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书来自爬书电子书下载 更多更新免费小说全本下载请关注 本站所有书籍均来自网络收集,提供免费下载。 版权属作者或出版社所有。 原创作者或出版社认为侵犯了您的版权,请联系我们 我们会立即删除! ------------------------------------------------------------------------------   兄妹-后篇!《狱中日记》  作者:温暖幻象 因为母亲前夫爱屋及乌的照顾 她步入同母异父兄长的家 从此寄人篱下 并不需要太多时间 她已经撞破这对父子惊世骇俗的“关系” 原来这幢阴郁深沉的大宅里 已刻下世所不容的违悖伦常 是借体,是泄欲,还是别的什么? 当一对有血缘的兄妹 渐渐滋生同样受到诅咒的感情 而同时父亲的魔手也伸向她 她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内容标签:不伦之恋 搜索关键字:   第一章   1   单承影15岁,是一个孤儿。   所谓孤儿,在古义中就是没有父亲的孩子。   所以其实单承影是有母亲的。   她的母亲曾经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妇人。 年轻的时候,为她母亲争破头的雄性生物,大约不下数百个吧。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她只是一个很憔悴、很潦倒的女人而已。   憔悴潦倒到什么地步呢?她身边的一切财产,都已经变卖换酒喝了。 项链、戒指,以至房地契,统统匆匆忙忙地交了出去,于是可以一瓶一瓶,一箱一箱的搬酒回来。   现在她住进了社会收容所,因为那里可以免费食宿。 不便之处在于必须戒酒。   可怜单承影无家可归。   不知怎么的,这时她母亲的第一任丈夫找了来,要养育她。 而那个男人还有一个和母亲生的儿子,也就是单承影同母异父的哥哥。   虽然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复杂的事,单承影还是和母亲的前夫走了。   因为单承影已经无处可去——没有人愿意抚养她。   母亲的前夫姓檀,是商界名人檀德斟。 同母异父的哥哥檀纯钧。   檀德斟和檀纯钧住在一座很大很大,单承影觉得无边无际的房子里。 单承影觉得这么大的房子令人不安,而且15岁的单承影觉得很纳闷,为什么母亲会离开这样的一个前夫,而就她父亲那样一个市侩呢?她没有得出答案,她也没有询问。   她跟着檀先生回了他的家。 是的,她叫他檀先生。   檀先生已经走了开去让人准备她的房间,单承影直直地站在大得显得空空荡荡的大厅中央,觉得无助。   突然之间她觉得一双冷冷的眼光刺穿过来。   猛的回身,一个比她大一点点的男孩在二楼楼梯间用阴暗的眸子注视着她。 被她发现了,他也不闪不避,还是直直盯了很久。   终于,他豁的转身走了。   2   单承影住了下来。   安定下来后,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人住。 檀先生早出晚归,很少碰面。 另一个人,他的儿子,简直是存心在避开她。   也好。 她的目的也只是念书,然后可以自立。   可是住在这样一座大房子里,夜半常常可以听到自己呼吸的回声,总是有些难熬,何况单承影只有15岁,再早熟也免不了隐隐的惊怕。   那仿佛是谁的哭泣声!   半夜回醒时突然听到这样的声音,单承影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毛骨悚然。   偶尔总是会有这样的哭泣,难道是大房子里经常会飘荡着的冤魂吗?   东想西想,单承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终于把心一横,还是决定去看看。 如果察看结果没有什么动静,大概就可以继续睡了。   她悄悄下床,手里拽着一只枕头,走出了走廊,向哭泣声寻去。   那声音越来越明显,终于仿佛是来到了她身边。 是那个房间里的吗?她小心翼翼地接近那扇门,伏在上面。   真的有哭泣声!   承影的心陡的提了上来。   有点想退缩,可是又不甘罢休,她转了转门把手,发现没有锁上,可以打开。   “吱”地一声,门滑了开去。   房间里黑魆魆的,看不清。 可是显然没有人。   心里一惊,承影差点就抓不住手里的枕头。 真的是那个!   突然那种哭泣哽咽的声音又传来耳边。   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单承影努力地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后,发现这个房间是通向另一个里间的过厅,而门就在她的左手旁。   狠狠心,她还是把那扇门打开一点。   门里有微弱的亮光。   看来不是冤魂啊。 承影心想。 大约是哪个人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所以才半夜里发泄一下吧。   不想多管闲事的承影,正欲悄悄离去,却在关门前被不经意间瞥到的一幕惊呆了——在那张床上拥抱着的两具身形,明明是檀先生和他那个儿子!   承影看见,檀德斟的一只手将他的儿子的双手固定在头的上方,另一只手握着檀纯钧的细腰,而檀纯钧的两条腿搁在父亲的肩膀上,而两人的私处,明显是合在一起的。   檀纯钧的眼睛自始至终紧闭着,脸上表情说明了他在努力地隐忍。   而檀德斟脸上却显露出压抑却又畅快的表情,听着檀纯钧在他的身下低低地呻吟,无助地哽咽,心情似乎非常愉悦,间或在檀纯钧绯红的脸颊上吻一下,时而和他唇齿交缠。   单承影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麻木地转身离去,不知道是怎么回的房间。   3   单承影受到了惊吓。   明明是亲生的父子,怎么会这样子抱在一起?   之后的日子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檀先生还是早出晚归,檀纯钧依然避如蛇蝎。 有时承影觉得奇怪,见不得光的似乎是他们才对吧。   承影现在对大宅多了一些了解,不会经常迷路了,也知道她来之前,其实房子里只有檀德斟和檀纯钧两个人住着,她来之后,三个。   这么大一座房子,哪怕住上三十个也嫌空荡,何况是这三个都寡言寂静的人。 所以无论是她来前来后,房子始终象是空房子。   夜半时当然偶尔仍会传来低低的泣吟声,不过单承影不再会好奇地一探究竟。   差不多一年过去,承影考上了高中。 自然不是名校,那一段流离失所的日子让承影脱了好多功课,即使恶补回来,终究根基不稳。   承影心里已经很满足。   至今为止尚且一切顺利,承影心想。 只要把高中好好念完,升上大学就可以申请奖学金或助学金,也可以打工,到时就可以结束这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檀家对她其实相当大方,生活和学习都为她安排妥当,也没有什么闲言碎语传到她耳朵里。   然而她在檀家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却对她不以为然。 檀纯钧不和她说话,看见她也只是远远地给个眼色,算是招呼过。   这种生活,再三年,就可以脱离了。   一想到这里,单承影就一阵轻松。   从相当巨大的浴缸里站起来,承影觉得通体舒畅。   泡澡时候的享受,是任何人都一样的,因为每个人泡澡时都会忘记自己是谁,只专心感觉环绕全身的温柔而已。   披着浴袍,承影斜躺在床上看书。 洗完澡后难免的慵懒阵阵袭来,承影觉得昏昏欲睡。   恍惚中一个人影朝她接近。 应该是檀先生,承影心想,因为只有檀先生偶尔还会叮嘱吩咐她些什么。 然而她觉得眼皮异常沉重,有点想就此睡着,不欲与人说话。   有人说过,最难唤醒的是装睡的人。 承影虽然不是装睡,可又不情愿苏醒,你耐她何?   也许是这个家的气氛吧,令她不愿接触别人,与之交际。   那个人影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看承影似乎睡熟了,于是人影低下身子,手指抚上承影的眉眼,轻轻地触着,又来到她的嘴角,恋恋不去。   承影始终没有反应。   人影终究离去了。   过了好一会,承影醒转过来,为刚才捏了一把冷汗。 她想起曾经见过,却又极力忘怀的一幕,止不住浑身发憷。   以后一定要锁上门,单承影暗暗警醒自己。   4   上高中后,单承影发现功课比以前多了好多。 承影喜欢在学校里把作业完成了再回家,因为回到那座空虚的房子里,承影无法专心写作业。   于是图书馆成了她下课后最常待的地方。 今天她写完功课,觉得还早,决定在图书馆里多待一会再回去。 同样是冷冰冰的地方,图书馆却比檀家少一点压抑的气氛。   一本《国民犯罪详录》刚翻了几张,一个身影遮住了照射在书页上的灯光。   “原来你都躲在这里。” 淡漠的声音象风一样飘过耳边。 单承影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她那没缘分的同母异父的大哥。   进入这家高中之后,单承影才惊异地发现檀纯钧也在这里上学。 可惜之前没有打听清楚,扼腕。   想要放松她必须等檀纯钧毕业,一年。   “在看什么书?——犯罪学?”檀纯钧声音陡的冷了好几度。 “你想研究别人的犯罪心理呢,还是自己准备犯罪?”   “都不是,哥哥。” 承影顺和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回答,这是她的保护色之一,“我只是打发时间。”   “你觉得时间很长,很难熬?是住在檀家让你有这种感觉吗?”檀纯钧已经接近在鸡蛋里挑骨头,事实上那声“哥哥”也是导火线之一。   “没有。” 单承影简单地否定。 没有追加解释。   而这种态度引发了檀纯钧的兴趣。   其实单承影的态度只能消灭一般人对她的好奇心,因为一般人没有理由对她特别在意。 可是她忘记了檀纯钧并不是和她没有关系的一般人,她这样极度湮灭和掩盖情感迹象的低调态度反而更加引起他的关注。   但是檀纯钧当下没说什么。   他掩饰的很严实,只有他烁烁的眼神说明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态度。 而承影恰巧看见了他眸内一闪而逝的光亮。 这道光令她开始担心,檀纯钧的眸光让她想起猎鹰的眼神。 鹰可以一动不动地等待几小时,只为最后一刹那的顺利。   “既然没有,那么回家吧。” 檀纯钧简单地吩咐,恍如天生就是命令者的身份。   而承影乖乖地跟了在他后面,没有任何挣扎和反驳。 因为那是徒劳的,承影知道,而且对她有害无利。   坐在后车厢里,承影尽力选了一个离檀纯钧最远的位置,并且四肢收紧,眉额低垂,整个旅程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而檀纯钧,即使承影低着头,也知道他在注视着她:因为檀纯钧毫不避忌,正大光明地观察了她许久。   那种被人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回到头的感觉,实在是一种煎熬。 然而单承影忍住了,始终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这是她犯的另一个错。   因为,檀纯钧即时决定,以后要“关照”这个妹妹。   第二章   5   非常难得,今天檀家的三个人都在正式餐厅的餐桌旁吃饭,因为今天是檀德斟42岁的生日。   檀德斟坐在12人长桌的顶端,单承影坐在他的右首,檀纯钧坐在单承影的右边,而非檀德斟的左首。   其余的座位全部留空。   而在座的三个人全都埋首在面前的餐盘中,没有交谈。   一时之间,诺大的房间竟然只闻得餐具之间微弱的碰触声。   单承影觉得窒息。 这种气氛令她窒息。   她略微向右侧起头,看向坐在身边的檀纯钧。 他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咀嚼,眼睛盯着盘子仿佛可以透过它看向远处。 当他吞咽食物,仿佛是一个贵族竭力维持着优雅,被迫做了一件他不情愿做却又不能推辞的不雅之事。   食物、进食,这种和人间烟火有关联的东西,被檀纯钧认为不雅,也很正常啊——承影叹息地想。 像檀纯钧这样的人物,的确是完美的飘渺而不真实的。   然后承影向自己左侧看去。   相对来说,檀德斟给承影的压力更大些,她本来是不愿意冒险偷瞄他的。 但是因为檀德斟和她是呈90度角坐的,承影只需要眼睛视线朝向那里,就可以看到檀德斟的表情和行动,所以承影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细细地观察他。   檀德斟保养得很好,脸部皮肤光滑而少褶皱,肌纹细致,身材标准,头发也未见银丝。 使用刀叉的双手连接着仍然强健有力的臂膀,腰部纤细,臀部收紧,大腿坚实——檀先生已经42岁了啊!完全看不出来。   啊!他的头抬了起来!   单承影心中一惊。   还好他是向他的儿子投去注视——单承影以为他要和檀纯钧说话,但是没有。   檀德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儿子。 那种表情——   承影的心一凌,又忍不住想起那一晚的记忆。 两具同样特征的身体翻滚在一起,身上满布汗水,四肢紧紧交缠。   当时的细节又历历在目。 天!承影突然忍不住想把口中食物吐出来。   好不容易忍住了。   檀先生仍用着那种温柔的神情在看他的儿子,静静地看着。 霎时他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整张脸的表情一瞬间被抽空,似乎对刚才的出神非常茫然、不知所措,呆了一会后他的脸上只剩下空洞,默默地低下头继续进食。   这整个过程中,檀纯钧都自顾自地用餐,没有也不屑注意餐桌上其他两个人的动静,完全沉浸在自己无声的世界里。   太诡异了。 承影在心里喊道。 可是表面上仍然一派平静无波,用吃饭掩饰自己的心怯。   于是管家捧着餐后水果进来房间时,见到的是三个人死寂一般拼命切割食物并且送入口腔。   6   第一部分   单承影压制着自己的不安,总算以缓和的脚步逃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她就背抵着门,缓缓滑落到地毯上。   太累了,在这样的家生活,真的是太累了!承影无力地用手掩住脸,兀自沉浸在黑暗中,连睁眼都感到疲累。   幸而这样的家宴,只有一年一次。 否则承影只能无奈地承受胃溃疡的命运了。   那哪里是寿宴?冷冰冰的房间,紧绷的气氛,甚至还有白色的蜡烛,简直就象西式的豆腐饭!   承影抑制不住心里的厌恶,用极端恶劣的措辞在心中描画着刚才那一场宴会。   由于长时间来的压抑,现在的单承影一旦确定身边没人,就会放纵身心,对任何看不顺眼的事物大加挞伐,有时也会无缘无故地落泪,情绪极端不稳。   “咯——吱。” 门把手被转动。   承影猛的一抬头。 门没有应声而开,承影想起,已经上了锁,于是放下心来。   然而,门外的人并未离去,转而敲门:“承影!”   是檀先生!   怎么办?要开门吗?承影一下子心慌起来。 开的话,承影现在这个时候实在没有办法正常地面对他。 可是不开——   “承影!”   他好象不打算走。   承影压抑住心里的恐惧,调整一下表情,重新恢复成冷淡无趣,性情阴暗的单承影,战战兢兢地往门口走去。   手握上把手,正迟疑着要不要开门——   眼前的门又砰地震了一下。   咬咬唇,承影终于豁的拉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正是檀先生。   承影没有表情,直直地望着檀德斟,等他说话。   檀德斟笑了一下,“不请我进去?”   第二部分   檀德斟走进承影的房间,笔直走向窗边。 他修长的身影伫立着,定定地看着窗下的风景。 承影的房间在3楼,窗外往下看是一片黑黝黝的灌木丛,远处是一条水面不宽,然而水流湍急的河。   河啊,想到这里,单承影心里不免慨叹,普通人家怎么会在房子后面有一条私人的河?   于是她再一次疑惑她母亲离开檀德斟的原因。   “这个房间视野不错,你母亲以前就住在这个房间的上方。” 檀德斟的声音突然传来,把承影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原来母亲以前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住这里了。 她想。   “前几天我听说你考上了流风高中。” 檀德斟似乎也没有要她回答,继续说。 “要不要庆祝一下?”   承影考上高中已经是几个礼拜之前的事了,难得他今天回忆起来。   “不用了,不是什么大事。” 的确如此,流风并不是什么好学校。 况且,今天晚上的那种庆祝——算了,她宁愿还是每天躲在房间里吃饭。   “也好,等你考上大学再办个大点的庆祝会。” 檀德斟还是很有兴致。   “谢谢檀先生。” 早着呢,那时再说吧。   承影低着头,等檀德斟再有什么表示。 等了许久,居然都没什么动静,她抬起头一看,檀德斟仿如又陷入了沉思,眼睛好象是瞪着她,却又没有一丝神采,思绪显见的不知已经飘向何方。   等到檀德斟再有动静,已经是他的手指摩挲着承影的脸颊时。 他的眼神仍然失神,大拇指轻轻抚触着承影的眼角,嘴里喃喃自语着什么。   单承影已然吓呆,整个人楞在当地,什么话也说不出,也想不到把檀先生的手拨开,傻傻地站在原地想:怎么办?怎么办?   第三部分   “匡当!”门被猛的推开,檀纯钧站在门口,铁青着脸,冒着热气的双眸紧盯着行为暧昧的两个人。   檀德斟被门撞在墙壁上的巨大声响惊醒,手掌移下承影的脸庞,对着檀纯钧温和的笑:“你也来找承影?正好,我和她在商量考进高中庆祝的事,你觉得呢?”   檀纯钧声音嘶哑,仿佛憋着一股气地说:“我没意见。” 转而又说,“这样的高中,不用庆祝倒也可以。”   单承影还沉在刚才的惊悚感觉中,迷迷糊糊地觉得檀纯钧这句话说的有理。   “承影也是这样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等她考进大学再看庆祝的事。” 檀德斟一派无事地居然谈起天来。   “那个以后再说。” 檀纯钧很不耐烦的样子,“我有事找你,现在有空吗?”   檀德斟好脾气地笑了笑,也不知道到底是对承影笑,还是对檀纯钧,然后就施施然走了出去。 檀纯钧颇有深意地瞥了眼承影,也紧跟在他的后面离开了。   这一晚的事情让承影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寤寐展转,朦胧间又仿佛听到大厦的深处,传来熟悉的低吟声,较以往似乎更为凄怆。   7   第一部分   午休时间,承影在高三区徘徊,她想找到檀纯钧。   她原意是想问檀纯钧昨天找檀先生有什么事,可是又觉得不关她事。 正在犹豫间,又好奇檀纯钧为什么恰巧就在那时把门大力推开。   先找到檀纯钧再说吧。   承影对高三区不熟,已经游荡了将近个把小时,总算有个人觉得奇怪,问她是不是在找什么地方。   “不是找地方,”她松了口气,如果别人不主动问她,大概她会永远在这里前前后后吧。 “我找檀纯钧学长。” 她没有准备宣告他俩的关系。   “哦,找他啊,”对方了然的眼神,仿佛这样的事情常见的很,“他今天刚巧没来上课。”   对方认识檀纯钧,“请问你是他一个班级的吗?”   “不是啊,不过檀纯钧人人都知道。” 他回答,笑得很愉快,“你不也认识他吗?”   逻辑倒是正确的。 可惜单承影不是因为他名气大才认识他的,她在心里暗暗叹气。   “檀纯钧是2班的,教室就在那里,看见没?”他手指着一个方向,“有个空的桌子,就是他的了。 你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或里面都可以。 檀纯钧有时候不来上课,其他人都是这样的。” 他倒很热情,殷殷指导着单承影。   可是——“什么东西?”承影不明白。   “礼物啊!你不是送礼物给他吗?”他理所当然的回答。   原来是这样!承影摇头,“不是。 谢谢学长。” 说完离开了。   第二部分   下午,檀纯钧来学校上课了。   他早上没有到校,也没有请假,可是也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因为他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他的脸看上去煞白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都是青的。 尚是9月初秋,天气噪热,他却已经披上长袖衬衫。   他生病了。   当承影下午终于在高三2班的窗外看见他的模样时,深深地吃了一惊。 她昨天刚见过檀纯钧,他虽然没有象其他的男孩子一样活泼好动(他也从来不会活泼好动),可是脸色正常,绝对是一个健康人。 现在的他,只想让人再把他送回家把身体养好了来上课。   她呆呆地在他教室的门口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过了很久。   檀纯钧微低着头,淡漠无波的脸上终于显示出不耐烦,抬起眸子,凌厉的眼光向门口方向扫射过来,正扫到承影的眼中。   承影一惊,就往后退,直到躲到一堵墙后面,看不见檀纯钧灼烧般的眼为止。   心砰砰地跳,跳的非常大力,连她自己都可以清楚地数出心跳声。   这时却有人站到她身边。   她回头——“哥哥!”   那声“哥哥”让本来就脸色不好的檀纯钧更加阴暗,整个人显出一种病态的灰色。   承影觉得和檀纯钧离的太近,令她不安,便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发现檀纯钧整个人是靠在墙上的。 难道他连站都没有力气?   “你有什么事?”冷硬的语气,并没有掩饰他的不耐烦。 “你跑到这里,难道就是来傻呆呆地看我的?”   “嗯。” 她茫然地肯定,直到发现他恶狠狠地盯着她,才瞬间想起,“不,不是!”顿了一顿,“你的身体怎么回事?”   单承影问的没有丝毫掩饰。   檀纯钧一下子无法回答她的问题,继续狠狠地瞪着她。   “你昨晚还没事好好的,现在却这么虚弱,是不是——”檀纯钧脸色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说出什么,“是不是你昨天叫檀先生就已经身体不舒服了?”   承影总算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难怪,昨天这么匆匆忙忙地叫走檀先生,也的确不像平常温文有礼、疏远冷淡的檀纯钧。 细细想起来,他那个时候表情严峻,似乎是在隐忍什么,大概就是因为身体难受得忍不住了吧?   才病了这么一个晚上,就已经看上去如此虚弱!承影和他毕竟是手足兄妹,难免恻隐之心,替他难过。   檀纯钧怔怔地看着她没有回答,承影以为他又不耐烦,只是他倒没有径直走开。   承影左思右想,还是不知道怎么问他,转身准备离开。   没走两步,发现檀纯钧在她身后跟,想追上她,身体那个样子又追不上,脚步也有些踉踉跄跄。   “你怎么脚也受伤了?”承影不忍,看着他步履蹒跚走路不稳的样子,停下来问。   他的脸蓦的红了,“不关你的事!”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子。   承影不说话,只看着他样子有些奇怪的脚。   “不要看了!”檀纯钧恼羞成怒,“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的脸上一抹嫣红,煞是奇怪好看,而且也比平时多了些别样的风情。   承影抬起头,“没有,没什么事。” 说完笔直走了,确定现在的檀纯钧绝对跟不上。   第三章   8   第一部分   今天檀先生和檀纯钧都不在,檀家大宅只有单承影驻守。   檀德斟有商务聚会,檀纯钧是高考流程培训。   如果说,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个房子往往会有一种害怕、恐怖感觉的话,檀氏二人不在只会让单承影松一口气。   今天夜里的空气都显得与昔不同,特别清冽。   承影写完作业,又找不到其他的事情作,一时兴起,想到大厦的各处看看。 住进檀家5个多月了,她只涉足过大厅,楼梯,餐厅,厨房和她自己的套间。   工人都已经下班,主人们不在,管家也回自己房间休息了,承影现在要在大厦中散步,不会遇到任何人。   到底是孩子心性,一旦起了这个念头,承影再也平静不下来,虽然觉得不好,也对古旧大厦的阴暗有些感冒,但是她不愿放弃这个计划。   她抓起一只没有用过的手电筒,怀着半忐忑半兴奋的心情,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大厦从外面看来很雄伟,但是承影亲眼见到楼内结构的错综复杂时,还是忍不住惊叹。 有钱人啊。   那走道曲曲折折,况且光线又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是见到一个岔口,一个转角,还是撞上一堵墙。   承影就是半惊半悚地走着,离她自己的房间越来越远。   许久以后,承影已经迷失了方向感,不知自己来到了何处。   她看见一扇门在自己面前。   门很大,很高,门上装饰繁多,光是外围雕花就有4圈。 承影好奇地推了一推,纹丝不动,非常沉重。   这么考究和大张旗鼓的门,里面是什么房间?承影曾多次经过大厅所连的正客厅,那浮华气度也不过在它伯仲之间而已。   承影想进去。 很想进去。   她没有进入过檀先生和檀纯钧的房间,一来觉得是他们的私人空间,不好打扰;再有她不愿与他们有过于接近的接触,能躲则躲,何况去他们房间参观。   这扇门后的房间明显不属于任何一个现在住在檀家的人,而单承影兴起了一定想进去看看的念头。   再推推门,仍然没有动静。 转转把手,没锁。   单承影对门没锁的事实一时高兴的很,也不去深究为何,就直接推门进入房间。   房里黑魆魆的,悄没声息,承影只觉得很闷,连空气仿佛也停止流动,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永恒地凝结起来。   好诡异的房间!当时承影心里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正当承影想步出房门时,她的身躯已经不受控制的移动,直到窗前——看见和自己窗外一模一样的景色!   原来她已经登上一个楼层,穿越一个来回,而这就是她房间的上方!   那么,根据檀德斟所说,这就是她母亲的房间了?   单承影已经对房间细细观察起来。   房间很大,比她的小套间大许多,虽然位置相同,但大小规模显然是不同的。 她母亲以前是女主人,大约这里也就算是主卧室吧。   家具都很华丽,雕面玉镶,都是极大件的。 木色暗红,无须经验承影就知道是说不出的名贵木材。 倚榻和曲凳的上都包着绸缎面,直到今天还色彩鲜艳,毫不失色。   另外一个让她注意到的是,过了这么久,家具并没有罩上防尘布,也没有任何眼见的积灰。   显而易见,这个房间受到了极好的照顾,经常有人擦拭整理。   难道檀德斟直到今天仍然住在这里?可是房间并不象有人居住的样子,空荡荡没有人气。   无论如何,这个房间已经说明了檀德斟对她母亲的怀念。 他也没有再婚,不是吗?   在家里保留母亲的房间,还有在母亲抛弃她后把她接来,这都是他深深怀念她的表现啊。   原来檀德斟是这么地爱他曾经的妻子,承影那个不愿提及的母亲!   第二部分   承影在房间里游走,有些战兢兢地把手伸出去到各处摸一摸,手中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木的硬实,缎的丝滑,这一切都是真真实实的让她感觉得到。 可是这个房间却完全没有真实感,每件物品,每个表象,似乎都是刻意安排的,每天都等着人来参观。   可能不是让她来参观,承影心想。   檀先生他也许定期的到这里来,看着以前一起生活的不可磨灭的证据,温柔地怀想他的前妻吧。   窗子紧闭着,厚实的窗帘拉上了大半幅,窗外呼啸着的风,在屋内的人看来似乎是一出剧目——屋内只有凝固的空气,和一个对展现在她面前的一切觉得莫名和窒息的承影。   她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就这样在她母亲以前的房间中,度过了大半个晚上。   等到她再一次感受到现实世界中阴暗房间的冷与黑时,已经将近12点午夜了。   承影再一次环顾房间,象是要把这个房间牢牢地刻记在心头,一步一步地迈出房间,回去自己的套房。   一路上,承影只觉得浑身冰冷,感觉迟钝。 檀先生这样保留一个房间在家里,所为何事自然是清楚的。 但是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他爱母亲的心究竟有多深?   她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爱到什么程度,爱一个人可以持续多长时间。 可是,檀先生那种程度的爱,显然太过浓烈。 如果承受这份爱的是她单承影,不知道可以支持多久。 檀德斟那样爱她母亲,而她母亲这么一个人,又是为了什么离开檀德斟,同时放弃了这么好的生活条件。 这一切,现在都是疑问。   承影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却不知已经撞上一个人。   “你走路时在想什么?”   “喝!——”承影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向后退至墙角,背紧贴着冰冷的墙,脊柱由底端冒上一股寒意。   “这么晚,你在走廊里作什么?”不满的语气,熟悉的声音,原来是檀纯钧。 “还有你在怕什么?脸吓得煞白!”   “哥哥!”   “叫这么响作什么?”檀纯钧习惯性地皱眉,却丝毫不减损他美形少年的气质,让人只觉得眉心的刻痕是美形少年难免的忧郁的外在表现。   “我以为……没什么。 哥哥怎么也在这里?”承影犹豫一下,还是忍住没问。   “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回自己房间。” 檀纯钧理当如此地回答,似乎还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   原来檀纯钧住在4楼。 承影心想。 不知道檀先生住几楼。   “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游荡,你还没有回答我。” 檀纯钧念念不忘,完美的表象下面也是无可避免的自我中心主义——毕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 如果有人忽视了他的问题和意见,是不会感到满意的。   檀纯钧向前踏出一步,更加靠近紧贴墙壁的承影。   “我,我在散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承影,顺着自己的口随随便便地说了一个理由,说出来后,连自己也无法相信。   “因、因为,我睡不着,想走走,可是外面天气有点糟糕……”檀纯钧离的很近,让承影觉得脑部有些缺氧,思考的机能似乎也受了影响,说到这里,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   不过檀纯钧倒没有像往常一样挑剔她语中含混不通之处,并非承影所说的话特别有说服力,而是檀纯钧已经被她照耀在月光下,脸上所浮现的一抹不同寻常的嫣红所吸引。   单承影一向称不上血色红润,甚至可以说她经常是苍白的。 她平日里少见阳光,又成日生活在气氛压抑的环境中,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似乎也是正常而公认的。 今晚由于几度惊吓与刺激,承影的脸色反常地透出娇艳的粉红,让少见此景的檀纯钧一时恍若雷击,怔怔回不过神来。   等了许久,承影也不见檀纯钧的回应,抬头一看,檀纯钧神色仿如梦游般,对外界缺乏感知,却又像是受到很大刺激,表情有些不敢置信;摇了摇头,想要定定自己的心神;终于还是摆不脱桎梏和心里想去的方向,向承影走上前来,越逼越近,直到把她退逼到一个角落,无法动弹。   “哥哥……”承影眼见他不太对,迟疑出声,然而檀纯钧没有反应,伸出两手,将她固定在自己双臂中间,低下头紧紧地凝视着她。   为什么?那么白的近乎透明的脸上,竟然可以透出这样美的红?连被轻咬着的下唇也显现出同样可爱的无法言喻的粉红色!终于,百思不得其解的檀纯钧发出一声投降的叹息,头缓缓低了下来——   “——”单承影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喉咙似乎被牵扯住,只在喉头发出谙哑的声音,充耳不闻的檀纯钧却只当没有听见,继续自己在心里已经犹豫良久、一直没有付诸实施的一件事。   承影猛的头一偏,檀纯钧单薄的唇只刚刚擦过她的嘴角,然而两人都仿佛都遭电击一般怔住了——方才那种感觉,是什么,竟有这样大的震撼力,让他们久久回不过神来!   承影已经没有意识,只直楞楞地盯着檀纯钧看,哪知檀纯钧也完全没有料到那一触居然有这样的影响力,也是直楞楞地盯着她看。   两人互相凝视了许久,还是直到衣衫单薄的承影感觉到寒气、打了个冷战,才突然回过神来,推开檀纯钧的手臂冲了出去,一忽儿已经不见身影。   被推开的檀纯钧也回过神来,只是仍然若有所思地望着承影离去的背影,嘴里喃喃着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话。   第三部分   拼命、拼命、拼命地奔跑,承影只顾拼命地向前奔跑,浑然忘我地在走廊上不断地狂奔,一幕幕景物、一扇扇窗户都快速地向后倒退着,承影却视而不见,甚至已经有点慌不择路,直到过了好久,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才发现自己的房间已经不远。   她蹒跚地支持着回了房间,一进门就直接虚脱在地板上,大口的喘着气,四肢瘫软再也爬不起来。   什么感觉,这是什么感觉?檀纯钧怎么能那么做?他到底做了什么?   承影不能置信地摸上自己的嘴唇,至今仍然无法真切的感觉和回想刚才的碰触。 那是吻吗?还是只是不小心的擦过?抑或根本完全是她的臆想?   胸膛中的心脏还在砰砰地跳,直到气喘也渐渐停止,承影尚且没有办法抑制住心中狂烈的震撼。   也许……   承影没有想下去,心智模糊地在地板上趴着进入了无意识的睡眠。   第四部分   檀纯钧静静地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就在4楼的另一侧。 4楼一向人事罕至,再朝上只5楼有一些贮藏室和下人间,4楼是最后的一层正式房间。 他在楼中无目的地漫步时觉得这里清净,所以有一天让人把他的东西通通搬了来。   他觉得周围万籁俱寂,没有一丝人气。 想起刚才的一幕,心上感觉温暖起来,脸色也放下了孤傲,只剩下淡淡的倦意。   承影……   她的脸庞,她的身形,她秀发所散发的还留恋在他鼻间的香气,他的妹妹……   檀纯钧猛的一惊。   他的妹妹。   她是他的妹妹。   也许正因为是妹妹吧。 否则,为什么他冰冷的心,却无法抵御那逐寸逐寸的占掠?   于是放松的表情再度沉吟起来,渐渐变的紧绷。 她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他不能忘了!   手指紧紧拽着,指甲扣进手掌的青白的皮肤中,檀纯钧却浑然无觉,只微低着头,直身站在他房间的中央,久久没有移动。   第四章   9   承影缓缓醒转过来,听见窗户外面的嘤嘤雀啼,啼声好不欢欣。 她拢了拢披散至背部的长发,弯身下床,踱步到窗前。   蓝的天,白的云,和绿的树。 很好的天气啊。   远处有人在骑马。   原来檀家还有养马,单承影点了点头,难得悠闲地倚靠在窗边,也并不觉得意外吧。   骑马的身影渐渐近了。   是檀家大少爷。   他朝承影的方向仰起头。   承影蓦地一惊,想要抽回身已经来不及,马背上的人朝这里投来颇有深意的一瞥,清亮的眸子,即便承影远在3楼的窗里都将他眸子里的亮光看的清清楚楚,但却看不清那双魔样深沉的眸子里满含的,是些什么样的感情。   檀纯钧的目光在承影的脸颊上逗留了若干秒,方将头别回,定定地注视前方,仿佛有什么极有意味的事发生而占据了他的注意力,再也没有仰头看一眼3楼的窗台。   什么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承影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的……冷淡!仿佛她是一个路人!   想起以前,檀纯钧好象也是这么冷淡,处处躲避着她。 可是,现在……总之,现在是不一样的啊!承影心中升起一种郁结,闷闷地走向浴室梳洗,一边淋浴一边仍在疑惑,檀纯钧的态度未免奇怪,既不象是讨厌她,又在好感和冷淡之间徘徊。 究竟他在想什么?   檀纯钧在想,他自己也已分不清对她是什么态度。   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睁足了本来就大的眼睛,用毫无所觉的态度仰望着他,那仿佛玻璃般透明的眼里,尚且有残留未去的令人羡慕的纯真,和对这个世界的龌鹾那该死的、值得诅咒的无知!   她自己并不知道吧。 这种纯真,这种无知,是多么奢侈的一种东西,是他自己再也无法得到的,永远消逝了的过去。   檀纯钧在心里无法抑制地愤恨。   是她!是她的到来,让他意识到了自己。 没有外界的接触,他不需要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活的有多么肮脏和卑劣。 他只需要过自己的生活,一天一天地,每天都和前一天同样地活下去就可以。 他不需要想明天和未来,也不需要考虑自己人生存在是不是还有必要。 可是她来了,把外面的空气带了进来,让他蓦地发现自己原来呼吸的空气是那么臭不可闻,而他竟然在这种空气中呼吸了十几年!   檀纯钧的脸也止不住地扭曲起来,美好的脸颊变成一种奇怪的模样,让方步入餐厅的承影看了只觉得吃惊。   承影不止是吃惊。   那样精致的容貌,却显现出那种忿恨不甘的神色,任谁看了都觉得极不相配,何况承影也想不透,他有什么好忿恨的呢?他几乎是什么都有的人了。   自承影走进餐厅,檀纯钧便迫使自己调整了脸色,又恢复成冷冰冰的模样,甚至比原来的他更加冰冷。 檀纯钧自己并不觉得,可是他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情绪控制并不如他自己想象得完美无缺。 他用以掩饰情绪的,往往是更加引人注意的冰冷的态度。   承影挑了些煎鸡蛋在盘子上,看着餐桌边的椅子,想了一想,终于挑了一把离檀纯钧有些距离的坐下。   檀纯钧仍旧坐在他的位子上,气定神闲地用早餐,完全看不出他刚才还心思起伏,忿忿不平。   须臾,檀纯钧举起自己面前的咖啡壶,在承影的杯子里倒满。   倒完了,继续吃他的早饭。   不解其意的承影也顾不上多想他为什么替她倒上,先对着这杯咖啡便愁眉苦脸起来。   倒是随侍一边的管家赵德全看出些什么,笑着走上前:“少爷,小姐一向不喝咖啡,这里备着牛奶。” 上来替承影换了,把咖啡端了下去。   檀纯钧便只看了两眼,没有多说什么,任由他做了。   既有人替她做了主,承影也就不多话,省了她自己开口,况且她还不定有勇气开的了这个口。   外间有人拿了一叠东西走过,赵德全出去接了,不一会就进来,站在檀纯钧身后开始伺候他处理这些每日里拉拉杂杂的琐事。   原来檀德斟事业庞大,外头杂务繁多,家里各样琐事早已放手。 檀家又没有个女主人,所以这些事都落到檀纯钧身上。 几年前,他小小年纪已经搭上手,也没有抱怨过什么。   单承影平日里不和他一处吃早饭(其他几顿也很少一起),不是早起去学校——檀纯钧有车子送——就是休息日自己管自己吃,这个场面她倒是第一次见(原来早餐都要例行报告的么?),自然有些新奇,也就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在一旁定定看了起来。   檀纯钧早已发现承影吃食心不在焉,只顾听他们说,因他还未理清自己对她的思绪,也就任由她去,自管自吩咐事情。   赵德全也自然躬身在旁倾听。   “刘先生的寿宴是大事,只管把请贴交了,父亲会去,不用我们准备。”   “是。” 赵管家把请贴放了在一边,又拿起一封信,“小姐和关先生说这几天就来,好久没回国来住,想要住家里。” 说完不作动静,只听檀纯钧吩咐。   原来赵德全口中的小姐是檀德斟的姐姐,赵管家一向呼其小姐,称她丈夫为关先生。 老一派的家人,称呼一向是不改的。   檀纯钧正在嚼色拉,喝了一口清水,将菜叶子咽了下去,方说道:“那就备客房,还用问?”眉毛一挑。   赵德全已然有些受惊,连忙答是,拿了那一叠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留下餐室里那两个人。   一个房间完全安静下来。   檀纯钧吃饭一向是没有声音的,不要说喝汤和咀嚼的声音,常常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要人侧耳细听才能见闻。 自从来了这里,单承影也收敛许多,原来她虽不致狼吞虎咽,也并没有这么多讲究。   再定睛细看檀纯钧一下,情绪始终稳定而有条不紊,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一个人坐着吃饭,并没有别人来打扰,怡然自得的很。 其实檀纯钧一个人时,倒没有这么怡然,这完全是性格所致,表面功夫。   单承影年纪尚小,还猜不透别人的想法和思路,只道檀纯钧大少爷脾气,所以忽冷忽热,全凭自己高兴。 哪里知道他已经柔肠百转,到现在,已经想到以后只客气对待这个妹妹,也不冷落疏远她,也不热络亲近她,只当一个普通客人相待,见到了招呼一声而已。   既然打定了主意,檀纯钧就将烦躁稍稍压了下去,和颜悦色起来,“我姑姑近两天可能要来作客,你还没见过吧?”   承影嗫嚅着没有,他便接下去说:   “姑姑是父亲的长姐,自嫁了人后移居到温哥华,少少回来一次。” 他已经把面前的食物用完,拿餐巾抹了抹嘴——其实不抹也不怎么样,什么痕迹也没有的。 既而他又喝了口清水,继续说:   “这次她回来,父亲肯定是看重的,想必还要大张旗鼓地欢迎一下,你来了几个月,家里还没有怎么热闹过,始终冷清清的,这次要破了。”   话说完,仿佛就已将任务完成,檀纯钧新拿了一个杯子,盛了些咖啡,只添些牛奶,也不加糖,也不再看承影反应如何,便走出餐室,自去忙事了。   承影对眼前的事,似乎已经了解透彻,又好象完全如坠五里雾中,摸不清方向。 刚才还亲亲切切在告诉些事情,一忽儿已不见人影。 到底是大户人家长起来的,心思原就比别样转折,何况玲珑如檀纯钧。   10   檀大小姐第二天就来了。 她是由丈夫陪着来的,还带了一位小姐。   檀纯钧的姑姑自己并没有生过孩子,但是她丈夫关先生的亲眷里有位遗孤,本来家世就好,但是父母都因为意外走了,于是他夫妇二人就领了来。   承影不管这些应酬的事,她本来身份就尴尬,又称不上檀家什么人。 檀先生让她来住,让她上学,但是并没有收养她。 承影只当自己是受人好心寄养着,把自己当个清客看待。 别人不叫她,也就不和主人以外的谁多话。   这两天,她还是如常的作息。   吃饭的时节,承影还是似往常般下楼去配膳室找些食物回房吃。 楼梯走到尽头处,听到嘤嘤人声。 客人未来时,房子里本来是没有什么动静的,各人都在自己地方做事,承影也不太见到什么人走动。 自从檀大小姐一行三个人来了,檀家多了许多人气,下人们都被调了上来服侍。   “这么多都让我一个人搬,也不多派两个人!”抱怨声。   “嘘——大小姐在,你还这么多话,让她听见你有的受!搬就搬吧,不过这几天的事,我帮你一起好了。”   配膳室里传出絮语,都是些闲话,承影一时不知道是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 配膳室是没有门的——只有一个门洞,又不能敲门,承影于是就倚着墙,正在思索怎么抽空子进房间,她二人的话就都听见了。   “大小姐又带上关小姐来。 每次回来都带着她,连关先生都不定一起来。 而且又不是让她陪着自己,还不都让少爷陪着关小姐出外,说是替她做什么事。”   “让谁陪跟你什么关系?”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纳闷,又不是她亲生的,何必这么一头热?”   “是亲生的她也热不起来吧,表兄妹不是乱伦吗?”咯咯一笑,“这位关小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也是关先生的亲眷,对她好也正常。”   “大小姐和关先生有那么夫妻情深吗?以前还不是天天吵,对关小姐倒是意见统一起来。 我看她是怕自己地位不保,拉拢一个是一个,关小姐和咱们少爷要是一起了,她也就稳固了。”   “可苦了我们,她要来了,我们还安生吗?”   又是嘻嘻咯咯一阵笑。   她们说的都是要紧的闲话,承影越听越觉得自己走不进去。 从听了檀纯钧和那关表妹的事后她就心烦,而且那句“乱伦”也始终在她脑中萦绕不去,于是就在门口踌躇了良久。   “你们都在乱嚼什么?”突然一声呵斥,把承影也吓了一跳,“事情都做好了么?这么些东西搬到现在,快,该干什么干什么!”   承影抬头一看,是赵德全从她身边走了里面去在训斥她俩,她竟一点没发现。 那两个人年纪不大,被斥后就闷不吭声的一边去做事。 这时她发现自己身后也站了一个人,是檀纯钧。   檀大小姐来后,这几天都没怎么看见他,她抬起头偷瞄了檀纯钧一眼,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脸色不是很好,有些发青。 他的脸色从那天早上她看见他骑马时就一直不好,青了两三天了。 在她身后站着,也不看她,也不注意配膳室里的事,只管自己站在门口。   赵德全管家出来,走到檀纯钧身边,“厨房准备的差不多了,帖子已经在路上,先生说他今天晚上就赶的回来,来得及明天的晚餐会。”   纯钧听见,冷冷“唔”了一声,兀自走了。   赵管家也熟知他的脾性,知道他心里厌烦这些事情,整天陪伴太太小姐,又没人可以推脱,见他冷淡相应,就没再追上去详细说。   回头见承影还在,就笑道:“小姐,吃中饭?我替您去拿。”   “不,不用。” 承影知道赵德全在檀家是大管家,这些事情怎么能让他做?还是自己进去随便拿些食物就好。   但是赵德全已经一径进去替她张罗了,从里间厨房端了个大托盘出来,笑眯眯地问:“小姐还是上楼自己房间里用?”   承影正中下怀,连忙说是。   没想到已经走了的檀纯钧又折了回来,看了他们俩一眼,眼光在赵管家和承影之间的大托盘上多逗留了几秒钟,只简单地说:“姑姑让中午办个家宴,你准备着。 你也来。” 最后一句话他是对承影说的,意思是她也一起吃午饭,还是现在跟着他走?   赵德全听见已经到处吩咐下去了,托盘也带走,留下承影站着。 檀纯钧也不解释,就在原地等着她,看来是要一起走。   承影想了想,没有想出什么结果,终于还是跟了他走。   原来是檀姑姑想见她。   檀大小姐来了几天,承影几乎没在她眼前露过面。 其实是承影自己存心避开的,现在也避不过去了。   檀姑姑脸上含笑地朝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点了点头,一种恍然的样子。 承影也不知道她恍然了什么,只是规矩地坐着。 檀纯钧倒是坐在她身边,没有搭话,但也都仔细地看着。   客厅里有些沉闷,承影心想不关她的事,檀纯钧看样子也不准备帮忙打破沉寂。 过了半晌,檀姑姑对纯钧说:“你还没看过我带来的相册吧?让晴生去拿了给你翻翻。”   檀纯钧闻言只好和关晴生到另一边去翻相册。   “你是元初静的女儿。” 她用的是陈述句,承影就不回答了。   檀大小姐笑了笑。   “长的和她有七八分相似,也是美人胚子。” 她很和善的样子,“这么漂亮,以后嫁人就不愁了。 德斟他既然让你住过来,当然一定也希望你以后生活好。 人长的标致些,机会也大一点。”   承影觉得胸口有些闷,环视了房间一圈,看见也开了一扇半扇的窗户,不知怎么还是这么闷。 她转到檀纯钧的方向,看见他也在偏着头瞥这里,连关晴生小姐在细细讲解照片的掌故,他也并没有听着。 见承影看到他了,他才低下头去,好象在听表妹说话一样。   檀姑姑接下去又絮叨了一些明天晚宴的事情,承影似有似无的听了,就是些达官贵人莅临不能失礼的话,她一个陪客,没什么要紧的。   檀纯钧的眼光频频往这里瞟来,连关晴生也注意到了,想了一想,笑着说:“妈妈在和承影妹妹说什么?好热闹!我们也凑进来吧。”   她拉了檀纯钧的手,往她养母方向过来。   檀纯钧那个性子,竟然也不挣脱她,就乖乖的被她了过来。   四个人围着,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主题,承影只觉得他们是在有一搭没一搭、无意义地闲聊,她自己尤其不知说了什么,只是随声附和而已。   门被打开:“先生回来了。”   屋子里突然热闹起来,檀纯钧走出去迎接了,关晴生把房间里的桌椅重新安排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檀大小姐尤其兴奋,在沙发和灯具之间穿来插去,一直到她弟弟进来才罢休。   “德斟,来坐这里,晴生刚给你加了个垫子。” 檀大小姐拉着弟弟坐在她身边。   承影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现在还是十月份,太阳下面还是热辣难耐。   檀先生环视了房间一圈,笑了笑说:“一家人也算齐全了。”   檀大小姐似有若无地朝承影瞟了一眼,没吭声。 接着又说:“正好,在拿相册给纯钧看呢,你回来了,一起看。”   她把纯钧也拉了过去坐在她和檀先生之间,又拉了晴生过去讲解,因她常常有或忘的地方,需要晴生提点。 于是四个人一起把相册当一门学问研究起来。   檀纯钧觉得这样四个人一起,剩一个承影不太好,又脱不了身,时而抬眼向承影看上一眼,仿如在向她解释些什么,也好象是让她少安毋躁。 其实承影倒不来气,只是闷的慌,觉得实在无所事事,楼上还有功课等着。   一忽儿已经说起明天的晚宴,也不知说了什么理由,总之要大大的做出来,檀德斟和他姐姐在这上面意见都一致了。   第五章   11   原来他们是要把晚宴做成檀纯钧和关晴生的订婚宴。   想想也真觉得有些无聊,说到底不过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很有可能连感情是什么都没有想过,也还没有对婚姻的认识与想法,居然就要在长辈的授意下结亲。 也不知道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好,还是为了大人们的地位好。   檀纯钧大概他自己一开始也没想到,一个欢迎姑妈回家的洗尘,怎么就变成了他的文订之宴。 但是他也没有表示出什么抗拒。 别人对他说着晚上的安排,他只是不感兴趣的听着,听完了也没有意见,也不说什么,把别人倒急出些什么来。 “别人”指的是檀姑姑。   整个宴席上他都冷冷的没说话,也没开心激动的表示,一点没有订婚的人的样子。 当然这个婚不是他自己主动要订的,不过既然已经站在大家面前接受祝福,总要有些笑容来显示他的感谢和期待。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也没不高兴,只是这件事完全和他没关系,如此而已。   承影一个晚上都看着他。 她一直在想,他是怎么想的。 可是她没想出来。 他给她的感觉已经脱离了一个尚未成人的少年的感觉,完完全全是早熟的性格,还非常阴沉。 想到他那个更加阴沉又比他更内敛、会掩饰的檀德斟,承影就在心里打了个寒颤。   夜渐渐深了,来作客的人们也渐渐告辞了。 偌大的宴会厅终究只剩下六个人。 关先生和他的太太,檀德韵准备上楼休息。   檀先生对纯钧说:“你送晴生回房吧,承影跟着我上楼。”   说着,就要过来拉了承影一起走。   檀纯钧止住他:“爸爸,你和晴生顺路,都在二楼。 我要上四楼,正好送承影回房间。 爸爸就不用特地多走一层了。”   檀德斟在摇曳的烛光下笑了笑,宴会厅里剩余的几支残烛的光亮照射在他脸上,特别突出了几条纹路,纹路很深。 只有这时,檀德斟才显出他的年纪来。   “也好,这样不用多走路。 晴生?”   关晴生回头看了檀纯钧和单承影一眼,跟了他走出去。   他们走了,檀纯钧还站了一会,没有动静。 蜡烛都已经燃烧殆尽,只剩烛头,眼看都要熄灭了。 承影有些沉不住气,开口想问怎么回事,檀纯钧恰好转过身对她说:“走吧。” 语气淡然,平静无波。   如今承影已经知道他是无害的,基本上都照着他的话做。 现在他说走,她就听话的跟在他身后回房间。   他们两个人虽然一起走,其实是一前一后的。 承影想了想,不免有些好笑。 檀纯钧脚步倒很有准头,她走的慢,他也慢,她快些,他也加速度。 呵呵,她有这么可怕吗?   承影一时竟压下往日敬畏的意思,想起要捉弄檀纯钧来。   纯钧正兀自走在前方,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一边还要注意承影的脚步,突然听得身后传来——   “哎呀!”承影抱着小腿叫。   他急匆匆往回走。 “怎么了?”   “脚扭了!”语气甚至带着哭腔,好象真扭了一样。   纯钧蹲下身体,仔细查看一遍,却没瞧出什么眉目。 顿身想了想,一把将承影打横抱起,往楼上走去。   承影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原来只想引他和自己说几句话,现在倒让自己受陷与他的臂膀之中,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她其实没什么大胆子,被纯钧抱着,嘴唇也止不住哆嗦起来,话也说不完整,只能把脸埋在纯钧颚下,不敢抬头看他。   咚——咚——   承影听见有规律的撞击声。 是檀纯钧的心跳声?她觉得好奇,头一抬起,就撞上纯钧的下颚。   “怎么回事?”纯钧正常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看来不是他的心跳声,他的声音没有一点异常,怎么会有这么大声的心跳?   难道是她自己的?   胡思乱想着,他们已经到了承影套间的门口。   纯钧单手腾出去开了门,把承影直抱到她自己床边坐下,也没预兆,就直接蹲下来抽出她的腿仔细验看。   承影本来穿着小礼服,裙子不长,可是自己玉腿掌握在一个男人的手里总是有些尴尬,她挣了挣想把腿抽出来。   “别动!让我看,扭到哪里了?”纯钧握住她的小腿,沉声道。   实在是羞愧啊!承影的整张脸都是通红的——既是为了自己的腿和男性的亲密接触,也为了自己欺骗檀纯钧而不好意思。 她只说说而已,却没想他会这么当真。   “已、已经不痛了!大概只是稍微别了一下,现在我觉得差不多应该没什么事了。” 她结结巴巴、前言后语地说   檀纯钧抬眼看着她,好象要看出什么来,承影心里十分慌了,生怕他已经知道她前面是装的。 而纯钧看了一会,直起身来,往她房间四周扫视了一圈,走去把窗户都关上了,又把电话听筒举起来试了试,终于说:“晚了,你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说完了他就走向房门口,小心地替承影把门也锁上,离开了。   承影看着窗户,又看了电话,最后朝自己的房门盯了半晌,好不容易睡下,还对他临走前的几个动作思索了半日。   12   星期一的校园很热闹。 承影在校园里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这样想。 还有星期一早上的巴士,特别挤,难道大家只有在星期一才都正常上课上班,其余时间一律能逃则逃?   想不出什么结果来,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发丝也微微晃了晃。   有人在她肩膀稍稍拍了一下。   她转头看。   不认识。   继续回过头向前走。   承影还依稀听到身后有人跌倒的声音。   学校里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事发生,她这样只求太平上完三年学的人,就不要好奇心太强了。   “你!就是你!跟你打招呼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然后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冲到她的面前,食指还指着她,很有点得理不让人的感觉。   承影抬起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是在和她打招呼吗?她又不认识他!   她静静待在原地,听他怎么说。   而她的完全没有反应彻底地打败了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亏我还指点过迷路的你。” 他笑着,露出一排洁白闪亮的牙齿,很阳光的样子。   他的灿烂笑容让承影觉得耀眼,有点太耀眼了,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来。   她的睫毛眨了一下,再眨一下。   当眨到第8下的时候,承影:“你是——”   他的脸刹时光彩夺目起来:“对,对,我是——”   “没想起来。”   他在承影的面前跌倒。   “是我告诉你檀纯钧的教室在哪里的!想起来了吗?”一口洁白闪亮的牙齿在必要的时候也是有凶器的威吓力的。   承影终于想了起来——事实上,是他告诉了她。   是那天,她找檀纯钧想问他推门进来的意图——这件事直到今天她尚没有搞清檀纯钧的最初想法。 她开不了口,而檀纯钧,不会说。   还有那天,他的身体状况,他虚弱的站着,他苍白的脸色,他欲言又止的态度……这一切都那么叫人起疑心。   她已经涉猎了不少这方面的书籍,也许、也许,那天他会那么病态的原因,和她想的一样……   “你在想什么?”一个单纯又喜气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看他。   “你看着我干什么?”他还是单纯又喜气洋洋地问着。   怎么会有这么单纯和喜气洋洋的性格?这么的欣喜,仿佛——没有一点烦心事!承影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也跟着低下头看她的手。 “你的手很漂亮呢!”   是吗?是漂亮吗?承影问自己。 不是苍白和无力吗?她的手,有什么实际用处呢?仔细地想了想,好象没有。 她侧着头。 她的生活,都靠檀先生的照顾,如果有一天,檀先生不再照顾她了,如果,他放弃抚养她……   她甩了一下头,挥开那个想法。   然后抬起自己晶亮的双眸:“你叫什么?”   晏少离吸着奶茶,有些疑惑眼前的情况。   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她可以看了你好几眼,还认不出你是谁,然后却在几句话之后,邀请一个刚刚知道名字的人一起喝茶吃点心。   承影不知道他在这样想。   她只是静静地将面前的蛋糕划下一小块,然后送进嘴里。 这样的动作持续了约莫有25分钟,始终是保持着同样的频率和幅度,既没有割多一点,也没有嚼快一点。   她在想事情。   她一直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她一直拒绝去思考,如果檀德斟一旦停止供应她的生活,她应该何以为继。   檀先生是她的金主。   这样说,好象有些粗鄙。 他们好象没有这样的关系,檀先生只是看在母亲的分上抚养她——然而利害关系并不因此而改变。   所以,为了自己今后若干年的生活她不能得罪他。   她只能躲。   承影抬起两排整齐的睫毛,向晏少离微笑了一下,笑的相当愉快。 因为她想通了。   不管檀先生抚养她是出于什么意图,她会承受,直到她可以独立的那一天。   疑惑不再困扰她,所以她笑了。 虽然她的处境并没有因为她搞通了思想而改善一点,可是,对于一个只剩下她自己的人来说,只有心和思想,才是别人剥夺不去的东西。 而承影,今天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生活中的一切都会随时消失的时候,一个人就会知道什么是珍贵。   而她,一个15将近16的小女孩,已经在短短的时间内,决定了自己今后的生活态度。   她继续对着晏少离笑。 仿若明花。   晏少离看着她的笑,一颗心,沉了下去,又浮了起来……沉浮不定。   第六章   13   承影抱着一叠书穿行在走廊里。 有些从学校图书馆借回来,还有一些是在檀宅的藏书室取的。 她要做一个主题的研究,写一份报告,然后一门课就过了。   很重!   承影本来就没有强壮的身体,抱着都是精装本的书册,几乎可以说是寸步难行的。 更何况她还要走三楼。 终于在一个阶梯前,拌了一跤。 她手上捧的书都洒了一地。   承影看着一地的书,几乎有点想随它们去,皱了皱眉头,还是蹲下去准备一本一本捡。 看来要分两次拿上去了,她想。   一只手伸出在她面前。   是一只洁白细致的手。   承影抬起头,是关晴生。   关晴生微笑着,帮她把散在地上的书一一拾了起来,交到她手中。 忽然又拿了一半回去:“我帮你一起拿上去吧。”   承影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笑笑:“我还没去过你房间呢,带我参观一下吧。”   说着她走到承影的前面,很热络的样子。 承影犹豫一下,也跟了上去。   这就是她的房间。 关晴生站在套房的窗前,看着在放书的承影,心里这样想。   她环顾四周,觉得有些奇怪。   究竟是什么地方奇怪呢?   承影向她走了过来,招呼她坐下。   “房间很不错,视野相当宽阔。” 她和善地开口。 再一次环顾四周,还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承影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稍微点了点头。 这个房间是檀先生安排的,无论好与不好,都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关晴生终于发觉到承影房间的与众不同之处:她的房间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装饰和举目所能见的个人物品。   “你刚搬来?”关晴生问。   承影摇了摇头:“不算了,也不是很久,我是今年春天来的。”   春天,到现在差不多半年,也该住定下来了。 可是,关晴生望着基本上可以说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积灰也没有相架的柜子,椅子和床上也没有一件搭放着的衣服,箱子很整齐的收拾在床下。   这一点也不象是有人住的屋子。   承影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皱了下眉头,没说什么。   关晴生回过神来,消解似的说:“你真是会收拾,房间很干净,我的房间早上被收拾好,晚上已经走不进去了,下次带你去看看,呵呵。”   她察觉了什么?承影看着关晴生若无其事的脸颊。 屋子里没有任何值得怀疑和惹人注目的东西,因为她在这个房间里只是休息和睡觉。   “当然好。” 承影回答她。   她的房间?几时?看来,她要在这里长住了。   14   看来关晴生很有在檀家长远生活的自我意识了……也难怪,她已经是檀纯钧的未婚妻了啊。 未婚妻——   檀姑姑有关先生,檀纯钧有未婚妻,檀先生——有那个房间!她承影,有什么?或被谁所有?   难道她要被檀先生所有?   关晴生走后,承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和茫然。   檀先生是她的金主,而她不是任何说的出的身份。   承影深陷在圈椅中,双手紧紧环绕着自己,考虑着自己的未来。   她的未来——既然不能完全指靠檀先生的援助,也许只能由自己来争取了。   檀纯钧晚餐前总是在底楼的小休息室里。   承影决定去找他。   她没有敲门。 据说在不是卧室的门上敲门是不够教养的行为。 她不明白是为什么,总之照着做,而且从现在来看,不敲门对她比较有利。   纯钧在房间角落的一张沙发上。   晕黄的灯光打在他面前的报纸上,只有一点点散落在他面孔上,映出一大块黑斑——是他挺直的鼻梁。 眉头紧锁,嘴角显示出刚毅的线条。 看来他经常保持这种严肃的表情,承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纯钧听见了叹气声,抬起头向这边看来,看见是她,眼睛里散发出一点点非常隐晦的温柔。   “你找我?”这是他自用的休息室,一般不会有人来。   承影咬了咬下唇,“哥——哥哥。”   檀纯钧听见这个称呼,直觉皱了一下眉,然后又松开,淡淡地问:“有事?”   “哥哥——是不是会保护我?”承影冲口而出,和她原来打算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是来刺探一下纯钧对她的态度,到底是好感,是漠视,还是敌视,可是现在,却变成明明白白的求救。   檀纯钧楞了好久。   他没想到,承影会这样直接问他,他是不是会保护她。   她察觉到危险吗?她只是直觉的觉得这里有罪恶在对她虎视眈眈,还是已经感觉到具体的威胁了?   纯钧这样考虑着,过了很久,久到屏息等待着的承影几乎窒息,终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承影悬着的一颗心,蓦的放了下来。   她的眼睛里含着感激,看着檀纯钧,那是一种在沙漠里恒久脱水行走后,又看见甘泉的无可避免的眼神。   檀纯钧,她的哥哥,她在这里,唯一的亲人。   她的,亲人。   她问他,可不可以保护她。   纯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把双手摊开,用目光久久凝视着它们。   他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承影问他,可不可以保护她——他是被需要的,他可以保护承影。 他不是一个什么谁都可以替代的人,而是承影的保护者!   他,檀纯钧,现在也有了必须要做的事情呢。 合上报纸,放到原来的位置,他把灯关了,只剩一片昏暗。 窗外是即将被黑夜吞噬的一点点遗留的日光。 这一点日光,射进他的心里,却是他久已黑暗无匹的心房最新的希望。   承影、承影,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受伤害,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家里,保护你平安不受伤害!   第七章   15   晚餐时间,六个人在餐厅里围坐着。 自从关先生太太一家来以后,承影就逃不开每天晚餐时间的相聚。   这不知道是一种幸或不幸,由她的本性来说,见那么多人,与他们交际应酬,本不是她内心想望的事情。 但是,看见檀纯钧,又无由的可以给她带来一种安心和舒服的感觉。   檀纯钧虽然始终是态度淡淡的,对她或对别人,都一样。 但是,她可以感觉到,檀纯钧在隐隐约约的不知名处,给了她一些支持和保护,让她觉得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檀姑姑对纯钧很热络,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姑侄关系,还是准岳婿关系。 檀纯钧对姑姑很尊敬,始终非常礼貌,姑姑让他照顾关晴生,他也一点不推辞的照做。   本来承影看见他对她的照顾,心里总还有些难受。 毕竟檀纯钧是她的哥哥,她却名不正言不顺的不能受他光明正大的照顾。 可是看的时间长了,也不觉得什么了,因为檀纯钧虽然陪伴着关晴生,也很细心,可是她觉得那是一种风度和义务,不要问她为什么,只是她的感觉而已。   餐厅里如往常一样,基本上是檀姑姑的说话声。 关先生很少插嘴,檀德斟也是一样,关晴生和檀纯钧都是在她问什么的时候回答一下,而承影则基本上不说话。   赵德全走了进来。   檀家吃饭的时候,没有让下人在旁立侍的习惯,所以都是一家人自己吃。 赵管家在这个时候进来,必定是有些要紧的事。   他走到檀德斟的身边,弯身说了两句,檀德斟听了,也显出要紧的神色来。 他将手里餐具一放,笑了一下,说道:“有个电话我得去接一下,失陪一会。”   檀德斟一出去就失陪了一整晚,其余的人吃了晚饭,又在客厅消磨了一会,还不见他出现,于是各自分散,作自己的事去了。   “小姐。”   走在楼梯上准备回房的承影听见赵管家向她喊了一声,见他打手势要她下楼,就又回身往下走。 “赵管家,有事?”   “是先生,小姐,先生让您在他的办公室等他。” 赵德全恭敬地回答她,然后将她带至檀德斟的办公室,自己便离开了。   檀德斟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书房,不过檀先生拿它作办公室用,和藏书室相连有一扇门,只是平时不太开启。   这个房间承影还是第一次进入,她环视了一圈,走到沙发边轻轻坐下,静静地等檀先生出现。   等了大约半小时,檀先生还没有到。 大约又是公事电话缠住了,承影想。 有些许不耐烦,但是又得耐住性子等,她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缓缓地开始踱步。   然后她停在了书架旁边。   原来这里也收藏了不少书,看着满墙的柜上,一大排一大排的摆放着书,都是些实用性书籍,和檀先生做生意有关的,经济、法律……   承影突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   她猛的回身——没有,什么也没有。   可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已经扰乱了承影的心神,始终挥之不去。 她的身体都散发出一种感到危险的讯号,让她已经没有心情浏览房间里的摆设装饰和书籍。 她匆匆走回原地准备坐下,又觉得坐在这样中间的沙发上,似乎过于没有安全感,就转身走到墙壁边上贴着墙壁站好。 感觉到身后硬冷的触感,承影觉得放下一点心。   房间里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落地钟的滴答声,时间久了,承影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檀先生怎么还没有来?   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承影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太紧张了,应该抛掉这种让她不舒服的感觉。   她向一边侧过身去,想要把落地灯都打开,让房间里光线强烈一点。   还没有碰到灯的开关,一个黑影——“喝!”承影倒抽了一口冷气。   纯钧在楼梯上,走到二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着承影被赵德全招呼走,是他父亲想见承影。   父亲会有什么事需要和承影单独谈?   想到这个问题,他的脚步完全停滞住。 谈她的学校,谈她的生活,还是谈她的未来?这些话题,似乎都没有必要这么郑而重之“请”她下楼到他的办公室来谈。   檀纯钧转身往回走。   父亲的办公室,是自己也不常涉足的地方,他想道。 父亲在的时候用来办公,不在的时候便没有人会开门进去。 那个房间——   他加快了步伐。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檀纯钧在楼梯的最后几格一跃而下,直奔向他父亲的办公室。   砰!砰!砰!   他大力地敲在实木的门上,发出低沉的响声,可是门内没有应答。   纯钧转动门把,然后泄气的罢手,已经被锁了。   他垂着头立于门外,手还紧紧握住不能转动的房门把手,心思不断闪动跳跃着。 应该——怎么办?   然后一下子离开他所站的位置,屏弃了所有的多余动作,直接往就在旁边藏书室大门走去。   于是刚从收拾好的餐厅走出来的赵德全,看见了纯钧甩开藏书室的门,也不像往常那样关上,径直冲向另一扇通向隔壁房间的门。   “少爷——”赵管家还没有喊出声来,檀纯钧已经硬行地打开那扇门进入了另一个房间,“——那里先生在和承影小姐谈话……”赵德全的声音愈来愈微弱,也知道纯钧是听不见的了。 少爷怎么了?这么气势汹汹!   檀纯钧猛的打开门,意外的看见了承影坐在他父亲的对面,两个人在相当严肃和投入地谈话。   看见他这样冒失地进来,两个人都抬起头,都是一派惊讶的神色。   然而承影的惊讶不久就转为会意和温暖。   她感激地望着纯钧——今天傍晚的求救,她始终萦绕在心里。 虽然纯钧当时答应了,她也完全相信他会遵守这个诺言,可是,她怕纯钧也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如果她迫近危险的时候纯钧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应该怎么办呢?   就像刚才在檀先生的办公室里等待的时候,她觉得那么担惊受怕,毛骨悚然,万一真的有人在暗处窥伺着她,而纯钧在遥远的四楼,她应该怎么解救自己呢?幸而刚才是——檀先生从藏书室那边推门进来也想要开灯。   然而当她看见闯进来的纯钧,承影觉得,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迎刃而解的。   而檀德斟惊讶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闯进来,过了不一会儿,就随便地笑了笑,说:“你来了。” 也没有让他出去,不要妨碍他们两个谈话的意思。   檀德斟接着说:“你来了也好,也一起听吧。”   承影听他说了这句话,又记起了他们刚才所谈的主题,内心有些想逃避地移开了目光,看向另外一边的墙壁。   这么难堪的事情,都一件件发生在她身上!承影不自觉地用力咬着下唇。   “她再过两天也就可以搬进来了。” 檀先生的话已经接近尾声,承影不用听也知道,刚才檀德斟已经和她说过一遍了:元初静,承影和纯钧的母亲,要搬来住了!   16   第二天,承影默默地去上课,默默地放学,默默地回自己房间,默默地坐着冥想。   昨天晚上的那个消息,她已经身受强烈的刺激,原因是:几个月没有在她心中出现的母亲,也要搬进檀家了。 这不知道是喜是忧。   连她都这么惊讶的事,檀纯钧更不必说了。 他可以说是从小就没有看见母亲,现在突然有一个女人要出现在他身边,还顶着他母亲的头衔,承影不知道他的心里会是怎么想的。   他的心情,不可能好吧?   昨天晚上,他的态度也已经说明了这一点啊……虽然他还是陪着她到房间门口,但是一路上都没有说一句话,气氛也凝重的可怕。 只是在最后,他才问承影,为什么把门锁上,为什么在他敲办公室门的时候不开。   呆住的承影,嗫嚅了什么没有听见敲门声的话,而且门也没有锁上。   然后他就扳着脸走了。   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如此毫不掩饰的冷淡。 是关于门……还是母亲?   最让她心里难堪的是,自从她住进来以后,几乎连她母亲的存在也没想起几次。   她也不过是个寻找自己生活的人啊!   摊开在承影面前的书没有丝毫翻动,但是一只手伸出来将书合上了。   承影抬头:“檀先生。”   她觉得疲累,只是安静地看着檀德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等檀先生自己说话。   檀德斟轻轻将她拉起身来,她有些诧异,但是檀先生轻柔但坚决地将她向房门口走去。 “去看看你妈妈吧。” 他这么说。   “妈妈。” 承影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犹豫地喊出口。   这是她的母亲吗?   承影看着那个人,心里只有恐怖。 这么——憔悴!这么形消骨枯!   承影看着她,她也用无神的眼睛望着承影,仿佛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似的。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好象看见的不是承影,而是透过她看到了极远极远的地方。   承影觉得心寒。   她究竟把自己当作了什么呢?她的女儿吗?还是在这样一个时候,由于她自己已经朝不保夕了,所以女儿什么的还是先在一边放一放?   檀先生今天好象很有兴致,大约和元初静搬来不无关系。 他热切地让承影陪“初静”说话,这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 但是承影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只觉到一种陌生感,虽然是母亲,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着天气和她的身体。   说到身体状况,元初静在收容所的戒酒没有成功。 为了在那里食宿,她戒了喝,喝了戒,反反复复,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她的不守规矩也让收容所的人很伤脑筋,既然这时檀德斟要把她领走,那是再好不过了。   檀先生接元初静的时候,她已经完全躺在床上了,但是意识还清楚。 不过她没有对檀德斟擅自将她搬来这里作什么表态。   大概她也知道收容所不是能够长久待下去的地方吧。 既然有冤大头愿意负责她的生活,何乐而不为呢?承影冷冷地想着。   躺着的人似乎也知道她的心思,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也是和她一样说着一些言不及义的话,仿佛这是她们两个人的默契,要演一场戏让檀德斟看着满意。   檀先生果然很满意,满脸都是笑容。 没想到,原来元初静对他的影响这么巨大!不仅让他为她的过去做了这么多保留,把她与其他男人的女儿领来抚养,也让他把已经堕落不成人形的过去的爱再一次找回来。   那么她的生活一时是不愁的了。   眼睛望着窗外,嘴里和母亲说着话,承影心里这么想道。   元初静需要大量的休息来平复她受损的健康,于是在她睡安稳后,承影跟着檀先生走出了房间。   外间坐着两个人,是檀姑姑和关晴生。   关晴生见他们两个出来,微笑着迎上前问了些身体状况的问题。 檀姑姑面色不是很愉悦,看见关晴生居然问那个人健康如何就更加不高兴。 可是关晴生假装没看见,还是多寒暄了几句,檀先生也一一作答了。   关晴生问了不少问题,之后檀姑姑站起身来,冷着脸颇有深意地扫视了一眼檀德斟,就带着关晴生离开房间。 承影觉得无稽,也没有什么感觉。 还是,她应该替她母亲觉得愤怒呢?   檀姑姑和关晴生开了门,门外就站着檀纯钧。 门开后,他不发一言就走进房间,稍微侧了侧头,意思就是和她们二人打过招呼了。   他是来看她的吗?承影想。   “你来了。” 檀先生说的毫无惊讶,看来是早知道的,也许就是他让纯钧来的也说不定。 “她睡了,先不用进去了。”   于是纯钧就转身走了——任务完成了。   承影也向檀先生道了一声别,回自己的房间去。 檀先生,有必要让每个人都去探望她母亲么?如果说让她去还是在所难免的事,那么其他所有的人都不过是因为他的要求在勉为其难而已。   檀先生在母亲的问题上已经陷的太深——而且方向似乎也是迷蒙不清。   第八章   17   承影觉得有些窒息,她看着休息室里发生的场景,突然感觉很可笑,可是这种可笑的事情却是那么残酷。   是檀纯钧和关晴生在一起。   他们没做什么很激烈、值得任何人感觉不妥的事——关晴生坐在圈椅里在向檀纯钧说话,而纯钧则站在她背后,微微弯下身躯仔细地倾听。 这样一幕场景,如果别人知道了他们的婚约,也许还会觉得他们的相处是柔情蜜意的吧。   的确应该是这样认为啊……可是自己为什么无法抑制地颤抖呢?承影看着自己扶在墙上的颤抖的手。   他们是未婚夫妻、他们是未婚夫妻、他们是未婚夫妻……   干脆地收回手,承影僵硬地离开了她所站的可以得天独厚观察的位置。   看看手表,已经不早,今天还没有去过母亲的房间,不如现在就去了,然后直接上床休息——承影觉得很倦,想早点躺在床上。 虽然自从元初静搬来以后,她没有哪一天是安安稳稳地入睡的。   母亲躺在她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叫人整理过,虽然本来就保护的相当安好。 躺在雕花四柱大床上,周围漫布许多蕾丝刺绣的精巧之物,洁白的被褥之中,围绕着一个红颜失色、年华老去的女人,说实话,是有些讽刺的。   承影看着她的母亲,说了一些应该说的话,准备过一会就走。   难得檀先生今天不在母亲边上,她不用待的太久。 不要说她冷心肠,她对她的母亲,很难产生什么强烈深沉的亲子感情。   而且她心情不好,那样的一幕……积郁实在太深,可是没有一个渠道可以发泄。 承影望着元初静,尤其觉得愤怒,为什么她不能向母亲撒娇?为什么她所有的心事都不能向母亲诉说?为什么这样的母亲是她的命运?   她压制住内心的起伏,走到窗前。 看着和她窗外一样的景色,她觉得迷茫。 檀德斟这么爱元初静,虽然她从各种迹象早已得知,但仍然认为那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不过,正是由于他的这种感情,才让她有这个机会安然待在这里,说起来,她还应该谢谢她的母亲,尽管这种生活不是她本人所给予的。   承影想知道元初静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从来没有明白过她母亲。 她当时为什么要离开,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 元初静自从过来以后,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她只需要发出一个单音节就会有人替她完成所愿。 她想让她母亲自己说出她的感觉。   承影微张嘴,又停下。 元初静看着她这样趣怪的表情,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更加浓厚了,仿佛在嘲笑承影,在说,她所想的一切她都能够猜的到。   正在这时,檀先生轻轻推门进来,他每一个温柔动作都是为了不打扰元初静所作。   既然他来了,自己还是走了吧,虽然没有得到想知道的答案。 于是承影告辞。   檀德斟甚至没有回头一下,只轻嗯了一声,继续深切地仔细检查元初静是不是一切都舒服,她身边的一切事物是否还妥帖。   太荒谬了!承影走出去的时候想。 太荒谬了!   孤寂感。 承影躺在床的中央,感到无边无际的孤寂。 孤寂好象海水一样,将她吞没在其中,她甚至没有呼喊一声,已经沉到了水底。   清冷的月光透过没有拉上帘子的窗户映射进来,射在房间的天花板上,形成一块块斑驳的月色。   承影抱紧自己,却还是感到冷。 初秋的天气,早晚稍凉,可是,已经这么寒冷了么?前一阵甚至有回暖的迹象,却在这个季节的开始,一切又坠入了冰底。   也许,这就是无可改变的事实,她并不有存在的必然性吧,既然连她的母亲都不需要她——她对元初静的生存没有任何助益啊。   哼,承影习惯性地冷笑,完全摆脱了一个十五、六岁女孩的局限模样。 既然连自己的母亲都是如此,又何怪别的人呢?   一个影象浮现在她脑海里,纯钧……   心陡地一冷。 近来想到纯钧,每每会感到心悸。 承影默默地忍受着。 是的,纯钧是她的哥哥,那么,他应该关心她啊!就像不久前她所感觉到的。   可是,自从那个晚上,更确切的说,是元初静来了之后,他似乎也退开了她的身边,离她越来越远了。   只是她还一直奢望着檀纯钧关心的眼神,希望他会回头投给她一个淡淡的几不可见的笑容,希望他始终在她身边——直到今天晚上她所见的那一幕。   檀纯钧,始终是要离开她的啊。   哪怕他真的当自己是妹妹,难道兄妹永远都不会分离的吗?更何况他现在的态度,甚至让承影感觉那曾经有过的一段时间,不过是她的臆想而已。   他的未来是属于关晴生的……总之不可能是单承影的。   一颗心揪了起来,缠绕再缠绕。   18   已经接近清晨了吧?躺在床上,承影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房间里是一片木然。 窗外的天色是黎明前的极度黑暗,房间中也没有丝毫的光亮。   承影就这么眼睁睁地躺着,没有一丝睡意。 第几天了?不记得了。 只知道这是最长的一次啊。 无奈地扯开嘴角,觉得有些略微的疼痛,嘴唇干涩引起的。   既然快要天亮了,也该起床了吧(也许称为起床不太合适)。   口渴,想喝水。   承影坐起身来,觉得有些头昏脑涨,身体发软。 穿上拖鞋,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进入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水杯经过了纯钧的休息室门口。   承影楞楞地望着休息室的门,觉得恍如隔世。 似乎在很久以前,她曾经在这里,向某个她唯一信任的人求救。 那个人看着她的眼睛,答应了。 而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门里面吗?   承影甩甩头,想要抛却这些臆念。 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没有用的垃圾!都是她自己骗自己时想出来的幻觉!   承影端着水杯在门口猛烈的摇头,可是突然间,门打开了。   承影看着门里的人,喃喃地说着,“是你吗,你就是那个答应保护我的人吗,你又回来我身边了吗,还是只是回来看一看,——或者这也是我的臆念呢……”   没有语调,没有起伏,承影不断呢喃着同样的问题,不断轻摇着头想要抛开这些她潜意识里所谓的杂念,直到她终于发丝紊乱、泪水潋潋,发丝与泪痕阡陌交错在消瘦的脸颊上,一片水泽,到最后只剩下干涩的哽咽。   门里的人终于轻抱住她,将她拥进房间,在身后关上门。   檀纯钧拉着她坐下,让她哭泣的声音埋没在他的肩膀,然后感到已经泣涕到虚弱无力的承影倒在了自己怀中。 他甚至不敢在拥抱的双臂上多加一点力量,只是在外轻轻环住她,而承影喉咙沙哑到连一句话也无法说出口了。   犹豫许久,再犹豫许久,纯钧终于抱紧承影,在她头发上、背上轻轻抚触滑动,把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安慰,和无法表达的情绪,都在这一个拥抱里,全部给了她吧。   泪水渐渐停歇,疲倦侵袭过来,让久已失寝的承影沉入了黑暗之中。   是鸟啼声让承影缓缓醒转过来,然后发觉自己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睡了不少时间,因为现在户外天已大亮,空气清澈,大概也是七八点了。   回头看怀抱的主人,纯钧闭着双眼,失却了以往形之于外的锋利,脸上只留下承影所不熟悉的安谧,眼睛下方还有淡淡的黑影,两个人这样拥坐在沙发上,他睡不好吧?   承影动了一下,本来是想静静地脱出身来,没想还是惊动了纯钧,他轻轻睁开眼,滞了一会,想起了自己身处的位置,放开手,让承影脱出他的双臂。   一下子离开纯钧温暖的两臂,承影觉得有些凉意。 看着檀纯钧从沙发上慢慢地站起身,走向房间的另外一头,承影突然觉得这就是幸福。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望着他的背影,即使无须什么诺言,也不用任何继续的发展,她也觉得满足。   因为觉得舒服,承影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不愿移动,可是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却让她完全呆住无法移动了。   檀纯钧背对着她,用一种特殊的,承影无法形容的语气说:“你们让我疲累。”   承影一时没有听清,也没有反应,直到他又提高声线说了一遍:“你们让我疲累!”   什么意思?   承影还未想到他说这句话的含义,已经看见纯钧将脸埋入他自己的手心,用极度疲倦的声音喃喃地说着,“我很累,自从你来了,自从你们都来了,每天都是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我没有办法觉得轻松,每天早上都是惊醒的,连自己的房间都不愿意进去……”   呆滞。   原来,他是这么想的么?   原来,承影带来的,就是这些?   一股浊气从她的身体底部升起,涨的承影满脸通红,眼睛紧紧凝视着檀纯钧,大声说:“这些都是我带来的吗?”   喉咙一下子憋住,停一会,她继续说:“原来,这就是你的想法!我还以为、还以为……”   接下去的话,承影说不出来了。   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是不同的。 他们的关系,她不敢多考虑,可是,就连他们之间的气流,都显得那么异常!难道,一切都是她的谬念?   原来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那些解救,都是她的妄想!   原来那些时间,已经过去,不存在任何意义。   可是、可是,她不相信!檀纯钧明明白白地答应过她,亲口承诺过对她的保护,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   “你不是那个意思,对不对?”承影最后一次祈望,“是母亲,是她来了让你觉得难过吧?你只是没有休息好,你太累了,精神不能集中……”   檀纯钧站在房间的另一头,背对着光线,承影分辨不出他的五官,只能看见他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用着那种眼神看着她,让承影说不下去,她的声音渐渐低弱,终于停止。   这样的话,能欺骗谁呢?   骗自己?   檀纯钧那种令人绝望的眼神,让她连自己都骗不过去。   “我们是兄妹。”   他开口说。   “我对你,当然有作为兄长的责任。”   责任。 他说。   “以后我也会保护你。”   当然是出于责任的。 她知道。   檀纯钧太过吝惜,甚至不给她一点最基本的希望,他是存心要她断了所有的想念吧?这些表示继续承诺的话语,只不过是一种兄妹间的义务,恐怕也完全是出于他与生俱来的风度和责任感吧。   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承影在心底深处叹了一口气,既然这是他的愿望,她放弃。   “好的,我知道了。” 承影的声音骤然失却了温度,只剩下空洞的骨架,干涩地说出了他想让她说的话,“我明白哥哥的意思,谢谢哥哥。”   让他们两个,以后都作一对客气的,从小不在一起,所以不太熟悉的兄妹吧。   因为,本来,就是那样啊。   承影挺直了背,从檀纯钧的房间,走了出去。   19   当天,承影便觉得浑身发热,头脑里面仿佛在旋转,有种窒息感,一整天躺在床上不能起身。 她以为是几天没好好睡,太累了,直到赵管家发现,给她请了医生,才知道她急性呼吸道感染。   檀先生没有过来,但是交代让她好好休息,然后让人尽心照料。   虚弱地躺在床上,承影觉得这也不啻是一种逃避的方法。 凌晨的那一场谈话让她觉得尴尬,原来她是——这么自作多情。 那是一种让人很想就此消失的感觉。   现在她病了,必须卧床调养,不能擅出房间,连头脑也不能尽数使用,却让她有一种遁世感,难堪的心理消减很多。   病吧,病到那件事情被遗忘,最好连她这个人也被彻底忽略,然后让她静静地过完这不能避免的寄篱的几年。   不能随意走动的承影躺着,有些感觉会特别敏感,偶尔会有一些电机的嘈杂声传到她的耳里,问了赵管家,才知道是檀纯钧的休息室重新装修。   因为不知道怎么的,檀纯钧把他自己关在房间里,传出一些乒乒乓乓声,等他冷着脸开门出来的时候,房间里面已经一塌糊涂,没有一个完好的角落。 地上都是玻璃碎片,硬装书籍都洒在房间的各处,一把椅子生生插在窗户上。   而这件事,恰好是在她病倒的那天发生的,赵管家说,也许那天有些犯忌讳。   砸房间,承影无力地冷笑,他是檀先生的儿子,才敢砸房间!房间谁不会砸?端看有没有资本来砸。   承影已经逼自己冷了心,这本来也是檀纯钧的意思,她想。   然后一躺就躺了两个月。   她这场病,说重不重,说轻不轻,一般生这样的病,断不可能需要卧床调养两个月。 但是承影本来就是心病居多,心灰意冷间,病就好的特别慢,她自己也不想太早下床上课,因为去学校难免会碰见某个人。 况且同学虽然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总也会询问关切一下,一向害怕麻烦的承影当然有意逃避。   还有一个人,晏少离,自从上次一起喝咖啡,他就常常的出现在她面前。 虽然他并不是个讨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讨人喜欢的,连承影都无法忽略他阳光般灿烂的笑脸,但是有时候他会不经意地问出一些承影实在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承影大病一场后再出现在校园里,他难免又来她周围环环绕绕的,所以她现在也很头痛这个问题,到底该怎么回应他过度的关心才好。 他毕竟是个不错的朋友,而承影不想失去他。   本来拥有的已经很少,承影抚摩着自己的手指,所以所拥有的东西都会觉得特别珍贵。 而她现在,在檀家已经了断了最后一点想望。   卧床期间,檀家上下都来看望过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连檀姑姑都来过,同来的还有关先生,关小姐,和檀纯钧。   没错,檀纯钧是和他们一起来的,站在他们的身后,远远地观望了一下,也算是尽到了“不亲的哥哥”的义务。   离的太远,承影看不清檀纯钧眼睛里有什么,她也没有力气抬头看什么,所以她只是静静躺着,低首研究着自己交叉的双手,接受了他们四人的关怀与祝福,直到觉得已经完成责任的四人离去。   第九章   20   然后,发生了一件让承影头痛的事情。   事情是由让承影本来就在头痛的人物所引发的。 也就是说,晏少离跑到檀家来探望承影。   他居然就自己跑来探望她!   承影怎么能不头痛?   檀家本来不是一个可以让承影随心所欲的寄居之地,而且承影还没有想好怎么回应他的关心,而他就这么自己跑过来了,真是……   然而承影的头痛当然不可能传达给其他的人知晓,于是自说自话的晏少离被赵管家引了上来,本来想说让承影下床到外间的起坐室接待他,他居然就以承影身体还没养好,不应失于疲惫,就直接进了承影的卧室。   虽然觉得晏少离是个麻烦人物,可是看见了他的笑容,承影还是觉得有些提起了精神,热情四射的晏少离仿佛可以将他的活力传递给每一个人,他的好心情也感染了郁结许久的承影,让她不禁绽开一个微弱的笑容。   “还好,精神不错啊,只是气色还差了点,再几天就可以上课来了。” 他把带给承影的水果和花束放在床头柜上,坐到了承影床边的扶手椅上,非常怡然的样子。   承影也开始觉得自然,同学嘛,互相关心是应该的。 她很高兴他来,至少,在他来后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晏少离是一个可以带来愉悦的人。   承影的面孔上也渐渐的染上温和的笑意。   也许,自己的生活,还是有值得珍惜和留恋的地方,没有必要把所有的心神,都桎梏在一个深沉、黑暗了许久许久的牢笼里啊。   虽然承影陷在柔软的床上,但是,她看着窗外的蓝色天空,和变幻莫测的白色云气,心也仿佛升到了高处。   21   承影回到了学校。   在房间里懒散、躲避了这么久,再回到外界,承影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校园里人声鼎沸,可是承影却不觉得嘈吵,甚至觉得,这个热闹的世界,比较适合人的居住。 太过安静,会让她胡思乱想。 这样就好,平平凡凡的人生,是最幸福的吧。   显然她还是对她的处境过于乐观。   由于她大病一场,连班级中和她根本没有交情的人都会跑来关心她,让她觉得诧异。 其实本来和她有交情的人就很少吧,她不是个会交际的人。 当然她没有觉得讨厌,现在承影比较珍惜这些东西,虽然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关晴生也在她病时转来了这个学校,和纯钧一个年级,但是不同班。 他们一家三个,果然留驻不走了。 不过这也和她无关啊,承影想。   现在她基本上不会碰上檀纯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互相在避开对方的缘故。 承影自然是不会再主动去接近纯钧了,但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又上同一个学校,如果连偶然的相遇也不再发生,当然是有人在存心躲开。   但是这一切,承影都不愿意去细想。 檀家给她的感觉太过深暗,有太多秘密和禁忌在其中,如果她一意探询,也许会给她意想不到的创伤。 而檀纯钧已经明白的表明了他的态度,如果她再自己贴了上去,岂不是无耻?   总而言之,承影现在可做的最切实的事情,莫过于积蓄离开的实力。 读大学所需的,不是一个小数目。 她每个月会有零用钱,数字不是很大,即使很节省,三年下来也不可能供得起四年的学费。 节流不成,只能另寻开源之法了。   星期五的下午,很早就放学了,承影正想走出教室,一个身形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头。   是晏少离。   “嗨。” 承影微笑,自然地向他打招呼。   晏少离是个很容易接近的人,非常有亲和力。 当同班的同学,看见这个不苟言笑的她,居然能够和晏少离自然的说笑,都非常惊诧。 但是看见晏少离那种人尽可说的性格,也就了解他们两个可以接近的原因了。   当然这样的小轰动,已经有人开始流传他们二人的绯闻故事,他们两个毕竟还是比较受人瞩目的人选啊。   听到这些评论,承影也曾经想过,晏少离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他们之间又是不是有可能。 想了半日,没有得出结果。 但是如果连两个人有没有可能的问题都需要想半天的话,也许他们走在一起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那就顺其自然吧。   “走吧。” 晏少离很自然的接过她的包。   而承影一头雾水。   “去哪?我还要去家教呢!”这份家教,包括另外两份,都是晏少离替她找的,是他的亲戚或认识的人,本来都是想找他做——因为他学习一向不错。 不过他都以考大学要做准备推辞了,然后推荐了承影去。   承影非常感激,因为她只同他说过一次要存钱的想法。   所以晏少离当然知道她今天要去做家教的事情,所以承影觉得奇怪。   他随和地笑笑,“我和你一起,今天正好有事去姨妈家,我骑车带你好了。”   承影没有异议地坐上了他车的后坐。 刚坐上去,晏少离骑的不稳,有些歪歪扭扭,让她受了一惊,立时将两手扶上他的腰背,同时埋怨他道:“小心载人啊!”   话音刚落,就看见校门里走出来两个人,赫然就是多日不见的檀纯钧和他的未婚妻关晴生小姐。   檀纯钧大概是听到了小小的嬉闹声,往他们方向扫过一眼,又冷冷的将目光收回去。 关晴生倒是对他们两个都微笑、点头,打了招呼。   承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檀纯钧的行为觉得气闷。   她刚刚产生的一些玩笑心情,又收了回去。 檀纯钧的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承影不明白的东西。 是鄙视,是厌恶,还是无所谓的冷漠?承影猜不出来,但是她觉得不舒服,而且对纯钧对她还是有很大影响觉得反感。   她很厌烦,对于身边的有关檀纯钧的一切。   也许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缘故吧,承影冷冷的想。   坐在晏少离的背后,她突然停止了声音的发出,陷入她自己的静默。 晏少离骑着车,也觉得不对劲,然而回头询问,也没有得到她的回答。   她在思考,究竟,檀纯钧对她的轻而易举的影响,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22   事实证明,檀纯钧不是一个能够让人忽视的人,所以他对承影的影响,一直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他毕业出国。   虽然承影没有想过他会出国读大学,不过也并不觉得惊讶。 这样家庭的孩子,不到国外镀层金的,好象也找不到。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吧。   关先生太太小姐也都回去了,让人不禁怀疑,他们到这里来,在这里住下,完全是为了纯钧,等他一起。   他们离去后,房子显得比之前更为空荡而没有人气。 檀先生始终盘桓在4楼,元初静所栖息的地方,有时候连自己房间也不回去了,直接在她套房的外间就寝。   承影每天去探视一次,也就是应个卯吧,她始终感觉不到自己对母亲有什么深厚的情意。 但是看着长久卧床的母亲,身体一天一天都不曾有什么好转,脸色和精神时好时坏,甚至有时神智涣散,她的心里毕竟还是难过。 难过了怎么样呢?她的感情对母亲几乎没有任何助益,也就忍着罢了。   承影还是继续的存钱,在檀家生活,她始终没有一点安全感。 前途未卜,未来在她眼前是一团迷雾,她只能抓住自己力所能及的东西。   自从做了那几个家教,她越来越忙了,又兼了好几家,晏少离有时候还找不着她,会似真亦假的埋怨几句,当初不该给她介绍来着。   承影听了只笑笑。   晏少离也笑。   温柔的坚决,也许是最难抵抗的东西,更何况是承影对于晏少离来说呢。   他们两人一直保持着沟通良好的关系,可是中间的那一层纸,却始终没有人捅破。   承影觉得现在的状态很合她的意,晏少离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也一直保持沉默,一直用朋友的微笑面对着她。 既然他都是这样的态度,承影也就大方地接受了。   晏少离的确是个难得的好朋友。   然而当一切声音寂静下来时,在承影的心中最常浮现的,仍还是纯钧的淡淡的影子。 纯钧有着秀美的容颜身形,迷人的风度举止,然而每当她无可避免的想到他时,承影觉得是梦魇。   今天夜里,她又在梦里看见他,手里拿着玫瑰,对她绽放笑容,却吐出冷酷的词句:你看见了玫瑰了吗?但是花不能给你,花只能给我的爱人——你不行。   你不行——你不行——   他说:你不行!   承影虚软地坐在床的一角,满头汗水,大口地喘着气。   为什么?   因为是妹妹吗?   令人憎恶的血缘啊——   心脏悸动的难受,看来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承影想。 这是她的过错,因为她自己选择了贸然地跳下去。   而后果,则是食不下咽、寝难安枕。   第二天,承影的脸色果然很差,这样的脸色,一直保持到她进入母亲的房间作例行的探望。   檀德斟还是陪在她母亲的身边,小声地劝她喝补汤。 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态,即使承影每天观看直到今日,也没有习惯。   所以她别开了视线。   不情愿喝那些千篇一律补汤的元初静今天精神不错,在消极地抵抗喝汤中,四顾流盼时甚至也看见了承影那郁郁寡欢的落寞。   所以她把观察所得提了出来,并且让檀德斟自己判断她的话是不是正确。   檀德斟抬头看了一下,面无表情,好象也没有什么发现,继续低头看向元初静。   而一直被当作透明的承影终于开口:“我的精神是不太好,因为昨天晚上,我睡的不太安稳。”   她说的似乎很安然,想要掩饰她的惧意。 然而那微微颤抖的嘴唇,忽烁迷离的眼神,都表明了她的不安。   她只希望檀先生不要注意到。   檀德斟果然并没有看到,但是,元初静注意到了。 她若有所思的观察了一会——其实现在她要考虑任何问题都需要不短的一段时间——然后勉强地扯了下嘴角,算是一个笑容,对檀德斟说:“承影大约是在学校受了气,她一向不适应国内的教育,太扼杀个性。”   承影听到这句话,猛然抬头。   她在说什么?和学校有什么关系?   但是看见母亲似笑非笑的眼睛,仿佛在告诉承影不要担心多虑,一切她都会安排,承影还是决定先等一等,身体向后一直靠到椅背上,静静地等待,听她母亲怎么说。   “哦?承影不喜欢现在的学校?”檀德斟顺着元初静的话说,其实元初静说话不是太多,今天她这样说了一句完整的句子,大约也在檀先生意料之外。   承影自己完全没有置喙一言,打算听凭他们二人的意见。 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别人要怎么给,她都应该欣喜地收下。   元初静颇有深意地看了承影,然后收回视线,很若有其事地继续,“她以前就是这样了,不喜欢学校里的循规蹈矩。”   以前?她关心过她的学校吗?有些讽刺的意味。 承影仍然是沉默。   檀德斟很有兴致地追问:“那她还是比较适应国外的教育咯?反正纯钧也去了,不如让她一起去,就住我姐姐那里,纯钧照顾的到,我们就可以不用操心了。”   不要!承影抬眼看着她的母亲。 现在母亲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未来,她无论如何不愿意去纯钧和那些人的地方!   “承影从小喜欢意大利,不如还是让她去那里吧,她自己很会照顾自己,不用担心。” 元初静了然地笑。   幸好……承影放松下来。   “也好。” 面对元初静,檀德斟一向有求必应。   “别忘了,现在答应的容易,事情一多就搁下。”   承影感激地看着她,她也回了一丝难掩而得意的笑。 这是母女二人第一次有了良好的沟通,却是在讨论离别的时候。   “你放心,我现在就会做起来了,反正这事还不急,等会出去就让助理去办。” 只要元初静愿意对他说话,对他笑,任何事情都可以答应。   第十章   23   承影呆呆地坐在房间中央的纸箱上,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窗下是熙熙攘攘的过路人群,都在说着她听不懂也从来没有听过的语言,发音简单清脆,干净爽利,让她有脱离过去,置身事外的感觉。   就像张宇唱的,在异乡看别人的故事,而自己再也不必参与其中。   短短的两个月,可以让她从病中痊愈,也可以让她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国度,甚至连这个国度的语言还一窍不通。   承影现在身处威尼斯,一个据说已经渐渐没落的曾经辉煌一度的城市。 这个城市的常住人口呈现锐减的趋势,已经减少到原来的一半。   檀先生帮她找了一间公寓,房子很大,但是很老旧,在一栋很有些历史的方正大厦的顶楼,稍稍重新装修了一下,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虽然没有在檀家那么齐全,可是承影很满意,她觉得舒适和定心。 她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安宁。   她的公寓有朝东和朝北的窗户,公寓下面就是运河,朝北的窗户下面那一条比较繁忙和嘈杂,是重要的大河,另外一条是很小的细细的河流,极少有船只经过,也只有在很远处才有一座桥。   她被受托照顾她的人带来公寓后,婉言辞去了对方带她去吃饭和游览的建议,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整理行李。   忙乱至半夜,东西大概都就位了,但是初临异地的承影觉得睡不着。   她倒了一杯水,坐在窗台边看外面。   人离乡后,想到的都是故乡的事。 承影并不觉得想念,也没有后悔决定到这里来,可是却也免不了想起那里的点滴。   想起离开前夕,她和母亲的谈话,母亲诡异和洞察的微笑,想起自己问母亲为什么在檀先生询问时选择意大利作为答案,和母亲回答她说因为她自己一直想去意大利去一偿宿愿时的怡然自得。   想到这里,承影不免一顿。   即使为她作了这些,还是在里面掺杂了小小的私心。   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的母亲。   却又救她出水火的母亲。   始终卧床的母亲,未曾迈出房门一步的她,难道也感觉出那间大厦里风起云涌的暗流吗?   还是一切都已经明白地显示在太阳底下,根本无法瞒骗任何人了呢?   然后想到了送别的人。 那个不请自来的晏少离,听说她要离开,专程跑到檀家来询问。 得到了承影肯定的答案,虽然笑容僵了一下,终于还是微笑着祝她一路顺风。   承影觉得歉疚,她没有告诉他自己要走的消息,直到他问她。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向他报告这个消息,然后选择了逃避。   如果让母亲知道了,会被嘲笑吧,也许不会用言语,而是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元初静从来不逃避,只会逃走。   当她不满意自己的生活,就从原来的生活里一走了之,而且走的比谁都大方。   所以她才能想到把承影送走的办法。   逃走也许是她自己一直不变的宿愿,而意大利是她向往的地方。   来到了威尼斯,承影还是觉得最对不起晏少离,虽然她说不明白自己到底欠了他什么。   临走时她用自己存下来的钱买了一条很大的铂金挂链给他,用上面的十字架坠子象征自己心中的所背负的一切。   希望晏少离能够明白。   而她只能叹气。   异乡的生活是平淡和艰难。   承影来到世界著名的水城,感到的不是浪漫,而是不方便。 到处都是河,厄尔尼诺现象使得海平面上升,地下水开采使得地面下陷,现在的威尼斯不仅河里是水,连街道上都常常水泽漫布。   这个城市是她自己的选择。   又一个被小说和游记欺骗的人类,承影自嘲。   但是即使如此不习惯,承影也已经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久到已经熟识了威尼斯特有的意大利语,久到结识了很多威尼斯的朋友,久到几乎忘了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或者是她自己选择了遗忘。   做到了就是一种成功。   而她离成功只有一点点的距离了。   24   寒冷的冬天。   虽然意大利是地中海沿岸的国家,冬天应该是暖湿气候,可是威尼斯的河流太多太多,这里的冬季仍然是相当冷冽的。   承影套着厚厚的高领毛衣,脚上穿着高筒皮质靴子,熟悉地穿行在大街小巷中。   她不喜欢坐贡多拉,只要可以步行到达的地方,她都自己走着去。 威尼斯本身是个很小的城市,走路并不吃力,但是麻烦的是,地面经常有好几寸的积水,所以靴子是必须常备的物品。   她已经如愿升上了大学,是意大利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学院,但是回到国内找事做还是不成问题的。 出人头地本就不是她的理想,如果可以待在国内升学,她又何尝愿意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仅为了完成母亲的心愿呢?   她不过是为了逃避罢了,这里是逃避的好地方。   在这里的几年,她渐渐学会隐藏不快,甚至隐藏在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所以她总是显得愉悦和快乐,大家都认为她是个好相处的人——与以前完全不同。   至今她没有回去过一次,但是又有谁在乎呢?   天色有些黯淡,已经是黄昏了,承影赶路的同时,在考虑今晚的食物。   不知道是在外面吃好回去,还是买些简易食品回去吃,正犹豫间,恰好遇上了她的同学文森特。 文森特拿着一堆速食,很热络地邀请她一起享用,并且相约之后由承影招待饭后咖啡甜点。   他们大口吞咽了没有营养的速食,往承影的公寓走去,一路上小声地嬉笑,说着班上谁谁的是非,谁谁和谁已经同居多年,还装着不认识,等等。   乘着老旧的电梯来到顶楼,他们二人仍然没有把班级的流言结束,笑语盈盈。   在承影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文森特仿佛听见了室内的响声,然而专注着找钥匙的承影却没有听见。   文森特一把拉住承影的胳膊,想让她等会再开门,先弄清楚房间里的状况,然而没有意识到任何状况的承影已经将门锁打开,把门往里推了进去,而一个身形就站在门后,望着两个人。   文森特把承影往自己身后一推,作出御敌的姿势,两眼攻击性地盯着房内站着的人。 然而奇怪的是,房间里的人没有丝毫回应他的意思,也没有一丝局促的自自然然地站在别人的房子里,好象是个主人一样开着门请他们进去。   文森特搞不清楚状况了。   难道……“这是闯空门的吗?还是,我们走错了?”他问承影。   承影从他身后默然地走出来,低着头回答:“他不是闯空门的,我也没有搞错。 他是我哥哥。”   三个人默然无语,各人手执一杯,对坐在客厅。   经过了好几年,再次见到他,承影理不清自己的心思。 进门前还是难得的爽朗心情,却又转为暧昧的轮回,而文森特还陪坐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还担心和怀疑纯钧的身份,而且,承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欢迎他继续坐在这里让她可以逃避近在眼前的一团乱麻,还是希望他快点离开。   檀纯钧来到了这里,时隔经年,他也快从大学毕业了吧?性格倒是一点没有变,还是那么……他坐在两人的对面,视线却自始至终落在手中的杯子,看着杯子里暗黑色的液体,眼神并不迷茫,却显得空洞。   终于,文森特意识到,只要他还在现场,这种气氛将持续下去。 对面的黑头发男子似乎的确和承影相识,于是他和承影打了个招呼,向纯钧稍稍点了下头,便起身离开房间。   他走后,剩下的两个人并没有如他预期的立时展开谈话。 胶着的气氛,让空气都凝结起来,不是很大的空间里,两个人之间的张力趋向无穷大。   直到纯钧开口。   他说的很慢,很吃力似的,仿佛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我这次来,是因为你的母亲,她……”   檀纯钧还是停了下来,似乎仍然没有考虑好应该怎么开口。   于是忍不住的承影冲口而出:“也是你的!”   说完后,她突然觉得刚才的话实在不是她说的,楞了一楞,对自己居然这么冲动感到错愕。   虽然母亲的确是二人共有的。   檀纯钧,真是、有激发她另外一面的本事啊。   而他也楞住了。   他本来就在考虑怎么向承影报告这个消息,把平时对外界的防御网暂时收了起来,所以听到这句话,脸上竟出现了一种极其难得的滞住的表情。   然后那个表情便隐去,恢复了漠然,“是,关于我们的母亲,她……”   承影的一颗心揪了起来。 她怎么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元初静不仅是她的母亲,还是她靠檀家生活的保证。 这么想是否太过尖刻?但是承影不能否认自己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对这样一个事实只有无奈。   “她,不见了。”   不见了?   什么意思?   承影坐在皮质的沙发上,觉得有一种凉意。   承影不能够确定他话中的含义,但是她不敢问他,到底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心虚,而且母亲的为人……   承影面色不定。   而檀纯钧继续说:“是赵管家发现的,父亲正好不得不外出,赵管家去照看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没有人,然后在整幢房子里找过,又召集了人在整个园子里都搜索了好几遍,始终没有找到她。”   那么,她离开了?   她又逃离了檀家。   承影突然想笑。   果然是……呵呵,承影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实在是太好笑了!   这样的母亲,这样的檀家,这样的离去方式!   “哼哼哼……”憋着气的笑,冲出口即是奇怪的声音,让檀纯钧不禁向她看。   他带着讶异望着她,用眼神询问她为什么。   终于笑到一个段落,承影停了下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并没有解释。   “那么,你来的意思……?”承影试探着。   “父亲的意思,是想让你回去一次,一起帮着看看,怎么可以找到她。” 檀纯钧用一种超然的语气,仿佛是在谈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人物。   “……好。”   承影只能说好。   第十一章   25   檀纯钧得到她的表态,就离开了承影的公寓。   他订了酒店。   具体的事情承影都不清楚,檀纯钧在这里的时候都没有讲。 但是既然是他们让她回去,自然会把事情安排妥当带她走,何须她费心?   承影还是向往日一样的作息。   坐到床边,她侧着头想了想,终于还是起身,到厨房里倒了一杯水,又在浴室的医药箱里翻了半晌,找到了一包久未谋面的镇静剂。   这是承影刚来意大利的时候,用来充当安眠药的。   现在大约还能派上用处吧。   不知道过了药效没有,承影躺在床上的时候想。 但是不一会,她已经觉得眼皮沉重,接着便陷入黑暗中。   承影感觉到剧烈的摇晃。   摇晃得好厉害!承影觉得头晕……好象晕船。   然后是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她耳边鼓噪着……好难受!为什么那么难受?她不是在家里睡觉吗?对了,她还要去上学。   得快点起来!   可是头好痛,眼睛也睁不开。   那个巨大的声源终于让她分辨出声音的意义:“承影!承影!”   是谁在叫她?她是一人独居的……   独居!   承影猛的清醒起来。   能够不需要她开门就进来的人……檀纯钧!   她的眼睛成功地睁开。   檀纯钧的脸就在她的上方,怀抱着她不停地摇着,见她醒来,终于舒出一口气。 他捧着她的脸端详了一会,确定刚才是没睡醒,便把承影放下到床上,转身离开了卧室。   怎么回事?   头脑尚不清醒的承影在床上躺着,努力地思索这个问题,但是由于头痛还是持续着,就作罢了。   梳洗完毕的承影出现在客厅,纯钧正在把冰箱里能吃的都翻了出来摆在桌子上。   看见她在他身后,他问:“你怎么睡那么沉?”   “我服了镇静剂。”   听见承影干巴巴的解释,纯钧停住手。   然后继续操作,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为什么用镇静剂?”   “……”   “为什么?”   纯钧并没有提高声线,但是承影觉得压力倍增,终于还是回答:“当安眠药。”   承影终于发现到二、三年后的纯钧与之前他的不同之处。   “你睡不着吗?每天吃这个睡觉?”   “……不是。 已经很久不吃药了,昨天才翻出来的。”   承影觉得这么说起来好象不妥,她昨天有什么原因,要继两年前的恶习再次服用镇静剂呢?   纯钧果然没有再追问,他看着她,过了几秒钟,还是继续手上的事情。   承影忍不住,问:“为什么把食物都拿出来?”   “吃早饭。” 他没有停手,“你要回去了,时间应该不会太短。 这里的这些放着也是坏了,我们早上把能吃的吃了,剩下的都处理掉。”   承影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变的地方那么多。   “你……”承影刚开了个口,纯钧把头转回来看着她,她就说不下去了。   “什么?”他问。   “你,在加拿大过的好吗?”承影咬了咬下唇,终于问出了口。 她突然觉得恨,他不来的时候,这里的一切她都能够主宰,可是他一来,就全都变了样。   他定了一会,直起身来,往承影这里走,而承影下意识地往后退步。   纯钧停住,改走到沙发前,坐下,往沙发背上靠,回答她的问题:“有什么好不好的?就那么着吧。” 似乎很累的样子。   “檀姑姑不会照料你吗?”她随口问。   “我一个人住。”   他一个人住。   为什么?   “为什么?”   顿了一顿,“檀姑姑同意?”   “我住在学校边上,方便上下课。” 语气淡定,好象道理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应该知道。 如果他用这种语气来反驳檀姑姑要他住一起,大概也畅通无阻吧。   “那……关小姐呢?”承影始终称呼她关小姐。   纯钧用一种似乎特异,又实在很正常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她当然和父母同住。”   “……”承影不知道应该接下去说什么话。   幸好檀纯钧起了另外的话题:“吃早饭吧,之后就去那不勒斯,赶飞机。”   承影跟着纯钧在威尼斯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似乎在这里定居两年多的人是他而不是她。 檀纯钧一手挽着她的行李,一手扶着她的手肘,脚步很快,让承影觉得有点跟不上。   二人无语,默默地相伴疾速而行。 不是很久之后,承影已经到了候着他们的车。   车子上仍是一路静默,纯钧打了几个电话交代承影的行踪,对她的学校、房东都是以回国办家事为理由作了说明。   当对方关心地询问具体理由和归期时,却以漠然的声调转移了话题,最糟糕的是,转移的相当明显!分明就是在说:“不关你的事!”   承影觉得气闷。 意大利人天性热情,互相关心一些琐事是很正常的,碰上他这样一个硬钉子,她回来之后麻烦不少,又要重新打交道。   这明明是她的事情!   他为什么擅自做主?   承影皱着眉头,她不喜欢他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年纪的成长,或是对人生的控制欲望,让她对他现在的行为抱有反感。   这是以前万万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   什么都会变的。 檀纯钧和以前的不问俗事的清冷不同了,虽然这是他身为富家子弟的特权,也是他以后必得改变的方向。   她自己也变了。 她有了自己的意志,尽管以前她也不是软弱无主见的人,可是现在她懂得怎么去保护自己的主见。   只是没有必要每一个小小的摩擦她都要反抗。   她毕竟还没有毕业。   而且,纯钧——她不认为他会因为两人间的摩擦而剥夺她的权益,这是一种奇怪的信任感,但是对纯钧有这种信任感,在她看来却是非常正常的。   几个小时后,他们已经到达了那不勒斯的机场,本来承影还在想,既然连意大利都有私车,那今天也许会见到私人飞机。   结果不是。 只不过包了一个机厢。 倒是进关的时候他们有许多特权,手续简便很多。   他们甚至没有稍作停留,拿着护照便直接上飞机。   他们穿着厚重的大衣,进入暖气相当充足的机内,正觉得浑身燥热,两个人一齐卸下身上装备,却错愕地发现,在机上有一个人在等着他们。   是关晴生。   关晴生蔼然地笑着,很自得,热络地拉着承影坐到她身边,对檀纯钧只稍稍给了个眼神,算是招呼过了。 她的风度,自然是好的。   但是正如此,却显出一种未婚夫妻间的默契。   难道是做给我看吗?承影想。 难道她想告诉她,真正感情好的一对,不用朝朝暮暮的在一起?不是,关晴生不会。 她犯不着做这种事,——况且,又何必要做给她看?她并不算什么人。   承影沉默地坐着。   关晴生以为她听了消息,心情不好。   其实她是不知道在母亲出走的时候应该如何自处。   以前的经历告诉她,不说话,总不会构成大错。   关晴生吩咐了很多给侍应生,食物和饮料,休息的毯子、靠枕,都铺摊在她们身边,她张罗着给承影提供一切舒适的条件,更显出大家风范和主人的气度。   承影默默地将这一切都接受下来,然后借由毯子和靠枕顺势入睡,临睡前还瞥见檀纯钧在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独自看着窗外。   第十二章   26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因为多加了一个人,行李不够空间放,所以他们三个人先回去,关晴生的助理等着,另调了一部车来押行李。   车上安静了许久,直到坐在纯钧和承影中间的关晴生握着承影的手细语安慰。 承影低声地说谢谢。   时间好象已经过了很久,为什么还没有到达?承影用右手紧握着自己的左手,开始感觉渐渐不能压制自己的浮躁。   终于看见了檀家的外围。   承影轻轻吁出一口气。   但是紧接着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不仅门房的小楼亮着灯,大宅的底楼,二楼,乃至四楼,都有房间灯火不灭?   出了什么事,除了母亲出走之外?   承影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想出一个结果来,车已经停下。   客厅里灯火通明,赫然坐在沙发上等待他们的是檀姑姑和关先生。 檀姑姑脸色不善,似乎受了气,专程在这里等他们来好发泄的,只是不知道要对哪一个发泄。 关先生似乎已经撑不住要睡了,打着盹,头一点一点。   檀姑姑一阴一暗地正要说话,楼梯上下来一个人,是檀先生。   看见檀德斟走进客厅,檀姑姑就把刚要脱口的话又收了回去,脸往另一个方向一别。 檀先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也没反应,只对纯钧他们三个说话:   “回来了?怎么不见行李?”   檀纯钧回答说还在路上,恰好后一辆车押着行李到了,正把东西往里搬,檀先生就问他们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房休息。   承影觉得檀先生看上去心情不错,本还以为他会精神涣散地拼命找母亲。 看来檀先生情绪调控的差不多了。   “还不算累,舅舅你不用担心,我们在这里陪你们说会话再回房间去。” 关晴生笑着接了口,口吻很成熟化。 比起以前,她的性格脾气又沉稳了许多。   “我们不用你们陪。” 檀先生笑笑,“坐了多久的飞机?去洗个澡睡吧,我们也就都回房间去了。”   于是大家都准备各自散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檀姑姑知道今天是说不了什么,含着一股怨气恨恨地拉起关先生回房。 关晴生请檀纯钧帮她拿几个要紧急用的行李箱子上楼去,两个人走在了前面。 承影也正要跟上,檀先生又想到一句话,“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再去见你妈妈。”   见妈妈?   承影震惊。   难道檀先生已经——出现幻觉?   不像啊!如果他真的已经精神出现问题,家人不可能放任自流让他在这里指挥大局。 难道是间歇性的?   由于过度震惊,承影根本没有对自己的面部表情作掩饰。 檀德斟觉得她这么久没有动静很奇怪,回头就看见她呆立在当场,根本不能移动。   他想了一想,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已经找到她了,就是今天。 现在她在自己房间里休息。 明天你去看她,就知道了。”   顿了一顿,皱着眉头,又说:“不是很好呢,医生说。 这几天疲劳过度了。” 说着他自己先行离开了客厅,只剩下还是有些不能理解现况的承影站在客厅的中央。   承影还是住她原来的房间,行李都送过去了。 但是目前的四楼比较像是护理站,很多仪器和人员,不是很适合安静地休息。 纯钧和关晴生就都住下来一层,选在承影房间的对面两个相连的套间。   晚上上床的时候承影已经很累了,在飞机上又不能好好休息,精神又一直紧张,所以她基本上是沾枕即眠。 但是没有睡几个小时,清晨的时候,承影很早又醒了过来,觉得心烦意乱。   她走到窗前,看着渐渐明亮的天空,蓝和紫交融在极远处,暧昧的地方升起一抹隐约的红。   外面的空气多么清新,天空多么广阔!   承影掂起一边的外衣,随意地披在身上,往外走去。   走在厚实的草地上,脚底是一片柔软和细微的刺痛,且裤脚处的湿凉感告知了草尖上尚存的露水,承影蓦然觉得这是无比的真实。   难怪母亲要逃离——谁会愿意天天面对这样的景色而空作壁观呢?外面的世界那么自由,谁愿意被束缚呢?   随手捡起一朵纤小的野花。 这朵花,有多少人注意过?但是,就连所罗门王最繁华的时期,也比不过它的盛放。   手心里轻轻托着一株几不可见的野花,她若有所思地向母亲的房间走去。   很早,连护理人员还没有醒转,只有一个值班的横躺在房间的沙发上,睡姿不舒服,睡的似乎也不畅快。   承影轻轻推了推那个护士,对着睡眼惺忪的她作手势让她自去休息。   “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会出来再去叫人。”   护士转了转睡落枕的脖子,虽然有些犹豫,终究还是出去了。   承影想了想,将手中那朵很小很小的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一朵小小的、粉黄色的野花,和深沉、厚实的家具装饰相比,显得不那么协调。 承影的手没有完全放开,她在犹豫这朵花放在这里,是不是过于牵强。   想了许久,终究没有收回来。 承影的身形挡住了元初静的光线,影子映在她的消瘦的脸颊上。   很少很少,但是今天,承影细细地看了她的母亲。   她觉得陌生。   可是又觉得母亲的样子,使她想亲近。   也许是天性使然?   又或许是现在的她开始想要挖掘母亲的内心——母亲是怎么想的?她为什么在这样病着的时候出走?   元初静的眼皮稍稍颤动了一下。   承影下意识地赶忙向后退,直到床脚,仍然看着母亲。   元初静缓缓醒转过来,第一眼就瞥见床头的野花。   她泛起一个微弱的笑容。   然后向窗外看去,眼神中一片向往。   承影觉得自己似乎开始有些了解了。   也许她不是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可是她对得起自己。   承影突然觉得非常羡慕。   就在这个时候,檀先生推门进来,他把早上的食物和药物都端了来。   元初静的微笑褪了下去。   檀德斟作势要把托盘搁到床头柜上。 意识到小黄花将要被压在托盘下面的处境,承影张开口想要提醒,但是她还没有发出声音,那株小小的花朵已经被人走动生成的风带起来,飘落到地上,湮没在地毯中,了无踪迹。   檀先生把药食都帮元初静料理完之后,抬头望向承影:“这么早就来看你妈妈。 昨天休息的好吗?”   承影含糊地回答了一声。   檀先生也没有计较她回答了什么。 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心情不错,还和元初静说了两句逗趣的话。   但是元初静没什么反应,这给了他相当的打击,让他欢愉的势头被减弱不少。   然而不一会他又振作起来。 既然元初静已经被找回来……其他的都是次要。   第十三章   27   檀德斟被赵管家请下去处理事情,房间里又只剩下母女二人。   檀先生不在,元初静的表情放松许多,吃早饭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她对承影笑笑。   不像是母亲对女儿的笑,倒像是一对不是很熟、却互有好感的朋友之间的笑。   如果是以前,承影又要心寒了吧?但是她现在只觉得欣慰和平静。   她也对元初静笑笑。   承影能够逃避这个地方两年多,都是元初静办到的。   她一边吃饭一边惬意地随意呢喃着:“味道不错,这就是幸福。” 然后看向承影:“要不要尝一尝?”   承影摇头。   “别太紧张了,怎么舒服怎么做吧。 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你真的不想尝尝看?”   幸福是自己争取来的——她是单纯地在让自己想吃就吃呢,还是另有深意?承影没有办法猜测。   她从来不能够猜测出母亲的想法——但是她现在能够体会。   然后承影离开母亲的房间。   她约了人见面。   她早到不少时间,一个人在露天的茶座里等。 太阳斜斜地照射在她周围的地表上,在冬日里带来了温暖。   然后眯着眼睛看见她等待的人。   和他脸上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笑容。   “回来了?”晏少离亲切的打招呼,似乎中间并没有一个两年隔离了他们。   之后好象一切都和以前的相处一样,愉快、亲和。   因为有很多话题,他们相对坐了一个上午。 晏少离对意大利很感兴趣,喜欢通心粉和橄榄油,喜欢罗马竞技场。 当承影告诉他自己没有去过罗马,他不相信的笑,而承影无奈地笑。   “那好,以后我带你去!”他说的很爽气。   “怎么会是你带我去?即使你来意大利旅游,也是我招待你才对。”   “你在那里待了那么久,都没有动静——当然是我带你去的可能性比较大。”   他们就在茶座里叫了午饭吃。 东西很一般,不过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饭后他们在街上逛,脚步和缓地并肩走着,说话也是偶尔地由某个人搭上一句,只觉得气氛无限祥和。   走到婚影店的橱窗外,承影看见一袭袭缈丽的婚纱,觉得美。   晏少离发觉了,和她开玩笑:“想穿?嫁给我现在就可以穿了啊。”   心里虽然咯噔一声,她还是笑了:“你养得起我么?想娶我,下辈子吧!”她也用一句玩笑化去,希望都能用玩笑化去。   晏少离促狭地看着她,已经是明显地戏耍,轻轻将她双手合并在他掌心,无限深情地闪动着眸光:“你这么不相信我吗?我可是——潜力股啊!”   “噗嗤!”承影实在忍不住,刚笑出来,街对面的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纯钧?   他在这里,看见了?   呆滞住的承影忘记自己的姿势,忘记自己的手还在晏少离的掌中,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身影远去。   还是晏少离将她的手放下,“怎么了?突然傻住?”用力在她眼前挥舞着。   承影将他挥舞的手挪开,轻轻拉扯着提起嘴唇的双角,“没有,没什么。”   为什么看见那个人?离那么远——却看见了他!转头观察身边的晏少离,如果他也在这么远这么多人中间,她是不是可以认出他?   为什么晏少离不能是那个人?   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晏少离?   28   纯钧提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回家。   在上楼梯的时候,他迎面碰上了关晴生。 关晴生恰好在找他,看见了他,正想打招呼,却惊道:“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关晴生帮他把袋子里的东西都取出来,沙发摊铺上许多奇怪的物品。   “植物栽种须知,30分钟烧好菜,和——俄文字典?俄文字典是用来作什么的?”如果说植物手册和菜谱可以给相关人士,关晴生实在是不能理解俄文字典的用处。 “还有半打玻璃杯和一颗橄榄球……”她询问地看向纯钧。   但是纯钧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看她。   他自己也不知道买了什么东西,别人推销什么,就选什么而已。   关晴生又翻出一包他买的那些衣物:“还买了那么多毛衣和衬衫,穿的了吗?”再看看标签,眉头一皱,准备都收起来。   “不用收了,我这就开始穿,。” 纯钧把那包衣服接过来,又把其他的零碎杂物都拢进袋子,站起身准备一起带上去。   “等一下,我正有事找你。” 关晴生的语气有些严肃,纯钧停下脚步听她说话。 “妈妈和我说了她的意思,我们订婚的时间已经不短,一直拖着不好,不如索性结婚。”   “……”纯钧不能移动,也开不了口。   良久,他涩涩地回答:“我们还没有毕业。”   “那也不是什么问题,结了婚也可以继续学业,何况我们都在加拿大,不需要分开。” 关晴生语气平缓,胸有成竹,已经把一切都想妥当了。   “我们的仪式也得有个样子——主要是爸妈他们,酒席什么都要做大,从现在开始准备,也需要一段时间。” 她缓了口气,继续:“既然都定下来了,早点晚点都是一样的,本来我也没想这么早结婚,但被妈妈这么说了,想想也是真的,现在正好回来这里,准备起来方便。”   “……恩。”   纯钧几不可闻的恩了一声。   “那你什么时候陪我去看看酒席规格和婚纱式样吧,挑个大家都空的时间。” 关晴生说完,站起身,顿了一顿,等不到纯钧什么反应,就走了。   这么快!酒席和婚纱……   今天他还看见婚纱店。   还看见承影在店前。 还有个男的在她身边,两个人看起来很快乐的样子。 那个男的握着她的手,一幅深情的样子,只是——看上去油头滑脑,决不是什么好人。 能在路上这么肉麻,会好到哪里去?   可是承影看起来笑的很开心,一点都不介意的样子。 难道她喜欢那种类型的?难道她也相信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谬论?   要找个时间和她谈谈。 这是关乎她一生幸福的事情,怎么可以随随便便?   但是——她会听他的吗?这么长时间,他们二人,似乎没有什么交集。 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降到了最最基本的地步。 他说的话,对她不一定有影响力——又或者,是一点也没有了。   这是他自己作了的选择。   第十四章   29   檀德斟从四楼向下走,却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住了。   他看见承影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承影穿着宽松的毛衣,下着紧身牛仔裤,毛衣的高领子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雪白光滑的背颈来。   檀德斟一直看着承影进了房间,还站在原地。   他抿了抿唇,承影的侧后面,和初静非常地相似啊!   纯钧——纯钧的额头像她,脸型也有些相似之处。 但是男孩子毕竟不那么纤细,没有初静那种感觉。   可是承影和她是母女,尤其现在长大了,两年不见,比以前未长成的时候更有初静的味道,脸型、眉眼、鼻唇,无一不像。   还有她们在笑的时候都会先皱一下鼻子——虽然笑的机会不多——承影做这个小动作的时候总是让他想起初静,因为初静现在已经不对他笑了。   还在思索间,承影的门又打开了,承影从里面走出来。   很晚了,她出来做什么?   承影往楼下走去,而且还要经过他站的位置。   檀德斟脚步轻轻一滑,将自己隐入楼梯间的死角,身体湮没在黑暗中。   承影没有发现,经过他的面前走了下去,她扬起来的几缕发丝甚至拂过他的面颊。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承影睡不着,她一直在想白天遇见的事情。 可是并不能想出什么结果来,决定出房间走走。   其实也不是今天才不能入睡,自从回来之后,入睡总是特别艰难。   白天她遇到了纯钧。   然后,她是在婚影店门口看见他的。   再然后,她和晏少离在一起,他们两个握着手,被他看见。   天啊。   承影用手掩住脸。   所以他才会面色不善地转身就走!   可是——   纯钧不是自己拒绝了她么?他说,他们是兄妹。 而且,只是兄妹。   虽然她也知道他们是兄妹,但是,她对他,一点也没有哥哥的感觉。 她看见他,脸会发烫,心跳加速,除非有意压制,不然连话也不能说周全。   这不可能是妹妹对哥哥的感情。   这一点,是她一个人在意大利时,终于想通的。   而他拒绝了。   这一点,是她出发去意大利前,他直接告诉她的。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态度总是那么暧昧?每当她看他时,他总是在安静地注视着她;她有危险的时候,他会出现;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高兴……   难道是她想太多?   还是就这么胶着,算了?   毕竟她是寄人篱下,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弄的太清楚。   心沉下来。   然而元初静却说,幸福是自己争取的。   而且,她用自己出走的行动,证明了她的信奉。 她一直躺着,本来身体状况就不可能支持多久,但是她还是试了一试——虽然失败了。   “为什么我不能像她那样试一下?”承影问自己,然后向纯钧的房间走去。   承影突然大声说话,倒把跟在后面的檀德斟吓了一跳。   试什么?   檀德斟看着她又冲回三楼,自己也带着疑惑跟了上去。   她站在纯钧的房间门前。   吐了口气,然后敲门。   敲门的手似乎在抖,敲门的声音也都不坚定,但是敲的越来越响,直到里面的人出来开门。   纯钧从门里看着她,等她说话。   承影轻轻拨开纯钧,往房间里走去。   纯钧没有拦她,迟疑一下,把门掩上,但没有落锁,许是为了他自己的坚持吧。   却也方便了别人。   檀德斟只是站在门口,就可辨闻房中对话。   “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你。”   “唔。”   “你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   “为什么不过来打个招呼?”   “……”   “怎么不回答?”   “……”   “恩?”   “离的远,就不过来了。”   书的声音,大约是檀纯钧在翻书。 然后是“兹”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发出的。 再然后是重重地“砰”,大概是书被甩在桌上,“啪”的一声是书弹落在地面。   走动声,是纯钧,然后是噼啪噼啪的拍打,应该是他把书捡起来掸灰。   “别闹了,去睡觉吧。” 纯钧的声音有些浮动,但还是在控制之内。   “……我没有闹。” 承影的声音有些挫败感。 “我没闹。 我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沉默了半晌。   “你不高兴我和他在一起?”   “……没有。”   “你看着我说话!”   “承影,我很累了,想休息睡觉。”   谈话停了一会。   “不行。” 是承影涩涩的、但是坚决的说话:“你一直在躲,已经躲了很久了。 我不想再等另一个两年。”   纯钧仿佛是听了这话楞住了。   叹息声。   “你想知道什么?”   “……”承影呆滞了一会,然后再度提起声线,“我只是想了解你的想法,想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难道这样错了吗?   “我……”   有人上楼梯。   檀德斟突然发觉自己站在房间门前让人看见会很奇怪,于是向楼梯的反方向走去。   纯钧在房间里隐约听到门口有声音,停下自己说的话,想出去看看。   承影一直很激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她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响,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转身朝门口走。   她觉得疑惑,也许他不愿意和她谈这个话题。   但是她今天一定要知道他的想法。   再拖下去,也许她又会失去质问的勇气。   承影跟上去。   纯钧打开房门,门外没有动静,只有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大概是赵管家去四楼照看一下,于是他合上门,转身回来,却发现承影就在他身后。   承影还是不明白他在做什么,想问他,又觉得不应该岔到其他问题上。 又想再继续刚才的话,却已经不能顺利的说出口。   承影觉得焦躁。   “纯钧,你——”   纯钧用询问的眼神望着她。   “你——”   承影接不上什么,于是直接冲上前去抱住檀纯钧。 檀纯钧的怀抱很坚定,又很柔和,而且让她觉得安全。   纯钧不能够反应,他觉得时间滞住了,只感到自己肩窝处承影的呼吸,非常急促,非常温暖。   承影埋在他的颈项里,缓缓地,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纯钧,我,喜欢你。” 然后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脖子,“你呢?”   “你喜欢我吗?”   纯钧觉得不能呼吸,不能思考,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   他要怎么回答?想一想,他要想一想!   但是承影不给他机会。   “你喜欢我!”   她抬起头,用潋滟的眸光望进他的眼睛,“你喜欢我……”最后一个“我”字,已经接近颤抖,语带泣音。   纯钧看着她的脸,和她的眼睛,无法否定她的话,也不能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没有否认!承影没有听见他说一个不,也没有等到他推开她。 她高兴起来,用自己最大的力气冲向近在咫尺的他,把他压到了房门上。   还没有等纯钧意识回过来,已经感觉到两片温热而柔软的源头偎向他的双唇,承影清亮的眸子现在已经闭上,隔绝了她的思想,却带给他无限的撼动。   纯钧终于也闭上眼睛,轻托在承影背部的手掌渐渐收拢用力,把她向自己推近,直到两个人再没有隔阂和空隙。   热吻。   被用力吻压在门上的纯钧渐渐不能满足自己的被动处境,手臂一提,承影双脚离开了地面,完全挂靠在他怀中。   这两个人只剩下对彼此的感受,再也不能意识到其他。   第十五章   30   月光从未拉上帘子的窗照射进来,斜斜地铺洒在地面上,没有被月光照耀的地方,却是昏暗。 昏暗之中,依稀是两具紧紧缠绕的身体倚靠在墙壁上。   呼吸声。   两个呼吸声。   却渐渐趋同成为一个频率。   头晕目眩。 承影觉得头晕目眩。 直到现在——她还不能够相信自己刚才作了什么。 但是她并不后悔。   拥抱是这样温暖和真实,无论如何她也不愿相信这一切是幻觉。 既然觉得幸福,幸福又怎么会是幻觉呢?   只有幸福是真实。   只有幸福是不可能失去。   既然曾经拥有过。   她觉得满足,动了动,想脱出身来,想看看纯钧,想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的想法。   但是纯钧紧拥住她,力道之大,让承影觉得诧异。 “纯钧?”   纯钧在她的左肩上方摇着头,轻轻地摇了摇、摇了摇,终于还是松开手。   他放开承影,往房间里面走,用背对着承影,脚步不能说稳定,手也似乎不知道放在哪里。 承影觉得他局促。   承影在他的背后试探着叫他的名字,“纯钧?”   檀纯钧转过身,却仍然避开她的眼睛。   “……纯钧,这不会是……你的初吻吧?”承影随便猜。   没想到檀纯钧的脸一下子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处。 真没想到,随便猜猜也就猜准了,承影在心里笑,有些感觉奇怪的愉快,有些感觉尴尬的窃喜。   纯钧走到阳台上,整个人暴露在月色下,月光像水一样围绕着他,散发出一种秀丽妖异的气息,让眸光始终跟随着他的承影有些目眩。   她觉得受到蛊惑,蛊惑她走上前去,越来越靠近纯钧,每近一寸,呼吸便紧窒一分,又觉得万分喜悦,直到自己的双手从背后环绕住他的腰,直到自己的脸颊紧贴着他的背脊,直到自己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身上。   “纯钧……纯钧……纯钧……”呓语。   纯钧的身子不能自觉的颤动,轻轻挣脱她的怀抱,却是转过身来主动地拥住她,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在她的如云秀发中摩挲着。   “承影……”仿如梦幻一般吐出这个名字,却又不得不说出下面的话:“承影,你知道吗,我是你哥哥。” 叹息。   承影的声音却从下方幽幽的传上来:“我对你,不是对哥哥。”   又补了一句:“你不是我哥哥。”   承影说出这样的话,恐怕做哥哥的听了,不能受用吧。 可是纯钧的心情,却复杂的多。   “你是纯钧。” 低低的声线,从承影微张的红唇里溢出,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过去,“你是我的纯钧。”   他泛起一丝略微苦涩,又稍带满足的笑意。   夜风吹向露台上紧拥着的二人,虽然带了一丝凉意,却还是不能降低他们身上火热的温度。   然而他们却没有发现,邻室的窗户里,一个隐藏在布帘的阴影中的身影,站了很久,只默默地观察着他们。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原来……他们两个。 关晴生离开自己的窗前,踱回床边。 他们,不是兄妹吗?   难道不是?   明天去探问清楚吧,今晚困的很。   承影回自己房间去了,纯钧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承影的头发上的香气没有随着她的离去而散开,反而始终缭绕在他周围,刺激着他的感官。   现在说要入睡,委实过于勉强。   电话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是内线。   他接起话筒。   然后脸色凝重下来。   是父亲打电话给他,让他去他那里。   父亲在半夜里打电话给他……这种事情,自从元初静回来之后,就没有再发生过。 他无法轻松。   纯钧呆滞了一会,动作缓慢地开始穿戴衣物。   也许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也许父亲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和他说。   有什么事情是紧急到需要在半夜里和他谈的?檀纯钧自己也不能够说服自己。 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终于还是穿好了衣服,必须出门去父亲房间了。   纯钧最后在自己房间里环视了一圈。   转身离去。   檀德斟坐在自己的窗前,等待着。   心情有一些期待。   很久了呢。   多久了?他舔舔干涩的嘴唇,抿了一下。   纯钧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   长大以后,和初静就不太相象。 但是脾气上,他倒是遗传到一些初静的性子,都是一样倔强。   有人敲门。   檀德斟闲闲地让门外的人进来。   门被推开,檀纯钧站在门口。 “父亲。”   檀德斟示意他到里面来。 纯钧犹疑。   “到这里来。” 檀德斟的声音已经沉了点,又恢复过来:“坐。” 他指着自己身边的圈椅。 很慈霭的样子。   纯钧无言地走过去坐下。   檀德斟看着他,高兴地微笑。 然后伸出手,在他脸颊上,从额头,至下巴,轻轻抚过。 “还是鼻子最像。” 笑的很畅怀一般,眼神也开始迷离。   纯钧觉得骨子里开始隐隐透出一股悚然。   “……父亲。”   “恩?”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檀德斟侧着头,似乎他自己也在思考,究竟有什么事。 想了半日,“我不记得有什么事找你。 不是你来找我吗?”   “父亲……”   檀德斟已经不再开口,全神贯注看着他,注视的非常用力,让他异常骇怕。 檀德斟的手扣住他的左臂,扣的很紧,让他很疼。   “父亲!”   纯钧大喊一声。   檀德斟仿佛从幻景中脱离出来,恍然又不知自己刚才所踪的样子。 他向纯钧笑了笑,纯钧不能够反应,只是看着他。   幸好刚才父亲是无意识。   今天大概可以到此为止了,他借个机会就可以回自己房间。   “父亲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檀德斟已经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圈椅了拉出来,一直拉到床上。   难道……纯钧心寒,难道还是……   檀德斟已经将他的衬衫解开,露出他的有些消瘦的上身,对他微笑:“果然长大了。” 手在他的腹部轻轻抚触,引起他的一阵战栗。 “还算结实,就是瘦了一点。” 看着纯钧栗动的腹肌,他似乎非常满意,却在继续向下看到纯钧仍然完好的裤子时,眼神黯了一黯,动手把他的外裤也解开。   “这样就好了。”   他无限满意地看着眼前只着一条内裤的纯钧。   “帮我脱衣服。”   纯钧缓缓地移动双手,移上他的衣领,解开一颗,两颗……然后停住手,突然转身向门口跑去。   门就在眼前,他猛的冲上前旋开门把,却在门将开未开之际,被一股强大的拉力拉回房内。 再有清醒意识时,已经双手被拷在床头两侧。   怎么把这些装备忘记了呢?苦涩。   “不要!父亲……”他喃喃企求,其实也不觉得会有用,却是他最后的一道关卡。 明知会被推倒,然而不能不设。   连最后的遮掩也被去除……全身暴露在檀德斟那令他恐惧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凉意侵袭着他的表肤,引起一阵又一阵他无法抑制住的、轻微的、几不可见的颤抖,却不能逃过檀德斟的视线,让他开始兴奋。   檀德斟很有兴趣地从他线条优美的颈项处开始下手,然后移至胸前,又移回耳后,一波一波,没有顿止。   纯钧无可避免的觉到快感,却在同时感到屈辱——他不能控制自己,只能责备自己。 然而责备并不能帮他逃离,檀德斟已经进行到最重要的地方……   那种感觉越来越上升,直到最后爆发的一刻——之后,他已然迷蒙的双眼看见正在宽衣解带的檀德斟,画面粗糙而不清晰,这是他最后的、模糊的记忆。   他厥了过去。   第十六章   31   纯钧觉得冷。   他在不清醒中抱住自己的身体,却无法驱散身体的寒意。   然后他醒转过来。   双手的束缚已经被除去,只剩下两圈淡淡的痕迹,转一转,还有些微的疼痛感,让他知道一切都是现实。   檀德斟正在衣柜前穿戴衣物,已经接近尾声。 听见纯钧微弱的呻吟声,回头望了望他,淡漠地说:“醒了?衣服在椅子上。”   这时赵管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报告元初静似乎又陷入昏迷状态,和以前状况相似,问他要不要去四楼看看。   檀德斟将柜门哗地合拢,把领带往上一推,向外面走出去。   门被砰的关上,两个脚步声,和着人声渐渐远去,室内又恢复寂静——也并非完全寂静,还能够听到老式钟的滴答声,声音枯燥而亘永。   虽然是清晨,却没有一丝清新的空气,窗户都紧闭着,厚实的窗帘也互相契合的太好。 纯钧感到窒息,又觉得这样躺着,一直躺到窒息,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是窒息之前会先冻死吧。   纯钧动了动有些麻木的脖颈,最后发现被子在遥远的床脚下的地面上,光用手,轻易是不可能够到的。 既然终归要下床,不如直接穿上衣服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想要起床,可是全身上下都弥漫着刺痛,豁辣地灼烧着一样。 不需要照镜子,他也知道有哪些伤口。 使不上力气,所以他费力起身的动作其实只能算是在床上蠕动着,也因此他的身体表面一直和被单摩擦着,不停地增加他的痛楚。   终于双脚碰到了地面,他的动作开始恢复正常。 这是人类的一种可怕的个性,任何情形,都有可能习惯和适应。 但是纯钧的脚步仍然不稳,双腿不能完全并拢,前后迈步时会有撕裂感。   他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走到了椅子跟前,继续用一种无法形容的速度穿上了衣服,然后习惯性地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仪容,却发现脖子上一个不能不说是明显的痕迹。   檀德斟基本上都不会留下太过分的痕迹,哪怕纯钧再不舒服,也不会找到太大的伤口。 这个颈项上的痕迹——应该说是一个粉红色的齿印——却突兀的惊人。 这是一个疏漏,亦或是有意?   檀纯钧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出了房间,在上楼梯时遇到了相当大的麻烦。 虽然只有一层楼,他却移动了将近十分钟,方才踏上了最后一格。   他已经微微沁出了汗滴,密麻地排列在他饱满光滑的额头上,正在楼梯口站着休息一会的时候,关晴生已经到了他面前。   檀纯钧刹时把自己往阴暗处藏,生怕那个耻辱的明显印记被发现。 他本来已经苍白而失去血色的脸,因为紧张更加没有人色,一只右手,因为不知道是应该举起来遮住那个标记,还是留在原地不动,尴尬的僵直着一个奇怪的角度。   但是他显然是多虑了,关晴生并没有注意他的脖子。   然后她向他交代今天需要完成的婚礼准备任务:先去名单上的几家酒店拜访,了解一下各家各自的长短优劣;然后去拿一些请柬样张,让爸妈和舅舅一起挑选,作个决定,并且统计一下邀请人数;如果来得及,再去挑些婚纱影本来……   “我不去。” 纯钧说。   关晴生抬头。   “不去了,我很累。” 纯钧觉得实在很累,并不觉得自己在敷衍,说完就走了。   “累?”关晴生没有回头看他离开的背影,仍然照自己的计划往楼下走,想起了她昨晚看见的一幕,喃喃自语,“大约是缠绵到很晚。” 一边冷笑。   檀姑姑已经吃完了早饭,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关晴生走到她旁边坐下,问候了一句,便自顾自坐着想事情。   檀姑姑看她没有动静,开口问,“今天这么早起来,吃过饭了吗?”   “……还没。”   “怎么不去吃?”   关晴生闻言站了起来,往餐厅走。 但是不一会又折回来,只手上端了一杯牛奶。   “不吃东西?那怎么行?空腹喝牛奶要出事的。”   关晴生没有马上回答,兀自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牛奶,若有所思的样子。   “……妈妈,如果我和纯钧不结婚了,会怎么样?”   檀姑姑放下手上的电视报,转头看着她,“说什么呢?这傻孩子!”把报纸举起来,继续自己的划线工作,一边心不在焉地和关晴生说:“都在大家面前订了婚了,哪那么容易说不结就不结?那还订什么婚?而且你们不是挺好的,又相配。” 说完便又全心投入到电视报里去了。   “……唔……”关晴生沉吟着。 “可是如果两个人不相爱,或者其中一个人另外有喜欢的人,也要继续把婚结了吗?”   檀姑姑索性把报纸揉到一边,正色对关晴生说:“现在你问这些干什么?到现在已经根本不要想东想西的想这些问题了,到现在再悔婚,我们根本不能承受这种丢脸的事。”   订婚的时候我怎么知道会碰上这种事?关晴生默念。   “而且你和纯钧要是不结婚,麻烦的事情还不止这么点。” 檀姑姑幽幽地说完了这句话,而关晴生瞬时沉默下来。 麻烦的事情——爸爸和妈妈的关系,还有她的位置……不是吗?她是没有资格任性的。   只有她和檀纯钧结了婚,她的家才能维持原样。   “妈妈,承影——”   檀姑姑的脸色沉下来。 “她怎么了?”   “她是楼上的女儿?”   檀姑姑脸一撇,“恩。”   “亲生的?”   “看她长的那个妖样子就知道了——这个不是以前告诉过你?”   “没,我以为——有可能不是亲的——那纯钧也是她生的?”   “恩,”她恩的很不情愿,“纯钧倒长的和她一点不像的,幸好。 连脾气也不像,还是檀家人的脾气。”   “那么纯钧和单承影就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妹了?”   “什么亲兄妹?同母异父还算是亲兄妹?”   “哦。”   沉默。   “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一直问些怪问题!”檀姑姑站起来,拿着那份划了着重线的电视报去看电视了。   阳光射进房间,虽然光线并不明亮,檀纯钧还是觉得刺眼——他把帘子拉上,然后又回到床上,背靠着床头,环抱膝盖,瑟缩在一个角落。   好累,却没有丝毫睡意。   这样的日子,又回来了。   这样的日子,又回来了吗?   这是元初静在这里,父亲第一次和他发生关系。   本以为自己是元初静的替代品,她来以后,就没有自己的位置了,也不必再有——他却在承影那里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让他觉得世界上毕竟还是有一个他的容身之处。   正在庆幸的时候,却又发生了这种事——父亲仍旧不放过他。 那么这几年的空挡算是什么?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又算是什么?   他并不知道檀德斟已经了解了他和承影的暗流汹涌,只是檀德斟因为先走一步,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   但是檀德斟的行事也实在诡异,即使纯钧知道他知道,檀德斟为什么要这么做,仍旧是一个疑问。   檀纯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的位置,直到日光褪尽,落暮时分,他始终在思考——关于以前、昨天、和他的将来。 没有得出任何结论,于是陷入了孽障。   最后,因为大幅度的体力消耗,和长时间未曾进食的虚弱,他开始神思混沌——只记得,他在最终的混沌前,仿佛看见一座荒芜的城市,和城门上的刻字:放弃希望吧,你们已来到这里的人。   第十七章   32   “……”   什么?   “纯钧。”   是谁?   费力地将眼皮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动。   “纯钧,你怎么了?”承影俯下身来,低垂着眼睑,安静地问他,并且摸了摸他的额头,并没有发觉热度。 “怎么连晚饭也不下去吃?赵管家跟我们说你已经睡了。”   “……”   “恩?”承影听不清他说的话,因为声音太过嘶哑。   “我不想吃。”   承影听了,没有作出反应。 若有所思地在他床沿耽搁了一会,站直了身子,要走开。   一只手伸出扣住她的腕。 是纯钧的手。   “……”言语没有顺利的从他口中吐出,只是轻轻地嗫嚅了一会,伴着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眸中盛满企求。   承影轻轻将他只有虚弱力道的扣着的手指拨开,返身走了。   纯钧的心荡到谷底——   却在承影又出现在他视线里时,扬了起来。   承影端着一个盘子,放到他床边的柜子上,拿起杯子递给他——热可可烟气氤氲,就缭绕在他眼前,隔绝了他和承影之间的目光。   他感到鼻子一股涩意,泪水涌上眼眶,他的倔强使他想要止住汹涌的趋势,然而却是那么困难。   烟雾和含而不落的眼泪。 看不清就在面前的承影。   接过杯子,仍旧放到盘子上,拉近承影,紧紧的箍住她,把脸埋藏在她的身体里,把自己交给她。   “承影,我们走。”   “……?”   “我们走!我们离开这个地方!”   承影用惊异的眼光看着他,纯钧知道她是想要他的一个解释。 然而他对那样的事实,那样的理由,却不能启口。   看着没有回答的承影,他笑的有些凉:“你不愿意和我一起走么?”   承影细细地看着他,从他的细密柔顺的头发,饱满光滑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一直看到他的脖子,停在了那里。   原来如此!   难怪——他的表现如此失常!承影在心里想。 难怪他这么——颓丧和灰暗!   纯钧这么的沮丧,这么多年,他也长大了,一直在国外,离这种生活很远很久了。 现在……居然在他刚和自己契订时,又发生……这样的情形,一个人,很难忍受吧。 何况他还要瞒着别人,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倾诉。 他也许还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已经窥见了全部。   看着被她盯的发慌的纯钧,多么无助的神情!   但是这样的纯钧,却让她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可爱的感觉——非常奇怪,让她想要呵护他,把他搂在怀中好好安慰他,那柔弱而无助的可爱,实在是无法抵挡的诱惑魅力——难道这也是檀德斟一直染指他的原因之一吗?   如果是她也不会惊讶,连她都无法抵抗。   “好的,我们走。” 柔声地安慰他。 “我们一起走。”   纯钧用他那令人无法抵抗的眼神看着她,承影觉得她说了这句话,无论最后是不是做的到,都是值得的。   看着他似乎是食不知味地将盘子里的可可喝完,承影让他躺下。 “你现在需要休息。” 替他关上门,轻轻地离开。   一起走……纯钧靠在枕头上的时候想,我们一起走。   一定要一起走!   33   承影正要出门,她今天还没有去看过元初静,现在去探望她,回来时到纯钧房间里照看一下,然后就准备休息了。   正站在门口准备打开出去,外面传来敲门声。   她打开——是纯钧!   纯钧步履匆匆地进入房间,穿戴整齐,都是外出的衣服,左手搭着一件大衣,右手上还提着一只小型旅行袋。   “你——旅行袋……”承影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模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们今晚就走,机票我已经订好,护照签证还没有过期,你的行李不用收拾了,只带护照、现款和存折。”   傍晚刚说要走,晚上就动身?   虽然这是纯钧难得行动迅速的一次,可是过多的疑惑充塞在她脑中,她无法行动。 她说不出什么反对现在就走的话,可是——这种事情,不是应该从长计议的吗?   “我们是不是应该从长计议?”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她还没有意识到什么,纯钧看向她,那种目光,让她想要吞回刚才的言语,却不能够。 “我只是觉得——今天就走,是不是太快?”   “今天不走——也许再也走不了。” 他平静地看着她,平静地说。 却让承影的心里冒出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好,今晚就走!”她咬咬牙,确定地说出口。 “你等我,我去——看母亲。” 看见纯钧不解的目光。 “我刚才就是要去看她,你等我下来,我和她说句话——再走。”   “那我在这等你。” 他淡淡地说,目光笔直望向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并没有什么风景。   穿行在走廊里,承影对于今晚就走的计划还是处在不接受状态。 这算——私奔吗?不过并没有人反对过他们,因为他们也没有宣告过。   那么他们这样离开算什么?哥哥和妹妹一起出国度假?   脑子里一片混乱。   混乱中已经到了元初静的房间。   “……妈妈。”   承影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走之前最想见的人是她。 要说骨肉亲情,恐怕不是很合适。 要说是为了拖延时间,她也的确想见见她。 也许,下意识里,她觉得元初静是这里唯一残存一些逻辑的人。   “妈妈,我要走了。”   “?”元初静用眼光问她怎么回事。   “我和檀纯钧一起走。”   眼光先是诧异,然后柔和下来,往别处看去,最终眼睑低垂,掩着眸光。   “妈妈,你——保重。”   元初静笑了,“我有什么保重不保重的?”虽然说着无所谓的话,笑里却是开怀。 自承影在这里看见她,她始终是那么开怀,即使是她被强行搬来,即使是她逃走又被找回。   “我走了。” 承影站起身来,步子却不能迈的快。   元初静在她身后静静地说:“走吧,哥哥带妹妹出去看看世界,再好不过了。”   哥哥带妹妹,是这样吗?承影停下脚步。   那就算这样好了。   的确,哥哥带妹妹去旅游,有什么不对?   回到房间,纯钧还是站着等她。 他并没有心焦地踱步,但是看见她一个人回来,的确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承影没有时间收拾,果然如纯钧所说,只拿了些细软,证件、存款和现钞,连贴身换洗衣物都没有,他们就准备离开。 飞机在凌晨起飞,他们必须抓紧,还必须考虑到不确定因素——檀纯钧的陈词。   先下楼。   然后穿过大厅。   直到这里,他们尚且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纯钧,为什么你要带个这么小的旅行袋?既不能装东西,而且不带不是更不惹眼吗?”承影说出心中的疑问。 她始终觉得连贴身衣服都没有,让她觉得很心慌。   “是我的所有家当。” 纯钧简单的回答。   承影没有继续问下去,虽然她并不懂得他的意思。   纯钧回头看了看她,再补了一句:“我还有加拿大的学位要领。”   原来——那么他还没有完全丧失思考机能了。 承影突然觉得在这个时候想这个问题有些傻。   他们两个匆匆穿过了大厅,需要再穿过厨房。 因为他们觉得从大门走比较不保险,还要走很长一段甬道才能到大路,如果从侧门出去,离开檀宅要走的距离比较近。   厨房里的灯已经关了,有些暗,不能看的很清楚。   檀纯钧伸出手,摸索着握到承影的,“跟着我。” 然后拉着她往一个确定的方向走,步伐异常坚定。 他毕竟还是比承影熟悉这里。   “哐当!”一个巨大的声响,突然回响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第十八章   34   “哐当!”一个巨大的声响,突然回响在空荡荡的厨房里。   黑暗之中,承影觉到纯钧伸出手来,握住她的小臂,接着按住她的肩膀,之后她只觉得一股压力把她推往厨房中央的流理台下。   厨房墙壁上的小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灯光中,承影只能看见站在流理台前的纯钧的腿。   寂静无声。   纯钧停了一会,然后开始踱步。 缓慢的脚步,围绕着流理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承影的视线内,并没有其他的动静。   厨房之外的走廊也没有人声,这个时候一般是没有人会在这里的。   纯钧又移动了脚步,向某个方向走去,没几步承影已经看不见他的行踪。 然后他似乎弯下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一阵轻微的金属碰触声之后,他回到承影这里,把灯光了,把她从台下扶出来。   低微的声音在承影的耳边响起,“是锅子掉下来。”   为什么既没有风也没有人,锅子自己会掉下来?承影想不通,但她没有问,大概纯钧也存在疑问,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   也许这个时候,他们都只能够抱着“走的了就走,走不了再说”的心理了。   他们正站在厨房通向室外的门口,室内的方向传来一些嘈杂声,隐约说着什么“太太不好了”。 距离太远,实在不能够听清楚。   穿行在侧院里,这里室内和外界的距离算是檀宅最短的一段,出了楼,只需要几十步就到院子的侧门。   但是就这几十步他们也走的胆战心惊,总觉得就有人在身边身后目睹着他们的行径。   好在楼内似乎的确出了事,人声渐渐鼎沸起来。 底楼和四楼的灯光亮起来,人声也在这两层楼间穿梭跑动着。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仿佛是在那个世界之外,也没有人来理会他们走与不走。   太容易。   他们站在侧门外,看着墙里的世界,觉得太容易。   但是他们始终是走出来了。 站在墙边,他们突然一阵唏嘘。   这么容易,就走出来了么?   但是时间有限,他们必须马上就走。 深夜接近凌晨,街上相当冷清,纯钧和承影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才叫到车。   坐上车后气氛很沉闷,承影觉得心里满是不安,思绪紊乱。 出来前听到的“太太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气氛沉闷的让人有些受不了,承影想了半日,终于问:“太太——是不是说妈妈?”   “大概是的。” 纯钧轻轻地回答,声音干涩,没有起伏,但是过了不久,还是叹了口气。 “我觉得是。”   “——”承影觉得很混乱。 到底什么是“太太不好了”?难道母亲突然病况加重?但是刚才去看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征兆。   但是一只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脑后,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的神经安静下来。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有什么助益,往前走是他们唯一的路。   “父亲会照顾她,”纯钧对她说,“我们安定下来再打听这里的事。” 然后将她的头轻轻按倒在自己的肩膀上,示意让她先睡一会。   虽然承影不能够睡着,却还是有些微的倦意。 眼睛闭上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脑下宽厚的肩膀传上来的热度。   承影充满倦意的开口,“纯钧,我们怎么才能知道母亲的事?”   “一定可以,”纯钧略微低沉而疲倦的声音在她眼睛的上方。 “不是什么瞒人的事,怎么会打听不到?只要我们出去了,就开始着手,哪怕时间长一点——总会有办法的。”   “恩。”   是为了她吧?其实元初静并不是纯钧切身关心的问题啊。   “纯钧。”   “恩?”   “没什么。” 承影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 也许以后用的到,但是以后再说吧。 “你也休息一下吧。”   “恩。”   第十九章   35   本来纯钧订的是直飞加拿大的机票,但是临时被取消。 柜台小姐说,要去加拿大只有四处转机——起码转6次——才能到加拿大的东部,还不是目的地温哥华。 或者有直达美国的航班,但是不是转机,到了美国必须自己再办过境手续。   纯钧皱着眉,怔怔望着时刻表,从本城——新加坡——亚历山大港——雅典——米兰——巴黎,然后飞越大西洋到达加拿大的东部。   “承影,我们就去意大利。”   “恩?”   “我们去意大利。 这个航班会先到意大利的米兰,我们就先到那里。 现在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纯钧侧着头思考,承影突然不合时宜地觉得他的侧面很性格,非常吸引,“而且——加拿大我们能不能待,还不能肯定。 姑姑他们也在那里。”   总之就是先到意大利,然后再做定夺——承影混乱的思绪不能承载太多,只认清这样一个事实。   “那就确认机票吧。” 承影没有意见,反正她的东西都在那里,回国时也只带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去意大利她本来就更没意见,甚至有一点回家的感觉,毕竟也已经在那里住了两年多。   半夜的飞机,人不是很多,本城原就不是始发地,只有寥寥几个人早就坐在机舱里蜷缩着瞌睡。 他们两个人的位子是连在一起的(这个好办的很),在商务舱里。 纯钧本来也有不少奢侈的习惯,现在也只能改一改了,细软有限,商务舱还算不上太节俭。   替承影要了一杯牛奶,让她喝下去帮助睡眠。 承影有些渴,一下去了半杯,之后就喝不下了——毕竟是半夜。   她侧过些身看纯钧,他举着一杯水刚要喝:“怎么了?”水杯举在半空中,纯钧疑惑地问她。   “没什么。” 连喝水都这么有气质——谁说气质是丑陋人安慰自己而编出来的?纯钧就是真的有气质,很少男性能够达到这个标准吧。 “你怎么不喝牛奶?”   纯钧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她手里剩下的半杯牛奶,“喝不下了?”   “恩?”他说什么?顺着他的眼光看到自己手上的背子,哦,“……恩。”   纯钧放下自己手里的水杯,接过她的牛奶,把剩下的那些通通喝了下去。 然后招来服务生,把杯子都收走。   刚才没看清楚,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杯子转半圈再喝——不知道他的嘴唇是不是和她印在杯子的同一个地方。 异常暧昧……   算了,不去想了,再想会加大入睡的困难度。   但是他为什么喝她剩下的牛奶?他不是叫了水吗?   “纯钧。”   “什么?”   “你比较喜欢哪种饮料:咖啡,茶,水,果汁,牛奶?”   “……”   “纯钧!”   “恩?”   “如果纯钧喜欢喝牛奶,可以让服务生拿,不用喝我剩下的。”   “休息吧,转机很消耗体力。”   小夜灯被关上,周围都是黑暗,承影不能够看清他的脸色,但是在陷入黑暗前,似乎有一些红晕遗留在她的脑海中——又或者是她的幻视?   纯钧在黑暗中替她轻轻地盖上了毛毯,甚至掖了掖被角。   真是会照顾人,被照顾的人这样想。   他们转机的第一站是在新加坡。 承影除了本国就是意大利,还没有到过任何其他地方。 虽然是处于逃亡旅程,她还是对她的落脚地充满好奇。   纯钧陪她逛了一圈,逛完后有不少收获:驱风油6瓶,白花油6瓶,某不知名特效蚊虫药膏2罐,还有奇形草帽一顶。   除了草帽,东西体积都很小,纯钧无声地提着,也没有问什么问题。 回到飞机上,他看承影忙忙碌碌地把东西塞到随身旅行包里,非常热中的样子。   “这么多驱风油和白花油——用来做什么的?”   “这些不是新加坡的特产吗?”   “是新加坡的特产——但是这么多……”的确用不上。   “我们也许会用的到,逃亡生涯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承影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在纯钧额头上看见的是大滴的汗。   他抿了抿嘴,终于开口:“我想我们跌打损伤、蚊叮虫咬的机会应该不是很大。”   “机会会有的——如果有一天我们有必要逃到热带森林里。” 承影完全严肃地说完了这句话。   “……”   “……”   “可能的。” 纯钧也严肃地同意了她的话。   “哼……哼……噗嗤……”   纯钧看着终于忍不住“噗嗤”出声的承影,脸上满是惊异。   “呵……对不起……纯钧,不用这么严肃。” 承影笑着把手覆在纯钧的手上,“我们已经逃出来了。” 的确,已经逃出来了,不用再想过去——逃离不也是她曾经的愿望吗?她也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恩……恩。” 纯钧看着她的笑,表情也一丝一丝地软化,嘴角不禁向上扬起了一个几乎要被所有人忽略的角度。   36   飞机降落在米兰的机场上。   承影和纯钧各提一个行李箱。 纯钧本来的小旅行袋也换成一个大号的。   自新加坡之后,他们又在亚历山大港和雅典停留过。   亚历山大港是埃及最大的港口城市,承影恰好对古埃及文化相当感兴趣,于是拉着纯钧又转了一圈。 纯钧也没什么表示,就在她身后跟着,就只见两个人回来时四只手都提满了购物袋。 而第一个行李箱也是在当时迫于情势购买的。   纯钧在飞过地中海的时候曾经问过承影为什么要买五座金字塔和两个方尖碑。 恰好承影手中把玩着一座金字塔模型——其余的都装箱了——听了他的问题,非常自然的回答:“因为每个都代表不同的金字塔啊。” 顿了一会,她用着满意而欣赏的眼光仔细地把手上的那个看了一遍,“比如说这个,就是代表胡夫金字塔。”   好吧,埃及的确有五座以上的金字塔,可以庆幸的是她没有全部买下来。 那么方尖碑呢?   承影微侧着脸对他盈盈地笑,“埃及有,法国也有,买两座是为了纪念历史事件……”   事实上纯钧没有听清楚她说了什么,因为他只感到眼前桃花乱飞,在他眼里承影的整张脸、整个人都是粉红色的。   “恩……”他有些迷糊的回答。   直到现在,他想起那满眼的桃花,都还会忍不住犯些迷糊。   之后在雅典的情况也是大同小异,承影只是稍微收敛一点——因为帕台农神庙作成模型的美观程度一般——承影认为。 当然还是有一些其他的纪念品,免税商店的价格也是那么诱人,再加上总要添些换洗衣物,于是又增加了一个行李箱,旅行袋也换成大的。   降落在米兰后他们直奔圣乔治奥酒店。   圣乔治奥酒店是米兰的一个颇有历史的旅馆,坐落于城市的老城区,房子也很有点年代了,外墙是由切割整齐的无数巨型花岗岩砌成,这样坚硬的石质,却因为时间的打磨,已经突现不少岁月的痕迹。   承影和纯钧站在酒店的大堂里——虽然称呼为大堂,其实不算很大,一个必然的前台和一组必然的沙发,于是只剩下一条合理宽度的走道,让人们进入楼梯电梯间。   大堂两旁是加大过的休息室和餐厅,只有住宿客人才能够使用,所以酒店里还是相当安静悠闲。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承影之前曾经打电话订了两间相邻的单间,但是被占用了,临时为他们换成了一个套房。 酒店方面保证价钱是一样的。 当然对于他们还是有不便之处,公关先生用意大利特有的既快速又饱含感情的语气恳请他们谅解。 纯钧不会意文,但是这些语言在他听来还是显得过于情绪化,有些夸张。 看来和意大利人打交道不是他的偏好,于是所有沟通事务就全权交由承影处理。   大约10分钟之后,他们的必要行李已经送上房间去——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套房,虽然不至于就出动总统套房这样的级别,但是配置也很不错,视野也是极好的,公关先生又用那种纯钧不是特别欣赏的语气,保证换给他们的是装潢最保留古风的一套房间,也可以说是本酒店最具纪念价值的房间了。   然后,路上买的那两箱什物,他们就委托酒店方代为运送到威尼斯,承影的房东那里。 这样可以省了他们带着那些东西东奔西走的麻烦——同时这也是公关先生提出的特别优待的服务之一。   一切事情终于料理的差不多,于是现在他们就可以安逸地坐在酒店附属的café里休息一会。   “哎……”承影叹了一口气,却是满意的气息。 鼻子中呼吸到的是亚平宁半岛的熟悉的空气,她又实在地感觉到这里。 其实她是庆幸的,如果那晚他们顺利买到了去加拿大的机票,她现在是否有这样的心情?   突然想起来刚回国是和晏少离的见面——他说她这个住在这里的人都没有去看过罗马——其实她又何尝看过米兰?她几乎只在威尼斯活动。   威尼斯是个很小很小的城市,但是她对生活并不具有很多的要求,能够满足她的一般需要,她已经觉得是好的生活。   米兰却是意大利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米兰位于意大利北部,接近法国和德国,生活习性方面也较为贴近这两个国家,比一般意大利人稍为严谨一些。 米兰又是意大利的时尚之都,和伦敦、巴黎、纽约同步进行的节奏,让久居意国的承影也希奇不已。   “不如我们去看看米兰吧。” 承影几乎是叹息着说了这一句话。   但是纯钧也几乎是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恐怕不行。”   虽然承影觉得他这样说还是比较扫兴,但是仍然客观的赞赏了他攒起来的眉毛——形状非常优雅美观。   “为什么不行?”   “旅行也许应该就此结束了——意大利不是什么瞒人的地方,我们出入境记录恐怕已经都被调出来了,你又一直在这里念书的,我们在哪里,任何人都可以知道。”   “恩。” 承影对此没有异议。 “但是……即使我们不出去,也不能阻止他们得知我们的消息啊。”   所以他们可以照常生活,照常游览——她觉得没差。   “……”   纯钧单纯地看着她。   “难道我说错了?”承影对刚才的对话又验算了一遍,确定自己目前为止没有犯逻辑上的错误。   “没错。” 纯钧回答。 他的头转向一边的窗户,透过透明狭长的玻璃看着街上行走的三两路人,眼神开始向远方扩散。 “但是我们还有事要做,要打听……母亲的事,要注意那里的动态——要保持警觉,因为随时可能要走。”   是——这样……承影低下头,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注视着面前的杯子,无意识地拿起已经放在碟子里的调羹,又放到咖啡里慢慢搅动着。   当然了,好日子是不会长久的,她早该知道,就当前一段日子是借来的快乐——既然快乐过了,也就值了。   纯钧看着眼前寞落的人儿,突然觉得不忍——这么短暂的时间,这么一点点愉悦,他却已经亲口向她宣布了终结。 其实终究来说,他们也不能做什么,只不过把游乐的时间缩短,用大量精神来应付可能突然发生的情况而已。   而这样的等待和恐惧,会非常非常的累人吧?   他伸出搁在桌面上的手,犹豫,却还是轻轻放在承影无精打采的手的上面,“对不起,我很扫兴。”   “不,不是。 你说的对。” 承影又深吸一口气,扯开嘴角,笑了笑。 “我们是在逃亡啊——逃亡的经验本身就已经很刺激,这样的生活已经不是任何人都会经历过了。”   “对不起。” 纯钧还是这么轻轻地说。   第二十章   37   他们最终还是出门了,承影对出门是持否定态度,因为她怕纯钧以为自己刚才是勉强同意的,所以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的意愿——但是纯钧却告诉她,他准备去打听国内的事情,他们总是得出去一次。 而且他不懂意大利文,也必须得倚仗她的语言能力。 纯钧已经这样说,承影还是同意了。   当然,既然出了门,当然不可能只去一个地方。 而且纯钧自己其实也并不特别清楚,到底可以去哪里打听檀家的事情,同时又能够不被发现。 基本上他们还就只是在城里转了一圈,承影的心情有所好转,似乎忘了刚才的相岐,但是她却不像纯钧所预料的那样,买许多纪念品回去。   走在街上,承影看着经过的和将要经过的路景,听着陌生而熟悉的语言,心情的确调试的相当不错。   但是纯钧却对她没有进店铺,也不逛百货公司觉得不安。   现在是他经常地提点承影要进去商店多看看,买点什么。   当他第十四次询问这家店铺——当时是化妆品店——承影终于从好心情中发现了不对劲,“纯钧,你是不是要买什么东西?”难道他要买化妆品寄回去给关晴生?   “不是。” 纯钧觉得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   “可是你一直在要我进一些——女性用品的商店。” 都是些女人喜欢进去逛的商店,比如化妆品店,衣饰店,甚或珠宝店。 “你是不是要买礼物送给谁?”   “没有。” 就算有,也是送给她。   承影觉得纯钧在隐瞒什么,倒没有猜测到他的心思。 纯钧当然也想不到承影的想法,否则他会是感到最奇怪的人——因为很难说,他会想到关晴生。 其实纯钧是个相当简单的人,他只是态度深沉而已,而承影至此为止,只知道他对她的善意,却还不能够看透他是这样一个人。   这种深沉的态度有时候可以帮上他的忙,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有时候却会绊住他的手足,让他连自由的表达心意,也成为不可能。   承影放弃追问,纯钧也放弃让她了解自己的意图——说到底,这两个人的性格,实在都闷的可以。 而如果在以前,承影甚至都不会问。 她已经改变了,纯钧呢?   路经电信局的时候,纯钧示意要进去。   他要给谁打电话呢?承影想不到。 其实时至今日,他们也并没有谁可以联络了。   纯钧一开始就拨了他们刚逃出的地方的区号——他要打回去!   承影不敢置信、精神紧张地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打回国去,要和什么人说些什么呢?   纯钧心无旁骛地说着电话,神情煞是严肃,有时候他很仔细地听,间或沉重地点头,有时候又有点激动,不断和电话中的某人说着什么甚至没有空隙让人置喙。   电话持续了大约15分钟。   其实15分钟并不长,然而这个打回国内的电话本来就让承影心情焦虑,注意力都无可避免地落在其上,又不能够有其他的事情可以排解。 当纯钧终于放下话筒,她自己也感觉到舒出长长的一口气。   “走吧。”   纯钧扶着她的手肘步出电信局。   38   “元——母亲她不是很好。”   走出了电信局,纯钧笔直地看着前方,这样对承影说。   说完了,他也不观察承影有什么反应,就好似完成了任务。   “不好?”承影停下脚步,“怎么不好?”   纯钧也停下,但是没有转身,“我们走的那天,她病势加重。” 停顿。 “好象是和父亲在争论什么,情绪太过激动,一下子厥了过去。”   檀先生和母亲争执?   承影有些惊讶。   “谁说的?”   “赵德全。”   檀纯钧回答的简单干净,其实他已经觉得心烦意乱。   “哦。” 原来是赵管家——他是可信的吗?   承影把这个疑问提出来。   “相比较而言,他是最可信的。” 纯钧这样回答她。 “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可能要多于和父亲在一起。”   那就是说,赵管家其实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REBECCA》里,那个超级女管家就是从小看着REBECCA长大,然后成为了崇拜她的人——不过承影认为赵管家对纯钧肯定没有那种崇拜情节。 但是她也必须承认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而纯钧和他之间的信任感,也有可能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那么母亲现在不好到什么程度?”   “之前收到了医院的病危通知书。” 纯钧说。   而承影不敢置信。   “后来救回来了,现在仍然在治疗中,神智不清醒的时间居多。”   听见“救回来”,承影松一口气,但是之后的几句话,也并不能让人放下多少心。 他们还未出走的时候,她已经渐渐好转起来,一场争执,是不是有可能造成这种效果?即或有,这是一场什么样的争执?   一切都显得太过巧合——他们要逃走,元初静和檀德斟生起争执,病势加重,病危,檀德斟无暇顾及出走的他们。   难保不是某些特意的安排和一点超越人力的偶然的组合。   好吧,现在考虑这个也无法得出任何答案,但是他们可以得到一个非定性的结论——檀德斟一时半刻没有功夫考虑到他们的事情,他们可以暂时放心地生活一段日子。   感谢上帝!   回到旅馆。   承影径直回房梳洗,纯钧待在起坐间里休息,然后注意到咖啡桌上有一个他们出门前还没有的金属质托盘。   托盘中间有一些纸质文件。   纯钧抽起一封,撕开固定纸张的封蜡。   是托酒店运送的两箱行李已经到达目的人,并且得到了目的人的签名,文件中附上报告和签名纸。   没有问题。   接下来的一份文件是关于房间使用的说明,他们可以使用房间里的任何设施、并且享受多项酒店服务,而不需要另外支付费用——前提当然是:房间是付费的。   附上帐单明细表一份。   承影穿着宽松的大T恤,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她的房间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在用毛巾擦干头发,身体歪向一侧,大T恤中露出那一侧显得细幼的肩膀,而她自己却完全没有意识到。   纯钧却不自然地把身体后转,变成面对临街的大窗户。   承影以为他在看街景,也走到他身边,问:“晚上的景色好吗?”   没有做声的纯钧隐约嗅到从他身体的极近处飘来的香气,难以避免地想到刚才视线范围内的那一片肌肤,于是只能努力抑制住开始混沌的心思,专心于窗外的景色,却发觉很难作到。   没有得到他的回答,承影也不以为意,径自用毛巾一直擦头发,直到头发再也不滴水,才开始把注意力投向其他。   “景色这么好吗?你已经看了很久了。” 承影用她特有的天真的神态问纯钧这样一个天真的问题。   “恩,不错。” 纯钧想不出其他的回答。   “那是什么?”   纯钧顺着承影的目光,看到了咖啡桌上的托盘。   “是——酒店的文件。” 他的面色不由自主地沉下来,只剩下一片阴沉。   “酒店的什么文件?”   “收费标准。”   承影终于察觉到纯钧的不对劲,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实在不能说是正常的。 “收费标准怎么了?”承影觉得奇怪,“酒店没有按照原来两间单人房的价钱计算?”   “不,已经注明是两间单人房间的价钱。”   “那有什么不对吗?”   纯钧沉默。   他走过去,拿起其中的一张纸,递给承影。   承影接过来,是英文的。   “是英文的,你看不懂吗?”   “看懂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气氛实在不是很舒服,似乎有什么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核心终于要爆发了。   “承影。”   “恩?”   “我们恐怕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   “这样价钱的旅馆,我们大概不能负担超过5个晚上。”   第二十一章   39   经济危机。   室内气氛一下子变的非常奇怪。 只有两个人,这两个人却都不说话。 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谁也不愿意对这个情况先作评论。   但是问题总是存在的,而且他们不得不面对。   “所以……”   “所以……”   沉默中,两个人又是几乎同时开了口。   承影示意纯钧先说。   “如果我们把身边所有可用的钱来住这家酒店,最多可以住5天。” 他说——而酒店每天仅提供一餐。   纯钧带的钱并不算少,可是他们一路上花销相当大:路费、生活费,还有他们并不节俭的购买习惯,最后是圣乔治奥的收费标准——虽然不是国际知名的酒店,却由于其悠久历史成为米兰市内收费最高昂的之一。   能够想象纯钧并没有及时的收入方法。   承影无言地坐在沙发里,想着以前想到过的事情——现在是不是说出来的最佳时机?   “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住在这里。” 纯钧喃喃。   承影猛的抬起头。   “这是旅游旺季唯一有空房间的酒店。” 她干涩地回答,觉得委屈。 就连这里都还给他们换了房间,可知紧张程度。 “世界连锁酒店都已经客满——要不就是不卫生的旅社,我不想住。”   同样的价钱,甚或更低,却可以得到比较好的服务,这样的国际性连锁酒店当然比较容易客满。 其实她说的也没有错。 那种小旅馆,即使她愿意尝试,恐怕他们两个都不会习惯。   虽然没有任何人有任何过错,金钱的现实问题始终摆在他们面前。   沉默的空气中,他们已经都想到了之前的奢侈。 一路的商务舱,无数的纪念品,虽然在逃亡却没有逃亡的意识。   “以后不要再买纪念品了。” 纯钧轻轻嘱咐一句。   可是她本来就没准备再买!   第一次这样的旅程,任谁都会有某种程度的好奇心,更何况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样的嘱咐,在她眼里不啻为一种职责。 承影自认不是不懂事的小女生,她甚至比纯钧更早地想到了经济的现实问题,虽然没有说出口。   她抿紧了嘴唇,不发言语。   纯钧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只能继续说:“我们还是搬个旅馆吧……也许还是租间房子比较好。”   “我有积蓄,房钱不成问题。” 终于把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的话讲了出来,而承影却已经是为了赌气。   纯钧也胸口一堵,忍下:“那也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我们以后一直需要用钱。” 如果找不到收入来源,就更需要。   “这个不用你管。” 承影撇过脸,不看他。 “我会把纪念品的钱还给你。” 然后拿过自己的包,找出里面一本她几乎没怎么使用过,回国后更是没机会用的支票本,准备写个数字给他。   “承影!”纯钧看见支票簿,一惊。   她还是侧着头,没有做声。   “承影,我不是在怪你。”   那是什么呢?   “但是我们的确需要节约,从现在开始——以前的是不是够节约,再说也没有用处,我根本不会针对以前。” 纯钧努力用一种极度耐心的语气对着她说话。   她渐渐冷静下来——纯钧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她知道自己在使性子,可是这一路上,她心里始终压抑,如今又被人责备,忍不住发作一下。   争吵没有什么意义,承影用力说服自己,只有想出解决之道,他们才能继续生活。   “其实我们可以不用继续住在这里。” 她说。 “我们可以马上动身到威尼斯去。”   她的语气仍然冷淡,却为他们的明天提出一个可行的建议。   行李已经托运到她的房东那里,本来就准备过去——只是他们不自觉的就打算在米兰多盘桓几天,因为显然他们一开始没有考虑到房钱问题,直到房钱帐目被摊在他们眼前。   当然,即使是去威尼斯,他们也需要付房租。 既然他们是“逃”出来的,檀德斟当然不可能为承影的那套房子继续付费,但是公寓房租和酒店费用是不能互相比较的。   “这个办法的确可行,今天晚了,明天就退房——剩下的钱越多,我们就可以支持多几天。” 纯钧点头。   40   接近午夜12点的时候,纯钧从自己房间的浴室出来,却意外地发现承影背对着他坐在他的房间里。 非常明显,她是在等他。   披着饭店的浴袍,虽然没有什么暴露的地方,但是纯钧觉得浑身很不对劲……穿著相对私密的浴袍,他感觉似乎失去了保护膜,而且时间也不对,晚了,有些凉。   纯钧微微清了清喉咙,问:“找我有事?”   承影转回来:“恩。” 仿佛羞涩的样子。   纯钧静静地等她说是什么事,不过承影仿佛在考虑应该怎么说,有一段时间没做声,然后不算太连贯地开口:“我……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有意和你作对。”   “唔?”纯钧楞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不要紧——刚才我们都急了。”   纯钧真是好性子。 看着纯钧平和的面孔,承影偷偷地想。   “那——”承影一时想不起来应该说什么,突然定住在那里,嘴唇微张着,有些湿润,纯钧看到了,他自己的呼吸微张,也不知道是问她要说什么比较好,还是继续这样静静地看着比较好。   “明天就走吗?”她终于问了一句。   “恩。”   “直接去威尼斯?”   “对。”   为什么都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而且答的还那么精简?   “那我们——怎么去?”   “……你说怎么去?”这次换他反问。   也对,毕竟是她在这里住的比较久。   “这……乘火车?”乘火车当然不能直接到威尼斯市内,不过也离的比较近了。 不过意大利的火车一向不是很有信誉,从二战前开始这种信誉一直持续到今天,虽然失信的程度有所不同。   她把顾虑对他说了。   “如果租车——费用一定比较大。” 他说。   这也是实情,而且他们之中并没有谁有国际驾照,难免还有租个司机。   出来之前,纯钧和承影显然没有想到这么多现实的问题。 就连去一个确定的目的地,要采取何种方式,都成为一个难题,这就是收入有限的人必得要过的生活。   正在他们为应该如何去向威尼斯发愁和犹豫,电话响了。   承影和纯钧面面相觑——谁会打电话给他们?   第二十二章   41   “铃……”   “铃……”   卧室玄关中齐腰柜上的老式电话,不断响着老式的铃声。   电话机上没有灯闪,所以肯定不是内线打来的。   他们住在这里——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人知道的,连赵管家也没有告诉。 是谁有可能打电话到这个酒店找他们?   纯钧想了一想,急走几步,过去接了。   “Hello?”   他才刚应了一声,话筒中已传来源源不绝,而令纯钧不怎么特别喜欢的夸张的意大利语。 他只好示意承影接电话,一边下意识地还捂着额头作头痛状。   偷偷在心里笑了几声——纯钧不自觉的小动作好可爱!然后承影开始听电话里的内容,原来是房东先生!   “是房东。” 她用嘴形告诉纯钧。   “谁?”纯钧没有反应过来,很轻声地问。   “房——东——”承影再做一次夸张的唇形,然后开始和房东先生谈话。 却没有意料到:纯钧今天晚上第二次对着她的红唇失神。   不对劲,他自己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经常会对着承影的各种小动作发呆,都是非常平常的动作,诸如说话时嘴唇的张合,不经意的抚摩发丝,回过头来对他笑一笑,等等。 然后他的神思就会飘到很远的地方,想的都是些自己不应该想的事情——罪疚感徘徊在他心里,缠绕不去。   这些时间里承影已经把电话打完,听筒挂上,站到他的面前。   “纯钧?”   “恩?”   “房东先生问,为什么我们要把东西送到他那里。”   他这么问?难道他不想把房间租给他们了?纯钧一时大为紧张:“你怎么回答?”   “我就说我们要过去住了,就先把东西托人运过去。”   “然后他说什么?”   “他说知道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是。”   “那之后你们说了什么?”好象不止说了这几句。   “他就问我什么时候过去,怎么去。”   纯钧也不问了,就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和他说,我们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又说,买了些纪念品给他。”   他还是看着她。   “然后他就说正要去大城里买东西——顺便来载我们。”   从威尼斯到米兰买东西?顺便?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的交通问题已经解决了——虽然显得太顺利了。   又过了一会,纯钧问承影,“你的房东什么年龄?”   “22,怎么了?”   纯钧再一次捂住自己的额头。   42   第二天,他们等了一上午,然而直到中午,房东先生也没有到——从威尼斯来这里,毕竟不是那么近。   但是12点他们必须结帐了,不然就要多付一天的房钱。   于是他们没有选择地从舒适的旅馆内部走出来,提着行李,站到街口,一边等待,一边在想可以去哪里,一边又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   虽然知道,就在今天会有人来接他们,可是这一段时间的无处可去,及其所带来的茫然,已经深深刺到了他们心里——如果他们的钱就这样不明所以的用完了,如果他们找不到人来接他们、收留他们,他们今天可以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他们面对着街道,各怀心事地这样在心里这样想着,却都没有向对方吐露出来,任凭甚凉的风吹过他们,带走温热的气息。   漫无目的地走着,在离酒店不远处找到一家露天咖啡座,觉得这里是同时等待和休息的最佳场所,于是他们围着小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   天气还凉,咖啡座里人不多,大多是上了年纪的、悠闲的人。 他们两个提着行李,走进去时自然显得突兀。 可是站久了,觉得累,他们也就管不了那么许多。   “还好,这个街角可以看到整条街,罗伯托来的时候我们不会错过。” 承影对这里的地理位置还算满意。   罗伯托?   纯钧没有回答。   他们叫了两杯意式咖啡——大杯的,因为大杯和小杯是一样的价钱。   意大利原来都是小杯的咖啡,非常浓。 可是美国人来的时候喝不惯,觉得太少,而且也涩。 于是意大利人就在自己熟悉的咖啡里掺水,兑得淡了卖给美国人,咖啡含量是一样的,但是看起来比较多,价钱又同等,所以美国人都喜欢叫这个,而且相当起劲。   承影和纯钧等了不短的时间,咖啡在他们小口小口的啜饮下,已经去了大半。 关于怎么节省地花费剩下来的每一块钱,他们也已经将所有的可能和细节讨论的差不多。 但是仍然没有罗伯托大房车的影子,承影说。   “那个罗伯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来?”纯钧终于忍不住问。   承影也已经不耐烦,她如何能对别人的行为负责?可是毕竟是她和罗伯托比较熟悉,意大利也是她住的比较久,这种时候,她的确有责任设想他们的将来。   “没有,没有明确说。” 她耐着性子回答。 “不过他说他一大早就出发——从威尼斯开到这里,即使五六个小时也不为过,甚至算的上很快。”   如果真的仅需要六小时,即使他们从早上7点出发,到这里也得13:00,而且这个还是在司机不须休息的考量下。   所以他们当然只能继续等。   剩下的咖啡由于不敢怎么喝,在杯子里被风吹凉了。   这个时候,不同于周围安谧的气氛,有一辆急速行驶的房车经过他们,甚至扬起些微的风沙。   这里的人们都还没从快车的惊扰中恢复过来,这辆车又从前面倒了回来,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边,又从驾驶舱里跳出一个人来,小跑步地在人们还没有看清楚他时就站到了承影和纯钧两人的面前。   “哈罗!”他向他们打招呼,天生热情的样子。   然后他越过桌子,“拎”起承影到自己面前,用极大的怀抱夸张地把她抱住,用南部更为夸张的意大利语不断地絮叨着纯钧无法理解的话语。   当承影终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站到纯钧身边,也用同样的语言向他说着什么时,纯钧终于伸出手握住她的。   罗伯托对这些进程根本没有感觉,他只按照承影的说明,向纯钧问好。 如果纯钧听得懂,就会知道,罗伯托对他说:“嗨,你好,承影的哥哥。”   但是他当然不知道,所以当罗伯托向他打招呼时,他虽然不满罗伯托刚才的行为,也只能僵硬地回点了一下头。   第二十三章   43   车上另外有一个男子,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在他们上车时,帮忙他们抬行李,又替承影和纯钧开门和张罗座位,非常殷勤。   这个人风度相当好,罗伯托要开车,不能多寒暄,一路上都是他主动招呼承影和纯钧,他的英语比罗伯托好一点——罗伯托基本上一点不会——所以他除了和承影不断地用意大利语交谈,还努力地和纯钧说了几句英语。   而纯钧也算努力地回答了。   那个人自我介绍是亨利奥?纳西迪,平时住在米兰,前两天在罗伯托那里度假,这次正好搭他的车回来拿些东西——还要去的,和他们一起回去威尼斯继续他的假期。   虽然他很殷勤,不过纯钧觉得他和罗伯托不一样,他招呼寒暄的比较有保留,不是罗伯托那种天生的热情。   这样的人,纯钧反而比较适应,也就和他多说了几句。   从他口中,他们两个已经知道,承影原来住的屋子,罗伯托一直保留着。 一来时间也不长,二来他们也曾经提过还要回来住,承影的东西也都留着,最后,罗伯托和承影也算熟了,互相比较适应,租生不如租熟。   因为天色已经不早,到达中途,他们在汽车旅馆住下,2个房间——兄妹身份的承影和纯钧理所当然住在一间。   不过鉴于隔音效果的不可知性,他们当然没发生什么。 倒是半夜里,听见不知道隔了几层的哪个房间有些什么。 两个其实相当单纯的小朋友面红心跳,各自装睡,不敢做声。   第二天清晨,大家到旅馆附设小型食堂就餐并会面。 不是睡的很充足、明显有黑眼圈的承影和纯钧发现罗伯托和亨利奥的脸色也不算太好。 看来他们也深受其害。   总之,一行四人又出发了,向目的地威尼斯行进。   当天下午,他们终于到达威尼斯罗伯托的房子。   车只能停在城外,之后他们四人是走路到达的。 威尼斯处于雨季,路面相当泥泞,不太好走。   承影的租处就在罗伯托住处不远,隔了一条河,承影的屋子在顶楼4楼,罗伯托的在3楼,两个人可以在窗口互相招呼——不过当然没有,不是承影的习惯。   “先喝点热咖啡或可可吧。” 罗伯托热情地邀请他们。   亨利奥和他一起进厨房拿饮料食物招待他们,承影和纯钧就留在客厅里。   罗伯托的公寓也有点年代了,而且不算很齐整,些微凌乱。 但是这里很有人气,仿佛是一个活的地方,和他的个性相当匹配。   不一会,罗和亨就把东西端了出来,打断了他们二人的观察。   承影非常轻松地和他们谈话,在和亨利奥说话的时候会冒出两句英文。 其实她当然是顾虑到纯钧,三个人说着他一个人完全不理解的语言,那种感受……   然而回到承影租处,纯钧还是未免郁闷着。 他告诉自己郁闷的理由并非是三个人使用的语言问题,因为承影故意用英语说话他也感觉得到。 他在心里说,其实,他是为了承影“第一次”去罗伯托的家里,竟然能够这么轻松自在!   可是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起码不是一个很讲的出口的理由,所以他没有说什么,纯钧选择了不说什么。   在他当天直到晚上即将就寝的时候,承影终于问他:“你究竟在闷什么?”   无从得知承影是从何时开始注意到他的不对劲,但是现在她问了,纯钧却无法说出自己的不满。   他不说,承影不知道。   但是她为了安慰他,主动抱住了他的颈项——轻轻在他耳边说:“纯钧,别难过——现在你只有我,我也只有你。 我们互相拥有,所以也要互相抚慰。”   轻轻的,近乎呢喃的语调,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实际的意义,却安慰到纯钧的心里,让他烦躁不安的心情平静下来。   纯钧也伸出手轻轻环绕着承影。   互相拥抱的两个人,不舍得和这个温情时刻告别,仅仅是简简单单地眷恋着这一幕,便不去管什么时候该分开。   44   意识渐渐从混沌到迷糊,而后是半清晰——水流声,左边有水流声,右边也有!为什么?不解……难道他被水包围?   受陷于左边的水流声和右边的水流声……这个迷团……纯钧终于醒过来。   清凉的早晨,窗户打开,窗外是急切的河流,一墙之隔,则是公寓里唯一的浴室。 难怪两边都有水声!看来承影正在使用浴室。   这样大的水声,难道在淋浴?算了,不要想下去了。   有些警醒,纯钧离开这个想法,来到另一个思维。   昨天晚上后来怎样了?总之两个人都不愿意由自己提出分离,可是站久了——不知不觉的就到了房间里,随便找个地方躺了下来。   自己好象一开始是躺在地板上的,抱了条被子。 因为承影睡在床上,所以他……然而醒来的时候却是非常舒服地躺在柔软被单里。   承影可以抱的动他?   这样软绵绵地躺着很舒服,很安静,不想起身,听着两面流水声,甚至让他有再度入睡的冲动。   心情难得这么柔和。 多久不能够这样了?也许自从承影答应和他一起离开的那一瞬间的感动之后,就一直或多或少地为逃亡忧虑吧。 闲情逸致,是在闲逸时候的事情。   住在这里——其实真的不能算远离了危险。 不过他们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没有门路的两个人,不能抹杀海关记录,当然去哪里都会被找到。 在这里暂时住下来,安定一段时间也好。 探探那里的动向——元初静的事情忙着,也许不急着找他们呢。   正想的舒服顺畅,门铃响了。   扭动一下手脚四肢,从让他极度留恋的床上下来——多久没有这样了?——正准备去应门,浴室里的人便已迎出去,他听见承影清脆的嗓音问着门外的人。   门外的人也回了一句。   他还什么都没听清,人也只来得及到卧室门口,承影已经把门打开。   是房东罗伯托……他始终没搞清罗伯托的姓。   热情的罗伯托拿着一包散着热气的东西,热情地和承影说了一会话,然后热情地摆手退出了门口并热情地离开。   承影关上门,把袋子搁在桌子上,转身朝纯钧的方向走来。 纯钧朝房间里面一退,却还是看见承影脸上的笑容——罗伯托走了这么久,她居然仍然在笑!   难得的好心情,像一个假日里的透明泡沫,砰的一下,破碎。   将近半夜里发生的事,难道就这么容易成为一个梦境?   承影进得房来。   “罗伯托刚来过。” 她笑说。   他知道。   “他给我们送来早餐,怕我们刚到,没有食品贮存。” 罗伯托还是很有人情味的房东,承影这样想。   然而纯钧是这样想:“为什么他会连这个都设想的这么周到?如果说他没有其他动机,那实在过于难得。”   所以,人的分歧就是如此产生的。   所以,人的距离,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第二十四章   45   傍晚的时候,承影和纯钧仍然同处在一个空间里,虽然气氛显得有些硬,可是并不明显,被掩饰的还好。   当亨利奥和罗伯托出现在这个空间里的时候,似乎也不能够发现什么奇怪的气氛。   于是四个人一起出外用餐。   在一家颇有家庭氛围的小餐馆里,他们围着一个小小的圆桌子,承影挨着亨利奥和纯钧,对面是罗伯托。 纯钧的左手边就是罗伯托。   这样的座次安排是否由任何人故意安排,现在已经无法考证,但是用餐时,情绪上不能感到舒服的,恐怕不是单个人的事。   席间,罗伯托一直向纯钧不停地示好。 他说着纯钧听不懂的意大利语,又用夸张的手势弥补这一点——尽管纯钧并不认为弥补到了。 叫了好几道菜,每一道上来他都非常热情地把菜先递到纯钧面前让他取用,之后是承影和亨利奥。   纯钧对他别有动机的想法更为坚定,虽然享受到他的殷勤,这顿饭却始终食不知味。 他对面的亨利奥因为被忽视的相当彻底,脸色很有些参差,时而地变换着,约莫也是艰难地想保持风度的意思。   大概只有承影一个人,虽然觉得很疑惑,却没什么不适吧。   终于忍到餐会结束!   用委婉的,继而是直接的,最后是强烈的语言,告诉罗伯托他们两人今晚还有事在身,罗伯托又被亨利奥半强行地架走,纯钧和承影终于得以单独相处在公寓里。   纯钧坐在沙发里,胸口闷的很,却说不出什么怨言——毕竟他也被殷勤招待了一个晚上,说出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难道是他愿意被这么招待的吗?   胸闷。   承影模糊的觉到有些什么事。 但是其实她并不感受到罗伯托对她有什么意思,所以想不到纯钧所想的方向。   她的心思仍然停留在昨天晚上的美好时刻,所以她今天一天心情都很好,无可避免的好,即使明知纯钧有不快,这却是一种不能阻挡的心情洪流。   纯钧又怎么能了解,多时的压抑之后,难得松懈下来的她,在两个人难得的温存之后,有一种类于强迫症的想要保持这种心情的亢奋呢?   46   午夜。   凌晨2点,老式门铃又一次响起。   承影睡的比较熟,最近始终浅眠的纯钧撑开惺忪的睡眼,挪到门边,向猫眼里看去,是亨利奥。   虽然这个时候脑筋仍然不怎么好使,但是纯钧觉得,亨利奥似乎没有什么来这里的原由吧?连罗伯托来都比他来较为正常些。   猫眼里看不太真切,纯钧只隐约觉得他脸色不好。   怕惊动邻里,赶紧开了门,侧过身让他进来。   挂着脸的亨利奥?纳西迪情绪显然非常激动,用纯钧一句也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长串的话,大异于平日里不紧不慢的风格,连风度也抛却不要了。   急匆匆地冲了这些话给纯钧,也没等承影出来,他就发泄似地重步离去。   剩下刚把入睡进行到一半的纯钧,疑惑,又疑惑。   要叫醒承影吗?   算了,明天对她说吧……亨利奥应该不可能和国内的关系挂钩吧?   还没有走到他的房门口,门铃又响。   纯钧在这当口甚至想到这样老式的门铃,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   再开门。   以为是去而复返的亨利奥,然而是罗伯托。   今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都在半夜里找到这里来了!   突然,他觉得很无稽。 可是语言不通,所以他不能把他现在的“无稽”心情表达给罗伯托听。   会说英语的亨利奥在激动的时候,用意语向他吐了一串话,不会说英语的罗伯托,也只能向他说意语。   他是在问亨利奥的去向。   纯钧当然是听不懂的,可是他大概知道罗在说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他如何向罗伯托说明刚才放生了什么。   罗伯托越来越急切,声音越来越响亮。 于是吵醒了关键可以解决问题的人物:单承影。   承影从卧房走出来,身上只披着一件睡袍,墙上的晕黄灯光打在她身上,睡袍于是成了半透明的。   同时看见这一幕的,有纯钧和罗伯托两个人。   纯钧尚在震惊余荡中,罗伯托倒好象没有发觉什么,只向她爆出一连串意文,非常急切地想要答复。   承影听了他的表述,似乎也觉得奇怪,对纯钧说:“亨利奥走了!”停顿,“和罗伯托吵架后走的——好象是,情侣间的吵架。”   情侣两个字,她说的异常不肯定。   原来亨利奥和罗伯托是情侣?   纯钧继续震荡。   那么……   “他们由情侣的口角,演变生成严重的争执,”承影一边听罗伯托叙述,一边向纯钧转述。 “亨利奥指责他的不够专心,他不能辩解,又在小问题上纠缠不清,所以亨利奥一气之下离开了。 他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亨利奥。”   转述完毕。   “没有吧……亨利奥走了也不必要来这里啊!他和我们在一起,完全是冲罗伯托的,他都和罗伯托吵架了,怎么会来找我们?”承影这样和纯钧说。   她正准备也这么告诉罗,却听见纯钧缓慢地语速、清晰地声音,吐出几个字:“他来过,就在刚才。”   惊异。   承影自己就陷在惊异中。   然后在勉强恢复中,她把这件事告诉罗伯托。   但是纯钧无法说出亨利奥当时对他说了什么,所以罗伯托灰暗地走了。   剩下两个对局面无法清楚了解的人,面面相觑之外,无事可做。   原来罗伯托和亨利奥是恋人!——看他刚才的表现,也可以证实他们之间的恋人关系。 难怪,他们的“友谊”足以使他们一起度假,一起旅行,一起居住。   那他为什么对承影如此殷勤?莫非罗伯托是双向的,从而导致了亨利奥的不满?   猜不透啊——   只能继续睡眠。   虽然很难。   第二十五章   47   原来罗伯托有这个倾向的,承影坐在沙发上这样想。 这样热情的人,的确很难看出来他对谁有什么特别的——是普通的人尽皆有的热情,还是对某个特定的人的特殊的热情,如何判断?   那么他对纯钧这么热情……似乎也有“特殊”的可能性了?   在做早餐的纯钧在厨房里忙左忙右,看着他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想笑。   还是忍不住,承影终于迸出一些嘻哈声,   惹的专心做蔬菜沙拉的纯钧回过头来奇怪地看她。 承影自然不会说自己在想这个,一脸神秘的样子,纯钧也不追问,只继续自己手上的工作。   闲着等吃早饭的承影则关注纯钧。 修长匀称的身材,有气质,不粗鄙,又有点硬冷,不会女性化——老实说,的确有被玻璃圈注意的本质。   如果她处于罗伯托的位置,看上他也是正常甚至必然的事情——不过,她不是早就看上他了吗?承影又有了想偷笑的心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也回应了她。   笑容始终徘徊在她面庞上,流连不去,把制成品端上餐桌的纯钧看了非常讶异,不过看到她的笑容,他的心情也扬起来。   然而他本人却完全不知道她是为何而笑,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极有可能被罗伯托当作目标物,在他心里,罗伯托还是窥伺着承影的人。   而这,也成为他们不久未来的一次战争的导火线。   亨利奥和罗伯托算是完了。   虽然罗伯托另外有了目标,不过旧情人不欢而散,毕竟不是开心的事,他到承影这里来诉苦。   罗伯托昨晚还是追到亨利奥,不过被他狠狠指责了一通,然后被表示对感情不忠诚的人永远不会得到真爱,最后亨利奥忿忿离去。   承影觉得他来这里可以顺便看到纯钧,心情可以舒畅一些,纯钧自然认为他是想以现在的可怜之姿正好博取承影同情,用心险恶。   不过两个人都不怎么同情他,因为是他自己移情别恋,怪不得别人——尽管他们对罗伯托的别恋对象意见不统一。   纯钧听不懂意文,名正言顺不理他,可是承影不行,而且罗伯托是她房东对她又不错——听苦水而已,不算太糟。   可是罗伯托不仅在这里倒苦水,还留在这里吃纯钧煮的饭,虽然他是烦心时刻想不到那么多,而且一顿饭也不算什么,纯钧还是避免不了那种不快,他宁愿在餐厅里回请他。 承影也讶异,但没表示出来。 看在纯钧眼里,就是愿意对方留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罗伯托不仅向承影倾诉了他的痛苦,还不自觉地向纯钧寻求安慰,结果当然是纯钧对他敷衍闪避,两个人都觉得痛苦——而且都是非有意识的痛苦。   承影终于把罗伯托劝了回家,既然他也有移情的趋势,当然代表他对亨利奥的感情有变质,所以从理论上来说,罗伯托是不应该痛苦的。   这种理论居然他也信!总而言之他是回自己公寓去了。 纯钧大松一口气。   “可以清静一下了。” 他随口说,觉得身上很轻松。   “不要这么说,罗伯托也很可怜。” 承影对他这样的反应其实不太赞成。   纯钧有点诧异。 毕竟在他看来,承影为了一个不怎么相干的人,当即就出言反驳他,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她对罗伯托,是同情心,还是有潜在的不一般的感情在里面?   “罗伯托现在这样,也是因为他自己太花心。” 他尽量淡然地说,主要重点是突出花心。   “其实这在欧洲也属正常,尤其是地中海国家,基本上是拉丁民族,分分合合的事情太多了。 同性之间的感情又特别没有保障,哎。” 说到后来,承影倒为罗伯托叹起气来。   她是为罗伯托的感情唏嘘,因为他们的感情没有保障——其实有保障的又何以见得一定长久?但是这样的朝不保夕确实令人疲累。 再推人及己,想到自己和纯钧之间,不也是一样的不可能有保障?除了两人之间的甜蜜,几乎都是躲藏和掩饰。 于是更是心酸。   纯钧一时也想不到承影这些心事,只觉得她在替罗伯托说话,一下子怒气涌了上来,以他的个性,面对的又是承影,很难发出来。 异常闷堵。   所以他索性赌气,不说话——非常非常古老又没有创意的招式,早在罗伯托刚出现的时候就使用了,也是纯钧始终如一使用的方式。   这样的方法,当然没有可能瞒过承影。   其实承影和纯钧都各有各的成熟和幼稚。 在人事方面,纯钧相当没有安全感,缺乏对自己的信任,简而言之就是自卑,所以往往无法成功提升自己,所以在这个方面总不如承影的学习速度。   承影可以和她自己周围的关系人保持良好的沟通,这不仅对于他们自身的生活有利,也是一种交际和倾泄方式——然而纯钧不懂得。 对于他,往往是认定了一个人,一件事,就会认死理。 选择了承影,承影就是他的全部,所有外来的有影响的人事物,若非可以敷衍的,就会受到他的敌视。   “那么你是认同他的这种感情态度了?”纯钧回答承影的那句叹息。   “我当然不是赞同朝秦暮楚。” 承影否认,“但是我们没有必要带着意识形态干涉到别人的感情生活里——既然他需要我们的安慰,给他安慰不就行了吗?”   这样说纯钧似乎可以稍微平静一点,因为承影把罗伯托看作是“别人”。   但是——   “既然是他自己选择了会受到痛苦的感情方式,是他自己要三心二意,”而且对象还是承影,“那么他就应该为他自己的选择作出牺牲,那又何必在事后示弱来博取同情呢?”   承影忽然觉得纯钧非常不可理喻,似乎是存心在找茬的样子。   纯钧的确是在找茬,不过他的内心是针对罗伯托,却没有考虑到他是把承影一同作为对立面的。   就像丈夫出轨的妻子,去小公馆大吵大闹,得理之后的不依不饶,往往把丈夫就这么推进野花的怀中。   好在罗伯托还算不上是承影的野花。   承影只是不再耐烦和纯钧对话。 对于罗伯托的事她已经没有耐心,也不愿意再因此受纯钧责问。   她回房间去休息。   纯钧突然觉得伤感……以丈夫出轨的妻子来看,也的确是丈夫不再理睬回应妻子的吵闹时,妻子最为无助和绝望。   他也走进房间——这套公寓唯一的房间。 前两天卧室他们是共用的,一个睡床,一个用沙发。   今天承影一进去,就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不理会外界发生什么事。 纯钧不知道怎么打破这个僵局——如果他能打破僵局,僵局就不会产生——只能形单影只地站着。 他不想坐下,无法睡着,于是背对着窗外的一点点微弱的亮光,看着床上的承影。   承影已经迷迷糊糊地没有清醒的意识,但是始终定不下心来,觉得有什么事还没了,始终不能进入深眠。 深夜,屋外静寂的夜空中轻轻的,但是清晰的一声“咯吱”,她就从混沌中回转过来。   轻轻掀了掀眼睑——纯钧就这么站在窗前,不坐,也不睡,甚至也不试着躺下休息一下!为什么他总是这么叫人担心?为什么她要迁就他,在明明是他错的时候,却因为他的孤寂和脆弱和难过,要反过来安慰他?   虽然满心不甘,承影还是起身,走到纯钧身边。 纯钧还是看着她,没有响动,没有言语,却让承影无比心酸。 这样一个已经成年却极度缺乏自信的年轻男子,单满足这个要求便1万人中没有一个,又要和他一样的人材……   这是她的纯钧。   这么偶然,他便是她的了。   忽然一阵幸福——何必为了无关原则的小事互相赌气呢?能够在一起多么不容易!相聚的时间长或短,又无法预测。 他们应该甜蜜的依偎在一起,只关心风花雪月才对。   “纯钧。”   纯钧对她费力地眨眨眼睛。   “是我不对!别去管别人了……我们就只管过我们自己的!”她抬起晶莹的眸光看向他的眼睛深处,“好不好?”   纯钧怎么能说不好?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一切!   于是他轻轻,但是坚决地点下头。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呼吸交错起来,体温也互相传递。 这样的时光,不是上帝的安排吗?上帝会为了亚当造一个夏娃,也可以安排给他们这样的夜晚。   紊乱的呼吸,越来越高的体温——终于到达一个临界点!   承影抬起头,不说话,却能够让纯钧明白她的意思:她已经作了准备。 纯钧缓缓低下头,愈来愈接近,愈来愈接近,直到——   他猛的撇开头,放开承影,退后三步。   承影用她的目光看着他。   以往,他在这种目光下,是毫无招架之力的,但这次,他逃避开这种目光,让自己的视线,固定在一道墙壁的某条裂缝上。   “你……”察觉到声音有一丝沙哑,纯钧清了清喉咙,“你先睡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止,可是承影能够了解纯钧心里的负担。 她笑笑,拉起他的手,“你不累吗?”   承影把他拉到同一张床上,示意他也躺下。   “一起睡吧……沙发不舒服。”   她的态度,不容纯钧拒绝。 纯钧也不愿意在一次拒绝之后,紧接着再给出一次。 一床而眠,两个相爱的人,不能互相抚慰吗?   于是他躺下,没有放开承影的手,两个人十指交握着,感觉到对方的热度,又从这微不足道的毛细血管中感知到对方的心跳,两个人终于沉稳地坠入黑幕。   第二十六章   48   承影睁开眼睛,蓦然发现另一双眼睛就在她的面前。   纯钧的眼睛眨也不眨,凝视着她。   不需要开口询问,承影已经知道,纯钧其实只是单纯想看着她。 他想看她,所以他就这么做。 极之简单,极之直接:这就是纯钧。   承影忍不住微笑。   纯钧也跟着她微笑。   这是两个人温和而美好的一天的开始。   今天承影和纯钧一起做早餐。 前几天一直是纯钧做,因为他醒的早,起床就做了早饭,这也是在加国留学养成的习惯。   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里。 应该感谢厨房是开放式的,没有拥挤的感觉。 不算刺眼的、有些疲累的阳光懒懒的洒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和地面上,长势缓慢的长青藤悬在他们的头顶,小小的仙人掌安静地居于料理台的一个角落。   为什么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的一切,今天看来,却如此使人欣喜呢?   嘴角的微笑,始终没有褪下他们的脸庞。 他们互相凝视着做每一件事,肩并着肩一起做简单的西式餐点,手握着手在餐桌边享用。   承影的左手被握在纯钧的右手中,两个人,一共用两只手吃饭。 然后不时抬起头来给对方一个眼神,或者在埋头时,仅仅用手互相不轻不重的握一下。 虽然这样简单,却已无比甜蜜。   “今天准备做什么?”   “今天准备做什么?”   两个人同时开口,然后不禁相视一笑。   “我还不知道做什么好。” 承影犹豫着说。   “出去逛逛吧……”纯钧并没有确定的目的,但是两个人在一起,又何须刻意行事?   “好!”承影笑着答应。   “铃……”   电话却在二人即将步出门外时不适时地响起。   承影去接电话。   正准备用英语表示“不谙意文”,却在话筒中听到一个莫名熟悉、却显得异常遥远的声音说着他们都最熟悉的语言。   是中文!   是赵德全!   承影怔怔将话筒交给了身边尚一无所知的纯钧。   当他听到话筒里传来的声音,熟悉的语言,和诉说的内容,纯钧的心渐渐静下来。   赵德全并没有带给他们坏消息——他没有给他们什么信息。 而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赵管家这次打电话给他们,只是想告诉他们,汇了一小笔汇款到承影帐户。   这本来是承影独自居住意大利时和国内保持经济关系的帐户,被赵管家想到了,现在倒成了他们金钱的救命稻草。   纯钧冷静地谢谢赵管家,然后电话挂断。   出门。   已略有年代的瓦福拉特奥(运河)大街。   两旁相对高耸的建筑物之间,河流波涛汹涌,河流两边是略显狭窄的街道。 每隔五到十分钟的脚程会出现一座桥,也许古老繁琐、也许现代简单,有时牢固而破败、有时完好而经典。 这是威尼斯一贯的景色,然而看在沉浸在爱情中的人眼里,所有事物都蒙上一层绯红色。   正值冬天将尽,初春探身的季节,恰是威尼斯一年中最为潮湿的气候。 天空灰蒙蒙随时可以飘落下几滴落雨,石板路上覆盖着一层水气,如果不是建筑的浓厚西风,恐怕和烟雨江南极为相似。   纯钧牵着承影的手,一起静静、慢慢沿着街道往前走。 承影想起昨晚的细腻触感,主动将自己的手在纯钧手中微微蠕动,直至她的手指完全交叉的塞到纯钧手指之间。   又和昨天晚上的感觉一样了……   承影觉得心满意足。   全程感觉到承影所有细微动作的纯钧也有说不出来的幸福感觉。   街道尽头。   随着河流,拐弯。   眼前的街道赫然是一条水泽!   由于地势较低,防汛墙又不是那么密固,或渗或灌,不宽的路上已经成为水乡泽国。 路面上已经被不知是哪个部门的人员摆好了两条石子路。   他们也走上石块铺就的通路。   但因为两个人的手还是牵在一起,以他们的姿势走的相当慢。 他们觉着继续这样慢慢的走影响路人不太好,又不愿意放开手,于是从石块上步下。   二人终于站到了水里。 所幸都穿着有高度的冬靴,积水尚不碍事。   淌着水走。   微弱的哗哗水声,随着他们的脚步奏响。 发丝中间,隐约地感觉到点点滴滴、欲落不落的雨水。   脚下踩着水,头顶着雨,尽管如此,他们也没有丝毫萌生归去的念头。   今天这一走,他们似乎是下了决心,非要完成他们的路不可。   他们的心情是坚持,只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今天,非要如此坚持?   49   虽然都穿着靴子——终于还是难免进了水。   承影发觉纯钧走路的姿势不是很自然,一开始倒也没有想到是为什么,当她的靴子里面湿漉漉,走路也无法完全顺畅的时候,终于可以理解纯钧的姿势问题。   “回去吧。”   两个人笑着,手臂紧贴着手臂,发丝和发丝几乎纠结到一起,走在回程路上。   经过广场的时候,虽然广场大的几乎无边无际,然而人群却只聚集在有限的几条线上,   攀爬楼道时,凡两个人走过的地方,就有一两道非常潮湿的水印。 虽然公寓楼梯狭窄,两个人也不愿意放开手,无论谁走在前面,一只手始终摆在身后,或轻或重的拉着另外一人。 虽然他们对于对方的手掌,经过这样若干小时的探知,已经熟悉异常,却没有人愿意放开,一直贪恋着这样的温馨。   带着水滴的钥匙,潮湿的手心,好不容易两圈旋转,打开了房门。 真是暖和!走进室内的一对可人儿不约而同舒出一口满意的叹气。   只有一个浴室,纯钧极度自然地让承影先用。 虽然纯钧并不是非常强壮的男性——让他先于承影享受或后于受苦,都是他的性格、习惯不可能接受和容忍的。   温暖而充满水气的浴室里,承影尽力快速的用几乎过烫的热水冲洗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纯钧的身体并不这么坚固——其实她倒是想到要邀请他一齐进来,不过考虑到纯钧的风格,而且她自己也不是那么……无畏,终于没有说出口。   和纯钧一齐进浴室,站在同一个浴缸里,袒诚相对……哇,想不下去了!承影的脸红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也分不清究竟是这个想法,还是高温的水流造成的。   动作在稍微停顿之后,又高速运转起来。   纯钧觉得承影只进去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区别是已经换上了厚实的毛巾浴袍,面庞还笼着耀目而诱人的粉红色。   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思想的纯钧连忙逃进浴室,甚至有些想用冷水冲洗身体。 尚存的理智使他选择了温水。   承影看不到浴室中的纯钧,但是他的速度显然和她无法相比——直到一个清谈节目结束,纯钧才姗姗从浴室步出。   这种速度,和他平常手脚相比也太过夸张。   所以纯钧决不可能仅仅在浴室里洗澡。   承影想。 呵呵。   纯钧披着在浴室里唯一能够找到的一条浴巾出来的时候,看见承影仍然只着浴袍坐在沙发上,又折回房间。   他出来的时候,手上捧着一叠衣服。   都是承影的衣服。   “穿上吧,不怕冷?”   “开着暖气,不怕。” 但还是接过来,翻出其中的一件家用衣服,随便地披在身外。 “你呢?不穿?”   纯钧全身只有一条浴巾围在腰际。   特意替她拿来衣服,他自己倒还是只遮这样一件。   虽然承影难免觉得这样的机会难得,非常能够养护自己的视力——可是她也还是怕他受凉。   纯钧没有应声,但是直接向卧室里去。   虽然他出来的时候美景不再,房间里的光辉刹时黯淡了不少,不过承影仔细观察了一下,觉得衬衫长裤也不是那么密不遮风。 仔细看看,还是从些微透明的衬衣里隐约现出他的身形——年轻的身体,温暖有热度的身体,敏捷的身体。   鲜活的身体。   在这个世界中,这样难得的、属于她的、有生命力的一具身体。 其他的身体,有些更健康,更有力,或者更富于美。 然而那些都不是属于她的——对她来说,那些更健康、更有力、更美的身体,并不具有特殊的意义。   只有互相相属的人,他们的一切,对于对方才有不一样的意义。   “你在看什么?”   奇怪的语调。   “恩,没有。” 承影收回眼光。   “你在看什么?”同样的问句,声音却已近在咫尺。   承影抬起头,看着距离自己只有大约4cm的面孔。 她放弃寻找字眼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是同样专心地看着他。   暖气开着的房间,刚洗完热水澡的身体,越来越接近的两个人。   然后,任他们之中的谁也不能描述出,但是确实是发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他们在一起经历的首次这样的热吻。   与之前的吻完全不同——或者碍于生涩,或者是紧张,之前总是精神上的感动远远大过完全的肉体的吸引,在这次的经历里,这个遗憾被完全的弥补。 如果一定要用文字来形容,只能说,每次他们觉得快要到达极点,无以为继的时候,却峰回路转,又现一景,把他们带到一个他们从未领略的世界。   虽然他们还年轻和缺乏经验,但那的确就是肉欲的世界。   只是相伴于爱,这样的肉欲,是自然,而美的。   幅度渐渐加大,动作也开始激烈。   承影随便披上的外衣已经脱落在沙发上,一直裹在里面的浴袍也衣带松动;纯钧的衬衫,也不知道是由于谁的原因,纽扣都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虽然没有完全袒裸相对,但是身体和身体,手和手,已经互相直接碰触,肉体的热量,不曾隔着任何布料或者空气,完全传达到对方的皮肤里,直达最深处的地方。 也许,就是一般被认为是灵魂的地方。   激烈的喘息。   不完全干燥的现场。   散乱的发丝。   和无法睁开的眼睛。   失去的理智。   和迷惑混乱的神情。   也许他们的头脑深处,还有一丝残存的犹豫——无论犹豫的原由是未曾经历,还是对于双方身份的顾忌。 但是在这样一种必然的气氛下,最后一点犹豫也被击溃。   他们最终终于完全抛开了顾虑,准备就和伸手可及的对方完成仿佛世界诞生时就指派给他们的任务。   快要到达他们的目标线——   “铃……”   第二十七章   50   沙发中缠绵的二人动作刹时停下。   铃声不断回响。   不断回响。   纯钧终于泄了气站到地下,赤着脚。   这是第几次了?   仿佛是某种神秘的力量,阻止了他们两个互相之间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难道,竟会是天理伦常吗?   可是当父亲压倒我的时候——他们在哪里呢?   铃声继续响彻于房间,映衬着他的与这个时刻不搭调的反常的沉默,直到承影接起电话说出语气和内容并不相符的问候语。   然后在话筒中传来一串急速的语言,快的甚至让承影没有注意到语言属于中文的特殊性。   她终于分辨出那一串话的内容。   “你们快走!”   声音非常响亮甚至刺耳。   连房间另一头的纯钧都听的清楚,是赵德全!   他匆匆急赶了几步拿到听筒。   “怎么回事?赵管家?”   “有变故——你们尽快离开!”   “什么变故?”需要我和承影这样突然离开?如果父亲,檀德斟想知道他们的行踪,他早就可以知道了。   赵德全急燥不安。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对于那里发生的事情,他不知道如何向他们两个说明。 但是不加说明,又有什么理由让他们尽快离去?   而那里所发生的事情,是对他们极为不利,而且再也无法挽回的。   因为——元初静,死了。   就在当天早上。   如此,本来一直将全身心扑在元初静身上的檀德斟,接下来他会把注意力转向哪里?不确定的因素。   对于出逃的两个年轻人,其实他始终不存太多关注,由于爱人的病况,他一直没有余心和他们去搜寻和周旋。 现在牵动他的力量已经凭空消失,平衡即将打破!那两个几乎没有生活经验的孩子,一旦他兴起对峙的念头,又怎么与他揪斗?   他们唯一的希望,是他也许对元初静的死亡难以接受,悲痛不能自已——虽然也只可能是一时之缓,却可以为他们争取逃亡的时间。   即刻动身。   非常好笑。   其实无比凄凉。   前一刻还在温存,甚至衣衫不整——这一时已经踏上逃亡之路。   虽然是这样无稽、令人悲伤的现实,承影和纯钧,在内心中,还是相信,他们可以摆脱这样的生活,摆脱这种生活里的阴影,摆脱旧的一切,得到救赎,并找到他们可以从属的世界,找到他们自己的生活。   这样的心情。   在这样的天涯路上。   时间紧迫,他们还是循正常途径离开威尼斯,离开意大利。   最近的一个航班,目的地是荷兰。   荷兰是同性相恋之人得到救赎的地方,却不是他们的天堂。   带着赵德全之前刚给他们转汇的一笔钱,他们用半天的时间,找到了一家“社团”,替他们做两张护照。   “哥哥妹妹?”   社团人员奇怪的口吻。   然后交给他们的护照,上面署明的关系却是夫妻。   不知道是无心抑或有意,这样的改变,于他们有利。   下一站来到了瑞典。   北欧的斯堪迪纳唯亚半岛上那三个国家,都实行比较宽松的政策。 他们还算比较轻松的进入了瑞典,虽然其实在通过海关时,两个人握着手里,津津都是汗水。   瑞典和其他两个国家,芬兰和挪威,都还处于非常寒冷的气候,然而天气和环境着实不错。   “在这里?好吗?”   纯钧这样问承影。   她知道他的意思。 纯钧看的出来她喜欢这里,而且也惧怕逃亡的过程。 可是,未免太近!只有一个转折地,寻找是否太容易?   “那么……芬兰?”   芬兰离这里近,北欧三国又互相畅通,来去都不会受阻。 最重要的是,他们从这里过去,根本不需要记录,却已在另外一个国家。 斯堪迪纳唯亚半岛这么大,要找两个没有记录的人,会是一件决不容易的事。   芬兰比邻俄罗斯——如果需要继续逃亡,也是一个好选择。   就去芬兰!   51   冰天雪地。   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   承影和纯钧已经身处在芬兰的极北区域,与俄罗斯接壤的冻结土地。   这里人烟稀少,很多不是一般所见的白人,有很大比例是北极圈内特有的爱斯基摩人,还有一些也都是北方才能见到的民族。 最重要的是,他们看起来都让人无法分清是白人,还是黄人。   这令他们觉得安全。   人少,商业不发达,交通工具虽然可以通往各大城市,却无法带来更多的人气,只是方便这里的居民往返大城市里采购和通勤。 基本没有旅游者,尤其是寒冷季节。   他们投宿在一家小小的旅馆里。   店主是一对夫妇。   旅馆明显是家庭化经营的,儿子到大城市去工作了,女儿结了婚,和丈夫一起仍然在这里帮忙,打算以后继承旅馆。   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令人奇怪的是旅馆为什么可以在这样的景况下还能维持正常运作。   答案当然是:旅馆只能算副业。   其实也没有什么正业,能挣钱的活计他们都做,爱斯基摩人的特性。 曾经有流传这样的笑话:爱斯基摩人因为节俭成性,发明了很多小器械,其中之一是鸡蛋水龙头,可以把一个鸡蛋分成好几次用。   不过是环境迫使他们这样做——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和强势民族的歧视,都是为了生活而已。   他们对承影和纯钧都很和善,非常热情——这是当然的,服务很周到。 他们都有一些好奇心,当好奇心触及承影和纯钧的关系时,就难免令人尴尬,可是又并不深入,所以支吾一阵也就过去了。   这里的消费水平非常宜人,赵德全汇来的那笔钱其实很够他们生活而绰绰有余,承影的存款基本还没动用过。 所以,如果他们可以一直生活在这里,费用实在是不必担心的。   窗外是白皑皑的雪地。 触目所及都是雪地,极偶尔有些枯黄的荆棘杂草点缀其中,也很少有人经过。 相比较而言,狼犬是最常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动物,小跑步的从这一头到另一头。   很凄清的氛围。   反而让他们放心。   这时——   咚咚的两声敲门。   比邻坐在窗前的二人刚转过头,莱娅,结了婚的女儿,已经推门进来。   看见他们依偎得相当贴近,莱娅微妙地笑了笑,已经将他们的关系划入爱人。 虽然承影并不害怕被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在人前亲密本来并非他们两个的习惯。   都是因为寒冷的天气——互相依偎取暖不是最最正常不过的么?   她给他们带来了晚餐:烤土豆和烤鸡,两人各一大盘,显然是主菜;一盆看不出什么品种的蔬菜,一些奶酪,和一大壶冒着热气的未知饮料。   很简单的饮食,虽然说不上是很美味,可是在逃亡的时候可以吃家常饭菜,天寒地冻的时候可以吃热食,无论怎么看,都应该庆幸。   所以他们庆幸。   他们在互相依偎和凝视中吃光了桌子上所有的食物。   因为正想出去走走,他们两个人顺便把餐盘也带了下去。 在一个被同时当作门厅接待处和用餐室的大房间,刚放下盘子的两个人遇见了莱娅的父母,李波素先生和太太。   “想出门吗?”他们说着自己吃力,也让别人吃力的英语。   纯钧表示是的。   这对夫妇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的穿着,发现他们已经注意到了保暖问题,就笑着和他们道别,并请他们回来吃晚饭。   承影和纯钧笑着答应了。   走了一下午,身体很劳累。 不过承影和纯钧一样,精神都相当兴奋。 可能在这里他们都觉得自由,很少压力吧。   在这里住一辈子未尝不好。   语言可以慢慢学,饮食可以慢慢适应,生活,也可以慢慢地过。   一生是这么短暂,和所爱的人在一起,慢慢的过岂不更好?   他们用他们最喜欢的姿势走在一起——手牵着手。 虽然戴着厚厚的手套,不用说手的温暖,甚至没有一点肢体碰触的感觉,可是却让他们两个同时安下心来。   “往回走?”   “恩。”   这样的在一起走着,让他们想起在威尼斯踏足水中相偕跋涉的经验——在水平面渐渐超过海拔的城市里涉水而步,此生也许只此一次了。 那样一个渐渐走向没顶,并且已经被水淹没不少的城市,全世界也许也只有威尼斯了。   让他们的过去,全都淹没在那里吧。   他们都饿了。   幸而小小的家庭旅馆已经在前方不远处。   用餐的房间亮着晕黄的灯光,在寒冷的夜晚,看起来就是温暖的代名词。   他们叫门。   然后相视而笑。   有什么可笑呢?   沉浸在爱里的人是不去理会有没有什么可笑的。 他们幸福,所以他们笑。 逻辑于他们而言都是多余。   门打开了。   是莱娅。   她看见他们,并没有他们预期的热情——也不是预期,只是他们前几天都感受的非常深刻了。 莱娅看见他们,总是不厌其烦的和他们说话,虽然没有几句完全理解意思。   她没有马上和他们不断的招呼,仅此而已。   但是承影和纯钧已经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纯钧已经脱下手套,紧紧握住承影的胳膊。   整个旅馆里都是人。   很多人。   很多——檀德斟的人。   52   檀德斟的手下,几乎塞满了整个旅馆的空间。   他们不可能都是在搜寻中无意发现这里的,而且也不可能全部都是在短时间内赶到,所以——纯钧看向李波素先生太太。   他们把头转向另一边。   那些人其中的一个,走到单承影和檀纯钧的面前,礼貌地请他们进房间休息,尽量不要随处走动,最重要的是,不要走到旅馆外面。   他们被软禁了。   然后那个人指派了两个护送他们上楼。   “我们还没吃饭。”   “饭菜当然会送到您的房间,当然还有单小姐的房间。” 然后做出“请”的手势。   只能上楼。   不仅被软禁,而且被分别软禁。   很懂得心理战术。   被分开的两个人,压力和孤独。 迷惘。   是谁的主意?他的,还是檀德斟的?   还没有得到答案,他已经被请到一个陌生的房间,单独。   陌生的空间。 看来他们是打定主意要让他们屈服于压力之下,强势地。   承影当然也是被禁闭在另外一个房间。 他们原来住的地方也许已经封锁,而且他们的行李可能也都已经被打开,让某些特定的人研究他们逃亡期间的蛛丝马迹。   他们的逃亡是太不专业的,而他们的追捕者却恰恰相反。   纯钧不知道门是否响了。   但是随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端着食物的李波素太太。 她持着不算太自然的笑容,把盘子放在纯钧面前。   纯钧没有勃然大怒——他也从来不会。 但是他很困惑,于是很困惑地问她:“为什么?”他其实并没有期待答案。 任何背叛都不需要原因,他只是觉得遗憾——刚才还在寒冷的夜晚里感叹灯光的温暖,这样的幸福,后一刻却已身陷囫囹。   不自然的笑容转为尴尬。   一阵沉默。   然后是轻声的嗫嚅:“他们……允诺了很丰厚的报酬。” 虽然不是特别清晰的英语,纯钧却明白地辨别出pay这个单词。   他们会付很多。      多么简单的道理。   再温厚的人情,也敌不过这个道理去。   只不过通风报信,可以换来一家人更好、更舒适的生活——为了家人的幸福,不过是道德上小小的牺牲,任谁都可以无须深切的思考就作出决定。   纯钧不想说什么,说什么也没有用。 他又学到了一件事,虽然可能晚了一些。 如果他还有机会,他会注意,不再犯这个错。   他开始吃他面前的晚餐。   味道确实不错。   看来李波素太太很用心地烧了这餐。   第二十八章   53   清醒。   虽然处于睡眠,纯钧却知道,自己是清醒的。   有人走进了房间,他也知道。   他甚至可以猜出那个人是谁。 是父亲。   而他没有醒。 他选择不醒。   那个人,他连简单的面对,都不愿意。 不要说看见他,即使仅仅在心里想到他,他就觉得满心厌恶。   他走了那么多路,做了那么多事,失眠了这么多夜晚,最终,还是没有摆脱他。   不仅厌恶,而且厌烦。   虽然现在只要他想醒,就可以醒转,但是他自己选择了继续睡眠。   这样消极的抵抗。   一只手掌抚上他的脸颊——不间断的抚触,并不太用力,却难以让人觉到感情。 就像是饲主轻轻拍下宠物的头,或者暴发户触摸新买的楠木家具。   心里满是对手掌的排斥,却无法赶走这流连不去的触感。   手掌开始接触到颈部。   潜意识开始紧绷。   朔地睁开眼!   极近距离前,正是檀德斟的脸。   他在笑。   “醒了?”他笑着问。   纯钧撇开眼。   檀德斟不以为意。   “起身吧。” 他随意向纯钧说。   “早上了?”纯钧不觉得自己已经睡了那么久。 他一直以为现在还是半夜。   “半夜。” 檀德斟回答他。   那为什么让他起身?   虽然他想这么问,但是他没有。   想到要问那个人问题,他宁愿保留疑问。   “起身吧。” 檀德斟把他的外衣丢给他。 “这么久没见——难道我们不应该面对面好好地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纯钧简单地回答他。   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始穿衣服。 只穿着单衣,难免让他觉得自己在人前毫无保留,没有丝毫屏障。   他尤其讨厌在檀德斟面前穿的单薄。   “怎么会没有呢?”檀德斟笑笑,“你在外面游历那么久了,也到了不少国家,买了不少纪念品,总有些话题可以聊。” 再笑笑,又加了一句:“有没有给我买纪念品?”   虽然穿上了外衣,坐在充满暖气的房间内,纯钧只觉得寒冷。   刺骨的寒冷。   这个人,他是谁?   是从谁开始父不像父,子不成子?是谁罔顾天道伦常,造成今天的局面?而这样的父亲竟然无所谓地坐在被他自己软禁的儿子面前,谈笑风生,问他在逃亡途中有没有给他买纪念品!   难道除了元初静,没有什么可以让他认真的事吗?   檀纯钧的双手朔朔地发抖。   抑制不住的颤抖。   直至颤抖蔓延到他全身。   用尽全力平稳着咯咯打战的牙齿,费劲地吐出几个字:“当然给你买了,全放在行李箱里——你还没看到吗?”然后是哼哼一声冷笑,却笑的虚弱至极。   行李被打开,所有的东西当然已经在他们手上。   “还没,”檀德斟回答的自然流畅,“我一到就先来看你。”   仿佛这是他对他的关心!   仿佛这是一种恩赐!   仿佛——纯钧想要这样的待遇似的!   更是齿寒。   纯钧不想再和这种人说话。   他决定再去继续睡眠——逃亡期间一直睡的不安稳,既然已经被抓了,不如睡个安稳觉,也算是一种福利。   但是不是所有的卑微愿望都不受阻挠。   他的最大的阻挠把手伸出来拦住他——然后是久违的求欢仪式。   纯钧楞住了。   他没想到,这样明确的态度,甚至以离家作为表示——居然被完全忽略!好象这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只是家里的两个小孩结伴去国外旅行了一圈,然后家长也过来和他们会合了。   简直难以用语言形容……   楞住的纯钧,不知道对此如何反应,然而下意识却直接推开檀德斟的手。   等到他再知道身处何处,已经将檀德斟一把推出,让他陷在沙发的最远处,而自己则退后三步,保持安全距离。   “呵呵。” 檀德斟竟然没有生气。   檀纯钧没有说话,只是笔直望着他的——父亲(虽然他这样在心里称呼檀德斟为父亲时有犹豫,他并不觉得罪恶,也不想企求谁的宽恕)。   纯钧没有丝毫动静,事实上,他全神贯注地观察檀德斟的反应,以便自己随时应付。 以前的经验告诉他,檀德斟没有这么容易就罢休。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檀德斟这次竟没有和他纠缠。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有了非常激烈的反抗,出走,而后直接的正面拒绝——檀德斟也许并不想把场面搞的太大。   也许檀德斟想用时间消磨一下纯钧的斗志——他可以等,等到纯钧失去反抗的锐利。 既然纯钧无法离开,等一等又有什么关系呢?   檀德斟还是以很自然的神态动作离开他的房间。   纯钧没有攻击力,只能静静等待下一次对峙——然后使尽全力,保护自己!   54   承影瑟缩在床头,靠在两面墙中间。 她被隔离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已经整整一个晚上!只有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给她端了晚饭来,没有任何其他的信息传达到她这里。   纯钧现在怎么样了?   檀德斟,他想做什么?   都是不确定。 她觉得茫然无助,满心疲惫。   纯钧,我想和你在一起。 现在就想看到你,可以碰触到你的发丝、脸颊,可以将十指插进你的指缝之间,可以和你用同样的频率呼吸……   不想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孤单单的坐着!   承影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这样脆弱。 因为檀德斟的围捕,是这样一个意外中的意外。 她,和他,都没有丝毫准备,慌了手脚。   现在她该怎么办?   不知道纯钧如何,她该怎么办?   只剩下半夜了。   纯钧不想浪费这几个小时,他想好好睡一觉。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心神不宁,不能入睡。   仿佛,有什么决定性的事件,就要发生了。   他们都已经落入檀德斟的手里,即使那时,也没有什么预感——还会有什么决定性的事情呢?   为了保持体力,纯钧强迫自己闭起眼睛。   把棉被裹在自己的身上,承影觉得旅馆内虽然开着暖气却仍是寒冷。   “纯钧……纯钧……”她喃喃着。   檀德斟这次,是动了大干戈。 单看他的阵仗,就知道他的心意。 他再也不和他们玩游戏了——他准备收网。   可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这么短暂,甚至都没有说过多少甜蜜的话语,没有和对方一起做过那么多恋人之间会做的事。 他们有时甚至必须隐瞒他们之间的恋人身份——为了出外能够方便一些。   为什么要这么自我约束和压抑?   如果早知道今天是这样的结果——不如,就把逃亡当作蜜月!做尽世界上一切让爱人们更互相爱慕的事!   他们甚至还没有膜拜过伊甸园里的禁果!——未曾在彼此的拥抱中一起迎接黎明,也从来没有在对方的身体上作最原始的探索。   如今,只剩下遗憾,与后悔。   朦胧中仿佛有谁的嘶喊声,从远处传来,却直达他的灵魂深处。 然而纯钧却无法动弹,甚至不能迫使自己醒来。   意识一直在清醒与迷惘中徘徊。   而他模模糊糊地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一种隐隐的心痛的感觉。   他错过了什么?   第二十九章   55   “咚——咚咚!”   敲门声。   承影没有移动。 房间门却直接打开。   是檀德斟。   承影抬起头——檀德斟平平常常的看着她。 笑笑,就好象以前一样,是个普通的慈善家收养了一个孤女,对她就象对待一个街上的小孩一样。   她眩惑了。   檀德斟到底想作什么?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这样的情境下面色自若?   “檀先生……”   承影还是按照她自己的习惯招呼了檀德斟一声。   檀德斟也按照他的习惯对她微笑点头。   “檀先生……”承影觉得开口艰难。 “檀先生,为什么,现在,围捕我们?”为什么一开始不围捕?又为什么不就这样放了他们?   檀先生只是笑,没有回答。   他举起手,在承影的头顶轻轻抚着,好似在抚摩一个邻居的小孩。 然而这样的檀先生,却让承影心中陡地升起一种极端无助的恐惧。   难道——   难道——开始了么?   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了吗?而她终究还是逃不过去吗?   “兹————”一阵突如其来的撕裂声,是衣物布料的终极的呼喊。 而承影的呼喊,却堵在她的胸口,堵在她的喉咙,堵在檀德斟诡异的笑容中。   衣物一层一层被拨开,散在床上,落在地上,离开年轻而富有活力的、玲珑有致的身体。 在虽然开着冷气,却始终不能避免寒气的房间中,散发着热力的躯体,终于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呆楞着的承影,终于不能忍受!再迟钝的人,再想认命的人,难免还是想要逃离——这个扭曲的空间。   她开始挣扎。   檀德斟已经老了,他虽然保养得宜,却敌不过岁月催人。 他最爱的女人甚至因为身体疾病已经离世,他当然不再是壮年。   我要逃!我要逃!我能逃走——哪怕只能逃2米,哪怕只能抵挡他这次的攻击——逃得一次是一次!   承影在心里哭喊,毁灭性绝望的哭喊。   然而现实中她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房间里其实异常安静,只有檀德斟偶尔的喘气声,其余全是不能避免的肢体的碰触声。   撕缠。 推挤。   抓住头发。 咬上手臂。   在地板上奋力扭爬。   掐住脖颈。 用脚踢。   手臂在粗糙地面上划出血痕。   脚趾蹬住地面,发出“磕”的一声,断裂。   掌掴!   疼痛。   渐渐晕厥。   意识迷离。   失去知觉。   苏还。   仍然是——疼痛。 全身上下的疼痛。 皮肤上到处是伤痕,擦伤,抓伤,被扯下的头发铺散在各处,还有断裂的脚趾。   难以忍受的疼痛。   承影甚至不能呼吸,因为腹部也有伤痕。   然而她的苦难还没有结束。   檀德斟从没有速战速决的习惯。   她只是昏过去一会……而檀德斟甚至尚未开始。 他只是刚来得及把她安置到床上,并且固定。   赤裸没有遮蔽,全身血迹斑斑,连她自己勉强抬起头来看了,也觉得恶心。   然而檀德斟不觉得。   因为他用激赏的眼光注视着她,就仿如他正在注视着的是他最爱的人。   “我不是元初静!啊——”凄厉的痛喊!   她不是母亲!她是她!她不是母亲!她是她!   只因为元初静是她的母亲……   就应得这样的命运?   “啊————”继续凄喊……   檀德斟却丝毫不受影响,他的脸上,甚至漾着堪称是甜蜜的笑!   “疯了!你疯了!”   承影终于意识到,檀德斟已经彻底地疯了——恐怕从几十年前元初静离开他一始,疯狂的因子就已经埋在他的体内!这个因子不断地壮大不断裂变……直到元初静彻底离开人世,他也彻底陷入疯狂!   丝毫不理会承影的叫喊——覆盖上她的身躯,脸上甚至还是那样引人恐惧的甜蜜的笑容。 在他的心里,也许是和初静的一次爱的交汇吧。 他的意识已经抽离现实,只看见自己想看的世界了。   承影的哭喊,直到抽泣,直到哽咽,都已经只能从他的耳边飘过……   56   如果承影还能够说出一个形容词,那是麻木。   连疼痛、寒冷、恐惧,都已经是太过奢望。 当一个人经历躲避了大半个地球而无法避免的却又从来不能事先想象出来的惨剧,最终的结局往往是麻木。   有些人可以失忆——但是她没有。 没有对于头部的直接的撞击,她不知道如何使自己失忆。 也许有一个概念被称为选择性失忆,如果失忆是可以选择的,那么她愿意。   随便铺就的床单,随便躺着的她——如果有任何人把这看做是随性,那么这人大约是对伤痕有种奇特的偏好了。   肉体上的伤痕,呵呵,不只,就连埋在心底深处的伤痕,都是那么显而易见。   尽管纯钧是刚刚从睡梦中醒转,但是没有刚刚睡醒的感觉。 仿佛“睡”不过是机械式的必须的一个过程,该过程完毕,随即进入下一个过程。   要说他现在从未不清醒的睡眠,虽然这样说非常奇怪和不易理解,但是恐怕是最恰当的表达方式吧。   自从被获,他便没有不清醒的睡眠。   清醒着坠落。   又是清晨了啊。   空气一如应该般的清冽,北极圈内应该仍是极夜吧?所以这里也是这么黑……黑暗无垠……黑暗无边无际。   又送来了早餐。   或者说,早餐又被送来了。   他在做什么?简直无聊透顶!竟然在这里咬文嚼字……嘿嘿,他冷笑着。 其实他自己也有感觉吧——这样的遭遇,难免失常。 如果真的失常可以免除痛苦,为什么不呢?   不!不行!   还有承影!   檀德斟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仿佛非常适应这样的状况,一个浑身赤裸布满伤痕的女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则面不改色做自己的梳洗程序。   何况这个女人还是他最爱的前妻的女儿,他儿子的妹妹!   他如常地离开房间。   摆满一托盘的餐点,纯钧连看一眼都觉得饱。 可是事实上却又已经10多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也就是说,他应该吃了。   他担心承影,不知道她现在吃的下东西么。   却不知道她连抬起头来都困难。   一首著名的诗: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感触么?接下去一句,却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两个人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相隔的两个人,应该如何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意?正在有人烦恼着这些,却有这样相爱的两个人,被迫相隔在一堵墙的两面!尽管知晓对方的心意,却连鸡犬之声也不能够相闻;吃着一样的食物,却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可以勉强吞咽;被同样的人折磨,也同样只能无可奈何的承受。   他们甚至还什么都没做。   但是如果上帝是为了想要惩罚他们,既然颠覆伦常不能作为他们的罪状,那么便不需要任何理由。 只需要简单地把他们沉入地底,不给他们逃脱的机会。   这个世界的公平就是如此。 没有什么辩解的必要。   接受,或者奔逃。   房门又被打开。   承影已经没有余力,也没有心情看来人是谁。 不是说什么唱歌出游的心情——以她现在的体力,除非有极度需要,否则任何事情都是不够心情。   来人当然是檀德斟。   还会有别人么?   一天结束,他自然又回来了。 仿佛正常上班一样,日出晚归。   然后他对一整天没有移动,没有饮食,没有排泄的承影笑笑。   第三十章   57   一种极端、极端的恐惧……承影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竟然还能够产生这种情绪——连最坏的经验也已度过,不过一个笑容,为何如此心里发憷?   这是地球上的生物对将来的危险的预知——其他动物能够感知自然威胁,而人类失去了这种能力,却可以感知非自然的危险。   檀德斟一步步走近。   一步步走近。   “不要————不要!”   承影失声嘶喊。   撕心裂肺的叫喊,却无法使檀德斟停止。 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伸出手,将她抱进自己怀里。   怔住。   一滴泪水停留在她的脸颊。   “初静……”檀德斟呢喃着仿如太息,“初静……初静……”初静……元初静……元……   呢喃着直至嘶哑无声。   这是——寂静的恐怖。   尤其对承影是。   就因为她是元初静的女儿……就因为这个原因,她被逼到这个地步。 她是她,元初静是元初静。 元初静活着的时候,虽然并不算是个合格的母亲,但是最终她却是没有后悔或痛恨拥有这样一个母亲——现在,为了这个已经疯掉的男人,她是否应该开始憎恨?   她是否应该开始憎恨这个社会和世界?   “初静……”仍是太息。   忍耐。   再忍耐。   忍耐——   “啊————啊——————”极尽所能的尖啸,而眼泪,却是缓慢又缓慢地流出眼眶,慨叹这个世界的所谓‘存在即合理’。 如果她的存在是唯一的不合理,就让她消逝在众人的面前吧!   檀德斟却是仍然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对任何凄厉充耳不闻。 他是否见到了心爱的初静?也许在他的世界里,初静正与他相拥而笑吧。   濡湿的嘴唇沾惹到承影的脸颊,沾惹到她的额头,她的眼睑,那么温柔,那么轻,那么充满小心翼翼。   将她的双手解开,放她的脚自由,把她拥在怀抱中,轻轻地用唇触一下她的眉角,再触一下她的下颚,颈部,和锁骨……极尽爱怜。   这是元初静的待遇吧?   哼哼……承影在心里冷笑。   既然生无可恋,还怕什么呢?   她随意地看着已被解除束缚,放任自由的双手双脚。   这是她追求自由的、最后的一个出路。   58   什么声音?   远处,仿佛传来熟悉嗓音的呼喊——那可是承影?   然而这里的墙壁,这里的人,所有一切,都阻止他做想做的一切。   “啊————”   又是一声!   而且,就是承影!   “她怎么了?”   虽然急切,纯钧却不能够知道什么……承影在哪?她怎么样?她有没有受苦?他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啊————”   承影!   纯钧不能再束手无策!坐着有什么用?想想就可以知道承影的情况?他要看到承影,现在就要看见她!   打开房门。   两只巨臂拦住他的去路。   “让开!”   没有反应。   自然了——他不过是被看守的一只宠物!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有什么资格有自己的意志?   他放弃语言,直接推搡开两只巨臂的主人。   虽然以力气来说决无可能敌过对方二人,但是投鼠忌器的对方却不敢对他如何,几经推搡竟然让他出来了。   那二人只在后面跟着他——兴许是打算在必要时带他回房间。   路上匆忙间推倒一件巨大的玻璃器皿,碎片砸的满路都是——只楞了一楞,他又继续前行。 前行几步,又转回来,挑了一块大而称手的碎玻璃在掌中。   纯钧是决定做什么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而抗之。   承影用迟钝的眼光,迟钝地扫视了房间一周——她在找利器。   终于也到了这一步。 她不能说出到底是什么将她的人生改变……如此脆硬,就像极寒地区被冰雪变脆的金属一样,即使再坚再强,也逃不过被一掰两断的命运。   如果她早些低头——是否一切就会两样?也许她独自离开,在某个边缘的地方挣一份生活,也许纯钧顺利地读完了大学,甚至硕士,和一个爱他的女人结婚,也许元初静没有死,而檀德斟也不会为她疯狂。   现在的她已经找不出答案。   她早已失去了思维的能力。   现在的她,只能寻找利器。   檀德斟的呼吸喷在她的全身。 这里,那里,到处。 他在膜拜他心中的女神,这一刻,他是否感觉安谧祥和?   他决定在承影的身上寻找自己的女神。   而承影也决定,最初、也最后一次做一回他的女神。   她展开双臂,把檀德斟纳入自己的怀抱,用最柔软的语言安慰他,告诉他,他是特殊和唯一。 抚摩他的颈项,让他放松全身,让他明白,元初静永远陪伴他……   他既然可以安葬一个元初静,也可以埋了第二个。   利器,恐怕只浴室里有。   檀德斟渐渐安静,渐渐没有动息,似乎一个得到安慰的婴儿。   她放开他。   把他轻轻搁在床沿。   一步一步轻轻踩入浴室,在盥洗台上找到一把刮胡刀,只有里面的刀片可用,虽然小,用以自伐,却足够了。   藏好刀片,踏出浴室,却是檀德斟就站在她面前!   59   檀德斟就在她面前——看着她,再看着她。   “檀先生……”承影的声音在颤抖,藏在背后的手也都不能禁住战栗。 这样用刀片轻轻往腕上一划,是否就可以结束这可笑的一切?   然而似乎应该将手腕泡在热水中才能保持鲜血的外流,不然小伤口很快就会结痂。 她一个被禁的囚犯,还有什么机会泡热水?   “我想洗热水澡。”   出乎她的意料,他完全没有反对。   她的最终时刻,终于到来了么。   还是难免有些可笑的感觉。 这是她最后一次沐浴吗?就像死囚临刑前要吃一顿好的。 她也算个不同寻常的了,告别世界前尚有机会得回洁净。   只是,她的洁净,回得来么?   嘲讽地看着浴室内的一切。   就像这些白色瓷砖下,其实已经藏污纳垢的很久远了吧……那些污垢嵌进缝隙最深处,和这幢房子,和她,成为一体,永不能分。   把自己泡进浴缸,其实以前的她,从不愿使用旅馆里的浴缸,只勉强站在里面淋浴。 既然最后一次,就让她放松着进入永恒之地。   拿着刀片,仔细地看了又看。 只是时间不多,不然真要好好研究,这么小这么薄这么不起眼的东西,竟然是她手中握着的唯一可以改变命运的东西。   虽然所改变的命运,并非她所固愿。   深吸一口气,把右手紧握的刀片刺进左手腕——的那一刹那,檀德斟进入浴室。   时至今日,承影已经说不出他是怎样冲进来的,她只记得檀德斟扑在她身上,紧紧拥抱住她,虽然他西装革履,而她不着存缕,却就这样紧贴在一起。 就在这一刻,承影觉得她自己也许也可以体会檀德斟对元初静的心吧。   而那种体会就只一个刹那——元初静是元初静,她是她。 她不能因为母亲就得被迫这样的命运,哪怕改变的一条道路是死。   正在遥想自己的未来,那已可知可测的近在咫尺的未来,承影却在此时,在自己所紧贴着的身体上,摸到了一把枪。   一把枪。   当然只可能是一把上了膛的枪。   她将它抽出。   奔跑,不停的奔跑!承影在哪个房间?   身后还是跟着那甩不脱的几个人,可是纯钧已然无法顾及他们。 他只能迫切地寻找承影所处。   “承影!”   “承影!”   他不断呼喊,却得不到承影的回答。 心绪紊乱,甚至没有一点感觉,无法有一点思路,告诉他应该向何处去。   “承影!承影!——”   声音虽然持续,却已渐渐嘶哑。   “砰!”   ……   ……   一个巨大的声响,震住了所有同在一条走道急速行走的人们。   这分明是枪声。   枪声!   停住脚步的几个人都仿佛跳起来般向声响的来源处急奔而去,并且同时来到了门前。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法决断关于这扇门后的事。   纯钧无法再等待——甚至不能等待去找旅馆主人来开门。   他直接开始撞门。   虽然门不能说是纹丝不动,凭纯钧之力,怎么可能将门撞开?终于还是另外几个原来看管他的人把门合力撞了进去。   门内无人。   至少一起撞了进去的几个看不见卧室里有什么人。   然而从他们背后的洗手间却传来细碎声音。   纯钧第一个往那里冲去——其他人则紧跟在他之后。 纯钧,和看管他的3个人,一共四个目击者,看见了一个死者。   承影手握着枪,食指甚至还扣在扳机上,不曾放松。 她直身赤裸地站在浴缸里,显然是开枪后才站起来,因为她身上沾满了被血浸染过的热水,而檀德斟的上半身浸在放满热水的浴缸中,腰部以下露在浴缸外面。   整个浴缸的水都已经染成鲜红色。   非常耀眼的红。   承影直直地站着,也不言语,也不移动,也不想拿什么来蔽体,眼里甚至没有恐惧,只剩绝望。   这样的绝望,甚至持续到纯钧把她抱进自己怀抱里,也不能停止。   60   所有跟着冲进浴室的人,都只见到,没有温度的僵硬的三具躯体。   良久。   “我杀了他。”   众人抬头看纯钧。   承影的眼神往上升,往上升,头发丝掉下的水滴落在脸颊上,再往下滑,往下滑……勉强打开一点嘴唇,又阖上,喉咙干涩地吞咽着。   “檀先生……”众人道。   檀德斟往生了,檀纯钧即为檀先生。   纯钧抽了一块毛巾,把枪从承影手里拿到自己手上,把枪体包在毛巾里擦了擦,握到自己手里,转身对所有不能言语动弹的人说:“我杀了他。 通知警察。”   终于其中一个掉头往房间外走。   61   檀纯钧被芬兰警方带走了,押送监管。 因为他在芬兰境内行凶。 承影忽然觉得自己被掏空了——她所努力的一切,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原来这就是一般意义上的宿命……   她和纯钧所做的一切努力,原来只是把命运之轮推动,推向它必定要循的轨迹,甚至变的更早,更决绝。   也好。   与默默接受凌辱相比,同归于尽,难道不是于他们两个更适合更有尊严的解决方式吗?她冷笑。   纯钧,你为了我,我为了你。   记起纯钧临走前轻声地嘱咐,承影安静地拿起身边的话筒,开始拨一串熟悉而又陌生的号码:“赵管家……”   围坐在她周围的仍是檀德斟带来的那群人。 他们失去首脑,不知道下面的使命。 纯钧去了警局,又不敢再动承影,只能选择继续看住她。 无论如何,就算不需要再监视她,她总是这里唯一和檀先生有关的人。   承影只把他们都当隐形人。   结束和赵德全的通话,她首次对这些人说话,但就像对一团空气再自言自语一样:“赵德全要你们和他联络,有事商量。” 说完也不等他们反应,就径自上楼。   然而她的内心却在战栗,紧张得全身发颤,用眼角余光瞄见他们之中的一个站出身来——平平无奇的一个,淹没在人群里,谁也注意不到他。   那个人开始和赵管家讲话。   那个人来找她。   “单小姐,我们要留在芬兰。”   那个人对她说。   只是不知道,他说的“我们”,是否包括承影?   现在的状况,虽然她随便去哪都可以——可是纯钧在这里,诉讼在这里,她当然也应该留在这里。   她可以做人证。   为了纯钧,她可以做任何人证。   其实这样说太崇高了。 其实杀人的是她。 其实……   但是她不觉得亏欠纯钧什么,换个身份,她也愿意为纯钧顶罪。 有时候,两个人之间的界限,不是那么清晰。   他们可以为了对方做任何事。 这就是唯一答案。   拾起以前的回忆,其实他们之间的信任和付出也并非从来就那么坚不可摧。 有过懦弱的逃避,自私的退缩,身体、内心都相隔天涯。 但是既然那一天他们选择了一起离开,他们就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即使烈火熊熊焚烧,到最后,除了灰烬,什么也不剩下。   “单小姐,刚才和赵管家商量,决定替檀先生找律师……希望您能协助。”   62   他们居然要替纯钧打官司了。   其实也不特别奇怪,檀德斟死了,他们的雇主等于是檀纯钧——现在可以付薪水的又是赵德全。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不过都是些利益。   “好,我会配合。” 承影简单地答应他们。   只要他们帮助檀纯钧逃脱——她不在乎为什么,或怎么做。   他有点傻,甚至稚气。 她身上都是伤,还可以自卫过失杀人辩解,而为他辩护就需要更多刻意的筹措和安排。   这样一个傻傻的纯钧……   他的呼吸和声音却仿佛还在她周围不断抚慰、撞击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孤独。 在这样危机关头想这种风花雪月的事,是不是不应该?   纷乱的思绪。   纷乱过一天又一天。   国内传来消息,要求这桩案件解押回国审理。 这需要当事人的同意。 而当事人授权律师表示不同意——芬兰是废除了死刑的。   刑事案件由检察官提起公诉,检查官只有一个人,而他们……有一笔财产。   不能不说是讽刺,不过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着。 檀德斟死亡的一个必然结果就是财产转移,他的财产阻止找到和惩罚杀他的凶手。   律师团讨论了很久,决定用过失杀人为檀纯钧辩护。 因为他自己一早已经承认杀人,法庭根本不需要“提出”他杀人的证据,而是从他“有罪”出发审理的。 至于是什么罪,就靠这些法律专业人士了。   而承影在等。   63   所有人坐在等候室。 承影,律师顾问团,和其他人。   承影无法走进宣判庭,在庭门外她的双腿就开始颤抖。 她只能在外间坐下等。 除了辩护律师,其余人也等在外间。 可是却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   她连牙齿都止不住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法庭的大门缓缓打开。   究竟——怎么样?   承影的脖颈却在此时僵硬,不能转动,不能稍侧。 她笔直地坐着,笔直的看着自己前方某个毫无意义的焦点,却紧张万分的等待宣判的结果。   陌生而冰冷的芬兰词汇从交谈的律师们的口中串连而出,却不能让她得到任何信息。 纯钧,你会怎样?   茫然无措,直至“其他人”之中的一个询问结果。   “自卫过当”。   自卫过当……自卫过当……自卫过当……自卫过当……自卫过当……自卫过当……自卫过当……   这个词一遍一遍地回荡在她脑中。   自卫过当……成为一个魔音,脱离了它的现实意义,在她脑海中穿梭不息,直到意识不再,直到一切成为模糊。   “单小姐。”   “什么?”承影在模糊的黑幕中听见有人叫她,于是完全出于习惯而回应。   “单小姐,给你的。”   承影机械地接过去,一张便笺。   一张纯钧写的便笺!   手霎时簌簌作抖,纯钧的字迹在她掌心微微地,却持久地震颤着。 这是什么?这是纯钧写给她的字……   翻开。   “等我”   头猛的抬起。   “等我”!   他说“等我”!纯钧让她等他!   叫住正在离去的人:“法官怎么宣判?”   64   “30个月有期徒刑。” 她听见人这么说。   等30个月……两年半。   有人说,真爱两年半。 可是对她,她曾经等了那么多时间——不止两年半。 甚至在那有如牢笼的大厦里,她也住了3年。   她可以等。   她可以等。   承影从床上坐起来,没有换衣服,也没有披外套,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赤裸着双脚,单衣离开了房间,穿过走廊、下楼、步出旅馆的房子。   她就这样轻轻地站在旅馆外的雪地里,时而一阵冷风吹向她,微微蜷曲的黑发在她脑后飘。   双脚仿佛对冰冷的雪没有触感,酷寒的风也似乎只须单薄的衣物阻挡——她抬头望着有些明亮,又有些黯淡的月光,迈步而出,步速渐渐加快,又加快,直到狂奔至一个无名的山丘,站在地势高于周围的山丘之顶,对着月亮发出一声尖利而漫长的叫声。   另一个地方。   清冷的月光透进高高的铁窗,在乏味的水泥地上拉长了一条条细长又密的栅栏,和一个静静坐着的人影。   以及一缕微弱的叹气声。   (全文完!)   到这里已经全部结束,当然还是觉得有很多遗憾的地方,很多细节都来不及描写.但是这样的发展,其实已经脱离我的控制----如果再一味追求美丽结局,恐怕又不够真实.如果有什么意见,批评,都请写在下面,先谢谢各位给我鼓励,砸我砖头.   之后可能还有续文(番外还是续,没想好,但是肯定不会多了,也不会影响前文.)   在此一鞠躬~   《狱中日记by纯钧》第一篇   《纯钧狱中日记》   3月14日 多云转雨   今天一早醒来发现自己睡着了,是自从在这里面生活开始第一次完全的睡眠。   气温开始转暖,虽然还是冷。 这时候有些想念那个城市,虽然冬天也冷夏天更热,却都已经习惯了。 你呢?你习惯了吗?还是你已经回去?   因为终于睡了一晚,今天觉得精神很好,又没有任何事情做,所以想起来写日记。 写日记是从以前就一直想的,可是一直没动笔——觉得我这样的人,记什么呢?被风吹走了最好不过。   铁窗外是操场,好象所有的监狱一样。 但是没有人在活动。 其实这里人很少,轻犯都不在这个区,寥寥几个人在看电视。 我不喜欢电视,而且也看不懂。 虽然狱警特别告诉我说有英文台的,算了,既然不喜欢,就不必勉强别人。   其实想听音乐。 以前很平常的生活在今日就是奢侈。 因为不可能。 想起自己的那些CD,不知道你爱不爱听,连当初逃亡的时候还背着不少。 还曾说过你的纪念品,自己岂不一样。 现在想来,走到这一步,未尝不是给自己的一种教育。   接下去写什么呢?这个日记本是用来解闷的,却好象变成向你诉苦。 好在不会让你看见,怕你笑我。 其实我怕很多东西,最怕你不在乎。   想起来了,因为写日记看日历,发现今天是白色情人节。 呵呵,以前从不会注意这些,果然,无聊的人最多心。 白色情人节本是男生回送女生的日子……一个月前我们还在逃亡呢,如今想起来,也算是你送我的一段此生唯一的日子。 其实很感谢你当时愿意和我一起出走,因为看出你当时的犹豫。 自己有什么好呢?甚至狠心拒绝过你,在你最无助的时候。 可是你仍然应承了我,其实我是不敢置信的。 内心里除了那些风花雪月的感情,对你还有一份佩服的意思。 如果是我,一个曾在我求救的时候拒绝过我的人,即使我仍然喜欢甚至爱,也很难毫无芥蒂地接受。 你的果断,犀利……如果以前还不知道爱你什么,现在也不再茫然。   又说岔了,其实是想送你什么东西来着。 现在想买什么都不方便,我又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可送。 情人节的礼物,不能打电话问吧。   想拜托赵德全——可是让他挑女孩子的东西么?   3月15日 雨   极北的地方,一直不断的小雨,阴冷。 昨天想了一晚上,还是决定让赵德全在这里买套房子。 虽然一点不浪漫,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 有了自己的房子做什么都方便些,再让他把你生活安排一下,就像在意大利一样。 其实你比我更能照料自己,你在哪里都能生活下去,不能脱离照顾的是我。 现在我在学习了,学会了承受寂寞,比什么都有用。   还是没事做,想出去操场都没办法了,活动室还是那几个人,整个区也那几个人。 有时候他们会爆发出一阵大笑,那时候我也想大笑。 没有笑的原因是脸上太久都没什么表情,肌肉有些僵硬。   想象赵德全布置好房子你看见的样子……其实想自己领你去看。 赵德全的本事还是有些的,不会不妥当,只是缺了我的心意。   还有一件事,这里的浴室虽然现代化,可是没有隔间,几个人又要同一个时间洗,很不习惯。 其实能每天洗澡都很奢侈了,如果回国内根本不可能。 但是在人前露体……所以我都是脸朝墙壁赶快冲完就出浴室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狱中日记》第二篇   3月19日 阴   承影我发烧了。 前两天。   发烧的几个24小时几乎都是睡……睡睡睡,把自己失眠的份都补回来了,笑。 看顾的人告诉我其实后面那一天已经没有热度,但是就不见我醒。 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   今天天气很阴沉,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很兴奋。 大概是久静之后的爆发吧,笑。 听说房子已经都安置好了,你也住进去了,有一种安慰。 想到你喜欢柠檬的味道,已经告诉赵德全去买很多清香罐头打开了放在屋子里,整个房间都是柠檬的味道。 以前经过超市家用柜的时候就想到要这样做了,没想到的是到现在才能实现。   今天中午吃了鱼子酱,吃的时候一直不敢置信。 果然世事荒谬的居多。 其实味道倒不怎样,我始终是不很喜欢,不过既然在不可能的地方吃到了它,总要捧场吃完的。 饭后咖啡还是很糟糕,像刷锅水。 不知道提建议把鱼子酱预算用来做好点的咖啡会不会被接受。 终于还是换了杯水喝。 这是唯一味道相同的饮料。   打了个呵欠,写完就去睡了。   3月20日 多云   今天还是有些头晕……又晕的很飘,大概是太闲的缘故。 中午之前去厨房里转了一圈,看见他们怎么做咖啡了。 我再也不喝了!(虽然以前也不怎么喝……)   中午之后我去操场里站了一会,看见了很多人来来往往,但都不是我们这区的。 我们这里还是一样冷清,只操场上有些微飘过来的声音。 那里真的很热闹,两队人在打篮球,还有不少在旁边吆喝。 我篮球不太精通,很惭愧,连比赛都是只看网球和斯诺克。 为了应付体育课也就在网球上落过力了。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现在说这些,仿佛正在初期交往似的。 也不知道算不算。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正式开始过。 其实我很期盼有一天可以和你像所有一般的情侣一样牵着手走在街上,嘴里吵吵闹闹,其实很开心。 我是不是有点俗气?甚至想过要和你一起去看平价电影。   后来晚餐时间到了,不能再站在室外。 回到里面,又是一样的人和气氛。   睡了。 完 ------------------------------------------------------------------------------ 本书来自爬书电子书下载 更多更新免费小说全本下载请关注 本站所有书籍均来自网络收集,提供免费下载。 版权属作者或出版社所有。 原创作者或出版社认为侵犯了您的版权,请联系我们 我们会立即删除! ------------------------------------------------------------------------------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