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好门,在窗边的安乐椅上坐下,膝盖铺了张毯子。 望着外头团团飞舞的雪花,萧瑟地落在地上,簪子就放在旁边,闪着刺眼的光。 我闭上眼,想起那个女人,渐渐的,思绪飘远,与她的半生孽缘也联成一片了。 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屁话,要不是这些根深蒂固的毒瘤,可能我与她会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也不用受到这些煎熬了。 入了苏家的赘,算是我的劫,她的占有欲太强,非常蛮横,我又是浪荡惯的人,不喜欢被人管。 两个人自然冲突不断,每日吵架,吵得我筋疲力尽。 我与她的两个女儿都死于肺炎,这件事应该是我向她提出离婚的导火索罢。 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接到女儿病重的消息时,我还在学堂里,等到赶回小镇,女儿们已奄奄一息。 但我实在看不惯他们镇上浓厚腐朽的风气。 女儿都病得要死了,那女人还不肯送到医院去,说是信不过那些洋鬼子。 那些装模做样的本家头脸人物指指点点,不让我带女儿去看医生。 后来本家的人请来个老太婆,叫什么仙姑的,一进门就嚷嚷有鬼怪作祟,抹了些鸡血到房门上,围在女儿身边跳大神,口里还念念有词,末了,将香灰倒清茶里去,灌进孩子的口中。 我想阻止她,却被族丁抓得严实。 当天夜里,女儿们便咽了气。 在女儿下葬的时候,我与她爆发了婚后最大的一次争吵。 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无论是女儿们的死,还是这场闹剧般的葬礼。 任何东西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妥当得令人憎恶。 每个人来,都送上一份香烛冥襁,然后就像木头一样杵在堂屋两边,看着热闹。 其次是拜,虽然女儿们尚未成人,但论到辈分,在镇上算是很高,几个老太婆跪着拜了,对着尸体哭着叫着“姑奶奶”。 其次是哭,哭完了便要钉棺,钉棺时还要放开嗓子哭,一时间,灵堂此起彼伏,好不热闹,闲人们也一脸虚伪的悲戚。 我就跪坐在棺材旁边,木木地望着女儿们惨白的面容,下面看热闹的闲人大概是因着没有听到我哭,便不甚满意,都黑着一张张脸,苏冥廉推了我一把,低声说:“你怎么不哭,你怎么狠心成这样?” 我没理她,只是一直看着那黑色的棺木盖住了女儿的脸,长长的钉子敲打着,在空旷的屋梁回荡。 我的女儿,我的骨血,就这样没了?之前还捉着我的袖子央我买绢花的女孩子,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等待着被埋下地,被虫啃咬,吞食,然后变成白骨,化成灰。 我慢慢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疼痛,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便有一声哀号,硬生生地从腹腔里挤出来,牵扯得心肝脾肺都在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拉我,说是要抬棺材去埋,不然会误了吉时。 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我只记得苏冥廉伏在我耳边,平板的声音,没有感情起伏:“你别给我们家丢脸,刚才要你哭你不哭,现在闭上你的嘴,等埋完土才到哭的时候。” 接下来,我完全没有办法将我的记忆整理清楚,只依稀记得她开始骂我,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后来舅老爷拿了篾条给她,让她照着棺材身抽三下,以责罚夭亡的孩子的不肖,让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没能亲眼看到她们下葬,苏冥廉怕我丢她们家的脸,让族丁将我拉回屋了。 我跳窗出去,并在当天晚上砸了那个仙姑的家,揍得那老太婆半死,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小镇。 她高傲的性格不容许她服软,即便她服软,我也不会原谅她。 后来我在旧同学的帮助下,跟她办了离婚手续,虽然知道她肚子里怀了孩子,我还是很坚持。 我提出要将道龄,还有快要出生的孩子都带走,她死也不肯,差点跟我大打出手。 我独自走了,把两个孩子留下。 我知道我是个懦夫,可当时的我,再也没有体力跟她周旋了。 我的感冒变得严重,因为我昨天坐在开着的窗子旁睡着了。 喝完药,雪还在下,我写完信,准备叫房东帮忙寄出去,推开门,冷空气中一涌而入,我猛吸气,鼻子立刻通畅了,能闻到那爆竹燃点之后的浓郁的硫磺味。 我伸了个懒腰,看到四合院的大门外站了个人,正探头往里边瞧。 见到我开门,那个人忙闪到开了一边的门后去。 我叫道:“找谁?”静了一会儿,才见到那个人慢吞吞地走出来。 微低的头,略长的鬓发,尖尖的耳朵。 “同志,有我的信么?”我认出是昨天的那个年轻人,走过天井,疑惑地问。 他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中药,说:“这个......您不是感冒吗?这是我家的祖传方子,很有效的......”昨天没有听清楚,原来他的声音还挺不错的,虽然有些颤抖。 我本来以为他是“怀才不遇”的“进步青年”,来找我吐苦水的,但看着不像,他身上没有那种感觉。 而且,我觉得他真是很面熟,越看越面熟。 “阿,阿,请问你是?”我问道。 年轻人有点紧张,冻得通红的脸却勾起了我久远的记忆。 他说:“我......请您收下这药......”我笑道:“无功不受禄,何况我闵某人并不认识这位同志,怎能收下呢?”他踌躇了半天,才开口道:“您不是觉得我很眼熟吗,我,我名叫苏道侗。” 我愣了半天,想说是不是跟我儿子同名同姓,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我否决了,眼前这张脸,要是时光倒流个十年,我就能在镜子里看到了。 他是我没来得及看一眼的那个小儿子。 “阿阿!......”我有些无措,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应该对从未谋面却莫名熟悉的儿子说什么才好。 终于,我停下挠头发的手,憋出一句话来:“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好像在神游天外,大大的眼睛在黑气里发光,衬得脸更白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白得透明的脸颊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笑得腼腆,还很有礼貌地说:“可以吗?” 真是可爱的孩子,不愧是我的儿子。 我不由得心花怒放,连连说:“当然可以,快进来。” 说着,转身就往里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到他愣愣地站着,也不跟上来,便退回去拉了他的手拖着他走。 作者: 鳄鱼的伤心泪 2006-9-16 23:20   回复此发言 3回复:人柱 by草本精华(《阴亲》番外篇) 他的手很冰,大概是在雪地里站得久了,有些僵硬,我拉着他进了堂屋,说:“你先坐下,我倒杯茶给你。” 说着转身去拿暖壶,他怎么也不肯坐,抢先夺过暖壶,说:“让我来罢,您不是感冒么,不用照顾我的。” 他将药包放在五斗柜上,还帮我倒了杯热茶。 我坐在桌子右边,喝了口茶,道侗坐我对面。 热气从他面前的茶杯里弥漫开来,他的面容看不真切,闪着黑亮光彩的眼睛却让我有种安心的感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他笑笑,说:“家里那些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想找个人还不容易?”我点点头,深有同感。 我注意到道侗的手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沿,修剪得光滑圆润的指甲碰到硬木,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说:“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相认?” 他狡黠一笑:“我想试试您能不能认出我。” 他顿了顿,有些失望道:“结果,您根本认不出来。” 我辩道:“我是觉得你很面熟。 可是......”我说不下去,难道要我说我打你出生就没见过你么,太伤人了。 他又笑了,带着些微舒解:“我知道,我没有怪您,真的。” 我问:“现在家里怎样了?” 他说:“母亲去世了,堂舅本来想让族丁们来请您的,我说想早些见到父亲,他就让我来了。 我是真的想见见您,您不回去么?” 我说:“回去又有什么意义?你娘恨我,我不想让她死后都不得安生。” 他说:“娘她......对了,怎么没见到您......呃,您现在的夫人?” 我愣了下,问:“我的夫人?她怎样跟你们兄弟说的?说我抛弃她是为了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他沉默了,看来我没猜错。 “这倒挺像她会说的话。 算了,她怎样说都行,你就姑且相信罢。 你现在住哪里?要不要搬到这里来?”我懒得辩解了,转了话头。 他笑笑,顺着我的话头说:“我住在玉泉饭店,搬来这里怕会打扰你......” 我还想说服他,但他态度很坚决,最后我只好说:“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俩父子的,别跟我客气。” 他“嗯”了声,笑得很灿烂。 “昨天怎么是你送信来,你在邮局打工?”我问。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摇摇头,却不肯再说下去。 “你哥呢?还好吗?”我又问。 他听到我问他哥的情况,脸突然红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干咳了声,说:“哦,我哥啊,他很好,阿,也可以说不太好罢。” “怎么了?他出事了?”我问道。 他忙说:“没事,哥他现在好得很。” “时间过得真快,二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 道龄现在都有二十多了罢?”我问。 道侗说:“哥他二十五了。” 我问:“你也快二十了......成亲了么?” 他正在喝茶,听了我的话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咳了几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谁,谁?” 我说:“当然是你哥了,难道你这小毛孩子成亲了?” 他讪笑着:“我不是毛孩子。 哥他早就成亲了,是娘给他娶的。 不过他现在在外面有人......” 我听了火了,口气不太妙地问:“那小子不会是想享齐人之福罢?” 道侗眨眨眼,笑了:“不是,怎么说呢,哥的心情我也不太懂,究竟他是不是喜欢那个人,我也不清楚,至于齐人之福,那是不可能的啦。” 我问:“为什么?” 他有些困忡,踌躇了半天才说:“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哥离开镇子外出求学,娘想抱孙子,就将他骗回去,哥不是很喜欢嫂子。 嫂子那人,也确实很怪,她是族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族长。 后来哥遇到那个人,就住在一起了,娘气得要跟哥断绝关系,哥很干脆地说随便,娘就将哥锁在房里揍了一顿。”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啊,那个人撬开锁帮哥逃出来了,现在哥就住在那个人的家里。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哥在想什么,怎么就会跟那个人在一起了......”他说到这里,脸变得更红。 作者: 鳄鱼的伤心泪 2006-9-16 23:20   回复此发言 4回复:人柱 by草本精华(《阴亲》番外篇) 我问:“你为什么脸红阿,是不是受你哥影响,想娶媳妇了?” 他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才......才不是呐!我......我只是......只是......” 我不逗他了,拍拍他的手,说:“好了,今天留下来吃饭罢,我做几个好菜帮你洗尘。” 他兴奋得眼闪闪发光:“好阿!”说完之后才惊觉失态了,忙低下头,尖尖的耳朵红彤彤的。 “爸您会做菜阿......”他低声说,“娘她都没说......” 我站起来,说:“我跟你娘的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提了。” 他抬起头,望着我,半晌才说:“抱歉......” 吃晚饭时,惨白的灯光下,我注意到道侗细长的手指尖,有一抹暗红的色泽,当我仔细看时,又不见了,他的手指还是细细白白的,灵巧地使着银筷子。 “爸,您不吃么?”他夹了筷茄子,塞在嘴里。 我立刻把这事抛到脑后去,跟他抢起来。 “娘自从哥去外面念书后,就把我管得死死的,不肯让我出镇子一步,这次我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嘿嘿。” 道侗面色微红,尖尖的耳朵也变成了透明的粉红色,轻轻扇动着。 我夹了块酱烧茄子给他,说:“既然是头一趟出门,等我养好了身体,我带你出去逛逛,现在的北平有着跟别处不同的风情,你肯定会喜欢的。” “好!”道侗一口答应下来,眼睛笑得弯成月牙。 吃过饭,道侗说要早些回去,我把他送到胡同外头,叮嘱着让他有空就来,他笑着答应了。 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雪又开始飘飞,团团坠落下来,道侗单薄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我的眼中,只看到大片的雪影。 天色逐渐暗下去,铅色更浓,沉重地压下来,我抬起头,望着这阴冷的苍穹,可那天边分明又有丝粉白的颜色,虽薄弱,却非常抢眼。 围墙后的一支树杈被雪压得弯折,积雪纷纷扬扬地滑下去。 我看着那些雪,觉得心里有个角落的积雪也开始坠落了。 站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漫天的飞雪,映出了那张腼腆地笑着的脸,我笑笑,咳嗽着转身。 喝了道侗的药,我的感冒好了一些,道侗也常来探望,相较之下,周围人的冷眼倒也不那么在意了。 前些天收到印刷局的信件,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不免为这世态心寒。 那信件上印着—— 奉 局长谕总编辑闵佳林毋庸到局办事 秘书室启 二月十八 看来印刷局是不用去了,因着在那地方也无甚好的。 我存的钱也能对付一阵子,于是倒也不急于找新的差使,整日窝在这四合院内,顺道不用去看那些另人不快的面孔,一举两得。 道侗在我坚持之下,搬进了这小院跟我住,我懒得出门,他总笑我就快成懒虫了。 有时候,我会看到他望着窗外发呆,面容森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每当这时,我就会一直盯着他,等他回过神时,又会朝我笑笑,恢复成那个腼腆的孩子。 “爸,您怎么老是盯着我看?”一天,他问。 我说:“因为我在缅怀一些东西。” 他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爸,您老了。” 我骂道:“臭小子,你都这么大了,老子当然会变老了!” 道侗两手用力拍着我的脸颊,笑眯眯:“爸,就算您变老变丑了,我还是能第一眼看到您。” 我脸颊被他夹得生痛,一掌将他扫开:“小鬼,少寻我开心了。” 他又蹭过来:“我说的是真的,只有爸您这么迟钝才会认不出我来。” 我挠乱他的头发:“是是,爸是没良心的,行了罢?”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害我都开始不好意思了。 如是过了半月。 这日,我觉得精神多了,外头天气也不错,虽然还是阴森森的,没有太阳,但气温已开始回暖。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于是,我便约了道侗去玉泉,他爽快答应了。 他带了顶皮帽,帽檐的阴影在脸上投下大块斑驳,我觉得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了。 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却说没事。 逛了会儿,我们在玉泉边找了间茶馆,坐下来喝茶休息,顺便吃点东西。 道侗拣了背阴的位子,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作者: 鳄鱼的伤心泪 2006-9-16 23:20   回复此发言 5回复:人柱 by草本精华(《阴亲》番外篇) “对了,道侗,你今年满二十了吧。” 我问。 道侗嘴里塞了东西,正在咀嚼着,听到我的话,忙含糊地点头。 我又问:“之前问你,你一直回避,到底有没有成亲?”道侗的眼突然瞪得大大的,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我把烟塞嘴里去,腾出手来拍他的背,帮他顺顺气:“没事吧,干嘛吃这么急,慢慢来。” 道侗好容易将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汤,平顺了气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提醒他。 道侗的脸一下子红了,我问:“成亲了?”他掩饰似的指着玉泉的泉水,道:“父亲您看,这泉水清澈甘洌,满清的乾隆皇帝还赐封它是天下第一泉呐。” 我还是很好奇,不肯放过他,问道:“你别想推搪过去,什么时候结婚了?怎么不告诉我?对方是谁?”道侗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可过了半天什么也没有说。 我看他这个样子,就有点头绪了:“是你娘逼你娶的?”道侗忙摆手,有些心虚地说:“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子......”他抿了抿唇,也许觉得说不出去了,低头道:“其实也差不多了......”他弯下腰,半个身体探出栏杆,颀长的脖子伸得很直,手泡在清澈的水中,皮肤下青黑的血管都能看得分明,闪着耀目的光华。 然而我的眼睛突然转不开了,因为我看到道侗的指甲缝隙里,藏着暗红的东西,映着白得透明的手指,格外抢眼。 “你的手......”我凑过去按住他的手道。 他抖了一下,受惊地跳开,手一把抽出来,湿漉漉的,水还溅到我脸上了。 我擦干水滴,仔细看,他的指甲缝干干净净的,没有丁点污物。 他有些手足无措,用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您肚子饿不饿?我去拿些东西来。” 他慌张地站起来,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我忙帮他扶正。 他冲我腼腆一笑,说:“谢谢。” 然后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觉得这小子有轻微的神经过敏,果然,把他们兄弟俩留给那个女人是我做得最错的事了。 “阿!哥,你怎么来了?”我正在想着应该如何弥补,就听到道侗的声音。 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道侗拉着个高大的青年,笑得一脸灿烂。 那个青年长得跟道侗有五分相似,一双狐狸眼闪着狡黠的光芒,看得出主人心情不错,白色立领衬衫也没有扣好,露出半个胸膛,下摆塞进黑色西裤里。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鼻梁挺直,一身灰色西装。 “你哥不放心,就拉着我一起出来找你了。” 戴眼镜的男子开口道,“道龄,这看都看了,快点回去罢。” 他说完,看了一眼我,狭长的凤眼里闪着嗜血的暴戾光芒。 道龄?我的大儿子?我盯着那个高大的男子看,戴眼镜的男子看了看我,好像想过来。 高大的男子拍拍他的肩,大声说:“你别过去,让我去打个招呼。” 戴眼镜的男子皱了皱眉,张嘴刚要说些什么,道侗拉着眼镜男,笑着说:“五哥,跟我来一下,有点事要请教。” 那男子不情不愿地被拉走了,还很担心地看着那个高大的男子。 高大的男子往我这边走来,礼貌地问:“能坐下么?” 我忙站起来,说:“当然,当然。” 他并不急于坐下,而是朝我伸出手来,平板的声音,只是在陈述着事实:“我叫苏道龄,久仰大名。” 我愣了一下,从口气知道他跟道侗不同,他并不在意我这个父亲,于是我敛起笑容,摆出了公式化面孔,与他握手道:“我是闵佳林。” 重新落座,我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不是我护短,他的面容糅合了我跟那个女人所有的优点,英俊而不失风雅。 他也在衡量我,用淡漠挑剔的眼神扫视一遍,说:“道侗跟你说什么了?”我拿了根烟出来,问:“介意么?”他摆手,我点上,抽了一口,说:“你认为他会跟我说什么?”他冷冷地盯着我,说:“没有的话就好,我不希望他再受到伤害。” 我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嗤笑了一声,看着我指间的香烟雾气袅袅,他说:“你别管什么意思。 我不是道侗,你存不存在,于我无关。 只是,你应该清楚母亲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罢,她当年会那样做,也只因为她思想的局限性。” 我点点头,闷闷地抽了一口烟,说:“就算清楚,我还是不能原谅她。” 他嘴角边一抹讥讽的笑:“你有何资格去谴责她?别忘了,你跟她,其实是半斤八两罢了!” 他说话老是带刺,听得我很不舒服,我说:“那时候我别无选择,我以为你能谅解。” 作者: 鳄鱼的伤心泪 2006-9-16 23:20   回复此发言 6回复:人柱 by草本精华(《阴亲》番外篇) 他讥讽地看着我,正要说什么,这时,道侗跟那个人回来了,道侗面色还是白,眼里黑气更甚,道龄站起身拉了道侗的手,估计是在把脉,然后低声道:“快到极限了,你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的,你再不动手的话,就让我来!”道侗掐着他哥的衣袖,脸都绿了:“哥——”声音软绵绵的,带了哭腔。 我怒气冲天,烟扔地上,猛然站起来,一把将道侗拉到身后,瞪着苏道龄:“你干嘛威胁你弟弟,我......”道龄狠瞪着我,语气不善道:“什么都不懂的人,滚!”我再也忍不住了,握起拳头就要招呼过去,带眼镜的男子忙插在中间,劝道:“请别这样,道龄。” 又转向我,道:“抱歉,他太冲动了。” 脊背撞上一个温暖的身躯,道侗在后面环抱着我,阻止我动手。 我稍微冷静下来了,安抚地对道侗说:“没关系了,我不会打他的。” 道侗却不肯放手,把头埋在我的脊背。 戴眼镜的男子意味深长地望着我,细长的手指扯了一下道龄,用优雅的声线道:“别逼他,让他自己选罢!” 道龄冷哼了声,说:“我明明是为了他好!”男子温和地笑笑:“小弟他知道你这哥哥是最疼他的,所以,这次让他自己选罢!”道侗从我身后挪出来,抿了抿唇,对道龄说:“哥,你跟五哥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道龄还想再说什么,那个戴眼镜的淡淡扫了他一眼,他马上闭了嘴。 “别怪你的父亲,他也是因为有苦衷,才没有把你们带走。” 眼镜男子很斯文地说。 道龄眉头皱成团,显然并不是那样想,却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男子笑了,温和地说:“好乖。” 看那架势,要不是我们在旁边,他肯定会伸手去摸道龄的头。 道龄一脸别扭,但面上还是充满笑意。 结果,道龄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那男子拖走了,临走还一直瞪我。 与道侗步行回寓所,他低着头,走在我左边靠后的位置,有几次差点撞到电线杆。 我停下脚步,他竟然不看路,直直地撞到我怀里来了。 “阿!......抱歉......”呆了一会儿,他面红耳赤,忙从我怀里跳出来。 我仔细看着他,想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出些端倪,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 倒是他被我看得脸越来越红了。 “走罢!”我转身,继续走着。 眼角瞥见他也跟了上来,将手放在嘴边呵气。 我把左手往后伸去,捉了他的右手塞进我大衣的口袋里。 他有些挣扎,想将手抽出去,却被我捉得更紧了。 他的手冷冰冰的,像没有温度一样。 “你怎么不多穿一些衣服?”我硬邦邦地说。 过了半天,他都没有回答,我回头时,看到他望着那个衣袋傻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麻又痒,我转过头,拉着他继续走。 一路沉默地走着,大衣的口袋里,他的手渐渐温暖了,我觉得心中那种感觉传到手上去了,紧握住他的那只手,手心竟然开始发痒。 我以为这小子用指甲挠我的手心,大声道:“你别再挠我,痒死了!”道侗睁着那双眼无辜地看着我。 “那个戴眼镜的......”我开口,却不知怎样接下去。 道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说五哥阿,他是哥的那个......” 我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道侗含糊地“唔唔”了两声,却不说话。 “他们是好朋友吧,看得出来那个戴眼镜的很宠你哥......”我顾自说着。 “好朋友吗?......不算吧......您看过好朋友之间会......会亲嘴的么?......”他支支吾吾地憋出这些话,把我炸了个彻底。 过了好久,我回头看他,他白得透明的脸上,浮现了两片红晕,越来越红,渐渐蔓延到耳根。 我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拉着他继续走。 这时,寓所到了。 我心里竟然有“为什么这条路不远一点”的感觉。 这可奇怪了。 进了屋,他摘下帽子,鼻头红通通的,眼睛也很红,加上耳朵又尖,十足一只小兔子。 去房东那里拿热水,房东太太,那个三角眼的胖女人,一眼一眼地看我,不耐烦地指着厨房:“自己去倒!”瞧那架势,要不是我预先付了租金,怕是会将我赶出去罢。 作者: 鳄鱼的伤心泪 2006-9-16 23:20   回复此发言 7回复:人柱 by草本精华(《阴亲》番外篇) 倒了点热水在脸盆,把毛巾浸透了,拧干。 道侗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我做这些事。 我把热毛巾扔给他:“擦一下。” 他闭上眼,慢慢地擦着。 天色渐渐暗了,我拧亮灯,他还在擦拭着,细长的手指没了血色,指甲缝里,俨然是暗红的污迹。 我疑惑地拉过他的手,他苦笑着说:“看到了么?这些肮脏的东西!” 我拿过毛巾,想帮他擦去,他甩开我。 他沉默了,低着头,略长的鬓发遮盖住他的面容。 脸盆里的水变温了,渐渐地,又变冷。 “爸,我已经是死人了,苏芫葶,也就是我的妻子,她也死了。 那个镇上,全都是死去的人,他们心愿未了,不肯投胎,一直盘桓着。 “有些想转生的鬼,但骨殖都埋在那里,根本没有机会。 本来我想借大哥的力量,带着她一起逃离那个镇子,可惜大哥跟苏芫皓,就是白天那个人。 他们有了感情,大哥心甘情愿死去,在镇上留了下来。” 道侗淡淡地说着,在灯光下,他的面色竟白得发青,“娘想将您完全霸占,嫂子就派了族丁来捉您,本来想让您染上肺炎,但您身体好,没有事,后来娘说只要我能将您带回去,她就帮我转生。 可是我......我不忍心,那种感觉,您会受不了的......” 他微微抬起头,在灯下,整张脸闪着蛊惑的光华,我无言地伸手,用指腹摩挲着他的面颊。 温暖的,泛着些微热气,一点也不像已经死去的人。 起码在我面前的他,还是活生生的,不是么? “爸,您......您不怕么?”我的手指触到他的脸时,他抖了一下,良久,他才闷闷地问。 我笑笑,说:“人都会死嘛,有什么怕不怕的。” 其实我早就察觉了,晚上跟他一起睡时,防备差的他一沾床就睡死了。 他根本就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或许刚开始是怕,但看到他,却不能放着不管。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罢。 他呆呆地望着我,我拍了他肩膀一记:“死小子,干嘛这样阿,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就算真是塌下来了,老爸帮你扛着!” 他愣了一下,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敲了敲桌子,道:“你还真是人小鬼大,都成亲了,有没有媳妇儿的照片,让我瞧瞧。” 道侗脸红了,挠着脑袋说:“这个,很不好意思的,而且,我怕会吓到您......” 我给了他一拳:“男人大丈夫,别婆婆妈妈的了!” 他这才从背包里掏出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吓了一跳。 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是苏家的堂屋,房梁上还挂着那个“诗礼传家”的牌匾,身穿凤冠霞披的新娘子立在左边,鼓胀的面容,眼睛望上翻。 右边是个身着马褂长衫的男人,面孔肿胀得看不出本来样貌。 我指着那个男的问:“这是你?”道侗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很丑罢?” 我仔细看看面前这张秀美的脸,实在无法跟照片上那张脸联系在一起。 “咦?这是什么?”我指着新娘子的脸问,上面落了两道黑色的印痕。 道侗的表情变得很痛苦:“那是眼泪。” “怎么回事?”我问。 道侗咬牙道:“我们是在死后结亲的。 她,本来不会早死,而是被苏家本家的人用枕头捂死的,为的是能够得个贞节烈女的名声,还有镇口的贞节牌坊!” 我无言了。 贞节牌坊?那都是道光多少年的事了?人命难道就顶不上一个没有生气的建筑么? “你爱那个女孩?”我问。 道侗低声说:“不是......我们只是同病相怜,我当她是妹妹......” “道侗......”我喃喃道。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眼睛睁得更大了。 不知道是谁主动,当我回过神时,我看到的是道侗放大的眼,还有红通通的脸颊。 然后他慢慢闭上眼,淡淡的檀香味从他的嘴里传过来,温暖而清新。 大概过了几秒,也可能过了好久,我前倾的身体退了回去,唇上的温软也褪掉了。 事后,我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他也装傻,我们都小心地绕开那晚的那个吻。 我们是父子,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严冬过去了,春暖花开。 我的感冒痊愈了。 期间,道龄还有那个苏芫皓曾经来过一次,交给我一只罐子,说是道侗的骨灰。 他们偷偷将道侗的尸体烧了,方便带出来。 “伯父,您还是去国外避避罢。” 临走时,苏芫皓这样说,我也不想在国内呆下去,便开始做出国的准备。 一九二零年直皖战争后,直系和奉系军阀共同控制北京政权。 军阀混战,让人心灰意冷,一九二二年一月香港海员大罢工,三月五日结束。 我带着骨灰罐到达广州码头,随着返乡的海员去香港。 在通往旧金山的轮船上,我将骨灰洒到海里去了。 看着苍白的骨灰漂浮在蔚蓝的海水上面,闪着点点磷光。 站在我身边的道侗笑了,眼睛的黑气消逝无踪。 他凑近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然后在晨光的照耀下,他从我面前消失了。 那是壬戌年三月七日的早晨,我站在轮船的迎风处,怅立良久。 耳边,还响起他方才的低语:“下一辈子,我还想做您的儿子......” 站在唐人街,看着人来人往,匆匆忙忙,我手上是简单的行囊,为了谋生,为了活命。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他达成这个愿望,毕竟未来的路将会如何,没有人知道,我也不清楚那个镇上的鬼怪何时会再找到我,然后将我带回去。 我只知道,与他的那一次亲密接触,将会束缚我的一生。 ——终——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