轩炜愠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如此放肆!” 那人一笑,偏头道:“我叫乐西儿,这名字想必公主也不曾听过。 但我那位 为公主害了相思病的朋友,公主总不会忘了吧?” “你、你的朋友是谁?”她追问,不觉带了几许醋意。 她难道是冉兴让的朋 友?不知是什么朋友?瞧她言语轻佻无礼又好像和他很熟的样子,还不知是什么 关系呢? 察颜观色,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乐西儿邪笑道:“你也不必吃醋,仔细 莫气坏了身子。 我和公主害相思病的朋友可是一清二白哟……” 被她说中了心事,不由脸红,朱轩炜恼道:“你和那个守财奴什么关系不关 我的事!就算你立时把他当我的面杀了电和本公主没半点关系……” “我还没说那害相思病的是冉兴让呢,公主倒聪明竟自己猜出来了。” 瞧着 她遍是红霞的俏脸,乐西儿叹道:“不过既然他就是当公主面死了也不关公主的 事,那我也就不必费心把他的事告诉公主了,反正公主也不会为了那个不相关之 人的死而落泪。” 心突地—跳,朱轩炜急问:“你说什么?是不是他出事儿了?” “谁呀?公主说的是哪个‘他’呀?”乐西儿悠悠道:“小女子孤陋寡闻, 不一定知道公主要问的是哪一位呢!” “我、我是问冉兴让,他到底怎么了?”心里发急,也就顾不得害羞,朱轩 炜拉住她的手,只满怀忧虑。 乐西儿狡黠一笑,连连反问:“你问他做什么?你不是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 吗?干吗还来问他?” “放肆!”怒斥她,朱轩炜虽恼却也看出面前的女子并未将她显贵的身份放 在眼里,即便威逼也得不到她想要知道的。 咬唇吸气,她终于道:“他是我所喜 欢的男人!”喜欢他,即便羞于承认却是无法否认、无法改变的事实。 乐西儿笑了,再问:“你会嫁他吗?那可是个惹人厌的守财奴呢!”想知道 她的真心,其实一多半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朱轩炜苦笑:“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会嫁给他——做他的妻,而不是恩选驸 马。” “好感人哟!”她轻喟,却难掩眼中的笑意,“冉兴让现在是没什么,不过 过了今夜就不知会怎么样了。” 乐西儿哀叹:“他呀!约了那个顾少伟于今日黄 昏在京郊的小树林里决斗。 那个输的人会自动放弃驸马之位。” “决斗?!他疯了!他根本就不懂武功,与人决斗岂非白白送了性命!”朱 轩炜摇着头,大受打击。 “你是他的朋友,为什么不阻止他?难道你真想看他送 死吗?” 乐西儿看着她,沉声道:“他不只是我们的朋友,更是我们的恩人。 绝对没 有人想让他死。 但我们没有办法、没有资格阻止他作为一个男人去争取自己所爱 的女人……” 一句话入耳,心湖顿起千层浪。 她摇着头,眼神复杂至极,有太多的嗔怒、 甜蜜、幽怨、悲凄聚于眼中,汇于心中。 许久,她颤着唇喃喃道:“何苦,何苦, 何苦呢……” “你如果少些悲伤的话,这时候赶去还可见他一面。” 乐西儿冷冷的声音让 她骤然回神。 “小英子,快!叫人备车——不,叫他们备马、快马……我一定要阻止他!” 慌乱地叫着,她无暇细想,只知道自己决不能让他白白送了性命。 @@-@@-@@ 黄昏,彤云再卷日悄掩。 似乎世上所有的杀戮都会带来阴森冷寂之寒气。 当 两军对峙时,即使性情再开朗的人亦不会再有笑容。 朱常洵坐在黄杨木雕的太师椅上,把手中的暖炉放在膝上。 接过手下人呈上 的热茶却未啜半口。 一双眼只望着远处负手而立的白衣人身上,禁不住满腹狐疑。 “大李,你真的确定那人就是英雄城的沐中珏?” “错不了得。 王爷,上回小的去英雄城时曾见过他,那躺在树上的黑衣汉子 就是英雄城的五城主杨北端。” 大李极肯定,就算是他的眼神不好,也错看不了 他们身上那种迫人的气势。 “奇怪,英雄城与冉兴让又有什么关联?”朱常洵半仰头,看那半倚半躺在 树杈上的冷面汉子,越想越不对劲。 若说有生意来往,这冉兴让也不过是个小商 人,不该和北六省最有钱势的英雄城有什么交往呵!至于朋友,更不可能。 他们 看来根本就像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世界的人!但若说毫无关系,又怎么会大老远地 跑来为冉兴让助阵呢?好奇怪,真是让人心烦的奇事。 他深锁眉头,再看向那个早已被他认定是蠢不可及、不知死活的窝囊废,实 在是找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话说回来,他会做出明知是送死却偏为之的 蠢行倒也出乎他意料之外。 想不到他也会有阳刚的一面,虽然他愚蠢的勇气是让 他对其稍有改观,却不足以让他可接纳这贪财小气的蠢才为妹婿。 倒也不是因为 他多讨厌,只是其卑微的身份无法带来他所需要的助力。 有时候想想也觉可笑,但没办法,谁叫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现实呢?像冉兴让 那样无用的市井小民心只能认命了…… 知道福王正在看他,冉兴让却只淡淡地笑。 小心做人,谨慎行事,一向是他 的做人原则。 而和顾少伟决斗,是他这辈子决定得最快的一件事。 但在决定此事 的一刹那,他知道无论结果怎样,他永远都不会后悔。 “冉兴让,你真的是要决斗?”顾少伟冷冷笑着,眼中却有几分迷惑。 说老 实话,收到“战书”时他真的吓了一跳,怎么也不想不明白那个为了几枚钱就在 人前折腰的窝囊废怎么会突然有那么大的勇气呢?“本公子知道你不会武功,难 道你不怕死吗?” “这世上哪儿有不怕死的人呢?”冉兴让微笑,仍心平气静。 “既然怕死还敢与本公子较量?”顾少伟扬眉冷笑:“现在就滚回去,本公 子就饶你一条狗命!” 摇摇头,冉兴让淡淡道:“在下做事从来都是深思熟虑而后为之,只有这一 次不是。” —腔热血,满怀激情,足以使世上任何一个胆小的男人化作出闸的猛 虎。 “我喜欢公主,自然必须为公主、为自己的未来奋斗。 反是顾兄你连公主的 面都未见过,如今不过是为了一个尊贵却无实权的虚衔罢了,又何必那么执着呢?” 顾少伟冷笑:“好利的口齿,可惜却打动不了我的心。 冉兴让,你说的都不 错,我现在是连公主的面都未见过,但这并不表示我以后不会爱上她。 而且我的 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失败’两个字。” 他顾少伟出身官宦世家,自幼一帆风顺, 从未受过半点挫折。 而钦选驸马竟会败给这么个怯懦无能之辈,那是他这辈子最 大的耻辱。 就算是对那素未谋面的公主毫尤兴趣,他也绝不会后退—步。 打定主意,顾少伟森森冷笑:“与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蠢才决斗简直是胜之 不武!冉兴让,如果你真的那么想得到寿宁公主,倒不妨跪地相求,或许本公子 还会考虑考虑……” 话一出口,众人皆色变。 就连一向静如水的沐中珏也不禁面泛怒意,冉银更 是冲出来怒喝:“顾少伟,你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本公子可是好心才给你提个好建议。” 顾少伟扭过头去,连 看都不屑看冉银一眼,“冉兴让,你的奴才倒是护主心切呀!” 沐中钰扬眉相看,转身向朱常洵抱拳道:“福王爷,您是本次的仲裁与见证。 竟容得人在您面前如此放肆吗?” “放肆?哦!不错,这狗奴才口出狂言,无礼之至……” “王爷!”沐中钰强压了怒火:“王爷,咱们是为看决斗,不是来受人欺辱 的。” 朱常洵微微一笑,虽气他们数度拒绝自己的招揽,却也不想太过交恶。 “我 看顾公子也不是存心相辱,何况他又没以剑相逼,冉公子完全可以不理他的。” 话是这样说,但他的神情显然是在等着看好戏。 “怎么样?冉兴让,你到底是跪还是不跪?”顾少伟睨着他,不屑地笑。 冉兴让笑了,好像人家不过是在问他“是否吃饭了”一样,而他也回了—个 极普通的答案:“好!”撩起长袍,他缓缓下拜,眼见就要跪在半融的泥雪上。 突听一声尖厉的叫声:“不要!” 他一震,回头。 见她泪眼朦胧,面上俱是悲凄愤怒之色。 “男儿膝下有黄金。 你可跪天、跪地、跪父、跪母、跪君、跪师,断不时为我跪这卑鄙无耻之徒。” 哀哀摇头,朱轩炜决然道:“兴让,就算你是为了我这样做,我也不会开心。 我 绝不要看你为我丧失了做人的尊严,请你为我起来……” 冉兴让对他微笑。 淡淡道:“尊严是什么?摸不着,看不见的,怎及你的笑 你的温暖真实得令我渴求……如果让我屈膝一次,就可和你在一起,我心甘情愿 且不觉丝毫羞耻。” 朱轩炜看着他。 只是摇头,只是流泪。 泪眼模糊中,见他徐徐跪下,在泥雪地上屈成一尊朔像,没有人说话,四下 死寂如墓。 她的心痛如刀割。 没想到他真的会屈膝下跪。 顾少伟一时无措,随即大笑:“蠢才!你以为下 跪,我就会答应你愚蠢无礼的要求吗?别傻了,你这辈子都没那种艳福了……”, “混蛋!”冉银怒极,正要冲出却被沐中钰一把拉住,“顾公子,你刚刚是 在耍咱们了?” “本公子可没那个闲心耍你们玩,何况我刚才也不过说会考虑考虑而已,又 没说要答应他的要求。 是那蠢才自己笨吗,关我什么事?”迎上朱轩炜斥责的目 光,他又道:“现在我已经想过得很清楚了——我是不会把这么美丽的公主让给 他的,因为我已深深地爱上了她!” 只看她一眼就会爱上她?他的话说得可真是轻巧,如果他见到她这外表雍容 华贵的公主满口脏话,泼妇—样大闹怕是要吓晕过去的。 朱轩炜冷冷—笑,从冉兴让背后紧紧抱住他。 “这一生,我绝不会负你……” 这低低的誓言不只是说给他一个人听,更要让天地间的生灵,群仙诸佛作证。 对 他的爱,绝不是少女的一时狂热,要与他相伴一生呵! 轻轻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去拂衣上的泥。 冉兴让只温柔地笑:“为什么不笑? 最喜欢看你的笑,好像闪亮的黄金,璀灿的珠宝……” “死性不改!”朱轩炜娇嗔,唇边浅笑方现却又忍不住落泪,“不要再为我 做傻事了,你又不懂武功,根本就打不过他的。” 拭去她颊上清泪,冉兴让柔声道:“如果不试试我是不会死心的。” 虽然他 原不是那种英雄气概,豪情万丈的男人,但骨子里仍有不轻言放弃的坚韧与执着。 若非如此,又怎能有现在偌大的家产? 深深望他,朱轩炜再也顾不得矜持,无视四下古怪的眼神,只将自己融入他 温暖的怀抱。 那令人怀念的温暖与气息,仍然是如此让她眷恋。 “公主,您这样做未免有失礼数吧?”顾少伟冷笑,眼中轻蔑怨毒之色愈深, “这卑劣的男人只会给你带来千百倍的耻辱。” 轻扬眉,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朱轩炜冷冷道:“省点儿力气吧!不管你怎么 说、说什么,我所爱的只有他一个人……” “轩炜!”朱常洵大喝,起身怒道:“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朱轩炜抬头看他,悲愤之中还带凄伤,“从前我为自己身为皇 室公主有尊贵的血统而自豪自傲,但是现在我只讨厌鄙夷你们这群只重利益而无 丝毫温暖亲情的人……”谁为她真心考虑了?就连一向疼她的母妃都不再为她的 幸福着想。 “你——”朱常洵怒极,却无法阻止她。 顾少伟已冷冷道:“冉兴让,你的决斗方式不会只是躲在女人身后吧?” 冉兴让缓缓走出道:“我说过只要你肯答应与我决斗,比试什么都由你来决 定……当然,我也知道你是绝不会和我比打算盘、做生意的,想比兵器、拳脚尽 管来好了!”难得一次的豪迈大话真是让人舒心。 顾少伟扬声大笑:“和你这无用的家伙比试刀剑倒是辱没了神兵利器。 只用 拳头,本公子也能了断你这条留之无用的狗命!” “你这混蛋……”朱轩炜破口大骂,实在忍不下满腔怒火,却硬被赶到的乐 西儿拦住。 “你——”忿忿横她一眼,朱轩炜到底还是忍下了。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冉兴让明知无胜算却仍含笑上前。 未等他站稳, 顾少伟已一掌打来,正中左脸。 这一掌并未用力,在心里是要羞辱于他。 冉兴让 却只侧了下脸,转目看他仍然面带微笑。 “笑笑笑,你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顾少伟含恨出手,端地是出手如电,力 如风雷,存心要把冉兴让劈于掌下。 冉兴让正待躲闪却突然顿住身形,迎上前… … —个是幼习武艺,功力精湛;一个是不请功夫,拙劣之至;这是高手与顽童 的较量,惟—的结局早已注定。 只一眨眼的工夫,冉兴让已被打倒在地,鲜血满 面…… “兴让!”朱轩炜哀叫,正待扑上前,却被乐西儿牢牢抓住。 不禁跺足道: “你左拦右拦到底要拦到什么时候? 难道你想眼睁睁地看冉兴止被人打死吗?“ 定定看她,乐西儿淡淡道:“你现在阻仕他,那他方才所受的屈辱岂不都白 费了?!” 说话间,冉兴让已撑起身,爬了起来。 “你还要再打吗?”顾少伟冷哼,不屑地看着摇晃不定的冉兴让。 听他瑟瑟 地吐出一个“打”字,立刻一拳挥出,再次将他打倒在地。 “好!你想打,我就 顺了你的心意打死你!” 看他起身,被打倒,再起身,再被打倒……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朱轩炜已泪 流满面,不忍相望;乐西儿握紧了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沐中钰虽末动声色, 眼中却已暗蓄杀机;就连树上悠哉的杨北端也坐直了身,目光冷凝如冰。 朱常洵皱眉,看他又一次被打倒,挣扎了几次都没站起身。 不觉脱口道: “冉兴让,你认输吧!再打下去毫无意义……” “你——认输吧!”朱轩炜终于扑上前,半搀半扶着他,嘶声喊道:“再打 下去你会被打死的!” 她的泪滴在他的脸上,和着他的血流入他的口巾。 咸咸瑟瑟腥腥的,像他此 刻的心情。 “你不是一直嫌我没有男子气概吗?现在我像个男人难道不好吗?” 不好不好,她宁愿他这一辈子都是个窝窝囊囊没用的男人,也不愿看他如此 悲惨地死在她的面前。 “认输吧!我,我不会嫁给你的……” 抚摸她满是泪的脸,他只有百倍、千倍的怜爱而无丝毫怨言。 “我不放弃, 请你也不要说这些令我神伤你心痛的话好吗?” “不放弃那就死好了!”顾少伟的冷喝响在耳边。 他踉跄着脚步,摇晃着身 子,努力睁大眼,额上的血却模糊了视线让他—直找不着顾少伟的方向。 朱轩炜 忍住心痛,伸手拭去他额上的血,衣袖染作殷红,手上也俱是他的血,但他额上 的血就是止不住——如她的泪。 他的血,她的泪,共同见证了他们的爱…… “等我。” 轻轻执起她的手,他印下深深一吻,只留了两个字。 在顾少伟的拳头打中他时,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搏命击出最后一拳。 仰天 倒地,他不知自己的拳头已挥中目标且让所有的人惊讶万状。 顾少伟捂着脸,鼻 血犹自指缝滴落。 他摇着头,看那小子晕倒在地,怒火更炽。 被这狗杂种打中脸 面,是他生平大耻,一双拳捏得格格响,他徐徐走过,暗存杀心。 “你要做什么?”以身体拦住冉兴让,朱轩炜冰冷的目光似天下最利的剑, 斥责威迫之强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身子一僵,立刻觉出数道冷如冰、劲似电的杀气。 杀气袭身,他但觉手脚冰 凉连动都动不得。 好一会儿,才勉强退了一步,唇边笑意半僵。 “冉兄伤得不重 吧?” 朱轩炜也不理他,只蹲下身抱住冉兴让,半抬起他的头。 “兴让,兴让……” 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朱轩炜泪流满面早已失控。 乐西儿上前喝道:“姓顾的,你可敢跟姑奶奶比划比划?” 顾少伟一怔,随即冷笑道:“顾某不会和一个女人动手的。” “女人?女人又怎么了?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未必是姑奶奶的对手!”乐西 儿怒骂,顾少伟却只冷哼一声,连理都不理。 “你这混蛋,敢瞧不起老娘!”这混蛋不知道上一个瞧不起她的人早在两年 前就被她丢进江里喂鱼去了吗?正要上前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小子, 却有一道黑影先她—步。 “顾少伟,我不是女人,你可以和我动手。” 顾少伟目光一瞬,虽然看出这—直呆在树上的黑衣汉子不是等闲之辈,也知 自己断不是他的对于。 却不容许自己稍露怯意。 “你是什么人?” “我姓甚名谁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是我要杀你就好丁。” 杨北端 冷冷逼近一步。 士可杀不可辱,岂可让这群草莽无赖看轻?顾少伟一咬牙,正待应战。 朱常 洵已开口解围道:“本王看天色也不早了,大家就都散了吧!杨城主若有雅兴, 不妨明个儿和本王侍卫比试比划……” 软硬兼施的一席话只让杨北端掀了掀眉,抬眼看他,冷冷道:“福王爷莫要 忘了在下并非是王爷的属下。” 闻言色变,朱常洵既不想轻易与“英雄城”结怨,又不能任他杀死顾少伟, 一时脸色铁青无法下台。 杨北端冷笑,忽闻一声轻微的呻吟:“北端……” 顿住脚步,他终于还是转了回去。 “冉爷。” 看着朱轩炜怀里的冉兴让,他 再燃怒火。 “北端,我没事。 你不要——”虽然周身剧痛,冉兴让还是紧紧地抓住杨北 端的手腕。 杨北端忍了半天,还是叫道:“放手!” “不——”胸口的剧痛让他无法开口,却仍是不撒手。 杨北端皱眉,正待挣 脱却被沐中钰制止。 看着沐中钰缓缓摇头,杨北端咬牙闷哼,终是平静下来。 朱常洵吁了一口气,突然叫道:“来人啊!送公主回宫。” 冉兴让身子一震,回握朱轩炜轻颤的手。 低喃:“愿此情依旧,盼相待来春 ……” 泪滴在他的手背,朱轩炜低叱:“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甩脱拉她的侍卫, 她挺有了背脊,走了几步猛地旋身,痴痴望着他嘶声道:“芳心依旧情依旧,相 期相盼一千年!” 看她掩面而去,冉兴让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相期相盼一千年……” 此情依旧,不管要付出何等代价,都要她重回身边。                 第九章 一路上,她几乎是被半拖进宫的。 踹开门,没有点灯,朱常洵把她甩进黑暗。 在昏昏月光下,他的脸满是怒意。 “堂堂大明朝的公主竟当众和男人搂搂抱抱, 你还有没有羞耻之心啊?!” 揉揉被抓痛的手腕,朱轩炜温然一笑。 从容起身,慢悠悠地点起琉璃灯盏。 坐在菱花镜前修整微乱的发鬓。 这种无视他的行径只是让他更加愤怒。 “为什么 不说话?你尽管可以继续你未完的长篇大论,但你记住,从今而后都不准你再提 那个没有用的废物!” 沉默片刻,朱轩炜回过身。 尖刻地道:“没有用的废物?你说的是顾少伟那 个想趁人之危的卑鄙小人吗?” “你——”朱常洵一窒,只怒喝:“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冉兴让,偏要胡乱打 岔。” “你说的是冉兴让吗?”朱轩炜冷笑,热切地道:“冉兴让哪儿没用了?我 倒觉得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最无畏、最痴情、最……”话音止于一记耳光。 她捂着脸仍咬牙道:“最完美的男人!”盯着他铁青的脸,她仰着脸再逼近一步。 “想打我?你打好了,反正我又不会还手的。” 看着她仰起的脸,半合的眼,唇边淡淡的嘲讽,朱常洵扬起的手终于还是垂 下。 “皇妹,咱们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妹。 这宫里头除了父皇、母妃之外,就咱 们两个最亲。 不错,我是利用了你,但我并非是想害你呀!你仔细想想,不论是 才貌、人品、家世,顾少伟哪点不是比冉兴让强百倍?你下嫁顾家只会享福,不 会受半点委屈,不比跟着那个一身铜臭、小气吝啬的冉兴让好吗?” 转目看他,朱轩炜淡淡道:“他好他坏都与我无关。 就算他比冉兴让强干倍、 万倍,但我爱的只有冉兴让一个人。 若你真的是为我好,就请你真心为我考虑吧! 哥……”颤抖着唇,她唤出的不是那一声“皇兄”而是世上最普通最平凡却满是 真情的一个“哥”字。 一声“哥”让他震撼不已,许久他才能再重新思考。 “轩炜,你我生于帝王 之家。 命运与所要背负的责任早就注定是与平民百姓不同的,不可能所有的事都 是顺着自己的心意的……” “够了!什么命运什么责任?!说穿了不过是你一心只为自己,舍不得那太 子之位罢了!”怒目看他,有不满、有愤怒、有悲凄,更多的却是心酸与绝望。 从小到大,生活在这冰冷的皇宫里,看惯了欺骗,谎言,阴谋。 争宠的女人,夺 权的皇子,围绕她的永远都是“名利”二字。 但她从来都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 会成为“名利”的牺牲品,而将她推入炼狱的正是最爱她也是她最爱的母妃和她 最亲的兄长。 “哥,你还把我当作你的亲妹子吗?” “你是我的亲妹子,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割断你我紧紧相连的血脉。” 他的手放在她的肩上,可以感到她的轻颤、她的震动,朱常洵沉声道:“只要我 当上太子再继承皇位,你就是大明的皇公主。 除了母妃,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你 还要尊贵的女人。” “够了够了……我不想再听。” 后退—步抬头看他,朱轩炜是真的绝望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放手。 这些年来为了太子之位,你和母妃费尽了心机, 耍尽了手段,又得到了什么?你真的不该怪太后偏心、父皇寡情、群臣固执,你 该怪天怪地怪自己的命不好,若非你的命不好,父皇、母妃所定的密约又怎会被 驻虫咬噬得一字不留了无痕迹?!” “你——”朱常洵怒极,一巴掌掴在她脸上,打得她一个踉跄几乎跌倒, “你听好了,我做太子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若你不识好歹胡乱扰和,就别怪 我……”对上她悲愤却无泪的眼,朱常洵动了动唇,到底还是咽下所有到嘴边的 狠话,只道:“你好自为之吧!”便拂袖而去。 听他的脚步消失在黑暗中,她捂着脸慢慢滑坐在地,终于放任泪水如泉涌出。 这是她的亲哥哥呀!却为了自己的利益这样来逼她……她真是不甘心,凭什么要 让她成为争夺权利的牺牲品?就因为她生在皇宫,又不幸有了一个要当太子做皇 帝的兄长和一个一心一意想成为皇太后的母亲吗? 不甘、不愿,她绝不能就这样屈于命运。 好!他们越是逼她、迫她,她就越 不屈服,怎能让他—人与命运奋争?流出瑟瑟苦笑,她的眼闪动星样的光彩。 靠 在冰凉的柱上,她只反复地低喃:“暂别离,且宁耐,好将息。 你心知,我诚实, 有情谁怕隔年期……”等我,兴让,等我,兴让等我…… @@-@@-@@ 一次决斗,不仅遍体鳞伤还断了一根肋骨。 虽然肉体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巨大 伤痛,但他的心却是甜甜的。 他被人抬回家时,老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一 个劲地骂:“死小子,只会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不会像你老子一样比女人害得家 散财破,现在还不是为了一个女人死去活来的……”他无法回答,只勉强牵出一 丝苦笑,未尝过爱滋味自然会门出狂言,而一旦陷入其中便会无法自拔。 感情, 还真是无法控制的事…… 他只反反复复地低喃那一句:“芳心依旧情依旧,相期相盼一千年……” 沐中钰一再提议飞鸽传书召路南楚来为他医治,却被他拒绝。 只以重金聘了 京城名医王一指。 虽然诊金贵得令人咂舌,却确有神效。 在床上躺了十天,他就 不顾阻止要下床。 “我躺了十天,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必须做什么,要不然 我会憋死的。” “做什么?”乐西儿冷笑以对,却还是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你这人呀!还 是躺到床上去吧。” “我没事了。 冉银做了个带轮子的椅子叫什么轮椅的,一会儿我坐那个就行 了。” 捂住胸口,他还是微笑:“西儿,谢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 mpanel(1); 乐西儿一撇嘴,恼道:“不用了!我可不是心甘情愿照顾你的,你说你们冉 家除了一个许嬷嬷外就全都是些男人,我要是不照顾你还有谁呀?”忽地一笑, 她眨眼道:“我看你的感激也不一定是由衷之言吧?你呀,说不定有多希望那个 照顾你的人是寿宁公主呢!” “是呵!”冉兴让一笑,倒让她反没了兴头。 “跟你这种老实头说话真没趣, 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看看走进来的沐中钰,她一顿。 “好了,我要走了,省得 又有人说我胡说八道了!” 冉兴让没说话,只扭头看目送她离去的沐中钰。 “西儿是个好姑娘。” “是,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嘴巴太刁了点儿。” 沐中钰苦笑,转身看他。 “你现在打算怎么样?” 冉兴让笑了,挺认真地答:“和你们分家。” “分家?什么意思?”沐中钰直视他,沉声道:“我对你说过很多次了,英 雄城的城主是你,你的东西我们不会要。” “你别傻了!这些年如果没有你们,英雄城不可能成为北六省最大的组织。 那些钱庄、酒楼、商行也不可能开了一家又一家……英雄城的城主是你们五个而 不是我,那些生意你们也有份的,我现在不过是想分得更清楚一点罢了。” 冉兴让说得诚恳,却突听外面有人冷冷道:“为什么要分清楚?难道现在不 好吗?”杨北端出现在门前,仍是一脸的漠然,身后是推着一张带轮椅子的冉银。 冉兴让没有理他,只对冉银道:“账本都带来了?” 冉银拿起椅上的账本正要递过去,却被杨北端一把夺去。 “你的脑子就是活 账,何必还看什么账本呢?” 冉兴让一笑:“也好!只要你们信得过我,不看账本也是可以的……英雄城 共有各类商行二百三十三间,包括粮油、南北货、绸缎等等。 另有‘福’记钱庄 一家,设有四十六家分号。 酒楼十九家,药铺医馆五间,还有……” “你够了吧!”杨北端突然大喝,一向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第二种表情。 那种极度的愤怒会活活吓死十个八个胆小的人。 “七年前遇见你的时候,你可没 这么啰里啰嗦的。 分财产?你当这是爹死娘嫁人兄弟俩分家吗?告诉你,咱们兄 弟可没一个是怕受连累的胆小鬼!” “我知道,这些话你们每个人都对我说过好多遍了。” 冉兴让看着他,居然 还能笑出来。 “我真的不是在装什么大男人。 正如你说过的,我打也挨了,跪也 下了,我连尊严都可以不要了,实在是没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我想得很清楚,我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会用我手上所有的筹码和我全部的力量去争取我所要的。 但这不包括要出卖你们。 我不会出卖你们这些不相关的人,就算是你们心甘情愿让我出卖也不行。 如果我 那样做的话,我真的是连做人都不配了……”他微笑:“如果我不是一个真正的 男人,又凭什么让她来爱我呢?” @@-@@-@@ 十一月初一,寒冬终于来临,把这个世界连同她的心一齐冻结。 十数日来,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在父皇、母妃的拒不相见中化作零。 真的好像她是在—夜间就成了宫里最不受欢迎的人。 若非是小英子的一句提醒, 她真的是绝望了。 初一,皇太后照例于“慈清官”吃斋。 虽然平日深畏生性严肃的皇祖母,朱 轩炜仍战战兢兢觐见。 原本想迂回渐近,没想到被皇祖母的目光一扫,就乱了方 寸。 从相厌、相恼到相知、爱恋,所有在心里打转了千百回的点点滴滴,她一气 儿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而皇祖母听了竟仍是一脸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跪在地上,朱轩炜可以感觉出自己的心正一丝丝地凉透。 这种折磨人的等待 只会让人发狂。 她终于耐不住猛地抬头,看着跪在佛像前的祖母。 哀声道:“要 得到您的帮助,可能只是炜儿的奢望,但不管怎样,都请皇祖母给炜儿一个明确 的答案。 或让炜儿重拾希望或让炜儿彻底失望,炜儿只想得到—个答案。” 手中转动的佛珠稍顿,李太后终于睁开眼,严厉中带着慈祥。 “看来你真的 很喜欢冉公子,”要不然也不会跑来求她这个皇祖母了,要知她这孙女平时除了 依例请安外可是压根儿不跨进这门槛的。 “是!我喜欢他,此生非君不嫁……”这是她至死也不会改变的信念。 李太后微笑,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 缓缓道:“自古以来,女子婚姻便是父 母之命,媒妁之言。 纵你生于宫廷,贵为公主也不能例外。 如今你却私出禁内与 人私定终身,你父皇不责罚你已是仁厚。” 朱轩炜急道:“皇祖母,炜儿并非私定终身,实是父皇之前早巳将炜儿许配 给那冉兴让。 此事朝野皆知,如今却又说什么受贿太监朦胧奏事,混淆圣听…… 不是炜儿顽劣不孝,存心要违逆父母之命,实是难舍至爱真情,不能自己,还求 皇祖母念炜儿痴心,成全炜儿吧……” “你说的都是真的?”扬起眉,平静的脸上现出怒色。 李太后虽已是六旬老 人,却不减当年威严,“那逆子竟敢做出此等出尔反尔,失信于民之事?!” 朱轩炜没敢出声,只一个劲地点头。 李太后更怒,扬声道:“来人啊!去传 那逆子到‘慈清宫’来……且慢!”眼见侍女领命欲去,她突义改变了心意, “且莫请皇上,只传郑贵妃来此便是。” 回心细想,圣旨虽乃皇儿所下,但始作 俑者必是郑氏那狐媚子。 转目看跪在脚下的朱轩炜,狐疑再难:“按理说,这做母亲的凡事必先为子 女考虑,那郑氏素来疼爱女儿,又怎会——此事怕另有蹊跷吧!” 一路数度询问却未得答案,待到了慈清官瞧清了太后身后侍立之人,她便明 了一切。 虽微感惶恐,但她终是八而玲珑,七巧心窍之人。 郑贵妃仍满面笑意, 裣衽而拜:“臣媳郑氏叩见慈圣皇太后。” 瞥她一眼,李太后只冷冷道:“平身。” 朱轩炜垂眉敛目,上前拜道:“炜儿叩见母妃。” 郑贵妃笑睨着她,只道:“快起来吧,‘乖’女儿。” 心倏忽一沉,朱轩炜 自听得出她话中斥责之意,却只宛然道:“谢母妃。” 将二人行径暗自看在眼中,李太后低哼道:“你们娘俩也甭客气了,都坐吧。” 待二人落座,李太后略一沉吟道:“郑氏,你也是聪慧灵巧之人,想必已将我要 问之事猜个十之八九了。 哀家也就不再多说,只想听听你作何解释。” 郑贵妃含笑道:“太后要问之事可是寿宁选驸马一事?想必太后是听了炜儿 的话对臣媳有所误解方传臣媳前来问话的吧?”她哀然一叹,语音婉转道:“这 世上哪有害自己亲生女儿的娘呢?起初臣媳也觉那冉兴让仪表堂堂,性情温顺, 虽是出身商贾但也才学出众,还不至辱没了寿宁。 但谁想那是个吝啬小气,视钱 如命,毫无尊严人格,胆小无能之辈。 似那般绣花枕头,不仅委屈了寿宁,更会 辱没皇室威仪……太后若是仍疑心,不妨宣大驸马杨春元相询,甚至可随意派哪 位公公出宫打听。 这京里真是没有一个把这冉兴让当人看的……”拭上眼角泪珠, 她又哽咽道:“是以,臣媳宁愿被女儿误会怨恨,断不能让她嫁给那般不堪之人, 毁了她一生的幸福。” 谎言!朱轩炜哀哀相望,黯然神伤:“娘啊娘!你何尝是为了我?说到底, 你爱兄长、爱名利更甚于我这个女儿呀!”她伤心无奈中摇首,李太后已再扬声 问:“炜儿,事实真如你母妃所说?” “母妃所说——”母妃所说半真半假,事虽真实因由却假,若她把母妃悔婚 的真实原因说山只会令太后震怒,即使多年不理政事亦会出面为她做主,但母妃 与皇兄就不止是受罚那么简单了。 迟疑许久,她终于道:“母妃所言不虚……” 她心痛如刀割,却见母妃明显松了一口气。 而李太后已道:“傻丫头,父皇、母妃做事虽欠考虑,却总是为你好,若你 再任性,只会令自己日后伤心受累……” 皇祖母娓娓劝慰,她却一句话也未听进去。 茫然的目光落在那袅袅香烟后的 观音像,仿佛见她眉眼俱动,向她凄然一笑。 不觉随之而笑,泪却无声地流了下 来。 @@-@@-@@ 时近正午,阳光虽然温暖,她却仍是冷得发抖。 母妃凛厉的目光像刀,她却 避无可避。 这些天来,她想方设法都未曾见到母妃,但就是刚刚母妃留住她的一 刹那,她竟有逃走的冲动。 毕竟,活了十七年,她第一次与母妃成为对立的两面。 畏惧之中还有更深的悲哀。 看了她许久,郑贵妃终于叹了一声:“你在怨母妃?”抬眼看她一眼,朱轩 炜没有回答。 郑贵妃不由苦笑:“你不说娘也知道,你一定觉得娘为了名利权势 出卖了你的幸福。 的确,娘这样做,大半是为了名利权势,但也确实是为你着想 ——那个冉兴让真的是配不上你。” “你不要说了!”朱轩炜后退一步,终于爆发所有的愤怒。 “为我好为我好, 这些话你就算是说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改变不了正在伤害我的事实!难道你真 的不明白,我真的不需要一个完美得世间无双的男人做我的丈夫,我要的只是一 个我爱的男人啊!哪怕他再爱财、再小气、再胆小、再无能,但我就是喜欢他… … “你们都觉得他不好,说他配不上我,可是我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像他那 样爱我。 的确,这世上潇洒英俊有才华有本事的男人多的是,但又有几个男人肯 为了女人轻易向别人屈膝下跪?父皇不会,皇兄不会,那个顾少伟也不会,但是 冉兴让他会。 他为了我可以不要尊严、牺牲一切,我若不爱这样的男人还有准值 得我爱?!” 呆了半晌,郑贵妃抬起头看她满是泪痕的脸,柔声道:“炜儿,或许那个男 人很好,你也很爱他。 但就因他京师皆知的不好名声,就永远都不够资格成为大 明的驸马。 你若还这样执迷不悟,只会害了自己……” “名声!?”朱轩炜冷笑,尽是嘲讽。 “什么名声?他的名声再坏也不过是 小气、吝啬、爱财罢了,他又没杀人放火、抢夺杀掠。 何况母妃与皇兄都不怕被 人指为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了,我又怕的什么?” “你——”一时语塞,郑贵妃怒极扬手。 “打、打呀!”半仰起头,朱轩炜看着她顿在半空的手,伤心欲绝,“为什 么不打?你不是也和皇兄一样恼我恨我吗?其实,我早该知道你们喜欢的只是那 个惟命是从,乖巧听话的寿宁公主。 一旦我违背了你们的意思,有了自己的思想, 你们就不再疼我、爱我了……”她半合了眼,泪水模糊了视线。 耳光终于落在脸颊,痛在脸上,伤在心上。 她颤着唇睁大眼,却见母亲愕然 的神情,然后是张骤然出现的怒气冲天的脸。 转目四望,亭外只有残枝落叶,只 有寒风凛冽,只有欲来的雪意…… @@-@@-@@ “你看着我!”朱常洵抓紧她的手臂,却唤不回她迷离的神思。 “我不管你 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五天之后父皇就会诏告天下恩召顾少伟为驸马都尉。 就算 你心里还惦着那姓冉的,也只能嫁给顾少伟!”几乎是在她耳边呐喊,喊完了就 甩开她,冷酷得像对一个陌生人。 风吹过,她的眼角瑟瑟的,隐约听见母妃渐远的声音:“你这样逼她会吓坏 她的……” “若不吓吓她,她怎肯乖乖听话!” “话是这样说,但她好歹也是你的亲妹妹,我只得你们两个——万一,她要 是想不开……” “母妃放心,我会找人看着她,总得让她乖乖地嫁了才行……” 声音越去越远,终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突然爆出大笑——这就是她的母亲 她的兄长呵!她还有什么好留恋的呢? @@-@@-@@ 事情虽然决定得匆忙,却决非是—时冲动。 她再也不要留在这如冰川地狱一 样寒冷无情的宫中,即便有些许依恋,她却已义无反顾。 使小英子骗走了监视她 的侍卫,朱轩炜独自—人来到了冉府。 那显然是集门房、家丁、花匠于一身的老汉引她入书房,便自告退。 房里没 有生火,她却莫名地觉得温暖。 取下风帽,她四下打量。 发觉书房中甚是简陋, —桌一椅,四壁空白,连一幅字画都未挂。 整个房中惟一可入目的就只有那一柜 的书和整叠的账本。 想来这人闲时除了查账、看书外再无别的消遣了。 门外,—声低低的轻咳,她的心却狂跳起来,僵直着背不敢回头。 他现在一 定又瘦又憔悴吧?只听小英子说他断了一根肋骨,而她除了偷偷叫小英子送了些 御药外就只能流泪,甚至连与他一齐承担伤痛也做不到,门被推开,脚步虽然轻 微,她却知道一定是他。 进得房来,他微微一怔,凝望那背对他披着银灰狐皮大氅的人,他简直不敢 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是你吗?”许久,他终于瑟瑟地开口。 见她缓缓回身, 粉白的玉颊上挂着两行泪。 心上一痛,他却只笑着伸出双臂。 只一句“好想你”,朱轩炜已哭着投入他的怀里。 “再说,再说‘想我’, 我想听你说—千遍、—万遍……”为君相思为君苦,只因他的一句想你,纵有再 多的悲凄,也化为甜蜜。 原来心爱的女人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拥着她,不只百痛皆消,就连月余来的 阴郁苦闷也一扫而空。 “兴让,再过几天父皇就会下诏将我许配给那个顾少伟了。” 一句话出口, 她觉出冉兴让全身巨震。 不禁心中—痛。 猛然拉住冉兴让的手臂。 她道:“我们 私奔吧!” “私奔?!” “私奔?!”愕然相望,发出惊呼的却是两人。 一男一女,除了冉兴让还有 那自门外跳出也不知偷听了多久的乐西儿。 “私奔!哇噻,寿宁公主你还真是够 浪漫的——喂,我说冉爷,你还犹豫个什么劲呀?私奔耶,你放心好了,这种事 我乐西儿一定会帮你们的。” “西儿!”冉兴让摇了摇头。 “平时怎么疯怎么闹都算了,这种事又怎么能 当玩笑呢?” “谁说我是在玩笑了?我可是很认真的。 我想公主——”瞥眼直直看着冉兴 让和朱轩炜,她的声音渐小:“很认真的……” “你当我是在开玩笑?难道你听不出我的活有多认真吗?”朱轩炜一掌推开 冉兴让,退出他的怀抱。 “不是你舍不得这小家小业,怕失了钱财一无所有?” 冉兴让摇头看她:“你连公主之位都可为我舍弃,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何况这份小家小业根本就不是属于他而是属于他老爹的。 “财富权力虚名留不住你我,但是亲情呢?你我远去,便是逃过了追捕远离 了这俗世纷争,但你逃得过感情的纠缠吗?你真的舍得下你父皇、母妃、兄长… …” “他们、他们都已经不把我当女儿当妹子看了。 我为什么还要留恋他们—— 为什么还要留恋他们……”她的声音渐消化作如泉涌出的泪。 轻轻拥住她,冉兴止低喟道:“纵是他们对不起你,却总是你的亲人,你舍 不下他们正如我舍不下老父一样……” “可是我们现在除了走又能怎样?”朱轩炜哀声一叹,“并不是我要狠心舍 弃他们,是他们不肯再要我了……”抬头望她,她急急道:“兴让,我想和你在 一起。 若你心亦然,就带我走,走得远远的,我再也不要回那个没有人情味的皇 宫。” 冉兴止笑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即便不私奔,也可以在一起呢?” 微怔,朱轩炜抬头看他:“那不可能的,此事已成定局,无法改变。” “什么算定局?圣旨未下你末嫁,再说就算圣旨已下还不一样可以更改,便 是你真的嫁了,我也不会改变……你难道不肯相信我吗?” 低下头,朱轩炜苦笑道:“我相信你,但你又有什么方法可以让父皇收回成 命呢?” “冉爷的本事可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乐西儿闷哼:“喂,你们是不是不打 算私奔啦!若是如此,本姑娘可要先走了。” 撇下嘴,她转身出去。 冉兴让苦笑,对上朱轩炜疑惑的眼眸。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她越发疑心。 冉兴让道:“我有些秘密,不只你就是老父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正要追问,乐西儿突然冲了进来。 满脸的兴奋等着看好戏似 的,“我看你们也不用在这儿卿卿我我的了,那棒打鸳鸯的可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门外喧嚷之声:“冉兴让,你滚出来!” “是皇兄。” 朱轩炜色变拦在冉兴让身前。 瞬了下眼,冉兴让的唇角流出一丝苦笑。 总不能—辈子都要躲在女人身后吧? 他——叹,慢慢走了出去。 “兴让!”朱轩炜叫了一声,追了出去。 但见冉兴让沉默地站立着,而他对 面正是满面怒气的皇兄。 他身后的侍从更是凶神恶煞似的。 瞥见她,朱常洵立怒 道:“轩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宫!” 仰头冷笑,朱轩炜怒道:“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囚犯,竟连出宫都得 经过皇兄你的允许。” 料不到她竟会当众顶撞,朱常洵怒极反笑,冷冷道:“轩炜,你还记不记得 当日在苏州你说过什么?你说我若是放这冉兴让一条活路,你便一切遵从我命。 可是你,现在是怎么做的?回京后,你哪一件是照我的吩咐了?”他扬眉寒声道: “既然你事事与为兄作对,那么为兄也不必遵守什么承诺了。” “你要做什么?”朱轩炜护住冉兴让,怒目相视。 “皇兄,你不要逼我。 你 若是逼急了我,我可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逼你又怎么样?”朱常洵冷笑:“皇妹,我还是乖乖随为兄回去的好,为 兄可不想让我可爱的皇妹受到半丝伤害。” “是吗?”冷光乍现,朱轩炜竟以袖中暗藏的匕首抵住咽喉,“如果你真的 不想让我受到伤害,就让你的人退下。” “你——可恶!”朱常洵气愤难平,怒视她一时无法言语。 冉兴让摇了摇头,低咳一声:“二位——”被两道刀剑样的目光逼视,很少 人还能保持笑容吧?他窒了一下,终道:“贤兄妹在那边讨论得是挺热烈,但好 像是忘了问问在下的意思吧!” 瞥他一眼,朱常洵只用鼻子哼了一声。 朱轩炜却嗔道:“你站在一边就好了, 多什么嘴呢?!” 多嘴?不是吧!冉兴让失笑道:“你们兄妹两个一个恶容相对,誓要杀我; 一个手持短匕,以死相护;种种皆为我冉兴让一人,而我说句话也算多嘴吗?” 耸耸肩,他不觉得自己说得有什么不对之处,何必都是这么凶狠狠地看他呢?转 了转眼珠,他低问:“我有说错吗?” “你——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哦!”斜睨他,朱轩炜疑惑道:“你好像很轻松 呵!”不错,这家伙轻松自在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冉兴让。 “因为我想通了一些事情,自然会轻松许多。” 朱常洵闻言也不禁正眼看他,果然是有些不同,居然也会油腔滑调了。 微微一笑,冉兴让看向朱常洵沉声道:“在下知道福王爷不喜欢我。” 不喜欢?何止,简直是讨厌之至,恨之入骨。 朱常洵冷冷看他,喝道:“有 什么话你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冉兴让笑了:“其实,在下要说的是福王的手下虽然武艺高强,但要杀在下 好像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儿……” 朱常洵面色骤变,绝对不比他身后的大内侍卫好看多少。 冉兴让却悠悠道:“若福王爷有心不如看看对面的屋顶。” 屋顶有什么好看的?虽如此想,但所有的人都仰头向上看去。 那是什么?那 两个人在屋顶上做什么?在那么高的屋顶上,喝酒谈心对弈好像都不太适宜,但 那两个人面前却偏偏摆了酒菜,还有那么一副棋盘,甚至那个青衣人还含笑举起 酒杯向他们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这算是打了招呼吗?朱常洵敛眉低哼了一声。 冉兴让却笑道:“福王也是识得他们的——英雄城的沐中钰和杨北端。 福王 爷以为有他们在,您的大内高手还有几分胜算?” 朱常洵望着他闪动着自信光彩的眸,没有言语。 那乐西儿可跳了过来。 “我 说冉爷,这么好玩的事儿你怎么就漏了我呢?喂,本姑娘就是乐西儿!” 乐西儿?!英雄城的四城主。 好奇怪,这英雄城的人到底和冉兴让有什么关 系?锁浓眉,朱常洵只道:“你是想威胁本王?” “怎么会呢?”冉兴让含笑凝目:“在下是个商人,不过是想和王爷谈一笔 生意罢了。” “你是商人,本王可不是。” 朱常洵振袖冷哼:“本王没有什么可跟你谈的。” “在下可不这么认为。 何况,没谈过王爷又怎么知这笔生意对王爷毫无好处 呢?” 扬眉看他含笑的眼眸,朱常洵心中一动。 终于道:“好!本王就给你一次机 会。” “王爷不会失望的。” 肃手迎客,冉兴让却拦住要跟进去的朱轩炜。 “你做什么?”朱轩炜娇叱,面露不满。 “看来,你真的是有很多秘密瞒着 我呢!” “秘密也总有不再是秘密的时候。” 冉兴让扬起一张笑脸,竟拥着她在她耳 边低道:“俗话说:”神忧而心伤,心伤则身伤。 ‘若你真的为了这些事而神忧 心伤的话,我岂非要心疼得很。 “ 讶然瞪大了眼,瞥他一眼,朱轩炜不禁红了脸。 初次听他的甜言蜜语,原来 会这样的让人开心。 怪不得那些女人都喜欢听这个呢。 “回去休息好吗?我可不希望娶回家的是一个憔悴的黄脸婆……”轻捶了他 一下,朱轩炜红着一张俏脸,虽然有些担心,但不知怎地看了他闪着光彩的眼就 莫名地安心了。 这个男人,不管他是怎样——阴郁、胆小、吝啬还是现在的嬉皮 笑脸、甜言蜜语,都是那样让她心喜、心动呵! 第十章 冉兴让一笑,道:“王爷这等尊贵身份都未招大内侍卫来护驾,在下—个贱 民又何惧之有?” 朱常洵低哼一声:“你有什么话就快说,本王没时间浪费在你身上。” 冉兴让低低笑了,以手支在桌上,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邪气。 “在下是个商 人,要和王爷淡的当然是利益了。” 朱常洵扬眉审视他牛晌,忽然笑了。 “或许本王从前是小看了你——但即便 是现在,我也不认为你够资格与本王谈生意。 你也不想想自己凭什么和本王谈, 就凭你那两间小店铺和这栋破房子?” “当然不是。” 冉兴让笑了:“我若是只有这么些本钱,哪敢和福王爷坐在 一起呢?” 朱常洵冷哼:“你所倚仗的无非是英雄城罢了,不过本王还真是没想到英雄 城主居然也会蠢到把钱送给你这么个花言巧语的骗子。” 笑睨冉兴让,轻蔑之意 不减。 “他们准备借你多少?够打得动本王的心吗?” 冉兴让只自怀中取出本贴子。 “这是北六省一百九十家商铺的名单,王爷可 还入得目?” “一百九十家商铺?”朱常洵愕然:“你到底和英雄城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爷要成大业很需要金钱,这就足够了。” 朱常洵笑了:“你说得不错!你的确是个好商人,本王也的确很需要钱。 但 是,单只是这笔财富还不足以换取你所想要得到的。” 冉兴让含笑道:“王爷当知若得此一百九十家商铺就等于掌控了北六省三分 之一的财富。 北六省民生大计皆在王爷与英雄城手中,难道这还不够吗?” 朱常洵微倾了身子,笑道:“不如再加上英雄城的那五位城主怎么样?”虽 然不知他和英雄城究竟是什么关系,但现在看来,这冉兴让显然能控制英雄城。 若有这样有钱有势的妹婿倒也不错。 “不行!”冉兴让答得快,且极度坚决。 “他们是江湖野鹤,不能栖于庙堂 之上。” 脸—沉,朱常洵冷冷道:“既是如此,那就不必再谈了。” 冉兴让笑了:“招揽一批无心仕途的江湖客对王爷的大业并无多大助力,王 爷所需当是胸怀大志的有学之士……我想这些人会对王爷更有帮助。” “这些是什么人?”展开纸卷,他压抑不住心中惊愕。 “王爷当知这最前面的两位就是上科的文武状元,而这后面的皆是近五年来 中文武举之人。 我想这些—心报国的青年才俊会对王爷更有用的……” “你究竟还要让本王惊讶几次?”朱常洵微扬头:“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地 为你出卖利用吗?” “在下并非是出卖利用他们,而是在征求他们意愿后给了他们一个真正可改 变自己命运和生活的好机会。” 有很多人—心要成就一番事业,而他不过是做了 那推波助澜的人罢了。 朱常洵笑了:“本王还真没想到你竟会是如此深藏不露的奇人。” “在下并非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奇人,不过是个倾尽全部力量争取爱人的普通 男人罢了。” 朱常洵失笑道:“说这样的话不怕人笑你用金钱权势污辱了爱情吗?” “或许有时金钱权势会玷污了爱情,但有时金钱与权势却是爱情最坚强的捍 卫者。” 冉兴让看他,笑容里有一丝嘲弄。 “如果我没有这些足以令王爷心动的 资本,王爷岂非早巳将我斩于乱剑之下。” 朱常洵大笑:“你认为现在本王就会答应你吗?” “当然!”冉兴让自信地道:“那顾少伟所能为王爷提供的无非是朝中重臣 的支持,而这些,在下相信是绝对可以用金钱买到的。” “不错,财可通神!”朱常洵笑道:“这世上没有会不被‘利益’打动的人。 我想,我们的交易已经谈成了……” 当然会淡成,正如他所说,这世上没有会不被利益打动的人。 冉兴让迎着扑进窗来的阳光,唇边渐渐浮上笑…… @@-@@-@@ 十一月初六,这一天,天很冷。 她倚在窗前案上,只打开窗子任风呼啸入室, 她却像根本感觉不到那阵阵寒意。 拨拨炭盆里微火明灭的炭,小英子直皱眉。 “公主,您这样会着凉的。” 当 然,首先着凉的那人会是她。 “你不要再管我了。 我很烦啊!”朱轩炜半转身。 又气又恼:“那个混蛋, 还说让我放心呢!你看现在都最后一天了,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我怎么会那么笨 居然会相信他有那个能力能说服皇兄呢?” mpanel(1); 小英子一叹:“公主,您着急也没有用啊!皇上没下朝,还不知事情会怎么 样呢?” “还能怎么样?”朱轩炜苦笑:“如果父皇真的下诏把我配给那个姓顾的, 我也只能和冉兴让私奔了。” “私奔!”小英子惊呼,近前,“公主,您不是真的这么想吧?我就说了, 上次不该帮你的。” 朱轩炜一笑,明眸闪烁狡黠。 “你不该后悔的,因为还有得你忙呢!” “公主!”小英子哀叫:“您可别害小英子呀!上次奴婢差点没被福王爷拖 出去喂狗,这次您就饶了奴婢吧!” “你不愿意帮我?你就想看着我去嫁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是不是?”掩面而 泣,从余光看到小英子带了泪意的眼,朱轩炜哭得更凄惨:“小英子,枉费我平 日对你那么好,没想到你居然会这么待我。 我、我、我怎么这么没眼光居然没看 出你是这种人呢……” “公主啊!”小英子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扯扯朱轩炜的袖子,她哭道: “公主,奴婢真的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您不要这么说我呵……” “你真的不是吗?”朱轩炜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可惜那个哭得稀里哗啦、 一塌糊涂的小英子根本就没听出来,只一个劲地点头。 “不是不是,我真的对公 主很忠心的。” “那么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做了?” “嗯、嗯、嗯……”抽泣着,小英子连声答应。 “那好!”松开手,她明净的脸上尽是笑意,“你现在就去收拾细软,咱们 半个时辰后就走。” “那么快呀?外面的侍卫……”抬起头她不禁一窒,愣愣地道:“公主,你、 你又耍我……” “哪儿有?”朱轩炜一笑,只推她道:“你快去吧,放心好了这次咱们不会 失败的。” “那些侍卫……” “你不用管,这次不用你出马了!”嗯哼,总也要那群又闷又无趣的丫头们 也出点力了。 朱轩炜嘻嘻笑着,在小英子担忧的目光中漫步而出。 这一群小宫女虽然无趣,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总不能让她们就那么闲着 吧?暗自好笑,她倒是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那个精打细算的讨厌家伙了。 耐着性子, 她对着面前这十来个垂首敛眉的宫女一遍一遍地讲清楚,却竟还有人胆敢问那句: “公主,您叫奴婢们这样做岂不是秽乱宫廷的死罪吗?” “秽乱宫廷?哪个叫你们秽乱宫廷了?”她猛然转身,心里这个气呀,“我 说了一百遍了,叫你们找那些侍卫喝喝酒,聊聊天,下下棋,总之就是把他们通 通调离那扇大门就对了!你们这些蠢才到底还要我讲多少遍呀?” “哪儿有一百遍呵!”也不知是谁小声嘀咕,简直让她火冒三丈,“是哪个?” 见一群宫女全低下头,却没半个哼声的。 反是她身后突然有人道:“这大喜的日子,皇妹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呢?” “大喜的日子?”犹如火上浇油,朱轩炜猛地转身。 瞪着含笑望她的朱常洵 道:“既非逢年过节,又非庆典生辰,哪儿来的大喜呀?莫不是皇兄又打算纳第 九位宠姬吗?” 朱常洵也不恼,只笑道:“皇妹何必那么大火气?为兄可是特意来恭喜你的。” 恭喜?!他干吗不恭喜他自己呢? 朱轩炜含怒道:“我可没什么喜事值得皇兄亲来道贺的,皇兄还是恭喜你自 己好了……” “咦!皇妹此言差矣,皇妹能与那冉兴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天大的喜 事吗?” “你、你说什么?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她有些发怔,是她的耳朵有问 题还是皇兄说错了人? 朱常洵悠悠道:“父皇已经诏告天下,恩选冉兴让为驸马都尉,婚期就订在 下个月的初十。” “你说的是真的?”朱轩炜惊喜若狂,却一时不敢相信。 “我没有必要骗你,不是吗?”朱常洵微笑,看她绽出绝美笑容,忽道: “那个冉兴让对你真的是不错——你不用把眼睛瞪那么大的,你是我妹妹,如果 两个男人有相同的条件,我当然也希望你嫁给一个他爱你、你也爱他的男人。” 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非但不让人感动,反觉那么的假。 朱轩炜皱起眉, 防备的眼中俱是怀疑。 朱常洵苦笑,也知伤害既已造成,要想伤口愈合并非易事。 朱轩炜扬眉,只问:“他怎样说服你的?”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问他呢?”朱常洵苦笑,眼尖地瞥见欲闪身躲藏的小英 子。 “站住!”慢慢走过去,朱常洵现出疑惑之色。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奴婢、奴婢……”手中的包袱藏也不是丢也不是,小英子只一个劲 地裂嘴傻笑,只盼着那头笑得发苦的主子快来解围。 “皇兄啊,那包袱都是我叫小英子拿去‘浣衣局’清洗的衣物。” 谎话说得 顺嘴,但她脸上的笑却是僵硬。 朱常洵回头看她,只是笑,笑得让人心里发毛时才道了一句:“皇妹如果要 出宫的话,为兄这就叫人去备轿。” “不——不用了!”朱轩炜瞬了下眼,还真是不习惯他突然对自己这么好。 朱常洵只能苦笑。 “轩炜,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原谅我这个兄长呢?” 迟疑着,朱轩炜终于道:“你是我的亲哥哥,除了父皇、母妃,你就是我最 亲的亲人,我不可能恨你一辈子的。 不是吗?” 那就是说现在还不能原谅他喽!淡淡一笑,朱常洵只转身道:“冉兴让是个 好男人,他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 那是京师乃至全国所瞩目的婚礼。 甚至在十年后仍有人忆及当时的奢华与气 派是他生平仅见。 华灯高燃,漫天烟花迷人眼乱人心…… 他果真如她所愿给了她一个最奢侈的婚礼,虽未能亲眼所见,但小英子所述 种种如在眼前。 那近千人的迎亲队伍,山海一样的围观百姓;那百辆车马,成箱 的嫁妆;那满座的高朋,堆满屋的贺礼;甚至那震天的乐声,漫天的烟花都将在 许多年后成为一阙传奇。 隐约传来的喧哗入耳,她微笑,盖头艳艳的红是她的欣喜。 金钩斜挑,现出娘子娇俏可人、婉约动人的面容。 叫他禁不住看傻了眼,醉 了心。 郎君无语,她微讶,漫然抬头正对上那对迷蒙似醉的眸。 静谧深邃得似蔚蓝 的海。 这一望,直如老僧入定,时间仿佛骤停,凝思痴望,似坠入天长地久、地老 天荒的虚无之境…… 直到那一声轻笑入耳,两人目光乍分,竟一齐红了脸。 窗下笑声有若银铃。 冉兴让不觉皱眉:“西儿,咱们可是说好了不闹洞房的。” 一声笑,窗外乐西儿嗔道:“来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干吗只说我呢?何况 人家又不是来闹洞房的。” 冉兴让苦笑摇头道:“那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乐西儿笑道:“当然是送礼了!” “什么礼物竟劳动你乐大小姐亲自送到这儿来?叫冉银收着便是。” 冉银在外哀叫一声:“我说公子爷,乐大小姐送的礼物小的可不敢收,这万 一叫‘礼物’把小的肋骨打断两三根,小的可还怎么侍候你呀!” 会打人的礼物?!相视而笑,朱轩炜已撩起拖地长裙,奔过去抢着推开窗。 倒要先瞧瞧这会打人的礼物是个什么模样。 冉兴让苦笑随了过去,向外望去也不 禁怔了。 明月生辉,繁星闪耀,烟花漫天,的确都是会吸引人目光的美丽,但这些都 不及那个站在院中,身缠五彩丝带,头上还结了个蝴蝶结,一副“我是礼物”模 样的男人来得好看。 “那是——” “顾少伟!”就算是看到一只兔咬死了两头狼也比不上这个来得让他们惊讶。 “怎么样?我这个礼还不至于让你们不屑一顾吧?”转了身,乐西儿笑嘻嘻 地道:“顾公子,你好像可以做你该做的事儿了吧!” 顾少伟的脸红了白、白了青、青了红,变了数次突然一矮身跪了下去。 磕了 三个响头,急忙忙地起身扭头就跑。 他两个看得目瞪口呆,乐西儿却嚷道:“喂, 你这头是磕了,可罪还没赔呢!喂!回来呀……”顾少伟应也不应一声,好像听 不见似的。 人比兔子跑得还快,倒像是天生就把轻功练得炉火纯青之境了。 乐西儿不禁摇头:“这混蛋,事儿居然只做一半,真是不讲信用。” 眨眨眼,朱轩炜终于爆出大笑:“我说西儿呀,你怎么搞定那家伙的?还真 是厉害哩!” 乐西儿一扬眉,得意笑道:“我乐大小姐出马当然没问题了!不过那家伙不 听话竟然跑了——可恶!我抓他回来。” “西儿!”冉兴让忽道:“我看算了,反正他跪也跪了,做人别太斤斤计较 才是。” 乐西儿一掀眉毛,抛过手中的锦盒。 “何二哥要事缠身,没法赶回来了,这 是他叫人捎来的贺礼。” 冉兴让倒不急着打开。 “是什么?” “听说是一个叫什么古飞的家伙全部家产的清单。” “古飞?!”朱轩炜简直是兴奋异常,“他破产了?”真是太棒了,竟有人 为她把要做还没做的事完成了。 “好像吧!”瞥见冉兴让略带责备的目光。 她讷讷道:“何二哥总不会赶尽 杀绝的……”总会给那家伙留间草屋住吧! 冉兴让摇头苦笑:“好了,你的礼已经送到了,情我们也领了,你们也总可 以还我们一个安静的洞房花烛夜了吧!”随手把锦盒抛给始终站在一旁的冉银。 “你也甭站那儿发呆了,还不快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瞪着“啪”一声合上的窗子,乐西儿嘻嘻一笑,身如灵燕已掠上屋檐远去。 独留冉银一叹,迈着方步欲去。 不过幸好苍天怜悯开恩,已把那慢慢行来的小英 子送至他眼前。 “冉银!”好不容易瞧见这么个大活人,小英子还真是如同他乡遇故知般的 欣喜万状。 “冉银,这院子里怎么这么暗,这么静啊?!吓死人了……白天进府 的时候我还瞧见有百十来个仆婢的,怎么这会儿都不见了?” 冉银皱眉:“当然是回家了!这戏也演完了,事也办成了,不让他们回家难 道还留他们在府里白吃饭不成?!”猛然顿住话头,冉银转了头看瞪大了眼的小 英子,吐吐舌头:“糟了……”怎么就会说溜了嘴呢? 小英子瞪着他,讷讷道:“你是说那些人都是驸马爷找回来做戏充场面的?” 怎么会这样呢?这种事也太可笑了吧? 冉银努努嘴,索性道:“反正你也是自己人,我老实告诉你,不止那些迎亲 的人和你看到的人都是来充场面的,就连前面大摆宴席的宅院都是租来的……” 不会吧!这驸马爷也太那个点了吧?回头瞧一眼紧闭的窗于,小英子只是摇 头。 不知公主明个儿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说英妹妹,咱们也甭在这挨冻了。” 冻死人了! “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要跟你走到一块儿呀?”小英子要走,却被冉银一 把拉住。 “好妹妹,若你不帮哥哥的忙,那一屋子的礼物我一个人哪儿收拾得完 呀?” “收拾礼物?干吗……”小英子瞪大了眼,还真是不搞不懂这冉家到底是怎 么回事。 “不能于吗,公子叫我把东西整理好能卖的明个儿都拿到铺子里卖了。” 天!她要晕了。 小英子翻了翻眼,一声哀叹。 叹息声渐远。 冉兴让只低问:“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倚在他怀里,朱轩炜轻笑:“你肯花钱找人来充场面, 已经是为我着想了。 我为什么还要生你的气呢?” “我怕你会因我的小气而失了面子。” 朱轩炜嫣然一笑:“面子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对我的真心远 比这世上任何人或事都重要。” 轻拥她在怀,他只淡淡道:“我会为你改……” 不是山盟海誓,没说天长地久,却让她满怀温馨,便是隆冬芳心亦是明媚如 春。 倚在郎君怀中,笑意嫣然,她知道这将是真正幸福快乐的开始…… @@-@@-@@ 改变,总是悄悄而来。 如夜晚圆了缺,缺了圆的月;如六月天说阴就阴,说 晴就晴的天色。 在无数个月圆月缺,天阴天晴之后,旖旎春光再笼紫禁城。 这—日,和风送 暖,御花园中设了—席家宴。 丝竹乐响,歌舞翩翩,却皆不在朱轩炜眼中,就连 坐在对面的朱轩英奇异的目光也似未觉。 看了许久,朱轩英终于翻了翻眼道:“我说皇妹,你和驸马天天相见,日日 相守,难道还看不够吗?”真是奇怪,若她和那该死的混蛋杨春元天天呆在一起 烦都烦死了,还看呢? 朱轩炜淡淡一笑,终于把目光自远处冉兴让身上移了过来。 “相看两不厌, 惟有冉兴让。” 一句李白的诗或许改得有点儿不伦不类,却是她最真的心里话。 掀了掀眉,朱轩英只觉难以想象。 这心高气傲、娇蛮任性的小皇妹何曾有过 这样柔情似水的表情。 “皇妹,咱们也好久未见了,不想陪姐姐聊聊吗?” “皇姐要聊什么?”一口喝下杯中茶,朱轩炜再续了一盏,显然对她的话没 什么兴趣,朱轩英却似未觉。 只问:“听说皇妹昨个儿刚从江南赶回呢!” “是。” 朱轩炜悄悄打了个哈欠,越来越厌烦这些无聊的应酬。 “皇妹,那冉兴让对你可好?”真的不是她闲来无事,实在是那满街的流言 蜚语让她不得不注意打量着朱轩炜的素衣布裙和那松松挽就只簪了一枝碧玉簪的 发髻。 她再道:“驸马爷的生意最近是不是不太好呀?”怕是连皇妹的嫁妆都赔 了个精光,连金银首饰都拿去当了。 “兴让最近正打算开第九间铺子……”她望向朱轩英微感惊异,“皇姐问这 些做什么?” 朱轩英眼珠一转:“也没什么,皇姐只是好心,若是皇妹最近手头紧,姐姐 倒是可以周济周济。” 倏忽转身,朱轩炜淡然的眼眸燃着了火焰,就连声音也柔和起来。 “多谢姐 姐美意,虽然妹子不是很缺钱用,但若姐姐想借或是送些钱与妹子,妹子我是一 点儿都不介意的……”既有人好心送钱给她,不要白不要。 朱轩英怔了怔,道:“妹子既不缺钱用,怎地竟穿这等粗布衣衫?” “粗布衣衫?”朱轩炜眨眨美目,回道:“穿这些棉制的衣裳很舒服很随意 呀。” 就算是想打架也方便得紧呢! 只是如此吗?朱轩英看着她,只觉得气血上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半侧了身,朱常洵终于回过头含笑看身边的冉兴让。 “你知不知道,我本来 还以为皇妹会好好改造你的。 却没想到反是你改造了她。 你看她现在这样子,谁 会相信她是寿宁公主呢?” 冉兴让失笑,遥望她的眼眸满是柔情。 他们不知改变更多的是他而不是轩炜, 不过是谁改变了谁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他拥有了她,她亦拥有了他,而他 们正快快乐乐地活出自己的精彩,除此,夫复何求?! (本书完)                  尾声 ——鸿雁 某天,闲来无事翻看杂志。 见某明星(大概是韩国的)自言最喜欢的一件事 是赚钱,最爱的单字就是“钱”。 起初是觉蛮好笑的,但回心细想,却觉这人真 的是坦白得很可爱,至少没像大多数人一样假清高大说什么“钱财是身外之物, 没什么大不了”之类的。 其实这个社会真的是很现实的,每个人都想让自己过得 更好,当然也就少不了金钱。 本人呢,就觉得钱是不必太多的,够用就好。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 一个不够钱花的穷人。 不过有很多人说穷大方穷大方,越有钱得人就会越抠门小 气,所以,鸿雁自然是一个很大方的人了!怎么也学不会冉兴让的精打细算的了。 要说,这书里头的年代和人物倒还是真有的。 随手拈来,大半是为了这位驸 马的名字冉兴让。 兴让,兴让,这一听就是个温吞吞没脾气,事事让人、时时谦 卑的主儿。 这现成一个好捏的软柿子,不编派他编派谁去呀?(南无阿弥驼佛, 望古人在天之灵莫要责怪……) 人都说失而复得最为可贵,只有吃过了苦头的人才知幸福得之不易。 像冉兴 让那样破过产、吃过苦的人自然是会把钱财看得比常人重些。 他有钱,他喜欢钱, 他看到钱就高兴,但这种因钱财而来的高兴未必是真正的快乐。 如果一个人,他 的生命中除了赚钱、攒钱外再无其他,你说这光赚钱看着也没多大意思吧?被金 钱控制而非控制金钱的人活得会很累,这跟没钱的穷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朱轩炜,这恃宠而娇、天性顽皮的公主,先不管她的本性如何,身为公主在 人前总要装装高贵,扮扮淑女吧?一个人压抑本性太久,多半是不会太快乐。 一 旦跳脱那个困住她的圈子,自然要大疯特疯一场才肯罢休。 两个活得不太快乐的人共享了一份快乐,爱情在对方带来的快乐中悄悄潜来, 如春夜细雨漫漫入心滋润了干涸心田…… 当快乐要被人强夺而去,就是再懦弱的人也知反抗。 虽然冉兴让的做法有那 么点儿荒唐,但我喜欢——爱情岂非远胜于金钱!? ------------ 转自织梦方舟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