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上篇) 娈童   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弥。   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   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   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   袖裁连璧锦,笺织细僮花。   揽挎轻红出,回头双鬓斜。   懒眼时含笑,玉手乍攀花。   怀情非后钓,爱密似前车。   足使燕姬妒,弥令郑女啧。      话说古时安庆地方有户弥姓人家,世代经商,虽家财万贯,但始终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商家低人一等。 弥家家规表明,凡为弥家者,决不入仕为官。 弥家兴盛一时,传到这一代,却是人丁单薄,当家弥足道有一妻四妾,膝下有一子一女,为正妻容氏所出。 弥足道白面有须,俊雅美秀,风度翩翩,每捉玉柄簏尾,与手同色,虽潘郎在世也自愧不如。      京中有宦家子弟恋慕其色,欲纳为龙阳之宠,遭其拒绝,还不死心,欲用强,被弥足道痛打一番,抛将出去,当众丢丑。 遂怀恨在心,诬其通敌叛国。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帝皇本着宁杀错一百,不放过一个的心态,诛了弥家九族。 幸好弥家独子弥润之生病,与奶娘在乡间休养,听到消息后,隐姓埋名逃往他乡。      那皇帝也是个贪恋美色之人,见了弥足道,自此茶饭不思,着了身边小太监找来个身形与足道相若之人,代其而死。 弥足道被灌了迷汤,送入宫内。 皇帝欲临幸,遭其抵抗,龙体受损;强行捆绑奸淫,那人却欲自尽,皇帝一怒之下将其锁入冷宫,派人好生照顾,想以软招来获得佳人首肯。 谁曾想那弥足道是个血性男子,宁死不肯雌伏于男人胯下。 帝爱其美,恐其自刎,只好强忍下来。      不觉间十年过去,弥家后人弥润之由奶娘养育大,正值童子之龄,面皮白净,姿表瑰丽,须眉如画,有子都之貌。 邻家有好女,小名唤霖姜,与润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早已私定终生。      奈何世事无常,天意弄人。 这年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奶娘心念着弥家血仇,终至得了干血症,撒手人寰。 润之不晓得个中原委,葬了奶娘后,打算去一趟她心心念念的京都,也算是了了她的遗愿。 霖姜恋恋不舍地目送情郎远去,心中却越发觉着不安。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按下霖姜不表,单说说这弥润之。 润之长至十几上下,还未曾出过远门,此次适逢村中戏班要进京,便捎带上他。 一路风尘仆仆,到了半途,戏班停下休息。 润之口渴难耐,离开驻扎地去找水。 正蹲在小河边喝水时,驿道尽头沙尘滚滚,未几,一队官兵策马而来,后面拖着辆密封的木车。 队伍为首是个虎目英挺男子,此人是新帝心腹之一,铁寒将军。 官兵四处看,发现河边蹲着个玉面童子,姿容秀丽,端的是仙童下凡,看得眼都直了。      润之愣愣看着这帮官兵,铁寒最先清醒,招手道:“带回去!”还未来得及挣扎,润之便被捉上了车,扔进里面。 润之定睛看时,发现车内都是稚龄童子,惊恐地看着他。 润之找了个空位子坐下,身边是个散着头发的少年,正拿着朵黄菊撕扯,周围都是碎小的菊花瓣。      “你们......要去哪里?”润之看了他好久,方轻轻道。 那少年仿似没听到,继续撕花瓣。 润之重复了一遍,少年才转头看他。 借着小窗漏进的光,润之看到少年刻薄的眼睛里,满满的讥诮。 他道:“不是你们,是我们,这里所有人。” 润之微震下,心底深处有股不祥之感。 那少年接着道:“皇帝老儿缺了人照顾,要阉了我们给他当牛马呢!”      润之脑门“嗡”一声响,呆了半天。 少年冷冷看他,哼了声便转头了。 润之想起在乡下等候的霖姜,突然扑到车门前,捶打着大叫道:“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做太监!放我出去!”但那马蹄与车轮声,早就掩盖住了他的喊叫,这辆满载稚龄少年的车,往京城的牙行去了。      牙行老板人称快刀李,冷面寒心,专干这阉人一事。 铁寒将童子交给他,让他好生阉割了,宫里急用。 快刀李干这行久了,那心肠也渐硬,答应下来。 关了几日,清完肠道,快刀李命人将童子们绑在床上,有挣扎的,被铁寒割了刀,吭都不吭了。 润之全身颤抖着被绑倒在床,那个撕花瓣的少年始终寒着张脸,任人摆布。 润之躺在中央,快刀李由门边开始阉割。 孩子们都赤着身子,下身涂了香油,垫着层草木灰,尚未长成的性器颓软着歪拉在腿间。      听到第一个孩子被阉后发出的惨叫,润之出了身冷汗,更有甚者还尿了出来。 被阉的孩子都痛晕过去了,快刀李握着刀子走向润之。 润之弯起脖子,往下身看去。 自己那话儿萎缩在胯下,轻轻抖着。 想到就要与它分离,润之心里涌上一股难喻的感觉,成了阉人,便无法成家立业,子孙满堂了。 更何况他尚未长成,声带未变,再也无法听到自己变成成年男子时的声音了。      闻着那浓烈血腥与尿骚味,润之闭上眼,牙齿紧咬住嘴唇。 润之感到快刀李的手握住了自己那命根子,随后下身一阵钻心似的疼痛,润之在那同时大吼一声,惊得窗外鸟雀纷飞。 快刀李亦被其惊吓住,握着那割下的血淋淋孽根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润之大叫一声后,顿时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宦官(下篇)   不知过了多久,润之醒了,口里又干又涩,全身筋骨跟散了架一样,胯下湿漉漉一片,那痛像渗进骨子里了。 他口中干渴,叫着要水,同伴中有清醒者,亦叫着口渴。 听到快刀李道:“此时喝水,喝进一滴,流出一碗血,若想死,便喝吧!”孩子们听了,噤了声,又听快刀李道:“你们若熬过去,进了宫,便有荣华富贵等着享,若熬不过,便惟有死了。” 润之没来得及说话,又厥过去。      润之虽晕厥,但能听见同伴的号啕呻吟,只是张不开口,说不出话,四肢百骸似是被碾过,痛得钻心,不知自个儿是不是还活在这个世上。 到了三日后,昏迷不醒的润之方清醒过来,干裂的唇,连话也讲不出。 转动酸痛的脖子,望望自己下身,那本应躺着性器的地方,只剩一条白蜡管,插进尿道,翘起,趾高气扬,无比讥讽。 润之死盯住那蜡管,牙齿想要咬住嘴唇,奈何浑身乏力,连一点力都使不上来。 他眯眼,下身的痛仿似麻木了,觉不出来,也可能是痛得过头,感觉不到痛了。      朦胧视线里,有个身形瘦削之人慢慢走过来,轻握那蜡管,猛然拔出。 润之闷吼一声,那被切断的窟窿里喷出股尿液,淅淅落落,喷到床上。 润之脑里想起儿时与临家小子比赛,看撒尿谁射得远。 那时捏着小鸡鸡的感触仿佛还在,但现今那里已没有任何东西,只剩个血窟窿。 他想伸手去摸,可使不上力,“水......”润之开口道,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如破铃鼓,难听至极。 那瘦削之人端了碗水,用棉枝蘸了,点点润之的唇。 冰凉的水润湿了干裂的唇瓣,慢慢流进嘴里,喉咙那火辣辣的痛也稍减了。 润之低声道:“谢谢......”便沉沉睡去。      这批童子大都身量未足,有几个孱弱的,那刀一挖下去,一口气接不上,生生痛死了;也有挣扎过于猛烈的,血流不止,把血流干而死的;还有的是高烧不退,病死的。 总之,这次的童子,阉死大半,只留下四十多个。 苦痛并未受完,那伤口未愈合前,每日要换药,说是换药,说实在的,哪里是药呢,不过是涂着白腊、香油、花椒粉的棉纸儿,撕下那贴肉的棉纸,又要痛晕过去。 幸存下来的孩子被抬到通爽干净的房间,让他们静养。      润之整天躺在床板上,脊梁骨似已断了,想翻下身,却是动也不敢动,便是略微欠一下身子,伤口也牵心地疼!大、小便就这样躺着拉、尿。 屁股下面垫着灰土,灰土天天换,也是湿漉漉的。      这日润之换完药,躺在床板上,看看房里躺的伙伴,那位撕花瓣的少年也在其中,闭着刻薄的眼,唇边一缕讥讽的笑。 之前因为他面部寒意太重,加之尖锐刻薄的眼神,使得润之连他的面容都忽略了,且那时也没那份心思。 现今细看,他不失为容颜俊秀之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皮,脖子绷得死紧,纤细暗黑的血管看得分明。 润之脑里没来由地跳出了几句:      既可雄飞,亦能雌伏,占尽风华。   何须巾帼,遍地皆司马。      那少年突睁开眼,凌厉如刀地瞟向润之。 润之闪避不及,两人四目相投,心中俱是一震。      润之本就长得清标,被阉后虽面色青白如死,却难掩其瑰色,烨烨如暮春之华,亭亭若临风之玉,散着满头如瀑发丝,眼波流转,柔情艳骨,集万千风流于一身。 有诗云:      割袖欢娱重昔年,风流不独在婵娟。   潘鬓沈腰畴不羡,餐桃抛果众争妍。      那少年心中微微悸动,但面上冰冷如旧,与润之遥遥相望。 未几,润之轻道:“在下弥润之,不知兄台贵姓?”少年盯住润之,道:“免贵姓穆,名雨离。” 讲完,便闭眼静躺了。 润之收回目光,盯着镂花的天花板,渐渐地仿似映出霖姜柔媚的面容来,这一生,怕再无法见到那心爱的女子了,润之闭目,眼角划下一滴泪珠。      还要在房里躺百日,待那创口愈后,方可进宫。 宫中来过一位总管,玉面朱唇,艳如桃李,生得煞是妖媚,只那一双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暴戾,像毒蛇一样。 牙行的人称其为元公公,态度恭敬。 元公公乃是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元公公便已跟着他,倒也忠心,只是手段过于狠辣。 他见了弥润之与穆雨离,那眼变得怨毒无比,面上却是笑意满满。 润之本性单纯,再加上都为阉人,心中便存了份怜惜之心,压根没注意元公公的眼神。 穆雨离与元公公打了招呼,两人对望一下,便转开了。      正谈着,铁寒来了,元公公见了他,眼中闪过一道血腥光芒,笑道:“不知铁将军到来,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铁寒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少在本将军面前来这套。” 进厂   话说元公公听了那将军的话,面色变都没变,笑容依旧。 铁寒冷然着面皮,看那架势,若无旁人,便要打将过去了。 饶是单纯如弥润之,也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暗涌,房里一时静寂无声,众人觉着有点寒。 随即元公公吃吃笑道:“铁将军,咱家还有事要办,就此别过。” 言毕,似弱柳扶风般款款而行,到了门口,回眸瞟了眼润之与雨离,道:“能入宫侍奉皇上,乃是三生修来的福气,大家要好好努力哦。” 言毕,微微一笑,离去了。      铁寒看他走了,冷哼声,转头对躺在床上的童子道:“三日后便要进厂子学习礼仪规矩,卯起劲来快点把伤养好吧!”孩子们听他言语,面色俱白,那创口哪是说好便能好的,现今走路还是撕心般疼痛,虽有怨气,但却不敢发出,只能讷讷地答应着。 铁寒扫了眼这帮孩童,哼一声,道:“皇上最不喜哭丧着脸的人,若想在宫中占个一席之地,便要想法子讨皇上的欢心,不然,有你们受的!”穆雨离冷冷瞟他一眼,闭目睡去了。 弥润之则是低声道:“将军大人,我......”铁寒面色不善,理也不理他,转身走了。 润之不明所以,正纳闷时,走进来一位瘦削男子,手里端着托盘,上有绿色药瓶若干。      这瘦削男子,乃是快刀李的养子。 快刀李做的是绝人子孙的勾当,自知此生子嗣无望,便收养了个弃婴,取名李继祖。 李继祖自小跟着快刀李,其手艺可与养父相比,只是性子也是寡淡,冷心冷面。 为润之送水的便是他。      李继祖分发那些药,平板着声音道:“这是皇上赏赐的药,每日涂五回,三日后便可稍减疼痛。” 躺在润之左近的少年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李继祖冷然看他,道:“别太多话,涂上便是。” 言毕,看了眼润之,抽身出去了。 被无视的少年努嘴道:“去,有啥了不起的!”润之拔开瓷瓶盖,闻到股似馊似骚的怪味,犹豫着是否要涂。 看看周围,同房的穆雨离正掀开下摆,往下体涂,面色丝毫不改。 迅速涂完,把衣裳整理好。      润之伸进一指,挖出一坨暗红的药膏,把下摆掀至腰腹,露出下体,却见:肌肤幼嫩如熟透的水蜜桃,似一捏便可出水,双腿洁白如玉,白中透出隐隐粉色,毫无半点瑕疵,让人恨不能将其吞吃入腹;双腿间已长出粉色新肉,嫩滑润泽。 房里的人虽已裸裎相对过,但那时痛得死去活来,谁也没那份心思去看别人的裸体,今儿个算是那些孩子第一次仔细看到润之的身子。      虽说已是阉人,又同为男子,但始终都是年少气盛的少年人,见了如此绝媚诱人之景观,难免会下腹躁热,只是腰间没了那本钱,只能紧盯住看。 润之没想太多,只一心低头涂药。 那药膏触到新肉,透凉如冰,果然是痛意稍减。 穆雨离看他一眼,道:“涂完了便盖好,别露出来。” 润之听了,忙把衣裳盖好,少年们方松了口气,看不到了,又觉着可惜。 润之问穆雨离:“方才将军为何不搭理我?”穆雨离看他一眼,冷笑道:“在他们那些贵人眼中,我们不是人,根本没有资格用‘我’这个称谓!”同伴听了,面色都异常难看,润之紧咬下唇,咬得快要见血了。      三日后,几辆马车,将一干人等运送到了厂子。 马车驾得不快,许是怕会震伤那刚愈合的伤,弥润之坐在靠近车窗的位置,掀开帘子往外边张望。      这是净身后头一回出去外面,此时已是暮春时节,风却还残留着丝丝凉意,繁华的皇都,罩在苍翠的绿意中,似位臃懒贵妇,散发淡淡倦态。 街上行人,看到马车,纷纷退避,只站在路边用眼角余光瞄,小摊贩照旧吆喝买卖。 润之望着向后倒退的一张张脸,不由思绪万千。 曾几何时,他也如这些平头百姓般,全身完整,自由地行走着。 可现今,却因为那皇帝一声号令,使得本想回家与青梅竹马成亲的他,不得不净身入宫,去服侍那个皇帝。 想到这里,润之心中恨意难消,咒骂了那皇帝千百遍,但事已至此,除了进宫外,又能去哪里呢?      正想得入神,马车停下了,外面有人叫道:“到了,快点下来!”少年们听了,从垫子上慢慢爬起,小心地挪下车来。 厂子,其实便是京师南门的朝天宫,除了是训练一些特殊宦官的场所外,其最大用处是让那些新上任的官员用来学习参见皇帝的礼仪,平日是紧闭的。 这次会开放,是因为实在没有足够的空间来容纳这帮新阉的孩子。 养伤的时候,润之听同伴说过,先帝时候的宦侍,大都陪其下葬了,宫内人手紧缺,所以才会四处捉少年进宫。      润之慢慢走下车,站定,面前是座红墙绿瓦的宫殿,朱红的大门,虽已有些年月,却依旧气势十足,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门口站的侍卫,脸色绷得死紧。 润之跟着同伴进到里面,最先见到的便是个很大的广场,许多身穿罗衣的少年人,低头静静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他们的脸色,俱是发青,全身颤抖。 弥润之闻到有股腥气,还未弄清发生何事,便被铁寒推到人群中了。 站在人群中,那股腥气淡了,却闻到尿骚味。      “别的咱家就不多说了,你们好自为之吧!”懒洋洋的调子,在前方响起,很耳熟。 润之抬头,看到元公公站在广场前的殿堂上,边用手指撩着额发,边言道。 妖丽的脸上,一抹淡笑,愈加魅惑。      见没人吱声,元公公那眼珠子竟变得暗红了,面上笑意不减道:“听到了吗?”少年们忙答道:“听到了。” 元公公听了,满意地笑笑,道:“大家也累了,去各自的房间歇着罢!”言毕,转身进了大殿。 少年们跟着几位内侍,往自己房间去了,走动间,随处可见裤裆下,湿漉漉一片。 广场渐渐变得空旷,遮在润之面前的人也都散去了,他可以看到,方才元公公所站的大殿门口,有一滩鲜血,红得刺目。 深渊   关于大殿门口那滩血,众人皆闭口不言,内侍们亦是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做自己的事。 倒是铁寒看了那血,冷哼道:“死阉宦,又在那兴风作浪了,本将军迟早灭了他!”他的手下忙道:“大人,请小心隔墙有耳!元公公始终是司礼监掌印,宫内势力......”“行了行了,不就是个没了把的嘛,老在那装孙子,他娘的!”铁寒不耐烦地打断其手下的话头。 他说话时,正好走近润之身旁,润之听得分明,想起不可过于多事,便低头假装没听到,走了。 铁寒看看垂头走远的少年们,跟随侍耳语了几句,便转身走进了大殿。      少年们的房间是广场东侧的一排低矮房屋,几十个人挤在一起,加上大多都尿了裤子,还没来得及冲澡,满屋骚臭味。 “大家不去冲个澡吗?”润之问,比他来得早的几个少年听了,面色发白,嘴唇抖着低头铺床。 润之摸不着头脑,往自己床铺上一躺,那床散发异味,不知有多少人躺过,可是身子实在过于疲累了,便不去管那味儿,闭目养起神来。 同时被阉的那些人中,只有穆雨离跟润之分到这个房间,且穆雨离就睡润之的旁边。 看到润之恬淡的睡脸,穆雨离眼中的讥讽之色更深,低声道:“真是天真,这时候竟还睡得下!”      到了晚膳时间,几名内侍送来了几个大瓷盘,上面盖着盖子。 内侍们放下盘子便出去了,屋里的人围上去,有人揭开盖子,浓郁的肉香便充满了整间屋子,那肉虽香,却香得蹊跷,像是有种什么东西潜伏着。 润之味觉素来灵敏,闻着竟想作呕,少年中有几个脸色发白,也不吃东西,走出人群便往自己床上躺去。      弥润之亦没胃口,喝了点水便慢慢往床上挪。 穆雨离闭眼躺着,似是睡了,润之推推他,道:“快点醒醒,吃饭了。” 穆雨离睁眼瞟了下吃得津津有味的人,唇边那讥诮的笑意愈加深了。 他问:“那你为何不吃?”润之道:“不太合我的胃口。” 穆雨离冷笑道:“吃同类,人与畜生又有何区别!”他语调压得很低,润之听不分明,问道:“你说什么?”雨离冷哼一声,道:“没什么。”      吃完饭,内侍们来传话,说是元公公让少年们去冲澡,马上。 跟着内侍到了冲澡的地方,却是间隔开来的几十个小披间,里面只有一只木桶,装着大半桶冷水。 “铁将军有命,请各位将伤口的疤揭开方能入浴。” 一名内侍尖着嗓子道,少年听了,俱是面如死灰,润之微皱眉头,那伤好容易才好了一点,若又撕开,冲着冷水,怕会得破伤风,这不是想害死他们吗?      他正想与之理论,身后的穆雨离拉拉他的衣摆,润之回头时,看到雨离往大殿那边努努嘴。 润之往大殿看去,只见元公公眯着那双桃花眼,正慢慢地走过来,他换了件紫色锦袍,前后补子上绣有蟠龙花和五福捧寿图,下着青色长筒靴,发丝飞扬,映着那张脸,端的是天仙下凡。 内侍们忙行礼道:“印公。” 少年们亦纷纷行礼。 元公公扬手道:“咱家听说,铁将军要这些孩子撕开那疤,可有此事?”一名内侍忙答道:“回印公的话,确有此事,是将军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 元公公笑了,那笑如春风拂面,似是花开满园,他道:“好了,传话下去,这回就不用撕了,咱家会跟将军好好谈一下的。” 大家听了,俱是松了口气。      他又道:“洗完澡便睡了罢,别四处乱跑,否则......”他没说下去,而是笑着转身离去,低声说了几句话,润之听到他说的是:“他那癖好还真要不得呢,今儿个都这节骨眼上了,却还想着吃。 那痂有什么好吃的,真是变态呢!”      润之如陷冰窟,浑身抖了下,穆雨离斜眼看了看他,进到一个小披间,把那冷水往头上倒,水淋淋地出来。 与润之擦身而过时,他刻薄的眼闭着,道:“也许那一刀割死了,才比较幸运。” 润之听了,愣了下,然后冲着穆雨离的背影道:“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觉得能活下来真的很好!”穆雨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道:“可能吧!”慢慢向房间走去。      暮春初夏,虽已有了暖意,寒露却还未消,那水滴沾身,激起粒粒晶莹疙瘩,润之用毛巾擦擦身子,草草洗完,也回去了。 同房的陆陆续续洗完澡,躺到床上倒头便睡。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尚未亮透,润之便被阵阵尖利嘶叫惊醒,屋里的人睡得死沉,都没听到,润之把被子盖到头顶,但那声音却越发凄厉了,润之听了,面上俱是冷汗。 他偷偷下床,披了件罗衣,轻声开了门。 外面一片白雾茫茫,加之未天亮,什么都看不分明。 润之慢慢循声摸索,竟离开了那住宿的小院,往朝天宫的内廷去了。      朝天宫占地甚广,预备进宫的小太监们住的院落在宫墙东面,直直往西去,是座独立高塔,塔有七层,雕龙刻凤,煞是华美壮丽,此处便是皇帝参加大典时休息的去处,乃是禁地。 外围高墙,禁止闲杂人等出入,而宫内的阉宦,除了元髑,便没有能进到这里来的。      此时,明宣宗朱晋佑正站在塔顶,冷冷看着塔下。 他来这已两日,为着举行祭天仪式。 因为宫人都知道不可靠近这里,所以看守不是很严,润之循着声音走到这来,他听到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钝响,四周归于平静。 雾渐散去,天已亮。      弥润之站在院门,探头进去,葱郁的树,影影卓卓,看不到地上有什么。 他抬起头,向上望去。      多年之后,当他忆起那时的事,所记得的,就是,在他还是完整的弥润之时,有年冬天,一大早,霖姜在窗外叫他:“弥家哥哥,快快出来。” 润之以为出了事,披件单衣,赤着足便跑出去。 那时是初冬,雪不是很厚,推开门,霖姜站在门前的梅树下,笑着回头。      润之仰起头,深深浅浅,满目凄迷的红。 那年的梅花,开得特别早。 看到昨日还是一个花苞都未曾有的梅枝上,蕴了满树红晕,白茫茫的雪,那一树艳红的梅花,刺痛了润之的眼。 从不曾觉得,竟然会有这样惊心动魄的红,红得润之的心都仿似被吞噬了。 脚下是冰冷刺骨的雪,却也唤不回润之飘飞的思绪。 风过,艳红的花瓣似雨点,击打在他的身上,脸上。      润之的睫毛上,粘了细碎的花瓣,映着苍白的雪,愈加噬心。 他慢慢向后倒去,躺在冰冷的白雪上。 由下面望去,那株梅树仿似烧着了,相隔甚远的润之好似肌肤触到,感觉出细微的灼热。 漫天红花,迷了他的眼,他睁大眼睛,把面前的一切牢牢记住。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惊艳妖异的美丽,惊艳得心中都升起浓浓的恐惧,无边的恐惧。 而事隔多年,当他在那繁花落尽的御花园内,无意间抬头望向高塔时,他好像又看到了那树艳红妖丽的花,迷住了他的眼。 除了一点惊艳,剩下的,是浓浓的恐惧。 那美得不祥的红梅,在第二日便凋落了,梅树,也枯死了。      朱晋佑站在高塔上,低头看了眼下面呆立的小太监,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但凤目内闪过一道冷厉的光。 不是早就勒令,不准这些低贱之人靠近这里吗?他对站在其身后的都统摇摇手指,眯着眼道:“去,寡人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此人。” 都统拱手道:“是,属下遵旨。” 免死   弥润之呆呆立着,望向那高塔上的人,毫不知晓大祸将至。 朱晋佑眯着那双凤目,唇边一抹温雅的笑,明明无害,却冷得像冰。 润之睁大眼看着他,即便离得远,他竟能看到朱晋佑脸上暗黑的死气,浓浓地盘桓在额上,久久不散,而眯着的眼里,则是嗜血的光芒。 润之不由打个寒颤,手脚僵硬,像着了道儿,连动都动不了,这时,他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      “你在这里干嘛?”身后,传来穆雨离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仿似在害怕什么。 润之一激灵,能够动了,回头看他,穆雨离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皮上,血色褪尽,嘴唇抖着道:“印公要我们不可乱跑,你忘了?”说着,快步往来路走,越走越快。 润之紧走几步,跟上去。 宣宗看两人渐行渐远,心中有了另外的主意,微微一笑,摆摆手,道:“暂且放过他。” 都统素知主子的善变,低头道:“是,属下明白。”      朱晋佑骨节分明的手摸着下巴,往下看看,突然皱了皱眉,道:“你闻到了吗?方才那花肥质量不太好,蛮夷之地的人,果真没用,连派的刺客都是下三滥的。 腥味不够清甜,花会枯死的。” 都统面色丝毫不改,拱手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那倒不必。” 朱晋佑文雅地笑道,并起两指含于口中,吹了记长长的口哨,在这静默的清晨,分外清晰。 日出的方向,渐渐飞来个黑点,越来越近,听到扑打翅膀的声音,却是只巨大的鹰,尖利的爪,扣在朱晋佑平举的右手臂上。 那鹰闻到腥味,蠢蠢欲动,皇帝做了个手势,鹰便俯冲而下,从花丛中叼起一个血淋淋的东西,已分辨不出是何物,鹰如箭般往天边飞去。 皇帝抬头望望天空,脸上,浮现淡如轻烟的微笑。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即使润之已有心理准备,这考核筛选的程序,是非常严格的,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地严格,应该说是严酷还比较正确。 或许就如穆雨离所说,当时那一刀挖死了,不用再受苦,倒也死得干净。      润之跟着雨离到大殿内,里面已坐满人,元公公站在殿上,对内侍们道:“细心着点儿,若有何不妥,立报!”内侍齐齐道:“是!”元髑又对堂下的少年道:“各位,把名字都报上来,让管事公公记下,也好做腰牌。” 少年们陆续报上名姓,若有同音的,还要讲明是哪个字。 这就筛掉了几十人,因为考核主要是“试以墨义”,若有大字都不识之人进宫,那是断断不许的。      有部分是自宫的,却是口齿笨拙,行为迟钝者,亦被夺去资格。 听到元公公宣布,那些人开始呼天抢地,赖在殿堂不肯走,带头是位年约二十的男子,只听他大声叫道:“我偏不走,难不成你还能剥了我整张皮?”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元公公听了,面不改色,招手叫来几位内侍,附在他们耳边细语一番,那些内侍听了,虽面容稍微扭曲了下,还是应诺着下去了。      元公公眯着那桃花眼,笑得灿烂道:“既然如此,还请这位上来,与咱家好好谈一谈,看看有何解决之道。” 堂下之人大都面无人色,而那男子却大大咧咧地走上阶梯,站到元髑身边。 元髑微笑道:“可以了。” 几名侍卫冲上来,扣住那男子,按在竖起的铜板上,手足俱缚上绳索,动弹不得。      “方才你与咱家说过,说咱家剥不了你整张皮?”元髑托着下巴道,那人已是面白如死,却还在逞强道:“确有这事,怎么着,你要剥我的皮?”这时,几名内侍抬着一只铁桶进来,盖着,看不出里面是何物。 堂下之人不敢出声,一时间静寂无比。      元髑坐于座上,弹着尖利的指甲,道:“知道里面是什么?流动的沥青。” 他刚要下令,却听到传来通报:“报————”跑进个小太监,手上捧着张纸。 元髑看了那纸,面色突变,吩咐手下几句,便匆匆往暖阁而去。 其手下将那男子抬了下去,剩下的人皆面面相觑,不知出了何事。      此时的暖阁,朱晋佑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管铜烟枪,面无表情。 元髑战战兢兢地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朱晋佑抬头望望屋顶,突然笑道:“小髑儿,你倒是越发长了进了,想在那里当众动手?”元髑叩头道:“是奴才办事不力,请皇上降罪。”      朱晋佑眯眼,缝隙中,映出铜烟枪的亮光,他道:“别让寡人再说第二遍,你要惩治逆民,就滚回东厂去动刑,别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恐怖手段也要看场合。 别在殿堂那样尊贵的地方溅上低贱之人的血。” 元髑忙磕头道:“是,奴才遵旨,谢皇上不杀之恩。” 朱晋佑摆手道:“行了,记住以后别犯!”元髑道:“是,奴才将会谨记在心。”      朱晋佑突忆起那小太监,道:“今次入宫之人,可有特别的?”元髑身子一震,问道:“陛下指的是?”宣宗道:“你可记得,先帝尚在时,冷宫内的那个人么?”元髑道:“回陛下的话,奴才记得。” 宣宗道:“寡人看到面容与其相若之人,就于今次入宫之人中,你好生看着,寡人有事要问他。” 元髑应下。      元髑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统领东厂,只是近几年来的事。 隔了两代的明成祖永乐大帝朱棣迁都北京时,在东安门北设置了东厂,专门用于刺探臣民“谋逆妖言、大奸大恶”的事情,永乐帝怕外臣徇私,不能够及时把实况向他汇报,就特命亲信太监做东厂的提督,由那时起,由太监提督东厂,便成了后代的制度。      元髑退下后,朱晋佑浮起冷漠笑容。 元髑的忠心,是毋庸质疑的,但其锋芒太露,恐日后终酿成大祸。 若是能让其独力承当那后果倒还好,要是连自己亦被拖下水便麻烦了......朱晋佑把玩着烟枪,想道,必要时,可别怪寡人啊。      回到大殿内,少年们正站着,等待继续考核,元髑抖擞精神,朗声道:“下面,便要进行身体检查,每次五人,轮流进内堂来。” 因为润之站在前面,便头一个被推进去。 他咬着下唇,又惊又惧,慢慢挪着步子,往内堂而去。 内侍分站于两旁,元髑坐于窗边,手中拿一支铜制烟枪,闲闲抽着,旁边坐着几位身穿官服的人。 元髑看看不知所措站着的润之,笑了下,用烟枪敲敲八仙桌,道:“把衣裳都脱了!”润之抖着手解开衣带,褪到臂膀处时,元髑吸了口烟,道:“行了,下一个。” 润之尚未明白过来,便被个内侍拉到外头去了。      接下来的人进去,却时而听到低低的惨叫,能够由内堂出来的,都安然无恙,问他们发生何事,俱摇头说不晓得。 却原来进了内堂要分开进隔间,每个官员负责几位,当然会不知晓了。 润之听那声音凄惨尖细,小腹一紧,差点尿了,他与旁边一名内侍道:“大人,我可否去趟茅厕?”那内侍看他一眼,道:“去吧,别四处乱跑。” 润之急急走出。      茅房在大殿后头,紧挨着后门,润之忍着刺痛慢慢尿完,用草纸小心拭干,穿好裤子。 他正欲往外走,突听外面传来说话声,其一道:“又一个嘴笨的,连句话都说不好。” 另一个道:“哎呀,就算口齿伶俐的,还不被印公吓得口吃了。” 第一个道:“这倒也是,把那烧红的烟枪往喉咙里捅,印公确实狠。” 这时,又一把声音叫道:“别顾着闲聊,里面还有一个要搬,快点!”“来了!”两人答应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润之蹲在茅房内,已是大汗淋漓,两股战战,几乎要虚脱。 过了一会,他深吸口气,扶住墙壁慢慢站起,事到如今,还能逃到哪去,只能走了一步算一步罢,之前牙行的快刀李说进了宫,便有荣华富贵等着享,但照目前来看,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慢慢挪回大殿,考核已告结束,剩下的俱是容貌清秀,身形适中之人。 润之细看下,穆雨离亦在其中,冷冷站在角落。 元髑出来,手中拿着那管铜烟枪,懒洋洋道:“今儿个就散了罢,回到原来处所,收拾东西,明日便进宫去。” 润之心中一惊:这么快!元髑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又道:“会这么快让你们进宫,是因为近日宫中要举行祭典,怕人手不够。”      晚上,润之躺于床上,却久久不得入睡,翻来覆去了大半夜,腹中饥饿,便悄悄起身往厨房找吃的。 走到那广场边时,远远看到几个人走过来,润之缩头站于树后,那几人越走越近,却是元髑的几个心腹,抬着两个白色布袋。 其中看似较重的渗出血水,湿透了那布袋;另一个搭拉在一人肩上,内中仿似无物,只是袋口的空隙漏出几缕黑发。 那几人面无表情地走过,走近润之身边时,他闻到浓郁的腥气,还有强烈的沥青气味,令其几欲窒息。 弥润之不知为何,心中涌起没来由的恐惧感,他捂住自己的嘴,全身如坠冰窟,冷得透骨。      不远处,穆雨离冷然一张脸看着,虽面白如纸,眼中却透出坚毅的决心。 此时大殿内堂,元髑散着头发趴伏于榻上,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背上衣裳隐隐透出血迹。 一条染血的鞭子,掉落在地。 铁寒坐在一旁,欲伸手抚摩那片血迹,元髑突睁眼,剐其一眼,似毒蛇吐信。 铁寒冷笑道:“此乃皇上的处罚,瞪本将军有何用?还是快快养出痂,本将军也好向皇上交代!”元髑眼神愈发怨毒,索性转头望向窗外。      不觉间,东边泛起白光,天已亮。 皇宫   到了进宫的日子,内侍们给每位小太监分发了腰牌,弥润之看看手中泛着铜黄光泽的乌木腰牌,圆径二寸些许,状如荷叶头,一面刻内使,另一面用火印着“出入关防”四个篆字,旁边有编号。 润之握紧那腰牌,心中酸楚:从今往后,弥润之便是真的死了,留于世上的,便只是那腰牌上写着的残缺的编号。      身着浅青色罗衣,与一帮同伴跟随着内侍们,出了朝天宫,往东边走,到达紫禁城。 润之是头一回见着皇城,少时念书,夫子曾摇头晃脑道:“未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润之晓得那是洛宾王的诗,但那时他还未曾见过皇城,不懂那种感觉,而现今,他终于领略到了那感受,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不堪的身份领略的。 与一干人等由元武门进入,还未来得及看清那辉煌宏伟的城墙,润之便被人群推挤着往北走,到一处桥梁,一名内侍指着那桥道:“此处是长庚桥,再往南走至御酒房后墙,便是‘长连’了,合计三十一门;再前是‘短连’,三门,与元武门以及往西的九门,统共五十四门,通称为‘廊下家’,这便是你们将要居住的所在。”      另一名内侍道:“在宫中,最重要的,乃懂规矩、守礼法、谨言慎行,若有行差踏错,轻则挨板子,重则掉脑袋。 这规矩嘛,就是见到主子,要双膝并拢,跪拜于地,双手撑在身侧,头压低,眼皮不可往上翻,待主子要你起磕,你才能站起来;见到等级高的公公,要闪避到一边,低头恭敬地问候......”      众人正听着,突见远远走来两个人,抬着一顶形状如床面的椅子,用杠两条,斜插抬走,离地尺许,上面坐着身着绫罗绸缎的元髑,前面补子上绣有浅色的蟠龙图案。 元髑面色苍白,桃花眼下有着隐隐黑气,但精神很好,姿势优雅地坐着,手上捏着那管铜烟枪,时不时抽两口,轻咳几声。 待来到众人面前,小太监们依着刚学的规矩,皆避身道旁,垂手侍立,恭恭敬敬地轻道:“印公好。” 元髑心情似是很好,微微笑着,可众人却觉得背后发冷,大气都不敢出。 元髑环视一众人等,挥挥手道:“好了,你们继续忙罢,要快点熟悉宫中礼节,皇上身边,可不能缺了人手!”众人皆应诺下来。      元髑的座椅抬走了,小太监们又继续听内侍们讲解宫中的繁琐规矩,这一讲,竟讲到日落西山。 内侍们见天色已晚,便带着小太监们到“廊下家”去,每户安排四人入住,各户门前还栽有枣树,暮春时节,那枝叶却还葱郁茂盛。 润之住的是御酒房后墙边的小屋子,红墙绿瓦,虽陈旧,却别有一番风味。 那屋子靠近佛堂,里面挂了线香,檀香浓郁。 与其同屋的还有穆雨离跟两个外地的伙伴,听口音像是从岭南来的,长得清清秀秀。      草草吃过晚饭,漱洗过后,外面天色已黑透了,各户皆关好大门,点亮灯火。 与润之同屋的几个孩子围在一起说起话来,各自报了名姓,一个叫徐少允,长得瘦高,面容白皙,谈吐文雅;另一个名林稼,娃娃脸,肉鼓鼓,像仙童一样,非常可爱。 两人都是由福建来京城的,在路上被锦衣卫捉住,强行带了进来。 几个孩子遭遇相同,自然愤慨非常,各自发表了通感想后,润之道:“这样强抢人口,与强盗有何区别?”林稼嘟嘟嘴,边点头,边往嘴里塞甜饼。 徐少允面色一变,往窗外瞟了一眼,右手轻轻盖住嘴唇,示意润之压低音量。 独自躺在榻上的穆雨离亦变了脸色,翻身坐起,侧耳倾听外面动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慢慢走来,只听那人高喊道:“谨慎灯烛,牢插线香!”几个孩子松了口气。 经此一吓,大家都没心思再说下去,便熄灯躺下了。 不一会儿,林稼那边便传来轻轻的鼾声,徐少允也已熟睡。      黑暗中,润之仰躺着,却无法入睡,脑子里一直想着昨日清晨所见的那人,那种浓郁的死气压抑在心头,久久挥散不去。 真的很不吉利。 润之心中暗想,闭上眼,心中还有疑惑:今夜的风并不大,况且大部分都是新来的小太监,那线香大都未曾点上,何故还要人来巡夜呢?临床的穆雨离亦没有合眼,望住漆黑一片的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寝宫内,四面墙壁镶嵌的夜明珠,使室内明亮如白昼。      宣宗散着满头黑发,躺于龙床上。 他正翻阅着折子,却始终面无表情,他本来生得俊美,容貌雅丽,若敛去眉目间的杀气,倒像是位翩翩童生,文雅谦恭,只是他眉眼间戾气过重,看上去竟似有死气盘桓。 而平日,这位天子总是尽量收敛的。      “算一下,山西巡按白吃皇粮也有三载了,是时候了......”朱晋佑自语道,拿过床头的朱笔,往其中一张折子上画了个圈。      “皇上,侍寝的娘娘来了。” 一名内监跪在帘外道。 宣宗隐去脸上的杀气,露出温和如熙的笑容,道:“传她进来。” 然后就见两个当差太监背着一卷东西进来,放在龙床上。 周围站立的宫女们用金丝罩把那些夜明珠罩住,减弱那光线。      太监与宫女退下后,留下两名内监服侍,将两边高挂的帐子放下来,遮住龙床。 宣宗侧躺在床,伸手揭开那特制的羽衣,里面的女子赤裸的身子露出来。      两名内监跪在龙床两边,龙床罩着描金的帐子,隐约可见内里春色。 今夜侍寝的乃是宫中新贵禧嫔娘娘,身为太师义女的她,初进宫便深得皇帝宠爱,破格封为嫔,长得是似玉如花,典雅异常,面若晓春之花,恰似出水芙蓉,十指尖尖如葱管,杨柳细腰,可人儿金莲窄窄三寸,一派自然风流,流露天女丰韵。      禧嫔巴着皇上在帐内软语一阵,露骨情话听得两名内监满脸红透。 帐内传来宽衣解带声,随即是低低的喘气声,淫糜的击打声。 弄了阵子,那禧嫔开始讨饶:“皇上......”话未讲完,便听她“啊呀”惊叫,清脆的巴掌声,两名内监只觉眼前一晃,帐子内飞出个人来,连床帐亦撕扯开了,裹着那人倒在殿外。      “不是早说过吗,要你闭上嘴,竟敢不听朕的话!”龙床没了帐子遮掩,朱晋佑腰下盖着锦被,赤裸着上身坐着,用温和的语调对殿外道,里面仿似有着道不尽的浓情蜜意。 两名内监却微微打个寒颤,冷到骨子里。      朱晋佑微眯凤目,看着那爬起来,颤抖着跪倒在地的禧嫔,突然温柔道:“朕近日似乎专宠你一人,这令朕非常担忧,唐明皇专宠杨玉环,招来安史之乱,国家动荡,如今寡人怕是也要走上那条路。 为了大明社稷着想,朕只好将你赐死了。” 禧嫔万万想不到,自己竟会落得如此下场,惟有拼命磕头道:“请皇上饶命,请皇上饶了臣妾吧。”      宣宗温雅地笑道:“不可以饶恕,若饶了你,那么朕就变成昏君了,为了江山,你一定要死!”可怜禧嫔一张芙蓉面,血色尽褪,晕厥在地。 宣宗道:“来人,把禧嫔打入天牢,明日处刑!”锦衣卫入内,将禧嫔拖出寝宫。      重新躺在龙床上,宣宗将被子拉到胸口,低头,看到锁骨处被吮出的红痕,冷冷一笑,那等低贱之人,竟敢弄伤寡人尊贵的身体,绝对不可以饶恕!他闭目,渐渐睡去。 情事   天刚蒙蒙亮,轮班太监便来催促,润之眯着眼爬起来,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爬下床铺。 林稼还卷成一团不肯起来,徐少允一把将他的被子抽走,林稼才不甘不愿地睁眼。      动作麻利地梳洗好,润之与一众新进宫的小太监跟着管事公公出了“廊下家”,管事公公道:“照惯例,新进宫的要拜一个年纪大、地位高的公公做师傅。 对于你们来说,师傅就如同主子,把师傅服侍好了,以后便多了条出路,明白了?”小太监们恭敬道:“是,明白了。”      待到各位“师傅”将各自的“徒弟”领走,管事公公望向一边的润之,眼里闪着复杂的光,他道:“你便是弥润之?”润之低头答:“是。” 管事公公道:“印公指名要当你的师傅,你去找他吧。” 还未走远的太监们听了,面色俱变,窃窃私语道:“怎么刚入宫就得了印公青睐?我可是干了十几年都......”“嘿,你瞧人家那张脸,再看看自家的老脸,整个儿的松树干,印公可是出了名儿爱美的,嘿嘿——”“少挖苦我,你也没比我好多少!”“别吵了,在后辈面前收敛点!”“对啊,有新人在......”      穆雨离看了眼润之,欲言又止,被他师傅拉走了。 润之听了,一怔,随即低头道:“是,不知印公现在何处?”管事公公看看他,为他指路。      顺着管事公公的指点路线,润之到了遵义门南养心殿的偏房,与门口的侍卫打了招呼,便往里面走去。 还未到元髑的直房,远远就听到传来奇怪声响,压抑的喘息,间中夹杂着嘶鸣。      润之惊疑地循声而去,来到一扇雕花木门前,房门大开,声音就是由里面传来。 润之刚欲敲门,却听到里面传出元髑低哑磁性的声音:“娘娘,您也积压得太久了罢,瞧着榻上,快要成河了。” 情色未退,令听之人面红如潮。 一女子臃懒笑道:“少贫嘴,小髑儿,你......啊......不也跟本宫......对,就这样......嗯......”      润之似是着了道儿,轻挪步子走进房间,花厅地上,四散着绫罗绸缎,一看便知价格不斐,纱制的屏风后头,牙床上,纠缠着一对男女。 赤裸裸的肉欲相交,那名女子跨骑于元髑腰腹上,发丝披散,随着玉白身子的上下耸动,似是癫狂般摇曳着。 元髑仰躺于床上,下体摩擦着女人的隐秘花园,口中是低低喘息。 突然,元髑眼睁得滚圆,脚趾弯成弓形,下体往上一挺,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倒在床上。      弥润之虽与霖姜私订终生,却还是个童子,此刻见了这激烈诡异的交合,不由冷汗直冒,颤抖着想往外挪,不想踩到地上的珠翠,发出声响。      “谁!”里面人低声喝道,接着是女人的“哎呀”惊叫声,下床声,唏嗉作响。 润之回头往床上看去,哪里还有女人的影子,元髑慢慢踱步走到润之跟前,浑身赤裸,腰间系着个玉质狎具,上头的白液还散发热气。 汗水掩映着元髑妖丽的脸,他绽开一抹温暖如春的笑,润之浑身冷汗直冒,嘴唇抖着就要跪下去。 元髑解下那淫具,扔到一边,一把扯过全身颤抖的润之,将他直接压在床上。      润之突然被元髑压倒,惊惶地望着那张艳如桃花的美丽面孔,微眯的桃花眼中,隐隐闪烁着血腥的光。 “你叫什么?”元髑道,温和平缓的语调,像对情人一样温柔。      “奴......奴才名叫弥润之......”润之尽量压下心头的恐惧,用平时的声音回答。 “弥润之啊,挺不错的名字。” 元髑吃吃笑道,原本握住润之手腕的双手,慢慢放开,往润之的脖子摸上去,那双冰凉纤长的手轻轻收紧,拇指压着手中那条纤细脖子的咽喉。 润之只觉呼吸渐渐困难,手脚开始挣扎,无奈元髑的身子压得死紧,怎么也挣脱不了。      “你方才看到了什么?”元髑脸上一抹魅惑的浅笑,声调温和,润之听着,却由骨子里透出点凉意。 润之打了个激灵,面色因为呼吸不畅而泛红,他嘶哑着嗓子道:“回印公的话,奴才方才什么都没看到!”元髑收起脸上的笑,专注地盯着润之,突然自语道:“表皮倒是挺像,性子却南辕北辙,这下有好玩的了......”润之没听清楚,迷茫地望着元髑。      元髑嫣然一笑,由润之身上爬起来,拉过一边的袍子,盖在赤裸的身子上。 润之看到他光润的背部,一道道的伤痕,张牙舞爪,紫红的痂撕开了,往外渗着鲜血。 润之坐起身子,开口道:“印公,您的伤......”元髑系衣带的手震了下,冷冷道:“在宫中,还是少说话多做事比较好,明白么?”润之忙低头道:“是,奴才多嘴了,请印公恕罪。” 元髑穿好衣裳,转身面向润之,道:“以后,你便跟着咱家,服侍好了,咱家自然会有你好处。” 润之跪在牙床上,叩头道:“谢印公提擎,奴才不胜感激。”      元髑笑眯眯道:“这嘴儿倒油滑,罢了罢了,起来吧,咱家可受不起。” 润之爬下牙床,垂手立在一旁。 元髑眯眼道:“昨儿晚上,你可曾看到什么?”润之忙道:“回印公的话,不曾。” 元髑笑着,低语道:“这感情好,不知皇上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正要说下去,外间进来个小太监,口称道:“参见督主。” 见到润之站在一边,立刻闭上嘴。 元髑道:“但说无妨。” 小太监道:“启禀督主,拷问出来了,要禀明皇上么?”元髑对润之道:“去拿咱家的烟枪来,就在偏殿正房。” 润之领命去了。      元髑微笑道:“暂且缓一下,待常大人的脚养好了,再上报。” 小太监吞吞吐吐道:“回督主的话,常大人的脚,被烤熟了,恐怕好不了......”元髑面色一变,自语道:“红绣鞋竟然厉害至此,看来要改进一下才行。” 小太监道:“回督主的话,常大人着了那双烧红的铁鞋,还是不肯招供,奴才们就自作主张,将他的铁鞋直接放在火上烤,所以就......”元髑摆手道:“算了,熟就熟了,咱家会禀明皇上的,你下去罢!” 故人   接下来的日子,忙得晕头转向,元髑已有几夜未曾合眼,眼下的黑气愈发严重。 这日,元髑指挥着太监们装点太和殿时,身子晃了下,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润之忙撑住其身子,不让其倒下。 内监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到太和殿的偏殿,接着来了个御医,留着山羊胡,高瘦得像支竹竿,皮肤黑得像碳。 内监称其为胡太医,他把了把脉,皱眉道:“印公乃是积劳成疾,气血不畅,而额冒虚汗,则是旧疾发作,待老夫开了方子,照着以前的办法熬制,便可很快痊愈。”      润之拿了方子刚要往内医院跑,突转身道:“太医,有件事想请问您。” 那御医懒懒道:“何事?”润之道:“既是陈年老疾,不容易痊愈,还会发作,那这方子......”御医望望润之,突然露齿一笑,一口白森森的牙,看得润之心中一寒。 他道:“小公公啊,新来的吧,也对,只有新来的人才会这么天真。 这宫闱之中,还是少说句话比较好,不然......”他停下来,右手照着脖子一抹,做了个砍头的手势,那口白牙越发闪亮了。      润之拿着方子,像逃命一样跑了,胡太医看着他的背影,摸摸山羊胡子,自言自语道:“此子倒有前途,只是......”转头望向元髑所处的殿阁,“那条路,远比你所走的要艰险,这一点,想必你也很清楚罢!”      偏殿内的元髑似有所觉,裹于床被下的身子轻轻抖了下,眼角,滑下一滴泪。      润之端着汤药回到偏殿时,元髑已不在,润之向侍卫探问,原来元髑被送到北安门的安乐堂养病了,润之惟有出了太和殿,往北安门而去。 进到安乐堂,想找个人问一下元公公的所在,却连个鬼影都没找着,润之只好一间间房地找。 上到二楼,拐弯处的房间传来争吵声,润之走近时,听出是元髑与铁寒在吵架。      铁寒:“我都叫你别喝那老山羊的药了,你还狗咬吕洞宾!”      元髑:“咱家说过了,你快滚,咱家不想看到你!”      铁寒:“在我面前少用‘咱家’了!想恶心死谁啊!”      元髑:“滚!!”      铁寒:“我偏不滚,你又能耐我何?”      元髑:“别用你那蜥蜴眼看我,我快吐了!”      铁寒:“我是蜥蜴眼?那你又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皇上的?别以为能瞒得过全部人!”      元髑:“这倒奇了怪了,我怎样了?”      铁寒:“你......你眼里除了皇上,还能看到什么东西!”      元髑:“你这话若让皇上听到,就洗干净脖子等着砍头罢!”      铁寒:“你明知道我......你......”      元髑:“我是皇上的奴才,今生今世都不会改变!”      铁寒:“你!!!罢了罢了,跟你说话真累,我走了,闲杂人等都被我赶出去了,你快养好伤吧!”      元髑:“好走,不送!”      润之忙闪身躲到梯子后头,待铁寒怒气冲冲地走后,方走出来。 望着铁寒的背影,润之越发疑惑了:这铁将军,跟元公公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会跑来探望呢?      进到屋里,元髑面色微红,闭目养神,分明一个娇弱的病君子,听到润之的脚步声突睁眼,那桃花眼水光荧荧,却像毒蛇一样凌厉,他端坐在榻上,只着里衣,腰下盖着锦被。 “印公,这药......”润之被其眼神吓得心中惊跳,战战兢兢道。 元髑道:“端过来。” 润之依言端过去,元髑目不转睛盯了会儿那汤药,由头上摸下枚银针,浸到药内,银针立时泛黑。 润之惊得面色发青,不知所措,呆在当场。      元髑看也不看他,夺过碗一饮而尽,润之口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元髑喝了药,面色不变道:“弥润之,咱家要在这养病,这期间你要负责打理皇上的日常饮食,明白了?”润之低头道:“是,明白了。” 元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继续言道:“能服侍皇上,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你可要好好把握!”润之道:“是,谢印公的提拔。”      乾清宫。      宣宗坐于龙椅上,正埋头批阅奏折。 “启禀皇上,柳太傅求见。” 一名内监通报道。 朱晋佑眼尾动都不动,冷冷道:“宣他进来!”内监叫道:“宣————”殿门走进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油亮的胡子比之关云长,有过之而无不及,面皮白净,颇具仙风道骨。 男子跪在地上,目光坚定地望向皇上。      “不知太傅来见寡人,所为何事?”宣宗眯着凤目,眼中戾气收敛,一派温和面容。 “臣请皇上饶禧嫔娘娘不死!”柳太傅头低下去,叩了个重重的响头。 朱晋佑眼睛眯得愈加细,眉眼间的死气,却渐渐溢出,盘桓于上。 “早朝时,寡人已说过,别让寡人再重复一遍!”无形压力令太傅身子不住颤抖,额头冷汗直冒,抬眼望向皇上,却依然温雅地笑着。 太傅谏道:“请皇上收回成命!李太师党羽虽已打压下去,但于朝中还残存势力,若处死其义女,臣恐其......”      宣宗低头继续批阅卷宗,语气温和道:“退下!”太傅张嘴还想说什么,宣宗抬眼瞥了眼他,太傅抖着手,道:“臣告退。” 慢慢退出去了。 站在殿外,柳太傅抹了抹满头冷汗,虽自朱晋佑是太子时便跟在他身边,却依然摸不透这位天子的脾性。      殿内,朱晋佑唇边扬起一抹讥讽的笑,那笑没有一丝人气,冰冷刺骨,几名随侍的内监全身抖了下。 批阅完奏折,宣宗道:“元髑还没死罢?”一名内监道:“启禀皇上,元公公在安乐堂。” 宣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方才染上了点朱红,已干透,衬着那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诡异至极。      “胡河那老鬼怎么说?”宣宗道。 另一名内监道:“启禀皇上,胡太医只说是旧疾复发,不碍事。” 宣宗脸上死气渐浓,微笑道:“那暂代其位的是何人?”内监正欲回答,听到外头通传道:“启禀皇上,新宫监求见。” 宣宗道:“让他进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润之是头一回来乾清宫,战战兢兢地等在殿外,听到里面传来的清朗声音,心中一动,只是太过细微,很快便冲淡了。 一个内监过来道:“皇上宣你进殿,随咱家来。” 润之咬咬下唇,跟在后头,迈进了乾清宫的门槛。      低头进了大殿,跪在皇帝面前,叩头道:“参见皇上。” 朱晋佑由他进来时便已认出来,唇边笑意加深,道:“起嗑罢。” “谢皇上。” 润之起身,依旧低头。      “你的音色不错,叫什么名字?”宣宗道,左手拇指与食指相撮,那点朱红却越发红艳。 “启禀皇上,奴才弥润之。” 宣宗看着那点朱红,口中喃喃道:“弥润之弥润之......”突然道:“朕赐予你另一个名字吧,就叫———”朱红被撮得更红,“就叫喜官!”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毕竟能有此殊荣的,除去元髑等一众心腹,便只有这刚入宫的小子了,怎能不令人嫉妒?      润之听了,猛然抬头,待望清了宣宗的面貌后,张着嘴愣在当场。 总管太监忙道:“好大的胆,还不快谢主隆恩!”润之半晌才回过神来,跪下来,口称:“润......喜官谢皇上赐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到此刻,弥润之才真真正正地由世间消失了。      朱晋佑微眯凤目,看着跪在面前的喜官,那点朱红,撮成粉状,散落在地,而面上死气,渐愈浓郁。 人面桃花   “皇上既然对你的音色赞赏有加,就是要你成为宫中的伶童,身段以后再练,先要学会唱腔......”喜官望着站在面前的公公,一口气说了半天话,竟然脸不红气不喘,连唾沫星子也没溅出一点,足见其功力之深厚,况且他音色清脆悦耳,听入耳中,颇有绕梁三日的气势。      “你也好大的胆子,敢目不转睛地盯着皇上,要是......”那朱唇飞快地张合,吐出一串串仿似晶亮发光的语句,如珠翠落玉盘。      “......听明白了?”最后,他问道。 喜官看着他的嘴,点点头,道:“明白了。” “真明白了?”他斜眼道,那双如狐狸般的三角眼愈加媚丽勾人,看得喜官心里有点发毛。 喜官低眉顺眼道:“是,真明白了。”      此时,两人站在位于北安门东南的钟鼓司直房内。 皇宫中专门负责后勤的机构,名叫“四司”,惜薪司掌所用薪炭之事,钟鼓司掌管出朝钟鼓,及内乐、传奇、过锦、打稻诸杂戏,宝钞司掌造粗细草纸,混堂司掌沐浴之事。 而这位名叫文荆的公公,便是钟鼓司的总管太监。 入宫之前,文荆是唱戏的,肤色白皙,狐狸媚眼,丹唇不点而红,身形修长,当年还是红遍京师的优伶。 后来发生了些事,自宫追随元髑进了宫,然后便平步青云,升到现在这个职位。      皇上接见了喜官后,应该印象不错,至少对他露出了微笑,虽然那笑容冷得像冰,而面上的死气,也没能消散。 喜官要告退时,朱晋佑对站在一边的文荆道:“你带他下去。” 文荆弯腰作揖道:“谨遵皇上意旨。” 然后,在喜官还没从那树不吉利的红梅里回过神来时,文荆已拉着他来到钟鼓司,开始他文情并茂的长篇演说。      文荆一口气说完,姿势优雅地拿过案子上的炖盅,闻了闻,仰头喝了一口,笑道:“你要代替印公,服侍好皇上的衣食,还要分神唱戏,这可是很辛苦的,你能熬得过吗?”喜官低头,望望自己的手,那上面,沾上了一点朱红粉末,泛着闪亮的光泽,微微刺痛了他的眼。      他又想起了那年,那树红梅,后来完全枯死的不吉利的红梅。 闭眼,朱晋佑的脸,慢慢与那树红梅重合,眉眼间,盘桓不去的,依然是那浓郁的死气。 喜官很清楚心中现在的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当初与霖姜花前月下,看到她柔丽的面庞时,他的心中,也耸动着这种感情。 但又有些不同,至于有何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抬头,他坚定道:“我可以。” 文荆望了望他的眼,暗中叹了口气,喃喃道:“又一个痴儿,那家伙也不知有什么好,人人都肯为他卖命。”      喜官没听清楚,睁眼望着他,文荆突伸手,那微泛温热气息的纤长手指,抚上喜官的面庞,低声道:“真像......”温润的人气,使喜官竟有点不适应。 文荆的手划了个完美弧线,在空中捏成兰花指。 只听他开腔唱道:      “长清短清,那管人离恨?云心水心,有甚闲愁闷?一度春来,一番花褪,怎生上我眉痕!云掩柴门,钟儿罄儿在枕上听。 柏子坐中焚,梅花帐绝尘。 果然是冰清玉润!长长短短,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歌声悲戚高亢,响彻云霄,传进云端。      朱晋佑坐在乾清宫内,听到歌声,毛笔顿了下,一点墨迹,在洁白的纸上,慢慢晕开。 那墨色均匀浓亮,却比不上宣宗眉眼间的浓郁死气。      龙案上,摊开的那本奏折,由内阁直接呈上来,没有经由司礼监的奏折上,用篆书写着:“妖道言食小儿脑千余,其阳道可复生如故,司礼监掌印元髑窃买童男脑髓食之。 并为此采取了极其残忍的手段,谋杀小儿无数。 证据确凿,不容其抵赖,此乃祸国殃民之罪行,望陛下论断。”      朱晋佑用手指点了下那滴墨迹,尚未干透的黑色,染上了原先透出点朱红的指尖,颜色诡异。 眯着凤眼,他背部往龙椅靠去,仰起头,望着殿阁上挂的“正大光明”牌匾。 宣宗闭目,冲两边侍侯的内监摆摆手,道:“都跪安罢。”      听着众人轻微的远去的脚步声,宣宗没有睁开眼,一直闭目听着文荆在唱:      “你是个天生俊英,曾占风流性。 看他无情有情,只见他笑脸儿来相问。”      “我也心里聪明,把脸儿假狠,口儿里装做硬。 我待要应承,这羞惭怎应他那一声。 我见了他假惺惺,(嗳)别了他常挂心。 看这些花阴月影,凄凄冷冷,照他孤零,照奴孤零————”      唱到这里,停止了。 宣宗唇边漾起一抹冷冷的笑,抬手盖上脸庞,自语道:“清鞅啊,这下子,我想保住你也无能为力了......”不是“寡人”,不是“朕”,而是实实在在的“我”,以及那个深埋多年的名字“元清鞅”。 他突然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笑得连眼角边亦泛起层层的泪光,润湿了手心,冰凉如同记忆中,第一次见面时那早春二月的细雨。      年少轻狂,快意人生。      而那一切,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埋葬得彻底。      窗子外一阵拍动翅膀的声音,却原是惊飞了栖息在屋檐的鸟儿。 半晌,朱晋佑放下手,眼中,早隐去泪色,透出的,还是一如既往的浓郁的死气,那股子戾气,挡都挡不住。      “......爱?什么东西?”宣宗低喃道,唇边一抹讥讽的笑,可细看,那笑又似是有点苦。 他拿过扔在一边的朱笔,在那奏折上,画了个大大的圆圈,力透纸背,鲜红欲滴,像血,新鲜的会流淌的血。      暮春时节,仲使外头已繁花落尽,这大内的桃花,却还残留着几支。 玉屑似的桃花瓣,纷纷扬扬,不情不愿地,坠落到泥地里。      钟鼓司直房内。      喜官不知所措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文荆。 方才唱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开始流泪,怎么也无法止住。 静寂的房间内,只听到他低低的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呜咽声。      “没了,什么也......”文荆一直念叨着这句话,重复着,像要刻进自己骨血内。 急匆匆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踏在那桃花瓣上,似乎能听到它发出低低的呻吟。 门打开了,一名内监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处,道:“印公......印公他......”      “滚!”文荆一个墨砚扔过去,砸在门框,墨迹溅开,像黑色的泪一样,洒了满地。 那名内监退下了。 文荆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边笑边哭,慢慢跌坐在地。 喜官站在一边,面无表情。      “早知今日,何必呢?”文荆哭道,“就算完整的你,他也不会爱,没有心的,又怎么会爱......”      乌鸦的嘶叫,从远处传来,喜官望向外面,突然觉得满身通爽,却是那粘腻的冷汗干透了之故。 枝头最后一朵艳红桃花,落了,而春天,也终于过去。 太监的宝(上篇)   东厂督主元髑死了,死在安乐堂内,身首异处,一刀毙命,断得干脆。 黑色的血,隐隐透出暗红,淌了满地,那头青丝散落,蜿蜒在地。 曾经艳丽若桃花的面容,沾了污迹,却依旧明丽。 东厂的人来收殓时,喜官站得远远的,望了一眼便转开目光,他无法多看一眼元髑面上的表情,那样,可能会疯掉。 元髑的死,被皇帝暗中压下去了,没有张扬开来,只说是暴病而亡。      喜官由“廊下家”搬到乾清宫的偏殿,时刻跟在宣宗身边。 他回“廊下家”收拾东西时,同屋的徐少允正在帮林稼上药,林稼如同莲藕般嫩白的手臂上,一道道鲜红爪痕,或深或浅,都往外渗血。 几日未见,林稼原本圆润的脸蛋变得尖细,眼下也浮现了淡淡的黑晕。 那药虎狼得紧,林稼痛得面色发青,两道泪痕未干,嘴唇咬出了血,惨白中透出半圈艳红。      “怎会受伤的?”喜官走进去,问道。 林稼见了他,忙低下头,用袖子猛擦眼泪。 喜官刚要说话,徐少允用眼神制止了他,继续帮林稼敷药。 刚上完药,外头有人扯着尖嗓子叫林稼,他听了,白了一张小脸,抽泣着跑出去。 喜官想跟出去,徐少允拉住他,道:“别去,你出面,只会让他更难堪。 况且......”他深深看了眼喜官,继续道,“你还只是个代理宫监,没有任何实权,硬出头,你们俩都会惹祸上身。”      喜官坐下,道:“是谁做的?”徐少允叹口气,合上药膏,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还会陆续有来。 印公没有告诉你吧,在宫里,师傅教徒弟,许打不许骂。” 说着,他起身想倒杯茶,不小心碰到前臂,眉头皱了下。 喜官一把挽起他那罗衣的袖子,上面有几个烟枪烙下的伤痕,已经长出了嫩白的新肉。      喜官只觉头晕目眩,倚在椅背上,浑身像被针刺一样。 “你怎么了,又不是伤在你身上,别那副死样子,早就不痛了。” 徐少允看喜官面色惨白,忙故作轻松道。 喜官嘴唇颤抖着,勉强笑道:“我没事,你们以后要保重,我这次是回来收拾几件衣裳。” 徐少允道:“对了,忘了恭喜你,恭喜你当上皇上的贴身内监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喜官伸手想抚摸一下那伤口,伸到一半,停在半空,握成拳状,踌躇着收回来。 徐少允笑道:“我真的没事,你快点走吧。” 喜官道:“雨离他现在......”徐少允道:“他很好,真的。” 喜官看了看他的眼,嘴唇张了张,终于没再说什么,拿着几件换洗衣物出了门。 “等一下。” 徐少允道,追上前,塞给喜官一只小巧精致的盒子,“这是穆雨离要我转交给你的雪花膏。” 徐少允笑笑,转身进屋去了。      喜官揭开盖子,闻到一股沁凉的冷香,那味道,像是清幽的梅香。 喜官用手指沾了一点那雪白的膏体,心中想道:雨离现在不知怎样了,等得了空挡去找找他。 徐少允倚在门后看着他,叹口气,似是自语道:“一个痴,一个憨,真是看不下去了。”      “廊下家”各户的佛堂已点上线香,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味,邻家传来吆喝声,却是小太监们在打牌。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喜官听着那些声音,笑笑。 枣树的叶子,还是苍绿浓密,午后的阳光,穿过叶子的间隙,星星点点地投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圆形的光晕。 喜官抬头望了会儿,双手合十,对着那间只住了几日的房子的佛堂闭目,心中却乱成一团。      这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喜官睁开眼,看到元武门那边走来几个大太监,为首的是个高大白皙的太监,穿着红贴里,是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周公公,这,就是徐少允的师傅,上次分派时喜官曾与其见过一面。 喜官觉得奇怪,周公公不在乾清宫伺候着,跑到这来干嘛?正想着,周公公看到他,露出阿谀的笑,本来俊美的面容竟有种道不明的扭曲,他弯腰行了个礼,跟在他后头的太监们也行礼。 喜官忙回礼。 周公公道:“恭喜喜宫监了,往后还请多多提擎。” 喜官含糊答应着,走过去了。      快要走过元武门时,喜官回头,看到那帮太监走进了“廊下家”,心里有点不安,左胸一直突突地跳,渐渐的,不由地胆战心惊。 想转回去看看,可等在外头的钟鼓司的人已经不耐烦了,催促着要快回去,喜官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走到乾清宫右手的西二长街,迎面抬来一顶软轿,后面还跟了两列宫女,环佩叮当,香粉霏霏,姹紫嫣红。 太监们忙退到一边,弓身低头,连眼皮都不敢往上翻一翻。 轿子抬近喜官身边时,喜官闻到一股沁人的香味,与那些香粉截然不同的淡淡的桃花香,待那顶轿子走远了,那香味也渐渐隐去。 太监们这才又继续往前走,喜官低声问旁边的人:“方才那位是?”那人也压低声音道:“那是薛妃,太子殿下的生母。” 再走几步,便到了慈宁宫。      “太傅,这《论座帖》与《兰亭序》,并称“双璧”,可我不这么认为。”      透过宫墙,喜官听到慈宁宫的东披檐里,传出一个孩子脆脆的声音,那便是大明的太子殿下朱由检。      照历代规矩,太子应住在乾清宫左手东二长街的钟祥宫里,但因年纪太小了,朱由检便随薛妃住在慈宁宫,为了方便太子学习,宫后院的东披檐改建成了一间大大的书房。 除去特定的日子要到文华殿听翰林院的学士讲学之外,平常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这东披檐的太子书房里温书习字。 今日,是跟柳太傅练习书法的日子,朱由检虽然才十岁,但已有几年的书法造诣,一手草书,丝毫不输大人。      “这样,微臣愿闻其详。” 柳太傅道,语声隐含赞赏。      喜官听着,不由停下脚步,呆望住宫墙。 若是没有进宫,自己现在一定是在学堂里念书识字吧。 前面人在催了,喜官紧走几步跟上,衣裳下摆轻轻飘着,胯下的伤早已愈合,现在那里空空荡荡,就像他的心情,什么也没有了,只余空虚。      到了钟鼓司,却听到文荆在直房里发脾气,大叫道:“欺人太甚!这人一死,那些狗眼就开始竖了,竟敢不听命,容咱家去好好镐赏一番!”喜官他们走进去时,文荆正往头上戴帽子,貂尾为饰。 看到喜官,招手道:“快与咱家去牙行一趟,那快刀李真真可恶至极,竟扣下宝贝不肯交出,印公还等着下葬!”      喜官道:“因何故会如此?”文荆狠狠道:“那快刀李以宝贝来要挟,已不是一两回了,把割下的宝炸了,用升杯吊在他那间宝贝房里,宝的主人便要受其操控,以求得死后能有个全尸。 可脑筋动到印公头上,胆生毛了!铁寒也不知死哪了,竟然不吭声!”喜官问道:“东厂的人不管了?”文荆看了他一眼,狐狸眼闪过一道狡黠的光,道:“东厂由皇上接手了。”      是皇上不让东厂插一脚?喜官想着,文荆又在催他,喜官道:“文爷,我还要去乾清宫那边伺候着,您看,不如我回头再......”文荆瞪了他一眼,道:“罢了,咱家自己去,你去伺候皇上罢!晚间要来这操曲儿,可记得?”喜官点头道:“晓得了,我这就去。” 说着,出去了。 太监的宝(下篇)   喜官往乾清宫去时,薛妃的轿子已经到了乾清宫东暖阁,朱晋佑自听到元髑死讯后,除了早朝,闲余时间都一直在东暖阁里批阅奏折,没有翻牌子。 虽说已有太子,但皇室血脉太过薄弱,根基会不稳的。 况且宣宗初登宝座,尚未封后,这无疑也构成了隐患。      “启禀皇上,薛妃娘娘求见。” 传话太监大声道。 朱晋佑皱皱眉头,放下手中的卷宗,轻咳了声,道:“让她回去,朕很忙!”声音不大,但在外头的薛妃听得清清楚楚。      “扶本宫出去。” 轿内女子道,平静淡然的语调,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 宫女揭开轿帘,扶出一位端庄典雅的女子,举手投足间,仪态万千,若有似无的桃花香,萦绕在四周。 她身着一件以绯红色棉绸滚边的玉白素色长裙,盘得极有韵致的宫装发鬏上,斜插了一支翡翠簪子,长流苏随着走动,轻轻摇着,掩映在那张芙蓉面上,益加妩媚动人。 只是那双眼,锐利如刀,把那份柔媚削减了不少。      几名内侍见了,脸有点红,忙低下头来,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这名女子,就是朱晋佑的薛妃,闺名雁苓,乃是宣宗的姑母昌茗公主的幺女,两人算是青梅竹马,勉强可说是相敬如宾。      薛妃走到乾清宫门前,直挺挺地跪下,冷冷的眼神,望着那匾额。 内监见了,忙进去禀报道:“皇上,薛妃娘娘她,跪在外头不肯走,您看这......”朱晋佑扶扶头上的白玉冠,将卷宗抵在下巴,微笑道:“随她去。”      喜官到达时,看到的,就是薛妃跪在殿门口,一动不动的景象。 初夏午后的阳光,虽不至于毒辣,但也散发热气,薛妃的玉面,已见微薄的汗液。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薛妃回头,与喜官打了个照面。 喜官倒没什么,薛妃却惨白了一张脸,额头上冒出冷汗,嘴唇颤抖着。 喜官刚想要走过去,薛妃猛然站起,却因跪得太久,身子晃了几下,眼见要倒在地上。 喜官眼明手快地冲过去,将她扶住,只觉浓郁的桃花香,铺天盖地般淹没了自己。 薛妃站稳身子,宫女此时团团围住她,为其拭汗整衣。      “大胆奴才,竟敢碰娘娘玉体,该当何罪!”一边的管事太监大声呵斥道,喜官心中一沉,低头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暗道不好。 之前喜官在厂子里受的训练,乃是阉宦永远是奴才,身份低劣,其地位与主子有天壤之别,因而无论何时何地,宦官都不能直接用手接触主子身子的任何部位,否则便是“大不敬”,这罪名可不轻,轻的要挨训,重则要砍头的。 因此太监们的衣襟总是别着一方素帕,为的就是垫手,才能接触主子的手。      喜官咬咬下唇,匍匐在地,口称:“请娘娘恕罪,方才事态紧急,奴才才会逾矩,请娘娘恕罪。” 薛妃惊魂未定,直直盯着跪在地的喜官,眼神复杂,闪着森冷的光。      “喜公公在外头么?皇上传召!”在这当口,乾清宫内传来传令太监的声音,化解了两人间诡异的气氛。 喜官暗暗松了口气,用袖口悄悄拭了下汗水,叩了个头,站起身进殿里去了。 薛妃望着他的背影,紧握着拳头,粉色的尖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喃喃道:“莫非真是天意?这就是命运吗?”映着暖阳,目光越发森冷。      喜官进到东暖阁,朱晋佑正斜靠在一张雕龙凿凤的躺椅上,身上一件淡紫长袍,襟口绣着朵碗大的白色桃花,敞开着,露出清晰的锁骨,腰带挂着一只褐色圆筒。 面色白得透明,凤目下有着隐隐黑气,煞气却不见了,一脸惬意。 喜官跪在地上,低头道:“奴才参见皇上。”      朱晋佑盯了他一会儿,放下卷宗。 “你可知罪?”宣宗淡淡道,一手将袍子落在地的下摆撩起,搭在椅上,“薛妃可是你的主子,容后要好好向她请求恕罪。” “是,奴才明白,谢皇上。” 喜官道。 “平身罢,站到一边去。” 宣宗道,又对内监道:“传薛妃。” 喜官叩谢皇恩,起身站在宣宗旁边。      薛妃进殿,一番跪拜后,那双眼一直都盯住喜官,像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宣宗自始至终都面带笑容,道:“薛妃,有何事要见朕呐?”薛妃收回目光,望着皇上道:“听柳太傅说,皇上坚持要处死禧嫔?”宣宗面色不变,依然微笑,只是黑气慢慢变成了戾气,散发出来。 他道:“后宫不得干政,你很清楚罢。” 薛妃面不改色道:“臣妾很清楚,但处死禧嫔,不仅攸关朝政,还与后宫有关,臣妾斗胆上奏,请皇上容臣妾派管事姑姑去为禧嫔验身。”      “寡人明白了,你先下去。” 宣宗微笑着看了会儿薛妃,眼神可谓意味深长,他淡淡道。 薛妃行了个礼,慢慢后退,到门口时转身出去了。 宽大的衣袖飞扬,底下的手,竟在微微发颤。 “对了,这名太监往后会随伺朕的身边,有得罪处,薛妃可要多包涵!”宣宗对着薛妃背影道,薛妃停下脚步,弯腰道:“是,臣妾不敢当,臣妾明白。” 跨出了殿阁。      朱晋佑自言自语道:“想先一步干掉她的肚子么?哼哼,要干也应由朕动手!”他对翻牌太监道:“今晚不必侍寝。” 翻牌太监听命退下。 宣宗眯眼,用一方帕子垫着手,自腰间拿下那圆筒,微笑着对喜官道:“文荆可是在找这个?”喜官定睛细看,圆筒上,刻着个小小的“元”字。 喜官瞪大眼望着那宝贝筒,惊讶道:“皇上,这......”      外头突然吵起来,来势汹汹的脚步声,连通传都没有,一个高大身影直接冲进了殿门。 “铁寒,如此匆忙,所为何事?”宣宗制止了欲冲进来的锦衣卫,微笑道。 喜官几乎认不出那是铁寒来,蓬头垢面,黑眼圈大得快要盖住脸了;衣裳也没穿好,半拉子前襟歪在一旁,这哪里还是那个英姿勃勃的大将军。      铁寒提着把剑,直挺挺地站在皇帝面前,粗声粗气道:“若有得罪,本将军日后必定向皇上请罪,今日只想请皇上把元髑的东西给我!”皇帝摆摆手,众人都退下去了,喜官也想走,宣宗大声道:“你留下!”喜官停下来,复又站回原位。 铁寒冷哼一声,把剑扔到躺椅前,跪下道:“求皇上成全!”宣宗面带笑容,将圆筒举到面前,望着铁寒道:“你不是憎恨他么?为何要拿他的东西?”铁寒抬首盯住朱晋佑,狠声道:“皇上,您明明知晓臣的心意!臣对他......”      “铁将军,你快奔四十了罢?”皇帝突然开口,打断了铁寒的话。 铁寒愣了下,回道:“是的。” 宣宗微笑道:“铁将军,你虽与孝和公主成婚十几载,但至今未曾有子,这样吧,立夏后便是选妃的时候,到那时,若铁将军看上哪位,就由朕亲自做媒,将其赐给你,如何?”铁寒听了,青了一张脸。      气氛一时间绷紧了,如弦待发,就在喜官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时,铁寒突仰天大笑起来,随即站起身,边笑边望着喜官,道:“好,好,真是好啊!”又看向宣宗,笑得比哭还难看,喃喃道:“皇上明知他的心意,却赐他死,还让他到死都悬着,于心何忍?”      宣宗脸色一变,满面杀气道:“铁寒!别太放肆!立刻滚出去!”铁寒闭上眼,叩了个重重的响头,起身道:“请皇上恕罪,求皇上将那东西交给臣。”      宣宗隔着层布帕,轻抚着那圆筒,道:“交给你?然后呢?”铁寒道:“臣会将他的尸身运回岭南安葬。” 宣宗道:“你是他的谁?你有何资格为他安葬?出去,别让朕再重复一遍!”暗黑的死气,浓浓地盘桓在他的额上,久久不散,而眯着的凤目,明明是无害地笑着,却闪着嗜血的光芒。 殿内骤然冷下来,喜官不由打了个寒颤,将脖子缩在领口内。      铁寒紧绷着脸,抿着唇,站起身,慢慢向殿门走去。 快要出得门时,宣宗弯腰,将地上的剑捡起来,劈手扔出去,“哐当”一声脆响,那剑牢牢钉在离铁寒的脸不足两寸的门框上,摇晃几下,定住了。      铁寒站住,微微侧头,外面的光,被他高大魁梧的身躯挡住,只漏进几缕细弱光线。 光影中,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喜官看出他在“说”什么:你是他的谁,又有何资格霸住他的一部分呢?      然后,他迈开步子,离去了。      宣宗抬手扶扶白玉冠,对喜官道:“口风紧一点,多嘴的人总没好下场!”喜官回道:“奴才明白。” “去内医院找胡河,他会给你一样东西,把它拿给朕,快去!”喜官答应着,退下去了。 跨出殿门时,他往里面望了一眼,宣宗低头,正用那尖长的手指抚摩着圆筒,眼里,是露骨的温柔。 喜官隐在袖内的手,微微颤抖,不由地握紧,他转过头,迈出了门槛。      门外,初夏黄昏的日光,虽不灼热,却照得喜官眯起了眼。 他抬头望向天际,淡红的天边,没有一片云。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披麻戴孝   那日,喜官到内医院后,山羊胡子给了他一张药方,交给宣宗后,轮班太监来了,喜官便可以回去休息一下。 他趁着这空挡,溜回“廊下家”。 还没跨进门,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屋门大开,喜官忙冲进去,却被屋内的景象吓住了。 屋里没人,徐少允的床榻上,破碎的被子絮中,一滩鲜红血迹。 喜官嘴唇颤抖着,跑出去,隔壁的小太监伸着头往这边张望,喜官一把揪住他,问道:“发生何事了?”小太监被惊得一咋,忙道:“方才周总管带了人来,把徐公公捉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子的?”喜官问。 小太监道:“听周公公说徐公公是乱党,就捉起来了。”      喜官放开小太监,跑出了“廊下家”。 这时,穆雨离从屋后的佛堂走出来,他刚刚由师傅那里回来,直接进佛堂上香,两人终于连一面都没见上。      喜官跑到乾清宫时,天色已黑透了,紫禁城内灯火通明,喜官忐忑不安地站在殿门前。 方才心里一急,没顾得上想太多,现在静下心来,却开始认清事实了。 自己一个小小太监,又没实权,能救得了谁?徐少允是被当成乱党捉起来的,自己跑去辩解,万一连自己的命都给送了,那可就......      喜官咬咬牙,对传令太监道:“请公公通传,喜官求见。” 传令太监看看殿内,回道:“请喜公公稍等,皇上说了,现在不能放任何人进去。”      此时的乾清宫内,灯罩使那些强烈的光线减弱了少许,只是有种压抑的感觉,由铜黄色的柱子透出来。      宣宗坐在龙椅上,满面煞气,灯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令人胆站心惊。      “你就招了吧,招了就给你个痛快!”朱晋佑道,揭开玉茶碗盖,轻轻抿了口清茶,眯起那双凤眼,惬意之极。 殿堂下,徐少允被两个侍卫按住,像是已经死了,动也不动。      “臣有个不情之请,请陛下将那刺客交给臣处置,臣一定让他招出幕后指使者!”一直默立一旁的铁寒道,虎目内,充满血腥的光,直往徐少允那边瞟。 徐少允微微动了下,突抬头狠狠瞪向铁寒,温文儒雅都不见踪影,只剩浓烈狠意。      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冷笑道:“幕后指使?反正你们已经认定是我干的,招不招有何区别?”宣宗凤眼闪过血腥的光,他扬起唇角,笑道:“那你手臂上所烙的,又是什么呢?那支烟枪有记号的,那可是朕赐给元髑的,直到死,他都不会离身。” 徐少允道:“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是我谋害了他!”宣宗笑道:“血衣已在你屋里找到,况且你会武功,那一刀,是行家所为啊!”      徐少允面色惨白,道:“连这都想到了,看来那传闻不假啊,皇上!”宣宗放下茶碗,道:“什么传闻?”徐少允冷笑道:“皇上心知肚明,元髑草菅人命,捉小儿食髓,罪犯滔天,可皇上竟然不闻不问,坊间都传,你们俩,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呐!”宣宗眼眯得更细,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他对铁寒道:“朕将他交给你,好生对待着,别弄死了。” 铁寒听了,跪在地上,口称:“谢皇上成全!”虎目含着凶光,刺向徐少允。      喜官在殿外站了半天,正心焦地踱来踱去,听到脚步声,还有沉重的拖沓声。 喜官回头一看,却是铁寒。 喜官想走上前去打声招呼,铁寒冷冷扫了他一眼,哼了声,自顾自地走了。 他的左手放在身后,拖着的,是一个人的头发。 那人背朝天,双手缚在身后,衣裳上都是一块块暗红的污迹。 那人像是已经死了,任由铁寒拖着他的头发,拉出门来,连动都不动。 所经之处,留下一大片血迹。      天色太暗,喜官没看清那是谁,但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味,却与下午徐少允帮林稼涂的药,如出一辙。 “铁将军!”喜官张口叫道,刚走前一步,铁寒停下脚步,侧头瞟了眼他,道:“别管闲事!”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血,蜿蜒着,紧随在他的身后。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喜官还能闻到那浓郁的血腥味。      喜官嘴唇颤抖着,望向两旁立着的侍卫太监们,都是面色木然,竟然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喜公公,皇上要用晚膳了,请您子时再来。” 传令太监过来道,喜官心里一震,低头想了想,道:“谢公公了。” 转身就走。 传令太监望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却又压下去了。      周公公由里面出来,看到传令太监,打趣道:“怎么,爷看上他了?”传令太监捅了他一下,道:“不是,那徐少允,真是......”周公公笑道:“管那么多,落在铁将军手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传令太监脸有点青,抿了抿唇,道:“别说了,想吐呐。” 周公公笑呵呵地说:“想起那时的事了?老弟啊,看过这么多了,怎么还没适应啊?”传令太监道:“怎么可能适应?把胶粘在皮上,再贴上布条,说是什么‘披麻戴孝’,这一撕,可连命都没了!”周公公道:“皇上说了,要留他一命,不会死的。” 传令太监看看他,道:“不知是咱家纤细过头了,还是您神经大条,反正咱家是不敢再看了。 以后若要将那人抬回来,还请您提前说一声,咱家也好回避。” 周公公笑笑,连连道:“是是。” 抬脚走了。      夜,越发幽暗了。 偷香   喜官在偏殿收拾好自己的房间,小包袱内除去几件衣裳,并没任何值钱东西,自然很快安排妥当。 这偏殿比“廊下家”好得多,装潢虽不富丽,那淡色窗棂,却透着股优雅。      喜官四处看了下,腹中饥饿,方记起从午间便没吃过东西,身边小太监倒也机灵,立时跑去拿了个漆红食盒来。 喜官打开一看,里面用青瓷小碟装着几样精美糕点,那香味引得他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那机灵小太监恭顺道:“请喜公公品尝。” 喜官拿起一块“得胜饼”,问道:“你是?”小太监回道:“奴才名叫苻安。” 喜官将那饼递过去,道:“坐下一起吃罢。” 苻安忙道:“奴才不敢。” 喜官笑笑,道:“奴才?呵,我又何尝不是个奴才!”苻安看他笑魇如花,竟一时忘了答话,只顾着呆望。 喜官咬了口饼,觉得清香爽口,填饱肚子,他笑得眯起了眼。      子时时分,喜官早已候在乾清宫外头,宣宗并未就寝,喜官进到殿内堂时,他正在沐浴更衣。 温泉水暖,冷香馥人,满室雾气,重重帷幕。 喜官睁大眼,循着水流的声音摸索,进到了乾清宫后殿的浴池。      脚步声被水流声遮盖,朱晋佑似是没有听到,眯着凤眼浸在浴池里。 喜官透过层层帷幕,隐约看到一个人影,走近看时,皇帝正闭着眼靠在池边,满头乌丝漂浮在水面上,偶尔的涟漪,带动着那发丝上下荡漾,喜官看得心中一动。 脑海里不由地想起了元髑死时的表情,他打了个寒颤,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浴池内的人。 朱晋佑睁开眼,眼神冰冷,直直盯了一下低着头的喜官,几不可闻地叹了声,复又闭上了眼,慢慢沉进水里。      沐浴毕,宫女端着只镏金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碗。 宣宗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示意喜官将碗呈上去,喜官端着碗,闻到了熟悉的药香味,竟然与元髑之前所服食的毒药一样。 朱晋佑微眯着凤眼,道:“闻过这味儿?”喜官道:“启禀皇上,奴才不记得。” 宣宗冷笑了下,道:“你认为是寡人杀了他?”喜官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只好默默站着。 宣宗似是笑了笑,然后一口一口地把那药吞进去,喜官惊骇地张着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宣宗喝完药,伸出比常人稍长的舌头,舔了舔唇角边沾的汤药,眼睛周围的黑气,浓郁得遮住了他的神情。 宣宗将碗轻轻一抛,那只碗划了个优美的弧线,落到浴池内,惊起串串涟漪。      喜官站在躺椅边,虽然低头,眼角却一直注意着皇帝的动静。 宣宗静静躺在椅上,闭着眼,若不是鼻翼偶尔会轻轻扇动,他就像是已经死去了,连胸口也不再起伏。 喜官轻手轻脚地凑近他,尚未靠近就闻到了阵清幽的冷香,白梅的冷香。 喜官像被什么东西迷了眼,渐渐弯下腰,在朱晋佑那苍白得透明的面颊上,轻轻地,若蜻蜓点水般轻碰了一下,几乎没有停留,很快地,喜官的嘴唇就离开了。 他觉得自己所碰到的,只是一张没有生气的人皮,连丝毫的人气都荡然无存。      浴室内很静,只听得见水流的声音,哗哗地,不停地流。 过了大概一盏茶功夫,宣宗的喉咙动了下,咯咯作响,死白的面色泛起了点红晕,随即被面上的死气冲淡。 他慢慢地睁开眼,手脚开始动,喜官看着他由一个快要死的人又复生了。 宣宗站起身,将身上披的浴衣一把拉下,扔在地上,冷冷道:“更衣!”      宣宗身着一件淡紫色夹绸衬底的五爪金龙闲居服,腰间别着一条若羊脂润泽的玉带,头上戴着顶白玉冠,面上弥漫着黑气,平日还会收敛起来的煞气,现今却全然发散开来。 随侍的宫监们都大气不敢出,静静跟在其后头。      一行人悄悄地往元髑生前所住的河边直房而去,直房四周除了几名东厂的护卫外,没有其他人,皇帝让宫监们守在园子里,只带了喜官进去。 到了停放尸身的房间内,喜官刚想跟在朱晋佑后头,朱晋佑道:“你在此守住,没有寡人的话,别进来!”喜官只好站在门外。      那晚,皇帝一直呆在那间房里,喜官守在门外,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天明时,喜官顶受不住,正站着打瞌睡,突然闻到一股焦臭味,由里面传出来。 喜官扒在门缝往里看,只见宣宗站在元髑的棺木前,背对着门口,看不见他面上的表情,脚下火光闪烁,似是在烧着什么东西。 喜官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很怪,却又有种奇异的香气,像是会将人的魂灵吸进去。 喜官被那怪味道呛得咳嗽了几声,在静夜中显得突兀,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听到皇帝在里面道:“喜官在外头么?”喜官忙打醒精神道:“皇上有何吩咐?”皇帝冷着声音道:“现在什么时辰?”喜官道:“方才刚过五更。” 皇帝道:“下去,传朕口吁,摆驾回宫!”喜官退了下去。 出到院子里,他回头望向元髑的停尸间,宣宗推门而出,站在门口。 黑沉沉的夜色,已经开始消散,朱晋佑面上浓郁的死气,却比夜色更加沉重,他那双凤眼微微眯着,竟有点像毒蛇吐着信子盘桓而出。 喜官清楚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地浮起不祥之感,打了个寒颤。 若是让皇上知道方才自己的举动,那么自己的下场,将会比元髑更加惨。      喜官暗自拭了下满头冷汗,慢慢出了园子,心中却在想:刚才皇上烧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转念又想:这皇宫大院,还是少管些事罢,做好本份就行了,好好活下去才是正事。      这样想着,喜官心里轻松了许多,看向天边,天,快要亮了。 番外篇 桃花盟[上篇•文荆篇]   有很多事,在很多年以后,都能够用年少轻狂来掩饰过去,可是我不能,也不想。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繁花落尽的暮春时节。 当时我是京师最负盛名的滟花班里的一名学徒,做着打杂的工作。 戏班主封二娘曾经问过我,要不要学唱旦角,我拒绝了。 要我在戏台上唱旦角,我办不到。 封二娘知道我的苦衷,也没有勉强我。      桃花还未全部凋落,戏园子迎来了一个贵客,戏园子老板为了迎接贵客,清场闭馆,将戏园子弄得像节庆一样。 满园纷扬的桃花中,一顶朴素小轿渐渐走进我的眼帘。 “压轿!”随侍的人叫道,轿帘由一只纤长莹润的手从里面掀开了,接着,走出一个身着浅青色长袍的男子。      见到他的脸的那一刹那,我彻彻底底地呆住了,我活了十四年,比他好看的人不是没见过,戏班子里的小旦就比他美。 可是他给我的印象,却是非常的深,像是刻进了骨子里。 他戴着浅色头巾,玉面朱唇,艳如桃李,煞是妖丽,那一双桃花眼,像是孩子一样单纯明亮,清澈见底。 老板将他迎进园子,我还呆在园门口,不知所措地站着。 封二娘捅了下我的背脊,低声道:“怎么了,快进去伺候!”我这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地往里面走,走在人群前面的他突然回过头来,与直着脖子的我对视了一眼,他微微一笑,转头继续走。      我呆呆看着他,被走在后头的封二娘敲了敲脑门:“小家伙动情了?可别打他的主意,不然被吞了都还不知道呐!”我问:“他是谁?”封二娘边走边说:“他?太子的心腹太监元髑,以前好像跟老板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具体什么关系,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我望望坐在贵宾席的他,美丽的脸庞完美无缺,只是偶尔那桃花眼会闪过一道意义不明的光。 我捧着温热的暖巾走过去,老板想要接过,被他制止了。      “好俊的小孩子呢,你叫什么?”他边擦手边道,声音平滑沉静,音量稍高,但像丝绸一样顺畅柔和,丝毫不令人觉得刺耳突兀。 我呆站着,都忘了回答。 老板在一旁道:“这是戏班子里的学徒,叫......”元髑面上的笑凝固了,仿佛面具一样,一寸寸剥落。 他面无表情地对老板道:“咱家有问你么?”声音冰得透骨。 老板全身发抖地跪在地上,口里不断地叫道:“请公公饶命,请公公饶命!”      元髑眯着那双桃花眼,看也不看一眼老板,微笑着对我说:“告诉咱家,你叫什么名字。” 我忙低头道:“我叫阌......文三。” 他微微点着头,优雅地摆摆手,对跪在地的老板道:“罢了,开锣吧!”      戏台子上,小旦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在戏台下听着,不时往元髑那边望一眼。 他一直都微笑着,笑吟吟的。 他像是知道我在看他,转头向我笑了笑,像小孩子一样纯真。 我脸上发烫,忙低下头,眼角却还是往他那边看。 唱完了一出戏,他与封二娘耳语了一阵,然后转头对我笑笑,起身进了后台。 封二娘走过来,对我道:“元公公蛮中意你的,只是......”她低吟了几句,“你若想跟着他,便要让他知道你的价值。”      我的价值?我低着头开始思索起来。      我是庶出的孩子,还未出生父亲就过世了,没有生育的大娘将我由母亲怀里抢走,抱到她自己房里养。 虽然我那时还是很小的孩子,但那时的记忆,却一直无法消除。 据说父亲是暴病身亡,后来听奶娘说,是腹上死。 我不懂什么叫腹上死,问奶娘,她一脸惶恐,我只好不再问。 大娘为我雇了个看护人,很美的一个女人,白皙的皮肤,艳红的嘴唇下面有一颗痣,奶娘说那是美人痣。 她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很漂亮。 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粒粒饱满。 我尚在襁褓时,她已经在照顾我了。      她每天都用那双漂亮纤细的手,非常轻巧地搓揉我的小睾丸,如是三次,开始的时候,我不觉得疼痛,后来她渐渐用力,下面被她捏得像要硬生生地压扁,挤出来。 她一直捏到我痛楚啼哭为止,并且慢慢增加力道。 我每次都哭得涕泪横流,而她却还是笑着,漂亮的眼眯成一条缝。 奶娘喂我喝完奶就被赶走了,她曾经笑眯眯地对我说,要是我敢四处造谣,就将我的脖子拧断。 我很怕她,只好点头答应。      等我长到十一二岁时,我发现家里人总是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声音一直都没有改变,像女孩子一样尖尖细细的,洗澡的时候,我摸着微微翘起的臀部,还有微隆的胸口,再看到下面萎缩的小小性器,我已经隐隐觉得不妥了。      有天晚上,我起床去尿尿,看到大娘屋里还有灯光,便走过去。      蹲在窗子下面,我听着大娘在诅咒,诅咒着父亲的寡情薄幸,诅咒着阌家的断子绝孙。 我听着,浑身颤抖,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无法与女人成亲了,我变成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就在那晚,我逃出了家门,没有再回去过。      我这么一个怪物,能有什么价值?      “元公公叫你过去。” 我正在想着,班子里同为打杂的小雀过来推我。 我低着头进到后台,元髑坐在众人之中,依然光彩夺目。 他摆摆手,周围的人都下去了,诺大的后台,只剩下他与我。      “你可愿意跟着咱家进宫?”他微笑道,修长的手指掂了掂鬓角,将几缕发丝撩到耳后,在他的左耳珠上,钉了枚小小的浅青色耳钉。 我道:“我愿意。” 他笑得越发媚丽,轻轻捏着我的下巴,像孩子一样清澈明亮的眼渐渐变深,他道:“你愿意一生都跟着咱家么?”我被他的眼吸进去了,点了点头。      “很好,一年之内,你要成为京师最负盛名的红伶,到那时,咱家会亲自来接你。” 他微笑着站起身,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姓文吧,听说过阌家的惨剧么?阌家的正室与看护,被人一刀两断,身首异处,阌家的少爷也下落不明,真惨啊~~~~”他虽口中道惨,语气却轻松无比,像在谈论天气一样。 我听了,浑身一抖,看向他,他还是面色不变。      “虽说残缺了那么一部份,我们也还是人,不是怪物,你说,是不是?”元髑眨着眼问道,眼里满满的都是笑意。 我呆呆的,只顾着点头,根本无法回答。      这时外面进来个男的,留着山羊胡,高瘦得像支竹竿,皮肤黑得像碳。 他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对元髑道:“时间到了,太子殿下要你快点回去。” 他面色大变,匆匆地走了。 他离开后,封二娘担心地看着我,问道:“你真要唱戏?”我点头,道:“只有这样,他才会认同我。”      戏园子老板走过来,看了一眼我,那一眼里,有轻蔑,有嫉妒,还有很多混杂不清的感情。 他冷哼了声,道:“他认同的,只有那个人,其他的,都是杂碎!”      老板的话,我是在一年后才清楚明白了的。 即使他为我取名为文荆,即使他重用于我,对于他来说,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那个人重要,那个将会成为整个明皇朝的帝皇的尊贵无比的没有心的人。      与那个人为敌的将相,有的被我收服,有的被他留为己用。 为了他,我甘心去完成那个人的愿望,但是我所做的,在他的面前是那么微不足道。 他的眼中除了那个人外,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跟在他的后头,眼睁睁地看着他单纯如同孩子一样的眼,变得越来越毒,像毒蛇吐着信子,吞噬着一个个阻挡住那个人的路的人。      然后,那个人成为了皇帝,我还是跟着他,我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回头看看我,所以,我一直在等。      他新带的小太监长得很美,眼睛清澈明亮,很像初次相见的他,我竟然也不由地看呆了,那双眼,真的很像,如同孩子一样单纯美丽。 胡河的药量又加了,闻着那个小太监身上浓郁的药味,我的泪一直地往下掉。 在钟鼓司里哭得肝肠寸断,那个跟着他的小太监睁着那双单纯得如同孩子般的眼,站在一边。 我仿似又看到了那年,暮春时节,纷纷扬扬凋落的桃花瓣中,影影卓卓而来的他。      可悲的是,他到死,眼里也没有容得下其他人。 他所追求的完美,他所看着的那个人,直至他死去,也没有得到。 那个人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他,并且毁了他。 我呢?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草精插花时间到:有一种被称为“特殊佣妇”(保姆)的太监制造专家。 有些父亲如果决定自己的儿子长大后做太监的话,孩子还在襁褓时,便特意雇请一个“特别佣妇”来“照看”孩子。 “特别佣妇”兼擅一种特别手术,即轻巧地搓揉幼儿的小睾丸,每天3次,每次用力捏到幼儿痛楚啼哭为止,并且慢慢增加力量,这样,渐渐地破坏他的生殖机能,长大后绝不产生生命的原素(精液)。 因此,经过这种残忍的手法后,孩子的生殖器便渐渐萎缩。 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地显出女性性征,没有喉结,双乳突出,臀部隆起,声音尖锐,行动扭捏,变成了太监的模样。 唉~~~~真真是残忍啊!) 伶童本性   朱晋佑回到宫里,即刻下旨,由铁寒运送元髑的尸身回岭南下葬,若再有弹劾元髑者,诛。      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从午门而出,喜官站在东边的角楼上,目送着那口褐色的棺木渐渐远离。 他低头,袖口里露出一点铜黄,烟枪那淡淡的烟草味,被身上的白梅冷香掩盖住了,微笑慢慢溢上他的唇角眉梢。 要不是胡河的药有那种特性,让人处于假死状态,想杀他还真是不容易阿。      元髑的事,总算告一段落,宫里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么一个人,大家又埋头做自己的事。      喜官白天在乾清宫当差,用过饭后就要到钟鼓司去操曲,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处理一些问题。 文荆外表嘻嘻哈哈的,却是个严厉之人,特别是教授唱曲,稍不专心,当头就是一掸子,那掸子也不知是何物制成,打在皮肉上,没有伤痕,却痛得直冒冷汗。 喜官分神看窗子外的小宫女们打闹,被文荆打了一下后,就再也不敢分神了,专心听文荆讲解着。      唱了会儿曲,文荆拿过案桌上的炖盅,喝了口参茶,清清嗓子。 喜官犹豫了半天,开口道:“公公,那个......”文荆看了眼他,道:“你是想问关于那个刺客的事吧?”喜官点点头,道:“奴才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么?”文荆嘿嘿直笑,用一方素帕掩住口鼻,唱道:      “【耍孩儿】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 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 等他四下里皆瞧见,这就是咱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二煞】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得六出冰花滚似锦,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      边唱边轻轻摇着兰花指,那双如狐狸般的三角眼微眯,斜斜看着一旁的喜官。 喜官道:“听公公所言,他是必死了?”文荆吃吃笑着,转了几个舞步,道:“不会死的,他会活得比任何人都还要长久,欲死不能呐~~~~”他笑得更加大声,竟令人觉得有点尖锐刺耳,“铁寒会将他全身的皮剥光,可他不会死,想死也做不到。”      喜官听了,心里高兴起来。 只要人没死,就一切都还有转机,虽说徐少允是被自己嫁祸,但自己不是故意的,所谓不知者不罪,接下来就不关自己事了。 文荆看着他单纯明亮的眼睛,竟闪过一道淡淡的光,稍纵即逝。 文荆的心里一跳,想再看仔细,喜官已经将头低下去了。      这日,喜官刚从文荆那里出来,边咳着边走,因为嗓子有点痛。 走在西二街上,小宫门处闪出个人来,将喜官拉了进去。 喜官刚想叫,就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与自己身上所擦的冷梅香一样,他转头看清来人,原来真是穆雨离。      “你......”喜官心中莫名兴奋,开口道。 穆雨离将一只食指竖在唇中央,“嘘”了声,探头看看四周无人,才开口道:“你知道徐少允怎么样了?”喜官张了张嘴,踌躇了一下,道:“那晚我亲眼看到他被铁寒将军带走了。” 穆雨离咬咬下唇,咬得泛起了半圈艳红。 喜官道:“可能没事的,这几天我打听过了,皇上像是要留他一条命。”      穆雨离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还是这样天真!难道你不知道,进了将军府,就没有出头的日子么?”喜官回道:“我确实听说过铁将军因为喜欢吃痂,就天天狂抽家里的仆人,拿痂炒炒吃,可他并没有取他们的性命,还为他们上药。 只要还留有一条命,就行了,我是这样想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中闪烁着意义不明的光,穆雨离看着他的眼,心中一寒,像离水的鱼一样张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喜官看了看天色,道:“雨离,你下次到钟鼓司那边找我罢,现在我还要回去伺候皇上,不说了。” 说完,对穆雨离笑笑,往乾清宫去了。 穆雨离一把拉住他,紧紧掐住他的双肩,对视着道:“你难道忘了?是这个皇帝把你捉来,强行阉割的,你不会有怒气?不想报仇么?”喜官盯着雨离的眼,缓缓道:“为什么一定要报仇?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我现在已经没所谓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看着他渐渐融入黑暗的身影,穆雨离的眉头越发皱得紧了,他喃喃道:“该说什么才对呢?应该说是缺少了什么东西吧,还是本质上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慢慢踱出小门,迎面却撞见了一帮太监,为首的正是钟鼓司总管文荆,后面的太监们手里都拿着各种装饰用的布帘等。 文荆看到穆雨离,眼前一亮,几步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问道:“你是哪一宫的小太监?”      穆雨离正低头走着,冷不防被个人拉住,猛地一挥手,文荆差点摔在地上。 后面的太监大声呵斥道:“大胆!竟敢冲撞总管公公,还不快跪下!”穆雨离咬咬嘴唇,挺着脊背跪下去,对着文荆叩了个重重的响头,道:“请公公恕罪!”听口气,竟也是硬绷绷的。 文荆手下的太监还想发难,文荆挥手制止了,对穆雨离道:“你是哪一宫的?”穆雨离抬着头,直视着文荆道:“奴才是福寿宫吉嫔娘娘那边的。”      文荆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挥手道:“你走吧。” 穆雨离急急走了,文荆微扬着嘴角,对一旁的太监道:“你马上去福寿宫那,叫李老儿把方才那小太监给了咱家,明儿咱家自会再派个人去那儿。” 领命的太监很快跑去了。 文荆笑着望向天空,像孩子一样。 他低声道:“元髑,我未完的剧本,将会由你来演完。” 1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