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木苍苍乱离后 BY:无比无聊 (一) “展大人,您慢些。”启木扶起展昭,展昭靠着他,步履颇为艰难。温泉的水气氤氲着苍白的脸和唇色,缓缓地流动。环住展昭柔韧的腰,启木觉得腹下一股燥热,“我伺候您沐浴吧,您伤如此重,到底不方便。” “不用了。”展昭摇摇头,温和地笑了笑,算是对其好意的婉拒。只是启木的心被这一笑狠狠挠了挠,血气也涌上头来。展昭见他满脸通红,只道是被温泉热气熏的。 展昭前些日子力战西夏一品堂的多名刺客,中了无比阴寒的奇毒,故需每日在这温泉中泡一个时辰方能暂时保住性命。狄青已派人去找解毒的法子,希望自己能熬到那时。 启木人生得牛高马大,一副北方大汉的模样,但办事却是个伶俐仔细的,狄青知展昭常不爱惜自家身体,于是自他到军中后,就派启木伺候展昭饮食起居。展昭本不喜人伺候,为人又和善,故而从不拿他当下人看,只兄弟一般对待。 启木从小与常人不同,见到姑娘家不动心,倒是俊俏的男子,能惹得他心动。只是他素来老实,年少时虽有过相好,却还算节制。自从军后,行为也检点,故无人知晓。 还记得见到展昭的第一眼时,颇吃了一惊。那个传说中威风凛凛的御猫,尽是如此俊秀温文的青年。展昭点了点头,剑眉之下,蕴着笑意的一双深潭,清雅出尘。启木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顿时乱了,相处日久,就更是被其吸引。虽展昭待他如兄弟,但启木也知这是自己攀不起的人。何况展昭武功高强,又焉敢有不敬之举,因此只得将心思深埋。 此次展昭中了奇毒,运不得功,提不了气。军医道,若一月之内不解此毒,轻则武功尽失,人渐渐衰竭,重则死于毒发,无可救治。且找到解药之前,每日须在烫水之中泡上一个时辰,用药擦拭身体,方能保住性命。 幸而附近有一温泉,水温颇高,且含矿质。军医道此泉之疗效胜于热汤。于是狄青派人安置了一处房屋在温泉旁,让启木伺候着展昭,好好将息身体。 启木对展昭本就存着不寻常的心思,连日来因他受伤,又多了些接触。看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情又深了一层。常常动了欲念,却不敢唐突,只得强忍。 因怕展昭出事,故不敢走开,只不近不远地守着。见展昭除去外衣,着了一件白绸亵衣步入水中。水浸湿了衣衫,有些透明,紧紧包裹着那瘦削的身体,若隐若现。启木忙别过脸,不再去看那人。 “启木,启木!”启木正发呆,忽听得展昭唤他,忙转过身,低着头沉沉地应了声,“展大人”。 “你发什么呆,叫你好半天。”展昭有些疲累,勉强道:“去屋里取些皂角来,我想洗洗头。” “是。”启木疯似地奔向小屋,到了屋里,身下已是硬挺高耸,猛地扑在展昭的床榻上,把他所用的厚重棉被压在身下狠狠蹂躏,床褥间有些药草清香,与展昭身上的气味一般。如此良久,方稍微控制下来。 这时方想起展昭还等着皂角用,慌慌张张理了理床,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将角与展昭送去。 “做什么去了这么久?”展昭微微皱了皱眉,温泉的热度令他那苍白的脸也有了几分红晕。 “找……找了一阵。”启木支支吾吾,不敢抬头看他,却又忍不住往他身上瞟去。 展昭也未再责怪,松开青丝,握住皂角,抬起手,颇有些吃力。启木缩在一旁,埋着头,偶尔抬起眼,瞥向展昭,雾气缭绕,抚摸着那精瘦的身躯,手臂偶尔抬起,白绢柔柔包裹,水沿着绢流下。 忽见展昭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倒,唬得启木冲入泉中,一把抱起展昭。 “想是泡得久了。”展昭站不稳,半靠着启木的胸膛,拼命撑起,笑了笑:“累你湿了衣服,快回去换过吧。” 启木哪里放心得下,于是道:“今日就别泡了吧。”却见展昭摇了摇头,“不行,还未用药擦身呢。” “展大人你现在气弱,我帮您擦吧。”鬼使神差,启木说出话时方心中有些后悔,却又有些窃喜与期盼。展昭因不惯人伺候,还欲推辞,但觉身上无力,思量之下,点了点头。 启木将自己的湿外套扔到岸边石头上。一手扶住展昭,一手与他将发丝间残余的皂角洗净。柔软滑顺的发丝从指间穿过,顿时心里一阵悸动。洗净了,轻柔地将青丝与他捋到耳后。展昭觉得这动作太过亲呢,止住他,自己伸手将头发略系了系。 “展大人,我与你用药擦身吧。”启木望了望展昭,见他点点头,于是伸手去除他身上的亵衣。慢慢解开衣,露出光洁的肩头,水珠停在上面,泛出诱人的光泽。启木顿时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目光渐渐灼热起来。 展昭虽是失了武功,听觉却还灵敏,听着启木呼吸不匀,隐隐察觉有些不妥,于是道:“不麻烦你了……” 启木此时眼里只有展昭,哪里听得见,只顾着将展昭亵衣拉开,露出蜜色泛光的背脊,往手上涂满药,凉飕飕的,轻轻地抚上肩头,所触之处一片润滑,如锦缎一般,手不禁沿着肩缓缓往下,覆上腰间,来回抚摸,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展昭感觉那双手在自己背上来回移动,皱了皱眉,挣了挣,几乎是命令地道:“出去,回屋把衫换……” 话未说完,已被启木紧紧抱住。哗地一声,伴着干脆地水声,上衣被粗暴地除去,背紧紧贴着启木炽热的胸膛,感觉后面有什么顶着自己。启木建硕的手臂紧紧箍着展昭,一双手在他身上乱摸,气息紊乱,唇落在展昭颈间,一路吮吸。 “放开!你疯了。”展昭拼命挣扎,奈何启木一身蛮力,哪里挣得脱半分,反倒被越抱越紧。凝神提气,只觉腹中空空,一丝气也无,闭上眼,咬紧唇,依旧聚不了气力。 “我要你,展大人,我要你。”启木口中喃喃念着,将展昭翻转过身,一把堵住他的唇,在那润湿温热的唇上轻轻嘶咬,又用舌重重舐过。展昭呼吸不过,用尽全身气力别过脸,却被启木将脸颊死死夹住。将展昭的口掰开,舌滑了进去,反复舔舐吮吸,似要掠夺其中所有琼浆。 终于放开展昭的唇,展昭艰难地喘着气,感到启木的唇舌又滑下自己胸前,心头涌起无尽耻辱,恨不能立即死了。只是武功尽失,要断经脉自尽都力不从心。“启木,你要杀了我不成。”展昭虚弱地吼道。 启木哪里听得见,一手抱住展昭,另一只手已解开展昭腰带,将他亵裤除去。温泉被二人的挣扎搅和,在两人之间流动,越发燥热。启木抱住展昭,一双粗糙的手在他腿上摩挲,搓得直生疼。 展昭喉头一阵腥甜,眼前一黑,昏昏沉沉,隐隐有些涨痛。突然,一阵刺痛,椎心一般……便没了意识。 …… 启木愣愣地抱着展昭,怜惜捋着他的头发,在他面颊上亲了又亲。昨日不顾一切地要了他,竟让他晕了过去。云雨毕后,才与他上了药,将他身上擦干,抱回床上,心乱如麻,隐隐不甘心,又搂了他一宿。 展昭微微睁开眼,见自己赤着身子,启木的手还环住自己。于是勉强抬起手,用力捭开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醒了?”启木睁开眼。 “放开。”展昭冷冷地道。 “不,不。”启木从未听过展昭如此冰冷的语气,心头一惊,压到展昭身上道:“展大人,别赶我走,我喜欢你,展大人,我爱你……” “滚出去。”展昭转过头,闭上眼。 “展大人你看着我好不好。”启木见展昭不愿看自己,心里一阵恐慌,怕展昭恨自己入骨,更是死命抱住,见展昭仍然不睁眼,不由分说,又去吻他。 “滚!”展昭忍无可忍,睁开眼,低吼道。 “我不!”启木俯下身,又要去吻他,却见展昭动了动,一丝血从唇角流下,顿时慌了手脚,忙放开展昭,与他将衣物拿来,又出去将药煎了,与他端去。 展昭接过药,一饮而尽:“滚,别让我再见到你。” “展大人……”启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眼早已通红:“冒犯了您,我自知罪孽深重,展大人,我从见到您开始就慢慢爱上您……我知道您是天人一般的人,不是我能亵渎的……但是这几个月,我日夜被对您的思念折磨……” 展昭漠然地听着,床边启木磕头似捣蒜一般,突然,巨阙被塞到展昭手中,展昭转过头,见启木泪流满面,那甚为粗犷的脸上,眼泪和着灰,脏兮兮糊得满脸都是,叫展昭看了犹生厌恶之感。“展大人,您若不肯留下我,就一剑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展昭抽出巨阙,明晃晃的宝剑抵住启木心口,冷冷地看了启木一眼。启木被展昭凌厉的眼神刺得一怔,随即闭上眼:“你杀吧,能死在你手里,我死而无憾。”话音刚落,剑已没入胸口一寸,血从剑尖溢出。 启木咬着牙,睁开眼,痴痴地望着展昭,巨阙却已抽出,血从胸口流了出来,却也不多。启木按住胸口,面露惊喜之色,跪着一路蹭到展昭床边:“展大人,你不杀我,肯留下我了是不是?” “杀了你脏了我的剑。”展昭也不看他,只道:“你走吧。” “不,不,我不离开您,展大人……我今生做牛做马都跟着您。”启木哪里肯听,只不住磕头道。 展昭不耐烦,将剑往自己颈上一横,怒道:“你走不走?” 启木一愣,正欲上前阻止,却见展昭剑刃已划破肌肤,一双目瞪着自己,慌忙往外退道:“我走,展大人你别伤了自己,我走就是。” 见启木退了出去,门缓缓合上,展昭方把剑放下,望着昔日褶褶生辉的巨阙竟有几分暗淡,合上眼,一滴水落在剑身之上,啪地一声,溅开来。 (二) 晚间,狄青带了十几个人与军医来到小屋。见展昭正自己生火做饭,身边几个人也呆呆站着,喝道:“还不去与展大人做饭,真是没长眼。” 那几人忙去接下展昭手中的活,展昭与狄青进了屋。 军医诊过之后,皱眉道:“展大人你近日情绪可是有不稳?”见展昭不语,又道:“若再有一次,只怕会加速毒发,这命便保不住了。” 狄青听了未免心头一紧,忙道:“你若还有甚不顺心的,只管开口,别气着自己。” 展昭摇了摇头,只道:“没什么,有劳元帅担心,展昭愧不敢当。”见狄青若有所思,似有迟疑之色,又道:“元帅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就是那个启木……”狄青看着展昭,轻轻剔剔了灯:“没什么,他今天说自己冒犯了你,你把他赶了出来。我看他平日对你是个忠心的,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你?” “元帅是替他求情来了?”展昭皱了皱眉,没想到这人竟如此皮厚。 “岂敢,不过一个侍从,既然得罪了你,再换伶俐的就是。”狄青见展昭面色不善,安慰道:“原本你说喜欢清静,故只让他一人跟着你,我看他对你尽心,也还放心。如今既然他伺候得不好,我便多派些人与你,也安心些。” 展昭点了点头,说自己困了,于是狄青乃与军医退出,叫一个人守夜,其他人在屋外搭帐篷。 出了门,军医与狄青道:“元帅,展大人情绪波动过一次,如果十日之内还不能拿到解药,恐怕……” 狄青问言害怕,于是派人将启木叫来,摈退左右,问展昭因何事动了气。见启木低头不语,于是急道:“经此一事,他只剩下十日性命,若还找不到解药,命便休矣。” 启木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于是将自己对展昭所为之事老实招了。狄青大怒,恨自己识人不明,尽害展昭受如此大辱,于是要斩启木。 启木哭道:“我死不足惜,但害了展大人,我万死也不能相抵。求元帅让我也帮忙寻解药吧,若有幸救了展大人一命,我再自领死。” 狄青本不欲饶他,但见他言辞恳切,于是道:“好,你若真能寻得解药,我绕你一命,你若逃跑,我便将你父母流放。” 启木闻说谢了狄青,收拾行装快马往西夏去了。 已过去了七八日,解药却是一点着落也没,眼看着展昭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狄青焦急万分,倒是军医劝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可强求。” 这日,狄青亲去探望,见展昭昏昏沉沉,于是亲喂他服下了药。心中郁积,在帐内独坐,忽有人报说启木带着解药回来了。狄青大喜,传启木进来,问他如何得来。他道本来也没着落,想着回来见展昭最后一面,便随了他去,不想路上遇一白发老人,说有解药要救展昭一命,但又不能与他相见,这才得了。 军医到了,将解药接来一看,果然不差,欢喜道:“元帅,展大人有救了。” 狄青闻言喜不自胜,于是带着军医往展昭处去,及至门外,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启木,将他拉到一边,小声道:“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先回营,别再见他。” 启木一听跪在地上道:“求元帅让我呆在这儿,我只悄悄看一眼展大人安好即可,不求其他。” 众人都在不远处,狄青恐人生疑,不便与他多理论,又见他恳切,于是便不再多说。 进了小屋后,军医已将解药与展昭服下,展昭正昏睡着,军医诊过脉,说体内毒已开始解,过了今晚便可康复。 一行人守了一夜,次日清晨,展昭果然睁开眼来,聚了聚气,倒比受伤前还精神些。狄青大喜,说要庆贺。军医道大病初愈,还是要慢慢调理。 展昭道既然自己已好了,就不用住这小屋,耗费许多钱粮,当下略收拾了下,便欲与狄青回营寨。 刚出了门,却见一人躲于树后,众人不见,但展昭与狄青乃习武之人,自然眼尖些。 展昭皱了皱眉,心道,这人还来做什么,只是不好说,也不发作。狄青恐触及了展昭心事,只徉装不知。 又过了月余,展昭道此次朝庭派他的事均已办妥,可以回开封府复命。狄青于是设宴与他送行,众将都是粗人,席间硬灌了展昭些酒。展昭酒量虽好,也有些头晕。 本欲回帐歇息,但此为在边关的最后一夜,展昭心道不如逛逛看看塞外月色,于是独自在山上走了走。月华满地,心中也有些感慨,于是取出笛子,随意吹奏了一曲。吹了会有些累,便靠着树坐下,山风袭来,酒气上涌,似有些晕沉沉的。 恍惚间有人靠近自己,展昭睁开眼,原来是启木拿着件披风欲往自己身上搭。展昭一见是他好生不悦,但这几日从其他兵卒处得知,这次解药还是他找来的,怎么说也算救了自己一命。“你做什么。” “展大人这样坐着容易受凉。”启木支吾道。 “我这就回营,不劳你费心。”展昭站起身,不料启木却跪在地上,一把抱住展昭的腿。 “展大人,那日我是一时糊涂,求求你让我跟着你,我只想每日看着你,若是见不到你,我也不想活了。” 展昭顿时气绝,一脚踢开他:“你死活与我有什么干系。”于是不再理他,只顾往前走,刚走了没几步,忽闻背后一阵脚步声,转头看时,那启木竟往崖边奔去。 展昭好生无奈,本不欲理,却见他到了崖边并不停下,倒直冲冲跳了下去。展昭纵身跃起,飞至崖下,借着崖边松木,几步赶上启木,一把将他拎住。又顺着山势与树木,稳稳攀上崖顶。 两人跃上崖边,展昭将启木扔在地上,见他早瘫成烂泥一般,吓得面色乌青,痴痴呆呆,口不能言,冷冷道:“听闻解药是你寻来的。我今番也算是救了你一命,便是还清了。你若还要寻死,尽管再跳,我绝不拦着。以后也休要再纠缠,否则别怪我剑下无情。”说着不再理他,自回去了。 次日,展昭带了几个人,快马回开封府去了。 时日过了飞快,转眼已过了一年,这日,展昭奉旨往宫中伴驾,刚走出府没几步,却见路边一卖小玩艺的人十分眼熟,仔细一看,竟是启木。展昭心下大怒,暗道这人好生无耻,竟然追到京城来。那启木见展昭看着他,忙随手拿了个面具遮住脸,可又忍不住偷眼看他。 展昭见此情形,心下倒有几分可怜他,于是吩咐赵虎道:“打听下那人来历,叫他往别处做生意去,这开封府对面不是摆摊的地方。” 赵虎闻言便向启木走去,展昭也不再理,入宫去了。 到了傍晚展昭方回开封府,见赵虎站在他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道:“怎么了?” “……展大人,那人是个疯子。”赵虎犹豫了半晌才道。 展昭闻言皱了皱眉,叫赵虎进房来说。 “我打听过了,那人叫启木,陕西人,本是厢兵,今年初放回乡。他家里没什么亲戚,变卖了家产,到东京来做小本生意。”赵虎说道,见展昭点点头,于是道:“就这些了。” 展昭闻言摇头道:“这如何便是疯子?” “他……”赵虎抬起头,支吾道:“那人还说了些混话,属下不敢说。” “但说无妨。”展昭蹙着眉,心中已猜到七八分。 “他向我打听展大人您说了什么,我照实说了,他竟不信,说定还有其他话,又说与您是相识。”赵虎壮起胆,又看了看展昭:“属下问他是您什么人,他竟说是……” “是什么?”展昭声音冰冷,脸色难看得唬人。 “他说……说……”赵虎埋下头:“是您男人。”说完只埋着头,不敢看展昭。 展昭闻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地道:“随他去,这世上不可理喻的人多了。” 赵虎走后,展昭到底有些气闷,转念又想,理他做甚,何必为这么个人气恼,只当他不存在好了。 (三) 这日展昭刚从城外办了案回来,便见启木提着个小篮子在树下等他,他倒把自己行踪了解得清楚,于是只装作没看到,继续策马前行,不料启木冲出来,横在他马前。展昭勒住马,不耐烦道:“姓启的,你再来烦我,看我不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谁知启木道:“你今日还未吃午饭,这都下午了,你莫非又想饿一顿?” “干卿底事。”展昭哭笑不得,退了几步,马嘶一声,横越过启木,往东京奔去,扑了启木一面泥。 展昭没走几步,忽一白衣人从天而降,坐到他马后,不悦道:“那是什么人?” “一个无赖。”展昭皱了皱眉,又笑道:“是什么风把白少侠吹来了?” “我爱上哪儿就到哪儿。”有些坐不稳,于是撑住展昭的肩,又道:“我还从未见过你如此对人,他得罪过你?”见展昭不语,忽又凑到展昭耳根子边低语:“能惹得你这好性的猫毛倒竖,也十分本事呢。” “若论这本事,谁比得上你。”展昭忍不住笑起来。白玉堂见几月不见,他倒会刻薄人了,于是敲了敲展昭的头:“嘴皮子功夫见长啊。” “承让承让。”展昭假意谦虚。又闻白玉堂道:“不知武功有没有长进,今日就和我比一场,如何?” 展昭点头应允。两人去酒楼吃了些东西,又闲聊了一阵,到了晚间,白玉堂嫌开封府不够开阔,便拉了展昭一路安步当车,走到郊外竹林。 “猫儿,你若受了伤称早说,免得又赖我胜之不武。”白玉堂将画影一横,歪着头笑道。 我何时输过,展昭心头暗笑,不过也不与他说嘴,只静立着不动。 月光皎洁,剑光凌厉,人影斑驳,竹叶沙沙做响。正斗至酣处,二人同时皱了皱眉,停下来往林外望去。 展昭翻了个白眼,又是启木,他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他是什么人?”启木冲上前,指着白玉堂道。 “与你无关。”展昭冷着脸,盯着启木,恐他口不择言,眼神比平日犹冷。 谁知启木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眼巴巴望着展昭,眼泪直往下掉,哽咽道:“我一颗心全在你身上,你不要便罢了,却和这个小白脸好……” “小白脸?”白玉堂一时回不过神,忽醒悟是说自己,大怒道:“你说谁是小白脸?” “你,你,就是你。”启木大嚷,还欲吼时,已被展昭一下点住哑穴,只胡乱张着嘴,说不出话,正要上前与白玉堂动手,又被展昭点了几点,丝毫动弹不得。 “白兄,这是个不会武的无赖,你也别与他计较,先回开封府,我与他说两句话就来。”展昭脸色冰冷。 方才那几话,白玉堂已听出些眉目,怕展昭尴尬,点了点头,笑着走到启木跟前:“我可不似那只猫这般好性,你若再敢乱说,坏我名声,爷爷我就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白玉堂走后,展昭解了启木的穴,启木正欲开口,啪,脸上火辣辣一片,原来是展昭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 “展大人……”启木捂住脸,望着展昭。 “启木,你听着。”展昭怒气冲冲:“以前的事,我只当被狗咬了一口,不与你计较,但你也别得寸进尺。你若再胡说八道,我就用独家点穴之道,点了你哑穴,叫你一辈子说不出话。” 启木虽识得几个字,但在东京生活全靠些小本生意,若不能说话,如何生活得下去,闻展昭如此说,果然有几分害怕。只哭道:“但我见你和他一起……就……” “我和谁在一起都与你无关。”展昭心里满是厌恶,见他往自己走近几步,闪电般点了他全身大穴,叫他哭不得,说不得,也动不得。“半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还有,我奉劝你莫去招惹白玉堂,那人不是你惹得起的。”说罢转身离去,头也不回,留下启木一个人噙着眼泪,立在竹林之中。 次日展昭方起身,便有衙役说,门外一个小叫花子找展大人。展昭出门,果然一小孩,衣衫褴褛,瘦骨嶙峋,怪可怜见的。 那孩子递给展昭一张纸,展昭打开一看,纸上歪歪斜斜几个字:“你的乡(相)好启木在我手中,今页(夜)亥时将三十两银子放到东交(郊)城隍庙。钱到放人,否仄(则),就等着收十(尸)吧。” 展昭看后又好气又好笑,他被绑架了?开封辖区竟有人敢勒索到他展昭头上。于是蹲下身,摸了摸那小孩的头,对他笑道:“给你这字条的人给了你什么?” 那小孩道:“他给我一个馒头,说我如果交给你,就再给我一个馒头。” “他长什么模样的?”展昭到底是个细心人,虽已猜到十之八九,却也还是再确认番。 “嗯……是个叔叔,高高的,很壮,和这后面的张屠户有些像。”小孩回忆道。 展昭心中了然,叫人从厨房取了两个肉包,给那小孩:“两个包子你拿着,去和给你这字条的叔叔说,叫他撕票吧,我求之不得。” 说着又取了三十两银子,唤了几个衙役来:“跟着这小孩,把和他说话的人以诈骗勒索之罪带回来,嘴塞了,直接扔牢里去,先叫兄弟们招呼他一顿。”说着又转头笑笑:“用这些银子好生安顿那孩子,找个好人家收养,别让些不三不四的人教坏,日后若不够再向我要。” 几个衙役点点头,面面相觑,原来展大人的笑容也可以比白少侠还可怕的。 展昭忙碌了一日,回到府中,王朝来报他:“展大人……白天那个人……要交与判官审理定罪吗?”展昭这方想起今早叫人捉了启木回来:“不用了,我亲去审。把曹判官与我唤来。” 待展昭到了审讯之室,早有人押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启木跪在地上。这刑狱里打人有诀窍,能揍得皮开肉绽,却几日就能好的,也能面上看不出,出去就没命的。 开封府管得严,少有这等事,但今日既是展昭吩咐了,狱卒们琢磨着展昭的脾气,断不会要人性命,于是只皮肉上狠狠揍了一顿,也好交差,只是看着尤其凄惨。展昭见他虽被打得浑身是伤、面目全非,却都是外伤,这人皮粗肉厚,倒也无妨。 展昭坐下,早有狱卒端来茶道:“展大人,喝茶。”展昭接过,杯盖轻轻滤了滤茶叶,不紧不慢地问道:“曹判官,这诈骗罪当判多少?” “回展大人的话,当脊杖十七,并配役一年。”曹判官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道。 见趴在地上的启木抖了一抖,又笑道:“那么勒索银子三十两呢?” “当脊杖十八,流二千里。”曹判官又道。 话音刚落,启木呆呆地望着展昭,见他一身红色公服,烛火之下,面容比往常越发出落,只见他端坐于上,也不看自己,饮了口茶,又缓缓道:“若二罪并罚,且是诈骗勒索朝庭四品官呢?” 众人闻展昭语气冰冷,个个屏气凝神,唬得大气也不敢出。曹判官擦拭了下额头,已出了一层薄汗,回道:“脊杖二十,黥面,流三千里,配役二十年。” 启木听了早唬得屁滚尿流,从来脊杖流放,死于刑场、路上的比比皆是,就是能到流放地,二十年……也没了活的想头。抬头见展昭面色冷冷的,心道他定是要自己性命,想自己一心爱慕他,却落得这般下场,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只是他开不了口,只能流泪。 展昭放下茶杯,嘭,水荡了荡,震了出来,微微笑了笑:“这单案是人证物证俱在,又是现场擒获,写下供词,叫他画押。” 曹判官听了提笔便书,启木吓得面无人色,只和展昭磕头,本欲上前,却被衙役摁住,哪里动弹得了。 写好后,展昭叫人放到启木跟前。他哪里肯画押,只不住流泪。 “看来还不招。”展昭转过头,瞥了眼曹判官:“平日里有什么刑具,不如都拿出来。” 启木闻说用刑,慌忙摇头,展昭笑道:“启木,莫非我冤枉你了不成?”启木闻说又摇摇头。“既没冤枉你,你就画了押,也少了过堂之苦。” 启木面如死灰,手不住颤抖,按了按印泥,眼泪直往下落,浸湿了纸,眼看就要挨上,忽闻展昭道:“行了,拉他起来。” 启木腿早软了,哪里站得住,一旁的衙役将他架起,展昭叫人把判词拿来,又道:“曹判官,若我不追究,又当如何判?” “如果展大人不追究,可酌情减为脊杖十五,徒一年。”曹判官又拭了拭额头。 “行,把他带下去,上些药,明日交与曹判官再判。”展昭站起身,走出房去,王朝、曹判官一干人等也随他出了去。剩下启木目光呆滞,动弹不得,被两个衙役架着,一路拖回牢…… (四) 过了几月,展昭从江州赈灾回来,一身疲惫,洗尽一路风尘,正歪在床上歇息,忽一人跃入窗内,展昭不看也知是白玉堂,自己不在其间,多亏他照看着开封府。 “猫儿,没睡着吧?”白玉堂轻轻坐到床边,低声问道。 “就算睡着了,你白五爷来了,还敢不起身相迎。”展昭半合着眼从床上坐起,笑道:“这段日子辛苦白兄了。” 见他睡眼惺忪,白玉堂笑道:“好说,你先休息,睡醒了我再来。”说着正欲转身出去,却闻身后展昭问道,“有什么事么?” 白玉堂于桌边坐下:“倒也没什么事,就是猫儿你不在这些日子,有位须发全白的老人来过,说有一把剑叫我务必交与你,还不许我看。我想必是要紧的,就放到你房中暗阁里了。” 展昭一时怔了,见白玉堂从暗阁中将包裹着白布的剑取出,缓缓解开,拔出剑,剑身一面刻日月星辰,一面刻山川草木,剑气凝敛,深邃肃穆。 “猫儿……”白玉堂大惊,望着展昭:“这难道是……” “轩辕。”哗地一声,展昭收起剑,合上眼,心中一阵绞痛。轩辕剑乃圣道之剑,当初就为这把剑,开国之初,朝庭围剿轩辕门,一时间血流成河,江湖第一大派,顿时化为乌有。师傅那时尚是少年,从师祖手中传承此剑,逃了出来,一生漂泊,后因机缘巧合,收了自己做唯一的弟子,倾囊相授。 老师傅一生最恨朝庭,当初展昭要入官府,其师大怒,将展昭痛责一顿,赶出师门,立誓终生不与展昭相见。此剑只传掌门,如今师傅将它送来,莫非…… “白兄,那老先生呢?”展昭拽住白玉堂,因握得狠了些,痛得白玉堂咧了咧嘴。 “早走了。”白玉堂挣开展昭,摸了摸手腕,这只猫好大的力气。见展昭起身收拾行李,惊道:“猫儿,你要上哪里去?” “我去找师傅。”展昭道,此剑只传掌门……且是上代掌门自觉命绝之时方传。 “师傅?”白玉堂惊道:“那是你师傅?那你……”关于轩辕门的传说,白玉堂也曾听过,只是从未得见。 展昭知白玉堂心中所想,点了点头,背好行装,包裹好剑,就要去向包拯辞行,却被白玉堂拉住。“猫儿你别急,这天大地大,你哪里找去。” “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去……”展昭目光炯炯,显是铁了心。 “你别急,我记得令师来日,恰是上次骚扰你那无赖被押往石场服役之时……”白玉堂回忆道:“他当时似乎冲令师不住招呼,看神色,像是认识。” 展昭怔了怔,心道,这启木如何会认识师傅?于是道:“我去找他问个明白。” “要我陪你么?”白玉堂关切地问道:“你把他下狱,我看此番他未必肯说实话,你不便动手,我可无妨。” “不必了。”展昭承情一笑,心中却甚是感激。 展昭去到狱中,命人将启木提来,狱卒说那人臭烘烘的,恐熏着展大人,先将他打理番,再带来。展昭点点头,到底一路劳累,撑着头,闭目养神。 却说启木正窝在牢里吃饭,忽来几个人不由分说把他拖走,狱卒们怕展昭久等,也来不及烧热水,直接摁到牢后河里。启木以为是要淹死自己,拼了命的挣扎。因他入狱前,展昭恐他嘴巴不干净,点了他哑穴,此时哼也哼不出一声。他于北方长大,不会水,被一头闷到河里,也不知如何呼吸,咕噜噜,直呛了几大口水。又被人拽着头发提起,顾不得痛,刚吸了几口气,又被摁了下去,如此几番,呛了一肚子河水,不住干咳,可怜咳不出声。虽是初夏,水却也凉得紧,没几下就被折腾得手脚冰冷。被拎上岸时,嘴唇乌青,全身不住发抖。 狱卒扔了套新囚衣与他,喝道:“快换上,展大人要见你。” 那启木听得“展大人”几字,吓得瘫在地上,不住摇头,抖得越发厉害,狱卒不耐烦,吼道:“再不换,就把你扔河道中间,淹死了也没人知道。”启木虽是害怕,倒也还有几分神智,听如此说,手忙脚乱地将衣服套上,慌忙之中,衣绳也系错了顺序,歪歪扭扭。 狱卒顾不得许多,将他脱到展昭面前,还未走进,一旁的人慌忙摆手,示意他们别作声,原来展昭过于疲惫,撑着头,睡着了。 众人皆立在一旁,不敢有动静。启木此时惊魂稍定,远远地抬起头望向展昭,颀长的身子侧坐着,看不真切,朦朦胧胧的,像是被罩了一层水雾,半晌方察觉是自己的泪流了下来,蒙了眼。 良久,展昭方睁开眼,揉了揉额边。 “展大人,人带到了。”站在一旁的狱卒轻声细语,深恐唐突了。 展昭微微颔首:“你们都下去吧。” “是。”于是众人皆退了出去,室中只余下展昭与启木二人。 启木跪在地上,不敢看展昭,头发蓬乱,瑟瑟发抖。展昭见他一个大汉,不足一年,瘦得几乎皮包骨,知他也吃了不少苦头,于是温言道:“你莫害怕,我此次来只是想问你一事。”见启木摇着头,忽忆起他哑穴还未解,于是替他解开。 “展……展……大人”启木吃力地张着嘴,大半年未说话,开口异常吃力,“展……老爷……饶命。”他费了好大力气,终于从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几字。 展昭见他说话颠三倒四,哭笑不得,蹲下身道:“我不是来取你命的,只是想问你一事。”启木往后缩了缩,泪流满面,也不作声。展昭见他这般模样,暗道不将他安抚下来,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于是从怀中取了块丝绢,递与他:“擦擦脸,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启木接过,乳白绣花的丝绢挨着脸,温温的,带了些清香,好不舒服。半晌,才定下魂,将手中润湿的乌黑黑一团递与展昭:“给您……弄脏了。” “你留着用吧。” 展昭摇摇头,指了指下方的矮板凳:“坐下说话。” 启木不敢坐,只把丝绢握在手中,摇着头,这大半年他已没了开口的习惯,只知摇头点头。 展昭见状,想此人虽是可恨,却也非大奸大恶之辈,倒生了几分怜悯,于是走下来,将他扶到凳上坐好。又递了杯水与他:“喝些水吧。” 启木受宠若惊,接过水,呆呆望了展昭一眼,又埋下头喝了几口水。 展昭见他镇定了些,乃温和地问道:“启木,你还记得两年前,我在延州受伤之事么?” 启木一听,以为他是说自己强要了他的事,吓得面无人色,一个劲的摆头:“不记得,不记得,展大人,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子,他口舌倒突然伶俐了起来。 展昭见他那窝囊样,窝火不已,不便发作,只道:“我是说我中毒之时,你是如何取得解药的?”此事虽未有人与展昭提过,但听白玉堂说启木见过自己师傅,思量了番,想平日师傅深居简出,断不会见这种人。忆起当初自己中毒,几路人马皆取不到解药,启木这般无用,如何能得,定是有些蹊跷,如此想着,心中已有了计较。 启木受了惊吓,只顾摇头,什么也不说,展昭见过的这类人多,知眼下问不出什么,于是起身出去,拿出两贯钱,嘱咐一老狱卒说:“找个郎中来与他看看,开些定惊的方子,给他吃些好的,别吓着他,我明日再来问话。” 那狱卒哪里敢接,摆手道:“展大人的吩咐我照做就是,这万万使不得。” 展昭笑道:“叫你收就收下,这些都非监狱应付之资,且我是为私事,如何能花府中的钱。”狱卒闻言方恭恭敬敬收了。 次日,展昭再见到启木,见他头发梳理好了,双目深陷,精神还算不错,总算是有了几分人样。 启木跪在展昭跟前,微微还是有些哆嗦,展昭无可奈何笑了笑,说道:“过得还好么?” 启木摇摇头,忽又点点头。 见他依旧怕得厉害,展昭轻声安慰:“启木,你别怕,若我有心置你于死地,又岂会不追究于你。”见启木怯生生地抬头望了望自己,笑道:“你这也过了大半年了,还有三个月就能出狱,出去后回乡也好,在东京也罢,只要你老老实实,不再惹事生非,我保你能平安度日。” 启木闻言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忽忆起展昭不喜欢人哭,慌慌张张地扯着袖子在脸上乱擦。 “昨日给你的那条手帕呢?”展昭问道。 启木战战兢兢从怀里掏出,以为他要收回,有些不舍地递过去。展昭见他已是洗净了,叠得也还算整齐,笑道:“既是给你了,岂会收回,只是问你如何不用。” 启木低着头,嘟囔道:“展大人的东西……好看……舍不得用。” 展昭见他虽语无伦次,但已是肯开口,于是笑了笑:“既然好看,你就收着吧。”启木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放回怀里。 (五) 展昭让他坐到凳子上,与他闲扯了几句,渐渐的,启木说话流畅了许多。这时展昭方道:“我中毒时,亏你取来了解药,那解药是如何得来的?” 启木见问及此,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展大人恕罪,那……那不是小人取来的,是……是一个人给我的。” 展昭走下来,扶他起身,安抚道:“到底是你交到狄元帅手中的,我怎会罪你。”见启木怯生生望了望自己,笑道:“我是想问你,交给你解药的,是什么人?” “是……是个老头。”启木答道,展昭闻他对自己师傅出言不敬,不禁皱了皱眉,不悦道:“是位什么样的老人家?”“老人家”三字读得尤其重。 启木虽不知哪里又得罪了他,只吓得收声敛气:“是位头发全白的,胡子很长,也全白了的老人家。” 展昭心道是了,于是又问:“你后来可还曾见过?” 启木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再仔细想想,在开封府门前……”展昭提示道。 “啊,对,后来在开封府门前我见过一次,当时我正要去石场。”启木答道。 展昭心道这必是师傅无疑了,于是又问:“给解药之时,你在何处,如何给的?”说着从怀中掏出宋夏交界处的地图,与启木慢慢说明,当日小屋在何处,大军营寨又在何处。 启木盯着地图,心扑扑跳,生怕答错,努力回想,指着图中一处道:“我是从这里出去的……好像是这里。”说着又摇了摇头,又指了一处:“不对,好像是这儿。”瞥了瞥展昭,见他果然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也慌了起来,埋下头,不敢再说话。 展昭收起图,心想,自己在边关中毒,师傅竟能得知,且去找来解药。师傅他必不会是跟着自己去边关,那定是本就在那附近,去寻解药的人惊动了他老人家,方才得知。这启木糊里糊涂,不如去找狄青,问他派了哪些人,走了哪几路,其中必有师傅常住之处。 如此想着,乃对启木道:“辛苦你了。” 启木见他要走,心中明白自己未曾回答得令其满意,怕又开罪他,慌道:“展大人若带我去那里,我必然认得出。” 展昭心中一动,自己此去虽有七分把握,但万一师傅所居之处就是启木途经之地,岂非功亏一篑。可他尚未刑满,于是摇头道:“你刑未满,我带不得你。” 启木想这能带不能带还不是展昭一句话,只道是他深恶自己,沮丧地垂下头。 展昭回到府中,与包拯告了假,因此事牵扯师门,不便细说,只略讲了讲。包拯自然应允,展昭入官场四年,只有回乡一次告过假。又知他前些时候到监狱里讯问过启木,便道:“若那犯人帮得上你,我可下一道令,带上他也无妨。”展昭闻言自然欢喜,谢过了包拯,回到房中打理不提。 次日,展昭只带了个原常州家里的小厮,唤作寻墨的,后随自己来东京,现于开封府当差。早有人备好马,又将启木领来,把枷锁交与寻墨保管。 展昭乃唤二人上马,谁知启木迟疑着望了望展昭,寻墨喝道:“我家少爷叫你上马呢。” 启木磨磨蹭蹭,乃往马上跨去,展昭见他有些犹豫,止道:“慢着,你莫不是不会骑马吧?” 启木忙摇摇头:“不是,只是这马……太高了,小人只骑过矮的。” “寻墨,你与他共乘一骑,也算押着他。”忽然,背后响起一阵笑,转头看时,却是白玉堂,只他跨坐在马上,肩上搭着剑,笑道:“猫儿,我与你一道,也算有个照应,开封府有我大哥他们帮忙,你不必担心。” 有白玉堂相助,自然很好,又难为他想得周全,展昭抱拳一笑:“既如此,有劳白兄。” 四人快马加鞭行了几日,行到青州境地,一路上,寻墨押着启木,白玉堂甚厌此人,故总拉着展昭走在前面,就连吃饭,也必不在一桌上。 启木知自己为犯,自然不能与他们一起,只是瞧着展昭与白玉堂有说有笑,甚为投契,心里难过,刚开始时不敢看展昭,过了几日,有时也忍不住在一旁痴痴望着。寻墨虽不知以前的事,但看他那呆相也不自在,于是唬他道:“你要再敢盯着我家少爷,就把你眼睛挖出来。”启木听了果然害怕,不敢再望了。 这日,几人正行着,忽见前方展昭与白玉堂对视一眼,两人面色凝重,展昭做了个手势,便与白玉堂策马快行,寻墨跟着展昭多年,颇会些武艺,见状会意,故意行慢了些,寻了个岔路口,拐了进去。 捂住启木的嘴,躲到一石头后面。两人蹲着身,只闻一阵刀剑之声,似还夹杂着惨叫,又听人喝道:“展昭,将轩辕剑交出来,饶你们俩不死。” “只怕你没命来取。”听得出是展昭的声音,似乎说得有些吃力。启木吓得腿软,闻此声恐展昭受了伤,欲探出头去,却被寻墨摁住道:“想死么,我现在成全你,免得拖累了少爷。”启木听了不敢动,心随着刀剑声颤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展昭背着白玉堂寻着二人,急道:“快找处僻静之地,白兄受了伤。” 寻墨见状,忙去探路,恰好找到处山洞,几人走入内。展昭将白玉堂放下,见他皱着眉,脸色颇为难看。于是唤寻墨生火,将白玉堂上衣脱下,见手臂处果然中了一枚银钉,周围乌黑,只怕是有毒,忙用内力,于上一挤,将银钉逼出。 逼出之后,见白玉堂毒已往里浸,于是看了眼白玉堂:“白兄,忍着些。” “少嗦。”白玉堂笑了笑,脸色越发惨白了。 启木呆呆地看着他俩,自是不明其中缘故,却见展昭把巨阙取下,放火中烧得通红,猛地往白玉堂臂上一划,一小块肉生生挑了出来。 “啊!”一声低吼,白玉堂倒是一声未吭,却是启木唬了一跳,喊出声来,刚出声,被寻墨将嘴捂严,怒道:“不要出声。” 展昭从行李中取出金疮药与布条,与白玉堂包扎了。白玉堂半睁着眼,微微喘着气:“还是你手快。” 展昭见他满面是汗,掏出手帕轻轻与他拭了拭汗,忧道:“我只是将坏死之肉挖出,但这毒厉害得很,恐入了骨。 启木见展昭动作轻柔,目光关切,言语款款,山洞里昏暗得很,柴火映在他面上,泛着柔柔的光晕,心神荡漾,不禁又痴想起来——若他哪日能这般待自己,便是死了也值。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我方才从那群人身上搜出许多瓶罐,只是不知哪个是解药。我去寻些活物,试试再来。”启木正出神,见展昭包起从白玉堂臂下割出的有毒之肉,又闻展昭此话,心下暗惊,忙缩到一旁,怕他拿自己试药。 闭着眼,忽闻展昭在一旁道:“老鼠啊老鼠,你们可别怪我,为了救你们的老鼠爷爷,你们就权当尽了孝道吧。”启木瞥了展昭一眼,见他正双手合十,微微含笑。 “臭猫,你说什么。”白玉堂听他对着寻墨捉来的一笼老鼠念念有词,挣扎着欲起身。 不一会儿,寻墨递了瓶药到展昭手中:“少爷,是这瓶了。” 展昭点点头,将药丸取出,与白玉堂服下。白玉堂吃了,顿觉舒畅许多。 展昭松了口气,坐在地上,撩起衣袍。启木这方发现展昭的腿上绑着布条,浸满血,鲜红鲜红的,惊愕不已:“展……展大人……” “猫儿,我给你重新包扎下。”白玉堂见状,撑起身,回头见启木正望着他二人,若是别人倒无所谓,但知他对展昭曾怀过不轨的心思,被他盯得发全身发毛,蹙着眉道:“那什么木头,给爷爷转过身去。” 启木不敢不听,只得背过身,只闻白玉堂道:“怎么伤得这般深。”声音有些焦急。 “不妨事,寻常剑伤。”是展昭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轻松,似乎并不在意。 “把我衣服在下面垫着,将裤子褪下来。”启木听了心中痒酥酥的,忍不住想回头看看,却终于不敢,只是脖子不自在地扭了扭,上下缩了缩。 过了一会,闻白玉堂道:“好了,怎么样,我手段还不错吧?”拍了拍手,“猫儿,你怎么谢我?” “白少侠真是华陀在世,对展某恩同再造,来世结草衔环,定当相报。”展昭似乎说得一本正经,忽又“哎哟”一声,启木不禁回过头,原来是白玉堂一拳打在他腹上,但见展昭衣衫整齐,不禁隐隐有些失望。 展昭站起身,吩咐寻墨:“你和启木看着火,我与白兄去寻些吃的,我们这一路,只怕是不能住客栈了。” 不一会儿,两人已提了几只兔子回来。昭白二人常于江湖漂泊,故而驾轻就熟,启木也会,本想帮忙,但不敢开口问,只偷眼瞧着展昭,火烧得噼里啪啦的,兔子也渐渐烤出了些香味。揉了揉肚皮,咽了咽口水。 那厢展昭将兔子翻了翻,撕了些肉下来,放在口中,仔细嚼了嚼,唇角浮出几分笑意,于是又撕了一小块,放到白玉堂嘴边:“你尝尝。” 白玉堂就着展昭的手,将兔肉咽下,见展昭正望着自己,微微含笑,不欲长他志气,于是啧啧了几声,摇头叹道:“还道猫只会烤鱼呢。”话音刚落,身子慌忙一侧,好险,差点中了“兔”剑。 (六) 启木看在眼中,心下好生不是滋味,埋下头,手往怀里摸了摸,里面揣着展昭给的手帕,柔柔软软的。过了会儿,展昭用剑斩了一半兔子与他,启木接过,饿了一整天,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嚼了几口,忽觉山洞安静得厉害,抬起头,见寻墨正盯着自己,于是怯生生将兔肉放下,不知所措。 “你能不能安静斯文些?”寻墨皱了皱眉:“吃个东西和猪嚼似的,你知不知道我家少爷以前最受不……” “寻墨。”展昭不由轻斥:“越发没规矩了。”寻墨闻言瞪了启木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他。启木这方察觉其余三人吃东西时都不会作声。以前也和展昭一道吃过饭,但那时展昭从不会因此责怪自己,今日才是第一次知道他不喜人如此。启木望着手中展昭亲手烤的兔肉,这是自己第一次吃他做的东西,方才的欢喜一扫而空,如今一头凉水泼下,埋着头,对着兔肉发愣。 “快吃吧,明日还要赶路。”展昭见启木只顾发呆,唤了唤他。 晚间,林风阵阵,薄薄轻寒,展昭轻声与白玉堂商议道:“白兄,你说追杀我们的是何门派,如何得知?” “实在看不出,只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白玉堂拨了拨火。 “明日起我让寻墨押着启木走官道,一路住驿站,你我快马加鞭赶往延州。”展昭沉吟半晌。见白玉堂欲问,止住他道:“我自有道理,今晚安心睡觉。” 白玉堂点点头,头挨在展昭肩上,忽又坐起,皱眉道:“猫儿,你又瘦了,磕得疼。” “那是衣服穿薄了些的缘故。”展昭不置可否,拍了拍腿:“枕这儿吧。” 白玉堂摇头,地下脏,他可不想躺下,依旧歪在展昭肩上,山气清冷,展昭取了件衣物与他搭上。见启木正望着自己,瞥了他一眼,他忙低下头去。 地气阴寒,透着彻骨的冷,启木倒在地上,背后山风阵阵,不由缩成一团,有些发抖,心中羡慕白玉堂,又忍不住将手伸到怀中摸了摸那块软软的手帕。“启木,冷的话就坐火边吧。”展昭温言道。 启木心里一动,站起身,蹲到火旁,不敢与展昭坐一厢,只坐在其对面。“展大人,明日还住山洞吗?”虽是苦些,启木心中倒盼望着这般行走,如此能与展昭同吃同住。 “明日寻墨与你走官道,我与白兄走小路,我修书一封,保管你们一路无阻。”展昭守着火,并不看他。 启木掩不住失望,只眼巴巴望着展昭,火旺旺的,却觉得越发冷了,展昭不与他搭话,只挑着柴火。“展大人,你怎么不睡?”启木见展昭不合眼,忍不住想与他说说话。 展昭似没听见一般,并不答他,启木自觉无趣,只得闭上眼,怎么也不睡不着。约过了半夜,耳旁响起白玉堂的声音:“猫儿,换我来,你睡吧。”偷偷睁了睁眼,却见展昭取了些枯柴放在身下,头枕着白玉堂的腿侧身睡了。 次日,展昭吩咐了寻墨,又将书信交与他,叫他沿官道到延州汇合。二人走远后,白玉堂跨上马:“我们走哪条路?” “跟踪他们。”展昭笑了笑。 白玉堂愕然了一瞬,随即叹道:“猫就是狡猾。” 二人将马寄放于山野一农户家,备齐行李,施展轻功,跟在那二人后面。寻墨拿了展昭盖有印的信函,果然畅通无阻,驿站也以礼相待。 夜间,白玉堂对着满天繁星,问展昭道:“为何你家小厮与囚犯能光明正大地住驿站,而你我却要偷偷摸摸睡房顶?” 展昭笑道:“幕天席……‘瓦’,也算不错,嘘。”指了指身下,两人从缝隙中往下看。见寻墨将枷锁与启木取下,因他乃衙役,故所住之房只有一张床,将启木锁在柱上,自己往在床上睡觉。可怜一个大汉子,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白玉堂已睡着,展昭侧着身,静静地听着房中动静,不一会儿,却闻寻墨道:“你拿的是什么?”展昭乃往下看去,见启木手中正握着自己给他的那条手帕。 “哪儿偷的?”寻墨问道,展昭闻言竖起耳。 “不……不是偷的,是展大人给我的。”启木摇着头。 “展昭?”寻墨轻声嘀咕了一句,于是抢过手帕看了看,倒是寻常,却闻启木急道:“你还给我。” “你拿着我家少爷的手帕做什么?”并不还与他,寻墨眯着眼。 “我……”启木编派不出,只却欲挣扎着起身。 “还给你。”寻墨将手帕扔与他,启木慌忙接了,理了理,依旧揣在怀里。不一会儿,便睡迷了…… …… 展昭刚睡着,忽觉白玉堂推了推他,睁开眼,白玉堂与他使了个眼色,于是二人静静起身,远远跟着从窗口跃出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几步转入林中,学了一声鸟鸣,一只全身乌黑的奇鸟飞下,立于他手上,只见他塞了张字条于鸟爪内,轻轻一抛,鸟展翅而飞。刚转过身,顿觉颈上一凉,一把剑横在颈间,怯怯地往下一瞥,明晃晃的,怔怔地道:“展……少爷?” 啪,一声,黑衣人斜着眼瞥去,却是方才那鸟被白玉堂的石子击中,落于地上,白玉堂从那鸟爪中取出字条,不紧不慢地道:“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你究竟是谁?寻墨在哪儿?”展昭将剑在那人颈间微微移了移,却见那人头一歪,扑一声,倒在地上,血从七窍涌出,展昭忙蹲下身,一探脉,已是死了。 “白兄,那纸条上写的是甚?”展昭问道。 “看不明白,似乎不是字。”白玉堂蹙起眉,将字条翻了几翻。 “先回驿站吧。”揭开地上之人的面具,人皮的,手颤了颤,站起身,地上横着一人一鸟,展昭合上眼,眼睛酸涩得厉害:“寻墨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 最先寻到寻墨的尸体的是启木,其实他并非有意寻,而是被夜晚栗冽的松涛声惊醒,驿站的楼道年久失修,林中寒风从缝隙中呼啸而入,砭人肌骨。阴森破旧的楼道响个不停,启木害怕,惊觉房里没人,喊也没人答应,越发慌张,晦暗的月色从窗棂流溢进来,房间里惨白惨白的,启木怕得几乎要哭出来,门没锁好,被风一掼,吱——猛地开了。 啊!启木惊得叫出声来,却不料他蛮力大得很,被这么一吓,手使劲一扯,竟将那本就有些朽烂的床柱子扯断,床一下塌了下来。他只觉得是鬼怪作怪,连滚带爬地往楼下跑,刚跑到后院又觉得有人在追自己,猛地冲进柴房,不想脚下被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绊倒,俯身一看,竟然是具尸体,他当过兵原本不怕尸体,可如今受了惊吓,加之着尸体脸部没皮,血肉模糊,好不恐怖。 啊!!!哪里顾得了许多,大叫着跑出来,正巧撞上一人,又跌了一跤。以为是自己被鬼抓住,仰头一看,原来是展昭。 “展大人……”启木被吓得厉害,抱住展昭双腿不肯放,这么大的一条汉子,瘫软在地上,着实可怜。 “怎么了?别怕,慢慢说。”展昭蹲下身,温言宽慰。 “有鬼,有鬼,没有脸……”启木断断续续地说。 他说话这时节,白玉堂早就冲入柴房,将地上的尸身翻过来,看这身材,八成是寻墨。那厢展昭听了启木的话,顿时面若死灰,怔怔地往柴房走去…… “展大人,你醒醒,那里有鬼。”启木见展昭的模样,只道他是撞了邪,纵然害怕,也慌忙拉住展昭。 “住口!”白玉堂大怒,将启木推开,拉住展昭的手,轻声道:“猫儿。” 展昭走到寻墨尸身旁,尸体不着寸褛,原本清秀稚嫩的脸如今却恐怖之极,展昭借着月色,看清左手那因曾经断骨而微微突出的手肘时,两行泪再也忍不住从面庞滑落,那是他曾经为了救自己而摔断了的地方,解下身上的衣服将尸身裹住:“小墨……小墨……” 启木这时方从惊吓中清醒,见从未掉过泪的展昭此时竟轻轻抽泣,只觉得心也随着他轻颤,想安慰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猫儿,人死不能复生,且收起伤心,为寻墨报仇是正经。”白玉堂拍了拍展昭,咬着牙,眉头微蹙,要让他逮到是什么人让寻墨死得如此凄惨,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你这人怎么这般冷面冷心!”启木忽地也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一把推开白玉堂,护在展昭身旁,他自然是不懂什么侠骨丹心,只是觉得亲人没了,定是要大哭一场的。 (七) 冷不防被启木推开,若是平素,白玉堂定不会放过这人,但如今展昭正伤心,白玉堂全无心思发作,只走到展昭身边,轻声道:“要把县衙里的人找来吗?” 见展昭点点头,白玉堂站起身,本想再宽慰他几句,却不知该说甚,只拍了拍他的肩头:“猫儿,我去县衙一趟,你一个人,加倍留神小心。”说着跳上驿站的马,马蹄踏出一路尘,便不见了踪影。 启木愣在一旁,转过头时,见展昭已坐起身,眼角尚有泪痕,他未着外套,身上单薄得很,一身素白,被月色笼着,仿佛披了层轻纱。启木觉得嗓子燥得很,于是上前道:“展大人,这夜深风大,您仔细着凉,还是回屋去吧。” “尸身移动不得,我就在这儿陪小墨一晚。”展昭合上眼,不再说话。 启木不敢多言,手上还套着枷锁,哐当哐当走了出门,这深山里的小驿站,只有两三个人,闻着动静,也早醒了,见出了人命,也吓得不轻。启木出了柴房,早被那几个人拉到一旁询问,一听说展昭是京城四品官,皇上跟前的人,惊惶不已,再听说他还坚持要在柴房过一夜,更是惶恐。 一阵手忙脚乱,暖炉、床铺,茶水、宵夜已经备好,这几人只恨不得能赶紧请个工匠,将那柴房焕然一新。 “喂,这是我留着给媳妇做新衣服的布,上月才买的,你拿去盖死人!” “瞧你这小气样,你不知道,那展大人是当今皇上跟前的红人,讨好了他,你要把布店搬给你媳妇也是可以的。” “喂……” “好了好了,回头我赔你,算我的。” …… 几人小心翼翼走到柴房,推开门,见展昭正靠着柴堆躺着,合着眼,一人蹑手蹑脚走到展昭身旁,轻声道: “展大人,这里凉,我们给你生个暖炉吧。您这风尘仆仆的,可要沐浴更衣?您若饿了,这里有……” 展昭如今哪里有心情应付这等殷勤,但知他们定然忙碌了一阵,只得起身微微施礼:“各位快去休息吧,好意展昭心领了,但这里虽不是凶案发生之处,恐也有不少线索,若是破坏了,岂不误了事。”又见启木在他们身后,正拿着一碟糕点大快朵颐,不由皱了皱眉:“启木,你如今是戴罪之身,且老实去房中呆着,不得叨扰他人。” 启木见展昭微蹙的眉头,知道自己定又惹了他讨厌,心中难过,忙放下糕点,埋着头:“展大人,房里吓人得很,我能与您呆一处么。” 展昭嫌他聒噪,本想让几个驿官代为看管,可想着如今还不大安全,寻墨又惨死,于是点了点头,算是应承。 启木听闻如得了宝贝,忙抱了两床被子,在柴堆边铺好,已过了三更,月光从窗棂透入,房中另一端印下展昭颀长的影子,启木悄悄移到那厢,枕着展昭的影子,心中似被什么又挠又抓,一会儿又似被什么提到嗓子眼,挠个不停,偏又紧绷着,痒酥酥的,翻了个身,偷眼向展昭望去,他侧对着自己,似乎是睡着了,月色冷冷清清,将他环住,俊秀的轮廓越发出落,启木瞧得怔了,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这样神仙似的人,自己曾抱过他,吻过他,心中隐隐生出几丝快意,正出神,却见忽有什么从展昭面庞滑落,晶莹剔透,启木心底一沉,痛得难受,暗骂自己混账。展大人如今伤心,自己竟还……偷眼望去,又忍不住想自己若能替他拭干…… 抱了一床被子,走到展昭身旁,正想替他盖上,展昭已睁开眼,一双星目盯着他。 “展……展大人……您冷不冷。”启木结结巴巴地道。 “不冷,你自己盖着吧。”展昭其实已浅浅地睡着,这方发觉面上几滴泪,忙低头拭去,启木见他神色黯淡,不由暗自心痛。 启木走回自己那被窝,一会儿骂自己鬼迷了心窍,一会儿又恍恍惚惚,辗转反侧了一夜,天快光了才勉强入睡。 却说若河县城离这深山甚远,饶是白玉堂快马加鞭,那县令听说京城四品官的家人在这里出了人命案子,不敢须臾耽误,带着县衙一干人等星夜赶来,这一来一去,也耗费了三日。 县衙的人仔细查验,竟全无头绪,只得先备下案。那县令姓张名若鸿,手下师爷唤做沈陵。那师爷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倒也普通,只是一双凤目极有神采,眼角还有一颗红痣。只见他把一群人呼来唤去,打点有序,又早早备下棺木与寿衣,查验之后,将寻墨收拾整齐放入棺内,展昭感激他想得周全,将钱补与他,他也不推辞,依数收了。 一切办妥之后,张若鸿又请展昭去县城歇息几日。 展昭并不推托,点了点头,施礼道:“既如此,有劳张大人费心。” 走了两日,才到了县城,县城虽不大,却也热闹,张若鸿唯恐招待不周,将展白二人请至家中客房:“小地方没有像样的旅店,只得委屈展大人在舍下休息。” “张大人说哪里话,是我等叨扰,还请见谅才是。” “不敢不敢。” 待那张若鸿一走,白玉堂往床上一歪,冷冷地道:“亏得我星夜加鞭,不想有的人倒悠闲得很。” 展昭这才走到他身旁,将那盘中的桂花糕塞了一个到他口里,勉强笑道:“白兄且稍安勿躁。” “知道你心里必定有盘算,可好歹知会我一声,也省得我跑断了气还落得个莫名其妙。”白玉堂翻了个白眼,这桂花糕滋味不错,于是将展昭手中的也夺来吃了。 “白兄,明日我们在县城逛逛吧,风餐露宿了许多日,都累了。” 展昭坐回桌边,喝了口茶。 白玉堂瞥他一眼,只见他怔怔地独坐在那儿,沉木凳、青瓷杯映着那月蓝的衫,冷清清的。白玉堂叹了一声,翻过身,一阵疲乏,确实,有些累了。 ……………… “白兄,你可知这张若鸿是何许人?何等来历?”良久,展昭忽道。 “你不如问我你家小姨夫的丈母娘闺名是甚。”白玉堂好没气地说。 “这位大人与包大人是同科进士,是那一年的——状元。” 白玉堂闻言未免惊奇,虽说历届的状元并非都得志,但在这等偏僻小县当县令的实在罕见。“为何落魄至此?” “朝廷几十年前的旧事我也不大清楚。”展昭摇摇头:“我们后日起程,如何。” 白玉堂点点头,寻墨出事,确实耽搁了不少路程。 “回东京。”展昭又道。 “什么?”白玉堂从床上跳起:“你不找你师傅了?” “师傅他……已不在人世了。”展昭握紧手中茶杯,白玉堂睁大眼,“这轩辕剑是把灵剑,会自己择主,每任主人都会有一滴血滴在剑柄之上,血滴消失之时,就是……我前几天看了一下剑柄,就是在小墨没的那晚……” 白玉堂哑然,没想到那日,展昭一夜之间竟失去了两个对他犹如至亲之人,一阵沉默,才道:“猫儿,节哀顺变。” 过了许久,白玉堂又问道:“那如今你打算如何?” “先回开封府吧,离开了许多时候,只怕要忙上一阵了。”展昭推开窗,天高地远,风清云淡,几声长鸣,原来雁已北归了。 “也好。”点了点头,也往窗外望去,园中有几株樱桃树,花瓣被风雨吹打,落在旁边池塘,与那一池浮萍起起伏伏…… 过了两日,展昭与白玉堂收拾起程,启木由张若鸿派人送回开封府。转眼又过了三月,启木刑期已满,出得狱来,之前来东京已变卖了家产,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身上哪里还有什么钱,不知该如何度日。本想凭力气去有钱人家当家丁,但那些人一见他的黥面,便说要身家清白的,无论如何,这开封恐怕是呆不下去了。正是走投无路之际,一人忽拦住了他:“启木,还认得我吗?” 启木抬头一看,出了阵神,是了,这不是若河县令的师爷沈陵么,如何来了京城?自己当初在若河县时颇得他照顾,连回开封的路上也没受罪,于是慌忙感激了一番,沈陵笑道:“你这是出狱了?可喜可贺,走,走,我请你喝一杯。” 却说启木被沈陵请到长庆楼,此乃东京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他从前只敢在外面望着,却不敢踏足,不想如今自己出了狱,竟有如此福气,脑中有些恍惚,进了门未免左右张望,果然与别处不同,飞桥栏槛相通,珠帘灯烛相映,正目不暇接之时,忽见角落里坐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几个月对自己再不闻不问,自己心里想恨,却又恨不起来,想忘,却怎么也忘不了的——展大人。 (八) 沈陵回头看向启木,见他驻足不前:“如何不走了?”顺着他目光望去,自己忙快步走上前拱手施礼:“展大人。” 启木方才眼里只有展昭一人,此时才发现,展昭身旁还坐着个身着藏青色衣衫的年轻公子,正端着茶杯,微微瞥向展昭与沈陵在一旁寒暄。启木见那年轻公子的一只手,细腻柔曼,如白花花的葱段一般,忍不住偷眼望那公子是何等模样。与展昭不同,那公子看起来文弱无比,皮肤白皙,模样也很精致,薄薄的嘴唇,眉眼也俊秀,看得启木心中微动,但又想,还是没有展大人好看。 那公子似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望向他,他怕得罪了展昭的朋友,连忙将头低下,谁知那年轻公子并无恼怒之色,反倒和颜悦色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启木受宠若惊,怯怯地回答:“启木。” 那公子听了一笑:“这名字挺别致的。”他的笑容很浅,但却很是柔和,启木见了,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展昭在一旁,见启木盯着那公子,皱了皱眉头,侧身对那公子道:“赵世兄,是时候回去了,免得嫂子挂念,而且今天令叔来京,恐他久等不快。” “让他等着,展世兄,安心用膳。”说着转过头,对沈陵与启木说:“二位若不嫌弃,也一桌吃吧。” 启木心里一阵高兴,心想展大人的朋友一定是非富即贵,除了展大人以前,还没有什么贵人会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况且这公子看起来斯文漂亮,又不像白玉堂那样,好看虽好看,却对自己凶神恶煞。若不是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个展大人,也会忍不住喜欢这位。心里这般想着,忍不住做到了那公子身旁,展昭对面,偷眼去望展昭,见展昭面容颇有不悦,又不禁怯怯地想:“难道是我刚才多看了那位赵公子,让展大人吃醋不高兴了?”这样的一丝想法叫启木好不兴奋,于是又看向展昭,眨了眨眼。殊不知他这神情配着他那魁梧粗壮的身躯,令展昭心里一阵反胃。 偏偏那位赵公子似乎对启木颇感兴趣,问了他不少话,就连他家乡的收成,边关将领凶不凶,也问了,听说他曾在狄青手下做过,就更有了兴趣:“狄元帅听说队将士极好,同甘共苦,可是当真?” 启木想起狄青,就想起他曾经要杀了自己,最后虽说只是挨了几十板子,被扔到军营外说是他回乡,其实是任他自生自灭,就不禁害怕。虽说他未做出冒犯展昭之事前,狄青对他也算不错,但此时他只记得狄青那恶狠狠的面容,于是狠狠摇了摇头。 那赵公子听了,反而笑了:“看来什么传言都未必可信啊。” 展昭坐在启木对面,见那“赵公子”与启木说话,启木一会儿目光粘着赵公子,一会儿又似想起什么,盯着自己猛瞧,越发不快,心道:“这人不知又在动什么龌龊心思。”原本以为这人出了狱,离开东京,自己再不用见到他,谁知他竟还会和自己同桌吃饭,而且……还当着皇上与沈陵的面,自己不便发作。他也不知死活,看那神情,恐怕对皇上也动了什么心思。 展昭静静地坐着,此次出宫,虽说带了几十个护卫乔装成这长庆楼的客人,但今日襄阳王入京,那襄阳王在朝中势力不小,听说也养了不少奇人异士,叫展昭放心不下。偏偏在这儿当口,还撞上启木,原本以为能忘却的事,此时却似突然堵到心里,无奈之下,一边留意周遭,一边和沈陵说话:“沈师爷如何在汴京?” “当今皇上将张大人调入京,任命为门下省侍郎,左谏议大夫,所以我也就跟来了。”沈陵答道。 虽然是七品,但却是要职,也能时常面圣,展昭笑了笑:“如此请沈师爷替我恭喜张大人了。” 菜逐渐上了,许多都是启木未见过的菜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赵公子尤为和气,还与他夹了道水晶乳鸽:“启兄别客气,尽管吃。” 启木听那赵公子声音温柔,叫自己启兄,从未有贵人如此称呼过他,心神荡漾,心想若是展大人的朋友都不嫌弃自己,展大人对自己大概也会好些吧,又抬眼向展昭望去,见展昭并未看自己一眼,又不禁失望。低下头,见自己碗中还有那赵公子给自己夹的菜,不禁又心猿意马起来。 “如此说来,启兄还没有个落脚的地?”那赵公子听启木说了他如今的困境,微露怜悯之色。 启木点了点头,不想赵公子竟然说道:“若启兄不嫌弃,不如来我家当个护院吧,虽说委屈些,但好歹有个地落脚。” 启木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今日能撞上这许多好事,先是碰上沈陵,又碰上了这位赵公子,若是在这赵公子的府上当护院,想必能常见到展大人吧。心里好不高兴,但想自己也去问过不少人家可否缺下人,但别人都嫌弃做过牢,有黥面,于是怯怯地问:“但我这脸上……” “这有什么,狄青不也有黥面,启兄若是怕遭他人笑话,命人洗去就是。”那赵公子又笑了,启木觉得这公子一定是自己命中的贵人,心中口中都感激不尽,偷眼向展昭望去,只见他脸色不怎么好看,不免有些沮丧。 几人吃了阵饭,那赵公子才对展昭说道:“恐怕是时候该回去了。”又对启木道:“启兄也与我们一道吧。” 启木站起身,正想跟在那赵公子身后,却被展昭拦住,对此时走到他身旁一人说:“你先带他去侍卫总领处,我回头再来安排。” 启木一头雾水,看着展昭带着几个人与那赵公子一并离去,心里怅然若失,怔怔地杵在哪儿。过了会儿,邻桌的那人才对他说:“你跟我来吧。” ……………………………… “展昭,那启木得罪过你吗?”出了长庆楼,“赵世兄”突然回头问道。 展昭觉得被狠狠一咽,就那般哽着,很久才轻声道:“没有。” “赵世兄”望着展昭,这个一向处变不惊,何时何地都镇定自若的人眼底竟然有一丝痛苦和无奈,“赵世兄”没有再追问,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就把他安排到你手下,若他得罪过你,你也可以拿他出出气。” 展昭心里苦笑,自己倒希望不要再见到这人才好,可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勉强谢恩。心里却琢磨皇上为何要将那么个人安排在宫中。 回到宫中,便有几个太监走上前:“皇上,襄阳王说皇上既然出宫体察民情,他就先回在京的王府,明日再来觐见皇上。” 此时,他们口中的皇上——方才的“赵世兄”冷冷笑了笑:“皇叔年迈,是朕疏忽了。” ……………………………… 展昭回到开封府时,已是二更,想到今日见到启木,他似乎又故态复萌,心里厌恶,在一想自己日后恐怕还要时常见到此人,越发不快,不知不觉走入房,躺到床上,良久,叹息一声:“到底不是圣人。” “什么圣人?猫儿?你要当圣人?”一个白色身影忽然跳窗而入,满面笑容:“猫儿你自然不会是圣人,要是也是……圣猫。” “无聊。”展昭好没气地看了白玉堂一眼,忽又想起什么,起身问:“拜托白兄的事,白兄办妥了?” 白玉堂晃了晃脑袋,撑着下巴,也不笑,只淡淡地道:“我这个无聊之人能办什么正事,展兄兴许是糊涂了,记错了吧。” 展昭笑着从床上爬起,给白玉堂倒了杯茶:“展某失言,白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次如何?” 白玉堂瞥了瞥他,忍笑道:“呀,几日奔波,我这脖子也酸,腰也痛。” “那我去给白兄找个盲人按摩来。”展昭说着就要起身,早白玉堂逮住道:“何必麻烦他人,猫儿,求人办事,有些诚意么?” 展昭满面赔笑,走到白玉堂身后:“那我若是手重了,白兄可别怪我啊,展某实在不擅此道。”说着摩拳擦掌要上前给白玉堂捏捏肩膀。 白玉堂见这阵势,慌忙跳起身:“得了得了,猫儿你这样子不像是来按摩的,倒像是……” “像什么?” “像是来严刑逼供的。” 一番话说得展昭也不禁笑了起来,白玉堂这才道:“轩辕剑我已藏到安全之处,机关也是我亲自设计,绝不会落在他人手中。猫儿,这事好生蹊跷,自从那群人杀害了寻墨,就再也没露过面,不知是什么缘故。” 提起寻墨,展昭神色有些黯淡,轻轻摇了摇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手不知不觉又越攥越紧。 白玉堂拍了拍展昭的手:“放心,这仇迟能报。” 展昭点点头,站起身:“白兄,走,我请你喝酒,算是谢礼,如何?” “既然是谢我,那就不醉无归。” “好。” (九) “皇上,襄阳王爷求见。”一太监入内通报。 “让他进来吧。”赵祯正看着书,此时他正斜躺在寝殿外的躺椅上,发也未束,黑瀑一般散下。身上一件薄薄的单衣,轻拢着,白皙的皮肤上有几点微红,昨晚宠幸嫔妃的痕迹还若隐若现。 不一会儿,进来一人,身着朝服,步履如风,看模样,三十五六岁上下,只闻得声如洪钟:“臣赵珏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与太宗家历代文弱的皇子不同,这赵珏身材高大,模样英挺,俨然有太祖赵匡胤儒将之风。 “皇叔请起,赐坐。”赵祯并未起身,眼睛也未离开手中的书,懒懒地应付了一句。 赵珏见他那怠慢的模样不禁皱了皱眉,压住不悦,道:“皇上昨日出宫可玩得尽兴?” “黄河汛期将到,届时开封又要安置灾民,朕哪里有心思玩耍?”赵祯将书搁在一旁,侧过身,不耐烦地合上眼。 赵珏见状心下大怒,面上却含笑道:“皇上夙夜忧思,实乃万民之福。”说着站起身行礼,见赵祯单衣微开,于是将自己身上外套脱下与他披上:“天气尚有些凉,皇上小心风寒。” 赵祯睁开眼,似笑非笑:“有皇叔如此为朕分忧,朕可以高枕了。” 赵珏被他一双桃花眼一瞥,又见他那白皙的脖子越发映出青丝若瀑,怔了怔,不由心里暗笑:“这赵光义的孙子,合该去做女人,当什么皇帝。”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又有小太监来报:“皇上,展大人奉诏觐见,已在殿外等候。” “请他去偏殿,待朕梳理整齐。”于是站起身,早有宫女来与他梳理。 “皇上既然有事,臣先告退。”襄阳王跪下施礼道。 赵祯点点头:“朕改日再设宴款待皇叔。” ……………… “臣方才见到襄阳王,似乎……。”展昭施过礼,刚才他见到赵珏,见穿着猜到是襄阳王,但赵珏本面含怒气,见到他,突然愣了愣,忽又长叹一声,匆匆走了。此次赵珏来京,展昭本是第一次见到此人,但却觉得眼熟,似乎哪里见过…… 赵祯闻言,不由轻笑:“还道他老人家年迈,看来还血气方刚呢。” 展昭见状摇了摇头,猜到定又是赵祯慢待于赵珏,故而令他生气。“臣不明白,皇上为何一定要逼反襄阳王?若是天下太平,岂非社稷之幸?” 赵祯瞟了展昭一眼,笑着点点头:“展护卫所言甚是,朕不过试探试探,何来逼反一说?既然展护卫认为不妥,朕后日盛宴款待皇叔,与他赔罪便是” 展昭知道赵祯不过是敷衍,却也无奈,于是道:“臣还有一事不明,不知该问不该问。” “展护卫但说无妨。” “昨日那个刚刑满的犯人,皇上为何让他在宫中做事。” “他有黥面,故他人不敢用,但若天下皆如此,这些刑满之人哪里还有活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朕不过是开个头而已。”赵祯抬了抬眼,打量了一下展昭:“倒是展护卫这般介怀,不似你平日的作风。” 展昭心里有苦说不出,自从皇上前年亲政,令人越发捉摸不透,面皮上对人越发温和有礼,朝中民间都道当今天子最是爱民如子,好亲近臣民,但展昭却觉得他心思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见不到真心。无奈下只得道句吾皇圣明。“不知陛下今日诏臣前来有何要事?”叹了口气,展昭问道。 “襄阳王这次在东京的护卫,展昭你去安排。” “臣来安排,王爷恐怕未必会觉得舒心。”展昭低下眼,缓缓说。 “这是圣旨,由不得他,还是说,展昭,你想提醒朕什么?”赵祯走到展昭身边,声音很轻,呼出的气分明是暖的,展昭却觉得有些发寒。 “展昭不敢。”展昭看了赵祯一眼,也不冷不热地回了句。 “你还有不敢的?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做的手脚,还是你以为朕不会杀你?”赵祯冷笑了一声。昨日自己本想让襄阳王一直等着,以他那火爆脾气,必定怒极,偏生展昭暗地里安排人给襄阳王通风报信,好大的胆子。 “皇上言重了,臣不过不愿看到皇家血肉相残,天下不安罢了。”展昭恭敬地施了一礼,心中暗想,你自然是可以下旨杀我,不过以我的功夫,让你找不到也不是难事,当然,他不会将这话说出口。 “滚。” 从御书房出来,经过侍卫司,一人走出道:“展大人,昨日带回来的那个启木该在哪里做事,徐副将命属下来讨展大人一个示下?” “洛阳皇陵,让他过去。” “他刚来,恐怕不懂皇陵的规矩。”那人听了不禁犹豫,毕竟最初听皇上的意思是让他在宫里当差。 “能有什么规矩。”展昭瞟了那一眼,徐步走到他面前,轻声说:“就算有,他不懂,你教他,教会了不就行了。” “是。”皇上不过随口一说,而且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何况还是皇陵,也不算违背了旨意,就算怪罪下来也是展大人担着,犯不着为这点事得罪了掌握着自己命运的顶头上司。 “他还嚷着要见您,您看……” “不见。” 那人得了令,正要走,却又被展昭喊住:“今日皇上让我安排襄阳王爷在京护卫一事。明日我有个案子要办,你马上去把人都招来,先点一点,我现在有些事,晚上再来,今天就把这事办妥当了。” “是。” 展昭走在街上,昨晚和白玉堂喝了太多,害得自己今早差点起不了床,到现在头还有些痛。刚又把皇上给顶撞了,他指不定又会出什么花招,与其留在宫里受他闲气,不如推托有事回去睡觉。 …………………… 展昭睡到下午,才去宫中将襄阳王护卫之事安排妥当,他自然明白赵祯的心思,明为护卫,实为监视,于是挑了几个经验老道武功又好的心腹前去,虽说不大愿意相助他铲除襄阳王,但看他决心已定,倘若自己实在左右不了,这事在京解决,倒比放虎归山,日后收拾来得强。 回到开封府,有人送来拜贴,邀请他去赴宴,打开一看,竟是襄阳王。这种没好事的宴,还是不去未妙,想起几日未练剑,于是提上巨阙,到开封府后院舞剑,他这一舞,凛冽生风,月光微寒,初时还不觉奇妙,半柱香后,剑似吸了天地精气一半,极为灵动,远观宛如仙人。突然,展昭将剑一收:“王爷,请出来吧。” “展大人果然好功夫。” 赵珏从树后转出。 “王爷也好有闲情逸志,但不知王爷深夜如此造访有何要事。” “不过是邀展大人共赏今日之月。” “王爷与展某并不相熟,展昭也不敢高攀,王爷还请另请他人吧。” “我倒是想与皇上共赏这普照天下之月,只怕皇上不肯。” 展昭皱了皱眉,这话说得忑大胆了,于是道:“皇上只怕这会儿还没睡,王爷不如亲自进宫,君臣同赏,也是美谈。” “听说皇上和展大人最为亲近,我恐皇上恼我冒昧,不如展大人与我同去如何?”见展昭不答,又道:“还是展大人怕与我同行,叫皇上起了疑心?” 展昭也不受他激将,微微一笑:“我但恪守臣子本分即可,皇上就算疑心又能耐我何?” 赵珏也不是笨人,自然听得出他这话你的意思,看了看展昭,忽而长叹一声:“虎无伤人心,人有害虎意。展大人,你可还记得十五年前你我有过一面之缘。” 果然是他!展昭心里一动,十五年前,自己还在学武,下山替师傅办事,路遇一伙来路不明,但武功高强的人,险些送了性命,当时是个年轻公子和他手下救了自己一命,自从见着襄阳王,展昭心里一直疑心,但十五年过去了,当初救自己的人又乔装打扮过,故而一时不敢确认。 “展大人本与我素不相识,但昨晚却假皇上之名与我说皇上在外体察民情,不忍皇叔久等,请先回府歇息,这足见展大人是个仁厚之人。” 赵珏见展昭微微发怔,走到他面前,握住展昭的手,“赵珏此次不得已进京,吉凶难测,不敢求展大人念旧,但求展大人保我性命。” “王爷只要安守本分,不作非份之想……”展昭顿住,好一会儿,才又说话:“展昭自然会护王爷一个周全。” “得展大人君子一言,我就放心将这条命交给展大人了。” 赵珏笑了笑,笑容朗朗,诚挚可亲。 (十) 这春日的天气反反复复,前些时候刚有些转暖,这几日又寒意侵人,还下起了小雪,好个厉害的倒春寒。 这日,展昭刚到开封府,想起自己早晨系的腰带,似乎在午睡时忘在了侍卫司,本来不值什么,但却是无意中救过的一个绣娘,为感恩亲手所制,若是没了,为免糟踏了别人一番心意。而且那腰带也绣得确实不俗,展昭还挺喜欢,于是回宫去找。刚到,就见几个副官聚在一起吃喝,瞥了一眼,所食用的都非俗品,还未坐定,徐副将已捧了个食盒,端到展昭面前,“展大人,这是下午襄阳王送来的酒肴,说是弟兄们辛苦,犒劳的,我等推却不过,只好收了。这一盒是襄阳王特意嘱咐给您备下的。”说完略略心怯地看了看展昭,知道他平时不喜侍卫司的人收外臣的礼,说是这差事关系着皇上的安危,还是避些嫌疑的好。本以为展昭今日不会再来,才敢将各自的份收来吃了。 其余几个副官也不说话,本来还算热和的场面,一下冷清下来,静悄悄的。展昭将食盒打开,都是最上等的贡品,皇上都不常吃的,平常人若要吃,每一样恐怕也要百两银子,于是放下,微微笑了笑:“我刚从皇上那儿过来,皇上说今日倒春寒厉害,让我去吩咐御膳房给弟兄们预备下些上好的御酒,又劳烦才来的契丹师傅给大家弄几只烤全羊,再多发些衣物,给大家去去寒。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 几个副官一听这话红了脸,徐副将更是难为情得很,正不知如何应答,只说:“我糊涂,请展大人责罚。” 展昭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哪里的话,襄阳王是当今皇上的叔叔,我又不在,各位自然不便驳他的面子。这是我的疏忽,徐将军不必自责。” 几个人又愧又羞,过了会儿,果然有太监送来许多御酒和全羊,还有不少御寒的衣物,说是赏赐众将士,你道是为何,只因方才展昭在说话之时,给跟着自己的一个姓刘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机灵得很,飞速报与皇帝,皇帝果然下旨犒劳众人。外面那些将士见着这些,也都三呼万岁。 展昭到自己平日休憩之所未曾找到腰带,叹了口气,没想到腰带没找到,倒撞见这事,亏得来了。看来这赵珏不是个安份之人,心下有些懊悔前日答应他得过于莽撞。 但那人始终对自己有过救命之恩,心下不禁有些烦,出了宫,一边走,一边思量该如何应付这事,正走着,忽有一人喊:“展大人。” 展昭听那声音觉得有些头疼,回过头看,果然是启木,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张哥叫我出来给他买些酒。”启木看了展昭一眼,露出不舍之意:“展大人,我……我,我后日就要去洛阳了。” 展昭嗯了一声就要走,“展大人”,展昭不想搭理,只顾走路。启木又追上去,“展大人。” 展昭好没气地转过头:“什么事。” “我……我后日就要去洛阳了。”启木低下头。 “好好干活。”展昭冷冷应了一声,又走了。 “展大人!”启木又喊了一声,见展昭不理,背影也渐渐消失在灯火之间,越来越模糊。不敢再追,从怀里摸出一条腰带,细细抚摸。他下午听人说侍卫司那间最好的房是给展大人偶尔在宫中休息时预备的,于是趁人不注意悄悄走进去,瞧见床上有一条展昭的腰带,忍不住揣在怀中。 失魂落魄地走着,那日以为遇见赵公子便遇到了贵人,没想到被带到宫里,那个赵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自己每次问起,就被人一顿痛骂,说这不是他可以打听的。但自己却还是高兴的,因为听说展大人有时也会来这里,可没高兴多久,又被人通知说过些时日要将自己派去洛阳守定陵,那里规矩严,自己恐怕是再难见到展大人了。今日好不容易遇上,他又对自己如此无情。本来觉得他之前对自己都好些了,不知怎么又得罪了他…… ………… 心不在焉,猛地撞倒一个人,启木忙慌慌张张将那人扶起来,一看,竟然是沈陵。 “沈……师爷,你……你没事吧。” “没什么。”沈陵正要站起来,又忽然一倒,慌得启木忙将他揽住,“好像扭了脚。” “我……我背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我回家自己擦些跌打酒就行,你送我回张府吧。” 启木将沈陵背在背上,他人纤细得很,没多少斤两,只是整个人趴在启木背上,香香发丝在颈间挠来挠去,启木觉得呼吸有些不稳。好不容易到了张府,沈陵叫他从偏门进去,直接背回房间,那房间虽小,却是个独院。启木摸了摸脑袋,才说:“沈师爷,真是对不起,药酒在哪儿,我帮你拿。”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沈陵笑了起来,他虽相貌平平,却长了一双凤眼,笑起来很是好看,比桃花还勾人。启木瞧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有些像一个人,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干嘛总是师爷师爷地叫,我很老吗?叫我沈陵就可以了。药酒在那边柜子里,你帮我取来吧。” 启木打开木柜,果然有瓶药酒,转过头,见沈陵点了点头。于是递过去,不想沈陵将鞋袜一脱,伸出雪白纤细的脚踝,说:“你撞到的,得帮我擦。” 启木见那脚踝,咽了咽口水,不敢再看他,于是倒了些药酒在手中,帮他揉。他在军中待过,又伺候过人,对这种跌打扭伤倒很有经验。 忽然,沈陵轻轻呻吟了一声,声音竟有些魅惑,启木觉得自己又出了一身汗,贴身的衫子都湿了,怯怯地问:“弄疼你了?” “没有,挺舒服的,你手势真好。”沈陵笑着靠上来:“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进沙子了,我帮你吹吹……” ………………………… 第二天一早,启木睁开眼睛,有些忘记了昨日的事是如何发生的,只觉得自己实在控制不住,一把将沈陵拉到怀里,而沈陵似乎没有生气,反而将唇靠了上来,手也攀了上来……启木看了看地上——展大人的腰带和自己的衣物一道散落在地上,心里一阵慌乱,回头看了看沈陵,他似乎还未醒,雪白的膀子露在外面,启木帮他盖好被子,愣愣地坐在床上。自从强了展大人和自己行这事后,自己再也没去找过新相好,只想一心一意喜欢他,虽说上次见着赵公子有些心动,但见展大人有些不高兴,就断了那念头,原本以为他的气会很快消了,没想到自己都快去洛阳了,展大人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 走下了床,将展昭腰带握在手里,怔怔地出神,心想昨晚若是展大人,那该多好。 “启木。”床上的人喊了一声,唬得启木手一松,腰带一下掉到地下,忙回过头,见沈陵正看着他,眼里有些雾气,启木好不慌乱,昨晚他似乎也是有意的啊,莫非他是不情愿的?忙好言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你喜欢的是展大人吧。” “别……别胡说。” “我都听到了,你昨天喊他名字。”沈陵转过头去。 “我……我……你别多心。” “那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 “展大人是什么人……我哪里敢高攀。”启木喃喃地说,想到展昭对自己好生无情,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沈陵抬起手,指尖凉凉的,擦了擦他面上的眼泪:“你要去洛阳了?” “你怎么知道?”启木面露惊讶之色。 “你昨天自己喊的,什么‘我要去洛阳了,你还那么无动于衷,为什么’。”沈陵恨了他一眼。 启木一愣,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些,但却句句说中自己的心事,莫非自己昨晚真是什么也不顾,说了出来。 “你知道那日我们遇到的赵公子是什么人吗?”沈陵叹了口气。见启木摇了摇头,冷笑了下,眼睛一挑:“是当今的皇上。” 启木险些没唬得掉在地上,“皇……皇上……” “不然你以为展昭怎么会对他那么恭敬?他年纪轻轻,就统领大内所有侍卫,是当今天子最信任的近臣,就是郡王、宰相家的公子,见了他也不敢放肆。”沈陵唇角勾了勾,见启木还在发愣:“启木,皇上金口玉言说让你当他家的护院,意思本该是让你在皇宫里做事,你说谁有那么大胆子,不把皇上的口谕当回事?” 启木愣愣地摇头,沈陵用指尖狠狠戳了他一下:“笨死了,除了展昭,还会有谁?” “不……不可能……他为什么……”启木觉得心被刀搅了一般,好象是痛的,但似乎又觉得没什么知觉。 “那要问你自己了,你怎么得罪他了。”沈陵瞥了他一眼:“启木,这世上,他有权力,他就是要你的命,你也只有待宰的份……除非……” “除非什么?”启木觉得自己被呼吸压得难受,心也像被掏空一般。 “你权力大过他。” 启木面无表情,穿上衣服,将展昭的腰带战战兢兢地塞到怀里,愣愣地坐在床边。 “那天,我知道他和皇上在那儿才带你去的,就是想托皇上给你个事做,没想到展昭做了手脚。不过放心,我会让你留在东京的,但不许你再想他。”沈陵从后面环住启木,贴在他耳边,轻轻说,呼出的热气让启木身体一阵轻颤。 (十一) “王爷,展大人白天派人送来礼盒,还附了封书信。” “哦?都送了些什么?” “不过是把王爷送给侍卫司的礼物依着价格又点了一份。”王府的老管家赵力忠抬眼瞧了瞧赵珏的眼色。“王爷,这个展大人似乎很不领情。” 赵珏大笑说:“力忠,这个展昭孤可从来没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来笼络他,这等人,须以国士遇之。不过这次的买卖当真合算得很,一两银子不亏,想要的……”眉微微上挑,“也逃不掉。”一边说一边将展昭的信拆开,其他话他倒不在意,只是其中一句“王爷何行此计间吾君臣,欲置展昭于两难之地”令他面色一冷。 赵力忠暗察自家主子的脸色,不敢说话。只听赵珏冷笑了一声:“人都道他仁厚,却不知竟刁钻至此。宫里可有什么动静?” “听说皇上赐展昭明日沐浴禹山尚食汤。”赵力忠悄声说。赵珏闻言浅笑:“可惜了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 尚食汤——历朝赐重臣沐浴之地,几个人上前伺候,替展昭身上的饰物一件件取下。展昭将手微微抬起,几个宫人小心翼翼将他的腰带解开,脱下朝服,“自己一个四品官,何德何能,竟赐浴此处。”展昭心想,昨日接到旨意,虽前些时候料到皇上这几日必会召见自己,但却没想到会赐浴尚食汤。 脱得只剩下亵衣,宫人们便退到幕帘之后,展昭一步步走到池边,温热的香气顺着水气弥漫开来,分明是怡人的气息,展昭心里却一阵反胃,脸色也有些发白,自从边关回来,就不愿再泡温泉。于是终于没走下去,只坐在池边,静静地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件衣服披到他身上:“这里虽暖和,但你穿这样少还是会着凉的。”展昭回过头,忙起身施礼:“皇上,您怎么来了。” “朕本来在殿中等你,奈何久等不至,他们说展大人坐在池边,却不肯沐浴,所以朕来看看。” 展昭笑了笑,“皇上今日召见臣,有什么特别的话么?”他练武之人,耳朵灵敏,早听到周围除了他君臣二人再无他人,想必是赵祯让他们出去了。 “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你我都有多久没这样坐着了。”赵祯穿得厚,白皙的脸被温泉的热气一薰,染上一层绯红,他蹲下身,脱了鞋袜,拉着展昭坐下,脚打着水。 展昭看了赵祯一眼,刘太后在时,他未亲政前,他似乎确实很喜欢和自己并肩坐着,有时还会靠着自己睡着,亲政之后,再未如此过。包大人也常说君为臣纲,嘱咐自己不可废君臣之礼。“臣以前不识礼数,让皇上见笑了。” 赵祯盯着水波,许久,才轻轻地说:“那时你说过,小时候你一直想有个弟弟。” 展昭一怔,那时多久以前了—— 他说:“人人都有兄弟,朕却连他们的面都见过,朕真是有个好母后。”是啊,他的哥哥们都一个个离奇死亡…… 自己说:“我小时候一直想有个弟弟,皇上比我小一岁,我给皇上当哥哥吧。”太后不会连自己也要杀掉吧,就算要杀,也不让她杀。 淡淡笑了笑,“那些胡话,皇上还是忘记得好。” “可是朕记得。”赵祯转过头,语气中有些怒意。这几日几个密折都说展昭和襄阳王过从甚密,甚至还有人报,皇叔曾经对展昭有过救命之恩。自己本来从来不疑他的,如今却也不得踏实。“还是说展大人已经不记得了?” “皇上是听说了什么吗?”展昭望着赵祯,轻轻问道。赵祯顿了顿,才道:“你想到哪里去了?”见展昭不说话,皱了皱眉:“怎么,你没有要和朕说的了吗?” 赵祯话还未说完,身子一沉,便和展昭一起落入水中,又被展昭桉了几按,呛了几口水,展昭才放开他。 “展昭,你找死!” 却见展昭跪在池边,水顺着衣服往下滑,包裹着那精瘦的身躯:“皇上,展昭若有二心,两招之内就可血溅三尺。皇上何必如此试探?” 赵祯一愣,又闻展昭道:“不敢欺瞒皇上,襄阳王爷于臣有救命之恩,他若无反心,臣自当拼死保之,但他若有反心,臣安敢弃天下而全私义。皇上若是信不过臣,请免去臣御前侍卫一职,臣不敢有怨。” 赵祯走上岸,欲扶起展昭:“朕若信不过你,又怎会摒退左右,和你单独相处,而不设防。” 展昭磕了个头:“陛下知遇之恩,臣虽万死难报。” 赵祯手一颤,如同被凉水浇了一身,这结果,莫非就是自己想要的么。 展昭穿戴整齐,将宫人唤入伺候赵祯。立在殿外,心中又是另一番滋味,今日之事,虽说消除了皇上一时疑虑,却是埋下了祸根,自己今日之举,日后定不容于君王。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不顺着他,让他对自己施一番恩,再慢慢抽身襄阳王之事,让他放心。展昭苦笑了一下,看来以前那些天真的话,自己并未忘记啊,终是不忍看这个“弟弟”孤军奋战,最终落得个血肉相残、两败俱伤,竟是偏要来淌这浑水。也罢,淌就淌了,还怕淌不起么。 赵祯出了殿,便看见展昭站在树下,绿树之下,暮色之中,回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纵容,仿佛是很久之前,自己趁太傅睡着,在他脸上画了个乌龟,太傅醒后,摸了摸自己的头,笑了。很久之后,他再想在臣子中寻觅这样的笑容,但群臣的面上,除了对君王的忠心和苛刻,就再无其它了。 ……………… 这日,展昭刚到宫中,就见刚调入京的门下省侍郎张若鸿领着启木来要档案。 展昭微蹙着眉听张若鸿说完,说什么这启木是他失散的远房亲戚,想在张府中给他安排个干活,皇上已经许了。 展昭冷冷地打量了下启木,见他瑟缩在张若鸿身后,不敢看自己。“原来如此,恭喜张大人了。不知沈师爷近日可好?” 原本展昭只是想到沈陵,随口一问,谁知竟见启木打了个颤,不由有些奇怪。 “他好着呢,正在宫外等候。” 展昭点了点头,命人将启木的档案交给张若鸿。见二人出去,张若鸿还好,启木却有些慌张之色。心道:“这其中莫非也有别有玄机不成?不去管他,让他叫张府领取,也省了一桩麻烦,量他也不能怎的。” ……………… “怎么不说话。”沈陵笑道。“我知道了,必是见着他了,心里放不下吧。” “没……没有。”启木结结巴巴说道,今日展昭就在自己面前,自己去鼓不起勇气看他一眼,分明对他痴心一片,却又为何会做了辜负他的事。 沈陵冷冷笑了笑,“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辜负了他吧?” 启木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忙又说:“我……我……” “启木,我听说了一件事。”沈陵伏在启木肩上小声说:“皇上前些时候和展大人共浴禹山,你说,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启木身体一抖,震惊地转过头,却见沈陵笑得妩媚:“你是什么人?敢和皇上抢人?” “胡……你胡说!”启木咬着唇:“展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哦?那你和我说,他是怎样的人?”沈陵歪了歪头:“难不成还真是什么君正臣贤的佳话不成?” “展大人……他不喜欢男人的。”启木觉得心中乱成一团,想起自己以前对展昭的种种,他除了生气,全无其它反应。 “哦?你怎么知道?”沈陵轻声问道,指尖在启木耳后轻轻挠着。 “我……我……”启木低下头:“我和他告白过,他自己说的。” “哈哈哈……”沈陵不禁大笑起来:“他那是不喜欢你,你也不瞧瞧自己是谁。他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启木心头难受得要命,仿佛心跳也没了一般,脑中闪过白玉堂,还有赵公子——皇上,那等容貌,展昭若是和他们好,自然是看不上自己了。心中恨恨的,却不说话,想去找展昭问个究竟,却又不敢。 “别难过,你还有我呢。”沈陵靠在启木身上,果然被启木一把抱住,不一会儿已衣衫尽褪:“你若生气,以后就是要展昭心甘情愿躺你床上也不是难事。” 启木听了这话吓了一跳:“你别多心,我有了你,就……” “傻瓜,我是叫你上他,不是叫你爱他。”沈陵的手攀了上来:“他那样待你,你还记挂着他做甚。” 启木一阵失神,那曾经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可早就连想都不敢想了,而此时,耳边却荡着沈陵断断续续“放心,有你如愿的一天”的蛊惑呻吟。 (十二) 又是汛期,每年这时节安置灾民都让开封府忙碌不堪,三日了,展昭全然不曾未合眼,流民涌入开封,衣食宿的调度已是费神不已,天气炎热,最怕的是瘟疫,一旦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正午日光当头,毒辣得很,展昭头一晕,险些站不稳,忽感到背后有人扶住自己,“怎么疲倦成这样?”熟悉的声音,回过头,正是白玉堂。展昭站稳当,也笑了笑:“这时节马虎不得,只好辛苦些。” 白玉堂狡黠一笑,一直藏在背后的手在展昭面前一晃——托着一坛子酒,“冰镇的葡萄酒,怎么样,猫儿,馋了吧。” 展昭顿时觉得原本口干舌燥的喉咙生了些津,颇有望梅止渴之感,但见白玉堂一脸戏虐,于是强忍住欣喜:“白兄一番美意,展某就恭敬不如从命。” “咦,我有邀请展兄共饮吗?”白玉堂歪着头。 展昭顿时有些尴尬,白了白玉堂一眼:“原来是来臭显的。”说着就要走。白玉堂慌忙拉住:“开个玩笑而已,猫儿肚里能撑船,别那么小气。” 两人买了些小食,也不去酒楼,只找了个阴凉地坐,白玉堂这几月去了凉州,一路见闻不少。若是评述,展昭定然听得津津有味,可此时困极,又喝了酒,倒在树荫之下,少时便梦周公去了。 白玉堂这厢还在口若悬河,转头一看,那听众竟然已呼呼大睡。“展昭!” 展昭转了个身,迷迷糊糊中想,好像听到耗子磨牙的声音。 展昭这一睡,竟睡到傍晚,睁开眼,白玉堂也在一旁歪着,顿时起了玩心,随手摘了条杨柳,轻轻戳着白玉堂的鼻孔。 “阿嚏。”白玉堂睁开眼,见展昭正拿着条杨柳枝捉弄自己,提着画影跳起来:“我把你个恩将仇报的臭猫!”迈开步时,展昭那燕子飞已跑了老远。 ……………………………… 城外汴河的一艘船上,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极为雅致,船主人在舱内坐着,正品着茶。不一会儿,一位年轻公子进来,船主人起身相迎:“沈公子肯屈驾光临,本王不胜荣幸。”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襄阳王赵珏,入来的年轻公子将斗笠摘去,竟是张若鸿的师爷——沈陵。两人寒暄了阵,正要分宾主坐下,赵珏却让道:“沈公子本尊贵,当上座。” 沈陵笑了笑:“王爷取笑了,沈某长于烟花之地,如今汲汲无名,且以长幼论,沈某安敢在王爷面前称尊。” 赵珏笑道:“沈公子既如此说,本王也就冒昧称一声‘贤侄’了。” 沈陵轻轻合上眼,睁眼时睫毛上竟有些泪花,起身欲拜:“叔叔。” 赵珏见状忙将他揽在怀里:“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 户部大堂之内,展昭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尚书大人不在,户部侍郎官阶不高,不敢得罪他,于是赔笑道:“展大人,您看,您一个大忙人,一直坐在这儿恐耽误了正事,这赈灾的银子户部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发,要不您先回去……” 展昭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米都快见底了,我这些年存下的俸银也都垫了进去,皇上出京祭祖,你们就给我玩花样,今天再拿不到银子,我决不走。” 户部侍郎一身冷汗,这……不由苦笑:“展大人,您别为难我……” “为难?”展昭不由拍案而起:“数十万流民拥入开封,吃穿医药,哪一天能少了银子,安排不妥,民怨沸腾,若闹将起来,孙侍郎,你担当得起?”皇上前脚一出京,这厢户部就耍花招,扣住银子不发,若不是白玉堂江湖道上朋友多,陷空岛和京里几大钱庄都有不少生意,才能撑过这十几日,但离皇上回京还有一月,若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乱子。 “展大人,您就是杀了我也没用,章不在我手里,钥匙也不在。”孙侍郎苦笑道。 “王朝!”展昭厉声道:“回开封府请出尚方宝剑,再把城西开锁匠张大爷请来,开库取粮取银。” “是。” …………………………………… “展大人,这使不得啊。”孙侍郎慌慌张张拦住展昭:“擅开国库,这可是斩首的大罪。” “有什么罪,展昭一人承担。”展昭笑道:“展昭一人的命,换得几万人有饭吃,也值了。”说着将尚方宝剑一横:“再敢阻拦者,先斩后奏。” ……………… 好不容易强开了国库,取了赈灾的钱粮,忙碌到半夜,粥厂总算重新开了锅。展昭歪在路旁榕树下,今日自己也一天没吃饭,苦笑了一下,尚方宝剑原本只能插手刑案,今日自己不得已,用来强开国库,就算皇上将来不追究,御史们也不会放过自己,也罢,横竖不过乌纱帽,理他做甚。 “展大人,您也吃点吧。”王朝端了一碗粥给展昭,“您也一天没沾米了。” 展昭谢过,接过碗来,喝了下去。安排这几日的调度后,才回到开封府,已是天明,躺在床上,勉强合上眼,不一会儿,竟觉得头昏脑涨,胃里一阵翻腾,直想吐。刚撑起身,却见张龙慌慌张张跑来道:“展大人,展大人,不好了,灾民们一大半都呕吐不已,吃了药也不济事,太医院一时也找不到原因,展大人?”这才发现展昭面色惨白,忙上前扶住:“您怎么了?” 展昭运内力,勉强撑住,拿了剑道:“我去看看。” 还未出门,以小吏就来报:“户部尚书刘大人到。” 展昭皱了皱眉,心道:还真是来得巧,这几日不见踪影,这会儿倒不请自来。果然,只见刘尚书身穿朝服,见了展昭厉声喝道:“展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开国库,国库里的那批存粮本官于发粮之际发现不妥,这才急忙去别州征调,并嘱咐刘侍郎无论如何不可发粮,你如今闯下大祸,可如何是好。” 原来是早就刨好了坑,就等着自己往下跳呢,展昭顿时心头雪亮,冷冷看了刘尚书一眼:“若是如此,刘尚书何不事先说明?况且,存粮不妥,莫非银子也不妥?尚书大人扣住钱粮不发,十几日不见踪影,如今到来兴师问罪?”见刘尚书脸色阴沉,又道:“展昭不知如何得罪了大人,要定如此毒计,只是,大人若想要展昭的头,说就是,何以要几万灾民一道陪葬?” 说着不再与他纠缠,径直往粥厂走去。一道粥厂,情形竟比展昭想象的糟糕数倍,灾民们比自己喝得多,又都是寻常人,没有内力护体,许多人已是奄奄一息,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开的药只能勉强拖住灾民的性命,但再如此下去,不出三日,必会大批丧命。 展昭咬着牙,脑中千头万绪,自己与刘尚书无冤无仇,这幕后定还有主使之人,皇上如今不在京城,就是星夜去报,待圣驾回京,汴京必已大乱。思索了一阵,心中有了几分掂量,便往襄阳王府走去。 ………………………… “展大人?您这真是稀客啊。” 赵珏见展昭来访,笑着拉住他:“怎么今日有空来坐?来人啊,上茶。” 展昭抬手止住道:“王爷,请赐解药。” “本王不知道展大人在说什么?” “王爷既然订下此计,就是坐等展昭前来吧。既然如此,又何必装摸做样,事关几万灾民的性命,若迟些,展昭恐有身体虚弱者不得救,请王爷速赐解药,若有什么条件,也请王爷明言。” “展大人果然是聪明人。”一阵大笑,一人自屏风后走出,一双凤眼轻挑,唇角含笑。 展昭早已发觉那屏风后有人,但也大吃一惊:“沈师爷……是你?” “是我。”那人微微笑道。 “说吧,究竟有何条件。”展昭压住心头疑惑,问道。胃里又一阵翻腾,之前虽是强压住,却也难受得紧。面色惨白,汗珠顺着脸颊往下落。 “怎么你也中了毒?” 赵珏扶住展昭,对沈陵道:“先喂他一颗解药。” “不必了,灾民既是因展昭而中毒,所有人解毒之前,展昭决不服解药。”展昭摆了摆手,他心里另有一番计较,虽不知这两人如何会在一起合谋,但显然是等自己落套,既然如此,定有要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如此一来,还能以自己的命牵制二人。 “展大人,你用内力强压住毒发,这毒若是普通人,慢慢毒发,要性命也须三、四日,但若使用内力强压,一旦稍有爆发,就顷刻没命。” 沈陵抬起展昭的下颚,轻轻擦拭之上的汗珠:“所以展大人还是别那么倔强得好。” “那就只好请沈公子和王爷快些为灾民们解毒,否则展昭若一不小心毒发身亡了,就是想为二位效命也有心无力了。”展昭淡淡笑了笑,拉开沈陵的手,勉强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出堂屋时又回过头:“展昭这就到粥厂等候二位。” “展大人,你恐怕是走不得了。”沈陵微微一笑,忽又高声道:“启木,还不扶你的展大人去歇息。” (十三) 展昭心中一惊,回头果然见启木怯怯站在身后,闪闪烁烁地看了展昭一眼,见展昭略微震惊的神色,慌忙低下头去,懦懦地喊了声展大人。 沈陵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微眯着眼,“启木,你现在还怕他做什么?” 赵珏未见过启木,但却见展昭神情不同往常,想这人平时处变不惊,如此光景实乃意料之外,于是也沉住气在一旁看戏。 启木依旧不敢上前,只略微挪动了几步:“展大人,你中了毒,爱惜些自己吧,不然我……我……”沈陵轻轻用杯盖拂着茶叶,冷笑了一声,瞥了启木一眼,窘得启木无地自容,只得改口说:“展大人,我扶你去休息。”说着就要上前。 几句话令展昭想起在延州自己中毒之时,面色顿时惨白,,见沈陵正含着意味不明的笑盯着自己,只得强稳住情绪,淡淡说了句:“不必。” 赵珏观展昭神情,越发疑惑,不知启木这人究竟和展昭有何瓜葛,但见展昭双目之中虽是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绝望的凄楚,心下不忍。他素日敬展昭人品,之前已有打算,就算不能收为己用,也让他死的体面干净。此时见展昭如此,早生出惺惜之意,正欲阻止,沈陵却拉住他:“皇叔叔请稍安勿躁。” 说着沈陵走到展昭身旁,轻轻耳语:“展大人,见了故人何以如此冷漠,此时虽暂无丝竹管弦助兴,不过有酒有肴,足以叙旧情。” 展昭打定主意不说话,冰冰地瞪了启木一眼,启木被他眼中的杀气唬得后退了几步,险些站不稳,却被沈陵一把拉住,推到展昭跟前,悄声说:“若饮得尽兴,二位不妨再翻云覆雨一番,让展大人重温重温旧时滋味。” 展昭顿时喉头一阵腥甜,体内真气越发紊乱。启木被沈陵一席话弄得手脚无措,沈陵见状一笑,伏在展昭肩头低语:“看来我果然没猜错,展大人,这等丑事你说如果公诸天下,将会如何?” “你想怎么样不如直说。”展昭望着沈陵,发现那双含着笑意的丹凤眼下竟似深藏着不见底的恨,心里琢磨,自己莫非什么时候得罪过他,他这样恨自己。 “展大人果然是爽快人,那我也就不矫情了。”沈陵摆摆手,让启木下去,厅里只剩下展昭、赵珏和沈陵三人。“赵祯如今在外祭祖,汴梁四十万禁军的调度听说他竟交给了一个人,展大人,这个深受皇上信任的人,你觉得是谁。” 展昭皱了皱眉,这事本来极为机密,看来此次不易对付,只不言语,看他还要说甚。 赵珏在一旁见状,走到展昭身边,笑道:“展大人固然是忠臣,只可惜忠错了对象。”见展昭抬眼望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拉他坐下:“如今大家都知道当今皇上,本不是刘太后亲生,乃故李宸妃之子,但殊不知,他却也不是李宸妃之子,若论其生母,比李妃出生还低贱百倍,而真正的太子却另有其人。”说着含笑将目光转向沈陵。 展昭虽面上不露,心下不禁大惊,转头看了看沈陵,方才听他叫赵珏皇叔叔,已有了几分估量,但如今看来,还在自己估计之外。 赵珏见展昭因强忍中毒之苦,汗珠直顺着额头往下滴,心中不忍:“展昭,你还是先吃了解药吧。” 展昭摇头说:“展昭说过,灾民未得救之前,展昭绝不独吃解药。所以王爷有什么故事要讲,或是有什么吩咐,还请尽快,若迟了,王爷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奈何不了阎王。” “果然有些胆色。” 赵珏心下暗道,于是继续说:“真宗皇帝曾与汴京梨楼的第一名妓缘缘有过一段恩爱,其间缘缘产下一子,而与此同时李宸妃也在刘皇后的安排下产下一子,真宗因不喜李妃,不满皇后专权,竟将两个儿子互换。那个青楼女子的儿子——就是如今的赵祯;而真正该成为皇太子的人却流落在民间,直到十八岁时,我才寻访到,将他接出。” “既然有先皇的骨血,又是先皇所定的太子,如何不名正言顺?昔日刘皇后也出生低微。”展昭虽然心下大惊,但也不露声色。 “依展大人所说,那么昭告天下皇上是名妓之后也无妨了?不过那个缘缘身在青楼,谁知道她有没有其他……” 赵珏笑了笑。 展昭皱了皱眉,若让天下知道当今皇上是娼妓之子,恐怕于皇上大不利。“王爷的故事真是曲折离奇,只是有什么证据?” “还需要证据吗?”沈陵笑道:“你仔细想想你家皇上那倾国倾城的容貌传承自谁,不就明白了。他娘可是当年美冠东京的大美人阿。” 展昭琢磨着和这两人于此事上纠缠无济于事,于是不语,故意作出一副深思为难的模样,那两人见他似有动摇,也不言语。 “只要是明君,这天下谁来坐展昭本不关心。”展昭淡淡看了看沈陵:“只是沈公子从未有过太傅,也未学过治国之策,而展昭也没看到沈公子有任何济事之才,试问登基后如何服众?又如何安天下?还是说……”望了望一旁的赵珏:“王爷要当周公?或者——曹操?”这几句话大有离间之意,心想这等小计自然瞒不过赵珏,但沈陵是个小人,或许有用,能挑动他们窝里斗,自己也能见机行事。 展昭也不被他激怒,只摇头对赵珏道:“展昭说过了,这皇帝谁来当,和展昭没什么相干,若是个好皇帝,倒也未尝不可。只是如今王爷找来的这位,虽说出生本该是皇太子,却风尘味十足,日后难免不干出荒唐之事。今日展昭不相助,死上万百姓,虽是罪孽深重,但却非展昭之过;展昭若相助,只怕祸害无穷,害了天下百姓,却是展昭之大罪。” 沈陵冷笑道:“如此说来展大人是不肯调兵,执意与我和皇叔叔作对了?” 展昭摇头,叹了口气:“王爷,王爷你乃是太祖嫡孙,又胸怀大才,不论是名,还是实,都堪居帝位,何必假手他人?还是说王爷是想等这位将朝廷折腾得一塌糊涂时,才不得已居之,美名传世,坐收渔人之利?” 赵珏从起初就知展昭欲行离间计,计策虽明显得很,但句句切中要害,于是看了看沈陵,不料他却没有半点惊讶,只是恨恨地看着展昭。 “展大人说得没错,我确实没有治国的才能,但皇叔叔的才能却胜过赵祯十倍。实话告诉你,我也从来没想过要当什么皇帝,我只是恨,恨同为兄弟,同为父亲的儿子,为何父亲为报复皇后,竟狠心让亲生儿子流落在烟花之地,而他却众星捧月。我如今却要他回到原来的位置,我虽本该是皇太子,但如展大人所说,早就是风尘中人,必不能服众,所以我只是想相助皇叔叔。” 这一番话说得展昭与襄阳王都惊讶不已,但见他眼中的愤愤不似作伪,想他从小流落风尘,定然受了不少苦,又背负着如此身世,展昭心底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问道:“皇上他知道有你这么个兄弟吗?” “他知道,不过他以为我才是那个娼妓之子,否则我哪里活得到今天。”沈陵冷笑着说:“可笑他以为现在随便补偿我一下,我就会感恩戴德了。”说着又对展昭笑道:“不过他待你倒也不差。我让他把启木安排在你手下做事,后来你做了手脚,我去找他,他竟然说既然展护卫不情愿,就不要勉强了。说什么补偿兄弟之情,连你一个外人在他心中也比我重十倍。” 赵珏闻言怕展昭越发感君恩,于是咳嗽了一声,沈陵自知失言,才笑说:“就依展大人的意思,拥立皇叔叔登基,展大人该不会推托了吧?” 展昭此时没有万全之策,只得拖延时间,于是道:“请王爷容展昭想几天。” 赵珏心下猜到展昭不过是拖延时间,并无投诚之心,本想杀之,但又惜才,于是道:“展大人就慢慢想吧,皇侄,好生款待展大人,别怠慢了。” 赵珏本对展昭就不抱太大希望,今见展昭如此,只得另用他人,他早在禁军中安插了人手,虽笼络不到三分之一,但起事之时,只要出奇制胜,也并非全无胜算,于是传令召集人马…… (十四) 展昭一人呆在房内,傍晚,竟见启木端着些酒菜进来,将酒菜放下也不退下,又坐在自己对面。见展昭烛光之下越发显得动人,启木咽了咽了口水,呆呆地看着,展昭心里厌恶,喝道:“出去” “陵说……展大人你再不合作,就把你……”见展昭目光冰冷,慌忙低下头。 “把我怎样?”展昭淡淡问道。 “把你赐给我做妾。”启木被沈陵逼着对展昭说这番话也倍受折磨,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滴。 虽早有心理准备,但展昭也被气得不轻,好容易才强压住,冷笑道:“我若死了呢?” “展大人,你别……”启木唬得手忙脚乱:“你放心,我,我不会这样对待你的,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只爱你一个,不会让你做妾的……我一定天天都只和你……” 还没说完,已经把展昭气得险些七窍生烟,听这龌龊意思敢情还成了要争个正室了?抬手对着启木就是一掌,他虽因中毒功力大减,但这一掌也把启木打飞到墙角,启木顿时嘴角流血,头也被墙撞破流血。 展昭牵动了内力,五脏六腑都如刀搅,但依旧铁青了脸色,起身拔出剑冷冷地道:“启木,当初我没要你的性命,看来是大错特错。”说着提剑向启木走去。 “展……展大人……”启木慌得沿着墙往外爬,“不……我不……”见展昭的剑离自己越来越近,泛着冰冷的光泽,慌慌张张操起身旁的凳子向展昭扔去。 展昭侧身避开,方才出手已经耗尽力气,此时更是强弩之末,可心中怒极,撑着一口气举剑向启木刺去。启木早已慌了手脚,方才勉强躲过展昭一剑,但那剑光骇人得很,几乎能反射出自己血流满地的模样,于是也不管身边有什么,只朝展昭乱扔。 展昭早已全身无力,一下被酒壶击中,顿时倒在地上,昏了过去。启木依旧害怕,好一会,看展昭没有动静,才爬过去,夺下展昭手上的剑,把展昭抱到床上去休息,心里却又怕又恨又爱,恨他居然想杀自己,枉自己对他一腔爱意,反正他如今也不过是纸老虎,不如真依沈陵所说,再用些强,怕他怎的。如此想着,胆也大了,怕展昭醒后再发力,于是找了根绳子将展昭捆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一般才放心。 坐在床边愣愣地看了一会,展昭才幽幽醒来,见启木握着自己的手,气得一口血从喉头涌上来。 “展大人,你何苦?你我好好的,不行吗?”启木坐在展昭身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却又不敢,于是抬起的手摸了摸他头发。见展昭极力往一旁避让,一脸嫌恶,启木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累积的怨气一下涌到了心头,“你……你别不知好歹,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子还可以怎样?”说着低头就要吻他。 突然门被一脚踢开,原来沈陵知赵珏对展昭有救命之恩,而且看来展昭对赵珏也很是佩服,于是献策说不如皇叔叔单独去看看展昭考虑得如何。赵珏也早有此意,于是来看展昭,不想在门外听到启木的话,冲进来竟见到这场景,不由大惊,一脚踢开启木,将床上的展昭解开,展昭怒不可遏,指着启木:“给我剑,给我剑!” 赵珏弯腰去捡展昭的剑,启木慌了神,起身就要去抢,却被赵珏一耳光扇得撞倒桌子上,顿时肿了半边脸。赵珏将剑递给展昭,展昭拿起剑,冷冷盯着启木。 “展大人……”启木知道展昭是个心软的人,忙跪下给展昭磕头:“我对你从来都没变过,是展大人你太无情,我不得已才……展大人你饶了我吧。” 赵珏本是个聪明人,方才那场景,再加上这几句话早已明白过来,他是个爱惜人才的人,自然明白士可杀不可辱,心底大怒,不等启木再胡言乱语,拔出佩剑一贱刺穿启木胸膛。 启木觉得胸口一阵冰凉,低头一看,一把剑已穿过自己,血顺着剑流个不停,淌了一地,出奇地,忽然之间竟不是那么害怕,抬头望着展昭,之前还冰冷的双眸似有几分怜悯,“展大人……我……我一直是爱……”启木觉得浑身没了力气,眼皮也撑不起来了,恍惚中,又看到展昭,对自己笑了笑,那样好看,那样温柔,就好像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于是自己也傻傻地笑了起来。 展昭看着地上血越淌越多,心底轻叹了一声,五味杂陈,良久,才对赵珏道:“多谢王爷相救。” “别说这些,到底是我不小心,让展大人受这等委屈。” 赵珏拍了拍展昭的肩,递了一颗解药给展昭:“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不想刚才的事再发生在你身上。灾民的解药我已经发放下去了,你别再担心,把解药吃了吧。” 展昭接过解药,望了赵珏一眼,这个人救过自己两次,说心底完全没有感激之情是骗人的,可自己却不能因为感恩而助他谋反。于是盯着解药发愣。 “我知道展大人是忠义之人,也不想再勉强展大人,展大人服了解药,我送你出城,只希望展大人不要插手我和赵祯的皇权之争,若我胜了,展大人还愿意在朝为官是我的福气,不愿意是我没这缘分。若我败了,每年清明,还望展大人给我带一壶酒便是。” “王爷……”展昭知道眼前这人的能力和胸襟都不亚于皇上,甚至还在皇上之上,但是……皇位之争,天下大乱,无论谁胜谁败,都不是幸事。而且他若胜了,皇上就绝无活路。 “我知道展大人想劝我什么,但是,身在帝王家,自幼有胸怀天下之志,不搏上一搏,未免抱憾终生。” 赵珏语气坚决,展昭知劝他不动,于是将解药服下。 次日一早,展昭觉得身体恢复了不少,赵珏也果然言而有信,先让展昭看了看当日中毒而如今已经解毒的灾民,那些灾民只知道是襄阳王救了他们,无不感恩戴德。而后又依照承诺将展昭送出城,出城时展昭回过头:“展昭还有一事相求。” “展大人请讲。” “百姓无辜,请王爷怜悯众生,少造杀孽。当今皇上也是王爷的侄儿,若王爷得胜,还望念及血肉之情,不要太绝。” “展大人放心,大宋的百姓,我自然会爱护。至于赵祯,我若胜了,自然会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王爷保重,展昭告辞了。” …………………… “皇叔叔,你为何放了他,你不怕他通风报信,反咬一口吗?”沈陵望着展昭的背影,问道。 “不用担心,这么些天,赵祯早就知道了。而且展昭他也不会去的。就算他去了,赵祯也不会再信他,就算赵祯想相信他,身边的那些朝臣也不会容忍皇帝相信一个完好无损从敌方出来,并受过敌方礼遇的武将。” 赵珏拍了拍沈陵的肩:“展昭他懂得这个道理,不会再回去的。还有你,启木那个人是你故意安排的吧,对真正的人才,不能一味威逼,更不能侮辱,只能德服,以后切不可如此。” “如果没有这安排,皇叔叔又如何有机会去德服呢?”沈陵无所谓地笑笑。 赵珏闻言深深望了沈陵一眼,长久以来,自己不过当他是个夺位的工具,也以为他不过是个野心勃勃的小人。没想到,他竟如此聪明,而且……真将自己当亲人一般。又在心底琢磨,此次赵祯出京,难保不是有意为之,但这世间事,岂能件件如人意料,自己已完全控制住了开封的人心和军队,这已在赵祯意料之外,只可惜展昭到底不肯投奔自己,少了勇将,吃些亏,但也并非没有胜算…… ……………………………… “猫儿,你怎么在这里?” “特意在此等候白兄。”展昭拿着两坛酒,拍开封泥:“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一字不少‘赈灾钱粮不到,恐有图谋,久必生变,请皇上速调重兵救急。’”白玉堂坐在展昭身边,拿过酒:“马不停蹄地为你送信,又不分昼夜地为皇上传旨给狄将军,来来去去跑了几千里路,累死我了。” 展昭点了点头,之前取不到赈灾的钱粮,自己起了疑心,于是委托白玉堂去给赵祯送信。没想到自己的预感竟不幸而言中,而且比想象的还来得快。 “不过奇怪的很,我赶到边关时,狄将军已经整装待发了,莫非他先得了情报?” “什么?”展昭回过头,皱了皱眉,看来自己还是天真了些,皇上这次祭祖,若能带上襄阳王,自然可免去这一场浩劫,先前有些纳闷,如今猛然心如明镜,恐怕是故意露个破绽,让王爷有机可乘,欲擒故纵而已。 “猫儿,现在你打算去哪里?听说襄阳王果然在东京反了,已经攻占了河东路。” “哪儿都不去。” “你不去和皇上汇合吗?” “不了,我还不想自寻死路,而且如今赵家的事,我已无能为力,管不了了。” “什么意思,你再说清楚些?喂,猫儿别走……等等我。” ………………………… 景佑二年,襄阳王赵珏谋反,攻占京城及河西河东,大将军狄青率重兵平叛,双方势均力敌,决战于青州,襄阳王兵败被擒,念其皇叔身份,赐自尽。 赵珏子孙十六岁以上者流放,十六岁以下者贬为庶民,交与其他宗室收养。同谋者斩。 刁民沈陵,造谣中伤先帝及皇上,灭九族,腰斩弃市。但念其乃孤儿,无亲无故,圣上仁慈,诏曰国有弃儿而不教,乃国家之过,于是改诏,赐其自尽。 (尾声) 康定四年,清明,终南山。 “我说展昭,你什么时候不选,偏偏选清明来找我喝酒,也不知道个忌讳。”说话的是个三十好几的男人,一身农夫打扮,但眉宇之间却气度不凡。 “是珏大哥你自己说的,若败了,每年清明给你带一壶酒。”展昭将花雕放在桌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怎敢不从命。” “你倒有理得很。”这农夫打扮的人,正是曾经的襄阳王赵珏,被赐自尽之前,展昭和白玉堂蒙面潜入天牢劫狱,五鼠接应,救了他一命,展昭还留书一封给赵祯,赵祯看了信之后,竟没有再派人追杀,只对外宣称襄阳王已自尽了。“我问你,如果输的人是赵祯,你会如何?” “那今天在这里和我喝酒的人也许就是当今皇上了,只是不知珏大哥如果胜了会不会和皇上一般大度,不把我们赶尽杀绝。”展昭笑了笑,赵珏笑着看了他一眼,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展昭,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问,你当时为何不能顺便救沈陵一救?” 赵珏看着展昭,这个人一贯仁慈,当时沈陵就在相邻牢房,救他其实是举手之劳。自己当了这么久的叔叔,却是第一次想真正当一次他的叔叔,于是对蒙着面的展昭说:“请英雄也救我侄儿一命。”可展昭却说了句恕难从命,仍然只救了自己。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展昭摇了摇头:“何况他的性命,还是留给皇上去操心吧。” …………………… 康定四年,清明,汴京城外一座孤坟前。 “启木,你一定很恨我吧。”一个年轻人站在坟前,蹲下身将坟头上的杂草拔去:“这些年我也不好受,总做噩梦,哥哥让御医给我开了许多方子也没用。我没想要你死的,只是谁让你那么笨,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做什么呢?” “陵弟弟,别再想了,你身体不好,还是回宫吧。” “你为什么不杀我?为什么?你是想折磨我是不是,是不是?” “当时是真的要将你腰斩,因为你,朕险些失算,不杀你无以明法度,立君威,平民心。但平叛之后,一个朕曾经当成哥哥的朋友对朕说,杀了你们,朕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他问朕,究竟想要如何的结局,是否真正想要孤寒一世。他离开了朕,皇叔也被他带走了,朕的亲人几乎都离开了,只有你一个是骨肉至亲,朕杀累了,不想再杀了,何况现在天下人都以为你和皇叔已被处死。你如今也无依无靠,其实,朕能理解你,理解那种被人抛弃,没有人可以依靠信任的孤独。” “哥……” “回宫吧,这个人本就该死,你务须自责。” “不,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他其实不过是想得到一样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只是个平庸的可怜人罢了……” “这和地位没什么关系,人人都会有想得到而得不到的人或者事,可有些事,强求不得,这个人不仅愚蠢,而且卑鄙,你不利用他,他恐怕也难逃一死,走吧,别再多想了。” “呵,你永远不会明白卑微的人,永远。” “或许吧,虽然朕不这么认为。” 完结 作者后记:终于完结了,这篇文原本是个打算弃的坑,但是在看到许多大人的鼓励后,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填完了它。能够完结,可以说完全是因为读者们的不断鼓励和支持,每次都让我非常感动。 每次大家的回帖我都会看上好几遍,虽然不知道如何回复,但心里十分感激。如今文章完结了,我只能在此衷心感谢长久以来一直鼓励我,支持我的读者们,也感谢给我鞭策和提意见的读者们。 文章的结局我自己觉得是过于仁慈了,皇权之争,就算不血流天下,也会死不少人,但是我不忍心向如此多的人物下杀手,所以还是给了一个比较善良的结局,希望不会让大家觉得过于失真而失望。 Back : 2538 : 两重天(奸尸慎) by 月佩环 Next : 2536 : 儿(父子冰恋)by 迷_梦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