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云涌 by 三七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6 12:33:13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云涌 by 三七 1   雷雨之夜,天边风雨肆虐掩盖住人间血腥,许多事情在悄无声息中改变。 “呛啷”一声,凌斩云亲手锁上第三重牢门,古怪笑着大步走出摇松殿——只怕大哥不曾想到,十一年后他的故居竟然变成囚禁他的囹圄吧! 苍雷隆隆,紫电翻腾,暴雨一直持续不断,仿佛试图抹去大地溅出的鲜血,隔绝人世惊慌失措的哀嚎。 过了今夜,一切将变得不同! 收紧手中似有千斤重量的小小三柄铜钥,凌斩云喃喃自问,我做错了吗?不,不,是你逼我,分明是你迫我啊。 担忧,惊悸,恐惧、兴奋混杂在一起,让他血流加快,仿佛能清楚听到自己怦怦心跳,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大哥。 “殿下,”雨幕中闪出一道月白色人影,雨势急掠如瀑却冲不掉他衣摆上猩红的血痕。 来者渐近,阴柔美丽的脸庞冷静无波,“宫中已经安顿下来,军队也不成问题,不曾归顺我们的大臣府邸都已派有重兵监视,谅他们将无法抵抗。” 点点头,凌斩云向他赞许一笑,“辛苦你了,妃暮——乐铭呢,他可是你的好兄弟呢。” 面上痛苦的扭曲,秦妃暮低下头,“我已命人将他软禁……” “嗯,也好。” 凌斩云不以为意,微微侧首,“莫勋云呢?抓住他了吗?” “——没有。” 秦妃暮深吸一口气,莫勋云这支狐狸成了精,也不知从哪里得来消息,居然能赶在扑捉他的侍卫前悄悄离开——目中微冷,秦妃暮稍微撇开眼光不再直视赤王——明知苍帝心腹之中就属左丞相最难对付,缉拿结果落空是故意还是无意,不愿深思自己为何不尽全力,是盼他救出陛下吗,不,不,纵然是莫勋云,也无法在殿下手中夺走苍帝,或者说——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能自殿下安排下救出凌扣风! “哼,”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凌斩云露出凛冽冰寒的笑容,“你以为区区一个左丞相能救出大哥?妃暮——”走到他身前,抬起他的下颌逼得秦妃暮正视自己,“从现在起,除了是我臣子之外,我们不再有别的关系,明白了吗?” 残忍啊—— 心似被生生扯成两半,秦妃暮踉跄后退几步,身形摇摇欲坠呼吸在陡然间也变得吃力。 ——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当殿下得到他最想要的人之后……自己,便成多余……他的忍耐,他的天真,他的温柔从来只为一人出现…… “是,殿下。” 早已明白的结果不是吗?纵然如此,但他依然不悔,只要能够守候在他身边,那,也就够了, 也许,是够了…… 对他疼痛难忍的表情视若无睹,凌斩云淡淡开口,“莫勋云逃往何方?” “城南。” “哦,想要借助抚仙的力量?”凌斩云扬眉浅笑,“妃暮,军队做好准备了吧?” “是。” 努力压抑心中血淋淋的伤痛,殿下身边容不得无能之辈,若放肆陷入自己的哀恸,只怕连守候在他旁边的资格也将失去,“明日一早大军即可出发踏平抚仙。” “做得好!”凌斩云满意称赞,忽然拔起身形纵入茫茫雨幕,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妃暮,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声音犹在耳畔回荡,人影已杳杳无踪,秦妃暮不由自主跟走两步,踏入浅浅激荡的雨水里,却哪能见到那无比冷酷的赤王,双膝一软,他跪倒雨中,慢慢露出苍冷的笑容。 展开身法,凌斩云宛若来自虚无的一抹冷电,尚未在众人眼中留下影子便已消失。 远离皇城一步心里便平静一分,他竭力控制想象日后将要如何面对被他囚禁的兄长,“不要怪我,大哥,不要怪我……”心里像有一支巨手牢牢住他的心脏只能张开口无声喘息, “无论如何……你曾立誓,不会离开我……” 兄长的誓言还在耳边回荡,平复他不少慌乱,默默定神,凌斩云直奔城外三十里处接待银君玉一行人等住下的行馆。 *************** 婢女熄了火烛施礼退出房外,银君玉褪下外衣本该就寝却被窗外一道道睥睨倨傲的闪电吸引,银白色的电光巨大而明亮,仿如那名轻狂尔雅男子狂放但有节制的热情与温柔。 燥热袭上面颊,她轻轻咬唇含笑想到他,即将只拥有她一位妻子的苍帝。 明日即可到达朝天,她便会与龙腾至高无上的君王举行婚礼………… 七月初七,她将成为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砰”,猛烈掀门的声音打断银君玉腼腆缠绵的回忆,她急速起身见一道人影在电光闪映下出现门前,他一出现,便似有无尽冷意自他身后迸射而出。 “谁?”后退一步,银君玉紧紧握住怀中锋利匕首。 “我——”来人淡淡回答,燃亮火折悠闲进入室内点亮烛火。 火焰跳动几下,渐渐变得明亮,银君玉也看清那张惊艳绝世的容颜,记忆中总是笑语灿烂的面容此刻比冰还要寒, “是……赤王殿下。” 轻哼一声,凌斩云打量四周一番,缓缓将视线移到眼前只着单衣的公主身上,一瞬间镇定下来的从容娴雅,举手投足间的妩媚风情果然别具魅力, “你真美,君玉。” 他忽然开口,眼光迷蒙像透过她在寻找虚无幻影。 打个冷颤,银君玉不动声色后退两步,一向闲适的表情开始改变, “殿下深夜造访—莫非宫中发生急事?” 似乎根本没将她的话听进耳里,凌斩云双臂环抱直盯着她——白衣如雪体态轻盈,丽颜秀雅果然是天姿国色,而顾盼生姿婉转流波的眼神是那么明亮、温暖和坚强—— “难怪他会喜欢你。” 淡淡笑了,凌斩云移动身子随手关上敞开房门。 听到“得得”牙齿叩击声响,银君玉才发现自己在颤抖,无法控制的冰冷从心底绵延不断流出。 眼前这名形容酷丽竟将美貌凝聚成杀机的男子会是苍帝身边天真娇憨宛若邻家小弟的男孩吗?明明同样的身形,同样的容貌,但凛冽的气势怎会与灿烂笑容出现在同一人身上,“殿下,夜已深了……” “你怕了?”凌斩云微微一笑,笑意如地狱恶火炼出的鬼刀,此刻的他正朝公主慢慢展开向来压抑着从不为人知的残忍,“君玉,你是这么美好,我有些不舍阿。” “殿下逾矩了,来人——” 寒意越来越重,无声的压力悄然扩张,今晚的赤王绝非她曾经以为的凌斩云。 没料到她忽然之间如此戒备,凌斩云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 “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悠闲自得褪去湿漉漉的外袍,饶有兴味的注视她一举一动。 门外一片寂静,怎会忘记护送她而来的全是赤王部属!银君玉掐了掐手心,想要竭力平复心中越来越大的不安,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并未放在心上的赤王为什么在此时竟凌厉如魔,想要将她生生撕裂的疯狂混合孩子般天真的好奇,还有……偶尔闪过的眼光是什么……嫉妒吗…… “殿下……请别忘记明日我与苍帝的婚……” 尚未说完的话语消散在喉间,她一辈子也记得凌斩云此刻目光:野兽般愤怒的狂痛与充满血腥的杀机,还有,再也无法掩饰的妒恨……连连后退,银君玉贴在墙角一动不动,赤王虽未曾前进一步,但他的眼神——他究竟想要什么…… 为何他能如此无所顾忌?难道陛下……?像孩子般依赖信任着苍帝的赤王会背叛他至亲至爱的兄长?为她?不,不对,他眼里的嫉妒是…… “看出来了吗?”摒弃所有冰寒,凌斩云忽然笑得温柔,然而这温柔几乎叫君玉窒息,今晚,只怕没有谁救得了她!身子一软她摇摇欲坠,眼睁睁看着那美丽无双的男子缓缓摘下束冠,以指为梳慢慢梳理乌黑如羽长发,侧首笑吟吟看着她。 他要做什么,心底最深处恐惧涌上来堵住喉间——那美丽得可夺人魂魄的凤目微弯,隐隐含笑却没有分毫只有在一人面前展露的真正笑容。 “看出什么,我不明白。” 她微微一笑放柔声音避免过度刺激赤王, “殿下深夜出宫,想必陛下十分担心……” “住口。” 房间内火烛一晃,颤巍巍再度明亮,银君玉忽觉胸腹间似有千钧重石压迫,竟然连呼吸也不能。 为什么——关于赤王凌斩云的信息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却依旧理不清他出现此地的目的。 倒是他踏平锡兰,轻易而举使朝天威名赫赫的铁骑将军秦妃暮低头的传言反复在脑中出现,如果当真是他凭一己之力遏制秦妃暮的独统 ,那么,她将为她的忽略付出代价。 “在想什么,抚仙还是我大哥?”凌斩云偏头好奇的微笑,“或者——是我。” 银君玉心中微凛,小心避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殿下多虑了,我只是……” “这个时间还在考虑你国家的未来?”斩云毫不客气打断她的回答,“哈哈哈,放心吧,我会解决你的后顾之忧……” “什么?”身上一寒,银君玉惊呼出声,“殿下要做什么?” 显然斩云对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已经不耐,他径自朝君玉前进一步,用亵渎的眼光将灯光下蹙眉亦是动人的女子细细打量。 他眼里淫浸的色彩足以让荒唐糜烂的人脸红,银君玉不停寒颤,悄悄握紧怀中匕首,逃,如果不能离开她将生不如死! “陛下——不会赞同你今夜所作所为!” 凌斩云微微摇头,舔了舔丰润的红唇,“在目前的情形下你还念念不忘我大哥?哈哈哈——” 是了,纵然如魔神重现的赤王也有他的弱点,那便是—— “毕竟名义上,我已与陛下定下婚约,夫妻之间……” 她昂起头,似在回忆两人幸福时光,眼角却紧盯赤王一举一动。 一直挂在斩云脸上悠闲表情终于消失,他沉下脸,眼里闪过显而易见的嫉妒,一字一顿道,“你不该惹我!” 竟是如此,银君玉忍不住失声叫道,“他是你大哥!!” 2 “不错。” 脱去月白小衣,凌斩云上身已经赤裸,雪白如玉的身躯在烛火下隐隐泛出粉红色泽似有光华流动,“他是我大哥!”朝眼前尽管力图维持镇定,但仍轻轻颤栗犹如小动物般的人儿一笑,野兽般的欲望忽然扬起。 “畜生!”一眼不眨盯着他的举动,银君玉喝斥,右臂挥出怀中匕首像一道冷电直取凌斩云心脏,与此同时她极快跃向窗户,只要能阻他一阻,只要今夜能够逃脱……眼见黑沉沉的天际就在前方,甚至如瀑雨水已溅到她的指头—— “想逃吗?” 窗户“啪”的关闭,竭力伸出的手指碰触到温热细腻的肌肤。 “喀嚓”一声清脆动听,凌斩云带笑毫不犹豫扭断她触及自己的食指,着了迷一样欣赏银君玉瞬间因为痛苦变得苍白的脸,“你逃得掉么?”抬起左手,两指夹着那柄幽幽闪光的匕首慢慢从她刹那有了凄艳的脸庞划下,割破她单薄衣裳,露出如凝脂美玉的娇躯。 “很害怕吗?”凌斩云柔声问,修长有力的右掌如同钢条牢牢固定因挣扎胡乱挥舞的手臂,突然朝后用力—— “啪!” “动听的声音呢。” 他笑道,丢开匕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轻轻抚摸洁白无瑕楚楚动人的身体, “我比你更怕……” 怕他眼里再没有自己,怕他的温柔与疼爱再不会给自己,怕他会离开怕他会忘记—— “是你不好……”温柔的声音中是破釜沉舟的绝然, “若非你动了心,若非你想保全她的所有……我,我又怎会如此……”视线渐渐恍惚,凌斩云喃喃自语。 “住手,住手!!”剧烈的疼痛和羞耻让银君云恨不得现在死去,总有办法逃过一劫吧,总有,总有能避免自己受辱的办法吧——她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谁知道已经疯狂的赤王会对抚仙作出什么!这个竟可以把持龙腾的魔鬼! ——陛下,苍帝陛下他…… “怎能住手。” 回过神来凌斩云轻笑,“到了眼下这种地步就算我想停手也停不了。” 他脸上开始燃烧兴奋的嫣红,连身体也微微发抖,“我等了好久……”抱紧眼前柔软香馥的身体,仿佛抱住的是朝思暮想的那人, “……还以为只能永远守候在你身边……上天是在助我还是罚我?” 呼吸变得急促,凌斩云忽然张口咬住银君玉雪白颈项,“君玉啊,我本可容你在他身边,但是,你太贪心!” 亲昵地一弹她的俏鼻,凌斩云笑吟吟抱起她走向仿佛一场深梦的青纱帐,“以为我不知道你与大哥的协议吗?”在她身边坐下,好整以暇亵玩如玉无垢的身子,“利用他对你的感情与他议定,以龙腾国势向抚仙施加压力,在保证不扩大内乱的前提下一统抚仙,让现任国君重掌大权。 嘿,他居然应了……” 冷冰冰的目光落入她眼眸,那是毫不掩饰的嫉妒与痛苦, “厌恶征战,重视国内安宁的他居然肯为你不惜动用个人权力……” 无论挣扎也毫无用处,银君玉惊愕发现这名一直被她忽略的男子竟是如此恐怖!询问朝天时关于赤王无敌天下的流言她从不以为意,特别是在目睹赤王的天真稚气之后,任谁也不会相信曾为龙腾军神的昭朔败于他手下吧——原来,那只是在他兄长身边的模样…… 现在想弥补恐怕已经晚了,只觉一阵冷颤从背脊爬上后脑,纵然怕到极点,银君玉也不愿示弱,抑制颤抖声音道,“殿下,你要清楚你正在做什么!”她要成为那温柔含笑果敢坚毅的人的妻子,怎能示弱,“联姻涉及两国利益,我出嫁龙腾也是向陛下表尽臣服之心,抚仙仅仅为求国内安稳,并非殿下所想……” 怔了怔,凌斩云想不到她此刻还如此镇定,目光变得阴鸷出现敌意, “你不该想要利用他!” 冷冷打断她未尽之言,心底像有一块极寒冰块正缓缓滑落。 他用力咬牙极快除去君玉身上多余衣服,俊美无匹的脸庞因负担不了深沉情感甚至变得狰狞! 强烈的羞辱涌上心头,银君玉再也不能保持镇定侃侃而谈,慌乱、惊恐、憎恨、激怒、不甘、屈辱淹没她所有自信,从来不曾遇见这样刻意折磨——她咬咬牙,忍住剧痛试图再一次说服,“我却不以为这是利用,婚礼已受所有人瞩目,明日若不见我,龙腾将成天下最大的笑柄。 殿下,他毕竟是你亲生兄长……” 倒吸一口冷气,凌斩云紧紧咬牙企图压抑被她掀翻的痛楚,目光一闪,他迅速挥出右手握住她的下颌,“住口!我不用你来教训!”笑容不见,森森如刃的眼光也沉下来,眼前这个人,是他想要得到的……“放心,我不会让你死。” 冰珠一样寒气迫人又清脆动听的话自他口间一个一个迸出来,“他不爱我杀人,我就不杀。” 露出野兽撕裂猎物前的表情,凌斩云俯身凝视她的眼睛,“我会让你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后悔……” 下颌脱臼,最后一线逃离的可能也不存在,银君玉只能绝望无助的任由他将己身撕裂,今后会如何,而那个人,又会遭遇怎样的痛苦…… 雨大,风大,今晚的风雨在天边狂乱咆哮,似要挣脱束缚却深陷得不能自拔—— ****************** 执剑引军,腐朽散乱的抚仙很快便被拿下,身为皇族者立斩无赦,所有反抗者立斩无赦,龙腾的强悍很快让抚仙陷入一片血腥,如果说有稍微出乎众人意料的话,那就是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贵族几被诛尽,但平民百姓却得以保全。 因为顾忌着那人吗?—— 秦妃暮望望身后不断传出女子欢笑的大殿,阴柔的脸庞出现似笑非笑的表情——执意的结果会是如何呢,赤王啊…… “将军。” 黑甲的侍卫朝他拱手,微微侧身;秦妃暮向他身后望去,笑容逐渐扩大但眼睛依旧冰寒,“是个不错的孩子吧。” “非常狡猾。” 那人严肃地回答,刀削似的脸上有一双不曾出现淫秽色彩的干净眼睛,秦妃暮为意料之外的回答微微一怔,注视他眼里苍翠宫殿的鲜明影像仿佛在刹那见到多年前,追寻着辽阔疆域的自己……他一笑,随即烦躁的摇摇头似乎想抛去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舒楚!”他一愣赶紧挺胸大声回答。 “很好,我会记住你!”喃喃自语,秦妃暮不再回头大步朝前——曾几何时,我开始胆小怯懦了呢,少年扬剑威震龙腾的武侯王,高高在上直到现在也让千万甲士俯首的大将军,竟然,只能低下头仰人鼻息了吗……哈,哈哈哈……………… “抬头。” 威严低沉的声音,他认得,是总跟在赤王身边的那位将军。 朱雪晴舔舔嘴角的伤口,缓缓抬头。 他用侧身的姿势抬头——也许是故意,因为知道这种视角下他更会显得妩媚,本来只有六七分相似于赤王的脸,现在在颦眉噙笑的慵懒中却像了八九分。 不及斩云令人心惊的魅力朱雪晴是另一种惹人遐思的暧昧,想大力拥抱直至折断…… 秦妃暮无声笑了笑,一手支颐懒懒道,“站起来。” 那双眼是漠然无情的,朱雪晴打个冷战徐徐起身。 “银君玉在哪里?”秦妃暮低声问。 那天受尽屈辱的君玉没有死,斩云故意留她一条性命弃于行宫,待处理好随行人员再次返回,却发现她已消失不见。 谁有这般能耐?凌斩云生出兴趣,命人仔细清点,发现还少了一人,朱雪晴!凌斩云在异变前早就做好布置,前往抚仙迎接君玉的全是以曾楚为首的心腹,当夜发出指令,一干陪嫁人等全被秘密囚禁,曾楚做事向来周密纵然不曾打起百分之一百的精神应付,但也绝不至于疏忽。 细细盘问之后从他人口中隐约猜测银君玉大约在一至三天前派遣朱雪晴先行,但究竟是去哪里和做什么事情,众人都说不个所以然来。 也许他完事之后回到行宫恰恰救了君玉。 毕竟只是推测,但曾楚首先感觉不妙,凌斩云对形似自己的朱雪晴越发有了兴趣,下令搜索四周将他活捉。 然而,直到他们占据抚仙才重新见到被贪恋男色抚仙六王爷银重禁锢不放的朱雪晴—— 非常狡猾——秦妃暮想起舒楚的谨慎。 如果不是朱雪晴冒险回国通报,如果不是银重昏庸无知,如果不是抚仙早已积弱不振,这次的胜利会不会轻易到手,而朱雪晴又会不会落入他们手中。 凝视他眼中的死寂,秦妃暮竟忍不住幻想这孩子究竟遭遇过什么能让他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思绪悠悠,忽而想到宫内寻欢作乐的赤王,那一双自从离开朝天就变得尖锐森寒的眼,心内不由微微刺痛。 “何苦追随践踏你的主子,跟随我们岂不更好。” 秦妃暮笑意殷殷,让岁月磨砺过的脸庞依旧俊美如昔,只是当年猫儿眼的美少年已随风尘湮灭——他站起来轻轻抚摸朱雪晴犹带稚气的小脸,肌肤温润入手使人忍不住有了蹂躏的欲望,时而无辜时而冷漠的模样,滑腻雪白的皮肤与柔软身段,女子似的纤弱美丽,无一不是伺候人的极品! 朱雪晴轻轻一声呻吟,酥麻的腔调恰到好处,他抬头冷淡无情的看了秦妃暮一眼随即抿唇不语。 千百种人面前他会有千百张脸,想起赤王的评语,秦妃暮不禁吃吃发笑,“傻孩子,抚仙已经完啦,你当你什么都不说银君玉便能逃脱生天?不错,我们现在没有找到她,但是总有一天她会来找我们吧。” 朱雪晴微微一抖,眼睑迅速张合依旧没有出声。 “如此留恋旧主,好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秦妃暮口里发出嘶嘶的笑声,眼睛像冰刀一样寒冷,“不说也罢。 过些日子我们将回朝天,乖乖的,不要吭声不要试图逃走,跟我和抚仙降臣,去会会也许——只是也许能救你的人吧。” 朱雪晴忽而张开眼,晶莹透彻的双目围绕他转了一圈缓缓垂下,“小人一介贱奴留在将军身边只会辱了您的视线,请允许我留在银重身边再返朝天。” “哦——不怕受苦?” “不怕。” “不会伺机潜逃?” “不会。” “——若是有人企图救你离开?” “小人自会谢绝——故国恩重不敢轻易离开。” 朱雪晴抬头,笑容妖娆而天真,“雪晴怎会辜负将军期望。” “好。” 秦妃暮露出赞许的微笑,摆摆手压低嗓音,“好孩子——” 旁边立即窜出两名军士,将朱雪晴扶到一侧迅速替他更衣,换上一袭舞姬衣裙。 狡猾的好孩子。 秦妃暮默默想着,不再理会装扮自己的朱雪晴朝被那人当作歌舞之地的抚仙正殿行去 默默守候在旁,注视留连醇酒莺歌妙龄女子不思归还的赤王——是不思还是不愿思,逗留在抚仙就能躲过一切吗,我的殿下。 “哈哈哈……” 主位的凌斩云抬起醺醺醉眼,长发散乱掩映在他因醉酒而绯红成晕的脸庞,眼波迷醉似含有一层淡淡水汽,眸光于是宛转起来恰似一杯足可倾倒天下人的美酒。 秦妃暮静静看他好一会儿,踱到他身边,逐开那群贪恋其美色频频劝酒的女子,“您喝醉了,赤王殿下。” “醉了吗?”凌斩云眼神惺忪的问,似醒非醒,似醉非醉,他慵懒的以手掩唇打个呵欠,“我醉了吗……” 慵倦的惊艳陡然击中秦妃暮,使他几乎窒息顿时说不出话来。 “来啊,”凌斩云懒懒靠在一名女子怀中,斜眼发笑,“只要能灌醉秦将军的,本王重重有赏。” 他一仰头,张口吞下那女子纤纤手指间的葡萄,笑吟吟看秦妃暮陷入脂粉红颜,手忙脚乱自顾不暇。 “殿下,你也再喝一杯嘛。” 身边的娇颜吃吃发笑,檀口轻启含了杯酒低头碰触他艳红嘴唇,共他饮了一杯。 “唔,”凌斩云觉得身子越发热起来,他偏了偏头,躲开她口里灵蛇似的纠缠,慢慢闭上眼睛,“本王累了……” “殿下怎会累呢。” 女子不依的娇嗔,“再喝一杯……” 好美,世上竟有这般美貌的男子,看他唇角含笑,眉宇微蹙,淡红染上他白玉似的面颊使他愈发俊美。 那修长身子正因不适而懒懒蜷缩的姿态,便让人恨不得立即拥他入怀轻怜蜜爱。 这名据说残暴冷酷的赤王虽然杀人遍野,可对她们这一干在深宫中耗尽青春的舞姬极好,只是……低头在他浅皱成漩的眉头轻轻一吻,看来轻狂放肆的殿下每每疲惫时总露出这样的表情,露出深重得仿佛压倒一切的忧伤;日光淡淡投射在他几乎变得透明的脸庞,看得愈发清楚:咄咄逼人的凌厉消失,却浮现了惨痛。 “啊呀。” 忍不住轻唤一声,女子不由心痛,拥有一切的殿下为何这般悲伤呢? “锵!”长剑呛然出鞘,阻止又待俯身亲吻他的女子,“退下!”剑华如水,泛起森冷波光,秦妃暮站在凌斩云旁边,垂首注视那微蹙的容颜,面上毫无表情。 又是这样!女子悻悻起身,摇摆腰肢回列,秦将军总在殿下休憩后逐她们离开,容不得半点放肆举动。 呼吸浅而急促,凌斩云长长吐出一口气,仍然紧闭双目。 收回利剑,秦妃暮半跪在他身边,小心不会惊扰他,解开衣袍玉扣,褪下染满脂粉与酒渍的朝袍。 “嗯……”舒服得呻吟,斩云翻身展开蜷缩着的美丽身体,长长睫毛动了动,依旧没睁开眼睛。 凝视触手可及的人,秦妃暮一瞬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只能任由视线为他牵引, “殿下……” 自喉间发出呼唤,他缓缓解开赤王腰带,拨松中衣使他能更舒服一些。 白色单薄的小衣下,具有分明轮廓的结实胸膛正均匀起伏,闭上眼,秦妃暮不用看也能知道那温热白皙的身躯能让人多么销魂,心中一热,喉间一紧,不由自主俯身轻吻让他神魂颠倒的身体。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舌尖已触及绸缎的微凉—— “你逾矩了,妃暮。” 漫不经心但分外森寒的声音陡然响起。 猛然怔住,秦妃暮浑身一颤握紧双拳低下头,不再泄漏分毫心思——这人,已不再属于他,或者说,从未曾属于他…… “……已经过去两个月啦,殿下……” 沉默良久,凌斩云闭着双眼开口,“你想说什么?” 这两个月,早已平定抚仙的赤王却不回朝,他出发之际暗中使了些手段找了些借口,禁足部分与苍帝亲密的臣子,同时命寇掠顶替兄长声称疾病,只是偶尔上朝安抚群臣,并由大军监控各大臣一举一动,但迟迟不曾宣布废帝。 为什么呢,两个月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纵有寇掠出面,朝天仍不能平,毕竟苍帝是一手震慑龙腾的帝皇,手下不知有多少目光锐利的文臣武将,又岂能是区区形貌相同便能打发得了的。 现在皇城中已出现骚动,不断有臣子要求帝君出面解释赤王忽然带兵出征抚仙一事。 如果事情再拖延下去,恐怕他们只能一辈子留在抚仙! 秦妃暮瞥了一眼带来的各种军报,视线留在一封八百里加快送来的信件上:从来不会参与内乱的右相华扬出乎意料的咄咄逼人,不仅朝廷上为难寇掠,朝下也私自动用一批神秘武装频频探查。 那些会是什么人?秦妃暮念如电转,便锁定大致目标,原来闻名不曾见面的朝中密官四星竟然掌握在华扬手中! 华氏一族长久为龙腾之相,只效忠龙腾帝王,其忠心应不容质疑,但在内乱时缄默保身,低调行事是他们多年传统,如今的华扬这般积极,又是什么先兆么? 秦妃暮想了想,淡淡道: “当你决定动手时就应该有面对事实的认知,为什么……你想一直躲在抚仙不敢回去见他吗?殿下,这可不太像你呢!” ……意料之中他没有回答, “那个人怎可能被你长久囚禁,时间拖得越久,殿下也离自己目的愈远不是吗?” “……我怕……” 凌斩云忽然睁眼道,“我怕……会伤了他……” 是怕很久以来的欲望无法压抑了吗,去吧,回去伤害你最深爱的人吧……秦妃暮淡淡露出一个笑,“到如今你已不能放弃。 何况——”他俯下身,暧昧的朝斩云耳中吹了一口气,“当你最渴求的人已近在咫尺,你如何放手?你又舍得放手吗?”用最温柔的声音蛊惑他心底翻滚的欲念,明知是悲剧,不过,我的赤王殿下,与我同下这爱恨煎熬的地狱吧。 “回去……”迷蒙双眼无神地投向头顶图案斑斓的雕饰,“迟早也得面对……”回去,回朝天去,那里有他温柔的呼唤,宠溺的微笑,那里有自己一直梦想拥有的人!眼神逐渐炙热, “妃暮!” 他断然开口, “传令下去,两日后即班师回朝!” “是!” 行了一礼,秦妃暮头也不回昂首离去。 ****************** 摇松殿,蜿蜒曲折的地窖中,重重复重重的机关与数量庞大的侍卫只为囚禁一人,当今龙腾天子,苍帝凌扣风。 富丽华贵的内室,凌扣风异常焦躁,完美无瑕的起居照顾让他对斩云仅有的一丝幻想破灭,能够抗拒他的权势将他拘禁,甚至能将他寝宫内卧具搬来的人,除了斩云,还能是谁! 为什么呢,烛火随地宫冷浸幽凉的风摇摆不定,为什么这么做。 凌扣风苦笑打量四周看似雕琢精美的木壁,谁会知道墙壁后竟是以精钢锻造的牢房,唯一通向外界的门外是一道狭窄笔直廊道,尚不知设有多少关卡,如此浩大兴建他竟丝毫不知,斩云啊,究竟在多久以前,你便藏了这等心思。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名侍官小心走进,恭恭敬敬呈上膳食, “陛下,该用膳啦。” 大门敞开,然而那甬道尽头依旧黑暗,曾有几次尝试强行突破终告失败…… 凌斩云收回视线,“斩云呢,他还未回来?”淡淡扫了桌上显是精心烹饪的菜肴,他的语气稍嫌冰冷,斩云啊斩云,你不会以为在没有禁制我的情形下,能用这座地宫长久困住我吧……一个月,一个月你再不回来,我就去见你! “奴才也不清楚。” 意料中的答案,凌扣风厌倦的挥挥手,目送他关门离开。 “你尚记着我们的兄弟之情吗?” 叹口气他懒洋洋拿起筷子拨了拨菜,究竟为什么—— 斩云的模样分明不似夺位!回想被剧痛夺去神智前他所见到的,自称寇掠的男子——一阵寒颤掠过肌肤,他甩甩头,试图抹去脑海中时隐时现的预兆。 那个人……容貌只是偶然吧,是自己的替身吧。 他存在的意义,是斩云入木三分的表演,还是当真情根深种——不,不,无论怎么说,他盘旋心中的念头都太可笑了。 斩云是他亲弟,怎么会……冷意袭上周身,连烛光都颤了一颤,凌扣风心里一阵烦躁,手中使力,“啪”的一声象牙筷断成两截。 斩云素来心思古怪,他从来都猜不透这个弟弟,与此相比,现在的君玉…… 君玉君玉,如果斩云真的决定以帝位迎娶——若你真的应了…… 忽然想到自己与她的约定,不由泛出苦笑,她背负抚仙的命运远嫁龙腾,是不是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不,不,她不是这种女子…… 一时间思绪纷繁,凌扣风不禁心头一乱,握拳重重击在桌面:斩云,你究竟想要怎样! ****************** 仰天打个喷嚏,惹来秦妃暮关心的一瞥,凌斩云朝他摇摇头,皱起双眉。 时已近秋,天气逐渐转凉,地宫也会越发寒冷吧,抬首见深蓝天际月明无尘,如秋水荡波,斩云心腔一阵紧缩,同时生出一阵恐慌,混杂多年来一尝夙愿的兴奋。 现在的感觉仿佛有寒冰烧炭同时置于胸腹,辗转之间既是痛苦也是快乐,有时恨不得转身就此永远离开龙腾有时又恨不得胁生双翼飞至朝天,该怎么办? 他的音容笑貌忽而模糊忽而清晰却时时刻刻萦绕眼前,离他越近一步,斩云心头就越乱一分,越惊一分,五味掺杂近乎胆怯, “该怎么办……” 听得他喃喃自语,秦妃暮抬眼望去,月下赤王犹如天神,面上笑容似惊似喜,似怕似惧。 不由自主后退,秦妃暮捂住怦怦直跳的心口,嘴里满是苦味,他微瞥一眼后方左侧从抚仙带去的舞姬团,深深吸一口气:还有三日便到朝天,这三天——他缓缓看向赤王,目中俱是令人惊悚的温柔,将是我最后爱着你的日子了吧…… 当天边出现第一丝鱼肚白,庞大的宫殿仿佛一头远古野兽,正憩息于祥和的幽蓝色光影中——那是睥睨整个天下的龙腾王朝的中心。 三天,在路上飞驰的时候恨不得片刻抵达,但皇城在望却惊异时间怎会过得如此快捷。 胯下骏马一声长嘶,凌斩云勒马不前,久久注视前方绵延起伏的建筑群。 “殿下。” 秦妃暮随他视线望去,唇畔浮出一个淡笑,“终于回来了。” “是啊。” 凌斩云扬眉,深深吐出一口气,长久等待的结果,会是什么呢…… “妃暮,”他微一摆头,秦妃暮会意,立即调转马头向城西而去,当务之急是要平定皇城内蠢蠢欲动的各路人马;然而,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赤王殿下…… ****************** 摇松殿出现眼前,凌斩云的视线就一直未曾离开。 地宫入口就在身前,深色铜门在天光微明的时候拉出一道阴暗长影,如同蛰伏地狱中随时将择人而噬的野兽,天色渐亮,铜门的光影斑驳似乎也在瞬间清醒,正欲一跃而起飞腾于空——凌斩云心中忽生恐惧,连连退了几步,只觉身体一阵滚烫一阵冰凉;隔了这门,渴盼多时的人便近在咫尺,眼下却迟迟不敢伸手——哈哈—— ——好怕,怕这是个不真实的梦,怕自己再向前一步就会自琦梦坠入令他相思难熬的现实。 “殿下。” 侍卫小心走到他身前,用于照明的火烛让他趋于沉静。 “不是梦。” 凌斩云喃喃自语,眼神逐渐清亮逼人,他接过钥匙走到暗门前,沉重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入,他也慢慢恢复镇定,事已至此不如索性一博,胸口一热,掌下使力,精铜铸就的暗门无声无息滑开,蜿蜒暗长的甬道就在眼前,大哥,我来了…… 地下室内,残烛冥冥,凌扣风鼻息均匀,犹自沉睡。 悄无声息走到他身边,凌斩云绷紧的身体不禁放松,原本凌厉狂热的目光也转为温柔,静静在他身边坐下,恍惚间希望此刻就是永恒。 似乎感觉到什么,凌扣风“唔”了一声,睫毛微微颤动,他陡然转醒,“斩云?” “嗯,”绽开天真腼腆的笑,他生怕惊扰兄长似的轻声说,“是我。” 眼睑急速眨动,凌扣风终于清醒,支起上身就着昏黄的灯火打量他,见他神情奇特似笑非笑,心头没来由一紧,“你……” 避开锐利的目光,凌斩云起身笑道,“很少见大哥这么晚还在睡。” 他轻击双掌,门外内侍立即将洗漱用品和早膳端入。 略一扬眉,凌扣风控制心头疑虑极有耐心的整理完毕,方才走到小弟身前,“……为什么?” “咦?什么……为什么?” 无声叹气,凌扣风发觉自己提不出半分憎恨之心,有的只是浓重的疲惫, “是什么让你对我如此猜忌……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 凌斩云目光一闪,笑嘻嘻拉住兄长衣角, “大哥,我们兄弟这么久没见面,聊些其他不好吗?” “哦——”凌扣风深吸一口气,抵御室内越来越重的寒气, “告诉我,你这两个多月的时间去了哪里,作了什么?” 凌斩云耸耸肩,眼光一转,侍候在旁的内侍赶紧知机的行礼无声无息的退出并带上房门, “我说过,决不让无端的事烦劳你。” “你对抚仙怎样了?”身体剧震,凌扣风失声追问。 “也没怎样,只是叫他们好好认清自己身份而已。” “君玉呢!”凌扣风狠狠握拳,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接近真实,沉到心底的悲凉与愤怒突涌胸膛,让他几乎忘记该怎样呼吸。 “她呀,”眼光飘过焦急不安的兄长,凌斩云越发笑得天真, “听说她连同整支送嫁队伍消失,可能风闻龙腾异变骇得逃走了吧。” “你说谎。” 眼神如利剑般刺向他,凌扣风大步走到他身前,抬起他的下颔强迫他不得不直视自己,愤怒忧心像火一样焚烧他的身体也像火一样喷向疼爱的幼弟,“你到底将她怎样,她—她现在在哪里,告诉我!”手指用力如铁钳一般在他下巴上烙出红痕。 闷哼一声,凌斩云柔顺的随着动作抬头,端丽的唇角隐隐牵出一抹冷笑, “我怎知道她怎样了。” 无需更多证据,只要看到小弟那双闪动恶意的双眸,他就明白,君玉,只怕再也见不到她…… 大口喘着气,凌扣风摇摇晃晃退坐床边,紧握双拳他全身都在发抖,竭力控制继续追问的欲望,因为,他怕在得知真相后会忍耐不住! 注意到兄长沉默的退缩,凌斩云揉揉疼痛的下巴反而笑了,慢慢走过去跪坐在他身前,斜斜依偎着他,开始哼唱一首不知名的小曲。 若他当真杀了君玉,我又该怎么办? 凌扣风缓缓松开用力过度已呈青白色的拳头,看见自己指尖正在颤抖。 为什么要这样做! 展开修长手掌轻轻抚上靠在膝盖的黑色头颅。 柔软乌黑的长发如梦,其下那张幻梦般的面容又有多少自己未知的残忍与残酷。 继续下移,拨开长发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温润细腻,并且柔软!如果在这里稍微用力,便能替君玉报得大仇吧—— 君玉君玉,心头掠过一阵绞痛:那美丽得如花一般的女子,温柔机敏已默许与他白头偕老的女子,他此生唯一一次想要的沉沦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被毫不留情的粉碎…… 伏在膝上的斩云恍若未觉,只兴致勃勃玩弄自己腰间佩戴的一枚血红色玉环,这是他当年送给自己的礼物,还记得他当年天真的对着自己说:“这坠子就当是我,让它永远陪伴在大哥身边吧。” 嘴边不禁浮现笑容,随即抿灭,心中又是阵阵抽痛,究竟是为什么? 感觉紧贴的身子一颤,凌斩云微微一笑,没有抬头,任那温暖坚实的手掌在己身游走:若你真能杀了我——大哥,也许我们都能得到幸福呢。 否则,就休怪我……心跳忽然加剧,凌斩云张口咬住兄长衣角,抑制喉间冲口欲出的呻吟。 指尖沿着温热的颈项向下,忽然触及一个冰凉饰物,凌扣风无声叹息,拨开衣领,以小指挑出一个金黄色项圈。 是当初怕他丧命在宫廷内乱时为求平安送他的长命锁,式样做工并非精致,但小弟一直当宝贝似的不离片刻。 慢慢抚摸光滑的项圈,扣风不由想起以往那段相互支撑相互依赖的日子,心头一软,低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凌斩云微微偏首,注视兄长心痛也沉重的表情,“我曾答应母亲永不伤你。” 黑亮如羽的眉毛一扬,凌扣风话音转冷:“哦。” 站起身,斩云随意拍拍衣袍, “母亲也说你对我没有丝毫防备,果真如此呢,大哥。” “那又如何?” 又来了,濒临昏迷前斩云望向自己的,曾经见过许多次,感觉熟悉又古怪的视线,那是什么—— 没有避开他的凝视,斩云狡黠的回望兄长, “是你不好,你太纵容我啦——所以,不能怪我哦。” 由他这样不着边际的扯下去不知会说到哪年哪月,凌扣风嘴角微动算是一笑,“囚住我的目的是什么?君玉——还是这天下的帝君?”他恶意猜测,注意到小弟一震,脸上出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缠绵到了极致的表情,这笑容,他见过! 闭上双眼好一会儿,凌斩云才重新睁开,他摇摇头,再也不掩饰他已无法掩饰的相思, “不,都不是——是为你,大哥。” 再也无法回头了—— 他走上前,低声道,“一直—一直以来我都爱着你。” 偏头在对方因巨大震惊而微启的双唇落下一吻,极轻极细如蝴蝶拍翅,因怕惊扰了这甘美得如同梦境的甜蜜。 那眼神,深情悲怆却从不后悔—— 一个认知如雷电般击中凌扣风,让他在刹那动弹不得,怎会忘记,他见过的!那是相思深入骨髓的眼神,是拚尽最后一丝力气也不放弃的眼神,是父王常常望向母亲的眼神,也是纵不得所爱也甘之如饴的眼神!过度惊愕让他忘记如何反应,直至唇上禁忌的湿濡唤回神志,“你,你疯了!”瞳孔倏然放大,凌扣风猛地抬手,一拂一带便将斩云摔开。 跌坐在地,凌斩云慢条斯理地舔舔嘴唇,面色因兴奋浮现瑰丽的红晕,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吻中,他无声笑笑,以手捂唇,像是要更深刻的感受犹在唇边深爱着人的气息。 那眼中迸射出的爱恋与痴迷绝非作伪,凌扣风只觉得浑身发冷,与小弟相反,他的脸极白,苍寒的白如薄纸般轻颤且透明。 逃!一个念头瞬间闪现——他与父王痴狂时的神色竟如此相似,豁开一切,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得到的眼神——凌扣风陡然射向那扇唯一通向外界的铜门—— “呛啷”数声,门扇巨震,甚至带得地宫一阵颤抖,却未开。 巨大的声响惊动斩云,他站起来悠然含笑,“没用的,大哥,没有我的命令,这门永远也不会打开!” 深吸一口气,凌扣风企图平复忽然间的仓皇,但发现自己的颤栗竟不可停止, “我是你大哥——斩云。” “啧,我知道。” 金冠束发,一袭深重红袍如血的凌斩云笑吟吟坐在椅上,再没有半点曾经天真的模样,“你是我哥哥,也是我最爱与最想得到的人。” “荒唐!”轻描淡写的回答激怒扣风, “我是你嫡亲兄长,胡言乱语也有个限度!” 微阖双目,凌斩云迅速张合手指,指骨间发出卡擦卡擦声响,好一会儿他才微笑出声,“你以为这是玩笑?让我忍耐这么多年还是没办法放弃的玩笑?大哥,你越来越不了解我啦——哈哈哈。” 他不等扣风呵斥,又迅速道:“我知道你是我血亲兄长,是可以疼我爱我却不能伴我一生一世的哥哥;然而,明白这些有什么用,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又怎么可能不再爱你……” 打个寒噤,凌扣风背上一片冰凉,面对侃侃而谈却无比冷静的弟弟,他心腔一阵紧缩随即遽然张开,感觉大量血液霎时涌入四肢百骸,汩汩无情的拍打着脆弱的管壁——很疼,从心口开始,甚至脚趾尖也蜷缩了,眼前笑意宴宴说爱他的男人,是不是已经不再是他的幼弟…… “你疯了……” “疯?” 斩云抬头看他,顿时哈哈大笑, “我不是早告诉大哥,在爱上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疯了么。” “……大哥,为什么爱上不该爱的人这么痛苦,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肆意拥抱,明明就在身边却要极力压抑……” “是男人,是我这一辈子也许永远也无法得到的最心爱的人。” “……不懂才好……我,宁愿你永远也不要懂呢……” “寇掠,他不是……”雨夜下,与自己形同孪生的那张脸忽然出现,电光般占据整个回忆。 竟然如此! 密切注视兄长反应的目光变得温柔,“你明白啦——那时,我已告诉你了。” “住口!”凌扣风浑身一震,狼狈的别开脸,不愿再看神色缠绵得几乎疯狂的弟弟,心中纷乱,愤怒,犹豫,自责,恐惧种种令他不安的情绪纠缠,使得脑中出现短暂空白, “——你,已有寇掠,为何——” 陡然瞥见斩云沉下来的脸,陌生的冷意如骤雨般击打全身,他一个激灵,随即闭口。 “是你不好。” 那冷漠只是一闪而逝,凌斩云此刻的模样有些委屈,“很久以前我就明白你迟早会娶妻生子,若你广纳诸妃,我倒也不在乎;妻儿再多,弟弟只有一个,我依然还是你最疼爱的人吧。 但——你爱上君玉——”声音变得尖锐,面容也因不甘而扭曲,“大哥,你知道我有多怕,怕你一心一意爱着她,怕你时时刻刻挂念她,怕你会为她离开龙腾,远远离开我,更怕你,永远忘记我的存在……” 他依然是个孩子——扣风不由自主为他眼里闪现的脆弱与恐惧心软,上前几步,柔声道:“怎么会……” “怎么会?哈哈——那你为什么答应银君玉协助抚仙,为什么拒绝我趁机出兵?如果当初你应了我,那么……” 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吧,凌扣风立即明白他的未尽之意。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只觉嘴里干涩, “斩云……唉,先告诉我君玉在哪里,其他事,我们以后再说。” 眨眨眼,凌斩云轻哼一声,翩然回身替兄长倒一杯清茶, “不是说过吗,她失踪了,我怎知道她在哪里呀。” ……张开口,凌扣风发现苦涩堵满喉间,说不出半个字来。 “大哥,喝茶。” 凌斩云乖巧的双手奉茶。 拿过茶杯一饮而尽,凌扣风口里更苦,注意到对方微笑自若,心里忽悠一下掠过丝剧痛,不愿多想他转开话题试图说服小弟,“我是你哥哥……” 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然后越发灿烂, “若非你是我兄长,我又怎会忍到今天。” “斩云,你并不爱我,”凌扣风缓缓摇头,放下茶杯,终于从方才一浪高过一浪的惊骇中镇定,“你啊,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又在那时的血雨腥风中受我庇护,娇纵惯了也赖着我惯了,久而久之便错把依赖当作爱慕。 自幼我们虽为皇族,但何曾有过皇子尊荣,宫里人的冷眼敌视使我们孤立,因此你只得我一个伴,只有我一个与你相依为命的亲人……” “我也有不是,不该放任你的性子由着你胡闹,不该怕你有危险,一直将你拴在我身边——所以今日,才让你孩子气的将对我的孺慕看作倾恋。 斩云,我能理解你不愿与我分开的惊慌,但我怎么会抛下你。 现下你已成为有本事有担当的男子汉啦,这天下交给你也无妨,我说日后若有必要将退位避世是助你巩固大权,并非刻意回避,明白了吗?” 凌斩云盈盈浅笑,对这番话恍若未闻,他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展开手掌,抚摸扣风方才饮用过的茶杯,杯子“啪擦”碎裂,“啧”他发出舌音,眼里若有千种流云宛转的梦,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漫不经心拍掉手中粉末,凌斩云转身重新取过一只杯子倒茶,碧绿清亮的茶水注入洁白杯中,溅出些许茶沫,白沫红衣,烛光下对照鲜明的颜色反叫地下室愈发森然,他双手捧了茶杯,虔诚的递到兄长眼前,“大哥。” 凌扣风心中一沉,但犹未死心,“少时痴恋是常有的事,等你长大自会发现这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糊涂吗?”凌斩云见他不理睬,收回手轻晃茶杯,碧水在波光转折中映出自己奇特的面容,“母亲提醒我千万不可伤你的时候,我还不以为意,但后来……”他轻轻笑了一声,竟有了看尽世情的苍凉,“你君临天下,与我渐渐疏远,我恨你怨你忘记让位于我的承诺,于是秘密营造了这座地宫……”注意到扣风惊诧的表情,斩云微微一笑,“你那时忙着整治宫廷,怎会注意我的举动……你挫败陵王与昭朔告诉我退位后将云游四方,我忽然间明白,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还疼我的人啦,于是我就决定,大哥,我要你永远和我在一起。 哈哈,当然你会说这不是喜欢不是爱吧,然而,谁又能说得清楚爱是什么呢?如果能为对方不惜一切就是爱,那么我可以告诉所有人,我爱你……” “闭嘴!”凌扣风狠狠呵斥,面上不知因羞愤还是恼怒浮现浅浅淡红。 痴痴望了他好一会儿,凌斩云才笑道,“老实说,我确实想试试一统天下的滋味,但若要失去你,我宁死不换。” “别说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凌扣风绕开他,刻意保持距离。 “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压抑不敢对你表露半分吗?”斩云凄然道,“就是怕你知情后不再容我呆在你身边,不再任我亲近你——”走近一步,凌扣风立即后退一步,“大哥,我怕啊,怕有一天看到你的嫌恶,怕我会忍不住伤害你,更怕会有父王那种报应!” 报应,扣风一震,转头直视小弟哀婉欲绝的思恋,至死不悔的深情;他曾发过誓,不让幼弟承受情感煎熬。 但是,但是—— “也许——分开一段时间对你我都好……” “你以为当初我自动请缨远征锡兰是为什么?” 凌斩云发出冷冷笑声,眸光开始起了波动,美丽得如同雕像般的容颜便绽出恍惚不似真实的笑容, “我以为时间能冲淡我的想念,谁料毫无效果。 那段日子,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嘿”他轻笑一声,冷淡的耸耸肩,“若非遇到寇掠,真不知我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手指一颤,凌扣风双手紧握成拳,忽然想到当时军部呈上来的一份文书中说:“……破城之日,血光冲天,哀号遍野,窃以为赤王屠城诛户有违天和……”心下曾有不悦,但善后整顿的事情颇多,将它放置一旁,后来想起待要寻找,却已不见,那段时间正为掩饰寇掠的事情头痛,也没多做追究,难道…… “大哥,”凌斩云忽然叫他,“还以为一生只能守候在你身边,不想今日……” 他吃吃发笑,走近一步,刹那室内空间仿佛突然变得狭窄,烛火剧烈跳动,连带着两人的影子也森然拉长,一种莫名的气势开始无声膨胀。 “你……”吐出半个字,凌扣风哑然,身体如坠冰窖,无法克制的颤抖起来。 抬手递茶,凌斩云笑得愈发甜美。 不由自主回避他的视线,扣风挥手拒绝,却被轻易闪开。 斩云目中闪过一丝灼热,心里甚至身体也开始兴奋得颤栗,他一步一步将兄长逼到墙角,柔声道,“大哥渴了么?” “什么?”奇特的恐惧与诧异让扣风一怔。 仰头含了茶水,凌斩云唇角因濡湿更显鲜红,他双目一眼不眨的盯着兄长,忽然伸出左手划了半弧直取对方右胸,扣风一扬眉果然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吸引注意力,他抬手一带,却不料斩云趁此机会错步上前,极快切入他防御范围,转眼间两人便紧贴一起,斩云微微一笑不待兄长有任何反应,迅速偏头吻向他的嘴唇,这次没有犹豫,舌尖轻撬,混合他口内液体的茶水便以极其亲密的方式注入扣风口腔。 “砰”扣风想也未想,重重一掌击中他胸膛,斩云闷哼一声,随着掌力凌空而退,狠狠撞到墙壁发出沉闷的嗡响。 凌扣风侧首狠狠吐了口唾沫,然而斩云送入混合他独特的味道的茶水已被咽入腹中,一抹嘴角,但依然挥不去留在唇边如火炙热的感觉,“混蛋!你给我清醒一点!我是你哥哥。” 咳了两声,斩云吐出一口血来,他苦笑凝视兄长。 慌乱之下出手毫无分寸,凌扣风皱皱眉,抢上去扶住了他,后悔不已, “你也是,为什么不避不闪——有没有伤到内腑。” “没事的,大哥——”凌斩云微微一笑,“我爱你,”他牢牢抓住扣风手臂不让离开,满足的靠在他怀中,“不是因为你纵容我的任性,也不是长期照顾产生的错觉……”他想了想,随即摇头失笑,“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如果说得出理由,我又怎会这般辛苦。” 察觉他内脏受到不小震动,凌扣风不忍推开他,只能由他一脸依恋的躺在自己身边, “别尽说些胡话。 你这孩子!快让外面的人把门打开,我们出去慢慢再谈。” “那可不行,” 凌斩云唇角含笑,慢慢玩弄自己修长的手指,眯起眼享受自兄长身上传来的温热与松香, “——大哥一旦出去,我就没办法抓住你啦。” 那双白皙却结实,暗地里不知扼杀多少生命的手——凌扣风深吸口气,硬生生别开念头,不愿想起音容相貌宛在眼前的女子,“哦——除非你有法子囚禁我一辈子。” “你总爱把我当作小孩子——好罢,就让我再任性一次!事到如今,也该做个了结。” 凌斩云解下腰间佩剑,笑道:“大哥,今日你只有两个选择——” “呛”,长剑出鞘,犹如龙吟,光华宛转,锐利的白刃正闪烁森森寒芒, “一是杀了我,一是依了我……” 陡然起身,纵是盛怒之中,扣风依旧控制自己力道,轻轻将斩云放下,他转身尝试推动门扇,脑中急速盘旋如何离开。 就算是如此庞大森严的地宫也挡不住他矫龙般的兄长,凌斩云慢慢站起来,将长剑捧到他面前, “杀了我吧,大哥。 否则,不止你,整个天下也会被搅乱。” 他淡淡的说,丝毫不觉这是威胁,仿佛他所讲的,仅仅是一个他在未来轻易而举就可办到的事实。 停止所有动作,凌扣风平静道,“你休想。” “若有大哥在旁守着我,我自然不敢乱来,” 凌斩云耸耸肩,剔透黑亮的眉宇一扬,“大哥,只要你依我留在身边,我——今后无论什么事我都听你的。” 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摄人魂魄的双眸微垂,偷偷从睫毛下觑着他,带点喜,带点惊,更带着三分神往七分痴狂。 怔了怔,凌扣风双瞳微缩,回答三个字:“你、休、想。” 目中流转的瑰色逐渐消失,凌斩云也从琦梦中醒来,他苦涩一笑, “是么——那大哥就是想杀我了?” 他一眼瞟过去,懒洋洋道:“也好,这些年我杀人无数也该遭报!应!尤其在抚仙,大哥怕是无法面对君玉了吧,不过——哈哈哈,你知道君玉在什么地方吗?” 眼光一寒,凌扣风闪电般欺身向前,右手疾伸便将长剑夺入手中,他转腕微抬,剑尖直指小弟心脏,怒道: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动手呀。” 凌斩云向前挺起胸膛,见兄长脸现犹豫反而缩手,于是眯眼笑道: “大哥,要我告诉你在风雨之夜,整支送嫁队伍是如何消失的么?” “住口!” 怒斥一声,凌扣风右腕一抖,长剑宛若闪电直噬云弟咽喉,却在他白瓷般的肌肤前半分处生生停住,但剑风锐利,剑尖所指之处,已撕裂皮肤缓缓流出一丝艳红的血来。 不,不能再听下去,否则,他真的会杀了他! 偏头注视剑身出现细碎的震动,森寒的锋芒不停变换扭曲;凌斩云瞧了瞧他,伸出两指夹住剑尖,慢慢移动到左胸,抵住似火如血的红袍, “大哥,你应该刺向这里。” 凌斩云笑着指指心口, “这里不死,恋你之心永远不死。” “……别说了。” 凌扣风后退一步,靠在冰凉厚重的铜壁上,疲惫忽然席卷全身,右手一软不由挪了挪位置,就怕伤了眼前自小疼爱的弟弟。 而今,他应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方才平稳如镜的目光渐起狂潮,凌斩云咬牙细细微笑,“大哥,说出你的答案吧,杀我,还是依我!” 我就不信非要做出选择! 凌扣风目光闪动,右腕微抖,数朵剑花霎时笼罩斩云上半身,力道直透剑尖袭向他身上要害。 猝不及防,加上方才受了内伤,凌斩云闪避不及,顿时跌坐地上。 心中一惊,凌扣风想要上前探视,忽咬紧牙关:他出手自有分寸不会伤他,若是无谓心软今天肯定走不出这间地牢!心念急转,手中长剑更不停歇化作道道闪电,容不得喘息直追向前。 被迫抬头,凌斩云朝后仰身贴在地面,与此同时,右手弹指而出,与剑身相击发出“铮”的长音延绵不绝,趁着刹那间隙,他左手撑地,身体如朵红云轻轻飘动,腾空后翻稳稳落到地面。 “想要生擒我?”凌斩云眨眨眼,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他一拂赤红如血的长袍,淡淡道: “可惜太迟了。” “不迟,还来得及。” 凌扣风微微一笑,剑如冷芒飞扬而至,目标仍然是他上身几处大穴。 长袖翻飞,化去兄长看似来势汹汹实际颇有留守的攻击,凌斩云慢慢后退,转眼心中已有主意。 虚招一晃,未待斩云双袖缠上自己,凌扣风侧身闪避,剑化弧形自左方呼啸而来。 知他以剑招乱己心神,凌斩云拂袖拨开他的力道,趁他剑招用老,突然向前踏进一步,嗤的一声,长剑生生刺入胸口,剑尖受双方力量夹攻,兀自振颤不休,这一下立即尽裂皮肤直入血肉,鲜血顿时如泉水般喷薄而出。 “斩云!”凌扣风大惊失色,丢开长剑,身形一晃便来到他身边,右手连点为他止血后才松了口气,“忍一忍,别……” 原本看来气血丧尽脸色惨白的凌斩云忽然抬头,朝他一笑,凌扣风一个激灵猛然撤身但已迟了!斩云在抬头的瞬间左手便紧握成拳重击他小腹。 他与兄长相处长久,早就知他弱点,因怕扣风反抗更是用足十成力道。 庞大的力量立即从腹部渗透全身每个毛孔,饶是凌扣风也抵挡不住这阵剧痛,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他倒抽一口冷气,强耐痛楚想用剩余的力量压制小弟,但是凌斩云左臂略抬,仅用肘部挡住他最后的希望,顺势扬手与他十指相缠,同时笑吟吟挥出右手又一拳击在他柔软的小腹。 身子一颤,凌扣风再也无法忍受几乎将所有痛觉都唤醒的两拳,疼痛迅速抽去全身所有力气变得不能动弹:这种庞大的力量,深厚诡异,简直能钻入四肢百骸的力量——他从何而来? 一点也没感觉胸口正在流血似的,凌斩云只痴痴凝视兄长,左手微微一紧,依旧与他相缠没有离开。 扣风的身体在中拳后一颤,随后软软倒了下来,恰好伏在他身上,兄长的重量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凌斩云咬咬牙,半阖双眼,顺着他的身体一同倒向地面。 “大哥,大哥……” 柔声呼唤,他那张令自己疯狂的脸就贴在脸颊旁,他温热的呼吸就吹拂在耳畔,他结实修长一直庇护自己的身体就在怀里,此生此世的梦想在刹那实现——情欲已动,再也没有什么能使他抑制自己的情感,扭动躯体更好的承受朝思暮想的重量,凌斩云颤抖着笑道: “我终于得到你。” 与他右手交握倒在地面,不能动也不想动,凌斩云微微侧身,如今,两人面庞几乎贴在一起,呼吸相触,甚至能感觉对方肌肤散发出的热量, “我做梦也不敢想有今天——” 他眼神迷蒙,如在梦中不肯醒来,右手慢慢抚上兄长强健而富有弹性的后背,从下自上,轻轻搔动他的黑发。 发梢轻柔的碰触与其代表的含义引起凌扣风头皮一阵麻痒,甚至在此时他也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云弟将要做的事情从模糊变得清晰,排山倒海的恐惧击碎了他所有冷静,他得阻止,他非阻止不可!拼尽最后一份力量,他嘶哑开口:“住……手!” “偏不!” 微撅了红唇,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冷静,凌斩云定定看了他一会,俏皮的伸出舌尖在他唇畔舔了舔。 凌扣风几欲晕厥,心内惶恐、忧愤如火炙烤,但无论如何也移动不了半分。 “大哥不要白费力气啦,”凌斩云笑吟吟再次伸舌,如果不想缩短这个距离依旧无法相吻,“啧,还差一点点。” 他巧妙的移动身体,享受轻微厮磨时带来的乐趣,右手更不迟疑,摸索着解开他的束冠,长发倾泻而下,垂在两人脸侧隔开外界,形成惟有二人的独立空间, “哈哈——”斩云自得其乐的发笑, “瞧,只有我们两人啦。” “住手!”凌扣风含愤而怒,微微合目力图催动体内偃息的真气。 “绝不!”斩钉截铁回答,凌斩云随即笑逐颜开, “没用的,大哥,就算是你,也休想在一时片刻恢复力气。” 他偏头狠狠咬啮垂拂在侧的黑发,鼻腔中发出一阵呻吟。 奇特的咀嚼与炙热的喘息给凌扣风带来越来越盛的恐惧,更遑论压在身下昭然若揭的欲望,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凌斩云的身体开始颤抖,再也无法抑制激情,右臂一紧,压下兄长身体,深深与他拥吻。 这甜蜜甘美的味道,熟悉温暖的气息——他低吟一声,右手移动,钻进他的衣物内,摩挲兄长矫健的身体,一直到两人几乎都透不过气来,他才松开口,随即翻身将扣风抱在怀中,低头在他红肿的唇上重重一亲,凝视他面上因愤怒与几乎窒息而现的绯红,柔声笑道:“大哥,今天我非得到你不可!” 站起来,他抱着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的兄长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放下,双手一拂,浅青色的水云纱帐垂了下来,流苏摇曳恍然如梦。 斩云斩云,你想让我们共下万劫不复的深渊吗!恨不得立时死去,凌扣风心口冰凉,呼吸哽在喉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不再迟疑,凌斩云褪去外袍,俯身亲吻他微微颤抖的嘴唇,眼眸如丝,神情似醉, “我能爱上的,只有你啊——明白么,大哥!” 注视气息微喘目露愤怒的兄长,他叹笑,“看来还是不明白呢——” 又一次俯身沿着他的颈项向下慢慢细吻,灵巧的双手更不停歇,沿路解掉腰带,拉开衣物,露出精悍修长的躯体,“啧”凌斩云心跳如鼓差点便要控制不住,他甩甩头,双手自兄长腋下插入,将他微微抬起,抚摸伤痕累累的后背,“过了这么多年,这些痕迹还是没有消退。” 他皱起眉头,用舌尖轻轻舔过胸口三道极深的剑痕,这三处伤让大哥昏迷足足三天,差点就失去了他——对那次的惨痛犹有余悸,凌斩云不由搂紧怀中温热的身体,“也是那次,让我彻底明白权势的重要,我恨我的无能为力……”父王的九转玄天给他带来另一个奇妙境地,从此噬杀的血液在身躯内鼓噪,却依然改变不了见着兄长时雀跃的心情。 什么时候开始,我已忍受不了见不到你?大哥,只看着我,永远只看着我一人吧! 口中发出似悲似喜的喘息,舌头在绷紧的皮肤游走,忽然有略微板结的感觉,他抬头,便看到兄长左肩牙印。 凌斩云目光变得温柔,他微微倾身上前,“对不起,当时我竟伤了你——” 雪夜里,歇雨亭中大哥茫然伤心的神色浮现眼前,凌斩云心中一紧,更贴近兄长的身体,他知道,大哥可以将性命交给自己,因为他是他嫡亲的兄弟!自他睁开双眼,就一直代替父王和母亲照料到现在的哥哥—— 哥哥——流着相同的血液让他们比任何人都要亲密,然而,也使得他与他永远走不到一起…… “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会爱我吗?” 想这样问,但话语终究在唇间消于无形,安于兄弟本分只会让大哥赐予别人他得不到的亲昵,不如放手一搏—— 然而,今生今世我真能与你一起吗? 没有退路了,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忘记给自己留下退路! 大哥,大哥大哥…… 今次倘若肆意宣泄自己的欲望,你,会怎样…… 但是,他渴求多年的人就在眼前,就在身下,就在怀抱中!呼吸相交,肌肤相贴,他怎能罢手!心乱如麻,凌斩云将心一横,一手扯去身上衣裳, “我从来不想伤你的。” 低下头,轻轻含住左肩那道齿印,仿佛一个印记,从此之后,他便属于自己,任谁也夺不去! 力气散在体内无法聚拢,反在凝气时感到血脉内腑间有一阵阵针刺似的痛,而这痛楚更因斩云的拥吻搅乱心神,几乎使神智尽裂。 凌扣风茫然睁着眼睛注视小弟,他的爱恋,他的狂喜,他的情欲以及眼底些微挣扎与忍耐……啊,还有他的剑伤,皮开肉裂虽然惨不忍睹,可幸好血已止住…… 身体与心理承受的痛楚,也是云弟这些年来隐忍承担的吗?一切无法制止了吧,凌扣风忽然觉得可笑,然而笑声堵在喉间化作呻吟。 他合上眼平静下来,任由斩云焦虑的呼唤, “大哥……” 随后又是一次纠缠深吻,舌尖彼此攀附他被迫分享双方极度亲密的气息,却没有任何感觉,无喜无怒无羞无惊,心头的偶然转念也许仅仅剩下了悲哀…… 斩云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早已习惯的体重唯独这次使他几乎透不过气。 “呼……”凌扣风张口想要呼吸却再一次被唇舌堵住,然后感觉到他炙热而颤抖的手掌游走全身甚至最私密的地方。 “我爱你啊……” 凌斩云在耳边喘息呻吟着,纵然是不曾沾染情爱的扣风也能觉察他狂乱的欲望再也无法压制,就算自己行动如初,也无法阻挡了吧—— 凌斩云微微起身,除下两人所有衣物与兄长拥抱交缠,再也不想分开,于是两人如赤裸的婴儿般紧紧贴在一起——婴儿么?扣风恍恍惚惚中想到当初,他当作心肝宝贝呵护至深,从来不曾离开身边的孩子,今日却……他难受的呻吟一声,不知因为心里所想还是斩云带来的狂热气息,湿润的潮热像凝固般贴在他所有肌肤上,云弟的味道热度一层层把他包裹让他挣扎不开,这样的热气……扣风喘息着吐出一口气,望着青色帐顶出神,漠视身体被诱发的反应,漠视肌肤相触的滑腻,凌扣风心如古井不起丝毫波动—— 这样的热气…… 仿佛回到许多年前,为了照顾斩云,不得不将他带在身边一同上武校场。 那时太阳炙烤也如现在炎热,却不似今日之惊心动魄…… ****************** “大哥大哥,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你说过,是不是……” ****************** 是呀,我曾想以性命保护你,照顾你,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眨眨眼变得干涩的眼,凌扣风依然沉溺在往昔回忆中:刚出生的斩云,刚会走的斩云,牙牙学语的斩云,他一直是个爱撒娇的孩子也爱一直依赖在我身边,后来慢慢长大像个小跟屁虫—— 我常常这样笑他,其实却因为他的举动得到极大安慰…… 我也怕,怕我没了父亲,母亲,最后还要失去你。 可是,可是—— 你只是我的弟弟,斩云…… ****************** “大哥!”凌斩云叫了一声闭眼猛的抬头,那让他不惜一切的甘愉在体内疯狂流窜,热血叫嚣着直冲头顶抗议他的停顿——兄长逐渐奇特的神色像毒蛇一样盘旋心底,然而理智早已粉碎他还能够做什么? 我早已疯了,你会明白的,对不对?大哥大哥—— 制止我吧,如果不愿意——我,我没有办法控制—— 汗水从额头一滴滴迸出来,凌斩云口中模模糊糊发出声野兽受伤时的嘶吼,扣紧兄长肩头的双手倏然收紧, “大哥……”凄怆的再唤了一声,咬牙将扣风翻转,紧贴他的后背喘息道:“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你也不能离开我……你立誓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 ****************** ……立誓,凌扣风神思惘然,今日事后,你以为,我还能待在你身边吗? 陡然闭目,身体尖锐的痛楚拉回他三分神智随即又飘离开去。 也许,也许这一切也是我的报应吧,娇纵着你,宠腻着你,也许仅仅是为了平息每个夜晚对孤独的恐惧吧—— 转念间想起少年时期盼父母和好的天真愿望,原来,在一些事后就永远无法回到当初;原来,被爱着也会感到痛苦。 凌扣风不自觉露出苦笑,我能像母亲那样决裂吗,他是我弟弟,是我最疼爱的弟弟呀! 胃里一阵剧烈翻腾,张开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胸口好痛,痛得似乎就要裂开。 “大哥大哥……”凌斩云喃喃呼唤,汗水滴落在扣风脸上然后缓缓滑落,就像他哭不出来的眼泪。 被迫侧首承受云弟激烈的亲吻,却感觉越来越多的水珠滴落面颊。 哈哈,为什么哭呢,为什么啊斩云…… “我……对不起……“ “啊……”斩云发出破碎的声音,身体正享受前所未有的快感,但一颗心直沉谷底。 大哥惘然的眼神跟方才的惧怕气愤完全不同,为什么?是对自己彻底绝望死心了吗? 不,不要! ……像沉浸在往事中,他微微笑了,似责备似怜惜却隔了一层看不透的薄纱,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巨大的恐惧迅速袭遍凌斩云全身,他颤栗着想要停止,但身体仿佛有自己意识般犹自贪婪需索最深处的甘美,身体在剧烈律动,连带着兄长的身子一起。 但是,大哥眼中没有丝毫被情欲翻搅的紊乱,没有半点注视自己的迹象,而他的心……想必正一点点离己而去! “大哥!”凌斩云狂叫,终于满足自身欲望,但兄长目中淡淡的回忆消失,闪过一丝尖锐的痛苦后再无生机,他眨眨眼,缓缓闭上平静得令人心寒的双眼。 “不,不要!”凌斩云抱住兄长颤抖,这温暖得令他刻骨铭心的怀抱诱惑着他,使他不愿离开,但他知道,倘若一错再错将永远无法挽回兄长的心,甚至兄弟之情!最心爱的人将在自己所谓的爱中窒息而死吧,一如母亲…… 可是,他舍不得离开,更不愿离开,极度的甜美与巨大的痛楚在心里撕缠痛得几乎将他生生分裂;随即,他看到兄长的嘴唇几不可辨的动了动:“对不起……” “大哥!”凌斩云如遭重击,他猛捶一拳迫使自己滚落倒地,情欲满足后将面临的事实让他不寒而栗,大哥大哥你决定离开我吗。 不,不,我爱你爱你呀……眼前变得模糊,凌斩云用手一抹才发觉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绝不能让你离开,绝不!凌斩云一咬牙,撑起笑脸,然而声音颤抖得不成词句, “大……大哥……”我错了,是我不好,原谅我呀——一切声音哽咽在喉头咕咕作响。 凌扣风合目不语,没有丝毫表情,安静得就像已失去生机。 命令自己呼吸方才解决胸口火燎般的痛苦,凌斩云发现自己竟屏息良久。 身体就在眼前,可没有你的神魂,躯壳又要来何用! 他全身发软,跌坐床边,拉住兄长异常冰凉的手,“……不要离开我……”也不要选择这种方式给我惩罚。 是了—— 双目一亮,他挣扎起来取过毛巾颤抖着拭干兄长身体,再为两人穿戴好衣服,“……我依你,只与你做兄弟……”在尝过那令人销魂的滋味后,“你就把刚才……当作一场,噩梦……好…好不好……”断断续续的喘息中夹杂令人心碎的哽咽,然而凌扣风一动不动。 睁开眼看我啊,无论生气还是愤怒,甚至杀了我也无所谓,就是别像现在……别这样冰冷,仿佛我只是你身边的幻象,用尽方法也无法触摸到你……凌斩云在心底绝望的悲号,比起以前的忍耐,现在的惨痛与对未来的恐惧更将他卷入灭顶狂流。 “大哥……”软弱的哭泣,凌斩云恨不能有扭转时间的力量,弥补他犯下的错误,“不要离开我……” 喃喃说着同样一句话,凌斩云跪坐床前一直紧紧拉着兄长的手,凌扣风始终木然无语分毫未动。 一跪一卧,时光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三长一短的敲门声,“殿下!” 那是情况紧急时约定的信号。 悚然一惊,凌斩云抬头看着兄长,见他依然没有半点表情,心中一恸,“进来。” “哗啦啦”一阵锁链巨响后,一名内侍小心推门而进,迅速来到斩云身边,“殿下……”他瞥了一眼凌扣风,见斩云微微颔首这才接着道:“华丞相、乐将军带来一批人马冲入宫中,说要,说要……”他偷眼觑向闭目似睡的陛下,支支吾吾说不出后半截。 怔怔望着兄长淡然的脸出神,好一会儿凌斩云才道:“秦妃暮呢,他在干什么。” “原本华丞相在清和殿中与陛下起了争执……”他忍不住又偷看凌扣风一眼,回头却见斩云冰寒的脸色,顿时一个哆嗦,扑通跪倒在地,“殿……下赎罪。” 看来留他不得了,凌斩云稍微偏头,向他一笑,“继续说下去。” 只觉身上压力稍减,那内侍缓过一口气赶紧继续道:“传言失踪的左丞相忽然出现且欲对陛下不利,宫里骚动混乱不堪,秦将军刚回来就赶着去镇压心怀不轨者,所以,所以……” 疲惫的叹口气,凌斩云以手支颐淡淡道:“他们能带多少人马,由他去吧。” “可是殿下,华丞相率领的人手相当高明,如今已经来到地宫前。” “哦!”凌斩云抬头微微皱眉,松开与兄长相缠的右手。 就是现在!凌扣风忽然睁眼,左手如游鱼滑出斩云掌握—— “大哥……”他不该放松警惕的!失去禁锢的左手顺势滑向小弟手腕,扣住他的脉门向旁一带,人似急电飞跃而出,青衣一闪顿时鸿飞冥冥。 大喜过望忘记防备,凌斩云陡然惊觉已被他扣住,他随那力道而起在空中换了一口气蓄势待发,但落地后竟不消余势,忍不住双腿一软,于是身影略顿,这一顿的瞬息,也许会让他永生见不到兄长,凌斩云大惊急喝,“拦住他!” 得令的守卫急忙阻挡,却哪里挡得住脱困蛟龙,凌扣风身形不停,双手随意拨动,一干侍卫立即东倒西歪不成模样,待斩云追出房门,凌扣风已经突破重门。 奋起直追,凌斩云如坠冰窖整个人也无法自抑的颤抖,不知是速度过快,还是心底恐惧过盛,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不,你答应过我的…… 刹那突破重围,凌扣风重现天日。 这天阴霾笼罩,沉沉欲雨,两个月的禁锢让他有点适应不了外界日光,所幸此时光线并不强烈。 凌扣风以手遮目辨明方向,低垂眼帘足尖一点,人若惊鸿转眼而起,眼见就要遁入苍茫青空。 “陛下!”激战中乐铭等人眼尖,不由惊呼。 旁边不明真相的赤王侍卫也呆了,陛下不是在朝中吗,怎么忽然自殿内出现? 微微一顿,凌扣风身形挺拔,青袍飘扬,以往尊贵之气消失,现在更带有一层与世隔绝的冰寒和咄咄逼人的煞气,仿佛是浴血而行的九天神魔陡现眼前。 了解他的大臣们震惊于他此刻尖锐的寒气,不由上前一步齐呼:“陛下!” 也不回头,凌扣风右臂一挥,指向迅速接近的赤红人影,“阻止他。” “大哥!”凌斩云大叫一声,刚想逼近却被一干武将所阻,他不得不后退一步,闪过袭击,眼睁睁见兄长人影倏晃,眨眼间就将永远消失眼前,他将心一横,左臂横扫引来无数围击,然后上前一步,突然垂手不动,扬声道:“大哥,你不怕应誓吗?”刀剑枪戟呼啸而至已来不及停手,凌斩云却笔直挺立硬生生承受了这些足以致命的攻击。 “若有违背,就叫凌斩云生受万刃凌迟之苦,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忽然在脑中响起,凌扣风身体一颤足尖略顿,飞速转身,那个有着惊世的美貌孩子正痴痴望着他,任由鲜血喷涌而出甚至溅到他白玉般的面颊…… “住手!”凌扣风动容叱责,身形凌空捷掠而回。 听不到将官们的呵斥与收手不及的惊叫,看不到眼前晃动不停的模糊身影,闻不到浓重的铁锈似的生血气味,也感觉不到冰冷的金属撕破肌肤折裂骨骼的痛楚,凌斩云眼里只看得见那道淡淡的像要归天而去的青影终于停下来,终于回头,终于朝他而来…… 这样就够了。 凌斩云露出浅笑,面上因失血过多呈现一种透明的一碰即碎的惨白,他摇摇欲坠。 “传御医!”凌扣风大喝,粗鲁掠过众人一把将几乎变成血人的弟弟搂入怀中,森寒似冰的眼底终于有了裂痕,“你……”目光一扫他的身体,右手连拂止住泉涌似的鲜血。 “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好吗?” 凌斩云此时苦苦强撑不让自己陷入黑暗,咬着牙柔声笑道。 抬头看他美丽得绝世惊尘的弟弟,那双眼中勉勉强强浮现出惶恐的生硬微笑,然而压抑不住的,是他显而易见的悲怆、无悔和伤痛,那种紧紧忍耐的痛楚,突破控制一丝丝在他水漾的眸中出现。 这种痛,定是他不可承受却不得不忍受的吧…… 凌扣风想,动了动嘴唇:“…………” 俯身想将他抱回殿内,但身体方动,凌斩云左臂便垂了下来,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突然张开,鲜血再一次流出,白骨森森甚至看得到被生生扯裂的肌肉中尚在突突跳动的一条脉搏。 凌扣风深吸一口气,小心将那条左臂放入怀中,紧紧搂着,眼也红了, “……好……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过……” 曾经的屈辱、羞耻、惊悸愤怒全都敌不过此刻的痛心—— 这是他唯一的,相依为命直到如今的亲人,只能依靠着他的弟弟! 扣风走向摇松殿,斩云才悄悄吐出一口气,崩紧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偎入兄长温暖宽厚的胸膛,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悲惨表情—— 够了…… 这样足够了…… 8 众列兵匆匆交错而过,稍远一点头领模样的人大声呵斥着什么,褐色皮甲的左胸处,以银线绣了一个狼头,那是宫廷禁卫的标志——但他却从未见过这个人。 那人似乎察觉到冷冽的视线,迅速回头,锐利的目光来回搜寻,很快与他对上—— “秦将军。” 那人行礼致敬。 随意点头回礼,秦妃暮的笑容在合上窗户后变得更加愉悦, “你瞧,为了你,连深藏宫内的四星都出动啦,啧啧,华丞相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原本——陛下根本不想见到你吧。” 纱帷后传来一声类似哽咽的喘息,“他,他呢?他回来了?为什么不来见我……” “……哈哈,为什么?真是好问题……” 昏暗的光线投射到纸窗上,闪动黯淡而匆促的往来身影。 他与赤王分开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寇掠而非原定的拖延朝中重臣的疑虑与即将爆发的动乱。 为什么呢…… 秦妃暮微弯唇角,双手抱胸斜斜靠在墙边,阴柔俊丽的脸庞有一半藏在日光不能到达的地方, “寇掠,你还在奢望什么!” 深长的一声吸气,寇掠从布幔深处走了出来,笔挺的眉,琥珀色的眼,与天下人尽皆臣服的君王同样轮廓的脸上却有着焦躁,急切,不甘和企盼,“那么你呢,你又在计划什么?” 转开头,秦妃暮发出讥诮似的笑声,但没有回答他的话。 只是想着,今日之后,他再也不会爱上谁了吧;曾经充满甜蜜喜悦的心,也再也不会有那深沉得几乎让自己窒息的情感了吧…… 而你呢,赤王殿下,你也与我同样爱而不得吧…… ****************** 今日的天一直阴翳无日,沉沉的像凌扣风此时的脸色,压抑着什么又像要放纵些什么;从他陡然出现的时刻,就算满腹疑惑的乐铭和急于趁机给赤王定罪的莫勋云等也因那神色噤若寒蝉,倒是此次立功甚伟的华扬站在远远的地方“咦”一声,皱起了眉。 没有人敢应声,当赤王倒下去的时候,他们的王散发出凶悍而嗜血的气息,让在场所有人都在刹那感觉到空气的凝滞,这是——苍帝凌扣风吗? 无人敢问。 “乐铭,”他开口了,将斩云打横抱起,恢复了从容平淡的脸上被铅墨似的天气染上黯淡,“立即封锁宫城,没有朕的命令,不许任何一人出城。” 他撩起眼皮,扫了影影幢幢似乎有人不断来往的远处一眼。 “是!” “华扬——” “臣在……” “你领朕的手谕传令众大臣紫金殿等候——另外,朕的替身也该休息了……” 他漫不经心的说,低头注视自己的弟弟,眼睛被那鲜艳的红色映衬出了血光。 “是,陛下。” 华扬依旧淡渺如仙,只是那双眼在沉重的阴云下越发明亮。 ”很好——“他淡淡道,抛开身后的一切,转身走入离别多年的“摇松殿”。 青松如幕,松涛如诉,当年他坚毅如松的情怀在不知不觉地时候已经脆烂,然而手臂中的重量与温热却一如当初无法割舍;是恨是怨是怜是爱,是悲是疼是憎还是怒,许多种滋味冲击起来,心头一片幽凉,斩云…………… 轻轻将他放在床上,凌扣风注视陷入昏迷的弟弟,心里一片空白,骨血相依的亲弟,十几年的舐犊被转眼间的抵死缠绵惊醒,你为何会走到如此地步?斩云啊斩云,你要我日后以何种面目对你。 想要彻底离开,但刺目的猩红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你——早知会有今日,所以才逼我立下毒誓吗? “陛下……” 御医进门,鞠了一躬。 回过神来,凌扣风起身让位,“太医,赤王就交给你了。” 寒电一样的眼射出锐利神采,更挟带以往从未见过的寒意,“朕不想他有任何伤痕留下,明白了?” “是!”御医被那目光激得全身一颤,“臣……臣定当竭尽心力治好殿下。” 回头再看了容色惨白的斩云一眼,凌扣风合上双眼稍微定神,随即走出房门。 小心走上前为赤王殿下清理伤口,原本应该昏迷的人忽然间睁开眼睛,“我的伤势如何?” 太医心头一震,赶紧回答,“殿下放心,您只是腿部的伤较难恢复,但只要息心调养,最多半年自会复原。” “腿……我的腿怎么了?”凌斩云目中闪动着幽暗光芒,静静问道。 一股寒意袭上后背,他不禁连打几个寒颤,连忙低头,喏喏回答:“殿下的腿伤及筋骨,将有一段时间不能行走,不过,这只是暂时,不会产生永久性伤害。” 凌斩云偏过头,眼里闪过一丝透明的脆弱,轻轻笑了,“是吗……” ************************ “紫金阁”内,三五成群的臣子们已经守候,见凌扣风到来,纷纷致敬:“陛下。” “免礼。” 大臣们躲闪猜疑的眼神,疑惑不安的私语,连带着阁堂里氤氲的檀香,阴沉的光线交织错杂,像张笼网“嗡”的罩在了他头顶。 他们知不知道,凌扣风惴惴不安,他们会知道多少——本已平静的身体又开始涔涔流汗,热气蒸腾,不属于自己的幽暗香味一缕缕散发出来,凌扣风惶惶不定,有人察觉出没有,有没有人—— “陛下。” 莫勋云刚上前,却被他忽然凶戾的眼神吓了一跳,“您,您……” 不耐烦地摇头“朕没事——”听到陌生的重音,凌扣风才发觉自己有了耳鸣,像隔了一层薄膜层层传来, “你—说—吧……” “是,这次赤王—犯上—作乱—,携同—秦大—将军—擅自出兵抚仙—挟持公主…………” 凌扣风静静听着,却听不清他讲了些什么,无数声音纷沓而至在脑里呼啸盘旋,撞击着他的血骨似乎要把这一切传扬出去——杀了他,杀了,杀了他他他——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尖厉, “够了……”挥手阻止莫勋云的继续奏禀,凌扣风淡淡道:“他们未曾叛国。” 众人皆是一愣,安顿好兵防后匆匆归来的乐铭红了眼,上前一步:“陛下……” “最近锡兰频频异动,”故意打断他的话,凌扣风皱起眉头,“朕放心不下想出外查个究竟,于是找来寇掠做朕的替身,同时也换了一批宫廷禁卫做好防范,朕在外时间过久,让各位卿家担心,是朕的疏忽,事情就此打住吧……” “陛下。” 莫勋云高叫一声,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陛下竟还在袒护赤王!那一夜莫名其妙的追杀,与苍帝亲密的同僚离奇被禁,忽然称病不理朝事的陛下,风雷之中消失无踪的抚仙送嫁队伍连同公主,随后,便是赤王闪电般出袭抚仙——苍帝的言辞他是不信的,然而赤王在随时可翻覆朝廷的情况下为何束手就擒他却不得而知;两个月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偷瞄了华扬一眼,这个原来认为不过如是的丞相在今次事件中显示了非一般的霹雳手段,命人在秦妃暮的追击下救出自己,在朝中不动声色的煽动臣子们的疑心,更甚者,找到了真正陛下所在的地方——疑虑重重如山,但关键地方总是想不清楚,他再瞥向华扬,依然是平淡渺然的神色,但一双眼却盯着陛下,闪烁着奇异光芒。 “赤王无故出兵抚仙,又派兵监视追捕臣等,这,难道也是陛下授命?” 陡然僵住,凌扣风心里一疼,顿时说不出话来,抚仙抚仙,他想竭力忘却的名字…… “这的确是陛下的命令。” 一直悠闲自得的秦妃暮忽然笑了,“抚仙邻近我国,兵士骁勇,一直是龙腾心头大患,银君玉更借出嫁机会暗派人手与锡兰联络,企图伺机行刺陛下扰乱龙腾,于是……” “胡说!”莫勋云怒斥,谁不知抚仙内乱不止,皇族人士惶惶知怕朝不保夕,怎可能有余力妄想覆灭龙腾,分明是为赤王粉饰太平。 顿了顿,秦妃暮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陛下,我讲的是事实吧……” 暗中伸手紧握住龙椅扶手,凌扣风闭了闭眼,未曾开口。 笑容更深,秦妃暮缓缓扫视四周,“至于软禁,监视各位大臣,则是我与赤王殿下私下商议的结果——各位想必不知,近来皇城多了不少诡异人士,锡兰的王族,昭朔的旧部,还有鼠目寸光企图利用公主出嫁获利的抚仙的皇亲国戚,都藏在暗处蠢蠢欲动,”他瞟了专心聆听的众人一眼,将视线落在面无表情的苍帝脸上,猫儿眼中尽是盈盈笑意,“做戏便要做足全套,陛下仁慈倒给这些人可趁之机,于是我便做出起兵谋反的假象,力图将朝野内外的叛臣一网打尽——哈哈。” 乐铭听得将信将疑,他看看面无惧色的秦妃暮,再看看漠然不语的凌扣风,不由先信了三分, “唉,秦兄弟,这事你何不早说……” 简直一派胡言,莫勋云瞪了秦妃暮一眼,疾步上前,“如此说来,君玉公主也是心怀叵测的人员之一了?倒不知赤王派人护送的一行人等忽然失踪是怎么一回事。 公主未嫁便有人动手,图的是什么!” 一时间大堂俱静,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甚至呼吸也抑制住了。 人人都低垂着眼,凝视地面的花纹没有丝毫移动—— 是呀,为什么…… “这件事,需要一个人的说明——” 秦妃暮迷睇着眼,笑吟吟开口,”那夜公主遭到伏击,唯独一人逃脱……” “谁?”众人皆惊。 “君玉公主的侍从,朱雪晴。” 秦妃暮淡淡笑了,巧妙地瞄了主位上遽然动容的苍帝一眼,转头朝门外的侍卫打了个手势。 早已候在门外的朱雪晴慢慢走了进来,乌黑的长发贴在略白的小脸两侧,嫣红的嘴唇微抿,黑色的眼睛明亮而动人,眸子转了转便停留在苍帝脸上,“朱雪晴见过陛下——”袅袅亭亭跪地而拜。 阁楼内不少人已发出轻微诧异的气息,显然认出他的确是银君玉身边那名形似赤王的小童。 “你将那晚发生的事情说给陛下听罢。” 秦妃暮又笑了笑,洁白的牙齿被嘴唇的阴影笼罩,出现锐利的形状。 “是——七月初五,我们快要到达朝天的时候,随行小王爷银穆忽然向公主将我要去,说是几名朋友远道而来庆贺公主大婚,需要我接待——”他顿了顿,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所有人便明白了接待的含义,抚仙的小王爷银穆好色贪婪,刚愎自用同时有着不切实际的野心,他的朋友可想而知是何等角色, “为了不耽搁行程,王爷命我等候他的友人延迟上路,我等了一日,也无人赶来,便匆匆追赶公主,却发现驿馆内已尸横遍野……”他发出一声哽咽,低头迅速擦了擦眼泪,才吸口气继续道,“也是上天保佑,那时小人吓得腿软倒在灌木丛中却听到了几个人的谈话,他们正在商议杀尽抚仙使团使得朝天混乱,借机谋害陛下,小人听到这里,又惊又怕,便昏了过去……” 胡说八道,莫勋云心头怒起,一时间找不到反驳之词,虽然依旧漏洞百出,但有了朱雪晴这个人证,赤王的劣行想必又会被轻轻揭过,他暗叹一声,按捺住了另一轮质疑,陛下唯一的弱点便是这位赤王殿下—— “好了。” 凌扣风冷冷开口,“那群人是何人,想要做些什么容后再议,君玉的行踪我也会派人追查,”他刻意避开抚仙,“让各位爱卿受惊朕心里过意不去,日后自有封赏,秦卿的擅自行动,朕也会有相应处罚,此事到此为止,你们退下吧。” 他无视众人或疑惑或焦急或庆幸的表情,端坐龙椅一动不动,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大殿,才在面上慢慢露出伤痛,君玉君玉,就这样被他疼爱的任性妄为的弟弟毁了,甚至自己也…… 凌扣风再也抑制不住的颤抖,伸手紧紧抓住胸前的衣襟,似要将自己窒息。 烦乱的思绪无法抑制,反而簇拥着撩拨起身体残留着的小弟带给他的灼热气息,奇异的幽香仿佛已经浸入血脉,惶惑的感觉扯痛心头,连同欢爱后的痕迹一起,尖锐地刺中痛觉。 凌扣风闭上眼,深深吸起忍受耻辱的苦楚——然而痛苦不止于此,心中紧紧埋藏的那名女子的命运也在毫不设防下暴露,明明是想要共度一生的爱人…… 好痛!冷汗以异乎寻常的速度冒出,浸湿全身,不一会儿,凌扣风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生理与心理双重疼痛让他煎熬不住,甚至几欲晕厥,恨!然而更恨的是,他竟然找不到可以发泄的目标—— “我该怎么做?我,怎么做……” 视线逐渐模糊,身腔中无数道声音在凄厉叫喊,他摇摇晃晃起身急于沐浴—— 水能洁净身体,但有什么能够洗去他的记忆? 9 沐浴后的凌扣风容色更加疲惫,揉着眉心来到斩云憩息的殿堂转入内室, “他怎样了?” 看了一眼依然昏迷的小弟,有些心疼但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 。 一直侍候在旁的御医施礼后小心回答:“其余伤势都没什么大碍,不过……”他有点犹豫,偷觑扣风一眼。 “说!”凌扣风微扬眉,目光如刀。 一打寒颤,御医慌慌张张低头,“殿下双腿受伤过重,只怕是……不能行走了……” 心头一冷,凌扣风赶紧上前,注视昏沉沉毫无苏醒意思的斩云,“你的意思是——” 他咽下口里的话,压低声音,“随朕出来。” 绕过屏风,凌扣风来回踱步不发一言,沉默半晌才开口:“你是说,他的腿就这样废了?” 扑通一声跪下,御医连连磕头,“陛下恕罪,臣竭尽全力也想不到什么方法,臣无能……” 对他辩解的言辞充耳不闻,凌扣风冷冷瞪视大殿上方雕琢精致描龙涂凤的画栋,心里一片茫然——他的腿竟这样废了,不,不可能。 难道上天注定他一生便要消耗在云弟身边…… “喀嚓”龙头扶手在他手中倏然折裂,但扣风恍然未觉:枉他掌控四宇,领御八方,以权倾天下之力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容他避世之所…… 在那样的事后,你让我如何对你…… 偏偏,他竟成了个废人…… 难道能扔下残废的小弟一走了之?酸楚袭心他陡然发出一掌,狠狠拍在坚固的檀木椅上,“咯吱”几声,木椅歪歪斜斜散断成了木条,太医激灵灵几个寒颤,大恐之下立即噤口不语。 急促的来回踱步,凌扣风强压心头急于宣泄的暴躁,力图恢复平静,“你且写明他的伤势,朕要张榜天下寻访名医给他疗伤,到那时……”冷冷看他一眼,“能否保住你御医的位子,就要看你有几分本事了。” 磕了一个头,太医嘴唇哆嗦欲言又止,在凌扣风挥手后默默退出大堂。 闭上双眼,凌扣风想将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深深锁入心底,只有永不触及他才有法子面对不得不接受的事实——云弟的背叛,君玉的消失,自己被迫承受的情欲——心中一烦,凌扣风忽然转头以手捂唇,不断吸气试图抑制内腑突如其来的翻搅,像要颠覆体内所有污秽的存在,强力撕扯的欲望游走在五脏六腑,好想吐…… 虽然竭力心平气和想要避开,但生理却似有自我主张,固执的继续翻覆肉身,似要将斩云的亲吻、爱抚,烙进身体的一切尽数逼出。 “呕……”喉间压抑的近乎呻吟的作呕声让他再也控制不住,酸液从胃里反涌而出,由死死捂住唇的手指缝间慢慢流溢。 那种像从脚底窜上来几乎将内脏翻了一转的呕吐欲望让扣风无法忍受,旁边侍候的人连忙端来一个便盆,他一把夺过挥手让下人们离开,却什么也吐不出了,腹部似乎有人拼命抓住胃部使劲挤压一样的痛,眼泪模糊了视线,凌扣风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却催不出任何残物…… 就像斩云留给他的烙印,已经融入身躯血脉,再也,无法消抹—— 大力喘息着,凌扣风命人端来冷水,洗去秽物——这只是一场噩梦吧,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连同君玉,那般美好的女子原本只存在梦里吧…… 心里一酸,凌扣风不愿多想,坐在椅中怔怔出神,光线暗淡,宫女小心翼翼的走来点燃灯烛,微弱的噗噗燃烧的声音回响在空寂的大殿内,他合上眼睛,心神俱疲……………… ************** 迷迷糊糊中,天地一片幽暗,他忽然睁开眼睛,瞧见淡金色的光芒在身前急掠;这是什么,心里想着,不由自主伸手招了招,那团光芒似被磁石吸引嘶嘶靠拢,驯服的停在手心。 是什么—— 他不明白,但合拢手朝前方走去,红雾茫茫的远方,仿佛有什么在召唤自己一样,暗中合着血脉流淌传来一种拍打意识的震动,低微如歌似就在口边随时能哼唱而出,但张开口,听到的是低低咆哮。 他很兴奋,这兴奋让他感觉惶恐,似乎以前的他不是这样,但想不起来曾经的样子,又被胸口跃动的暴戾蛊惑,继续前进——撕裂红雾,斩斫身边蠢蠢欲动的生物,也许是人……想到这里,他有些茫然,停下手,才发觉自己的全身已被血液染红,刺鼻的铁锈味直入脑门,使得他有些晕眩,但晕眩过后体会到一种令人颤栗的甜美。 这才是适合你的地方吧——有个声音说。 “谁?”转头四望,茫茫大雾中不见人影,但手中淡金色光芒忽然的开始像活了一般噗噗跳跃。 他很生气,用力捏拢,光芒似有感觉,停止跳动,却听远方传来悲凉而低沉的嘶吼—————— 杀了他! 滚!他发出咆哮,后背微弓,箭一般朝前扑出,是的,他要杀他——身形越来越快,最终凝成一道白光疾掠,不需要任何感官指引,突突跳动的心脏已经锁定方向,杀了那个人,欢欣愤恨嗔怒残酷种种情绪汇集,鼓噪着他的杀机,杀了他!几乎听到身体深处快活的呻吟。 红色的大雾散开,他看到他了,俊美得一如女子的男人恰好抬头,朝他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大哥。” 不—— 杀!!! 怒喝声似乎从耳边,或者从胸腔传来,他一使力,手中温暖的淡金色光芒发出悲鸣化作烟尘,那天真看着他的男人忽然变色,捂住心口,辛苦的朝他微笑又叫了一声,“大哥。” 死吧———— 没有停止,化作电光穿越他的胸膛,鲜血甜美的气息让他如痴似醉—— “大哥啊……” 回头,看见那俊美的脸忽然变得熟悉,胸口的血液染红双眼几成血海,他一震,忽然想起自己是谁,霎那千万种伤痛窜入脑中,他目眦欲裂,撕心裂肺的叫了一声,“……斩云!!” *****************  “斩云!”他跳了起来,冷汗涔涔发现原来是梦。 是梦——凌扣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发现梦里鲜血的香甜还盘旋鼻端,怎么忽然做了这样的梦,他有些烦闷,目光一转,闪电般扑向右手窗户,“谁在那里!” 没有人,倒是窗扇打开掀起的风带动悬挂着的风铃,“叮铃叮铃”脆生生响了起来,他分明察觉有人窥探的眼光,肌肤绽出冷幽沉寂的感觉,仿佛梦中在耳边低语杀了他的那人,是谁—— “…………” “叮铃叮铃”铃声忽急,与此同时,凌扣风几乎听到一声绵长叹息。 双眉一扬,他按住窗框就要翻身而出,但脑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顿时浑身冰凉。 “斩云!” 旋风般冲入内室,急切探望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却无法加之半指之力的弟弟! 纱帐中他依然紧闭双目,惨淡的脸色失去往日生机,梦里自己生生撕裂他的情形一再在脑中盘旋,凌扣风忍不住打个寒噤,不由自主伸手放在他鼻下。 “大哥……” 凌扣风怔了怔,“你……醒了?” 凌斩云徐徐睁眼,露出苍白的笑容, “嗯……”他眼波流转,似乎想问什么又转开视线,“我的腿,再也不能行走了吧……” 他知道了——或许连同自己的狼狈,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凌扣风好一阵子才能勉强微笑,“我……我会命人张贴皇榜重金寻找能治愈你的大夫,你安心休息,其他事有我在呢……倒是你,”他打量小弟的疲惫的表情,眉心蹙拢不自觉开始担心,“你没事吧,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没有……” 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却在斩云明亮眼睛的注视下讪讪收回,顿时两人都是一僵相顾无语,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我,我没什么。” 凌斩云想要努力坐起来,但失血过多这动作反而引来一阵晕眩,他暗中咬牙忍过眼前一阵黑暗,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清楚必定发生了什么叫大哥软化,如果不抓住这机会——身体摇晃,他呻吟一声,倒在床边。 “小心一点。” 凌扣风不假思索抬臂扶起他轻轻靠在床上,这才松了口气, “这几天宫里事务繁忙,我未必陪得了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你……不会离开我吧?”沉默好一会儿,凌斩云低低的,怯怯的问,右手微动,像要伸出来一般。 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现实里惊天骇地的变化占了上风,凌扣风转身笑道:“对了,我还选了一批手脚伶俐的宫女伺候你,若有任何不便,叫她们通知我便是……”他拍拍手,八名身形伶俐看样子习过武的宫女鱼贯而入,齐齐施礼,“参见陛下,赤王殿下。” “我……我不需要她们!”挣扎起身,看着那些千娇百媚,眉眼带春的女子想要发怒却酸涩得说不出话来,“我……我只要……你,你……”急切伸手想要留住兄长,但只碰到一片衣角,他后退一步,轻棉的衣料便飘然而去甚至未曾抓稳便自手心清拂而过,逃逸出他的掌握, “大哥,我……” 心里一痛,凌斩云猛地倾身朝前,谁知用力过度摔下床来。 凌扣风见状一惊,身子刚动但又停下,“扶他起来。” “是!”两名女子上前扶起他重新安置在床,凌斩云挣扎不得,顿时身也冷了,心也凉了,他痴痴凝视隔了几重人影的兄长,强烈的悲恸涌上心头,“你,曾经答应我……” 似乎根本没听到他在讲什么,凌扣风自顾自道,“今次发生的变动都已处理好,幸好未曾造成大的伤亡,不然,就算我想饶你,朝内大臣怕也不愿。” 瞥了一眼神色恍惚的斩云,马上又转开视线,“妃暮被我软禁,降职一等扣除一年俸禄,你在短时间内也不得妄动,乖乖留在宫里养伤罢。 斩云,目前朝内外有不少人对你不满,千万别让护龙离开……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大哥!”凌斩云忽然叫住他,“你不责罚我吗?” 离去的背影微微一震,没有看他,凌扣风低沉道:“现在你不是已得到处罚了吗?好好休息,尽快养好伤,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呢。” 他没有回头,就这样大步离开。 我宁愿你一剑杀了我!凌斩云紧紧咬牙,企图抑制心中被撕裂的痛,大哥啊大哥,你越是轻描淡写的待我,便越是不能忘记我的所作所为吧,你以为这样,我还能若无其事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吗,明明,明明你答应我忘记过去……我…… 几欲失声痛哭,凌斩云深吸口气粗暴的挥手,“出去,全部给我滚出去!” “殿下……是……”宫女们失了笑容,惊慌失措的瑟缩在旁发抖,花容惨淡越发楚楚可怜,凌斩云冷眼斜觑看得心头一痛,因为我是你弟弟,因为我是男人,所以,所以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我…… 这样子的女人有什么好,有什么好呀! “滚,滚出去!”凌斩云疯了似的厉声大喝,挣扎着扔出一切他能扔出的东西,连床幔也被他撕裂扔掉,“全部都给我滚!”他不要任何人留在身边,只要那个不再疼他的兄长!创口又裂,身上鲜血再一次浸透衣裳,你不要我,还不如就这样死了,也许,也许才能留在你心底吧…… “殿下!”护龙冲了进来,见状大惊,连忙把他扶起来重新包扎上药。 “滚开!”凌斩云咬牙怒斥,“好大胆子,你们不是陛下的侍卫么,竟敢擅自离开主人身边……” “殿下恕罪。” 头领模样的人跪下,低声道:“是陛下传令我等自今日起归属殿下,直至殿下痊愈。” 身子微震,无法再拒绝来自兄长的关爱,他放弃挣扎,由得下人小心给他更衣上药,呆呆凝视帐顶眼里逐渐模糊起来:为什么呢,在那样的事后…… “大哥……” 沉重的两个字在齿缝间细细挣扎,化作了不成调的悲吟, 自己,还会有机会挽回最心爱人的心吗…… 10 天色已晚,黑暗的夜幕拉开,今晚不见星月,浓重的云雾聚集天空,似乎压在心底让人透不过气来。 一天中竟然发生这么多事。 凌扣风以手支颐,呆呆望着天际出神—— “凝翠堂”内灯光温暖,膳食热腾腾发出诱人的香味,饥饿让凌扣风陷入恍惚,却不想吃任何东西,实际上,他看到满桌的菜肴就想呕吐。 禁卫在远处巡逻,内侍伺候在侧,个个恭恭敬敬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木头人。 一瞬间他很想笑,又想哭,忽然觉得孤寂,少年时无暇理会的空寥不知不觉占据心头。 他身在顶峰之位,是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帝王,是天下膜拜臣服的君主,却也是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的可怜人,连他曾经心动的女子也注视着他背后的权利与强势,唯独自小相依相伴的弟弟除外,但如今,这唯一的例外也被粉碎…… 发出一声呻吟,凌扣风抱住疼得仿佛就要裂开的头,许多以为忘记的心情喧嚣攒动:我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本不该我承受的事情;冰冷的皇宫中,有谁曾真正关心爱护我……从小时自生自灭的“贱种”到别人鄙夷憎恨的苍王,从皇族狙杀的目标到君临天下的帝王,我又得到了些什么,甚至连为什么活着都已忘记,不断忍耐着原本厌恶的一切,一直到现在…… 现在—— 上天注定让我得不到渴望的吗…… 烦怒缠心,凌扣风忍无可忍,忽然横臂一扫,将案桌上的杯碗筷碟统统翻倒,瓷器落地的噼哩啪啦声在静夜中越发刺耳。 内侍们相视惶恐,赶紧上前,“陛……陛下……” “退下!”重重拳击案桌,凌扣风大口喘气没有抬头,“全部给我退下!” 一时间,华堂内人影寂寂,更显空洞孤单,如果可以真想一走了之,不再承担龙腾的命运,不再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但是——“大哥……” “大哥……” 那低怯的,压抑着痛楚的呼唤让自己动弹不得,斩云啊—— 那双入魔的眼如在眼前,纵然惧怕却依旧担心:他自幼性子偏执,若是真的离开,他,他会怎么做…… “呼呼—”浓重的喘息从口中发出传入耳内,让他觉得分外陌生,疼逾性命爱若珍宝的弟弟,竟然说他爱我…… 哈哈哈,不,不可能,极力排斥这个念头,他却知道自己已被斩云牢牢困住不得脱身,若是不顾一切,云弟他定会发狂。 凌扣风对这点确信无疑,因为见过那种眼神,不惜一切用尽手段也要得到,深情无悔最后被悲伤折磨得几乎疯狂的眼神。 难道,兄弟俩只有一死才能解决?父王恶意的眼浮现眼前,他不禁毛骨悚然,不,不会,不会的! ——只要有他在,其余人休想动云弟一根毫毛。 当初的信誓旦旦记忆犹新,仿佛隔了一个前生旋绕耳边,他记得的,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到。 真是可笑,曾自信满满许诺不让斩云遭受情感折磨,却不料自己正是使他扭曲的根源,深处剧烈的疼痛涌上心头,凌扣风猛烈的重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是谁!” “陛下。” 秦妃暮自阴暗的走廊转入华灯照射下的堂前,一天之间,他也似回不到从前。 好像从他眼里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凌扣风深吸口气身子却在簌簌发抖, “若是朕没有记错,你现在应该呆在将军府等候传讯吧。” “是,”秦妃暮微微一笑,一对琥珀色猫儿眼中的视线被宫灯的闪烁搅乱,明明晃晃看不清真意,“臣正是前来禀奏一些只有陛下才能知道的事情——” “大胆!”凌扣风陡然怒喝,顷刻间心烦意乱,随即惶惶不安,“你参与叛乱,蛊惑赤王,今夜又擅入皇宫,你可知你犯下的是死罪。” “是,”秦妃暮又笑了笑,“臣自知罪无可恕,罪该万死——陛下何不立即赐死,”明亮的目光像刀锋一样迎上他,“还是,陛下另有偏袒保护之人,因着他才纵容我等罪臣……” 凌扣风忽然笑了,甚至悠闲自得的坐回椅中,“现在,你立刻离宫听候命令,朕也许可以不计较你今日的过错。” 怔了怔,秦妃暮恍若未闻,垂首道:“陛下,你纵坏了他,在他眼里,天下大权怎比得上你一蹙一笑……” “呼”的一声,凌扣风飞起一脚,将桌案踢翻,发出巨大声响滚落到秦妃暮身前, “别以为仗着斩云恩宠朕就不会杀你。” 桌案落地声引来一干侍卫,他们畏畏缩缩堵在堂前,却被苍帝罕见的杀机与怒气震慑,“陛下……” “全部给我退下,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凌扣风一字一字森冷吩咐。 “是!”众人如蒙大赦,赶紧退出不见踪影。 “……恩宠……”秦妃暮似根本未曾注意周遭一切,翻来覆去念着这两个字,似在咀嚼其中味道,“……恩宠?哈,哈哈……陛下,他怎么将我放在心上,除了你,他眼中没有任何人,即使是寇掠,也不过是替身……” 青筋暴露,凌扣风再也控制不住怒气,急步上前重重一脚踢中他的小腹,冷笑道:“秦卿,你话太多了!” 一时间喘不过气来,秦妃暮也未挣扎,只是淡淡一笑,“是,微臣实在说得太多——那便说说陛下担心的君玉公主吧。” “住口!”全身都颤抖起来,凌扣风握紧拳头只想到将这人杀了! 闷哼一声,秦妃暮迅速侧头,只觉脸颊一痛用手摸时,血已流了出来。 心中微震,他小心动了动身体不使自己完全暴露在苍帝攻击范围内,长久以来,他倒忘了眼前这位是率领他们获取龙腾的君主,是将赤王殿下一手养大的天下之王。 许多年的物是人非,他还是回到过去老路—— “陛下何不见见朱雪晴?”秦妃暮挑着眉眼,但收敛起狂态,“若是不愿,只怕罪臣再也无法庇护他了……” 闻言心中一动,尽管笃定君玉已被害,但还是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而且——他乜斜妃暮一眼,冷冷道:“大将军真是算无遗策,早就料到朕不会拒绝了吧,还不让他来见朕——” 杀机如针,密匝匝钻入肌肤刺痛难耐,秦妃暮嘿笑一声,扬起手,一列士兵从殿堂隐蔽处出现,朱雪晴低垂双手,猫儿般无声无息上前。 凌扣风一怔,快速打量四周,“凝翠堂”位置颇偏树林繁密,秦妃暮来得如此迅速而且看样子暗中还布有不少人手。 负手徐徐起身,绕着跪立的朱雪晴走了一圈,“好个妃暮——”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笑着不再言语。 自恃有所准备的秦妃暮闻言微愣,抬头看着苍帝温和从容的表情,双瞳收缩, “朱雪晴已经带到,臣—是否应当告退?” “不必——”凌扣风深深吸一口气,唇齿间嘶嘶作响,“你原是朕的心腹爱将,此间隐情何须瞒你,”他偏过头,笑眼沉沉,“朱雪晴——对你们动手的是不是赤王。” “是。” “……君玉,现在如何……” 灯光下那柔顺的孩子陡然震动,抬了半脸又匆匆低头,“公主……生不如死。” “雪晴,”秦妃暮似笑非笑的斥责,“如今你是龙腾人啦,也是陛下的子民,结通外敌心怀叵测的银君玉再也不是你的主子了,明白吗!” “是,秦将军。” 声音在耳朵中嗡嗡作响,凌扣风木然看着跪在面前的孩子,心中愤懑郁郁,她是无辜的,必定是无辜的,所谓怀有二心,所谓串通外敌都是莫须有的罪名,而这名声则是——则是我,我已默认…… “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什么事?” “事情正如小人之前所述,只是小人要招呼的人已提前离开,那晚回到驿站在外看到的,是赤王部属……” 夜风将他微微颤抖的声音滤过成水,沉厚而凝重,黏贴在耳膜挥拂不去,那夜的雷雨,那夜的悲嘶,那夜救助无门的君玉还有那夜已下决定的斩云,许多的声音和许多的画面在脑海中来回奔腾,仿佛听到乍见寇掠时隆隆的滚雷,是了,还有寇掠,华扬应该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应该照做了吧……这件事,再不压制便会越来越严重,会有越来越多人知晓,到那时,地宫里的禁忌会不会暴露在众人目光下—— “我趁守卫不备,带了公主离开,随后回到抚仙报信,哪知……哪知抚仙王族庸碌不堪,囚禁了小人,直到秦将军……”  “君玉现在在哪里?”凌扣风打断他的话,淡淡问道。 他话里还有不尽不实之处,但已不愿追究,怕继续下去会发觉更让自己痛苦的事实,他是龙腾的苍帝,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视着的王—— 犹豫一下,朱雪晴轻轻回答:“宛琉国——宛琉的公主与君玉公主有姐妹之谊……” 宛琉!它恰好与抚仙一南一北形成犄角之势,将龙腾抵在正中,莫非—— 摇摇头,凌扣风长吐一口气,平视前方黑沉沉的天色,“往事不与追究,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那么你……”心想若他回抚仙势必视为叛徒,这孩子身体单薄也无防身之能,行不得远路;瞥了他一眼,朱雪晴跪在地上微微发抖, “抬头。” 顺从的仰首,宫灯柔和的光投射在他脸上,不敢正面相对,微偏的轮廓折射出晕黄,朦朦胧胧之中像极了幼时无邪的小弟,只是多了几分骇怕与恐惧。 “不如让他留在陛下身边如何?”秦妃暮在旁察言观色,忽然插嘴道:“朱雪晴无亲无故,年纪虽小却得罪不少人,天下之大只怕再无他容身之处。” 他顿了顿,眼中闪现复杂的神色,凌扣风冷冷旁观,见此模样顺着他视线望去,恰好见到那孩子惊喜交集的神情,他向往的偷偷抬头不料正迎上自己目光,顿时大为惶恐,又怯生生低了头束拢双肩等待责罚。 一瞬间,便想起小弟调皮之后装可怜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也好——来人。” 侍候身边的内侍战战兢兢走过来,“陛下。” “你先带他下去休息吧,明日再将这孩子入薄记册。” “是——”内侍恭恭敬敬的回答,瞄了瞄朱雪晴,一双眯缝眼露出暧昧的表情,“请随我来。” 想不到如此顺利,朱雪晴抬起有点苍白的脸,害羞施礼,“谢谢陛下。” 斩云在他这个年纪早就无法无天了吧,凌扣风微微含笑,想起往昔小弟的调皮捣蛋,想起他为抵抗昭朔图谋联合锡兰却被任性胡闹的弟弟搅和,就在那时,秦妃暮对云弟动了心…… 秦妃暮也因朱雪晴临走前天真的笑颜想起斩云,初相识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那时他还是怀着青云大志纵横无敌的将军,而他则扮成女装在回眸浅笑的时候摄了自己魂魄,惊艳的爱意蒙蔽双眼,他刻意的柔顺也使得他更加踌躇满志,却不料野心在同他远征时破碎,梦想到头来都成了镜中水月。 今夜或许适合悲伤,秦妃暮瞧着旁边眉心拢聚同样伤怀的男人,决定最后一次放纵, “这孩子留下是个祸害,”他看着朱雪晴消失的地方惘然的说,“我却下不了手杀他,也不忍心丢下他不管。” “……我会照顾他。” 凌扣风不知不觉用了“我”而不是“朕”。 秦妃暮听出来了,眯着眼看了看他,吃吃笑道,“真像,虽然不如殿下俊美,却更惹人怜惜,难怪陛下动心。 只是,您将他收到身边就不怕赤王伤心吗?” “放肆!” 11 “殿下早已情根深重,任何人事都无力挽回,陛下眼中他只是个天真顽皮一时无知的孩子,但实际上的殿下心性残忍手段狠辣,比之烈帝尤有过之而无不及,若非殿下钟情于你——” “住口!” “他早就夺权掌政,陛下,难道你不知道吗,当今天下只怕没人治得了他。” 秦妃暮连连冷笑,“他是几百年来唯一修习成了《九转玄天》,能够带领龙腾走向传说中长乐之路的人……” “不可能,”凌扣风闻言巨震,“当初朕亲自为他拔除邪功,他岂能瞒得过朕!” “微臣不明白其中关键,但他确实拥有无上力量。 陛下,龙腾是个崇尚力量的国家,单靠美貌与您的宠信并不足以使他收服众将,锡兰一役,抚仙一战,赤王现在的威信恐怕已超越您许多……” 急速回忆,但凌扣风脑中找不出半点斩云成功的蛛丝马迹,那个一直天真娇憨的孩子…… “怎么可能……” 秦妃暮微微一颤,缓缓道,“当年陛下曾说一旦让位便离宫云游天下,恐怕这正是赤王刻意隐瞒的原因吧!” 他只想做你(我)身边像孩子般的宠弟。 两人几乎在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以殿下目前的才智武功与您对他的纵容信赖,其实帝位也仅成了一种形式……” 心内一惊一痛一酸随后皆成苦涩,凌扣风仰望苍茫夜色叹道:“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他想说什么呢?往日似那浮云不可追及,面对着此生最大的敌人应该说些什么呢?秦妃暮低下头,淡淡道:“臣的心,陛下应该懂的,而赤王的心也与臣相同,哪怕一死也留要在心爱人身边——想必您也很清楚,若选择此时离开,赤王的怒气足以将整个天下毁灭。 请您,留在他身边吧,至少,他是您的弟弟,是您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也只有您才能让他心甘情愿随在身侧吧。”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凌扣风似乎没有听见,他沉默半晌,淡淡笑了, “朕——并未说过就此离去。” 秦妃暮阴柔俊秀的脸庞泛出嘲笑,“是吗?陛下早已打算好大婚之后退位避世吧,一则可以离开赤王,二则可以断了银君玉利用龙腾的野心!”他瞥见凌扣风木然不语,扬扬眉,“仁慈未必能换来好报呢。” 凌扣风颓然坐下,前所未有的慌乱袭遍全身,使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呢,你不惜触怒我也要为他求情,他可知道,他可会感激?” 尖锐的反问像一把尖刀直接捅入秦妃暮心底,他疼得身子瑟缩,勉强笑道: “只要是他想要的,微臣不惜一切也要助他得到。” 怔怔望着他出神,凌扣风一时间无言以对,又是一个陷入痴狂不辨是非的人,他眼下虽极力忍耐,但如果有一天失控了 会怎样对待云弟。 凌扣风慢慢将左手握拳,早在力排众议拔擢他为武状元时就发现此人野心勃勃,是有勇有谋的智将,也是个不露声色的狂徒,一直在小心提防,却未曾想到他陷入爱恋不可自拔,对斩云更无回手之力。 不过——当浓情转薄,爱意转恨时——心中急速转念,凌扣风来回走了几步,淡淡问:“你很爱他?” “是,”秦妃暮扯扯嘴角,露出牵强的笑容。 “自你为官来朕便留意着你,一直以为——早晚有一天你会篡位夺权,哪怕多了斩云,但并不妨碍你的宏图伟业甚至更多了一个绝佳力助,当时你是这么想的吧。” 凌扣风若无其事的微笑。 秦妃暮震了震,抬头盯着凝气聚神的帝王,“……陛下什么意思?” 凌扣风朝前走了几步,状似不经心的问,“朕很好奇,你有多爱他,又能爱他多久?” “哈哈哈——”秦妃暮忽然仰天大笑,甚至连眼泪也笑了出来,“陛下落到如今地步依然为他着想,难怪臣比不过您。” 他借拭泪的时机遮掩住惊惧,悄悄后退一步,但还是躲不开对面负手而立那人散发出的杀机。 今次前来他虽早有准备,但苍帝若是决定近距离击杀,现在的他已没有自信能够支撑到手下赶来的时候,“陛下啊陛下,你纵容坏了他,让他眼里看不到别人也不屑了万里江山,嘿嘿,在他心里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略一扬眉,凌扣风慢慢移动步伐,心如平镜不起丝毫波澜,他柔声道,“妃暮,若朕决意在此杀你,你将如何?” “怕我害他?”秦妃暮自嘲的一笑,一指指张开握成青白色的手掌,“我若有此本事,早就将他囚住,哪会沦落到今天……您真的是位好兄长哪,哈哈——赤王殿下自小冷静无情,除了您,根本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左右得了他。 您不明白么,跟随他的人,即使我都是您的替身,”他忽然抬头,美丽的琥珀色猫儿眼闪动着坚强,不屈与偶尔残酷的光芒,“殿下宠幸的人,无论男女都有您的影子……” 凌扣风只觉呼吸一窒,稍微转念便在瞬息压下心头波澜,开始缓缓催动体内杀机。 许多年了,他又将为云弟染上血腥;心里烦乱,逼人的气势稍窒,秦妃暮双目一亮趁势前进,第一次与他正面对峙,“陛下,其实臣常常在想,赤王以兄弟之情困住了您,那么,若微臣降服了您,殿下又会怎样呢……”刹那他双目异芒大放,露出凌厉凶狠的笑容。 “不、自、量、力!”凌扣风每吐出一字便逼近一步,每个人都有一个临界点,一旦忍耐到达极限,就会崩溃,斩云如此,秦妃暮如此,失去平常心的他固然过于焦躁,但想要制自己于死地的决心和爆发力倒不可小觑,何况还要提防那些暗中埋伏的人手。 凌扣风轻哼一声,慢慢将右手握拳…… “大哥。” 清冷的嗓音打断一触即发的气氛。 凌斩云不知何时来到堂前,他坐在轮椅上,刚包扎好伤口只着一袭长袍,在秋风瑟瑟中愈发显得单薄。 宫灯映照下,长发如缎柔顺的贴服在他白得透明的脸颊旁,别有叫人心疼的凄美。 凌扣风收回手,不觉紧皱眉头,“伤得那么重,为何不好好休息。” 挥手让侍卫离开,凌斩云也不理会阴影中隐约的骚动,轻轻笑道:“我担心您……” 锐利的眼光落到秦妃暮身上,顿时化作春水般的柔媚,“倒是秦将军为何还在这儿?” 没有发现他奇诡的眼神,凌扣风见不得小弟在夜风中簌簌发抖的模样,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忽然想起秦妃暮的话,不由后退几步,避开斩云伸出的手,不自然的笑笑:“现已入秋,要注意多添件衣裳。” 望着空空的左手发怔,手臂的刀伤开始迸裂浸染出鲜血,大哥注意到了,身体动了动想走上前来又停住,皱紧眉头却看了秦妃暮一眼,然后动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惘然的叹一口气。 身子向前微倾,锦袍滑落下来,凌斩云低头皱眉,故意伸出左手,感觉得到血肉裂开,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哎”的低声轻唤,鲜血涌得更急,一下就浸透纱布,染红一大片白色内袖,凌斩云细细咬牙,自齿缝发出“咝”的微小抽气。 凌扣风哪里还能忍住,他几步走过来握住斩云还在试图移动的手臂,皱紧眉头,“刚缝合好伤口又在乱动。” 蹲身捡起外袍,小心的将云弟身体向前压了压,“穿上。 小心点。” 扶着他的手臂慢慢放入袖口,尽量不扯动他的伤势。 “哦”凌斩云乖乖的任由兄长摆弄,柔顺的依在他怀里,转眸看向秦妃暮的目光却冷得像冰, “秦将军跟大哥讲了些什么?” 秦妃暮脸色未变,只是别开眼望着随了夜风轻摆的宫灯出神。 “没什么,”凌扣风淡淡回答,“秦将军,你且回府去吧。” 行了一礼,秦妃暮不发一声头也不回的离去。 将斩云扶正,凌扣风替他系好外袍,抬头便看到他似有千言万语的眼神,心头一凉,连忙后退几步。 猝不及防,凌斩云没拉得住他,咬咬牙勉强挤出微笑,“大哥,你……” “夜了,你回去休息吧。” 凌扣风打断他的话,又退开几步。 灯光下,俊朗温柔的兄长风采依旧,却与他疏离不再亲密。 心里揪痛起来,凌斩云几乎说不出话,他咳了咳,低声道:“大哥,秦妃暮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担心你的伤势,想知道你的情况。” 凌扣风含糊答应,注意到他分明不信的冰冷眼神,只觉全身乍起寒颤。 “没什么?”凌斩云提高尾音,半仰起头直盯兄长,“那孩子呢,大哥收留了吗?” 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像炸雷般响彻扣风头顶,他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如果秦妃暮今夜没有将朱雪晴带来见他,如果他迟一步收留,是不是就如君玉一样再也见不到那孩子——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侍童。 怎么——” 脸色变得雪白,凌斩云看着兄长有意无意防备的眼神,硬生生咽下质疑,“没,随你喜欢吧……我原本没有责罚那孩子的意思,他毕竟还小着呢。 哈哈,也是妃暮多事让大哥费心啦。” “……………斩云,你对他太残忍。” “残忍?”凌斩云重复一次,脸上忽然出现哀婉欲绝的神情,口中却淡淡道:“大哥对我又为何这般残忍?” 清晰干净的言语重重敲进扣风心里,他不由自主又一次后退,内心涌上酸楚的疼痛,“应该是你——对我残忍吧……”若非为他,他怎会滞留皇宫;若非为他,他怎会承担重任;若非为他,他怎么会竭力忘掉君玉;若非为他,他又怎会陷入眼下进退两难的局面。 凌斩云一颤,勉强维持的平静像薄冰般被击碎,他用力推动轮椅到扣风身前,“大哥,对不起……对不起……”惊慌失措的凝视兄长沉重的表情,只恨自己无法抹去他眼底的悲伤, “对……对不起……” 这事能够怪谁?秦妃暮,寇掠,我还是斩云? 凌扣风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不见星月,欲雨又止,像现在的人心,重重压抑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陷入其中的每个人都因彼此牵制在痛苦挣扎,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却怎么也得不到。 凌扣风低头注视张开的双手,算计天下,掌握群臣却救不了君玉挽不回斩云,连自己也无法救赎…… 衣袍忽被扯动,凌扣风转头一看,云弟呆呆望着他,连血已浸透衣袖滴落到地也不知道,猩红的颜色,好刺眼啊…… 凌扣风想,伸手拂去他脸上泪水,“你又哭了。” “啊——”凌斩云微微一怔,连忙抬手抹脸,血液混合泪水化作丝丝殷红染在他苍白透明的脸庞,像在绝美画卷突兀的划出僵硬一笔,怎么看怎么碍眼。 “好了。” 凌扣风拉住他浸出鲜血的整条手臂,注视那越来越多的泪水,淡淡道:“想哭,就哭出来吧。” 总比哭不出的好,他心里想,眨眨干涩的眼,没有半点眼泪。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安慰,流泪对他而言早就成了多余的行为。 “大哥!”凌斩云失声叫道,紧紧搂住兄长的身体。 心头如火焚烧眼眶也渐渐干涸,当流泪也不能达到目的也无法使他心疼的时候,泪水又有什么用处。 他要的不是迫不得已的慰藉,而是不要看见他目中的忧伤,不要看到他眼底的脆弱,他需要会对他笑,对他怒,由他撒娇痴缠的兄长,而不是明明就在身边却似有天涯遥远的苍帝!要怎么做才能弥补,他要怎么做才能抚平自己带去的创伤。 既无路可走那就留下吧,或可试试我的临界点在哪里。 凌扣风嘲讽的一笑,开口唤道:“来人。” 斩云与自己的禁卫同时入堂,两队军士眼中分明有尖锐敌意,凌扣风心中一凛,他怎么可以忘记,他是龙腾的君王,现在风波未定局势未明,行动稍有差池就会酿成惨祸。 难道我注定要为他牺牲一切吗?心里忽然一烦,凌扣风有点不耐的推开斩云,“你们送赤王回去——斩云,你要好好休息养伤,别想太多无谓的事情。” 他不待小弟回应便转身朝另一方向离去。 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身上散发出迫人寒意让自己无法追赶,凌斩云捂住胸口,目光开始变得阴鸷,“曾统领。” “属下在。” 近卫之首曾楚走上前,躬身听令。 “查明今晚护卫陛下的轮守侍卫名单,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对了,你再帮我送份礼物给那个小孩,要合他身份心意。” 凌斩云淡淡瞟来一眼,“大哥也许也不爱我打搅,所以你要悄悄送去,明白吗?” “是。” 曾楚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表情,立即领命而去。 12 任何人都别想插入我与大哥之间! 倒是秦妃暮的胆子越来越大,若是以往少不得跟他玩玩,但现在只求将他们的关系了断干净不再让兄长对自己生出疑虑。 你只要我做你不懂世情的弟弟,我就乖乖的什么都不明白罢…… 凌斩云浅浅颦眉,仰首让冰冷的夜风吹拂身体,意图降低体内不断升腾的炙热;伸手慢慢抚摸身上的外袍,锦缎柔软如云,尚带有兄长干燥的温暖,使人安心的松香,凌斩云闭上眼,收拢外袍,幻想犹如他张开双臂把自己抱入怀中—— 侍候他的一名内官见时间已晚,便大起胆子朝唇角含笑的赤王身边走去,细声细气道:“殿下……” 忽然睁眼对他怒目而视,几乎同时扬起右掌斜斜劈出,尚在三步之外的内官头颈生生折断,卡擦一声,在静谧的夜中分外刺耳。 收回手,凌斩云厌恶的看了尸体一眼,“真扫兴。” 目光流转,忽然发现左臂因方才催动内力又一次溢出鲜血,甚至染红兄长给他披上的明黄色长袍,勃然大怒,凌斩云慢慢卷起衣袖,冷眼睨向那群发呆的近卫,“身为本王贴身侍卫,未得命令竟让这东西接近本王,都不想活了么?” 众人心胆俱丧,齐齐跪地求饶,“赤王饶命,赤王饶命……” 慢慢扬起右掌,衣袖忽在卡到轮椅扶手,凌斩云微微一怔,低头小心把长袖取下,脑中忽然浮现出大哥柔和中隐含责备的双眸,“你总不爱我杀人。” 喃喃自语,凌斩云抬头看那群连反抗也不敢的侍卫,一时没了杀意,懒懒道:“起来吧,替我传御医。” 他转头望向兄长消失的方向,目光闪动,“回宫——” ************ 次日清晨,“摇松殿”外,皇上驾到的宣呼让犹卧被中凌斩云一震,他诧异望向窗外,“大哥怎么来了……” “皇上万岁。” “都起来。” 凌扣风的声音稍嫌低沉,并未停步直接朝内室走来,“……斩云还在休息?” “启禀陛下,殿下因伤势疼痛,昨夜一宿未睡,所以……” “一宿未睡?呵呵,”他发出淡渺的声音,“真的是因为疼痛,看来宫里的太医不太管用哪。” 声音越来越近,但毫无掩饰的意思,凌斩云立即明白这是他故意讲的,莫非昨晚还发生了什么事?为朱雪晴,不不会,脑里急速转念排除皇宫中可能发生的变故,那么,能让兄长警惕戒备的……混蛋! 忽然间熟悉的气息接近,温暖的手掌抚上额头,凌斩云心里怦怦直跳,闭上眼睛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你们出去吧。” 淡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这样吩咐。 “是。” 众人离开,一时间只听闻兄长绵密细长的呼吸与胸腔越来越急的心跳,恼恨自己沉不住气,凌斩云就是不睁眼。 凌扣风在房中来回踱步,实在拿这个性子执拗的弟弟没法,叹道:“昨晚真的睡不着?” 微微侧头把脸别向一边,凌斩云平稳鼻息,做出一副睡得很熟的模样。 哼了哼,凌扣风作势起身,“那好,你慢慢休息,我先走了。” 心里一酸,凌斩云翻身而起,“大哥。” 赶紧扶他起来不让他动得厉害,凌扣风取来枕头垫在云弟背后,使他能好好坐在床上,“伤口很疼?” “还好。” 凌斩云皱皱眉头,耸了耸鼻子扮出可以忍受的表情,笑嘻嘻的说:“没有当初想像的严重。” 注视云弟天真无邪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笑脸,凌扣风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忍耐,在发生那样的许多事后,他竟能将一切埋藏不露痕迹,这样的面孔下,究竟隐藏着多少我未知的部分呢,是自己了解的任性顽皮的弟弟,还是秦妃暮口里冷酷无情的赤王。 “大哥,你怎么了?”凌斩云担心的轻轻摇晃他的手,稚嫩一如以往。 “没什么。” 不动声色收手,凌扣风装作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神色,淡淡道:“妃暮病了,你知道吗?” “病了?”凌斩云奇怪的回视兄长尖锐视线,目光清澈坦诚,“昨晚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今天病了?” 紧紧注视他自然的表情,凌扣风暗中放下绷紧的心,是自己多虑了吧,无论如何,斩云也不会…… “为什么这样问?”凌斩云咬住红唇,一脸委屈,“难道妃暮不是生病?”他偏头胡乱猜测。 “别胡思乱想。” 凌扣风轻斥,妃暮他——定是生出心病今日才没有上朝,又或许—— “斩云,你……我想你至少应派人问候一声吧。” 陡然闭上双眼,凌斩云像在忍耐什么似的深吸一口气,然后睁眼笑道:“大哥不是不爱我与他扯上任何关系吗?今日反而要我去关心他?” 微微一怔,凌扣风心口微缩,一时找不出话来,“……他,他毕竟与你是同朝之臣,理应注意。” “既是大哥吩咐,我呆会儿便派人去将军府,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扣风低下声来,但斩云眼里闪过委屈忍耐倒叫他不知如何辩解,“斩云,如果你不在意就不用派人去了,大哥并不是怪你,妃暮是你手下大将,于情于理,应当问候——至少,叫人做做样子也好,何况他……”见他脸沉如水,凌扣风叹道:“算了,我命人领你赤王名义去一趟可好。” 紧绷的小脸慢慢展开,凌斩云也觉得自己为这么一件小事焦虑不安太过无聊,噗哧一声笑起来,“这可是大哥说的,以后谁再有什么生老病死,大哥也得都替我办了。” 他得寸进尺的要求。 似乎回到以前无拘无束的日子,凌扣风不禁微笑,“你呀——再这样任性妄为下去闯出什么祸事,我可不会管你。” 心里为他温暖的笑容一震,凌斩云轻轻一笑,低敛双目,不让兄长发现自己异样的神采,他身体微微发颤,不断告诫自己,忍耐忍耐,好不容易能见到大哥不再戒备,千万不能再犯下相同错误。 注意到他轻颤的身体,凌扣风微愕,“怎么,伤口疼得厉害吗?” 他始终不肯坐到我身边来,凌斩云心中微感失落,随即笑道:“没什么,稍微有点儿不舒服罢了,不用担心。” 注视他眼下的黑眼圈,凌扣风肯定的问,“昨晚没睡好?” 心头一惊,凌斩云笑嘻嘻道:“是呀,伤口好疼,大哥又不在身边,”他微撅红唇,笑容纯净不含半点邪念。 不疑有他,凌扣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笑骂一句:“顽皮……” 嘻嘻扮个鬼脸,凌斩云暗中松了一口气,或许真应找个时间跟秦妃暮好好聊聊,但他目前心乱如麻行动也不方便,这种情况下交锋他未必有胜算。 至少,至少等大哥淡忘昨日的事情之后…… 打量云弟半晌,凌扣风心中犹豫,精灵的斩云立即感到他欲言又止,暗中转念表面笑道: “大哥,你我兄弟难道还有讲不得的话?” “那好,你老实告诉我。” 凌扣风盯着他的双眼慢慢说:“你是不是真已练就《九转玄天》?” “……嗯,”凌斩云身子一颤,随即急切分辨,“但我确实不知道它是《九转玄天》。” 凌扣风微微皱眉,疑惑道:“当初我明明替你拔除邪气,难道我弄错了?” “没,没有。” 凌斩云急忙补充,“练功之初确实有混乱气息出现,但行功之末也会有相同的情形,当时我已近成功,大哥替我驱拔邪力,反而……” “反而助你登上巅峰。” 凌扣风恍然大悟。 “嗯,”凌斩云瑟缩一下肩头,随即乞求的望向兄长,“对不起,大哥,我不知道你不许我修炼此法,当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那时才十五岁。” 凌扣风惊叹,就算他天赋异禀,但怎可能在短短十几年的时间里取得如此成就,连父王也不曾练就的魔功……魔功,难道如传说中的一样,此书会选择最适合他的主人?难道说,斩云性子酷厉尤在父王之上!惊疑的望向云弟,却见他形容瘦削,面色苍白,如墨似的乌发垂在脸颊两侧,愈显清怜,而小弟此刻正迷惑的望着他,对他绽出信赖与依恋的一笑,不,不可能是这样,凌家自古就流有魔性之血,云弟也只是巧合,或者他聪颖过人,修习得法才…… “大哥你怎么了?”凌斩云试探的轻唤。 “据说练就九转玄天能摒弃肉身,游走三界进入异世……” 忽见小弟轻轻咬唇似笑非笑的回视自己,凌扣风大震,失声道:“难道传说都是真的?” “凌家流的是魔血,传说又怎会有假?” “但几百年从未有人真正进入异界,”凌扣风不由自主喘息,若消息传开让龙腾天性残暴的的子民知道,只怕他们会不惜一切跟随斩云寻找那令人疯狂的世界吧,“你……你真能如此?” 凌斩云摇摇头,未待凌扣风松一口气他又道:“身体虽然暂时无法,但我能神游异界。” “……怎么可能。” 凌扣风喃喃自语,传说中此法要求苛刻律条严厉,需要无数处子之血,以及活人献祭培元养气,传说一旦大功告成将性情大变,把龙腾带入不生不死的奇异境界……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凌斩云笑道:“那些传说都是假的,你瞧,我还是我依旧是以前的凌斩云,从未变过;我也从未依仗这种力量大肆杀戮。” 定定神,凌扣风道:“让我看看你的伤。” 低声答应,凌斩云眨巴着眼,慢吞吞伸出左臂。 小心解开绷带,凌扣风惊讶发现愈合程度相当好,缝合过的伤口看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无恙,这是——昨日才受的伤。 替他包扎好后,凌扣风目光下移,“……腿呢,好些没有。” “腿……可能好不了。” 凌斩云低头,偷偷自眼角瞅了瞅兄长,“筋骨已断,我毕竟还是肉身,无法……无法使它痊愈。” 叹了一口气,凌扣风想起昨日忽然入梦的疯狂一时五味陈杂,但必有一死的阴影始终盘旋挥之不去,不免让他惴惴于是问他,“你能入魔道?” “嗯,”凌斩云点头。 “能让我见见吗?”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可以,——”凌斩云伸出手就要拉他,凌扣风想也未想飞快缩回手,抬头看到云弟满脸惊愕,才发觉自己反应过度,不由苦笑,“我……” 狠狠咬住舌尖试图转移心头痛苦,凌斩云好一会儿平缓气息才道:“大哥,我还未厉害得可召来异世,只能让你透过我的感官去见见魔界,所以才……” 看着他无邪的眼睛,稍有迟疑,凌扣风握住他的手,朝他微微点点头。 温暖坚强似永远包围着他的感觉,使斩云稍微失神,随即摇头甩去杂念, “大哥,你看到的全是影像,对方无法看得到你也无法伤你,无需担心……”他顿了顿,“闭上眼睛。” 见兄长阖上眼,凌斩云才慢慢浮现出爱恋倾慕,他现在恬静平和的在我身边,仿佛是一辈子……微微靠向兄长,幻想两人依偎直到天荒地老,凌斩云含笑依恋的看了兄长一眼,也闭上双眼。 ***************** 眼前慢慢出现一片血红,红影极快的由远到近,忽然劈天盖地向自己笼罩而来,凌扣风陡然一惊,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天是红的,地也是红的,诡异赤烈的红色尚在缓缓扭动,与自己的梦境相似却有所不同。 抬腿走了几步,却听到一阵咯吱咯吱让人牙酸的声音,低头一看,地上全是血,凝固的液体形成红色冻胶,甚至在微微颤抖,一脚踩下去,下面尚未凝住的血液噗噗有声慢慢自细小的裂缝挤出来,活像有生命的怪物正在拼命挣脱地狱束缚。 极其讨厌的感觉,他模糊的想,不知道面目逐渐狰狞。 让人晕眩的颜色,仿佛多年前酷暑的厉烈烤炙身躯里的热血,蓬蓬噗噗敲打肉身发出无声的尖嚎——就是这里了,心中生出莫名的带着恶意的喜悦,毁掉这里,杀了他杀了他! “赤王,赤王,赤王……”没有听到声音,但凌扣风能感到汇集一起的呼唤。 寻声四望,周围光芒一闪,似乎又换了个地方,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这幽暗流动的血红加起来也不比上场中那人艳烈似乎要焚烧一切的猩红,单是颜色就足以让人嗅到沉重得像从鼻腔硬灌进去的生血味道,他在笑,美丽得惊心动魄的容颜在诸多血红之光的映照下显现出来,他分明就是斩云。 “斩云——” 喃喃叫出两个字,脑里忽然掠过许多复杂情绪。 烦躁的甩甩头他盯着那张熟悉的脸孔,瞧见不熟悉的残酷狠硬。 瞬间分外陌生的感觉让他心安—— 高踞远望的赤王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向他这边望来,闪动诡异红光的双目露出一丝好奇,然后他笑了。 就在他笑容初绽的时候,天际一道白光如闪电破空而至,陡然掠向赤王。 “小心。” 心里这样大叫,但刹那已与白光融为一体,同时嘴中发出模模糊糊的嘶吼,“杀了你!” 是恨着他的,这个毁了他一切的魔鬼,阻碍他所有梦想的妖孽,甚至让他也变成怪物的赤王!斩云…… “斩云……” 他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呆呆注视划破的胸膛,赤艳如火的血液一股股自破碎的肌肉涌出,内脏还在不停蠕动,但很快被鲜血覆盖,他慢慢抬头,向这方向望来,脸若死灰更透露出孤绝无助的绝望,自知生命流逝却无法挽回的恨意,微微抬手,想要抬手抓住他似的,“哎”凌扣风清楚听到他喘息似的呻吟,那是最后乞求无助的声音, “斩云!”忽然间心胆俱丧—— **************** 13 浑身一震,凌扣风猛地睁开双眼,四周景色正是斩云寝宫,哪里有一片血海似的魔族。 剧烈心跳略为平息,凌扣风发现自己正紧紧握住斩云右手,不禁立即缩手,“斩云。” 斩云低首靠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心口立即绷紧,凌扣风推推他,“斩云……你怎么了?”小弟随他推搡软软倒下,不禁大惊失色,连忙伸臂将他抱住,却见他双目紧闭,面色死灰,呈现走到绝路的恨意,唇角更挂着一丝阴冷诡异让人心寒的绝望。 最重要的是,他面上这副表情竟与凌扣风在幻觉中见到的那赤王临死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难道是我……恐惧攫获凌扣风的心脏,霎那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注视他昏迷不醒,“……斩……斩云,别吓我。” 好容易喘过气,凌扣风慌忙把他抱上床,为他运气舒活全身脉络。 停功回力,抚上他冰凉死灰的面庞,凌扣风忍不住全身发抖,一生中从未像今次一样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醒醒斩云,我不许你这样离开……” “……嗯”低微的声音让凌扣风欣喜若狂,“你没事吧?” “大哥。” 凌斩云忽然紧抓扣风,“不,不能……”他痛苦的喃喃自语,面上似乎被烙印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终于张开眼,“……你没事吗,我有没有……” “太好了。” 大喜过望,凌扣风忘情的张臂紧紧将他拥入怀中。 “大哥,”怀中传来痛楚的呻吟,凌扣风才发觉自己用力过度,压住他的伤口,连忙放开小弟,退坐床边看着他渐有生机的脸庞,安慰的笑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闻言一抖,凌斩云慌乱瞧着兄长,心口怦怦直跳,“可是我看到你……”见到对方疑惑的眼神方才逐渐醒悟,“我,我做噩梦了?” 噩梦?那真是噩梦吗?还是未来注定的事实—— “你看到什么?” 凌斩云痛苦的倒吸口气,好一会才有力气出声,“我恨你——” 心头蓬的一跳,他在开始不也感觉到恨意吗—— “恨极了,于是,想方设法杀了你……” 斩云说得极其简单,但凌扣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身体的簌簌颤动,父王传他王位时的恶意不断在眼前重现,梦里他亦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心声,狂躁的,不安的,同时也非常危险…… “大哥,我,我不会做那种事情吧。” 凌斩云心神不宁的问,亲手杀掉所爱的剧痛仿如亲身体验,真实得如果兄长不在身前他便要绝望了;然而不得所爱恨得彻骨铭心的感觉也是历历在目,竟让他觉得也许这就是无法摆脱的命运—— “报、应!”似乎有人低语,斩云一颤失措大叫,“是谁,谁在外面!” 报应哪……隐隐中仿佛听到叹息,凌扣风还来不及反应便见小弟失控, “斩云!——来人立即封锁大殿,追查任何可疑人等!” “……是!”见到赤王颔首,冲进来的侍卫才大声应诺而去。 心中稍微觉得不舒服,却听斩云咬牙吐出两个字,“父、王!” “别瞎说。” 冷汗从后背浸出,凌扣风定定神低声道,“傻孩子,就算父王在世也动不了我,斩云,你是我弟弟是我弟弟——明白吗?” 别开头,他长长吸一口气,低声道:“我自然明白……”惟有维持兄弟之情才不会两人相残应了父王的诅咒吗?昨天就像场忧喜交集的梦,一觉醒来便面临许多是非。 心中被强烈的爱恨搅得纷乱复杂,凌斩云捂着跳得激烈的胸口决定就此认命。 室内两人相对无语,窗外森森树畔却慢慢走出个淡邈如仙的人影,他挥挥手,瞧着兄弟俩身上的血色渐渐转淡,发出几不可闻的笑声在侍卫寻来前消失踪影…… **************** 入夜,风有点冷,月色被阴云半遮半掩显得暧昧不清,称病不朝的秦妃暮躺在床上呆呆望着窗外诡谲的黑暗出神。 轻风吹过,带来点不同寻常的声音,秦妃暮动了动,目光在瞬间变得冰冷,“谁?” “秦将军——”人影一闪,自窗外像只灵巧的猫般跃进。 “我想你迟早也会来见我,但没料这么急切,”秦妃暮笑吟吟道: “更是想不到你竟然有本事溜出皇宫,怎么,赤王殿下当真六神无主把你漏掉啦。” 来人发出细微喘息并不答话。 秦妃暮轻咦一声,“你怎么了?” “没,没有……”他咬牙试图平息心头恐惧,但声音出卖了他的状态。 “朱雪晴?”秦妃暮皱起眉头,走到他身边,“莫非陛下发现了什么?” “不是——”是赤王!朱雪晴咽下将脱口而出的名字,想到白日里发生的猝不及防的事情:他走到苍帝身边,一切都那么顺利,哪怕旁边有冷冷注视的赤王,也不虞最近会有所动作,为了那个乖孩子的形象,他将有段非常安全的时间吧。 然而就在今天前去觐见苍帝的时候,他忽然被半路拦截遭人用淫秽的道具侮辱,那伙人手段极高,短时间内便让他失控,以致见到陛下后仍停止不了颤抖…… 害怕,怕极了!这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生命如斯脆弱,竟然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差点被发现,跑得快了些倒让大将军担心。” 瞧了他两眼,秦妃暮悠然笑道:“是吗,我还以为赤王动手了呢,啧啧……” 不待朱雪晴回答,他淡淡道:“既然来了,你也见一个人吧。” 脚步橐橐,显然有人正朝此处走来。 朱雪晴微微一怔,自己不告而至,秦妃暮不仅瞬间猜中他是谁,而且也在他尚未察觉之时命人通知寇掠,“果然不愧是朝天的大将军——” “你也很聪明。” 借着月色瞧清楚了他脸上神情,秦妃暮微微一笑别开头不愿再看那俊丽得几乎使人惊艳的容颜。 “吱呀—”门开了,寇掠诧异道:“怎么不点灯?” “劝你最好不要这样做。” 吃吃发笑,秦妃暮锐利的目光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暂时,我不想看到你们的脸。” 重新放回手中的火绒,寇掠随他所愿走开几步,“将军何必迁怒,此时此刻我们更应同心协力才是。” “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摊了摊手,抛开心中嫉恨的思绪,“坐吧。” “秦将军叫我来不是为着闲谈吧。” 寇掠进门时便发现了那在月光下亭亭动人的孩子,眯起眼觉得滑稽,“朱雪晴罢,听秦将军提起过你——若你跟我出去转转,说不定能唬住不少呢。” 似乎想到众人目瞪口呆的场景,吃吃笑了起来。 朱雪晴没有答话,朝他的方向躬身施礼。 发出近似哽咽的叹息,寇掠坐入椅中与黑暗里的秦妃暮遥遥相对,“殿下变得相当急躁呢。” “不是正好?省得他惦念着你……” “秦妃暮!” “哎哎,我可没有恶意。” 秦妃暮笑笑,猫儿眼闪动着柔和却莫测的色彩,“先听听雪晴的说明吧。” “咦——”朱雪晴仿佛吃了一惊,“我么?我唯大将军马首是瞻。” 秦妃暮一扬眉,笑容变得淡漠,室内顿时阴冷起来。 似乎有点受不了无形的冷意,朱雪晴轻轻咳嗽,怨怼的抬头,“秦将军……” “够了,”寇掠冷笑打断他的媚态,“你离赤王天差地远还是不要妄想的好。” “事情您不是早就知道么,”朱雪晴显然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公主命小人传话,抚仙与宛琉将会提供将军所需要的一切。” 注视他半晌,秦妃暮低低发笑,“这么说来,那晚果真还有宛琉人潜伏在外?他们是你引来的吗?银君玉的命令吧——” “公主并无二心,原本只是想借机让陛下认识宛琉公主……” “于是在快要抵达朝天时而来?好了——你的公主无论安什么心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我需要她诚心实意的协助,懂吗?” 沉默一会儿,朱雪晴点点头,漾出天真的笑容,“小人明白了。” “好。” 秦妃暮摆了摆手,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命人通知你,你——好好留住性命。” “小人自不会辜负将军与公主的期望。” 朱雪晴笑容可掬,像来时一样无声息地消失于黑夜中。 “眼下是个大好机会——现在陛下并未收回殿下领兵权利军中权利,而秦将军您可以其中调动大部分力量,只要一有战乱那便是时机。” 寇掠看着朱雪晴背影被夜幕吞没,才用深沉的黑眸扫了身处黑暗中的那人一眼,似乎感觉到他眼里闪闪发亮,尽管根本看不清黯淡光线下他的表情。 “那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大概是吧,”寇掠撇了撇唇,长长伸个懒腰,“没有事情做的日子真无聊呢——我打算回锡兰看看。” “哦——”秦妃暮沉吟一会儿,用拇指托住下巴,伸出食指轻轻抚摸嘴唇,“近来朝天不平,你独自回去恐怕很快就会被抓回来,这样吧,我派一骑精兵送你回去——自然无法大张旗鼓啦,所以你们不得不乔装后悄悄出城。” “正合我意!”寇掠眼里陡然闪过一丝惘然,“临行前帮我一个忙好吗?” “说来听听。” 秦妃暮眯起眼,藏在阴影中的眸子盛满警戒。 “请你……请你设法让我见他一面。” 寇掠咬咬唇,有点不自在的开口。 “见他做什么?” “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想看他的笑容,想听他的声音,想被他大力拥抱,更想念他痴痴凝视自己的温柔—— “就算是替身也无妨……” 目中悄悄泛出冷意——这个人,单凭容貌就可得到他无法得到的温柔与天真,尽管只是替身, “我劝你还是不要见的好。” ”为什么?“微微一震,寇掠迅速抬头。 “他目前心思全都放在陛下一人身上,不会希望有人打扰。” ”不,不会。 “寇掠说得相当肯定,至少,至少自己容貌与陛下一样,多少能给与他安慰吧,心跳得厉害浑身发烫,曾经沧海也远胜未曾相思,这段感情或许值得他为之蹉跎终生。 ”不会?“秦妃暮声调略高,憎恶的看着他,”你以为殿下会在沾染爱人气息后碰触别人——你太天真啦。” 就算是我也不行吗?话语堵在喉间咕咕作响,寇掠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我已经没有未来,就当别离前最后的寄怀罢,只要见他一面我便满足。” 14 位于主殿南侧的偏堂内,随着凌扣风一次比一次更不经心的回答,莫勋云终于明白他的陛下根本是想将让朝野内外浮躁不安的事件轻轻揭过。 这仅仅是一个开端,仿佛预言似的华扬的低语不断在耳边盘旋,然而他的忧虑与忠诚并未改变苍帝看法,他只是用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面对自己—— 为什么?故意不理会莫勋云眼里的疑惑,凌扣风让他退下,唤来华扬。 深沉的红袍把华扬衬得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但扣风敏锐的注意到他飘然笑容中一闪而过的邪意,这个一直跟在父王身边,四星首领青龙华扬,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除了无可置疑的忠诚——心中忽然生出兴趣,基本能跟在父王身边十年以上已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更别提他坚若磐石的丞相之位,无法动摇的四星首领。 华扬抬首扬眉,悠闲的回应凌扣风的注视,毫无拘谨,“陛下在看些什么?” “华卿多年来劳苦功高,朕在想该赏你些什么。” 心情放松,凌扣风玩笑似的说道。 “陛下还有空闲考虑这些小事?莫非您当真以为不闻不问发生过的事情便能当作没有。” 华扬依然是微笑闲散的模样,但口里一字字吐出来的言辞却如晴天霹雳。 凌扣风几乎跳了起来,双手一紧,本在玩弄的镇纸瞬间化作灰烬。 “可惜了这块上好玉石——”华扬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他正在说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非苍帝心中极为隐蔽的创口,“劲道外发未加收敛,陛下你心乱了。” 你知道了什么——差点就脱口问出,凌扣风嘶的吸气,拍掉手中粉末并趁此短暂空歇急速转念,他在暗示什么?是否有谁走漏了消息,如果他知道真相—— “心乱了便沉不住气,陛下您的杀机正日益浓厚,或许哪一天您也能带领龙腾去寻那长乐不死之路。” 此时凌扣风反而镇定下来,“你是谁?” “微臣华扬。” 华扬微微一笑,躬身施礼。 “同时也是四星首领。” 凌扣风给他补充,这个神秘的按理本应该让帝王小心戒备并牢牢掌握在手中的组织,据说龙腾开国前便存在了:青龙谋略,白虎进攻,朱雀刺探,玄武驻守。 华氏族人一直是四星首领,拥有庞大实力及绝对忠心,却未从在历届动乱中崛起,反而像努力收束般几乎不见影迹,直到最后的王者出现。 是真正没有野心还是为了更大的目标? “陛下与其揣测臣的身份,不如想办法安定好赤王吧——他一乱,便没人能制止住秦将军啦。” 故意不看苍帝忽然抽动的眼角,华扬继续用遗憾的腔调叹息:“只差一步就能阻止殿下,功败垂成哪,原以为他会忍耐到最后……” “砰,”凌扣风重重掌击书案,摆放在上面的宗卷受力而起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直逼华扬,与此同时,凌扣风跃身而起转眼间站到他身前,并指为掌,眼看就要刺入他的心脏。 “嘿……”华扬并不惊慌,半抬起头发出似曾相识的叹息。 瞬间血色又蒙蔽双眼,他喘着粗气心头泛出的恐慌倒有大半是为了莫名的越来越深重的杀机,掌握着至高无上暴力的人,原本就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利吧;他已经为他的仁慈付出太多代价,为何还要忍受这般故意挑衅。 杀罢,杀尽一切可憎可恶的人—— 激烈的呼吸声陡然,华扬挑起眉头,见到苍帝极其平静的脸色,恢复平常了吗?不,不像。 他合拢双手轻轻对掌旋转,极淡的膻腥味飘了出来,凌扣风薄冰般的双眼忽然血红,狂暴的气息霎那以他为中心呈漩涡状扭曲起来。 双眼一亮,华扬放声大笑,也不管放在自己身前的手散发出越来越尖锐的气势,继续搓揉掌心,时疾时徐,那奇特的味道也随之时快时慢的传入凌扣风鼻中。 总有一天,这疯狂的血脉会不会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拖入深渊?凌扣风是清醒的,明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受了华扬蛊惑依然无法停止,骨髓里有种仿佛潜伏上千年的野兽慢慢苏醒,带来刺骨的疼痛和无法拒绝的愉悦。 尽情放纵自己的欲望之后,是不是就能重回当初…… “华——扬!” “臣在。” “你到底是谁——”随着声音传开,灼热气浪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凌扣风一眼不眨的盯着他,眼底赤红的颜色由浓转淡,终于消失无踪。 啧,失败了。 华扬松开已经交握的双手,并不理会他的质问,似在思考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答非所问: “臣以为,就像水姑娘之于烈帝,陛下之于赤王也是同样重要……” “住口!”凌扣风陡然拂袖,气机凝集如剑直掠华扬。 不过——“唔,”慢慢松开紧握的左手,敛去杀意——再强的气势面对虚空也无从发泄,转头看了他一眼,“真抱歉,朕一直低估了你。” “臣惶恐——只是这种程度怕伤不了我。” 华扬说得轻松,但目光不再坦然,他似乎感受到苍帝的一些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未知的力量,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知道些什么?” “只是揣测,”从他目前所站的角度看不到凌扣风的表情,“毕竟当年烈帝令臣留意的是赤王……”空气中气流忽起波动,华扬不禁笑了笑,“以殿下的才情性格竟然将快要到手的一切推开,臣想必定有其原因;暗中查探多年不料陛下……” “原来还有你从中作梗!” 凶狠的气息毫无预兆的狂飙——再次挑战苍帝的极限也许很愚蠢,不过他非常期待之后的结果。 暗结手印,肉眼不可辨的黑气袅袅飞舞,将陷入失控状态的凌扣风一丝一丝包裹住。 毕竟他也流着龙腾之血,温善的性子下其实也是不容人反抗的暴虐罢;能者为尊,或许这种走过了浓艳场渡过大喜大悲的心才能坚硬如铁。 只可惜了赤王罕见的天分。 华扬叹口气,忽然一凝双目。 只听“嗤嗤嗤”声不断作响,那些黑烟一阵急摇,像碰到极硬的铁壁铜墙般反弹回来,手掌如遭电击,烙出几道红印。 “九转玄天……”凌扣风呻吟着说,他熟悉的力量在体内流窜呼啸,应合着血脉心跳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几乎连他也控制不住,用渐有红影的眼瞪着华扬,他得趁失控前除掉这人,否则…… “我说过,目前的您还无法对付我,”那影子淡淡的仿佛融入空气中,变得透明起来,只是脸上的笑容依然清晰而深刻,“我的王,迟早有天您会回到真正该去的地方——不用担心,在此凡世,我会做你希望我做的一切,包括夺取‘华扬’的性命,呵呵呵……” “轰”伴随巨大声响之后,殿堂内的所有物件几乎都被焚毁,散发出奇特的膻腥味,待侍卫们慌张冲进来的时候,凌扣风已借此力极快的来到殿外。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但心若冰封,他怔怔伸出双手,打量没有丝毫变化的手掌:像一个接一个噩梦,不仅斩云,连自己也快变成不生不灭不老不死的怪物吗? “陛下。” 凌扣风猛地一震,缓缓抬头,红袍如仙的华扬正笑微微站在眼前,“你——没事?” “臣自然没事。” 恍如可笑的幻觉—他摇摇头,“原来我也流着魔血——那你就是传说中的接引人吗?” “是。 倒是赤王殿下早就瞧出来啦……” 心里一烦,忍不住便要发怒,“他整日无所事事自然有闲空夫……”倏的一停,凌扣风闭上嘴狠狠瞪向华扬,胸口一阵阵收缩,今日从宣召他开始,君臣对话之间他说不了几句就要提到斩云,不惜讲出自己最忌讳的事情频频挑衅,“为…什么?” “我们的王,从来只有一个。” 华扬笑得安闲,但眼睛黑沉沉的不见任何光芒,“殿下来了——” “咔嗞咔嗞”木轮椅碾动侧旁一条铺满碎石的小路转到殿前来,凌斩云抬头看了看两人,眼中闪过困惑,“华丞相?” “殿下——”薄唇含笑,华扬微弯身体却听身边苍帝低声而迅速道,“今日你的冒犯朕不再追究,华扬,派出朱雀盯住秦妃暮,将他每日所作所为与何人接触呈报给朕。” “是,陛下。 不过何不交给赤王处理……”话音在凌扣风冷锐的逼视下消失,华扬耸耸肩闭口不语。 “你且退下。” 看着斩云越来越近,他仰天吸了口气:天气渐冷,蓝湛湛的天空高远晴朗,风凉飒飒的拂过大地,安慰这块让流火七月炙烤得焦躁的土地;但渐渐的,这凉风会带着阴冷在龙腾呼啸而过,直到带来一场大雪。 想到这里手脚忍不住发寒,他搓了搓指尖,朝斩云道:“你怎么来了?” 大哥不愿见到我?眼里分明凄然着这么问,但凌斩云还是笑着回答:“想大哥了嘛,嘻嘻——我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啦,闲着也是闲着,无事可做又不能到处溜达解闷,便来瞧瞧大哥,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没有……咦,这是什么味道?”他疑惑的耸起鼻子嗅了嗅。 空气中并没有什么异味,除了他怒毁殿堂后飘溢出的烟尘,但斩云在意的定是另外一种若有若无的气味。 凌扣风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后退两步:这种从体内深处慢慢蒸腾出来,总旋绕鼻端不断提醒自己一切都已改变的味道——那是极淡的应该属于小弟身上特有的幽香,是心理作用,是那日挥之不去的阴影,还是——他也成为怪物的证明? 起了小风,高大的林木发出簌簌声响,也吹散不少幽灵般盘旋身边的气味。 凌扣风稍微松口气,但依旧不敢靠近,他怕这仅仅是自己的错觉而让斩云发现异常—— “我们的王,从来只有一个。” 华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 不不,俗世的王也好,异界的王也好只要斩云愿意就由他去吧——凉风缓缓从他面颊拂过,痒痒的冷淡了皮肤下的燥热不安。 苦笑一声,凌扣风抬手想揉揉眉心,突然僵住,仇恨,快活,犹豫还有悔恨痛心各种梦中经历的情绪忽如起来冲上心头,不及抚慰便清清楚楚听到耳边“啪”一声碎响,激烈的感情在瞬间融会直达高潮,像一道电流延着脊椎奔袭而下,那种沸腾的欲望叫他几乎呻吟出来,手指也不受控制的快速曲伸——停止!他严厉的命令自己。 “大哥,你怎么了?”斩云迟疑的,小心发问,同时移动轮椅试图接近兄长。 迅速后退,凌扣风转身避开他的视线,察觉自己下颌绷紧,喉结不停的吞咽仿佛有头怪兽正款款而出, “没……没什么……” 眼睛又开始发热,望出去的影子渐渐带有流动的红影——不,不,无论如何他是我弟弟!! “大哥……” “回去!”低声怒斥让凌斩云迅速变了脸色,他欲言又止,盯着兄长隐隐发抖的后背,勉强挤出笑容,“……好,我先走了,您保重。” 也许是兄弟俩同承一脉斩云才如此敏感吧。 听得声音远去,凌扣风才深深吐一口气,唇齿间发出令人心寒的嘶嘶声。 看着已成废墟的大殿,他忽然握紧双拳。 15 远方隐隐出来歌声,仔细听时,声音又不见了。 今夜下了入秋来第一场冷雨,淅淅沥沥若有若无,流窜在树梢殿顶仿佛低声的嘲笑。 很冷,但也很热,凌斩云舔了舔凉冰冰的指尖,觉得似乎一场大梦醒来,转眼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再属于他了罢,怅然的想着,胸口如有火焚。 闭上眼睛就看到这些日子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寇掠也许已被大哥扣下,也许早就逃出朝天;妃暮眼中的热情也如烟云消散,然而这些并不重要,他在乎的是那正慢慢转身离开的身影,带着冰凉的眼神…… 头很痛,斩云知道最近他变得懦弱和畏缩,已错过许多并不该错过的事情,然而他该怎么办…… 用力推动轮椅来到室内一面大镜前,他缓缓褪去上衣,赤裸的身体宛如一块白玉塑成,渗透了略微的粉色更是光泽动人,使人一见便不禁起了缠绵之意。 凌斩云深吸一口气,微一凝神将力气聚拢右手食指,迅速划过双腋,胸口,丹田四处,红芒乍现,各射出一道细线交汇于胸随即消失,与此同时双眼灼热起来。 淡淡的曾为兄长所称唯独自己才有的暗香自体内深处袅袅飘散,凌斩云闭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是你吗?华扬。” “殿下。” 幽灵般的身影浮现出来,华扬依旧红袍鲜艳,神情如仙,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与嘲讽。 “你对大哥做了什么?” “应该说——殿下对陛下做了什么吧……” 凌斩云遽然变色,他猛一回头,眼光闪烁不定。 “早年烈帝本极有希望回归我族,却不料为水惹玉弃尽前功,十分可惜;后来他将你托付给我,也断言能返回我族世界的人独你而已,但是显然殿下并不看重此事。” “早知九转玄天是这种鬼东西,我也不会修习。” 凌斩云捏了捏眉心,不动声色道。 注视他在瞬间像极了凌扣风犯难时的小动作,华扬笑了笑,“九月之时,您气机忽乱几乎引来天劫,我就知道晚了,恐怕您也要走上烈帝老路;若非殿下资质罕见尚有挽回的可能,我只怕便要放弃。 当你回到朝天,臣恰在那时终于得知陛下下落,便想赶在您之前断了您的尘念,可惜晚了一步;不过当陛下出现,臣感觉出他身上已沾染您爱欲气息,同时,忽然感到另一种波动……” 迎上华扬意味深长的目光,凌斩云浑身一震,那股极淡但给人印象极深刻的味道又出现鼻端, “大哥!” “正是陛下——” “我不准!” “只怕由不得您。” 华扬看了紧闭嘴唇的凌斩云一眼,又笑了笑继续道:“当然您原本是混乱异世的不二人选,只可惜选择了放弃;倒是陛下激怒愤慨之中,加上曾为你渡气引力因此出乎意料的也具有进入异世的能力——当然,苍帝目前比您还大有不如,但假以时日……” 仿佛看到一片血光,斩云打个寒噤,几乎无法保持镇定,“什么意思?” “殿下应该明白的,”薄唇微扬,笑容变得残酷,“还是殿下以为发生过的事情那么容易被消抹?” “住口!” “为了陛下,您牺牲太多……” “我叫你住口!”狂痛不受控制的袭上心头,凌斩云陡然挥去一拳,拳风猎猎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你敢动他一根指头,华扬,我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愧是赤王。” 他吐出胸口一股闷气,略微诧异, “只是,您为了陛下不惜一切,那么陛下呢……他可会记得您的情意?” 紧紧握住扶手,牙齿在不知不觉间深深陷入下嘴唇,身体痛得再厉害也无法让心痛舒缓,反而使他焦躁。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大哥,以前亲密无间的兄长已经再也容不得他靠近与依赖;而华扬又在期待什么—— “如果陛下反噬,那么您……” 不知不觉毛骨悚然,并非只有害怕——凌斩云明白的,欲望不是说努力忘记便能抑制,正如原来毫不设防的心有了戒备后就会远离;他恐惧兄长的疏远,但隐约里或许也在期待能够再次拥抱大哥的时候,哪怕那一天他们的忍耐都到了尽头—— “你走吧。” “殿下保重。” 华扬抬了抬深沉的眼,“臣等着你,或者苍帝的召唤……” “滚!”手指张合,无形的劲道直逼逐渐消失的影子,“我宁愿永远也看不到你!” “呵呵,如果这真是您的愿望,臣会照办——”一张记满蝇头小楷的明黄色薄纸慢慢飘了下来,“这是苍帝命臣记录的秦将军的动向,微臣想,秦妃暮好歹也是殿下心腹,任何异动您也理当知晓。” 直勾勾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凌斩云发出急促的呼吸,手指迅速屈伸,他渐渐开始明白,以后的路并不会如想象中那样平坦,一直守护在身前的男人将慢慢后退,到达一个看不到的地方注视自己,他爱着的与爱着他的都放手了,想着最后一搏,但骰子很可能掌握在自己手里…… 斩云俯身捡起那张纸,仿佛发出了一声呻吟,“大哥,你好狠……” ************ 玄均十二年春,正是封冰未消,千里芳菲犹自沉睡的时候,爆发了苍帝登基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争,锡兰抚仙宛琉等七个国家集合军队分别在西北,南方和北方同时出兵,立誓铲除龙腾“野蛮暴戾践踏外族人民以众人鲜血和白骨登上帝位”的苍帝凌扣风,与此同时,国内一些失势权贵也纠合私人力量,出击应合迅速的建立独立势力。 虽然早有准备,但没想到战火竟然燃遍全国,凌扣风扫过各色宣战檄文心中闪过复杂的感觉:或许我真是个暴君呢。 自嘲的笑笑,他看向大殿中议论纷纷的群臣。 尽管情况严重,但他们脸上几乎看不到恐惧害怕,反倒在眉目间闪烁着异样兴奋——这就是龙腾的子民!今次战争也许是武将们松动筋骨的大好机会罢。 再扫了一眼由秦妃暮与华扬一明一暗呈上来的军报密件,很快发觉几处异样,看来有人已迫不及待——垂下眼帘,凌扣风漫不经心道:“秦将军,你认为接下来该怎么做?” “微臣以为今次叛军众多同时有国内反贼暗里通风报信,尽管作战不是我军对手但也不得不防;以臣之见,应当趁他们尚在边境,行动缓慢之际立刻出兵予以歼灭,请陛下允许臣领兵讨伐。” “若论带兵打仗怎会少了你秦将军,”凌扣风笑得轻松,眼里闪过一丝异芒,“好,妃暮你就领铁骑飞云两支部队同聂将军一切征讨锡兰,乐铭与张将军北上对付宛琉,至于抚仙……”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就交给赵将军吧……”保不住君玉也保不住她的国家,心口一痛,“此次出征各位将军还要严肃军纪,若有谁滥杀无辜朕定会严惩不贷!”他锐目一扫,灼灼逼人的视线让所有人都低下头去,“吾皇万岁万万岁!” 退朝后,凌斩云在“紫金阁”找到他,“大哥。” “唔,有事吗?”凌扣风的目光未曾离开桌案上的军力分布图,淡淡应了一声。 “大哥为什么派出秦妃暮?”斩云质疑,已经有足够多的证据证明妃暮心怀不轨,等的就是战乱时机,兄长不趁平日将他剪除反而要送他龙腾的精兵良将,为什么? “这次战争决非儿戏,稍有私心连朝天也可能陷落。” 看着地形图,凌扣风轻轻叩击桌面陷入思索。 看了看他,斩云推进轮椅,伸颈瞧到兄长目光凝视的地方,“你特别注意锡兰呢。” “锡兰近年饱受战乱之苦,自你去后屡遭他国进犯,”责备的看了他一眼,凌扣风叹口气,“斩云,你当初太过凶狠竟让它连自卫能力都丧失殆尽。” 暗中扮个鬼脸,凌斩云笑嘻嘻转移话题,“偏偏应该是最弱的锡兰,这次却集中了七国的主要兵力,啧啧,想要临死一搏吗?不过你让秦妃暮率领精兵出征,也太看得起它——除非,大哥另有图谋?” “我有什么图谋,”凌扣风不动声色,“只是此地既然是个中心,便想速战速决给其他人一个重重的警告。” “是么?”斩云偏过头,凝视扣风,“妃暮想有异动,无人接应绝不敢胡来,但大哥倒是给他了好机会;其实只要您作了决定,我自有办法将他扼杀在朝天。” 慢慢的,越来越觉得小弟的无情,凌扣风心口一片冰凉,“他一直那么维护你……” 轻轻哼了一声,凌斩云别开头,这个话题不好,再说下去又要惹大哥生气。 他原本就这么残酷吗?尽管不曾在自己眼前表露半分。 瞧着小弟赌气地模样,忍不住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但扣风忍住了,定定神温言道:“事关重大,除了妃暮朝中没有谁熟悉锡兰,何况他声望极高也握有部分重兵,在此敏感时刻对他下手,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更不容易对付,再等等吧。” “大哥你……”凌斩云欲言又止,望着兄长温和的表情咽下想要说的话:你是为护着我,还是要留着他对付我…… “叩叩”敲门声轻轻响起,未待回答,门外人已推门而进—— 心情正是烦躁,凌扣风更无好气,“大胆,不听宣召谁准你进来!” “……是,是……” “斩云。” 责备的低喝,凌扣风合拢面前的地图,“我允了他能自行进出——进来吧。” “谢陛下。” 回答中尤带着轻颤,他吱呀一声关上门,瑟缩抬头,凌斩云陡然眯起眼,“——朱雪晴!” 拍了拍他的肩,凌扣风颇为头痛,“你来做什么?” “是——”朱雪晴惊慌的抬头,一张小脸不见血色,精致小巧的五官宛如玉琢光洁细腻,楚楚双唇像花瓣一样簌簌颤动,另有别于斩云的婉约之美,“我、小人前来伺候陛下……” 凌斩云刚沉了眼就听大哥放柔声音,“过来吧,还不习惯宫内的生活吗?” “是,是……不,不是。” 朱雪晴咬着唇,赶紧走近小声回答,雪白的脸上浮现瑰丽的晕红。 他小小吸一口气避开赤王刀锋般的眼光走到桌案边倒茶呈给两人,“陛下,赤,赤王殿下……”他从托盘下怯怯打量斩云,在对方迎上他的视线前又迅速移开。 皱皱眉,凌斩云看了看扣风,又夸张的叹口气撅起嘴没有说话。 凌扣风摇头一笑,自然而然的取过朱雪晴盘中茶杯,“不用了,他不爱喝这苦茶。” 唤来小弟贴身侍卫,取过他手中紫砂壶,“就你有这么多讲究,只喝新雪泡成的第一批春茶。” 漱了漱茶杯,给他注入清亮如泉的茶水,同时暗行内力温热杯子再递回给眉开眼笑的小弟,“喏。” “谢谢大哥。” 接过来嗅一嗅,闻一闻才小口小口抿茶,凌斩云扫了低头不语的朱雪晴一眼, “这里没你的事,下去。” 朱雪晴抬头幽幽看了扣风一眼,施礼后沉默的离去。 “斩云,别跟下人计较——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身份?”心里冷冷哼了一声,凌斩云想着他临行的一顾,幽怨的眼波,和那在偏过头时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容颜;凭借他天生的柔媚就能得到大哥怜惜,就可以陪侍在兄长身侧度过晨昏朝夕,甚至容忍了连自己也无法得到的亲近——妒意涌上心头,他脱口而出,“你召他侍寝了吗?” 旁边人陡然僵硬,两人间的气温顿时下降到了冰点。 话刚出口斩云已经后悔,那句话的回音却在脑中不停盘旋;他紧紧咬牙,粗暴的推动轮椅匆匆离开,不敢向身后看上一眼…… 16 这是一块黄铜铸就的兽符,凭借它便能出尽朝天城内精锐禁军。 凌扣风将它托在手中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使他安心;只要没有它,哪怕是斩云想夺得朝天也必付出极大代价。 这块兽符原本也控制在赤王手中,不过惊乱发生之后,为示惩戒将之收了回来;想来当初云弟也是心乱如麻失去主张,任由自己消减他的兵权吧,如果是现在——握紧冰凉的铜符,凌扣风脸上出现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坐在椅中仰首望天,但深宫之内是看不到蓝天的,雕梁画栋上的缤纷色彩毕竟已死,他向往的红尘就被这重重死亡的宫殿阻拦,梦是经不得一再消沉的,现在他的心像存了一把锉刀,慢慢的锉钝了颓丧了;恍惚间忽然对身边的一切都珍惜起来,又像对什么都漠然陌生。 风呼呼穿过窗棂在室内游荡,发出空旷的声音像无可奈何的凄凉歌声。 凌斩云推门而进就是一怔,兄长依在椅背,长发散乱双目闭阖看来睡得正熟。 挥手让紧随自己的侍卫退下,他推动轮椅悄悄到了扣风身边,凝视眼前这张早已镌刻在心的容颜,“大哥,”口里喃喃呼唤,心中就像被一条条绸缎捆束般生出微痛和幽凉——大哥他双眉蹙拢,面色木然再没有以往意气风发的气势。 “是为了我吗?”斩云低声说,伸手想替他抚平眉间的忧郁。 “谁?”凌扣风陡然惊醒,尚未睁眼单手一格就将来人震退,他右手一拂,腰间长剑出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声。 凌斩云所料未及竟被他连人带椅掀翻倒地,忙乱间看到他寒冰似的脸容上俱是浓重的防备,一时心里又酸又苦,喉结吞动好容易才咽下哽噎。 清醒过来的扣风见到来人,眼里闪过复杂神色,将他扶起来,“怎不命人通报一声,也不怕我误伤了你。” 撇过脸,凌斩云试图压抑无可忍受的痛楚,以前的大哥在睡梦中也能分辨出他的气息,但如今……轻轻咳了咳,斩云捡起地上的简报递给兄长,“这是前线送来的密件。” 看了他一眼,凌扣风漫不经心拿过来,“哦,有什么新的情况。” “未经大哥许可,我怎么能看。” “哈哈——你怎么不能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偏又似另有含义,凌斩云心头一跳,匆匆抬头望着兄长。 “我还有什么能瞒住你。” 唇角含笑,扣风神色温和安闲的追加一句,仿佛是很久之前在春光烂漫的时候,张开双臂站在身前,对着他笑纵容着他任性胡来的大哥。 神情忽然激动,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斩云忽又闭口,十指交叉放在胸前,微微低头由着窗外难得的阳光洒满全身,“无论哪种情况都逃不过您的安排,大哥——不是故意将秦妃暮放出朝天的吗?”他笑了笑,忽因想起这个动作很像华扬漠然的嘲讽而收敛,“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揉了揉隐隐跳动的眉心,凌扣风走了几步,从阳光照不到的角落看着斩云——日光下他原本白皙的皮肤更加耀眼,只是再没有当初温润如玉的光泽,几个月的风霜在小弟脸上烙下刀刻般的痕迹,深戾得使他略微心惊;转眼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啦,从当年潮湿闷热的七月之日抱住呱呱坠地的斩云后,所有都不一样;如果早知今时今日的遭遇,还会不顾一切将他从父王手中夺回来吗…… “大哥?”低怯,犹豫的声音,与自己约定遗忘噩梦似的那日之后斩云就一直这个样子,怯懦的胆小的,生怕惊动了他一般,哪里还是当初娇憨顽皮无忧无虑的弟弟——斩云啊斩云,原本,我只要你幸福的…… “大哥你在想什么?”阳光太刺眼无法看到兄长的表情,好容易冷淡平静的心一下子又乱了,凌斩云慌忙推动轮椅上前,“不管怎样,我都会听你吩咐,真的大哥……” “傻孩子。” 凌扣风一时动情,走上前将他搂入怀中,轻轻抚摸他的黑发,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你哪,永远都是我弟弟。” 怀里人发出一声喘息,衣裳被拉紧,他蜷缩在自己怀中发出沙哑的哭泣,“我知道,大哥你别再说了……” 凌扣风紧了紧怀抱里的身子,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他本打算为伏在胸前的人牺牲一切也要求得他平安幸福,但是,但是苍天啊…… “我会离开朝天一阵子,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离去?”低声调笑,扣风拍了拍他遽然震动的后背。 “你……要去哪里?” “去锡兰。” 放开斩云,凌扣风把拆了火漆封印的密报给他,“秦妃暮要动手了。” “哦——不是有聂将军在吗?还需要你亲至?”同行之军中有两位大将,本来是兵家之忌,但显然这位聂将军怀有大哥密令准备在适当时候取秦妃暮而代之,既然做了周密安排还有前往战线的必要吗!凌斩云双目一黯。 “寇掠!”凌扣风握紧拳,说出他的名字。 “寇掠?”凌斩云一颤随即明白,“你是说,他与秦妃暮暗中勾结对付聂将军?” “应该是如此。” 据探子回报,寇掠在军中出现过两次,第二次出面聂飞云便从此消失;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胆量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该死!凌扣风摇摇头,试图甩去不快的使人觉得粘腻污秽的感觉。 “非得你亲去?”斩云咬咬牙,按捺下心头忽然涌起的不安与不详, “不是只要一道令谕调遣乐将军和赵将军就可以将之歼灭。” “你怎么说起了外行话。” 凌扣风失笑摇头,“除去聂飞云秦妃暮便成了军中独一无二的首领,朝廷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让他警惕,一个不小心,让他携同叛贼反扑朝天,到时候乐子可就大了……斩云,我今晚就会动身前往锡兰,趁他集合军队之前……”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停顿半晌后又道:“你要替我好好守着龙腾,不许胡来。” “这么快?”凌斩云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抬头看着兄长,“我……我答应你就是……” “我要你立誓,若有违背就叫我凌扣风死无葬身之地!” “为什么!!”斩云大惊,激烈的反驳,“大哥我说到自然会做到,为何要我立下这么重的誓言……” “斩云……” “不,我拒绝。 有你守着我,我怎会胡来,大哥你分明是,分明是……” “斩云!”探手抓住他的双肩,微一使力,凌扣风低身和他对视,眼中闪动着他惊慌失措的倒影,“别老说胡话!锡兰路途遥远,你性子又偏执多疑,不立下重誓叫我如何放心。” 见他逐渐平静,于是托起他日渐消瘦的下颌,怜惜道:“此事关系重大,你要真的听话就依我,好不好?” 他的目光温柔而爱怜,他的声音低沉而疼惜,他的面容明朗毫无猜忌,为了让他忘记噩梦重露笑容的斩云又怎么能够拒绝,“好,我发誓……”终究压抑不住渴求的目光,“大哥,你要早些回来。” “好。” 笑容未变,凌扣风却迅速移开眼睛,他大力揉了揉小弟的黑发,继续笑着掩饰自己奇特的表情, “你呀,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孩子吗?斩云闭上眼睛,享受难得的温柔,如果你还当我是幼年时无邪的弟弟那便是了吧…… ****************** 夜色覆盖了天,零零星星下起小雪。 斩云坐在轿内听到更鼓悠远的传来,应合雪滴掉落轿顶的声音,顿时觉得这夜竟如此空寂寥落。 掀开一角帘幕,黑沉沉的大街仿佛一头蛰伏多时的怪兽,在灯影晃动中闪烁欲动。 “怎么这么静?”斩云皱起眉头。 大哥离开不久他就立即出宫,想进秦妃暮的府邸瞧瞧是否有遗落什么蛛丝马迹——寇掠与他在一起,这个消息让他觉得不安,兄长远行也许是个好机会,能让自己想清楚许多混沌中错失的事情…… 青石板的街道上忽然响起疾速蹄声,转眼之间就形成包围之势,将他的轿舆困于中心。 “大胆!赤王殿下在此,何人胆敢无礼。” 并没有回音,只是马蹄声绵密急促,但在围定后又很快静止。 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兵,凌斩云懒懒敲了敲软轿,下人迅速将他放下撩开轿帘。 这时显然是头领模样的人一骑而来,众兵纷纷拨掉马头肃然旁立。 凌斩云眨了眨眼,细长的睫毛滤过灯光,目光如刀落在那人身上,“你是……” “属下钱准,隶属禁宫十六卫。” 那人与他对视,神情闪过慌乱,他未料到这一拦截恰恰就挡住陛下命他着重防备,炙手可热的赤王,“陛下已传令宵禁,还请殿下回宫。” “啊,我倒是不知道。” 斩云仰首笑吟吟看着他,俊美得如刀锋般的脸庞藏起一半在光线阴影中,却如夏日里的落英纷坠,灿烂耀华—— “既然知道是赤王,你还不放行。” 旁边人察言观色立即怒斥。 “陛下曾有命令,宵禁期间无论是谁一律不得违背。” 钱准说得生硬,心中亦惴惴不安,他偷眼向轿中仿佛慵倦疲乏的赤王看去,见他微微颦眉,似笑非笑的正看着自己,心中顿时一跳,觉得全身毛发都耸立起来,“……殿下见谅,属下职责在身不敢通融。” “你没什么不对的。” 凌斩云放下轿帘,在黑暗中闭上双眼淡淡阻止手下人,“大哥的命令我自然会遵守,反正这事不急,白日里去也是一样——回去吧。” 瞧见软轿边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沉默聚拢的赤王下属将手放离腰畔,冷电般的眼光也收敛成了漠然,钱准不知不觉松口气,他一挺胸膛,发现冷汗湿透衣裳,“多谢殿下宽宥——送殿下。” 立即有四匹精骑出队,毕恭毕敬分行轿舆两侧。 “殿下。” 斩云的随身侍卫曾楚扫了四人一眼低声唤了一声。 “不用,他们倒没有恶意。” 发出嗤嗤笑声,凌斩云将头靠在丝绸装饰的轿壁,睁开眼睛注视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点点晕黄光点,那是从轿帘缝隙里透露进来的微微光线,“禁宫十六卫是直隶大哥,保卫皇城的精兵。 我不过放手半年这些统领都换人了,嘿……” 那天的欢愉还记忆犹新:地宫幽深,绵长的几个时辰被抖落成片断,鬼祟的藏在脑海里时有时无;原来什么都是假的,拼了命也不能失去的东西越来越远,甚至要夺去原本拥有的。 片刻间立誓的激烈悔恨熬得苦了反倒淡了,更多更热烈和更复杂的猜疑却如幽灵般盘踞不去。 大哥说得对,我本偏执且多疑…… 17 “快一些。” 曾楚低声喝斥,他瞥一眼毫无动静的软轿不禁打个寒颤,初春的白日灿烂温暖,但夜间还遗留了萧瑟的阴冷。 赤王从半道被截便不发一语,他越是安静越让曾楚冷汗涔涔。 曾大人——抬轿的手下不敢出声,只能用眼色询问,去哪里。 回宫,回摇松殿——咬咬牙用唇型回答,只希望不会反被聪明误了。 曾楚暗中祈祷朝清淘如怒的地方疾步走去。 远远的就传来松响,风里的呜咽如泣如诉,凌斩云微展眉头笑了,“曾楚,谁让你来摇松殿的——今日朝上有不少事还未处理,耽搁了你来负责么?” “殿下——” “我最恨人自作聪明。” 他淡淡的说,但鼻间盈满清雅松香,这种幼年时一直陪伴着他的味道涤荡了戾气,使他安然。 或许现在更需要不用语言的安慰,于是斩云发出低微的喟叹,“扶我出来。” 暗中捏了一把冷汗,曾楚不露形色低声应了声是便命人放置好赤王的轮椅,扶他小心坐上去。 有时候示弱也很麻烦,凌斩云捶了捶腿,气脉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啦但他还不能站起来,否则大哥…… 大哥大哥,他心里盛满烦躁。 凌扣风离开不过一天,他就开始觉得焦虑,同时也感觉异常担心——他怎可能丢下我,摇头失笑;但不安拂之不去与沉淀心中的郁郁一起,竟混淆成了罪恶的欲望。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闲情,他自嘲的想,但不禁环抱自己簌簌发抖的身体。 大哥走了,以去“辞月宫”游玩的名义,将朝政丢给自己,看似信任然而那半块可以调动禁军的兽符还牢牢掌握在兄长手里——也许他是对的,否则真让我独揽军权,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一阵甜蜜一阵忧伤,凌斩云在皎洁的月光中想着思恋的人,不觉他哀凉轻蹙的情态碎了旁人的心。 无论是悲是喜是怨是怒他的眼里总含着温柔,那温柔却是曾以为独有而欣喜若狂的;真能当旧日时光是场好梦多好,但是我……来人想着,扬起亲切疼惜的笑,从树荫黯然的影子里走出来。 原本沉浸在思绪中的斩云被脚步声惊醒,不悦的扬眉,脸庞上未逝的天真与残酷揉杂一起,呈现出奇特的艳丽,但他转眸间怔住,失声惊呼,“大哥?” 来人一袭月白便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看上去从容不迫又气势逼人的不是苍帝是谁,他含笑宠溺的注视幼弟,“你啊,总不爱惜自己,虽是春天晚上也冷得很呢,怎么不回屋休息。”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凌斩云抬头看他,语带怔忡眉间眼角却流露出欣悦的甜意,愈发烁烁动人。 他何时见过他这般孩子似的娇憨,无邪中更带了蛊惑人心的魅力,一时间便被迷惑心神,愣了愣才柔声回答:“我左思右想始终放不下你……瞧瞧,离开不久你就这样……”声音低下来,纤长温暖的指腹轻轻抚摸他略显憔悴的眼角,另一支手却暗地里按上他的肩头。 “是吗……”凌斩云垂首浅浅一笑,神色未变,左手忽如疾电反擒住他手腕,不待对方使力抖手就将他甩出老远。 “你……”他惊呼,但似早有防备,双腿微屈稳住身形,双手十指如抚琴般伸屈不止,弹出道道银针,然而——“寇掠,你这种武艺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冰冷的带着嘲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寇掠这才发现前方的目标早已不见踪影,他身子一抖,颓然垂肩,“你怎么发现的?” “根本不是,我又怎会不知!”凌斩云冷笑,“转过身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心里莫名一阵抽搐。 大哥曾言他在秦妃暮军中出现,极有可能参与戕害聂将军的行动,以时间推断除非他在得手后立即离开否则万万不该出现在此!他们想做什么! 转过身,注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寇掠露出微微得意的笑容,“殿下……”他伸手,想要碰触眼前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卡擦。” 指骨忽然传来剧痛,冷意扑面他下意识向后疾掠,尚未站稳就听得耳边传来细小的衣袂飘拂声,斜眼看去,已有几人零散的出现眼前,恰恰将他包围正中。 寇掠的脸色变了变,但脸色一变不过是刹那功夫,他又恢复一片从容镇定, “殿下如此架势,莫不是准备强逼硬问吧。” 这话一出,凌斩云倒定下了神,原本脸绷紧得像就要出箭的铁弓,现在变得平静,但平静中有带点寒渗渗的冷气,“回答我的问题——你和秦妃暮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竟累得大哥亲上战线。” “哦——”寇掠拖长声音,只是望着眼前神色酷厉陌生人似的情人,原来秦妃暮说得没错,拥有过最心爱的人后,再也不会将其他人放在眼里。 寇掠忽然仰头大笑,那他呢,那他情何以堪!仅存的奢望就这么碎得没有痕迹,他不顾秦妃暮的警告自恃一张相似的容颜投入罗网,当时想着,哪怕是死了,能看他一眼也好;又想或许他在杀了自己的时候,会心痛会后悔会如初相识的那日痴痴凝视。 这样想着的时候寇掠觉得既甜蜜又心痛,就愈发不顾一切。 他以为赤王还是当初的赤王,但是迎着那双冷浸浸的眼睛,终于明白为何秦妃暮眼中会有死灰般的色彩。 “寇掠,我在问你话呢。” 凌斩云不耐的说,重重一拳击中他小腹,让他发出闷哼跪倒在地,“不要让我问第三遍好吗?”凌斩云扯过他的衣襟,咬着牙冷笑。 心底最后的期待也被击得粉碎,寇掠低眉轻轻笑了,“我怎知道——不过是个替身……” 凌斩云放松用力的手,注视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定了一会儿神,才将心思从远行的兄长身上转回来,“看样子你和妃暮趁我不备做了许多事,”早该发觉的,偏偏为大哥乱了方寸,“如果我大哥有什么意外,寇掠,我会叫你生不如死……” “事已至此,我还有什么怕的。” 他发出清冷的笑声,伴随低低咳嗽,心中一动,凌斩云见到他在月光下忧愁的拢眉不知不觉失神,“……大哥。” 肩膀发抖,寇掠霍的起身。 几乎同时斩云在刹那清醒,立即扬声发话,“拿下他!” 近卫即应,在他疾扑向赤王前阻拦,“斩云……” 悲怆凄厉的呼声让他全身起了寒颤,凌斩云别开头淡淡道:“若是无人助你,想必你也进不了皇城。 寇掠,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本王还可以饶恕你假冒陛下的大不敬之罪。” “我不明白赤王殿下的意思。” “不明白也无所谓了。” 看他一眼,凌斩云语意森森,“来人,将朱雪晴带来!”口中说着,眼睛仔细打量寇掠面上最细微的表情,那个名字一出口便见他眼角微跳,顿时嗤笑,“原来如此,你借着容貌煽动军心,妃暮伺机作乱再加上几个月来颇得大哥疼爱的侍童做内应,好,很好——”他仰天呼出口气,小雪化作雨,点点滴滴徒然扰乱人心。 斩云揩拭脸上冷冰冰的水迹,想着兄长不顾自己阻拦将那天赋异禀的小孩放在身边照料,如今总该知道这孩子的利害了吧,心中很是愤然但又想着兄长情势若微,自己便可跟他接近了,于是满心欢喜。 “你不说,我也不怪你。” 凌斩云笑吟吟看着寇掠,眼神像在打量铁牢中的囚徒,“喏,朱雪晴也来啦——过来过来。” 他朝惊疑不定的少年挥手,脸上一片祥和。 “赤王殿下。” 低首行礼,朱雪晴神情茫然,仿佛什么都不明白般。 “叛军越来越嚣张啦,”他乜斜一眼寇掠冷淡的笑道:“我想大哥兴许被人送入了圈套,准备赶着去锡兰;他从来未曾离开过皇城雪晴你就跟我同去好时时照料如何?” “可是陛下曾有言……” “怎么,不想见到你的主人吗?” 晕黄的灯影下,朱雪晴的小脸越加青白,他柔顺的摇摇头,憨态可掬, “自然是想的——不过小人很怕陛下责罚,殿下您看……” “大哥骂下来自有我担当。” 凌斩云好声好气的哄着,拇指托住下颌,白玉似的食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 “你有什么怕的——呀哦,对了看我这记性,我们正与抚仙交战来着,莫不是想念故土了?要不,我命人传报跟大哥讲一声顺路送你返回家乡如何。” 瞧着赤王笑昵昵的模样,朱雪晴不由打了一个寒噤,低头轻言细语,“殿下多虑,我随您前去锡兰便是。” “那就好,”斩云转头看着沉默不言但眼里发亮的寇掠,又笑了笑,徐徐起身朝宫城走去,“那就好——准备马匹,今夜立即起程!” “殿下。” 左右人影一闪,是宫中禁卫,“殿下请留步。” 足下一顿,凌斩云眼中闪动冰冷的寒气,“走开。” “殿下。” 这些人何曾见过这般冷漠肃杀的赤王,一时心惊胆战,“陛下临行前曾有吩咐,如今龙腾混乱宫外极是危险,他怕你出外游玩有什么意外,便命我等着力保护殿下,就当是…当是看管着您不许你出宫。” 脑袋里嗡的一声,凌斩云缓缓转身,“他当真这么说?” “是——” “大哥想得真是周到。” 凌斩云忽然展露笑颜,未待众人松一口气忽然变为狠戾, “滚!”他身形一晃,拔空而起将一干侍卫远远抛下,“曾统领,替我转告左右丞相,近日内的政务便由他们代理,本王也要出宫消遣消遣,哈哈哈……” “殿下!”禁卫大惊,刚要追赶却听“呛呛”利剑出鞘之声连绵不绝,定神一看才发觉不知何时斩云的近卫已经将他们重重包围,“曾楚,你要干什么,我可是奉了陛下旨意你胆敢阻挡!” 曾楚恍若未闻,只是将头一偏,“全部拿下。” “曾统领你想造反吗?”禁卫首领陡然变色,“竟敢违抗圣意。” 曾楚面无表情,“我只知道陛下临行前将一切权力赋予殿下,因此殿下的命令就是陛下的命令——只要各位不再上前,我定不会为难。” 一扬手,近卫军缓缓逼近对之虎视眈眈。 眼看也追不到人了,禁卫首领暗中思忖,又念及陛下何等恩宠赤王,于是一跺脚生硬道:“曾楚,倘若日后陛下怪罪下来,你会后悔今天的举动——我们走!” 目送他们离开,曾楚才将视线转向已经被缚的寇掠和朱雪晴,暗中叹口气,他走上前抬手示意,“两位,请——” 18 虽已初春,这西北边境依然封冰未消霰雪靡靡,尽管路途多艰,凌扣风还是对此次独行充满期待——他也是借助战乱实现自己目的的人哪,甚至不惜推波助澜。 临走前华扬说的话偶尔会在心底反复,但就让他任性一次吧。 秦妃暮是一个饵,多亏了这威名赫赫的将军加上微妙形式下的精兵,才将自己拖离皇宫。 朝天朝天,这一走大约便不会回去了吧。 回首张望,山深云重层层阻断视线,脱离重负的轻松使他有些怅然,耳边听到风声呼啸着掠过树枝,嚓嚓扬起一堆末雪,凌扣风用手指捺去眉梢的水滴,念及斩云——自然他不会立即隐退与他断绝联系,但在远离朝廷的日子他可以慢慢将云弟拖在王位不得动弹,再以后,时日久了扭曲的感情也会淡下来吧。 权力的滋味常常令人迷失,斩云则并非淡泊清心,他现在需要的仅仅是时间…… 揉揉眉心,凌扣风将心思放回现在处境:得知聂飞云出事后他立即通知乐铭即刻率兵赶发锡兰,明为援助实则监视,现在想必已经到了,只要他不引发秦妃暮的疑心,静静的待自己一到,便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除妃暮职务。 当然,这仅仅是最乐观的猜测。 自嘲的笑笑,凌扣风低声喝斥,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奋力疾蹄朝隐隐可见的大军帐篷而去。 ******************* 来到龙腾军队驻扎之地天已尽黑,凌扣风先行避开往城中去了一趟,连年战争将这个曾经殷实富裕的国家迅速摧毁,城中只看到屋舍颓败荒芜人迹,但新鲜的战火痕迹零零星星,秦妃暮是用什么方法轻而易举深入大敌腹地,扣风已经清楚。 不过今日所见大军蓄而不发气氛怪异,士兵们全被束拢退出城外驻扎,据说是今早的行动。 这倒奇了,就算妃暮有通天之能知道自己赶来也该加紧策反才是,怎么……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来到帐篷外的栅栏前,早已守候在此的乐铭副将赶紧上前,“胄甲在身礼数不全,请陛下见谅。” “不必了,”扣风摇摇手,环顾安静得近乎诡异的营地,颇感奇怪一边朝主帅营帐走去,一边问: “怎么了,这气氛不对呀,乐铭在搞什么鬼?” 那人支支吾吾还来不及回答,便听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凌扣风抬头正见乐铭匆忙从另一个方向赶来,笑道:“乐将军,这么晚了才回来?” 乐铭赶紧行礼但被扣风阻拦,“怎么,军中还有什么事让你忙到现在?” 他神色有些古怪,低声说了一句,“陛下……” 身后本该是他起居的帅营帐帘一掀,露出一张如玉温润如月皎洁,且喜且嗔生灵活现的脸来,“大哥!” 斩!云! 他怎么出现这里!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营帐内透出隐隐灯光,照在众人脸上都是青青白白,看起来分外诡异。 冷冷的风打着旋儿发出森冷声响,乐铭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寒噤。 如果他没有来……凌扣风马上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偶尔的日子他会在深夜里模模糊糊出现这个念头,但此时此刻他的感觉,却非常深刻,也非常熟悉。 盯着他,凌扣风淡淡应了一声,“你来了。” 说了三个字,心就往下沉了一沉;眼前似有片黑雾飘来荡去老拂不开,刚踏出朝天的兴奋和推演好连串计划的缜密都不见了,脑袋里乱哄哄陡然生出恚怒,觉得有些焦躁,他摆摆手径自朝帐篷中行去。 帐内显已经过修整,左右两旁各摆了座铜制烛台,烛光明亮照得其内纤毫毕现。 凌扣风直接座入主位,扫了案桌上摊开的宗卷一眼,眼神霍的发亮随即恢复平常,他往后一靠,淡淡道:“怎么回事?” 气氛有些紧张,凌斩云的笑容虽然还是像蘸了蜜一样甜美,但眼睛鹰隼似的紧紧盯着他的兄长;乐铭低声遣退侍从随了进来,瞧瞧赤王的脸色没有吭声,于是扣风的问话直到帐篷内的回声散去还是无人应答。 “都哑巴了?”凌扣风懒洋洋笑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两人,用指头敲击梨花木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斩云,你不顾行动不便远道而来必有迫不得已的原因吧,嗯?” 笑容僵了僵,凌斩云俊秀的脸庞在灯影下白得有些透明,“大哥……”十数日不见他离别时的温情便不见了,隐隐中带着冷淡,华扬说得不错——“自然是原因的,寇掠忽然在朝天出现,我更抓出个内贼;这两人关系重大我怕处置不当又让大哥生气,所以便带着他们来啦。 不过没料到来得恰好——”他深沉的望了望兄长。 “乐铭,你说。” 有意无意避开他的眼神,凌扣风转问角落中的得力助手。 “妃……秦将军叛逃了。” 乐铭把头压得低低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质问赤王,“今早殿下赶来忽然出手欲擒获妃暮,他没有机会辩解,于是逃……逃走了。” 深吸一口气,凌扣风不料所有计划都被打乱,“嘿,”他用右手牢牢抓住左手冰冷的指尖,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斩云,你有何证据证明他有罪?” 撇撇唇,凌斩云笑答:“我说他有罪,他必然是有的。” “殿下!”乐铭忍不住急切分辨,“秦将军对你一向忠心耿耿,”他没看到凌扣风一震,眼神倏寒,“无凭无据岂能相信事外人的流言碎语,就算您贵为赤王也不该鲁莽行事让前线将士寒心……” “好了,”凌扣风打断他的话,瞧着小弟眼里不带丝毫颜色的点点烛火,试了几次声音依然僵硬, “……斩云,行了那么远的路,你也该休息啦。” ……边疆的苦寒之地尚不得温暖,凌斩云被门帘缝里嗖嗖吹来的冷风激得一个寒颤,但心里却如有火焚,“好,好啊。” 冷得说话都有些颤抖了,他咽下一切言语,泛出新雪般天真的笑脸, “大哥也要早些安息——我一直都很担心你哪。” 他笑嘻嘻的说,唤来侍卫,慢慢离开。 出神的看着他走远,忽然一阵疾风,吹得灯烛晃了晃,乐铭上前小心挡住风,他的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射到身上才惊醒扣风,“这里的天,还冷得很呀。” 乐铭一愣,不知苍帝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跟他讲话,只好含糊的应了声。 “陪我出去走走吧。” 扣风长身而起,低敛眉目容色仿佛疲乏了,染上冷寂的灰色。 “……是!” ************* 除去夜巡士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千帐寂静,偶尔听到寒枭发出凄厉的惨号,像这夜里的小冰珠冷得人心里直发憷。 君臣二人边走边谈,扣风很快便明白事情经过:今早凌晨斩云毫无声息的赶来,秦妃暮的许多属下也曾跟随过赤王,被他乍现弄得懵了,糊涂中随了他的喝令,于是他一路无阻直奔秦妃暮的营帐,轮守的侍卫队长舒楚还算机灵,见情况不妙假意盘查拖延了些时间,同时命人通知秦妃暮,待赤王一行人闯入妃暮已不见踪影。 使得乐铭激烈反应的是后来,凌斩云强行收束行军,并传下命令妃暮叛逃无论死活也要拿下他;连串闪电般的行动几乎让乐铭没反应过来,待据理力争的时候,秦妃暮已经成通敌叛国之将。 “若不是赤王强横……”乐铭喃喃抱怨。 “如果不是他以霹雳手段震慑全军,后来会怎样?”凌扣风看了看他,“继续说下去。” 乐铭一时语塞,后来下午些的时候,部分将领鼓噪作乱,但气候不成反被赤王派兵拿下,严厉审讯后得知秦妃暮早怀二心许他们高官厚爵伺机反扑朝天,但凌斩云的忽现打乱他们一切部署,慌乱之中,这些人得知秦妃暮已被逼走心知事情有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率兵作乱企图谋反,谁知道三两下便被赤王扫荡干净。 “但是妃暮他……”乐铭还待争辩。 “乐铭,朕知道你与他情同兄弟,不过他心存反叛早有证据,”凌扣风温言道,眼睛在夜空中发出寒星般的光芒,“斩云的做法虽有待商榷,但不可否认,如果不是他此次行动,我们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是的,他并没有错。 扣风在心里一声喟叹,斩云斩云,他做了自己本打算做的事情…… 见苍帝明显偏袒,乐铭不由脱口而出,“就算如此,赤王也不该不待审讯便定罪妃暮,秦将军对他死心塌地,怎……”忽觉说漏嘴,赶紧闭口。 凌扣风眉头一跳,迅急转身,“你知道些什么?” 乐铭踌躇一会儿,咬咬牙道:“秦将军一日酒醉之后曾无意吐露……陛下,妃暮不守君臣之理固然有罪,但,但也是赤王殿下纵容,怎么能……” “嘿……你爱过人吗?”凌扣风忽然吐气冷笑。 “咦,”不防他如此发问,乐铭怔了怔才回答,“没,没有。” “你知道爱上一个人的滋味吗?” 男儿志在四方,又岂能耽溺区区情爱,乐铭挺起胸膛想这样答复,但忽然间想到兄弟般的妃暮提及赤王时无法掩饰的欣悦与悲伤,一时间无言以对。 凌扣风转过头看着帐篷间的点点篝火出神。 夜色里明亮而温暖的火焰常使人失去戒备,吸引着靠近但在迷失沉溺的时候便会遭到烧灼,当那火焰焚毁所有情爱的时候,无力自拔的人们该怎么办…… “秦妃暮所作所为都是他心甘情愿……也许是报应——乐铭,朕知道你与妃暮交厚,不过不可为此仅仅责难斩云一人。” 乐铭嘴唇一动,心里暗叹,苍帝口口声声让自己保持公允,然而一旦牵涉赤王,不也失去平常心, “……陛下,请恕臣直言,您太过宠爱赤王,只怕以后会有大患。” 大患,他遭遇到的难道还不算灾难么?凌扣风心头一颤,失了君玉,连自己也无法逃离,事情至此,他还能怎么做! “朕明白的。” 他负手而立,仰首望天。 苍穹不见星月,黑压压的云层深厚凝滞夜空,丝丝如针的小雨飘落下来,渐渐绵密;也许又会有一场雪罢。 凌扣风蹙眉的想,眉宇间有种深邃入心的寂寥,他眨了眨明亮的眼,叹息般重复, “朕明白的……” 19 接下来的几天扣风都在忙于处理军务,一连串人事变动在极端秘密的情形下进行;时间拖得久了恐有变故,何况己方大将临脱逃,若是不加整顿号称不败的龙腾只怕会败得彻底。 秦妃暮想必与对方早有联系,但暗中接应的人倒是没料到就在身侧,凌扣风匆匆浏览各处报告,想起斩云带来的那个孩子——因着容貌对他分外怜惜,不知不觉放松戒备,结果…… 慈悲的心肠并无人理会哪,心中微微酸楚,他转头瞧着一直协助在侧的弟弟,“斩云。” “嗯?怎么了。” 凌斩云从军报中抬头,眉目被疲倦烙得深刻,眼光流转间闪动的亦是逼人的锐利,再不复当年天真。 或许我错了吧,模模糊糊想到许多事,凌扣风温言笑道:“乏了没有,来这里你便连续忙碌好几天啦。” 摇摇头,凌斩云垂目不语。 听着帐篷外略带凄声的更鼓,闲闲用指尖敲打书案敲出一首曲调,依稀是宫女清唱的情歌。 静静聆听,凌扣风忽觉许多年了,他却没有与斩云好好相守过一天,暗中有了愧疚,“你……” “大哥,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罢。” 凌斩云忽然转头看向他,目光灼灼。 喉头一滞,眨眼间生出的温情就像微风一样细细溜走,扣风只觉口里干涸,他舔舔唇,吃力道:“……是呀。” “那就好。” 凌斩云淡然一笑,又低下头。 怔怔望了他半晌,凌扣风只觉冷意窜上脊骨,他摩挲手指不自觉想今年的冬好长。 *********************** 秦妃暮在时,已经将行军逼近皇城,若所料不错,城内应该有他接通外敌的眼线;当日斩云得城应该派有督察,此人若不是内贼便是玩忽职守!凌扣风丢下手里急报,军中既然有斩云镇守,想来突破七国重围的日子并不遥远,他倒可以得空去会会那人。 这日晨光初现,扣风便带了乐铭悄悄离营。 看来秦妃暮已说动敌方由他领兵啦,近日原本散乱的七国联军开始进退有度,应付从容。 再这样久拖不决始终是件祸事。 凌扣风问道:“乐铭,事情办好没有?” “已经办妥。” 乐铭点点头,“臣已命八百里加急快马传令回京安抚重臣,同时也通知赵稷将军前来接应……”他迟疑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陛下,目前朝中无主,边境的事虽然急迫但有赤王坐镇应无大碍,您应该尽快回朝天才是。” 摇摇头,凌扣风转开话题,“张将军一人在宛琉作战不知应付得来不?” “没问题,”乐铭只好顺应他的口风呵呵轻笑, “张小子前些日子才打了个大胜仗,打得宛琉四下逃散溃不成军。 如今战事已近尾声,据说他现在无聊得只喊闷呢。” 凌扣风笑着摇头,拿这乐天的下属没办法,调拨马头飞驰锡兰。 清晨的和风翻卷他的长袍,阳光洒下一层金粉,镌刻在他的眉目之间,使得他随意顾盼竟似画里的人物,飘逸绝伦说不出的好看,乐铭怔了怔才回神,暗喜陛下终于回到以前的模样,连忙呵斥一声紧随苍帝而去。 来到皇城,凌扣风下马闲步,却见宫墙破败处处荒芜,四处杂草丛生,只有百姓搭建的窝棚里有些人声,听得马蹄叩击,一些不解事的幼儿好奇围观,却被脸色惨白的大人连连呵斥,拉着躲入破破烂烂仅容避身的小屋。 凌扣风的眉头越皱越紧,前些日子虽来看过但没料到城内处处如此。 纸张上的方寸河山究竟代表了多少人性命。 目光落在几具放置路面用几块篷布草草掩埋的尸首上,他声冷如冰,“这地方怎么会落败成这副模样?” 小心牵着马匹绕开尸体,乐铭瞄了他一眼,“锡兰最初乱在他们国王手中,王族荒淫,被昭朔王趁机入侵,不服的民众一律遭到极刑。 后来赤王发兵征讨,锡兰国的精兵强将几乎被尽数歼灭,这两次大乱已经让它元气大伤,但逃亡的王族不甘就此罢休,这次勾结抚仙等七个国家强行征军,结果现在……” “督察监管锡兰的那人呢,为何任由逃亡皇族在自己眼皮底下聚众闹事。” 凌扣风微微动气,偌大一个国家三番四次遭受战争,说起来有部分原因是为了自己私心。 他见众人惨状如斯心里愧疚,愈发想要做些什么弥补罪过。 乐铭怔了怔,赔起笑脸,“陛下恕罪,微臣前些日子忙着审查军务,后来又应付赤王,一时,就忘了……” 凌扣风深吸口夹杂焦火烟尘的空气,冷冷开口:“锡兰的督察是谁,住在什么地方,乐贵人,你带朕瞧瞧去。” 看来苍帝是动了真气,乐铭苦着脸心中思忖,脑里快速闪过有关锡兰的情况回道:“回陛下,那官儿叫杨荣木,当初是与锡兰交接的长陵郡郡守,为政平平,也没多大劣迹,赤王出征锡兰时他侍候得倒是殷勤,大约殿下瞧他善于揣摩心意就赏出一个肥缺……”凌扣风瞪他一眼,乐铭缩缩头,跟在其后不敢多言,“若他还在皇城,应该在城西原九王爷府邸,陛下请随我来。” 他也不敢上前,只是在侧指点行路。 两人穿过几条街道,向西拐过一条窄巷,顿时像置身另一世界:一条皆由青石板铺就的通衢大道笔直通向气宇恢宏的王府,那块描金漆木黑底金字题了“杨府”二字,红重铁门,兽环灿然,一对石狮不知有多威风,凌扣风只是冷笑,“好大气魄!”大步上前,眼看就要踹门而入。 “陛下且慢。” 乐铭想起当年赤王率兵入宫时也是这般无所顾忌,踢门闯入,暗地里不由发笑,这二人果然是血亲兄弟,生气的发泄方式一模一样,“陛下,目前我们还未得知他是否与敌方勾结,这样贸然闯入,嘿嘿……似乎不太妥当?” 哼了一声,凌扣风负手而立,“那好,乐将军你顾地重游也算个熟客,朕今日就听你的安排,见见那或许另有苦衷的杨荣木。” 乐铭与他相处多年,也不将他的讽刺看作变天征兆,厚起脸皮打个哈哈上前敲门。 过得半晌,连乐铭都快忍不住动气欲待破门时,总算有人应答了,一个青衣奴仆开了门也不放他们进去,站在里面懒洋洋将两人扫了几眼,“我家老爷还在睡呢,有事午后再来。” 说着便要关门。 “慢着!”顾不得苍帝在旁边讥笑,乐铭一个箭步跃上去卡住大门喝道:“你这该死的奴才,睁大狗眼看着我!我乃堂堂龙虎将军乐铭,如今接手锡兰战事,现奉陛下之命询问杨荣木,赶快给我叫他滚出来,不然……哼哼,小心我把你这小小杨府夷为平地!” 那奴仆仔细看了两眼顿时慌神,“……原,原来是乐将军,奴才眼拙,一时没认出换了便装的将军,奴才该死!”自打两个嘴巴连忙让两人进来,一面赶紧让小厮迅速通禀杨老爷一面赔笑将人引入客堂。 凌扣风不紧不慢跟随其后,低声哼笑,“龙虎将军……真是个响亮的名头!” 乐铭皮厚,嘿嘿笑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凌扣风也不欲讥讽过甚,打量内堂中玩器玉石,无一不是珍品,这姓杨的看来得了不少好处。 等不多时,就听一人气喘吁吁直奔厅堂,刚进门便扑通拜倒:“不知乐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荣木是个大胖子,脸圆颊肥,只有一双小眼偶尔闪过精明,他偷觑乐铭,慢慢起身,小心笑道:“听说乐将军奉了陛下旨意来此,不知……嘿嘿,有什么紧要事情劳动将军。” 乐铭嫌恶的看了他一眼,命他遣退奴仆,这才转身向欣赏字画的凌扣风道:“陛下,您看……” 凌扣风转身,正巧与杨荣木偷瞄的眼光对个正着,他陡然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啧啧,乐将军你可唬坏了我……”他仿佛得了仙丹圣药一般神情放松,大摇大摆走到主位一屁股坐下,顺手将原本奉给凌扣风的茶一饮而尽,“大家都是赤王的人也用不着说废话,说吧,这次殿下要我怎么做……”那对猪泡眼闪过丝贪婪,“对了,寇掠,我府中缺一对上好青花瓷瓶,能不能替我想想办法。 看在同侍一主的份上,你千万不能拒绝你的老哥哥哟,哈哈……” 凌扣风与乐铭对视一眼,缓缓笑问:“你认识寇掠?” 杨荣木使劲咬了口点心在口中咂巴两下,仰脖子吞入腹中才大剌剌道:“嘿,说的什么话!当初还是我把你寻来献给殿下,怎么你不记得了?你现在是殿下身边的红人啦,可别忘了我的提携之情……”他暧昧的眨眨眼,露出淫秽的笑容,“寇掠啊,如今你随行侍候,长得可是愈发俊了,想当初你被殿下那娇嫩的人儿折腾得……” “啪!”凌扣风重重掴他一掌,力道之大让杨荣木连人带椅翻滚落地,牙也掉了四五颗,他又惊又怒一时摸不着头脑,“你……” 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干不净的话来,乐铭赶上去一脚踏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喝道:“瞎了你的狗眼,眼前这位是龙腾的君主,是天下景仰的苍帝,!废话少说赶快将你如何趁火打劫搜刮财物,如何勾结锡兰贵族如何与秦……抚仙等国串通一一道来,或许陛下还可以绕你一条狗命。” 乐铭爆竹似的说个不停,一边偷瞄苍帝,怕他顷刻间就要动怒杀人。 杨荣木脑中一片混乱,气弱的分辨,“他,他分明是……” “他是龙腾的主子,是你赤王主子的主子!”乐铭赶快截下话头,又踢了他几脚, “你想死了不成,竟敢对陛下出言不逊!” 杨荣木见那人与寇掠形容虽然相似,然而白衣不掩其势,眉宇另有种纵横天下的威严之气,气势与他仿佛浑然天成,这是寇掠未曾有过也装不出来的,一时间骇得手脚瘫软,加上被乐铭踢了几脚,威吓几句,又惊又怕又痛,顿时翻了白眼昏死过去。 乐铭骂得口干,低头一看才发现对方早已不省人事,讪讪收回脚,“陛下,这个……您看怎么办?” 凌扣风脸色未变,也未动怒,只是目中幽幽闪动冷光,“还能怎么办,只有等他醒来再作打算。” “哦。” 点点头,乐铭偷偷看了看他,却发现苍帝正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冷冰冰的眼里含着九月那天苍冥下恍若浴血的愤恨与杀机,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寒颤,蠕动嘴唇不知该说什么好“……陛下……” 他是不知情的罢,凌扣风的右手背在身后,渐渐感觉燥热,以拇指掐住坚硬如铁的食指他盯着满脸茫然的乐铭,心里一阵伤心:我曾发誓不能让谁知道这些肮脏东西,乐铭啊乐铭—— “你想说什么?”他温言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乐铭一震,觉得像有千万根钢针扎到肉里,又痒又痛,“没……没什么……” 不知明的寒意由四面八方袭来,他不禁惶恐,“陛下,您……怎么了?” 注视他半晌,凌扣风笑笑,捏了眉心挡住眼里一闪而过的灼热,“你立即出去清点集合杨府的所有人,包括奴仆在内不得外出等候传讯。 朕要在这里等着他醒来,没有吩咐不许进来明白吗!” “是是,可是,您何必亲自……”说了半句便无法说下去,乐铭又是一个寒噤,赶紧领命而去。 他本是接替秦妃暮的最佳人选,也是自己最忠心的将军。 怅然的看他离开,凌扣风低头瞧着杨荣木抽搐的肥脸,忽然失控,放声大笑起来。 20 风雨从昨日夜里便没有停过,淅淅沥沥敲打帐顶发出沉闷的蓬蓬声。 凌扣风回来得很晚,回来的时候头发与衣裳都已尽湿,脸在摇晃的灯影中像泡散一样出现模糊的神情。 凌斩云那时已发出几道命令责令追查兄长的下落,乐铭也被当犯人般反复询问,但他确实不知道苍帝后来去了哪里,自从他露出那样诡秘的笑容后。 只明白后来,自己久候不至战战兢兢进入室内,看到的只是杨荣木冰冷的尸体。 当凌扣风出现在众人眼中时,乐铭大喜刚迎上前与他冰冷的目光一接触,忽的打个寒颤,不由自主避开视线,只觉背脊涔涔发寒。 大哥你去了哪里,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自锡兰离我而去,难道你忘记你的誓言,我做你兄弟还不行吗? 斩云急切的想这样问,想得到不变的承诺,但仰头看到兄长漠然的神情,顿时将言语化作天真无邪的笑脸,递过一张毛巾说道: “……这里比朝天冷多啦,大哥要多珍重。” “嗯,我知道。” 凌扣风瞧了瞧斩云,也回了个亲切温和的笑。 外面的雨在此时陡然大了起来,噼哩叭啦倒豆子般砸在帐篷。 静夜寒雨总是分外凄清的,扣风什么也没说,挥手遣退所有人,包括他忽然乖巧有礼的弟弟,以手支颐对着昏暗的烛光发怔。 在杨荣木露出猥亵的笑容说“寇掠”两个字的时候,他像被霹雳打了般似乎僵硬又似乎陡然活过来,当即便决定要杀他,甚至他府里全然不知情的亲人和奴仆。 隔了许多年,亲手扼杀一人生命的感觉并不美好,他为自己毫不犹豫也毫无怜悯就做下决定的心态感到悚立,于是悄悄离开,独自闲晃直到深夜,让雨淋得全身止不住寒颤才回头。 不去思考明天,日子总会好过些的。 凌扣风乏了,衣裳未脱倒下即眠。 ****************** 梦里重重叠叠都看到大火的影子。 火焰冲天焚烧视线可及的一切,傲慢而又猖狂的吞噬他的去路与归途。 绝望中,他看到小弟站在赤火中心冷冷发笑于是愤怒,待要追上去时又觉得伤心;眨眼间,他急速退变回幼年时天真无依的斩云,慌慌张张在火中来回奔走,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被烧灼的结果,他大声哭叫着,无助的顾盼四周向自己呼救。 斩云斩云——心里一下绞痛,仿佛这火是自己引来一般,竭力朝他前行,但怎么也靠不拢,周围的阴影越来越多,依稀有父王有言珣有满怀敌意的皇亲国戚,冷笑着朝小弟走近。 他无法救他,只好疾呼斩云斩云—— “我在这里,大哥,大哥你醒醒……” 没办法救你罢——一时悲从中来,他已博尽所有力气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步履蹒跚的孩子惊惶的一行一回头,年幼而稚嫩天真的脸庞与充满情欲深深凝视自己的少年重叠起来了,逐渐被那些阴影吞噬,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抛开什么—— “大哥,大哥……” 哭泣着的,是斩云哪…… 他怎么了,烧得痛了吗。 似乎有所感应,扣风也觉得身体发肤疼痛起来:啊啊,我一定会救你的,斩云…… 恍惚中听见急切的呼唤,吃了一惊,奋力睁开眼,“斩云……” “大哥!”顾不得一切,凌斩云将他紧紧抱住, “我在这里!我没事,你,你……” 语调悲不成言,大滴大滴的眼泪掉在兄长惨白的脸上,慌忙揩拭干净,凌斩云只觉心里像有冰火交融,全身又冷又热,“我没事,大哥你别担心。” 脑中几乎空白一片,他只得不断重复两三句话,“大哥你做噩梦了吗?你发烧了,整整一天……我我,我没事……” “发烧……”稍微清醒的扣风才觉得身子沉得像铁,稍稍合眼脑中却飞舞盘旋着许多斑斓色彩,思绪像沿着一个巨大黑暗的漩涡急速拔高,就在将要脱体飞离的刹那啪的落回原地,凌扣风微微着恼,鼻息沉重呼吸不得,只好开口,干燥冰冷的空气肆无忌惮闯入——“咳咳”喉头发痒,他情不自禁剧烈咳嗽起来。 “大哥。” 赶紧替他轻轻捶背,斩云显然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不禁手忙脚乱,“要紧吗?大哥哪里不舒服,军医说是受了风寒,但大哥武艺高强怎么会轻易……大哥大哥,你会觉得冷吗?”不对,他明明额头发汗! 摆摆手阻止小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凌扣风平了喘息,见斩云双目略红,发丝紊乱面容憔悴,显然一直守在身边。 梦里的余悔与悲痛尚旋绕心中,乍见他这副模样顿生怜惜,拉住他微觉好笑,“我没什么……” 不由一颤,兄长的手比冰还要冷,他的额头明明热得惊人,凌斩云真的慌了手脚,“还说没事!”他急了,强迫扣风重回被窝,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将他捂好,“手这么冷,身子却这么烫!” 无力挣扎,凌扣风只能微弱的抗议,“很热啊……” “生病的人不要讲太多话。” 凌斩云板起脸,很想问他以他的武艺早应该寒暑不侵,为何由得区区一场冷雨淋出场大病。 是什么让你忧劳积心。 握紧他冰凉的双手,斩云双目一黯。 “……”稍微抽手,凌斩云已乖觉发现兄长皱起眉头,他立即放手笑道:“大哥身体底子好只要退了烧,再休息几天,便没有什么大碍吧。” 扣风瞧出他疲惫的苦涩,心中一动,刚要起身,忽觉身上衣裳尽换,顿时全身绷紧,“这衣服……” “哦,幸好我带了朱雪晴来,昨晚大多时候都是他在照顾你呢。” 凌斩云笑容越发灿烂,口中又酸又苦却还要瞧着他放松的神色轻描淡写说着,“这小孩倒也能干,所以我暂时将他留在身边。” 朱雪晴与寇掠一到锡兰便被被关押进牢中,凌扣风本来不愿过问他二人的事情听凭小弟处理,倒是没想到斩云为了自己将他放出,心里五味参杂说不明什么滋味,一时无言以对。 “大哥。” 凌斩云看了他一眼,加重语气,“杨荣木全家共七十三人已因通敌叛国认罪被诛。” 右手食指不禁跳动起来,扣风使劲掐了掐,定定神才点头,“……好。” 他沉着脸,黑眉像剑一样在黯淡的光线下发光,大哥脸上的神情坚毅,同时混合了很久以前他下令剿灭叛贼的无情。 凌斩云看得心头一跳,有些害怕这种表情有一天会针对自己出现。 他微带着忧愁,用黑白分明的眼睇视。 被这一眼看得焦躁,凌扣风起身,谁知昨晚汗湿重衣,刚一推被,被晨风一吹不由打个寒噤。 “陛下。” 帐帘被掀开,朱雪晴端着汤药进来,鲜亮的阳光从缝隙中溜入明晃晃的照得刺眼。 开春的气温依然很低,凌扣风大病之中,让那乍现即逝的光线一激,越发觉得寒冷。 凌斩云赶忙取来外袍,替他披上,“大哥不要起来,我立即吩咐侍卫给你烧水洗澡。” 新奇的见他安排调度做得有板有眼,凌扣风笑着点点头,“好啊,今天我全听你的。” 目光一转绕着小弟上下打量,“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居然也会照顾人啦。” “你取笑我……”凌斩云佯装委屈,凝视着他安慰自己似的说,“大哥快些好起来吧。” 觉得头晕正闭目养神的扣风闻言微微一笑,“我只是受了点风寒,并非大病,不用担心。” ……张了张嘴,凌斩云想说什么只是抿抿唇,招来朱雪晴侍候他服药用餐,自己却退到角落别开眼光与兄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他不敢多看。 病弱的凌扣风慵倦乏力,就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吞着苦涩的药汁,偶尔会因为咳嗽无法吞咽,汁水顺着唇角流出来,被朱雪晴伶俐的擦去。 他对目前身体无力的状况显然不满,却是无可奈何,只好皱着眉头辛苦的适应。 淡白的中衣因得起床时的挣扎半开,露出宽阔的胸膛和几近完美的骨线,黑发垂在颈项,在昏昏冥冥中勾勒出异色情调。 斩云很熟悉那曲线,尽管只细细膜拜过一次。 反复纠缠过的情欲出现得不合时宜,他有些啼笑皆非,但按捺不住。 只好用手撑了下颌曲了食指档在嘴边含含糊糊随着大哥说些不关痛痒的话,他时不时陷入沉默,静静听着兄长太熟悉以致有时会感觉陌生的声音与喘息,然后慢慢的,仔细地在脑里勾勒他阖目蹙眉浅笑沉吟的片刻瞬间。 虽然说过许多次丢下自己不管,然而一旦有事,他总是第一个站在面前。 想着他噩梦时的愤怒与沉郁,忧伤和爱怜,不断叫着自己名字时的神态,便觉得像一脚踏入醇厚的蜂蜜水,甜得不愿浮起来。 此生的爱情或许无望,然而他无悔。 这一生若不能得到情爱,那就与你做一生的兄弟罢。 凌斩云渐渐平复心底欲望,露出灿烂的笑容。 瞧见他朝这边痴痴发笑,笑容无邪得不见任何污秽。 凌扣风怔了怔,这一刹那,他似乎见到过去爱逾性命的幼弟,心里欢喜,不由回他一个笑,“斩云……”他掀开被子下床向前走了一步,忽如其来的动作引起一阵晕眩,顿时攫取他所有感知,站立不稳只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摇摇晃晃眼看就要栽倒。 “陛下!”离得最近的朱雪晴慌忙将手里药碗一扔,搀扶住了他。 “大哥!”笑容僵硬在脸上,凌斩云大惊失色,忘情之下,双腿微微着地就要站起,忽然间猛然想到他对大哥声称双腿已废,赶忙坐下,推动轮椅来到兄长身边,仰头见他紧闭双目,脸色灰白,心中又是担心又是惊慌,咬咬牙伸手扶住兄长放柔声音,“……大哥,你怎么了?”黑如点漆的眸子紧紧追随他面上最细微的表情,如果他知道我在骗他,我…… “有些头晕罢了。” 凌扣风不敢有过大动作,强撑笑脸示意他不用担心,待晕眩过去后在两人扶持下坐入椅中,抚着额头微微喘息,掩饰目中一闪而过的奇异光芒,“……我没事,不用担心。” “陛下再歇歇如何?”朱雪晴小心翼翼清扫干净地下的残汤碎片,小声建议。 “不用,睡得太多头更痛。” 凌扣风皱眉,“你下去将早餐端上来吧——”说着抬头朝斩云示意, “你也累了,一起吃饭吧。” 怔怔的犹自心神不定,朱雪晴安静的退出,门帘一阵晃动,金色的阳光被剪成缕缕光影,漾动着明亮室内安静的空间,斩云瞧着他温柔可亲的面庞,不由自主道:“大哥……我还能抱抱你吗?” 含着笑像春风一样的神情忽然锐利逼人,那陡生的戒备像针一样刺痛了心,“……你也这么大啦……” “说得也是。” 凌斩云不待他讲完,笑吟吟转身收拾桌案。 ,“你就当我说了胡话吧。” 他推动轮椅不断收拾卷宗书本,重新燃亮两只蜡烛,然后取了一块帕子揩拭书桌,始终没有再看自己一眼。 曾几何时,他与弟弟演变到了这般疏离的地步。 九月之后,他们两人究竟谁受的苦更多些呢。 凌扣风一阵心酸,他不明白该怎样做,甚至试图彻底逃避,然而在目前却不得不忍耐—— “斩云。” 走上前,双手搭上他的肩慢慢让他转身,斩云还是笑着,宛若垂髫稚儿天真不解世情,但那双星子般的眼始终没有看向自己,他轻轻地“呀”了一声,微偏过脸。 烛光投射在他玉琢似的脸上,光洁细腻,但渐渐有了挺直的线条。 “斩云……”眼前变得模糊,凌扣风稍微使劲把他抱入怀里。 “大哥你……”话音未尽,就被扑面的萦绕胸怀的松香堵住,喉间传来强烈的抽搐,凌斩云情不自禁浑身发抖,蜷缩在自幼依赖的怀抱里暗自悲伤。 小心抱着他,这原本是极其自然的举动对现在扣风来说却分外艰难,不知拥抱过多少次的温暖躯体在今日像热红的烙铁一样烧痛自己,气味体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那日逆伦的缠绵。 我该怎么办?两人同时在心里想,几乎同时生出绝望,静静依偎对方熟悉的身体,都将它当作最后一次拥抱。 “以后再也不让大哥伤心。” 凌斩云聆听他略微急促的心跳,不禁黯然。 “也许不会有相见之日。” 扣风缓缓抚摸他的黑发,竭力还将他当作从前天真的幼弟—— 21 帐外忽然传来的急促脚步声惊醒两人,扣风放开弟弟朝门外望去,帘幕一掀,乐铭匆匆闯进来容色肃穆, “陛下,赤王殿下,锡兰投降了!” ************** 据探子回报,斩云一方面不留情面的攻击,一面派人与七国目前颇具影响力的皇族联系,保证只要交出秦妃暮宣布投降,他便立即撤兵扶持这些人登上皇位结为友邦;于是各怀二心的情势中,秦妃暮再一次进攻的建议遭到大多数皇族反对,争吵之下差点动手,当晚贵族中有人提出投降并试图擒获妃暮,不料他早一步得了消息立即潜逃,没有这个主帅,被战争拖得精疲力尽的几个国家终于宣布俯首称臣。 虽是意料之中,但比想象中快了许多,剩下的就是处理后事而已。 杨荣木一死锡兰皇族萎靡不振,整个国家已经破败不堪,依着斩云的意思就此罢手不管,但凌扣风见过城中惨景坚持要小弟在处理叛军归降的同时拨兵重建锡兰城。 毁灭总来得比较容易,想到建城的一大堆琐碎事斩云便觉头痛,但兄长正处在病中,还是不要违逆的好,“既然是大哥的意思——好吧,明日我就将大军调入皇城方便各处察视,你也可以在好一些的环境中养伤。” “不行。” 凌扣风闲闲看他一眼,断然拒绝。 “为什么?” “军队不能入城,除了帮助恢复皇城外,你也不许随意调动大军。” 凌斩云呆了呆,“那大哥随我进城……” “我也不去。” 凌扣风摇摇头,“你走了,军中好歹也得有个主事的人,我虽病了,处理些小事倒还尚可,斩云——”他阻止云弟的辩驳之词,“如今边界还有零星战争,军中秦妃暮的部下有些也不太安分,你不会希望战火重新燃起吧。” “大哥总是很有理。” 凌斩云夸张的抱怨,眼里闪过一丝异芒迅速别开头,“那好,大哥你多休息,我先出去准备准备。” 他真是睡怕了,凌扣风虽觉精神不济但也不想再躺回床上,于是摇摇头,“你叫乐将军前来见我——”抬头看到小弟不赞同的神色笑了起来,“我没事,只是与他商量一些事情而已。” 知道拗不过他,斩云无奈只得出帐。 经过几日阴雨连绵,今天终于出了太阳。 阳光像水晶一样散落在含有充裕水雾的天空,于是更加明净透彻。 凌斩云嗅着远远传来的烟火味道,听着轮椅咯吱咯吱碾动炭泥的声响,他慢吞吞开口:“将朱雪晴找来。” 曾是帝王宠侍如今却落成阶下囚的朱雪晴并没有遭到想象中的严厉拷问,他关在牢狱里好吃好住只是每天会听到隔壁寇掠被严刑逼供的声音,凄厉的呼唤咒骂,皮鞭落下宛如毒蛇嘶嘶作响,还有肉体被击打时发出的沉闷声响都一点点吞噬了他的冷静。 原来曾经对死亡的淡然仅是幻觉。 是的他是个以色侍人的极品,当落在喜欢血腥更胜肉欲的人手里,生命受到威胁的阴影立即覆灭了他所有理智。 惊异骇怕的时候听闻赤王宣召,他几乎站不起身了,跌跌撞撞到了赤王营帐,死命揪住最后一丝尊严,“殿下。” “唔——”华冠红袍像一尊魔神的凌斩云抬头,以手撑着榉木书桌朝前微微倾身,双目凝眄,转眸如闪电般惊心动魄,却含了春水似的笑意,“怎么啦,地牢里冷么,瞧你脸色青白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摇摇头,黑丝顺着白颊垂了下来,微蹙的眉,柔和的眸,连抿紧的唇都那么好看。 斩云用手拖着腮帮只是浅笑,“雪晴,不如以后你跟了我可好。” 抬眸滴溜溜绕着他转了一转,朱雪晴又低下头,“承蒙殿下错爱……” 迟迟得不到后半句,斩云嗤的发笑,转开话题,“知道吗,大哥要我领兵重建锡兰,他也不随我同入城去,独个儿留在此地又不要护卫,真让人担心啦。” 悄悄从眉睫里瞧他眉心蹙拢,俊丽的线条露出若有光华的锐利,朱雪晴心中一动, “殿下兄弟情深,如此担忧也不是过虑。” “是啊,偏生他又病了,前几日才退的高烧,如今身体虚弱得紧呢,但大哥脾气上来的时候谁都劝不动……唉!” 赤王究竟什么意思,朱雪晴心跳如鼓,垂下头让黑发遮掩了表情。 “我很担心他,”凌斩云瞧了他一眼,闲闲展开宗卷,“这样吧,这几日你干脆就搬到大哥帐篷里住,好好照料。 如果有什么事——”他笑容更明,眼神却深沉起来,“得告诉我一声,省得我牵挂。” “殿下——” “哎。” 凌斩云摆摆手,“说起来,你可知道七国已经投降,秦妃暮却逃走了。 你猜,他会逃去哪里。” “……小人不知。” “那倒也是。” 凌斩云若有若无的瞥了瞥他,“过几日我想把寇掠送到南郊去,这里毕竟人多嘴杂。 而你呢,就看你如何表现了——做得好我便向大哥讨了你,做得不好,嘿嘿!”朱雪晴一震,抬起头恰好与赤王象在燃烧的眼眸对上,“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怎么选择,记住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想赌一赌……雪晴,你就是我的骰子却非唯一。 做好自己分内的事,不要让我失望。” 眼前霎时一黑,脑中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朱雪晴挺直身体想大声回答,但终究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 商议之后,凌扣风派乐铭副手协助斩云整顿锡兰,乐铭则留在军中接手军队重组,倒是扣风落得逍遥,仿佛是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无所拘束,若非知道这日子不会长久,他真的什么都不愿意去再想,然而……他懒懒打个呵欠,闭上倦涩双眼,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日影西斜,薄暮中蕴含着黯红,于是天就显出几分妖异。 凌斩云掀帘看了看天色皱起眉头,“再快一些。” “是。” 车夫赶紧答应,扬鞭笞马,“驾!”的一声,四匹通体黑亮的骏马翻蹄飞奔,象四朵黑云一样几乎飞了起来。 长长伸个懒腰,凌斩云揉了揉额头,瞧着堆在车中的卷宗就觉头痛欲裂,毁了便毁了还建来做什么。 口中喃喃抱怨却不敢有分毫懈怠。 一旦应了就要努力做到最好,这是兄长的要求,尤其他亲来锡兰坐镇,斩云更不愿在关系微妙的时刻增添尴尬。 他的目的当真只有锡兰吗? 马车飞驰中,帘幕被风吹了起来,落日余辉发出夺目的光亮,让他一时无法睁眼—— “嘶”车体忽然剧烈抖动,四马齐声悲嘶,嗖嗖利箭破空声中听到车夫一声惊喝,便不闻动静。 心情正是烦躁,凌斩云扬眉挥出双手,车厢四壁顿时破裂,使他能看到目前情形。 日落处颜色转成橙黄蓝紫的斑斓,顶头则是染上灰云的晴蓝,正慢慢朝黑夜靠近,光线并不十分明朗,但可以清楚看到马尸与中箭而亡的车夫。 前方茂密的树林中迅速窜出一群黑衣蒙面人,高低胖瘦不一,眼里却可以看到相同的刻骨仇恨与杀机。 无声叹息,凌斩云根本不想知道他们是谁是为何目的,心中只是挂念着得用多少时间除去这些找死的人,否则叫大哥等得久了罪过可就大了。 他仍然坐在车中,一边思忖,懒洋洋抬手。 紧跟其后骑马追随的护龙慢慢上前,十八名护龙多数被他安排锡兰城中,因此目前只有三人跟在身边,但仅此三人已经足够。 “凌斩云,你的命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我们要拿了你的头血祭锡兰的百姓。” 站在最前方看似领头的人目中散发出恶毒的光,咬牙切齿的扬声发话。 最微小的好奇心勉强被提起,凌斩云收回手揉揉面颊,柔声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你不用知道,你的狗命留到现在是老天瞎了眼!今天只有将你碎尸万段才能告慰当年惨死你手里的锡兰百姓的在天之灵。” “哦——”凌斩云作恍然大悟状,笑吟吟抬起最后一丝阳光下完美如玉的左手。 被他的轻蔑激得暴跳如雷,领头者高喝一声,“上!” 恰在此时,停在空中的白皙左手微动,划出一道弧线向下挥出,几乎同一瞬间,三骑护龙跃马而出,如闪电般怒驰奔向这些人。 冷眼看他们惊叫怒吼但依然逃不开护龙的击杀,凌斩云打个呵欠,放柔眼光见护龙刺穿一人咽喉,看来不会耽搁与兄长的用膳时间呢。 就在他含笑转开眼睛的刹那,变故陡然发生,呵斥声中,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身形略胖的男子,刀光闪动瞬间便将将护龙三人长剑击落。 情势顿时急转直下。 凌斩云眼神倏冷,猛地转头见男人身法诡异,合刀而出化作一道闪电劈向自己。 护龙大惊跃身而起,从三个方向赤手空拳击向那人。 黑衣人快疾如风的去势忽然诡异的在半空停下,随后象柳絮般冉冉降落。 三名护龙因招式用老,去速又急煞不住身体,只得换气挫身重组阵势;但是迟了,黑衣人轻如棉絮的身体在触地之后立刻如离弦之箭,猎食之鹰袭击斩云,他还在半空,刷刷舞刀织就一片雪亮的刀网将他四面八方逃往路线封住。 面色一沉,凌斩云紧紧凝视来人攻击,冷哼一声不避不闪右手一扬,长剑挥出硬生生驾住他看似不着痕迹的刀路,同时左手微动,一截木料被他握入手中,巧妙地从胸腹间由上而下直点那人咽喉。 一击不中,黑衣人身如飞鸟翩翩而起,大刀转折翻身腾空以刀尖与那段木头点了一点,斩云只觉一股大力传来,手掌顿麻几乎就要松手。 黑衣人抢得先机,借那一点之力,刀光雪亮带起一连串虚幻影像快得仿佛千百年前就已在那里一样,斜斜劈向斩云。 “好功夫。” 凌斩云赞道。 眉目含笑但眼神冰凉,这人武功极高看似未尽全力,由他纠缠下去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解决——双目一寒,他右腕一抖划出光华璀璨的剑影叮叮叮击中刀身,每一次击打就减弱它一分进攻,凌斩云身形忽然拔起,随势而退,像黏附在刀锋上的轻叶,无论多利的刀刃总伤不了他分毫。 黑衣人似乎也发现了,他身体略顿,转过刀势缓缓推进。 长笑一声,凌斩云哪容他重振旗鼓,身体忽然快速下坠,双足着地微微一点,人如鬼魅就到了他身后, “你死罢。” 他轻笑,甚至在话语尚未传入那人耳中时,剑锋的利刃已触及他背心。 再快的去势也避不开这一剑,黑衣人咬牙暗提内力,也不回头,反手一刀几乎在剑尖碰触到的同时劈在他剑身上。 “当!”刀断为两截,其中蕴含的强大力道甚至让凌斩云也不由自主后退。 机不可失,黑衣人察觉自己已脱离他攻击范围,更不停留,双臂一振顿时鸿飞冥冥。 22 他是谁! 心思全被那人占据,凌斩云忽然觉得不妙,翻身上马与一名护龙同骑。 天际昏暗,朦朦胧胧中银月散放出的温柔光华渐渐明亮,凌斩云在月光下伸开又弯曲手指以求纾解被震得麻木的感觉。 黑衣人最后反击的力量出乎他意料之外,若这一刀是正面来袭也许自己会抵挡不住。 不,那力量或许是濒死爆发出的潜力,没什么……不,不!凌斩云烦躁的摇头,不由自主想起与他交手中那奇特的眼神,让他非常不舒服的神色…… 他是谁,也是为报仇而来吗?但他的攻击看似猛烈却处处留了一手,仿佛随时都准备离开一样。 难道……斩云一震,难道他的目的只是绊住自己,其目的却是大哥…… 不,不该是这时候!! “快!全力赶回军中!” 凌斩云沉声吩咐——如果出了纰漏他会让那个狡猾的孩子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军营在望,凌斩云嘱人备了轮椅匆匆赶至兄长所处之地,“大哥。” 他不待通报闯了进去,抬头就瞧见兄长好端端坐在椅中,就着灯光看书,神情闲适安然,看不出任何骚乱。 凌扣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叫吓了一跳,放下书卷迷惑的看着他,“……怎么了,看你满头大汗。” 他取了毛巾递给小弟,“我不是说过如果事情多了就留在城中用不着非回来不可。” 他没事。 紧绷的心慢慢回到原位,凌斩云接过毛巾拭汗顺便也擦去慌乱的神色,“我没什么——大哥,朱雪晴呢?”忽觉问得生硬,马上笑着补充,“这小孩可不能放他随便乱跑。” “我让他下去准备饭菜。” 凌扣风何等利目,一扫之下就看出他罕见的无助和慌张,“发生了什么事?” “没,没有。” 心底未平,凌斩云还是不敢迎向他锐利的眼光。 “没有——”凌扣风拖长声音,显然不信,但又点点头,“你说没有便没有罢。” 深深吸口气,斩云试图恢复常态,“一点小事情,大哥,我会把它处理好的。” 注视云弟一会儿,凌扣风笑笑, “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就好,饿了吧,晚膳应该快端上来了,过来洗把脸就要开饭啦。” “嗯。” 凌斩云深深凝视他,脸上露出最自然动人的笑。 夜渐渐深了,万籁俱静,凌扣风听着军中寂寞的更鼓,确定小弟已经不会再出现才慢慢收敛轻松的神态。 “果然如此。” 凌扣风眉间有些苦涩,伸手轻轻抚摸后背的剑伤,伤口很小,却很深。 如果不是绕在身上作伪装的软棉挡了一挡混淆他的判断,只怕自己现在根本不能站着说话。 闭上眼,想起斩云快捷的身法,凌厉无情不施半点多余之力的剑术,凌扣风冷冷打个寒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斩云。 既然如此,我可以走了吧…… ********************** 次日清晨斩云便前往城中,临行前不满的抱怨许多日他没休息好了,大哥定要好好补偿。 早餐的时候确实见他睡眼惺忪,明锐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脸庞因这稚气的埋怨仿佛在雾气蒙蒙中看到从前,他疼爱若斯的弟弟。 抬手捡了一粒他嘴边的饭粒,瞧见小弟愣愣望着自己的憨态,不禁失笑, “傻小子还没睡醒?要不你留下继续睡,我进城如何?” 好久没看到这么自然的亲昵,凌斩云摇摇头唇边闪过一丝笑,埋头扒饭嘴里不忘嘀咕,“大哥分明知道我不会答应!” 那日落下的风寒确实未曾痊愈,或许已经像心病一般扎根深处了。 凌扣风不愿再想,却忍不住心疼——这辈子,也许只有斩云能这样挂记着我吧…… 一如既往的道别,斩云前去皇城,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后,扣风转身悄悄前往南郊。 提出将寇掠单独分开囚禁的是小弟,他轻描淡写说此人容貌与大哥实在相似还是关得远一些比较好。 最懂自己心思的也只有他吧。 怅然的走在林间晨光中,任那淡雾游走脸侧像冰凉的小手轻轻碰触,偶尔林梢的水滴坠落浸入发丝,慢慢滑下,像心中的忧伤摸不到,但总拂拭不去。 路边有些耐寒的小花已经开了,嫩黄的艳丽着,倔强的展瓣吐蕊在风里瘦伶伶的招摇。 阳光从树缝里洒落,映得那颜色一阵耀目。 无论如何,春天总是到了。 看守寇掠的人是乐铭,这是自己的主意。 这个忠实的部下似乎醒悟了什么,不吭声的答应了,同时私下安排了许多事情,谨慎而缜密仿佛处理自己的后事。 这个春天,新的生机会勃勃蓬发直到吞没干净过去的痕迹…… “陛下。” 乐铭迎上来,面容在清晨的雾中模糊了,但身体一如既往挺直得像一柄随时可以出击的长枪。 “早啊,乐将军。” 凌扣风笑了笑,朝他走去,凝视对面冉冉升起的红日,再过不久,天就会亮了。 再过不久他还会看到天亮吗?光线渐渐清朗,乐铭忍住回头的欲望在凌扣风进入牢狱前说了一句:“陛下,能饶恕妃暮吗?” 身形微顿,他不答,消失在深窄的走道,留下一声叹息。 ************* “吱呀”一声他推开木门,进入阴森森的内室,没觉意外的看到秦妃暮一身胄甲站在屋子中央,寇掠浑身是伤,张大双目狠狠看着他。 烛火伶仃,光影拉长的阴霾不同程度的投射在每个人身上,以致瞬间,扣风觉得今日屋子里的人都是竭力反抗却不得不屈从命运的囚徒。 “命哪……” “我不信命。” 秦妃暮沉吟着说,火红色的战袍贴服在身,更衬出脸白森森如鬼。 眉眼是凄厉的,然而神情平静从容,“我不怨他,我只想让他记得我……” “……我也怨不得他。” “因为你是个好哥哥。” 寇掠咳嗽了两声,皮肤绽裂的伤口渗出些血,“我也不怨你,只是不甘心,为什么他的幸福不能由我给!” 失神的想了一阵,凌扣风摇摇头。 火烛恰在此时哔哔剥剥响了起来,三人看了过去,只见火焰忽然伸长,激烈燃烧着,玉白色的烛泪不停滴落。 扣风走过去,剪了灯芯,猛烈跳动的烛光温驯下来,重归安静。 秦妃暮转回视线,长吸一口气,“我见乐铭在这里就明白了你的心思,想劝他离开,他却执意不肯——凌扣风,你是我见过的最虚伪的暴君。” “他问我能不能放过你——”凌扣风盯着他,目光如鹰,“你不是个好兄弟。” “我们都不是好人哪。” 秦妃暮长笑,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多说无益,还是动手吧!” 他眼里萌发死志,因为一定要杀自己的欲望在那双琥珀色的猫儿眼中染出一片血光。 熟悉的光芒,陌生的模样,我在别人眼中是不是就已如此了呢?凌扣风想着,后退三步,避开他闪电般的攻击。 “想知道银公主的近况吗?”秦妃暮右腕一抖,旋身回剑再一次逼近只守不攻的苍帝。 果不其然,凌扣风闻言微震,双手迅捷合拢架住那道炫目的白光,“……她,怎样了?” 若没有这分情爱,赤王应该不会走上绝路吧。 秦妃暮心中悲凉,他呀的一声,仿佛叹息中身上擦痕累累的皮甲陡然爆裂,烟花般绽向凌扣风, “她没死——但我以为,她不如死了的好。” 身法如鬼魅在肉眼能看到前,扣风已经消失在他眼前,但红袍飞扬蒙蔽目光,眼前只剩下了大片大片艳丽而深重的色彩。 已然忘记了啊,如花般的身影朝他浅笑低语,再一次相见的时候,那笑容会不会盛放呢—— “她不恨你,只是憎恶着赤王。” 寇掠在一旁惘然的补充,室内两人腾挪转折斗得惊心动魄都未曾吸引他一丝注意。 秦妃暮让他离开,他却断然拒绝。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寇掠是这么对他说的,尽管看到猫儿眼中一抹复杂的嘲笑。 如果不死,那么事情永远没有了断。 与其混沌的活着不如死去,斩云啊——斩云! 他在一旁默默地想着心思,嘴角露出恍恍惚惚如幸福亦如梦幻的笑容。 凌扣风瞥眼间看得真切,心中不由微酸,“那天夜里——她当真与琉宛的人同行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阴柔俊美的脸庞出现一抹狡猾的笑容,眼睛黑沉沉看不出半点光亮,秦妃暮左手一震,袭击他左胸,“知道事实只会徒惹伤心,还是,你想让自己绝了念断了情?” 迅速闭上眼,在对方合身为剑疾掠而来的时候猛地睁开,凌扣风伸手一带一引旋身到了他侧旁, “……该去的,就让它去吧……” 活着的人总要为未来打算,为人兄长的也不得不处处照拂他的弟弟! “那你就去吧!”眼中忽然闪过深沉的怨恨,秦妃暮右手抬高将剑从诡异的角度刺向他! “还……”冷笑中,突听机括轻响,不妙的预感陡生,但前方,左侧,身后方向各有接近百支的钢针密匝匝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迅速接近。 太大意了!他不以为那些钢针如看上去一样闪亮干净,吸口气他不避不闪,而是竭尽全力迎上秦妃暮的一击! “与其遭暗器袭击不如与我一搏?”秦妃暮咯咯发笑,身体从遽然弯曲斜斜刺中他的状态慢慢起来,“果然是陛下的风格,可惜……”他微微笑着摇头,见对方容色不变,然而腰间却渐渐渗透出鲜血,赤艳的颜色迅速黯淡,但很快的又被新的红艳遮掩。 他举起手里的剑,剑尖坠落血滴,稍稍带着莹蓝。 看来事情不妙了,凌扣风沉了眼但微含笑容,一振衣裳,嚓的微响,长剑在手。 几乎同时,又一轮暗器发动,嗡嗡声如细小生物令人讨厌的振翅,凌扣风一眼看去,忽然变了脸色,“青翅!” “是的!”秦妃暮大笑,“寇掠是边疆小有名气的巫医,养出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他俯身急扑,见那团青色的如烟雾模样的小东西中凌扣风的脸也青白茫茫如同隔了一道阴阳相望的桥。 斩云,恨我吧——他要杀他最心爱的人时,心里如此想着。 23 “大哥!” 门忽然被推开。 凌扣风一震,是悲是喜是怒是惧已经不明白,他振出一道剑风,忙乱中还是牵挂那个孩子,“你……!” 就在此时,寇掠忽然动了,他迅速取出另外一个稍小的木盒,小心将它转向摩挲那盒面几次才打开,“去!”他疾斥一声,淡青色,几乎看不到影子的青色烟雾声音都未曾发出转眼间便到了斩云身前。 “伏下!”凌扣风大叫,顾不得秦妃暮如影相随的剑锋奔了过去,一把抱住小弟扑向地面打了两个滚儿,再甩手关门——这东西恶毒无比,不能让它飞了出去。 激斗中寇掠打了一个响指,两团青雾合拢,盘旋在四周分明堵住他们的去路。 放下弟弟,凌扣风徐徐起身,将剑交到左手,右手暗中在衣裳上擦去掌心冷汗,“原来早有准备啦!” 一时众人沉默,彼此虎视眈眈准备绝佳的攻击机会! 凌斩云坐在地上,用颇为奇怪的表情看着兄长,大哥将他放下便不再理睬,为什么? 他吞了口唾液,迟疑笑道,“……大哥。” “你怎么来了。” 凌扣风并未回头,站在他身前的身影一动未动。 常常听到的问题,却在此时分外令人心惊,斩云盯着他,“我听说妃暮潜逃回来,怕对你不利所以半途折回。” 秦妃暮眼角肌肉抽搐,虽然一闪而过,但凌扣风看得清楚。 而寇掠自小弟进门后便一直凝视着他,闪过乍见面的激动便不露形色,然而那双枯涩的双眼里,盛满绝望。 见兄长久久没有答话,凌斩云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怯生生开口,“大哥,扶我起来好吗——” 秦妃暮闻言别开头,寇掠却忍耐不住,从墙角站起来向他走了几步,“斩云……” “啪!”看也未曾看他一眼,凌斩云手指微动,掰断身边轮椅一角,屈指弹出击中他右腿,钻心的剧痛让寇掠不由自主跪倒。 凌扣风吸了口气,将目光缓缓移到凌斩云身上,露出奇特的想要压抑什么的神色来,随即侧身走出几步,默默看着低垂了头发出粗重喘息的寇掠。 那种奇怪的神情,混合责备诧异,怜惜的复杂延伸,想竭力隐瞒自己内心真实感情的延伸,他见过,就在昨天乍见他双腿着地的黑衣人眼中,凌斩云的面色忽然变成一种簌簌颤抖的几乎透明的白,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味道。 他呆呆注视兄长的背影,忽然悄无声息的站起来,徐徐走到凌扣风身后,伸出手缓缓盖住昨日他留下剑伤的地方,柔声道:“大哥,这里还疼么?” 倏然旋身凌扣风闪电般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不让接近,静静看他半晌,然后松手,“为什么瞒我?” 惊慌担心恐惧还有被揭破时那刹那的愤怒与羞恼,种种情绪在心头发酵,使得斩云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镇定,“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这些事,以后再说。” 凌扣风避开他的视线,转身走开几步。 “因为他从不爱你!”声音忽起,秦妃暮再一次袭击扣风! 震了一震,看着两人缠斗的身影,凌斩云似乎也从噩梦中惊醒,“我知道的……”他背对自己没有任何回答,“我……”他没有将想说的话说出口,只挥了挥手,长剑宛如夜空中的霹雳在昏暗的牢室划出一道幽幽冷光,震撼了各自伤心的三人。 “住手!”寇掠看得最是清楚,不顾脚上疼痛扑了上去,秦妃暮一剑逼退扣风反身飞回。 扣风却怔住了。 凌斩云眼中根本没有那两人的存在,左手拂出,秦妃暮力竭的阻拦更不值一顾,而右手也不停歇加大力道,生生削断寇掠五指斩向自己双腿。 五道鲜血如五股细小的喷泉猛然喷出,寇掠踉踉跄跄后退一步,心理与身体的双重剧痛让他叫不出半点声音,只得张大嘴发出痛到极致的悲惨喘息。 因为那一怔,凌扣风再也来不及阻止那冰冷的锋刃撕裂小弟的肌肤血肉,“喀”他听到脆生生骨裂的声响,心脏乍然缩紧,又酸又痛又恨又悲,凌扣风跻身而前震开他挥下的第二剑,长剑离身,伤痕处涌出骨碌碌的鲜血溅满一身,他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血的颜色会这么夺目耀眼,血的温度会这般烧痛人心,全身都在颤抖,他迅速脱下外衣包扎好云弟双腿,嘴唇颤抖不成言语,“斩云……” “啪!”怒极挥掌,耳光响亮地打在他惨白的脸庞,力道之大让凌斩云毫无防备之下跌往一旁,但还未落地就已被兄长紧紧抱入怀中,“你这混蛋!混蛋混蛋!!” 嗡嗡,闻到血腥味的青翅开始出现骚动,这种小东西细小难辨,喜食血液每每钻入体内,就会分泌毒液开始大量繁殖,若让超过十只小虫钻入,无论人畜顷刻间便会毙命。 这东西极难饲养而且容易反扑饲主,寇掠分明是存了同归于尽的心! 骚乱只是刹那,青翅得不到指令,便自行疾风般奔向鲜血浓厚的地方,眼睁睁看着寇掠带着怪异笑容陷入青色烟雾,凌扣风一阵酸楚,却也顾不得他了,一把抱入斩云一面将他身上长衣撕下将他束缚在胸前,未待多吸口气,青雾忽散,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分散成一粒粒肉眼难辨的小点开始交错飞向自己。 这些东西居然也讲究攻击方法,口里嗤笑,但心内焦急,青翅太多他又要照顾斩云还得防备伺机而动的秦妃暮,胜算实在不大! 躺在兄长怀中,凌斩云感觉力量一点点随着双腿的血液流失,这双腿就算痊愈也会落得终生残废,他感觉疲惫极了但依然无法放手。 此生唯一的愿望就是与你共度一生,一生,会有多长,会不会如流星般在两人最灿烂的岁月就走到尽头,由他或大哥了解自己或对方的生命。 为什么会爱上你,凌斩云在扣风怀中听着他疾退返折,击杀或避开青翅,实在找不到不爱他的理由, 感情一天天积累,一日日加深,在自己也不明白的时候终于因为银君玉爆发出来,强烈到无法控制,像疯了一样只懂得向他宣泄一腔爱意,却用了最让他后悔悲恸的方法。 原本以为可以忍耐,可是—— “也许当初就算你不爱君玉,我也容不得……” 大哥对他感到恐惧,他明白的。 因为自己也如此。 无论之前立下多少誓言,做了多少准备,甚至逃离他身边寻来一个替身,但是,在听到兄长成亲的一刹那,看到他对另一个陌生人露出热烈的眼神,理智就在瞬间灰飞烟灭。 凌斩云在之后便不再是从前的斩云,他害怕,但无力制止,只好在事后天真的试图掩饰,掩饰这种毁灭对方也毁灭自己的感情。 会不会有一天我也看着你眼睁睁死去,正如看着母亲的父王—— 忽如起来的酸苦悲恸涌入心头,他忍不住发出呻吟。 “怎么了?伤口疼吗?” 扣风剑尖如风不断击落青色小虫,腾出左手来轻轻拍了拍小弟后背。 觉得这个动作异常熟悉,他愣了愣才想起是很久以前,弟弟还是幼儿的时候,他在战中曾经的动作。 一时的心酸几乎让他浑身无力,几个青色小点无声无息潜入他撑开的防护范围,却落入斩云视线,他微微含笑,屈指连点,嗡的最后振翅,几只青翅便已湮灭。 “大哥,用火。” 是了,青翅怕火,他怎么忘了。 凌扣风身体一纵,长衫拂过烛台,火焰顿时在四处点燃,他向四处望了一眼,踢倒桌椅,将宗卷纸张全部点燃,随即取了一根燃烧中的桌腿走向秦妃暮。 他总是容易心软,凌斩云暗中摇摇头。 变故在刹那发生,原本也遭到青翅攻击的妃暮忽然在此时一跃而起,剑芒乍现直逼扣风。 距离过近,他受伤在先,又为云弟分心霎那只来得及仰头避开要害。 斩云哼了一声,身上束缚着他的长衫纷纷掉落,他看了扣风一眼,并未还手,左手轻轻在他肩上一按人就来到他背后生生承受妃暮的攻击。 “你恨的,原本是我吧……” “斩云!”悲痛声中,凌扣风已经回过身,长剑袭出直刺秦妃暮双眼。 此时熊熊燃烧的大火吞没整面墙,烟雾弥散,他听得一声惨呼,回剑看时,点点血迹触目惊心。 “陛下,你怎样了!” 凌扣风摇头甩开不必要的情绪,轻轻纵掠就来到乐铭身边,“快出……” 乐铭抬头看他一眼,随即垂首,“我……进去找找我兄弟,陛下保重。” 低声说完,跃身到了烟火最深处,一阵噼哩啪啦的声音传来,梁柱墙壁纷纷倒塌,凌扣风脑中一片晕眩差点倒地。 “大哥,你不爱我杀人,我便不杀。” 这声音惊动了他,凝目望去,小弟的脸被火光映得鲜润火红,他轻含着笑,眼里却没了焦距。 心像裂开了,喉头紧紧收缩无法抑制那哽噎而传来剧痛,凌扣风从心底深处传出一阵悲凉的怒吼,抱着小弟冲出火海。 这间独立的牢笼已经摇摇欲坠,很快的就会完全被吞噬进烟火里,包括里面曾经活生生的三人。 凌扣风望着那烟雾越扬越高,忽觉脸上凉丝丝的,微微抬头,才发觉是落花。 开着小小黄花的树就在身后伸展枝丫,当风而立,在这春日阳光明媚的时候绽放了一季的绚丽。 他低头检查弟弟的伤势,后背要害地方被刺中,看来秦妃暮留了手,否则他现在应该不会呼吸。 “傻瓜……”低声骂着,眼前渐渐模糊,他抱着呼吸微弱的斩云,开始觉得思绪飘散了。 “我不杀……”凌斩云吃力而轻声地说,疲惫的闭上眼,“你瞧,大哥,我从不瞒你也不会骗你,呵呵。” 轻笑声中,又有一些黄花落下来,飞扬着掠过他们鬓边身侧,悠悠的随风朝着远方去了。 忍不住抱紧了他,凌扣风不知道该说什么。 斩云露着笑,但恍然不觉双目中不断渗出透明的泪来。 听不到半点呜咽和哭泣,他就这么闭着眼含着笑流着泪,忧伤愤怒恐惧之前激烈的神情逐渐淡去,仿佛就要如风送花去的无痕,只剩下些微愁。 “对不起,是我累了你。” “住口!”抱着浑身是血的弟弟,凌扣风一阵抽搐,几乎要瘫倒在这洒满阳光的温暖土地。 噗噗声响,风急了些花也落得更急,眼前的房屋烧到最后象要奋力一搏,火焰冲天而起,卷起的气流带得落花纷纷上升。 火舌吞吐的声音和落花微小但冷清的声音酿出一种凄凉无依,凌扣风展开双臂抱着斩云,鼻间满是血腥味与泪水的咸涩,这两种味道似乎在花下燃烧,在彼此气息相容的时候,血液好像都流入对方了。 “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再也不……” 听到了兄长带着泣音的回答,凌斩云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但忍不住伤心,环臂抱住忍着抽泣在此刻像孩子般软弱的兄长,然后想,这世上本该是我最想让你幸福的,大哥—— end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