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情缘(出书版)+番外 BY: 未夕 文案:   允诚,端正严肃的阎王。   对所有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严肃固执。 可是在偏偏遇上了他之后,竟会有了改变,天知道天庭居然会派给他这样一个古怪精灵的白无常?还那样的爱笑,笑起来简直比观音坐前的金童还要漂亮三分,做起事情来,也是不顾一切,捣乱到让人头疼,这样的白无常若是留着,岂非坏了地府的规矩?怎么可留,怎么能留?可是……日子久了,自己好象也留恋起了那纯洁灵秀的笑容,难道说还要将自己的心也一起搭上吗?这怎么能行!   白练离,新走马上任的白无常。   呜……人家好端端的在天庭做个小侍童,日子优哉优哉的,为什么偏要派他去那种阴森恐怖的地方呢?那个阎王老是板著脸,好恐怖啊,真真是可惜了那张还不错的脸。 什么?!他还没嫌地府的气氛阴冷呢,阎王老爷居然要把他退回天宫?NO,他要留下来,非要做个好好的白无常让那人看看,哼!可是没想到……呜……日子久了,竟然觉得地府也不是那么冷冰冰了,那个棺材脸的阎王其实……有时候……还是满可爱的!而且那张嘴巴里吐出来的也未必都是冷冰冰的大道理嘛。 要自己留下……唔……让他想想,再好好想想!   第一章   天宫,人间与地府,是这茫茫天地间的三大所在。   天宫的最高主人是玉帝,可是谁都知道,王母才是天宫最权威的人。 玉帝一向唯母亲马首是瞻,这千年来年纪渐长,却变得越发地遵从母亲。   这一天,王母正从玉帝宫中出来,忽然就想着到处转上一转,发现自己的贴身侍女替她办事尚未回来,身边那几个小侍者颇不顺心,转脸看见一个正殿前侍立的小侍者,那侍者身穿天青色袍子,脚上踏一双青色描金的小靴,面目细致精美,微微上挑的长眉斜斜飞向鬓角,水波一样的眼神,脸上一个暖意洋洋的笑,纤长的身材如风中青竹,便随手点他道,“你,跟着我来吧。”   这小侍者是天宫里玉帝殿前一位侍者,由一只白色的鸥鹭修成人形,前三百年是鸥鹭的样子,后三百年又在殿里修行侍候。 一向只是做些杂事,这可是头一遭担这么重的差事呢。   小侍者含笑上前,扶了王母的手道:“婆婆,我来挽着您。”   小侍者的声音脆生生的,手纤长凉润,天宫美人如云,王母早就见惯,也不知为何,没来由地就是觉得这个孩子怪不错的。   那孩子问:“婆婆,婆婆,您去哪儿?”   王母道:“去老君那儿坐会儿。 听说这老头偷藏了人间绝好的茶。 这人越老就越发地小气起来。”   那小侍者轻轻笑起来。 扶着王母上了凤辇。 忽的,那孩子挑开车帘,伸进头来,笑意盈盈的说,“婆婆,我觉得您好年轻啊,我都犹豫该不该叫您婆婆呢,可又不知道叫您什么好。”   王母平日里听惯了这样的奉承话,可大多由人恭恭敬敬,唯唯诺诺的说来,竟从未听过有人如此一派天真的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笑起来,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小侍者点点自己的鼻子说:“我么,我叫做白练离,婆婆。”   小侍者非常地周到。 他是第一次侍候这么重要的人物,却全没有瑟缩拘谨,一派天真,絮絮地跟王母说着有趣的事,婆婆婆婆地叫个不停,清脆的声音,爽利的动作,不像是侍奉着在天宫拥有最高权威的人,倒像是与自家外婆一起出游,这给了王母非常新鲜的感觉。 王母十分喜爱这个细心的颇解人意的小侍者,捏了他嫩嫩的脸,说:“这一张小嘴,抹了蜜似的,叫人特别的舒坦。 来,婆婆有赏赐给你。” 王母随意摸出一颗珠子,递给练离。 竟是颗上好的东海夜明珠。 练离接了过来,左看右看,伸出舌头舔一舔。 王母笑道,“拿着玩儿吧,吃不得的。 叫老君爷爷拿他厨子拿手的点心来咱们吃吧。”   王母有意要将小侍者练离留在身边侍候,太上老君道:“过来我细瞧瞧。” 仔细看了看练离说,“这个孩子,还是放出去的好,将来会颇有一番经历。”   王母娘娘一向信老君的话,闻言,虽不舍得,到底身边有的是灵巧细致的可人儿,便说,“也罢。 倒底修行还浅,若留你下来,恐众人不服。 这里正好有一个空缺,地府十殿转轮王薛允诚殿上的白无常调离,你就去顶了那个缺吧。 你的修行,对付人间几个恶鬼也尽够了。 等修行圆满些,自会有你的另一番造化。”   就这样,白练离来到了地府十殿。   白练离其实并不热切地想留在王母宫殿。   他在那里已经待了六百年,着实有些腻了。 虽说已是百年之身,在天宫,却不过只是一个少年人,若论人间的岁数,也就十六岁的样子,又是男孩子,早存了去历练一番的心意,只是一直不得机会。 这次再料不到有这个的因缘巧合,兴冲冲地第二天就赴任去了。   白练离永远都会记得第一次见到阎王薛允诚的那一天。   广阔的地府大殿,有些昏暗,却并不阴沉可怖,大片垂挂的白色轻纱,在暗色里飘起,宛若带起了前尘轻梦。   白练离上前两步跪倒行礼。   “白练离参见。”   巨大的案前,朦胧坐着一个人,白练离想一定是十殿阎王薛允诚了。   “抬头。”   一把稳笃的声音沉沉传来。   白练离抬起了头。   案前的那人坐在一片阴影里,但是阴影却掩不住自他身上发出的英武之气。   薛允诚出人意料地年青,彷佛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深紫的官服,笔直的腰背,眉眼虽然看不十分清楚但可知十分端正,格外的威严,他那么端端地坐着,似乎几千年来从未挪动过半分,给人以很深切的压迫感。   白练离呆呆地看着他,低下头,悄悄地吐了吐舌头,心想,恐怕不是个好讲话的呢。   突然听到上头那个说,“回去。”   白练离愣了,“什么?”   “我不要你。”   白练离惊讶之下连礼数都忘却了,睁大了眼说,“为什么?”   “不要问。”   白练离大气之下,居然站了起来,“我不回去。 倒底为什么,一件差事还没办便退了我,再没有这个道理。 告诉我为什么才行,若是在理,就算了,若是不在理,我是断断不会走的。”   说完才醒悟这么说话与礼不合,只得气鼓鼓地扑通一声重又跪下来。   那个人沉默半晌,还是两个字,“回去。”   白练离也动了拧脾气,“不回去。”   “回去。”   “不。”   停一下,那个没了动静,白练离也放小了声音说,“总得给我一个道理啊。” 声音里不知不觉带了一点委屈,软软的尾音,颇有几分粘乎,自己却没有查觉。   却听那边半天说道,“长得过于好了。”   白练离听见阎王薛允诚说出的理由,气过了头,居然笑了起来。   他虽在天宫玉帝殿里侍侯了多年,却并不是近侍,只在殿外做些琐事,所以并没有受过太大的约束,性子颇有些灵动跳脱之气。   他顺着跪着的姿势坐下来,以手支着下巴,笑着说,“这个理由真真是,好—笑—得—紧。”   薛允诚答:“不好笑。”   白练离说,“我说好笑。”   那边隔了一会儿答:“回去吧。”   白练离说,“那我也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我不回去!说破大天去,我也不回去,王母娘娘跟前我也是这句话。 就赖这儿了怎么着吧。”   那边过了好大一会儿,有一声咳嗽声传来。   白练离想,果然是不好说话的人,连咳嗽声都透着硬邦邦。   练离放软了声音,一迭声地说:“让我留下吧,让我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好哦?”   那威严的身影岿然不动。   却不知那一连串的留下吧小猫爪似的在薛允诚的心里抓挠。 抓挠得心烦,却没有恼。   薛允诚说:“想留下?”   白练离答:“是啊。 怎么?”   薛允诚说:“那,试试吧。”   薛允诚接着道:“戴上这个。”   白练离诧异地抬头看他,却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却见他微微一挥手。 早有一边立着的小童捧过来一样东西。   白练离往小童手上的托盘上看去,一根白色哭丧棒,一顶白色长帽子,尖顶,上书四个大字“你也来了”。   白练离知道那是白无常该戴的,他拎起帽子,细看了一回,咬着嘴唇偷笑,实在忍不住,最后终于有一声轻笑溢出口边。   那边薛允诚听得那脆生生的一声笑,说,“又笑?”   白练离扬起脸,“好难看,像座塔嘛。”   薛允诚道:“不准笑。”   练离道:“哦。”   薛允诚道:“地府要肃整威严。”   练离问:“为什么呢?人生苦短,世人都惧怕死亡。 多半是因为想象中地府的阴森可怖。 若咱们地府的人大家一团和气,笑脸迎人,”停下来笑一下,“哦,不对,是笑脸迎鬼,大家就都不会再畏惧死亡,会觉得死,不过是另一种活的法子,便能在生时更快乐更圆满,岂不更好?”   离得远,薛允诚却依然能看到那孩子眼中明媚的光彩与笑意,俐落清脆的声音,扬洒下来,珠玉一般。   薛允诚慢慢地道:“荒--唐!”   练离只单纯地说出心中所想,其实这一番想法儿,他从未与人说过,听到薛允诚说荒唐,虽心中不全服气,却以为是真的有些荒唐,低下头去,有些黯然,心里想着,你不愿笑就不笑好了,我愿意笑就笑好了。 一念轻转间,又笑出来。   薛允诚道:“别笑了。”   白练离收了笑容道,“好。 我没再笑了。”   薛允诚道:“你在笑。”   白练离觉得委屈,“没有了,这会儿没在笑。”   薛允诚道:“在笑。”   白练离说:“没有呀,我天生一付笑模样儿。”   薛允诚道:“想留下,别总笑!”   白练离叹一口气,“哦,知道了。”   一眼又看见托盘里还有一样东西,白练离捏起来看。   是一张面具,薄如纸,捏在手上半分重量也无,面具上有高吊起的眉,咧开的嘴,形成一个诡异的笑,鲜红的长舌露出口唇外。   白练离只知道白无常该有的大致的样子,其实并不具体地知道无常确切的形象,这一看之下,吓了一跳。   “我以后每次出去办公事都得弄成这副样子吗?”   “是。”   白练离拖长了声音,“不--要--啦。 太--难--看了。 吓坏人,鬼都吓坏了。”   软软的声音,清越的,带着少年特有的微微扬起的尾音。   “穿或是回去!”   “好吧好吧好吧。 我穿就是了。”   练离把帽子带上,面具也贴上脸。   “下去吧。”   练离答:“是。”   往外走了两步,终是不甘,还是回过头来,掀开面具,恨恨地做了副怪样儿。   却依然是明媚可爱,看得堂下小童呆呆一愣。   却不知这副样子都落在阎王薛允诚眼里。   这一晃,白练离在地府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了。   出乎薛允诚的意料,这个孩子办事相当负责俐落。 从未误过事,从未失过手。 与黑无常两人尽心尽责,省了薛允诚不少的心,他们两个,加上牛头、马面,及判官,捉拿鬼魂,区别善恶,核定等级,发往投生,所有事物,安排得井井有条,倒让薛允诚从未有过的清闲下来。   薛允诚私下询问黑无常黑君黎,黑君黎说,“这个孩子,倒真是不错,办事牢靠,从不偷懒,很有几分原先那位无常君的风范,似乎还多着两分机灵。”   “就是,”黑君黎停一歇补充道,“总抱怨他那身行头难看呢。 也难怪,长得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生生要把一张俊俏的脸遮住。” 黑君黎人高马大,粗黑的脸上,居然露出一个百年难见的温情笑容。   这位黑无常,千年前,在人间,是一位好逸恶劳的男子,在乡邻间坏事做绝,被父亲失手打死,死后恶习不改,阴魂在人间依旧作恶害人。 父亲请了高僧来收他,他凄苦地说,父亲啊,儿子不是又来害人,而是来看看您,因为如今我要去十八层地狱受刑去了。 他在十八层地狱受尽了磨难,才懂得了人生的可贵,自己过去干的那些恶事,实在有罪。 在终于得以能投胎做人时,他放弃了。 坚持留在地府赎罪。 三年之后,薛允诚的长兄替他上报天宫,封了他做黑无常,专司捉拿恶鬼。   黑君黎道:“王,你不要怪他。 他实在还小,但真真是个好孩子。”   这许多许多年里,黑君黎再未见过像练离这样的孩子,聪慧无邪,言语活泼,办事又爽利,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的,实在让人没法不喜欢,单看那一双美丽的流光逸彩的眼睛,就先软了心肠。 他总让他想起曾经爱过的一个人,那样灵巧的任性的孩子,一双美丽的桃花样的眼睛。   薛允诚道:“我哪里会为难他。”   背过身去,也有一个微弱的笑意从脸上一闪而过。   可是,薛允诚也发现了自练离来后,这地府十殿还有些另外的变化。   地府正殿左右各有东西偏殿,东边的偏殿是薛允诚的日常起居处,西边的,则是黑白无常的住所,都是极宽阔的厅堂,不大却极舒适的卧房与书房。 判官另住在稍远的殿里,他的身份在地府也是极高的,加上在十殿的年月最久,享有不少的特权。   话说这西殿一向清静,这一天薛允诚却听到里面传出啪啪的声音,进去一看,见黑君黎与一个小童甩着长绳儿,白练离正在跳绳。 非常的轻盈,长长的头发飞扬起来。 见他进来,练离停下来,高兴得说,“太好了。” 从小童手里拿过绳头,递到薛允诚手里,“帮我甩绳好不好?”   黑君黎忙道:“练离,叫小豆甩不好吗?”   练离道:“小豆太矮小,你们俩个身量相当,甩起绳儿来才好那。”   薛允诚也不说话,将绳儿扔回小豆怀里,轻哼一声,走了出去。   又过了两天,薛允诚进了西殿,看见练离一个人在厅堂里跳来跳去,不禁问:“你在干什么?”   练离吓了一跳,背砰的一声贴着墙。   薛允诚又问:“问你,在干什么?”   练离道:“跳房子。”   薛允诚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拿了块小石子。   薛允诚看他扑棱扑棱的眨着眼,想是上一回吓着了他,转身走出去,片刻回来,递过什么来。   练离接过来看,是小半块琉璃瓦,青绿的颜色,有暗红的花纹,边角磨得光滑。   薛允诚说:“玩儿吧。”   练离捏了那片瓦,绽开一个笑,说,“这里的青砖地真好,跳房子最合适啦。”   薛允诚哼一声。 这地府的殿前殿后的地上,都铺着天然青色大理石,亏了孩子拿它当跳房子的格子,竟然与多年前的自己一样。   第二天,薛允诚发现,练离居然在那片瓦上穿了洞,将它系在腰间,跑动中就在练离天青的衣袂间晃荡。   薛允诚背了人跟黑君黎说,“瓦片也佩得么?好生奇怪。”   黑君黎道:“你给了他那么块瓦,他喜欢的什么似的。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总之,这小练离,尽管对薛允诚还是有些惧怕,却不妨碍他在这地府十殿开展各种游戏,有时薛允诚有些恍惚,难不成堂堂地府,竟成了人间所谓儿童乐园?   这一天,薛允诚闲来无事,便向地府花园逛去。   地府并不阴森可怕,除却收纳恶鬼的十八层地狱,景致与人间差别不大,也有大片的树木,各样的花卉,还有幽深静谧的湖泊。 只是十分阴凉潮湿,常年雾气迷蒙。   薛允诚走了没几步路,便见前方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练离的真身是一只鸥鹭,所以身形十分纤细修长,飘逸如轻风,很是养眼。   薛允诚一路在后面跟着他,看他一路摇晃着,转着圈儿,长长的头发在空中划一个半弧,转过脸来,笑容映在水气里,水波一般地流动。   薛允诚抬脚便向树后躲。 忽然觉得自己的可笑,堂堂阎王,像个小贼。   练离一路走过去,见一小鬼正在打扫花园里的落叶。   小鬼见了练离,张大了口,呆呆地,彷佛被施了定身术。   练离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小鬼瑟缩了肩,嗫嚅道,“大大大大人真是好看。”   练离咬着唇别过脸去笑起来。   小鬼哭丧着脸接着道,“哪像小人这副样子,人看人吓死,鬼看鬼吓活。”   练离走过去,拉那小鬼坐在石蹲子上,“哪有这样的话。” 他说,“我看看。”   他搬过那小鬼的脸细看一回道,“也不是,哪里有你说的那样难看。 你只要多多笑一笑,再把腰背挺直了,还是蛮可爱的嘛。”   小鬼也笑了,笑脸衬着倒挂着的眉,很有几分滑稽趣致。   练离拍手道,“看看,是不是,果然很可爱。” 又看见小鬼身边大大的扫把。   “你在扫落叶与落花?”   小鬼点头。 “扫拢了再点火烧了。”   练离说,“不要啦,烧得烟气火燎的,还嫌这地府不够雾气蒙蒙吗?我给你想个法儿,你在每棵大树下挖一个浅坑,把落叶与败了的花都埋了,又干净又可做树木的养分。 “   小鬼惊讶地睁大眼,“这样,行吗?”   练离道,“为什么不行?你没听过‘化做春泥更护花’的句子吗?这样,人高兴,落叶败花也高兴。”   小鬼高兴道,“我就按大人说的做。”   练离也笑,“喂,你别大人大人地叫我。 我有名字,叫做白练离。 你可以叫我练离或是阿离都行。”   小鬼抖缩着问,“啊啊啊,真的……真的可以吗?”   练离站起来,跳到他身后,拿起扫把,“为什么不行,以前在天宫,大家都是这么叫的。 来,叫一声试试嘛。”   小鬼也站起来,挠着头叫一声,“阿离。”   练离抱着扫把,转一个圈子,“哎!”   “那么你呢?你叫什么?”练离问。   “我?小的不过是一个小鬼,哪里来的名字?”   练离说,“谁规定小鬼就不该有名字?这么这吧,我给你起个名字,”他看看那扫把,“不如叫去尘吧。”   小鬼傻笑不已,“啊啊啊,好咧好咧。”   小鬼已看到一旁的阎王,吓得一下跪倒。   白练离却全没注意,继续抱着大扫把转圈,一下扑跌到一个人的怀里。   薛允诚扶住练离的身子,两人近处打了个照面。   练离的乌眉亮眼,衬了水气与雾气,格外地淋漓清丽。   眉尖有一粒半个米粒大的胭脂红的痣。   薛允诚当下大吃一惊,心道,原来是他呀,竟然是他!   练离只看见薛允诚的面色,以为是一如往常的严峻,赶紧站好,就要跪下施礼。   薛允诚说:“免了罢。”   又对小鬼就,“你,也起来,去吧。”   小鬼抱了大扫把退下去。   白练离悄悄地对他摇摇手,做一个“回见,去尘。” 的口形。   薛允诚往湖边走去,练离不好冒然就离开,也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湖边。   湖面广阔,有风掠过,层层涟漪重迭着,水光泛泛,映在练离的眼里。   薛允诚看他一眼,说,“过来坐下。”   练离略一迟疑,在薛允诚的身边坐下了。   即便是小栖中,薛允诚依然坐得端端正正,笔直的腰背,双手握拳放在膝上。   练离托着下巴坐在一边,暗暗发笑。   薛允诚道:“什么事,又笑?”   练离说,“没什么呀。” 那脸上的笑容水波一样荡漾得更大。 突然把头埋在膝上。   薛允诚说,“怎么了?喂!”   把他的头推开看时,露出一张灿烂笑颜。   薛允诚道,“总是笑!”   突地发现,自己的语气十分捻熟,竟然与总管地府的老阎王,自己的父亲,一模一样。   多年以前,薛允诚也曾是一个笑语晏晏的孩子。 那时,父亲总是把这当做错误去纠正。 父亲说,地府,最要紧的是肃整威严,还有那必须要遵守的一切律条。   薛允诚知道自己是生来是要去地府为王的,那是他们这一个家族的荣耀与宿命,他也慢慢地随父亲的要求纠正着改变着自己,成年继位至今,千年的岁月已过,那岁月,如一双大手,无情而坚决地,抹去了他面上的笑容。 他好象已经失去了这样的能力。   如今,在这个孩子的脸上,那飘扬明亮的笑容,这样的鲜明,这样温柔而任性地闯入他的日子里,薛允诚忍不住地心软下来。   练离板了脸,答道:“知道了。 要留下就少笑点。 看看,看看,笑收起来了。”   忍不了一会儿,还是有笑意从眉目间漏下来。   薛允诚指着他的脸道:“这又是什么?”   练离道扑地笑起来答:“是它自己漏出来啦,不是我让它出来的。”   薛允诚叹道:“总是这样。”   练离道:“哎。” 顺势把头枕在薛允诚的膝上。   天宫的孩子,未通人事,彼此之间,很是亲密,一派天真烂漫,常常枕着彼此的胳膊或是腿就睡在一处。 练离此举,完全是无意。   薛允诚在地府却是看尽人间的情怨纠缠,这千百年来,从不曾与人如此亲近。 亲人远在地府各殿及天宫,下属与小鬼们又怎么敢。   练离柔滑的长发水一样地铺了他满膝,丝丝缕缕,牵牵绊绊的。 他忽然非常非常想伸手扶摸一下。   可是,已经几百年的岁月过去了呀,他已经换了模样,改了容颜。   现在的他,是他的属下,是他殿前的无常。   薛允诚堪堪把手收回去,握成了拳。   他轻轻扶起他的头,示意他坐好。   练离突然觉得很委屈。   这个人,从一开始好象就不喜欢他呢,第一天就想把他退回天宫。 而且,一直都是那么严厉,难以亲近的样子。   薛允诚看他眼里突然涌上的水气,问,“怎么?”   练离道,“不怎么。”   练离想道,其实他也不错哦,送自己那么漂亮的瓦片。 一定是他小时候玩儿过的,保存了许多年吧。   练离刚刚修成人形不久,稚气天真,却是极聪明的。   薛允诚沉默半晌问,“冷么?”   练离转过头来,“啊?”   薛允诚道,“这里,比天宫冷。”   练离点头,“真的哎。 冷倒罢了,只是潮的厉害。”   薛允诚也点头。   两人静坐了一会儿,看那水光在湖中跳跃,看薛允诚盘石一般的模样。 练离实在是忍不住笑意,憋得好难受,终于说,“属下告退了。”   薛允诚转过脸来看他,缓缓点头。   练离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去。   片刻忽地又回过头来,笑着跳到薛允诚跟前,凑近他的脸说,“喂,你知道吗?我是第一次,把你看得这样清楚呢。”   薛允诚看着眼前猛然放大的眉眼,只能说出一声“啊?”,   “以往,你总坐在大殿的最尽头,光线又暗你又威严,叫人看不清你的样子。 或是离我远远的站着。 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是很英俊的一个人。”   薛允诚又道:“啊。”   练离忍不住地笑,“怎么回事,你说话总是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从来不成句的。”   薛允诚咳嗽一声,“咳。”   练离笑得皱起鼻子。   “其实,你若是脸上常带光明的笑容,真可称得上是大帅哥呢。”   “学了些什么词,你!”   “现在人间都是这么说的。 干嘛总板着脸呢?人间诅咒一个人,总说叫他去‘见阎王’‘见阎王’的,这几千年来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练离拍手笑道,“看看看看,这回的话长一点了。”   薛允诚叹一声,说,“好了,你去吧。”   练离说,“哦。”   晚间的时候,薛允诚在偏殿自己的书房里,侍童报白无常求见。   练离轻轻地走进来,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望着他微笑。   薛允诚问:“有事?”   练离点头。   薛允诚道:“说。”   练离道,“哦。” 进前两步,终于忍不住跳到近前,说,“我来,谢谢你送的羊毛毯子与丝棉被,我试过了,很暖和很暖和。”   薛允诚道,“留着使吧。”   练离有一点点失望,“哦。”   行了礼,倒退着往门外去。   忽听薛允诚说,“想看书,就留下。”   练离笑开,“噢”,跳进前来。   第二章   从第一次薛允诚留白练离在自己的书房里一起秉烛夜读之后,每天晚上,练离就会去他的书房。   也不说话,只站在门口笑。   薛允诚对他勾勾手指头,他就跳进来,窝在一边的榻上,捧了卷宗来读。   练离说,“原来近期的卷宗在正殿后面的书库里,几百年前的竟然都堆在你这里。”   练离埋头看着。   薛允诚觉得实在是奇,这个得得得说个不停的小孩儿,看起书来倒真真是安静。   薛允诚望过去,看他脸上百般变化的表情,如幻云一般,慢慢地眼睛涌满了泪,扑落扑落地落在手中苍黄薄脆的卷宗上。 薛允诚扣扣书案问道:“你怎么了?”   练离放下卷宗,抱住膝盖,在上面蹭去泪水,“没什么啦,眼里进了沙。”   薛允诚道:“哦。”   练离过一会说,“原来人间有这样多的痴男怨女,这样多的情缘纠缠。”   薛允诚道,“小孩子,不要拿卷宗当话本看。”   练离吸吸鼻子,“我哪有?”   隔一会儿又偷偷笑道:“这些,原本就远比话本好看。”   薛允诚道:“看多了,乱了心。”   练离道,“啊,我愿意,我愿意呀我愿意。”   薛允诚看练离团着身子,下巴磕在膝盖上,不停摇晃着身子,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手到半途又缩回去。   练离突然问,“喂,你的心,永远不会为什么人或是事而乱吗?”   私底下,练离总是叫他,喂。   薛允诚转过脸来,把面容藏进阴影里。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薛允诚再看过去时,发现练离已睡着了。 缩成小小的一团,卷宗被他胡乱地压在身下,长长的头发铺陈了半个软榻。   睡眠,抹去了他脸上千变万化的情绪,把他的容颜洗濯得明净清润,微微上翘的嘴角,水色莹润,欲说还休的样子。 完美的下巴曲线,像一只蒸得火候恰好的小饺子,惹得人忍不住想咬下去。   薛允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反射似地抬起头,身子弹起退了老远。   薛允诚拿过裘皮的披风盖在他身上,慢慢地慢慢地再凑近了看着他。   他微微的呼吸扑在他脸上,像无意间掠过的一个抚摸。   薛允诚终于伸过手去,碰碰他眉间胭红的痣,那点他给他的痣,他却已是记不得了。   薛允诚低低叫道:“小鸥!小鸥!”   也有时候,练离看一会儿卷宗,会悄无声息地凑过来,拉一拉薛允诚的衣袖,要他陪他下一盘棋。 这棋名为慎思棋,是天宫老君几个老仙家创出的,在天界十分盛行,类似围棋,但更为复杂,难为练离小小年纪怎么学会了,而且下得还不错。 与薛允诚当然不能抗衡,勉强坚持了半个时辰,练离诺诺地问,“我可不可以悔棋?”   薛允诚道,“落子无悔。”   练离道:“哦。”   又走了两步,练离突然趴在胳膊上,说,“要输了,要输了。”   薛允诚暗暗发笑,也不理他,三下五除二,赢了这一盘。   练离颇不服气,拉着他非要在来一局。   这一次,只片刻之间,薛允诚便把练离杀得片甲不留。 如此连着三局,到最后,练离的下巴磕在桌子上,呆呆的,突然脑袋砰地磕在桌上。 薛允诚连忙抬起他的头来看时,额头已然红了一片。   练离扯一扯薛允诚的衣袖,“我拜你为师好不好?”   薛允诚道:“不好。”   练离说,“我倒茶给你喝。”   薛允诚道:“不渴。”   练离又说,“我给你捶背呀。”   薛允诚道:“我还没老。”   练离说,“收我吧,收我吧。 收我吧。”   说话间,练离绊了椅子腿儿,咕咚就要摔倒,薛允诚连忙扶住他,练离拍手道,“好了好了,你受了我的拜了,那你就是我师傅罗。” 从此背人时便师傅长师傅短的叫起来。   好在,练离是个识大体的孩子,公务上从不因熟生懒,薛允诚也就由着他去,听他叫师傅,不笑,也不恼,偶尔从鼻子里应一声。   这一天,练离与黑无常又接到一个新的卷宗。   练离读完,掩卷长叹一声,问:“君黎大哥,我们今天,便在去捉拿这个女子吗?”   黑无常说,是。 “在人间,这个女子的死刑今天执行。”   白练离道,“她真是可怜。 她这样做,真的是错的吗?”   黑无常道,“是。 她手上有五条人命。”   练离道:“但是她杀的,的确是该死之人。”   黑无常道:“无论在人间或在地府,没有人能够枉定别人的生死。 即便是阎王本人,也不能。 人间有人间的法律,地府有地府的律条。”   练离点头,“我明白的,只是……”   黑无常微笑起来,“你这孩子,实在是不该在这里做这个差事的。”   练离鼓起了嘴,“君黎哥哥你也这么说,怎么跟他一个样儿!”   黑无常摸摸他的头,“这地府里,放眼望去,也只有你,敢跟他‘他’呀‘喂’呀的。 果然待你是特别的。”   练离道:“特别的严肃。” 停一歇又道,“其实有时也不是。”   想起他送的被子毯子,想起坐在一起读书下棋的情状,背过身去不由得笑起来。   那女鬼一身囚衣,面色惨白,眼中浓重的怨气,把一双眼染得血红,对着黑白无常道:“我不服,死了也不服。 为什么?该死的人没有死,该死的还在逍遥,你们阎王殿的人,难道也徇私枉法?你们不是勾魂的使者吗?为什么不去勾了他的魂?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挣扎十分疯狂有力,练离与黑君黎合力才将她锁住。   女子停止了挣动,回过头来,哀哀地看向白练离。 练离几乎在她痛绝无望的眼光下退缩。   那么绝望那么绝望的眼睛,练离这长长的几百年里,从未见过。 像冰棱般冷,像锥子般尖利,刺得练离神思支离。   到地府前,黑无常说,“练离,我去向阎王复命。 你把她送入十八层殿吧。”   练离慢慢地揭开面具。 与那女子对视一眼。   那女子怔住了。   眼前的无常,除去面具,露出一张少年精致的脸,眼中有柔软与哀伤,水一般地流泄出来。   练离道:“你,跟我来。”   练离跪在正殿上,看向前方的阎王薛允诚。   薛允诚道:“你,把那女子发往枉死殿了?”   练离咬咬牙道:“是。”   薛允诚内心千头万绪,声音却依旧刻板生硬:“胡闹。”   练离黯然道,“我知道。” 停一下又抬起头,眼睛满满的热切,“但是,但是她真的真的是很冤枉很可怜的。 她……”   薛允诚打断他的话:“送她进十八殿。”   练离急切之下,一跃而起,冲到案前,半个身子扑在案上,切切地语无伦次地说:“你听我说,听我说,你知道的,她的小女儿被人拐走奸杀,暴尸垃圾场,可是凶犯却行贿而得以逃脱惩罚,至今还在疗养院中逍遥。 她杀的都是收了钱做假证的人,他们是罪有应得,你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的。 “   薛允诚依然是波澜不起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说:“送——她——去!”   练离的泪在眼眶中滚动,却瞪大了眼不让它掉下来:“我知道,有律条。 可是,她生前受了那么多痛苦,死后还要下十八层地狱,那做恶的却在人间享乐,请问这是什么律条?这是什么律条?”   薛允诚看着练离眼中缭乱的泪影,心里也是一点乱意萦绕,想起烛光里他问的一句:“你的心,可会为什么人或是事而乱?”   放低了声音,薛允诚道:“练离,送她去吧。”   一声练离,叫白练离把下面的话生生地咽进肚子里。 慢慢地从案上退下身来,后退两步,拜了一拜,走出了正殿。   那女子被锁了双手,一路被小鬼牵着,往十八层地狱的方向走去。 白练离默默地走在她身后。   路过望乡台的时候,练离问:“你在人间,可还有放不下的人?我领你去台上看一看他。”   女子轻轻摇头,“放不下的人么?我在那里没有,我放不下的人,在这里啊。” 女子突然回头,在练离面前跪了下来,“求你,让我跟我的孩子见一面吧。 她也在这里的对不对?”   练离伸手把她扶起来,说“你等着。”   练离飞跑回正殿,噗一声直直跪在案前,薛允诚倒真是一惊。   练离道:“王,求你,让那女子和她的小女儿见一面吧。”   薛允诚看着练离头上笼着的热汗,那汗顺着额头一路流下来,挂在眉间,又顺着脸颊流下去,像是一颗眼泪,用了好大的劲儿才按住自己想上前把他拉起来,拉进怀里的冲动,缓缓地说:“不能了。”   练离颤声问:“为什么?”   薛允诚道:“已发往投生。”   练离说:“哦。 这么快。” 那声音中已满是哽咽。   薛允诚道,“因为是屈死的幼童。”   练离道:“哦,懂了。”   练离低着头慢慢地往外走。   薛允诚突然叫道:“练离。”   练离回过头来望着他。   薛允诚歇一下说:“你,去吧。”   练离呆呆站了片刻,终于走了出去。   练离出来对那女子说:“你的女儿,已经投胎去了。 这一世,她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你放心,她投的是好人家,家道殷实,是书香人家呢,他们,待她都很好。 你放心地去吧。”   女子的脸上第一次退去了绝望与愤恨,露出一个颇为端丽动人的笑容。 慢慢走过来,凑在练离耳边说:“谢谢你,不必担心,心里有希望的人,地狱不算什么苦处。”   也许在她的眼里,练离不过是一个在悲伤袭击下无措的孩子,而不是阎王殿前的无常。   这个晚上,薛允诚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练离。   薛允诚想一想,走出书房,走到地府花园的湖边。   果然看见坐在湖畔石头上的练离。   薛允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练离依然看着水面,半天道:“听说这湖水是世人眼泪汇成。”   薛允诚道:“是。”   练离说:“一定又苦又涩吧。”   薛允诚道:“却是极干净的水。”   练离点点头。   过一会儿练离突然笑着说:“我呀,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我娘了。 很久啦,有三百多年了。”   薛允诚在他身边坐下来。   练离习惯地想把头枕在薛允诚的膝上,却愣一下,转而枕上了自己的膝。 长长的发顺着腿拖在湖边湿润的草地上。   练离接着道:“我娘,很美。 长头发,直拖到腿上。”   薛允诚看着他在蒙蒙水气里更显空灵俊秀的容颜,点头道:“我信。”   练离道:“常穿藕色的衣服。”   薛允诚答:“嗯。”   练离道:“她精通音律,舞跳得美。”   薛允诚答:“嗯。”   练离道:“会做很好吃的凉糕。”   薛允诚道:“哦。”   薛允诚想起自己初来地府任差时,比练离现在还小着几岁。 也是不惯地府的阴冷,每晚裹紧了棉被,缩在床上,一味地想着娘。 想着那一次偷偷跑回天宫去找娘,没进自家的殿门,就被父亲打了出来,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抱着头哭,又不敢哭出声,后来才知道娘隔着门看着他直到他离开。   练离道:“我想我娘。” 说着,泪水已经纷披下来,染满了还留着浅浅笑意的脸。   薛允诚心中是起伏的波澜,千言万语冲上来,蓬勃欲出,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不动的声色:   “我的厨子,也很会做凉糕。”   练离的性子灵动跳达,但也只不过是个少年人,他还不惯看在地府里上演的一幕幕悲欢离合。   练离说,我很想我娘,我有三百年没有见到她了。   他的神情楚楚,笑里带泪。 那一刻,薛允诚真的很想把他抱在怀里安抚一下。   可是,他在那阎王的壳子里待得太久太久了。   那壳子,把那本来的他,罩住了,出不来。   那一句不相干的话便说出来:“我的厨子,也很会做凉糕。”   过了两天,薛允诚的七哥,第七殿阎王董允诺邀薛允诚去他的宫殿一聚。   薛允诚想起自己的这个哥哥,小时候与自己最是要好,长大了,性格却相差巨大,那个人,最是风流会享乐,算起来,也有几十年没有见到他了。 便答应了去一趟。   薛允诚到的时候,七殿阎王董允诺早已迎了出来。   薛允诚兄弟十个,分司十层地府,分别是第一殿秦广王蒋,第二殿楚江王历,第三殿宋帝王余,第四殿五官王吕,第五殿阎罗王包,第六殿卞城王毕,第七殿泰山王董,第八殿都市王黄,第九殿平等王陆,第十殿转轮王薛,董、薛等不过是他们的封号,允,才是他们家族的姓氏。   董允诺远远地站在殿前望着薛允诚微笑,走得近了,他一把抱住薛允诚,用清朗明快的声音说:“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我的小弟。”   薛允诚稍稍挣挫了一下。 他已经不习惯这样的亲昵,但是从哥哥的身上传来的那遥遥的,却熟悉的气息,却让他有片刻的楞神,慢慢地放软了身体,与哥哥贴近了一会儿。   董允诺放开薛允诚,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真是长大了。”   薛允诚道:“七哥,你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来坐坐?咱们兄弟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你真的是长大了啊,以前,小时候,在家那会儿,是谁天天小尾巴似地粘在我身后的?咱们兄弟俩,人见人爱,佛见佛也赞的,干了多少好玩的事儿?”   薛允诚咳了一声。   董允诺笑,“好了好了,进来坐吧。 哥哥今天高兴,忍不住要把乐子跟小弟分享呢。”   薛允诚瞪他一眼,“你又纳了几个妾?”   董允诺那一双灼灼的桃花眼眯了,一边的眉轻轻挑起来,竟是无限的风韵:“倒底是我的好弟弟,一猜就准。”   薛允诚没有说话,心理颇不以为然。 面上不禁带出两分严厉来。   董允诺一路携着他手走着道:“看看看看,又是那个招牌表情。 你呀!我们弟兄几个,就只有你,最得父亲的真髓,越大就越像,难怪老爷子最喜欢你,年纪轻轻的,不懂得及时行乐,难道真的想成佛?”   薛允诚又咳一声,不说话。   两人进了董允诺平常起居的偏殿。   薛允诚又微微愣了一下。   殿堂里,雅致的轻纱无风而曼舞,早已暖暖地升了暖炉,去了那潮气,隐隐地有一股淡而优雅的香。 陈设也比薛允诚几十年前来时更为精美,却没有一丝伧俗。 这哪里是地府偏殿,竟比天宫的许多殿堂都更为舒适,更为精美。   薛允诚皱起了眉头。   董允诺拉他坐下,早有侍女端上精致的酒菜,董允诺那美丽的王妃也过来相见。   一时间,大家坐定,居然上来四位面目娇好,身段颇动人的女孩子,各持了乐器,在殿前演奏起来。 另有一群衣着雅丽的女孩子轻哥曼舞起来。   薛允诚大吃一惊,“七哥?”   董允诺拍拍他的手背,“不用担心的,这里四周都被我下了结界,哪里就会被父亲知道了?”   又看见薛允诚腰背挺直,正襟危坐的样子,扑一声笑出来,那一对桃花眼更是流光逸彩,“好弟弟,放松点。 咱们生来就注定要在这阴暗潮湿的地府待一辈子,走出去一个个的都是脸色惨白,若不自寻些快乐,真真要委屈死了。”   薛允诚也不答他。 无意地朝那一群女孩子看去,一看之下,微微吃惊。   见那一个执空篌的女孩,面容清丽,嘴角微微上翘的样子,真的有几分像那个小孩子,不禁多看了几眼。 却一下子被董允诺看在了眼里。   董允诺已有了几分酒意,红晕飞上脸颊,凑过头来,俯在薛允诚耳边轻轻道:“这个,很不错吧?我这次纳的小妾,就是她的姐妹呢。 若是你喜欢,送你如何?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正经连个王妃也没有立。”   薛允诚面不改色,端坐不语。   十个兄弟中,只有薛允诚尚未娶妻,老阎王深以为他洁身自好,勤于修炼,倒是极为赞赏他。   一旁的七王妃开了口,“十弟就不要拂了你七哥的好意吧,干脆把四个都带走,也免得你哥哥时常惦记着。”   七王妃是西海龙王的侄女儿,很有些脾气的,却因为深爱董允诺,这许多年,倒也过得和睦。   薛允诚呛呛地说,“不要。”   董允诺笑眯眯地道:“为什么不要?”   薛允诚道:“女人,呱躁。”   忽然一念想到,那个小孩子,也是一样的呱躁啊,每次见到,都是得得得地说个不住,笑个不住,怎么就看在自己眼里那么地可爱呢。 一时就想住了。   董允诺道:“说起来,这四个女孩子,真是不错。 精于音律,名字就叫做宫、商、角、征,”七王妃插道:“那个最小的羽,便是你的新小嫂。” 言语间,无限酸意不平。   董允诺伸手抚抚她委了一地的长发,温柔地笑笑,王妃竟然红了脸,再不做声。   董允诺接着说,“她们四个,是由我最好的教习教导的,这个教习啊,还是我从玉帝第十八皇子那里好不容易借来的呢,叫惜时,是天宫最好的歌舞教习。”   薛允诚又是一惊,他听过练离说,他的母亲就叫做惜时。   “惜时?她的真身是欧鹭吗?”   董允诺道:“是,你也知道她吗?”   薛允诚道:“她是我殿前白无常的母亲。”   董允诺道:“白练离吗?原来是她的儿子。 难怪这孩子要被称做是地府第一美男子了。”   薛允诚真正是又吃一大惊,不由得张开了口,“你……你……你居然知道?”   董允诺用指尖轻轻抹去嘴角的酒痕,“这事他来之后就传开了,再说,这地府上下十殿,哪一个美女俊哥儿能不让我知道?”   薛允诚重重哼一声。   董允诺伸过头来,“生气了?”   薛允诚不语,过一会儿想起了正事儿,“七哥?能不能让惜时跟我走一趟?”   董允诺道:“为什么?难道小弟你突然开了窍,也打算养一些女孩子在殿里,跳舞唱歌?那样的话,我倒真的可以把惜时借给你去训练她们。”   薛允诚白了他一眼道:“当然不是。 只是,练离,已有三百年没有见到母亲了。”   董允诺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对这个小阿离,倒彷佛是关心得很。”   薛允诚霍地站起来,“七哥!”   董允诺也不起身,坐在那里笑着拉他的衣袖,把他拉坐下来,“小弟小弟,说笑一下嘛。 好好好,我让惜时跟你走一趟。”   第三章   白练离出了公差回地府时,有小童来说,阎王找他,要他立刻去偏殿。   练离急急地走进偏殿,却没见阎王的身影。 殿中,却立着一位女子,背对着门,看不见容貌,那身形却是极为婀娜,那种熟悉的美丽,藏在练离心中深处的美丽。   练离屏住呼吸走过去,那女子慢慢轻过身来。   与练离极为相似的面容,温暖慈和的笑挂在脸上。   练离跌跌撞撞地扑过去,眼泪已是流了满脸,一路叫着:“娘,娘,娘。”   练离委在母亲怀里,把母亲肩头那轻纱蒙在脸上,薄纱之下,眼泪汹涌而出。   练离呜呜咽咽地喊:“娘,娘,娘。”   惜时抚着他长长的直拖到腰际的柔滑的头发,“练离,你不想抬头让娘好好看看你吗?”   练离在母亲的腿上揉啊揉啊,揉干净了泪痕才抬起头来。   惜时细细地在他的脸上抚过,“长大了呢。 在这里,还好吗?”   练离点头。   惜时道:“这里的王,是个极好的人。”   练离说:“是很好啊。 就是,他的脸,总是这样。”   练离用双手拍拍脸颊,彷佛把那脸上浅浅的笑意抹去了似的,换上一付板着的模样。 说:“娘,你看你看,就是这个样子。 像木板一样。”   惜时拉下他的手握在自己的双手间道:“阿离,不许这样说王。 你的王,少年老成,将来必有大的做为,是要成佛的。”   练离道:“成佛有什么好。 住在九霄云外,那么冷清,说话的人都没有。 王本来就不喜欢说话,要真的成了佛,我怕他都要忘记怎么说话了。”   惜时道:“阿离,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要乱说话哦。”   练离道:“真的娘,我想看他笑,他从来都没有笑过。”   惜时笑道:“你们的王,是个很好的人呢。 这次,是他特特地安排我来看你的。”   练离道:“真的?”   惜时道:“真的。 所以练离,要好好地跟着王,不许跟他淘气。”   练离道:“哦。”   惜时说:“阿离,看过你,我就安心了,等会儿,我就回七王爷那里,很快,我也要回天宫了。”   练离吃一惊,紧紧拉住惜时的衣袖“娘,你别就走。 娘……”   惜时摸摸他的头发,“阿离,对于别人的恩典与好意,我们要懂得感激。 不能当做理所应当,更不能滥用与挥霍。”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练离不说话了,趴在母亲腿上,眼泪从闭着的眼不间断地流出来,很快沾湿了母亲莹白细致的手掌。   晚上,练离来到薛允诚的书房,把一个洁白的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包里,是几块晶莹细嫩的凉糕。   练离说:“我娘给我带来的。 给你吃。”   说着,拣出一块,喂进薛允诚嘴里。 薛允诚一下子蒙住了,下意识地张嘴含住,渐有红晕在脸上透出来,薛允诚长年生活在地府,面色倒是白暂得很,那红一路上下,一路蕴染,染得眼皮与脖颈间都是,只得把点心全部塞嘴里,鼓起老大一个包,低落了眼,用力嚼着,以期掩示。   练离倒没觉出异常,只把那手指放进嘴里去吮着,还问,“很好吃对不对?”   薛允诚唔唔糊乱答应着。   练离从架上拿了书,跳到软蹋上,半躺下来看。   薛允诚轻轻呼出一口气。 等那红热慢慢地从身上消散。   两人静了只一会儿,薛允诚忽然觉出有一个微凉的柔韧的身体贴上了自己的脊背,瞬间,自己的身体变得僵硬如玩石。   练离的胳膊圈在薛允诚的脖子上,轻声地道:“谢谢你。 谢谢。”   薛允诚没听过这小孩如此轻言细语,微微的哀伤,隐隐的依恋,他的心,忽如擂鼓一般,身子却越发地僵直起来。   练离的头发缠落在他颈间,有点痒。 然后,有滚烫的液体落下来。   练离埋在他颈间,声音闷而含糊,嘟嘟囔囔的。   练离说:“你,实在是个好人,是我遇到的,最好最好的人。”   春水在水底玩石身边流过的时候,玩石会没有感觉吗?   玩石会不会想挽留那一捧春水?   但是玩石他不会动,他动不了。   有没有一个咒语,有没有一个魔法,叫玩石点了头,叫玩石也化成水?   被白练离叫做好人的薛允诚,这些天可有了烦心的事。   邵天,从七哥那一果回来后,赫然发现,那四个女孩子不知何时跟了来,娴娴婷婷齐齐在他跪前跪倒,薛允诚惊骇之下,几乎失语,过半晌才说;   “谁让你们来的?回去!”   领头儿的女孩子宫说;   “十王爷,请收下我们吧。”   薛允诚又厉声道:   “荒唐!回去?”   那个眉间有些像练离的女孩子,是角,她含著眼泪说:   “十王爷,你—定要收下我们,若是我们这样回去了,七王爷—定会认为我们得罪了您老人家,会责罚我们的。”   说著,那眼泪已是扑簇簌地滚落了下来,其他三个女孩子见了,也一同掩面哭起来,一时间肃穆的地府十殿正殿里,一片殷殷哀婉的哭声。   薛允诚不是没听过女人哭,无数凄楚的女鬼的哭声这千百年来简直就一直地萦绕在他的生活里。   可是这不是女鬼,这是四个活生生的,美丽的,水灵灵的小仙女,   薛允诚只觉头嗡地大了数圈。 明知道那个素来怜香惜玉的七哥是不可能责罚女孩子的,却还是不知如何开口说话。 她的殿中,一向是没有女侍的,算起来,他有千年没有与女性这种特别而奇异的生物打过交道了。   薛允诚只得干咳一声,希望她们能静下来。 没有效果,他又重重地咳一声道:   “你们——”   四个女孩子齐刷刷地抬走头看他,四双明媚的眼睛温和多情的目光柔柔地停留在他脸上。   薛允诚的头痛起来,像有一个小锤子一下一下持续不断地顽劣地敲著,心里重重暗叹一声道:   “你们,先起来。 下去待著吧。”   四个女孩子站起来,一个跟着一个地退了出来。   出了殿门,四个女孩子的眼泪马上随风而逝。 角活泼地说:   “果然是七王爷的好主意。   这位阎王大人有趣得紧,一哭他就没辙了。”   商道:   “就是就是。 我们七王爷,真是聪明。 有好相貌不说,还有好头脑,真是完美的男子。”   征道:   “你不要再晕头晕脑地想着七王爷了,现在,侍候好这位新主子是正经。”   宫拍手笑道:   “是这话。 这位新主子,虽说脸木了一点儿,倒也是不输七王爷的好相貌呢,而且,我怎么觉得,他比七王爷更有趣呢?”   角答道:   “说到好相貌,这里有地府第一美男子白练离。”   四个女孩子自说自话地给自己安排了住处,铺排起来,一五一十地在地府十殿过起日子来。   很快她们便见到了白练离。   四个女孩子团团围住了练离,慢慢环绕,上上下下打量了个够。   练离的耳朵越来越红越来越热,不由得用手捂住,脑子里翁翁做响,平日的伶牙利齿全没了施展。 看得黑无常一张粗黑的脸笑开了花。   女孩子们欣赏够了,退到一边去切切私语。   角说:   “果然好相貌!真是,唉。”   宫说:   “真是真是,跟观音座前的金童有的一比呢。”   商说:   “看看那眉间的一粒胭脂痣,真是锦上添花啊。”   征是比较明智的女孩子,她说:“我劝你们哪,不要发痴了。 七王爷送我们来,是侍候十王爷的,白无常长得再好也不关我们的事。”   女孩子一路嘻笑着走远,还时时回头看看练离,看得练离一头的雾水,只顾着捂着赤红火热的耳朵。 黑无常调笑道:   “可以放下手了阿离,她们又不会吃掉你的耳朵。”   练离放下手,呼出一口气,道:“君黎哥哥,你怕不怕女孩子?我从前在天宫里,就很怕她们。”   黑君黎沉吟半晌不知如何回答,他的前生,亏欠女子太多,若说怕,也是从愧而来。   黑君黎说,“这个……我也说不好。 你,不妨去问问王。”   练离想一想说:   “哦。”   练离尚未来得及与薛允诚探讨这一问题,便有了新的烦恼。   晚上的偏殿书房,照例有两颗夜明珠照得雪亮,人却多了四个。   女孩子衣带飘然,身姿翩翩,来来去去,笑语晏晏。 一忽儿给薛允诚端上一杯热茶,一忽儿又送上一块温热的毛巾,一忽儿又呈上一碟子精致的小点心。 满屋里只听见她们轻快的脚步声,甜甜蜜蜜的说话声。   开始几天还好,渐渐地,练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泛上来。 不是苦不是涩不是委屈不是怨,但又有一点苦有一点涩有一点委屈有一点怨,真正地是五味杂陈,那软榻上竟然坐不住。 偷眼看看薛允诚,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几天下来,却也从容起来,练离没来由地生起气来,那气在胸中越聚越旺盛,自己也不知气的是什么。   练离拿了纸笔,写了“禁声”两个大字,径直地贴到了书房的墙上。   薛允诚看看字,又回头看看气鼓鼓的小孩,没有说什么,心里是清楚的,却突然地起了戏谑的心,对女孩子的态度越发地从容起来。   这一晚,女孩子又端来了新做的点心,争着叫薛允诚品尝自己做的那一份儿,角的声音最是清脆。   练离道:   “脚丫儿,禁声!”   角回头道:   “叫我?你……居然……叫我什么?”   练离道:   “你不是叫做角吗?你不是个小丫头吗?那你不是脚丫儿吗?”   女孩子嘻嘻笑做一团,角气呼呼地摔门而去,练离对着她的背影儿做一个鬼脸儿。 薛允诚依然不动声色。   隔天,角还在生气,其他的女孩子道:   “不要生气了,别说,你们俩个,长得还真的有些相像,冲这个也别气了。”   角说:   “我哪里会象那个小气鬼。”   练离不知道自己居然被人叫做小气鬼,但是知道角从此爱对他丢白眼。 练离有些惭愧起来,但是又压不下心里那一种怪怪的感觉。 只知道那些静谧安宁的夜晚被这四个婀娜多姿的身影割得支离了,自己是很有理由生气的,倒底是什么理由,他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过了两天,宫匆匆跑进来对薛允诚说:   “王,咱们这里象是有老鼠。”   薛允诚道:   “哦。 知道了。 “   薛允诚暗暗打量那个小孩,见他好好地依在塌上,两眼盯着一卷书,从未有过的乖巧。   嘴边带一个微薄的笑意,那么轻,那么薄,那么浅,那么淡,就象是蝴蝶从眼前飞过,落下的一个清浅的暗影。   不一会儿,却见几个女孩子唧唧喳喳涌了进来,商的手上捏着一只火钳,上面串着一只硕大的老鼠,尤在微微挣动,就听见角清脆爽快的声音道:   “王,你看你看,我们厉害吧,一下子就逮住了它呢。”   薛允诚依然是那一百零一种表情,“哦,好得很。”   眼角却不期然地瞥见那小孩儿吓得青白的脸和微微张开的口。   练离决定向女孩子们示好。   垂着眼,略有些羞惭地对角说:   “对不起,角姐姐,我以后再也不胡乱叫你啦。”   那副神情与腔调,换了谁也拒绝不了。   角说:   “姑娘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了。”   练离笑道:   “角姐姐,听说你空篌弹得出色。”   角道: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徒弟。”   练离道:   “敢问角姐姐,你是谁的徒弟?”   角道:   “是天宫第一教习惜时的徒弟。”   练离睁大了眼,“真的?惜时,惜时是我的娘啊。”   女孩子们统统围拢过来,“真的吗?你真的是惜时教习的儿子?”   女孩子看见自己尊敬的老师的孩子,有说不出的亲热,几个孩子从此竟真的交起朋友来。   这一天薛允诚一进书房,便看见练离与女孩子们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练离的嘴角挂着点心的残渣,笑眯眯地坐在椅子上,角居然站在他身后,替他拢起有些零乱的长发。   薛允诚的眼中只看见那个小孩明媚得让人忍不住伸手掬起来捧在手心的笑容,突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小孩子,其实是,非常非常,非常容易招女孩子的。   过不了两天,薛允诚便把四个女孩子指派到判官江树人的殿中侍候。   江树人为人看上去古板教条,夫子气实足,实际上却常有意想不到的智慧与作为。 薛允诚还是遥遥地对着江树人住的殿堂在心里说了一声抱歉。   练离虽不知薛允诚为什么突然地遣走了女孩子们,但是不战而胜却让他高兴得很。   那一晚,又重是两人的世界。   薛允诚端坐半天听见身后有西西梭梭的声音,回头一望,那小孩用一卷书挡了脸,在塌上滚来滚去。   薛允诚挑开他面上的书本,见他望着房梁吃吃傻笑。   薛允诚道:   “喂。”   练离道:   “喂,你觉不觉得清静了好多?”   薛允诚道:   “嗯。”   练离又说:   “女孩子,有时候,真是呱噪啊。”   薛允诚道:   “哦?哼。”   练离道:   “不过,做的点心真是好吃。”   薛允诚又哼一声。   练离道:   “但是,她们太香了是不是?惹得我老想打喷嚏。 你想不想打喷嚏?”   薛允诚在他额头上弹了一指道:   “想。”   练离蹲在地府后花园的湖边,忽一眼看见小鬼去尘,笑着招呼他:   “去尘,去尘!”   去尘抱了大扫把颠颠地跑过来,快乐得眉眼全皱在了一处。   练离说:   “我有好多天都没见着你啦。”   去尘答:   “我……我……也好多天没……没见着你啦。”   练离拉过他,“我教你的那埋树叶的法儿,你用了么?”   去尘笑得更开心,“用了用了,那天王看见了,还打赏我了呢。 我告诉他,是你教我的。”   练离叹一声,“哦。 他说什么了吗?”   去尘道:   “他没什么,就只哼了一声。”   练离叹气:   “那一定是不满意我了,会不会觉得我妖点子多。 会不会不喜欢我啦?”   去尘问:   “你说的是王吗?怎么会,那天我路过怨情司,那里面尽是些美貌女子,可是她们都没有阿离你好看,什么人会不喜欢你。”   练离扑地吹一口气,“那管什么用?”   伸手撩一撩水面,练离诧异道:   “咦,这水,是温的。”   练离把脚也落进那水里,舒服得轻轻打一个颤,伸手便解衣服,“我要下去洗个澡。”   去尘大吃一惊:   “阿……阿离……离,这……这不行吧。 这湖,不许人下去的。”   练离道:   “好去尘,你帮我把着风呗,等会儿我也帮你看着。”   说着话,人已是扑通一声下了水。   长长的黑发,浮在水面上,象一匹上好的丝缎。   练离惬意地在水中起伏游弋,一尾鱼似的。 湖水温暖沉郁,隐隐有咸湿的气息,轻烟一样沁入心脾。   练离太舒服了,半眯起眼睛,没有看到去尘张慌地向他打着手势,轻声叫着:“阿离阿离,快上来。”   练离正自得意间,忽觉身子一轻,被人临空拎起。 惊慌之间,只朦胧看见那人深紫的官服,仿佛是踩着水面飞掠而过。 没等看清,已经重重落在湖边的草地上,摔得浑身骨节酸痛非常。   只听得一声威严冰冷的声音喝道:   “穿上衣服,跟我走!”   练离这会看清了薛允诚那格外严厉的脸,神色阴沉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 前些日子和睦相对的情景仿佛一下子退去,这回是真的有些怕,赶紧穿好衣服,一路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临走还没忘了对依旧跪着瑟瑟发抖的去尘无声地喊:快走!   薛允诚回过头,一把揪住练离,一路无语,一路如风,回到自己居住的偏殿中,一使力把练离摔在床上,对小童道:   “找御医来!”   练离看着他大睁如铜铃的眼睛,吓得缩在床角,悄悄地用脚勾过一床纱被,剩着薛允诚回头地当儿,密密匝匝地把自己裹在当中。   不一会儿,地府御医来了,给把了脉,写了方儿,早有小童过来拿了去配。 不过片刻功夫,一碗浓黑的味道怪异的汤药已端了上来。   薛允诚扯下练离头脸上的被子,练离往床的深处又缩一缩。   薛允诚道:   “过来!”   练离摇摇头,又缩一缩。   薛允诚再叫:   “过——来!”   薛允诚把药碗重重地顿在矮几上,“我说,过——来——喝——药!”   练离一寸一寸挪近前来,拿过碗,那冲鼻的怪味扑面而来,练离抬起眼,明净如水,祈求的眼神,象软毛的小刷子,悉悉索索,让人的心酥酥的。   薛允诚目不斜视,不为所动。 拉过那个缩成一团的人,捏着鼻子一碗药就灌了下去,呛得练离伏在枕上咳个不住。   薛允诚伸过手去,练离赶紧往后缩去。 却只见薛允诚拉过被子,连头带脚地盖住了他。   “睡觉!”   果然到了半夜,练离开始烧起来。   人如同在火里水里几番来去,昏沉中只觉身边有一微凉的物体,下意识里只想靠过去,那物体有着凉的身体,气息却是温暖的,扑在脸上,象是一个轻轻的抚摸。   练离唔唔地更深地钻过去。 那物体,长了手,拉他的头发,又拧他的鼻子,最终把他圈起来,包裹起来。 练离委屈之下,安了心,紧紧地贴着他,发出不明的咕哝声。   一觉醒来,那团火热已经退去。 身边那凉凉的物体也不见了。   练离翻个身,平躺好望向床顶。 突然就一个激灵,原来自己居然在他的床上睡了一夜。 想要爬起来,却咚一声又倒下去。   一边有人笑起来。   是黑无常。   黑无常黝黑的笑脸在练离眼前放大。 粗旷的眉眼间却含着温情关怀。   “醒了?我说你,淘得太过了。 那湖,是随便能下的吗?别看它的水温温的,象是无害。 可它是千年来人的眼泪汇成,最是阴寒,极易伤人心脉,这回是王救得及时,再拖延个半个时辰,你还有小命在?”   练离拉了被子,直盖到鼻下子,翁声翁气地说:   “下回不敢了。”   接下来几天,薛允诚留练离在身边,两人同吃同住,说是让练离养病,可是薛允诚也没半分好面色,弄得练离看见他就要躲。 晚上也只敢挂在床边,睡也睡不踏实,几天下来,小饺子下巴就尖起来。 终于有一晚,薛允诚说一把拉过那个快要掉下去的家伙,说:   “安生点。”   练离小蛇似地蠕动着蹭过来,“你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别气了吧,啊?”   那边答:   “睡觉!”   第四章   薛允诚有个极好的厨子,烧得好菜。 其中有一味茄汁果子狸,极美味。 第一次就吃得练离赞不绝口。 于是第二天薛允诚又吩咐厨子做了。   练离看见桌上的菜,先扑上来搂住薛允诚的腰,“你不气了吧?我知道你不气了。”   薛允诚拨开他,“吃饭!”   那肉,格外的香,吃得练离连碗都舔了个干净,还意犹未尽,转眼看见薛允诚嘴边沾着一线肉汁,伸出一个指头沾来往嘴里送。   薛允诚叭地呆住了,象被施了定身术,那一根手指轻若微风的抚触感留在唇边,久久不散,一颗心别别地跳起来,跳得越来越急乱,跳得薛允诚对自己恼了火。 一句话冲口而出:   “坐好!”   练离吓一跳,手上的小银勺子丁落了地。   练离吓一跳,望向薛允诚。 弯腰捡起那勺子来,轻轻放进碗里,低头看那映在银色勺子上的自己的面容,有一点扭曲,有一点滑稽。   薛允诚的心中有许多的无力,有更多的不忍,他快管不住自己的手,想要摸摸他头发的手。   薛允诚把自己碗中最后一块肉放到练离碗中,“好好吃饭!”   练离用手拣了那肉送入口中,低垂了眼,吃吃笑。   第二天的晚上,薛允诚在饭桌边等了半天,不见那个小孩过来吃饭。 正在诧异间,想着那个馋嘴的小猫怎么会舍得不来吃好东西。 却看见他在殿门口探头探脑地。   薛允诚道:   “还不进来。”   练离一步一蹭地走来,不声不响地在桌边坐定,拿了筷子,期期哀哀地吃两口,也不说话,只不时地从那眼角偷偷地看过来,碰到薛允诚的目光时,又象惊慌的小兔子似的躲开去。   薛允诚放在筷子,咳两声,看着练离,“又怎么淘了?”   练离笑得有些羞羞的,嗯嗯唔唔地,少见地别扭起来。   薛允诚道:   “说。”   练离说:   “好啦好啦,那我就说了?你可以骂我,但是不要生气。 你先答应不要生气。”   薛允诚道:   “又干了什么坏事?”   练离说:   “你不要生气吧。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嗯,那个……我偷偷去了人间一趟。”   薛允诚虎了脸,地府也好,天宫也好,私自去人间的仙家,都是要受罚的。 只看直接掌管的上司的态度了。   练离看薛允诚的脸色,吓得捂了耳朵。   “你说了你不生气的。”   薛允诚道:   “我没说。”   练离道:   “我只去了半个时辰。 就是人间的半天功夫。 我没干什么坏事。 就只买了样东西。”   薛允诚问:   “买了什么?拿来我看。”   练离在座位上腻了两下,终于下位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捧来一样东西,是个大大的圆盒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路都不敢走快。   近得前来,薛允诚看见那粉色的大盒子上银色的彩条,系成一个繁复的蝴蝶式样。   薛允诚以用轻轻扣着盒面,“是什么?”   练离说:   “你不认识吧?这个呀,叫做蛋糕。”   练离与黑无常每日的工作,就是在阴阳交界处捉拿恶鬼,练离少年心性,对人间非常非常地好奇,很多次透过那交界地带的悬垂的透明帷幕贪看人间的景象,甚至有时无事时,也会特特地跑过去看。 原本,玉帝准老阎王设这样的一个帷幕是方便观察人间,以免让那些亡灵特别是恶鬼,误入或是故意地逃进阴阳界,却再也料不到几千年后有一个小小的地府白无常拿这帷幕当有趣的景致来看。   练离见薛允诚有些迷茫地看着蛋糕,也忘了害怕,得意起来,“这个啊,你不知道吧,现在人间的人,过生日的时候,都要吃蛋糕呢。 你说,咱们地府这些人,好歹也算神仙了,还有天宫那些个大大的神仙们,怎么就想不到过生日的时候吃这种好东西呢?几千年了,还抱着那老旧的寿桃寿面不放,真是!说起来,还是人间好啊。 嘿嘿,这个东西,我只看过,真还没吃过呢,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看人间的人,倒是吃得香甜得很呢。”   薛允诚愣愣地听着小孩儿叽叽呱呱地说着,声音清冽如山泉一般。   薛允诚问:   “谁过生日?”   练离拍手笑道:   “咦,有人连自己的生日也记不得啦!”   薛允诚低头想着,是了,原来今天真的是自己的生日,记忆里过热闹过生日,还是小时候在天宫那会儿,家里孩子多,可是不管谁的生日,母亲都记得清清楚楚,会做了许多的菜,一定还会有一盘寿桃,给寿星的那个最是特别,会有满满的清甜的糖浆,咬一口,顺着嘴角热乎乎地流下来。 自来了这地府,千年了,再也不曾好好地过过一个生日,想起来时,便叫厨子做一碗面,静悄悄地吃了,想不起来,就算了。 料不到今天,会是这个小孩子,热心热意地想着给自己过生日。   薛允诚的心里,那一缕暖意升上来,心是柔软了,但在那地府阎王的套中套了太久的身子,却依然没有流露出柔软的姿态。   练离看他不做声,却以为他还在生气,拉拉他的衣角轻声地喊:   “喂,喂。 你别生气吧。 我下次不敢了。”   薛允诚问:   “你就这么去了?”   练离这下笑得欢起来,“那哪能呢。 我变化做人间男子的样子去的。” 眼珠转转,“喂,你要不要看看?”   说着,就变化起来。   薛允诚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短发的男孩子,穿着古怪的宽裤子,墨绿色,有帽子的桔色的上衣,短短的,行动间露出半截腰身。 清丽绝伦的面容,混合了男孩子利落的英气,叫人移不看眼的可爱。   练离摸摸那短短的头发,“真是清爽啊,若能真的煎这么短的头发就好了。”   薛允诚凝神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拍他的后脑勺,“看过了,变回来!”   练离拉长了声音答:   “哦——”   薛允诚知道他那付样子很漂亮,但是,他更喜欢他那一头墨云似的长头发,他几番想触摸,又几番退却的长头发。   薛允诚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哪里来的人间的钱?”   练离道:   “我没有那个,我是用一颗珠子换来的。”   薛允诚说:“珠子?哪里来的?”   练离答:   “就是我来这里之前,第一次在近前侍候王母,她老人家高兴了,赏了我些东西。 都说王母人厉害,可是我看来啊,真是有些误会,我觉得她挺慈爱的一个老人家呢,我心里是把她当奶奶来看的,所以才得她老人家喜欢吧。 哎,你知道吧?刚开始,那人间店里的伙计,还不肯收呢,多亏老板来了,那老板可真是个好人,二话不说就收下了,给了我一个特别大的蛋糕,还饶上了这么些漂亮的蜡烛。 这个啊,是用来插在蛋糕上的,点亮了,很好看的。”   薛允诚知道这个小孩子一向是问一答十的,他想,你可知道,那珠子的价值,那老板也算识货,就是太黑心了,这个傻孩子,一个生日,居然看得比王母的珠子更值钱吗?   薛允诚终于伸出手去,摸上了练离柔滑的长发,说:   “下次再敢去,重重罚你!”   练离吐吐舌头。   薛允诚忽然想起件事,问道:   “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练离摸摸耳朵,有些不好意思,“向君黎哥哥打听的。 满地府里,就只他呆的时间最长了,我猜他就准知道。”   又说:   “叫大家都来尝尝人间的蛋糕好不好?也叫上宫商角郅四位姐姐。”   一群人都来到了地府偏殿。   早有小童把蛋糕打开,引来一片轻叹声。   小童将蛋糕分成数份,薛允诚走来,亲自将其中的一份又分了一半,将那上面然后才递给练离。   练离看见手中新月似的小小一弯蛋糕,上面颤微微地缀了一颗红红草莓,失望便铺了满脸。   薛允诚说:   “你修行浅,不能多吃。”   黑君也道:   “是啊,练离,倒底是沾了人间烟火的东西,你还小,不能多吃。 你们四个也是啊。”   练离看着他边说边把大大的一块蛋糕塞进阔大的嘴里,叹口气,又看见四个女孩子也是一个拿了小小的一份,无耐地吃了起来,不一会儿吃完了,只把那手指放在嘴里吮着。   薛允诚背过人时,对练离说:   “你……唉。”   练离说:   “什么?”   薛允诚说:   “什么什么?”   又道:   “再乱跑,重重地罚!”   过了两天,薛允诚对练离说:   “我要离开一下。”   练离闻言一惊:   “去哪里?”   薛允诚看他眼中的急切,放软了声音:   “只是去天宫述职,每三百年一次。”   练离松了口气,“哦。”   他不过去了两天的功夫。   练离已经在他必经的路边等了很久了,刚刚出来时匆忙中扭了脚,这会儿痛不管不顾地升上来,赤着的脚面肿起老高。 练离一边揉着脚,一边嘶嘶地吸着气,却看见那顶紫色大轿在路口出现了。   以薛允诚的修为,去天宫来回不过是瞬间的事,可是,坐轿是为官的一种体面与权力象征,是必须要遵守的。   薛允诚老远便透过轿子的小窗看见路口坐在地上的那白色的身影,心里便有一股温暖慢慢涌上来,混合着脉脉的喜悦,扑打在心上,麻酥酥的。   待得近了,薛允诚下了轿,潜了一众随从,站在练离跟前,也不说话。   练离抬起头,长眉挑起,飞入鬓边,满面的喜悦。   这个人,不过去了两天,倒好象许久不见了似的。   薛允诚道:   “怎么了?你!”   练离道:   “来等你哦。”   薛允诚道:   “噢。”   停一下又道:   “还不走?”   练离扑地吹出一口气,“走不了啦。”   薛允诚蹲下来,“伤了脚?”   练离点头。 双手撑在地上,把脚略抬起来给他看。 那脚已经肿成了一个大馒头。   薛允诚也不点破他,这小鬼的心思,自以为是深妙的,其实不过是孩童的把戏呢。   薛允诚拽一下他的长发,“起来,回去。”   练离抬眼诧异地看着背过去蹲在地上的人,薛允诚扭过头来道:   “还等我请你不成?”   练离笑得咬牙,俯上那宽阔的背,可以让他趴得很稳妥。   其实不是头一次离得这样近,只是,那些个夜晚,不是病得昏沉就是有些惧怕,这样从容地挨近他,可以闻得他身上凉的清爽的气息。 甚至在背上背着人的时候,他的腰背还是挺直的。   前面还有一段的路,但也并不长,却仿佛可以这样走一辈子似的。   练离问:   “玉帝褒奖了你吗?”   薛允诚答:   “嗯。”   练离又问:   “你也见了王母娘娘了吗?”   薛允诚又答:   “嗯。”   练离再问:   “你见到嫦娥姐姐了吗?”   薛允诚再答:   “嗯。”   练离说:   “她的桂花糖有没有分一点给你吃?”   薛允诚道:   “没有。”   练离叹一口气,果然,还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生硬的声音,生硬的面容,却让练离喜欢到心里微微发酸。   练离紧搂了他的脖子,侧过头贴着他,头发扫到了嘴里,他咬住了含含糊糊地低声道:   “好象去了很久似的。”   薛允诚没有听清楚,问:   “说什么?”   练离其实也并不十分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意思,只单纯地觉得在不见他的这两日里,心里有无边的想念,及至见到了,这想念却又变得遥远迷蒙,许多的话风吹云散似的,不知从何说起。   练离停一歇答:   “快到了,让我下来自己走吧。”   薛允诚道:   “再走两步吧。”   终于到了离地府正殿不远处,薛允诚停住脚步,让练离慢慢地从背上滑下来。   有一抹红晕飘然上了练离的脸,他的眼睛看着薛允诚,清澈无辜的,动人心魄而全不自知。   薛允诚别过脸去,这样的眼神,明知他是天真的,他是无意的,但是还是招架不了。   薛允诚道:   “你,去吧。”   练离道:   “哦。”   突然又拉住他的衣袖,“我……我有一件事,要对你说。”   薛允诚问:   “什么事?”   练离有些吞吞吐吐,“是这样……前一天,有一对,情人,生前殉情而亡。 如今判官将他们发往投生去了。 可是……那生死簿上,写明了,两人,必将生生世世生隔着千山万水或是世仇,还是无缘……我想……我想……他们……太可怜了……就……就……就偷偷地,改……改了一下,将……将他们……发往投胎至一对……一对邻居的家中,可以……可以……青梅竹马……求你……求你……”   练离的声音随着薛允诚脸色的渐渐暗沉而越来越小下去。   薛允诚只觉一颗心往下沉去,直沉到底,漫漫的凉意冲刷上来。   薛允诚道:   “这种事,是可以胡闹的吗?”   那不是练离认识的薛允诚的声音,那是地府最高权力者十殿阎王薛允诚的声音。   练离松开了拉住他衣袖的手。   薛允诚又道:   “叫判官来。”   练离嗫嚅:   “求你……”   薛允诚暮然拔高了声音,一字一字地道:   “去—叫—判—官—来!”   练离愣住了。 慢慢行了礼,后退。   突然听薛允诚在身后问:   “你等我就为这个?”   私自修改鬼魂的投生记录,是很重的罪,练离来的时日太短,他少年心性,他不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 如今薛允诚心里的恼,不仅为了练离的莽撞,也为了另一份情绪,其实若是仔细想想,不至于误会至此,只是近情时的人,有时,真的是特别地糊涂,特别地计较吧。   未及练离回答,那人便进了大殿,只余阴沉薄雾中的一个宽阔却模糊的背影。   练离呆了半晌,终于有泪热热地流下来,一路流到嘴角,咸咸的,涩涩的。   那一种奇妙的,陌生的,让人痛了心的,叫做忧伤的情绪,长了翅膀,在练离年青却漫长的生命里,轻轻飞掠而过。   练离对自己说:   “我等你,其实,不是为这个。”   练离其实不太明白人世间的情与爱,他对自己的感情也是糊涂的,只是单纯而近乎本能的喜欢那个严肃规整的男人,那个与他所认识的所有的人都不一样的人。 他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有趣的,会关心他,偶尔训斥他的人去喜欢着,他几乎忘记了他是这地府十殿的最高权利拥有者,他是王。   练离跪在殿中,看着上方那威严的人,雷厉风行地处理着事情。 他派了黑无常与小鬼去追回那已前往投生的两人,又与判官江树人一起修改了生死簿,商讨向天宫汇报此差误的对策。   练离静静地跪在地上,冰冷的墨色大理石的地面,硌得他的膝盖生痛,那凉意一路升上来,直到肺腹之间。 腿渐渐地麻木起来,没有了知觉。   薛允诚用好大的劲儿,阻止了自己向下方看去,却依然能够感到,那一道疑惑,委屈,不满亦不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在这一刻,他对自己说,不能心软,不能不让他了解事情的严重性,自己一时的放纵有可能会害了这个大胆的,过于善良,又颇有些任性的小孩。   黑无常去了有半个时辰,本来,不该有这么长时间的。   终于,黑无常回来了,对薛允诚说:   “王,那两人……”   薛允诚问道:   “追回来了么?”   黑无常道:   “是。 但是,他们……他们得知自己这世世无望在一起,双双……毁了元神……他们……魂飞魄散了。”   魂魄在地府消散,就意味着他们永远也没有了投生的可能,在这天地间,永永远远地消失了,那是比人间的死亡更为彻底的消亡。   这数百年里,这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一时间,地府大殿里寂静无声。   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现在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人间的人那么怕死。 原来怕的是地府只认律条不认情!”   练离的眼睛满满的全是眼泪,随着他的话音,终于刷地涌出了眼眶,那张总是笑意盈盈的脸上,是浓重的悲伤。   他是在枉死城里看见那一对年青人的,男孩子清和儒雅,女孩子美丽温柔,给他留下了极其美好的印象,他们生前因为不能相爱,受尽苦楚,后双双殉情,寄希望于来世的相聚,练离其实并不十分了解他们口中的爱情究竟是什么,可是本能的,他想帮助他们,让他们能够在一起。 可是,如今,不过一两个时辰里,这么年青美好的灵魂,灰飞烟灭了。   练离年青敏感的心,无法承受这样的结局。   薛允诚凝神看着他,那个孩子,远远地跪在殿前,小小的一个,年青稚嫩的面容下,是那样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刹那间,记忆如水一般地涌上来,让薛允诚措不及防地心痛。 那个孩子,那个把他微凉的柔软的身体贴在他后背,对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的孩子,那个不顾天上地下的律条,只愿能给他买一个生日蛋糕的孩子,那个无数个夜里与他相对而坐的孩子,那个总是对他笑脸相迎的孩子,那个流着眼泪对他说我想我娘的孩子,那个用手指在他唇边沾了菜汁送进自己嘴里的孩子,那个夜晚挂在床边然后一点一点向他靠近的孩子,不过片刻功夫,如今他用这样哀伤而疏远的眼光望着他。   薛允诚狠着心肠说,“白练离,你去思过殿吧。”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他,他才能长长久久地把他留在身边。   练离的眼泪在清冷的空气中被渐渐地滤干了,他答:   “是。”   送他去思过殿的,是黑无常。   他对练离说,“你不要怪王,如果不这样做,他保不了你,也保不了我们这地府十殿。 你知道吗?这天上人间与地府,每一个人的运命,都是规定好了的,就如同一条锁链,若其中一环出了差错,全盘便错,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随意修改生死簿,天宫不容,玉帝怪罪下来,会连累整个地府。 你明白吗?”   练离点点头,“也许,真的是我错了。 只是君黎哥哥,我心里真难受。”   黑无常说:   “咱们神仙和人一样,活着,都有很多的无奈啊,小练离,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往后,你要经历的还多着呢。”   第五章   思过殿,是整个地府除了十八层殿以外最为黑暗阴冷的地方,所处的位置也紧临十八层殿。 每一个犯了过错的地府神仙鬼官都会被锁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没有床与椅,只有一袭地铺,铺了麻絮。   练离缩在小屋的一角,他的脚与手被千年寒冰制成的锁链锁住,锁链的一头没入墙中。   天衣无缝,那寒冰的冷气如同一柄利刃,细细地缓缓地在他的骨头缝里割过去,那一种痛啊,练离只能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把那如蛆附骨的痛缩到最小。 耳边是十八层殿里那些受着百般酷刑的鬼魂们凄厉的叫喊声与绵长不绝的哀哭声。   在一片晕迷中,练离听到有人小声地在叫他的名字,阿离阿离阿离。   练离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面前。   那影子唔咽着说:   “阿离,阿离,是我呀。 我是去尘。”   那一瞬间,练离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去尘。”   去尘道:   “阿离,你看,我给你送被子来了。 你盖上这个被子,就不会那么冷了。”   练离认出来,那是自己平时盖惯了的被褥,是那个人送给他的。 轻的,却暖。 象那个人对他的好。 从来不说的,但是倒底还是有的,倒底还是鲜明的存在的。   练离突然悲伤得不能自己,这以后,怕是再也不会了吧?   练离说:   “我不能要去尘,会连累你也受罚的。 我做错了事,要自己担责任,不能再累了别人。 你快走快走吧……”   练离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   去尘说:   “阿离阿离,我实话对你说了吧,这个,是王授意我送过来的。”   只是,练离没有能听到他的话,他陷入了昏沉的睡眠中。   薛允诚站在一片黑暗中,长年在阴暗的地府中生活,让他的眼睛即便在这样的暗处,也能清晰地视物。   他看着那个孩子,团在一起的身体,睡眠中也是苦痛的神色,他在他的脸上从未看到过的样子。 薛允诚叹一口气,轻轻地叫,阿离。 他蹲下去,把手扶上了他长长的散在麻絮中的零乱的头发,他一直都记得第一次抚摸时那种柔滑的触感。 他说,阿离,对不起。   他在他的四周布下无形的屏障,那屏障里,充满了温暖湿润的空气,慢慢地,那个小孩的身体舒展开来,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平静与安详。   第二天,练离被放了出来。   他悄悄地离开了地府。   因为他偷听到判官江树人与薛允诚的对话,江树人说,“王,练离这个孩子,好象不太适合呆在这地府,你看我们是不是把他退回天宫,请玉帝和王母重新派一位担任白无常一职?”   练离转身离开了,他没有勇气听薛允诚的回答。   地府十殿白无常练离,从地府出走了。   阿成是一个农村来的男孩子,二十岁出头,身板结实的象铁塔一般,大手衬着雪白的奶油,愈显粗黑。 薄薄的口罩罩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阿成注意到门口的那个小孩儿许久了。   他一直窝在这间小小的蛋糕店门口那一线暖阳里,头埋在膝盖里,光亮里那一头短发闪着缎子一般的光泽。   慢慢地,男孩子抬起了头,阿成从背后只能看到他白玉一般的两只小巧的耳朵。 看他齐整妥当的穿着,应该是好好人家的孩子,怕是遇到了什么烦难的事了吧,阿成想。   等手中的这一个蛋糕完成之后,阿成摘下口罩,走出玻璃操作间。 来到男孩面前,看见那张极其精致的面容,大大的眼睛里水波弥漫。   阿成惊讶道,“咦,是你!”   不是那个两三年前用一个珠子换了一个蛋糕的小孩吗?   那时候的阿成,还没有出师,是个只能呆在师傅身后打杂的小伙计。 而如今,他已是这家小蛋糕店的店主之一了。   两年前,老板收下那颗珠子之后不久,便想要把店关了,阿成的师傅和他商量,由师傅出大头,阿成用兄嫂给的钱与师傅合伙把店盘了下来。 听说老板现在在做古董生意。   当年,这个小孩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他那少见的美丽,还有一点点的怪异。   阿成用手掌在小孩眼前挥一挥,“喂,你怎么坐在这儿?”   男孩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不作声。   阿成恍然,“哦,你是离家出走了吧?”   男孩眼中的水气愈发地浓重起来。   阿成轻轻地拉他,不要坐在这儿,进来,里面儿暖和。   男孩有点木然地跟他进了店。   被店堂里的暖气一扑,男孩子的脸色一点点红润起来,更显得那双大眼睛晶莹剔透。 细长的身条,居然还和两年前一样,岁月居然在他的身上不留半点痕迹。   阿成给他端来一杯奶,男孩子取暖似地捧在手上,小口地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   阿成问:   “你叫什么?”   男孩小声地答道:   “练离。”   阿成挠了挠头,“有姓练的吗?”   又一想,“哦,好象那个白发魔女传中的女主角就姓练。 我叫你小离好不好?我呢,叫做陈成。 你叫我阿成就行了。”   阿成,练离想,居然跟他一样都叫做诚。   这个名字温温地从练离的心上熨过,但是,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吧。   练离的眼泪终于缓缓地流了下来,卜卜地跌碎在衣襟上。   阿成慌了,“喂,你怎么了?”   手足无措的,忽然想起来,把练离拉进玻璃工作间,给他套上一件白色围裙,又长又大的,直拖到练离的脚踝处。   “你看我做个好玩的给你看。”   阿成拿出染了色的奶油,在已打好雪白底坯的蛋糕上画起来。   不一会儿,上面就呈现出房子,小树,小桥,篱巴。   练离果然被吸引了,歪着头凝神地看着,然后抬起眼来冲着阿成笑。   阿成只觉得心砰砰激跳起来。 嘿嘿憨笑,拉过练离的手,把那胭红的奶油在练离指尖上点了一下,衬着雪白细长的手指,分外的漂亮,仿佛是一道极至的美味。   练离把手指举起来细细地看,然后放进口中,慢慢地尝着那甜蜜的味道,想起那个人说过,你的修行浅,不能多吃人间的东西。   人是离开了,心却怎么能离开。   晚上,阿成带着练离就睡在店堂后面的小屋里,为了省钱,他们没有再雇伙计,阿成的家离得远,每天就睡在店里顺带着看店。   阿成把唯一的一张小床让给练离睡,自己在一旁的地上打了地铺。   睡到半夜的时候,阿成迷迷糊糊地听到低低的压抑的哭声。   阿成起身拉亮了灯,看见练离蜷在床里,闭着眼,大股大股的泪水从眼中冲刷出来,染得睫毛一片湿润,更显得长而密,在眼下落下一扇浅浅的阴影。   阿成伸手轻轻地扫扫那眼睫,练离睁开了眼。   阿成问:   “你是不是想家了?”   练离点点头。 那个有他的地方,应该是家吧。   阿成坐在床边问,“那你总记得家在哪里吧,明天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练离在枕上摇头,“我不能回去。”   阿成诧异道:   “你爸妈不是亲的吗?”   练离哽咽道:   “不是爸妈,是……是哥哥。”   阿成道:   “那你的哥哥待你不好吗?”   练离想起夜明珠柔润的光晕里允诚的脸,想起他暖暖的怀抱,想起他宽宽的背,想起他为他接来母亲,想起他给他的被子,想起他拣了菜放进自己碗里时眼睛里藏着的关爱,想起他摸着他的长发说,下次再偷偷跑出去就要重重的罚,想起一个又一个共同度过的夜晚。   往事如水一样地涌上来,练离年青的心头象被冲洗的堤岸一般潮湿而柔软。   练离说,“哥哥待我很好。 只是,我冲动之下,做错了事,带累了他,带累了全家还有无辜的人。 不能再回去了。”   阿成呵呵笑起来,“小孩子学说大人话。 哪儿有那么严重?都是一家子,你哥哥肯定早就原谅你了。 过两天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不哭了好不好?明天我带你回家看我的哥哥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我家那里可好玩儿了。”   阿成的家在汤山小镇上。 父母去世得早,是哥嫂一手把他养大的。   阿成的嫂子是一个很剽悍的高个子女人,粗浓的眉目,衣服却穿得很紧绷,大嗓门儿,时不时地就把阿成的哥哥骂得狗血喷头。 初初见的时候,着实把练离吓了一跳。   阿成说,“你不要怕,我嫂子就是这样的人,把骂人当吃蚕豆。 反正我哥喜欢。”   练离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挨骂。 看那那憨憨地近乎木讷的高大黝黑的男子果然仿佛享受得很。   练离的脸上笑意渐显出来,对着高大男子说,“你很象我的君黎哥哥。”   阿成小小声地补充说,“他们两个,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练离想,周瑜哦,这是知道的,那是天宫里的一位星宿君啊。 他与黄盖之间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阿成说,“小离,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汤山镇,以温泉闻名。 几乎家家都引了一脉温泉水回来,阿成家的后院儿盖了间三四平米的小屋,小屋里用青石砌了简单的一个方形池子,里面就是微微冒着热气的一线温泉水。   阿成看着练离惊讶的表情,有些得意地说,“怎么样?不错吧。 想不想洗个澡?”   练离快乐起来,点头道,“好啊好啊。”   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了衣服跳下水去,惊得阿成目瞪口呆。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睛,还是忍不住偷偷地看。 然后,他看见清澈见底的水下,练离纤白细致的身体。   阿成的嘴巴大张成O型,结结巴巴地说,“原……原来……你你你……你真的是……是男……男孩子。”   练离的头脸也埋入那清润的水里,没有能听到阿成的话。   洗完之后,练离换上阿成拿来的衣服,走回屋里。   农家的院落,平日白天是不关门的,门口,出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阿成的嫂子迎了上去,问,“你找谁?”   那人答:   “对不住,我是来寻我的弟弟的。”   来人面目十分端正英俊的,只面色略有些苍白,脊背挺直,温和里有几许的威严。   跟在嫂子身后的阿成愣了一下,马上就明白了。   “你是来找练离的吧?你是他的哥哥?”   来人也稍稍有些意外,然后点点头。   阿成冲着里面大声叫,“练离,快来快来,你哥哥来了。”   有踢踢踏踏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一个人冲来进来,又在堂屋里站住了,再也不肯上前半步。 农家的房屋,即便是寒冬,也有不紧闭窗户的习惯,有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照进来。   薛允诚看着那黄昏光线中的小孩,乱糟糟地穿了不知谁的衣服,长而大,外面又罩了一件怪里怪气的棉衣。 额角还有未干的水滴,亮闪闪地一路滑下面庞,依然是明净出尘的模样,是他心里深藏的明珠。   练离想,咦,原来他变化做人间的人是这个样子的。 心里温的热的,却瑟缩着不敢上前,怕那个是个走近了就要碎的梦。   还是阿成打破了沉默,“不要都站着啊,进来坐。”   阎王道:   “在下……我是薛允诚,我是来接练离的。”   阿成说,“知道知道,你是练离的哥哥嘛。 练离,原来你姓薛啊。”   阿成把练离拉过来,“干什么练离,你看到哥哥不高兴吗?不是晚上来想哥哥哭来着?”   练离的脸被那水珠弄得痒,抚了鬓角低下眼小小声说,“我哪有哭?”   薛允诚揽住练离的肩,“练离,我来接你回去。”   练离的眼里突然就涌上泪来,大睁了眼不敢眨,生怕那泪珠当场就掉下来,他以为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阿成的嫂子也不再发愣,走上来说,“来了就是客,先到里面坐一坐,一会儿就吃饭了。”   带了两人走进里屋,端了茶水过来,一边碎叨叨地寒暄。 她的声音很高昂,在人耳边翁翁地响,却是喜滋滋的,薛允诚笑着说多谢。   等到屋里只剩了两个人,一下子静下来,练离从未有过的安静,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 还是薛允诚抬手在他额上弹了一记,说,“怎么了,不是最喜欢说话?”   练离终于抬起眼来,开口道:   “我……”   那紧咬的牙关一松开,泪水就掉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薛允诚的手背上,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也没有声音。   薛允诚伸出一根手指,接了那眼泪,亮晶晶地缀在指尖,握起拳,把那一滴泪收进手心。 然后说,“别哭。 说话。”   练离有一点点的唔咽,“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薛允诚的脸上有一个温柔的笑影,在渐渐升上来的黑暗里若隐若现。 他很慢很慢地说,“不--会。”   练离的心里所有的委屈与忧伤决堤而出,他俯身趴在薛允诚,抽泣起来。 声音小,可是时间很久,薛允诚摸摸他的头说,把他的脸抬起来,用一只手接在他眼睛下。   练离说:   “什么?”   “再哭下去,眼珠子要掉出来了。”   薛允诚说,“替你接着。”   练离终于咧开嘴笑起来,笑容浸润在泪水里,黑暗里竟然有阳光里的明媚。   薛允诚,练离与阿成及兄嫂坐在一处吃晚饭。   主人非常地爽朗,客人也非常地有礼。 阿成嫂子虽然是女流之辈,却有很好的酒量,酒是自家酿的,练离只尝了一口,就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 薛允诚却不动声色地喝下去。   练离想,如果这一家子知道,这饭桌之上坐的是谁,会怎么样呢?   想着想着就用饭碗挡住了脸,吃吃地笑起来。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唯一让阿成一家子不太满意的就是,那个做哥哥的,生怕弟弟多吃了,透着有点奇怪。   晚上,主人留客人住在客房。 练离脱衣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咚地掉在了泥地上。   练离手忙脚乱地要去捡,却晚了一步被薛允诚拾在手中。   薛允诚说,“是什么?”   那是一个小小的面捏的头像,练离捏的,偷偷地放在阿成的烤箱里烤的。   薛允诚看着问,“是谁?”   练离摸摸耳朵,“不是谁呀。”   薛允诚道:   “是我。”   练离小声道:   “嗯。”   薛允诚细细地看,“鼻子有点歪。”   练离说,“因为,我想你一定还在生气。 气的。”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都笑起来。   薛允诚微笑,练离咕咕地笑。   练离惊讶地眼睛睁了好大,“呀呀呀,你居然会笑呀!”   薛允诚说,“咳咳咳!”   练离在他身边躺下来,突然又一个打挺蹦起来,“糟了糟了。”   薛允诚也坐起来,“怎么?”   练离道:   “仙家私自到人间,不是说要重罚的?那你怎么办?怎么办啊怎么办?”   薛允诚把那乱跳的小孩拉下来用被子盖住,“阎王,可以。”   然后又说,“每三百年一次。”   练离快乐地叹气,“啊,那我放心了,放心了。”   随即又想起,“啊,那我怎么办?还是要受罚哦。”   薛允诚说,“关灯。”   黑暗,过半天,才听见他又说,“你,算我的,随从吧。”   练离快乐地在床上扭来扭去。   “好啊好啊。 那索性,我们在这里玩几天再回去吧。 阿成哥说这里很好玩。”   薛允诚说,“睡觉!”   两个人真的在这里住了两天,与这一家子相处十分愉快。 阿成的嫂子似乎十分欣赏薛允诚,到了第三天,居然说要给他做个媒。   她的高嗓门儿把这话题提出来,几乎吓着了练离。   她说,“就是我舅舅家的邻居。 隔壁村的,去年刚刚考上北京的大学,是个才女,长得又好。 才放了寒假回来的。 她们家,生意做得好,乖乖哤的咚,那一份嫁妆不会少。”   练离心里怪怪地,气了起来,竖起耳朵来听薛允诚说什么。   薛允诚稳稳地说,“多谢。 只是,在……我早已定过亲了。”   练离的心一路沉下去,重见的喜悦瞬间就消散了。 有什么很沉重地压在心里。   原来他早就定过亲了。 也不知是哪一位仙家。   想要问一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第二天晚上,两人跟那一家人告了别,阿成还特意赶回来,给练离带了一个蛋糕。   薛允诚说,“我们要找一个静谧之处。”   练离说,“你要从那种地方回地府去吗?”   薛允诚点点头。   离阿成家不远,是一个私人别墅区,周围有大片的树林。   薛允诚与练离来到这里,茂密的树木,几乎遮蔽了天空,夜色里,更显十分的幽暗,正是地气极旺盛之处。   薛允诚突然说,“等一下。”   练离问:   “怎么了?”   薛允诚说,“此处,有仙家的气息。”   第六章   地府十殿阎王薛允诚与白无常练离在人间偶遇一个很可爱又乖巧的男孩子,他们是把他从一个男子的手中解救出来的。 那男子几近疯颠状的,吓坏了恰恰。   那被解救的孩子,他说他叫恰恰,原来恰怡竟然是王母御花园中的小花侍,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他来到了人间,还好,恰恰说他遇到了又厚道又善良的祁哥哥,要不,这么陌生的人间,恰恰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尽管哥哥把恰恰保护得很好,可是恰恰还是离家出走了。 练离问怡怡,为什么要走,恰恰嗫懦半天也没有说清楚,只把一张清秀俊美的脸红了个透。 阎王允诚拍拍练离的头,“问得够了?都似你那般呱躁才好?”   练离吐吐舌头。   因为身陷陌生的树林间,恰恰不认得回去的路了。 允诚决定,先把两个孩子带回城里再做打算。   允诚施法,把恰恰与练离带回塘里,恰恰回到了哥哥祁承远的家。   练离发现,祁承远是一个非常和气面善的人,虽然,私底下,练离还是觉得他不如自己的阎王师傅大人那么英俊,但是。 他有一个允诚没有的好处,他会烧很多很多好吃的,简直比得上地府的御厨了,只   可惜,练离功力尚浅,不能多吃人间烟火,只能看著允诚津津有味地吃,还喝一种居然会冒出泡泡来的酒。   饭后,哥哥与允诚下起了棋,恰恰带著练离参观了哥哥家里很多有趣的人间的东西,恰恰说,它们叫做电器。   有能烧饭的,有看到小人演戏的,有能散出暖风的,练离最感兴趣的是—种会鸣鸣作响,用于吸去地面灰尘的家伙。   练离问恰恰:   “为什么我们仙家倒投有这些电器,这些东西怕是王母都没有见过呢。”   恰恰说:   “哥哥说,可能是因为仙家有法术,所以反而想不到发明这些东西了。”   看到恰恰居然用那个玩煮儿在祁哥哥的身上比划来比划去,替哥哥吸衣上的灰,把练离羡慕得要死。   想起若是把这个东西用在允诚那一身庄严的官袍上,不知有多好。   允诚仿佛是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似的,乌凛凛的眼光对他看过来   练离那淘小孩一下于便矮了半截。   这个人啊,样样都好。 就是有点木板脸呢。   练离小声地问恰恰,你还回不回天宫去?若是回去的话,我们还可以见到哦。   不知为什么,恰恰一下子隐去了笑容,沉默起来。   练离亲热地捏捏他的耳朵,“恰恰,恰恰,你怎么啦?问你哪,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用王这就要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可以去天宫看你的。 我们王,每隔三个月要去天宫述职的。”   这么一问,恰恰的眼泪下来了,扑扑地落在练离手。   练离吓坏了,“恰恰,你是怎么了?”   恰恰吱晤著把自己的心事儿说了。   练离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难题,用力揪揪耳边的碎发,叹一口气。   倒把恰恰逗乐了,恰恰说,“练离哥哥,再揪下去,你这边的头皮要秃了。”   从祁哥哥家里出来时,原本薛允诚是打算回地府的,练离问:   “可不可以不要马上回去?”   薛允诚道:   “还玩儿不够?”   练离抱着他的腰,猴在他身上笑道:   “不是,舍不得恰恰。 恰恰真可爱,是不是?”   薛允诚点头道,“很乖,不淘。”   练离垂头道,“哦,”忽然咕咕笑出来说,“这一路都从天宫淘到了人间来了,还不淘?”   练离叹口气说,“祁哥哥一定能帮恰恰回去的。 可是,回去了,他跟恰恰不是要分开了吗?那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呢?”   薛允诚道,“练离,一切,自有定数。”   练离点点头,又说,“祁哥哥也很好,是不是?”   薛允诚道,“祈承远,大智若愚。”   练离复又开心起来,跳到他前面去,“哦,那我呢?”   薛允城看见他在黑暗里愈发善良莹润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乳臭未干,爱闯祸。”   练离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说,“哦。”   原来,自己在他眼里还如先前一样,一点长进也无。 难怪——练离突然宽得有些黯然。   他想起他说过的已经定了亲的话,过一两年,他娶了王妃,恐怕,连如今这样,也是不可能了吧。   只一转念,便把这个念头暂抛到一边去了。 反正想不出个答案来,不如等到明天有空时再想。   练离跳到允诚前面,倒退著走著说,“好———难得才上来一趟啊,可不可以再多玩儿两天,就两天,地府那儿不过是两个时辰嘛。 好不好好不好?”   话没说完,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往后就要摔倒,薛允城眼明手快,拦腰把他捞起来。 练离趁机攀着他的脖子,打秋千似的晃。   “你知不知道,人间有叫嘉年华的地方,特别的好玩儿。 我们去好不好?去吧去吧。”   允诚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练离道:   “上次我与君黎哥哥去收一个小孩子的魂魄,那个孩子生了重病,临死前想去嘉年华玩儿,他爸爸带著他去的,我与君黎哥就是在那儿收的他的魂,很可怜的。 你还记得他吗?”   允诚点头,“自然。”   “让一个小孩子至死都念念不忘,必是好玩儿的地方。 不如我们现在就去?”   允诚讶异道:   “这么晚去?”   练离说:   “呀,你是不知道,这地方,人可多了,白天去,排老长的队,可吓人啦。 晚上一定没人。 去吧去吧。 “   当练离与阎王来到嘉年华大门前才发现,原来,晚上所有的娱乐项目都不连作。   练离呆呆的望著黑暗里像巨兽似地矗立著的摩天轮,空中飞车飞行吊椅,低低地叹气。   薛允城看著小孩脸上浓浓的失望,黑暗中,眼睛亮如星子,揉一揉他短短的头发,手上暗暗捏了一个诀,在四周下了结界,突然拉了他的手,缓缓飞上摩天轮I坐进小小的玻璃屋里,挥手画了半个圈。   暗夜里,星空下,摩天轮开始慢慢转动。   这个人间的古老却又年轻的城市尽收眼底。   练离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头压得扁扁的,五指张开,仿佛要飞身出去拥抱眼前的一切。   那座座火柴盒子般的高楼,长龙一般在塘市中穿行的夜行火车,江面上的轮船鸣的鸣笛声远远的传来,船上点点的灯光,夜色里显得分外神秘的大片树林,有巨大的鸟几、练离知道那叫做飞机,仿佛是擦著树梢飞过。 这一切叫他的不时地发出低低的惊叫。 连允诚也看住了。   云霄飞车,疯狂老鼠,水上火车,旋转木马,练离玩儿遍了所有,最后坐上了飞行吊椅。 练离张开双臂,微闭上眼睛,真像飞一样,他想,在天宫,他曾踏著—朵小小样云,雪白的,在殿堂外,在桃林间轻缓地来去,但远不如这样有一派御风而行的快乐。 他睁开眼,看着下面的那个人,飞翔中,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容,离得远,看起来也不似平时的高大,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身后,那是他全部的温暖与快乐的所在。   练离在地上站定,笑盈盈地着著允诚走近。   允诚道;   “玩儿够了?”   练离点点头,忽地抱住他,“谢谢你,”他说,“谢谢。”   练离额前软软的发扫在允诚的脖子里,痒酥酥的。 允诚想,这一去,要很多日子不可能带著这小孩来到人间了,再来时,一切都要改了模样了吧。 允试手指向天空,空中倏然绽开绚丽的烟花,无声的烟花,在空中盛开,再如同碎金一般纷纷落下。 练离几乎忘了呼吸。   短短的今夜,如明珠,嵌入长长的生命里,再也不能忘记。   天色已经微明,地气微弱,不宜穿行回地府,允诚带著练离找了僻静之处,下了结界,温暖舒适,练离睡着了。   练离睡得太好,允诚不忍心叫醒他,两人在人间又耽搁了半天,   谁知道,就这半天,还真遇到点儿麻烦。   练离醒来的时候,天光已暗。   允诚拉拉练离的头发,练离半睁着眼,“晤?”   允诚说。 “什么时候啦?还睡不醒?”   练离抬起头,伸手摸摸允诚的脸,笑一下,又继续闭上眼睡。   允诚弹弹他的额,“我自己走罗?”   练离瞬间弹起来,拍了允诚的腰,“不要。”   练离忽然睁大眼睛,看着允诚的身后,问道:   “你是何方小鬼?”   允诚微微一笑,这小孩,终于发现了。 他慢慢转过脸去。   他对面的树上,跳下一个身影,披了满头乱发,摇摇晃晃走过来,突然从乱发中露出半张惨白面孔,吐一吐鲜红的舌头,黑暗中甚是吓人,可如何吓得了地府的小无常?   练离嗤地一笑,伸手一抓,便揪住了那小鬼的脖领,在他脸上抹,那可怖的的乱发便应手而落,露出一张很年青的面孔,短短的头发东一簇四一簇地翘著,圆圆的脸孔,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小小的嘴,若不是青白的脸色,倒是副可爱的模样。   练离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道:   “想吓唬我?你可知道我是谁?”   小鬼道:   “我管你是谁,这里是你鬼爷爷的地盘,快快滚开。”   练离拍拍他的脑门儿,“我倒是想走开,不如,你跟我—起走吧,   小鬼道:   “你……你……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练离摇头晃脑道:   “我吗?我是地府十殿的白无常,白——大——人!”   小鬼的脸更白了,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要信你……才是……傻瓜呢。”   练离想,果然是一个小鬼头,一下就怕了。 练高叉着腰,得意地说,“你不信我总得信他吧?”   他指指允诚。   那小鬼扭扭细细的脖子,“他?我为什么要信他?他有什么了不起?”   允诚微笑,招手叫那小鬼,“你过来。”   小鬼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   允诚伸出手去,手指过处,忽然缓缓展开苍黄的画面,像一场无声的电影,画面中,是绿草丛生的郊外。 稍远处的高大皂荚树显出,正是多年前的嘉年华旧址。 远处,有辆自行车缓缓驶来,车上,是一个少年,普通的格子衬衫白T性,牛仔裤。 脸上满满的全是年青透明的快乐,脸色是健康的牙白,稚气可爱。   练离张大了嘴,那少年正是眼前苍白的小鬼。   那小鬼蹬蹬后退两步,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画面中的少年骑至近前。 忽然自行车似乎被什么绊住了,他停下来,蹲下去查看。   三人正看著,那小鬼忽然浑身发起抖来,筛糠一般,练离都听到他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不由地就上前揽住了他的肩。   画面中,在树后突然窜出两个年龄与当年的小鬼差不多,身材却高大健壮得多的男孩,他们冲上前去,死死摁住当年的小鬼,从他的口袋里枪去一个小小的皮夹,翻看之后,似乎是大失所望。 正在这时,另个男孩看见了小鬼,当年的少年,被扯开的衣领间露出的亮晃晃的东西,是一条链子,闪著光。 少年下意识地想要把它藏进衣服中去,顾然那是他的心爱之物。 那两个高大男孩扑过去,一个把少年的胳膊拧到身后,另一个一把扯下了那链子,少年突然烈地挣扎起来,挣动到两个健壮的男孩几乎无法制住他,她口中好像在喊著什么,可   过去的画面是没有声音的,只能看他挣扎如绝望的鸟儿,然后,练离与允诚看见一个男孩,掏出一把闪著寒光的水果刀,直直地朝少年胸前扎去。   “不要看,不要再看了,不要看了。”   小鬼尖叫起来。 允诚指落处,画面隐去。 小鬼眼中大股大股的眼泪汹涌而出,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练离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能哭的人,哦,对了,练离想,是爱哭的鬼。 可是,真可怜。   练高半跪下去,摸摸那鬼的头,道:   “别哭了好吗?再哭下去,明天就要下大雨了。 大家都不能上这儿来玩儿了。 你叫什么,告诉我好吗?”   小鬼好半天才抬起头,练离看他的衣襟已湿了一片,不停地打着嗝儿,边结结巴巴地答,“我……呃……叫……卡——呃……卡卡,舒卡卡。”   小鬼卡卡终于想起来先前的—件重要的事儿,你……您到底是谁?”   他转向允诚。   允诚和缓道:   “卡卡,你别害怕,我是地府的阎王,你得跟我走。 卡卡一听,撇撇嘴,眼泪又哗哗地流下来,却再不敢出声儿,只是嗝打得更急了。   练离急了,“卡卡,卡卡,别哭,别哭。 求你啦。”   允诚也伸手拍拍卡卡的脑袋,“别哭。”   他说。   卡卡耳边有一缕头发翘了起来,支愣著,还真是可爱得不行。   允诚接著问,“卡卡,你不能去地府,不能投胎,是因为你不能离开对吗?”   卡卡点头,“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被困在这儿了,半步也走不出去。”   练离道,“那是因为你是枉死的,你身上的冤气太重。 王在这里,这下你可以跟我们走啦,你跟我们回地府好不好?你放心哦,地府一点也不可怕,我有一个黑哥哥,他可好了。   还有小鬼去尘也很有趣,还有……”   允诚打断练离的滔滔不绝,看著卡卡,“卡卡,你不能离去,必须有别的缘故吧。”   练离愣愣地听著。   卡卡看看允诚,张张嘴想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再抬起头看著允诚。 允诚想,这是个聪明孩子。   允诚道:   “我帮你完了你的心愿。”   捏了一个诀,在卡卡额间点了一下,允诚道:   “带路。”   练离小声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允诚捏捏他的脖子,“跟著走。”   练离又跳到卡卡身边,小声问,“卡卡你说。”   不知为什么,小鬼卡卡忽地忸怩起来,吱吱唔唔的。 练离亲热地用肩碰碰他,“坏小鬼,不是哭就是装哑巴。”   三个人很快来到一家小小的院落。 在一幢幢方盒子似的高大建筑之间居然还藏着这么个典型的南方老宅子,真是难得。 在门前,卡卡忽然踌躇不前。   练离问,“哦,你是要来找人吗?为什么不进去?”   卡卡低头结巴道:   “我……我不知道——他……他还在……在不在这里住著。”   “你不去看看怎么会知道。”   练离说。   卡卡只把一头乱发扒得更乱,“好……好多年啦。 我……死了有十二年啦。”   允诚从身后拍了拍卡卡,带著两个孩子,穿墙而人。   两间屋于,其中一间亮著灯。   卡卡终于跨步上前,把脸贴上了窗户玻璃。   练离也忙忙地凑上前去看。   不起眼的屋子,里面倒是垦得异常地舒适,各色家电也一应俱全。 大床前一张小小的儿童床,罩著蓝色的细纱。 雪白的床围,漂亮极了。   一个年青的女子,坐在小小沙发上,织著毛衣,看著电视。 从里闲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年青男人。 练离注意到卡卡开始发抖。   那男子俯身看看孩子,跟那女子交谈两句,拎著他大纸袋走了出来。 他就从卡卡的身边经过,练离看到卡卡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他。 可是他的手从那男子腋下穿过,就在那一瞬,卡卡的面色又变成一片死灰。   那男子在小院里蹲下来,一样一样地从手中的袋子里往外掏东西,一叠子纸钱,一堆纸折的元宝,一盘子小点心,几个水果,一股脑儿放在地上,又搬过墙角的瓦盆,点燃纸钱。   火光亮起,映著男子平实健康的面容。 他的神情十分温和,他轻轻地叫:   “卡卡。”   卡卡痴痴地看著他,半步也动不了。 练离暗想,原来今天是卡卡的死祭。   男子说,“卡卡,过来拿钱。 还有你喜欢的青团跟红富士苹果。 这个小馋猫,怎么一次也没来吃过?不是最馋的吗?”   纸灰从瓦盆里飞出来,蝴蝶似地轻盈地飞升开去。   男子接著说:   “活着的话。 该二十八了,大小伙儿了。”   盆里的纸钱很快燃尽了,火光渐渐地暗下去。 男子站起来,拍拍手,又从友袋里拿出个亮晶晶的东西,看上去是件首饰。 他把东西放在窗台上,说,“卡卡,给你重买的。 哪年你都没来拿。 今年会不会来拿?”   男子又站了一会儿,回身走向屋子,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笑着低声说,“记得来拿,私房钱买的哦。”   练离叹一口气,突然伸手贴上卡卡的背,一道光穿过卡卡的身体,卡卡伸出手去,这次,他投到了那男子,他的手在那男子的脸上贴了一贴。 男子并不能知觉。   又站了一会儿,男子回屋去了。   卡卡转过脸来,对练离笑了,然后眼泪又流了出来,又急又快,一点声音也没有。   练离拥住他的肩膀,低声说:   “真是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能哭的鬼。 再哭下去,阎王要罚你—辈子做条小鱼了。”   允诚在一旁看著这一切,忽然叫道:   “卡卡。”   卡卡走过来,允诚手指隔空轻镜,窗台上那条链子碾过来,稳稳地落在卡卡手上。 一卡卡把那链子环在手中,允诚道:   “走了。”   薛允诚带著练离与小鬼卡卡,寻了一处僻静的树木茂盛的地方,地上有大片湿滑的苔藓。 练离小心翼翼地走著,边说,“这就回去了吗?真的回去了吗?”   小孩的脸上,有些黯然,小小声地在允诚耳边说,“卡卡真可怜,这一辈子这么活得短,喜欢的人又跟别人结婚了。”   允城道:   “卡卡其实还活着。”   练离轻喊:   “啊?”   允城道:   “在那人心里活着呢。”   练离不再作声。   胡思乱想间,薛允诚捏了个诀,一手拉起练离,一平拉著卡卡。   四面树木隐去,黑暗越发深重起来,看不见任何景物,却只觉自己在不断地下坠,突然下坠的势头停住了,人往前飘过去。 渐渐地,眼前出现了光亮,那就是地府入口的帆幕,眼前豁然开朗处,已是地府的景致了。   到殿前,黑君黎迎了上来,“王,小阿离。 你们总算回采了。”   薛允城道:“辛苦你了君黎。”   练离叫了一声黑哥哥,有一点害羞。 黑君黎上下打量他一下,“哦,小阿离,你去人间就是这么副样子的啊。 短头发倒也精神得很。”   练离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未变回原形,忙忙地变化了,说,“君黎哥哥,这是我们从人间带回来的小鬼卡卡,你现在要出公差吗?”   黑君黎点点头说是。 练离说,“我也一起去。”   薛允诚道,“你去吧。”   练离答:   “哦。”   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里依依的,好生不舍,有一点心慌,特别地不想离开。 却又不敢说出来。   又赶上去说,“其实,我有些话要对你说的。”   薛允诚细细地看了看他,“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你好好地去,等你回来再说。”   练离说,“哦,好。”   那一次,练离却没有能,好好地回来。   那一天,练离与黑无常去捉拿的,真的是一个很邪恶的鬼魂。 此人生前是云南的一个大毒枭,是被当场击毙的,身上中了不少枪,看上去的确有些吓人。   隔着老远,练离他们便能感到他冲天的怨气。 他的面容与一般的恶鬼一般青白,一双眼睛特别的阴沉,仿佛没有白色,只剩下一味的幽黑,格外的诡异。 遇到这种鬼魂,黑君黎总会有意地走在前面,将练离挡在身后。   象往常一样,他拿了锁子上前去要锁住他,那恶鬼似乎也并不想挣扎,顺从地伸过一只手来。 就在这个时候,练离看见他深黑的眼里有一线寒光闪出,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擎了一样乌沉沉的东西,冲着黑君黎的胁下而来。 练离喊:   “小心!”身子已经冲上前来,用后背将黑君黎撞开去,那乌沉的东西便直直地插入了练离的前胸。   黑君黎只听见他短促地叫了一声,身体象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悠悠地飞了出去。   黑君黎反应过来,知道不好,举起哭丧棒,对着那恶鬼的天灵盖用力地打了下去。 那恶鬼的魂魄瞬间如同风中败絮,四下里飘散开,怨气如浓烟一般久久地积在头顶一方。   黑君黎快速跑到练离身边,伸手拉下他的帽子与面上那可笑又有些可怖的面具。 练离的脸露了出来。   他还有一点意识,眼半睁着,脸上却已是退尽了颜色。 好一会儿眼光聚拢来,看向黑君黎,然后,慢慢地慢慢的,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眼睛也闭上了。 黑君黎看着他胸前,那乌沉的东西,原来是一柄匕首,连那紫檀色的木柄也已没入了练离的胸。 黑君黎只觉浑身抖个不住,他把他抱起来,看着那鲜活的生命有形似地一点点从练离的脸上退去,他说,练离练离,你千万不能魂飞魄散。 练离练离练离――   薛允诚是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然后,看着地府的御医把那匕首从练离胸前一寸寸地拔出。 练离发出一声痛极的叫声,很短,之后便也没有了声息。   并没有血流出来,那只是一个可怖的黑洞。 允诚把手掌附上去,再移开时那黑洞已经愈合了。 练离微微睁开了眼,好象并没有认出他来,却有细细的血线沿着他的口角流了下来,顺着他雪白的脖子流到领窝里,那血把他淡成一抹水色的嘴唇染成一片妖娆。 他的眼睫颤一下,又闭上了。   那边御医过来,轻声地在薛允诚的耳边说,“王,情况有点不好。 那匕首……”   薛允诚看向一旁小几上托盘里的东西,没有一般兵刃的寒光,它的颜色暗哑奇特。   薛允诚说,“那不是平常的东西。”   御医点点头,“它仿佛就是传说中的煞器,是人间通灵的恶人将普通的兵器浸在厉鬼腐烂的肉身里制成的,专门用于对付地府的仙家,枉图逃入阴阳界,很多年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没想到会让白大人碰上。”   薛允诚也不说话,伸手把练离抱起来,让他软软地依在自己胸前,双手抵住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自己有千年的修行,他想把自己的修行渡给练离。   御医吓得扑通就跪下了,允诚和声地说,“你起来,不必这样。 我是绝不会让他散了魂魄的。”   御医打着磕巴说,“不不,不是这样,王,你的修行太深,白大人如今元神受损,一旦冒然地渡给他,受不住这样的修行,他会立刻魂飞魄散的。”   允诚慢慢地扶着练离的后背让他重新躺下去,象捧着一个至宝。 他说,“实话说,他会怎样?”   御医说,“首上的戾气会慢慢地浸入他的心肺,游走于他的全身,他受不住时便会化为原形,然后……很难说……能拖多久。”   允诚问,“点办法也没有,我们就这么看着他……?”   御医说,“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有一点难度。”   允诚道:   “快说。”   御医道,“老君那里,有一种固元还神的丹药。 只是,那药是为玉帝及重要的仙家预备的,数量极少,千年前孙行者打破了老君的练丹炉时,那炉里便练的是这种药。 极其耗费时间与精力,没有千年,是不成的。 一般的仙家,怕是不能得到的。”   允诚点点头,道:   “你先出去。 我想一想。”   允诚用手轻轻地扶摸着那孩子的脸,触手处越来越凉,允诚低下头去,细细地看着他的面容。 即便是元神将散时,他依然漂亮,美玉一般。 额角很细的青筋渐显,乌黑的长发散在脸旁。   突然听他喃喃地说,“若是化做原形,你还留我不留。”   游丝一般的声音,固执缠绵地问着一个问题。   “你还留我不留,你还留我不留?你还留我不留?”   他其实是没有意识的,他也并不知道他在他身边,那不过是他灵魂里下意识的执念。   允诚把嘴唇贴在练离的脸上,冰凉却依然细滑柔嫩,他说,“放心,小傻子。 你是仙也留你,你是鬼也留你,你是鹭也留你。 不管你是什么,我都会留你。”   有一滴泪水,滚烫地落在练离的脸上。 可惜他不能感知那热度。 允诚走出偏殿。 殿前聚了很多人,判官,宫商角征,各殿的侍者与小鬼。 黑君黎还跪在殿前的台阶上,自把练离送回来,他就一直跪在那里。   允诚过去把他挽起来,“君黎,不要这样。 一切还要拜托你。”   他站起身,对众人说,“我要去老君那里一趟。”   太上老君是天宫极尊贵的神仙,他的宫殿,在云雾最盛处,是仙境最为幽静清雅之处。   薛允诚到的时候,早有仙童报给了老君。 薛允诚进到老君日常起居的殿前,还未及行礼,就见老君怡怡然地踱了出来,伸手携了他的手哈哈笑道,“原来是大侄子来了。 我是有几百年没见着你了。 上次见着你的时候,你还刚刚去十殿做阎王,一脸的不情愿,拉了你娘的衣襟不肯走。 这一晃,你就这么大了,倒是越来越象你父王年青时候的样子,老阎王这些年是发福了不少,都因为你们这几个儿子太省心了……”   薛允诚说,“老君,我……”   老君打断他的话道,“来来来,既来了,来陪我下两盘棋,多少年没有好对手,闷得紧。 我记得,你的棋艺还是我亲传的呢,也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进步。”   薛允诚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只好坐下来,与老君对起奕来。   透明的玉石的棋子,还是多年前用过的,手感越发的温润,落在白玉的棋盘上,细细碎碎的声响。 薛允诚心里如同油烹火燎一般,落子越来越没有了章法,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老君掀起眼笑眯眯地看着他,薛允诚手里的棋子再捏不住,叭地落下去,然后,他人也跪了下去。   老君赶紧上来要拉他起来,边说,“这是怎么啦?输了棋师傅又不打手板子,起来说话吧。”   薛允诚哽了脖子说,“不,今天,我是来求老君一件事的,如果老君不能答应,允诚就不起来。”   老君捋捋胡子道,“哈哈,真是多少年没有看到过大侄子你这副样子了,倒底是什么事,这样叫你上心,我倒要好好地听一听。”   薛允诚道,“求老君把那固元还神的丹药赐我一枚。”   老君道,“哦,你要那个,做什么?”   薛允诚道,“我殿前的白无常,被厉鬼的煞器所伤,他……快要魂飞魄散了。”   老君慢慢道,“哦,是你的白无常,不是叫练离的孩子么?”   薛允诚诧异道,“怎么老君居然知道他?”   老君笑道,“可不是,他去你殿上任职还是我向王母提的呢。 那孩子,倒好个模样。”   薛允诚道,“求老君成全。”   老君道:   “哦,我的固元还神丹么?还从未给过除了玉帝与王母以外的人。 自从那猴头儿打翻了我的炼丹炉之后,把我的那一份炼药的心也给冷了,这些年,竟从未炼过那药,剩下的,是给玉帝与王母专备的,大侄子你今天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薛允诚深深地拜了一拜,再拜了一拜,“求老君赐药。”   老君点头说,“啊,是这样。 药,我可以给你,你得拿两样儿东西来换。”   允诚急忙道:   “两百样都行。”   老君道:   “师傅我哪里那样贪心。 就只两样。”   他竖起两根手指。   允诚说:   “师傅请讲。”   老君道:   “无情之木,无根之水。”   允诚道,   “师傅容我去去就来。”   薛允诚回到地府十殿,众人都围了上宋,允诚简单说明情况,大家七嘴八舌,允诚请他们在殿外稍候,独留下了黑君黎。   黑君黎说,“王,那无情之木倒不难,冥河边千万棵离恨长,离根离恨,不就是无情之木?”允诚道:   “我也是这样想。 只是那无根之水,要从哪里弄来?”   黑君黎叹道;   “是,要去哪里弄来?”   允诚走到里间练离的床边。   练离安安静静地躺著,气息微薄,漆黑的发铺了满枕。 允诚摸摸他的额头,低声说。   “我真想念你的呱噪啊。 好孩子,等我救你。 然后醒来跟我说话,好不好?”   忽有小童来报,地府七殿阎王驾到。   这是这许多年来,董允诺第一次来到十殿。 他是极爱允诚这个小弟的,只是,他无法面对这里的一个人,无法面对那一段往事。   允诚迎了出来,叫道:   “七哥。”   不知为什么声音竟然哽咽了。   允诺道:   “我都知道了。 说是老君要两样东西?”   允诚道;   “无情之木已经找到,只是,无根之水—”   允诺刚要开口,君黎亲自墙了两杯茶进来,生生与允诺打了个照面。   允诺低下眼,君黎把茶杯轻轻放到他面前,说,“你的雪岭青碧。 八分滚的水。 允诺望着别处,微笑道,“有劳。”   黑君黎微微一愣,有劳,允诺他说,有劳。 君黎仿佛听见多年前,一个小小少年说,这茶,叶子都黄啦。 重新泡过。   刹那间,往日的记忆清晰的从岁月的底版上浮现出来。   允诺定定神说,“小弟,依我看来,这水,你还得去老君那里去寻。”   允诚道:   “我不明白。”   允诺想,果然人陷入情爱中时是会完全的失了智慧的。   允诺道,“无论如何,你都不妨再去—试,或许到了那儿,便有答案了。”   允诚点头,“真的可以?”   允诺揽一揽他的肩,额头与他轻轻相碰,“我聪明的弟弟啊,爱的时候也会这样的笨拙。”   天宫老君宫殿里,者君拿了离恨长的枝条,用手慢慢地捋著,道:   “大侄子,还有一样哦。”   允诚长揖到地,“师傅,我七哥说,无根之水的源头还在您这儿,请您赐药。”   老君摸摸白胡子,小七糊弄你呢,我若有,还用问你大侄子要?这固元还魂丹这样贵重,自然是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 大侄子,不急,一天找不到,可以两天,三天。 依大侄子的聪明,不出三天,定能找到。”   允诚喃喃道“三天?”   三天,那孩子怕是要魂飞魄散了。 在他以后的数百年的岁月里不会再有他的欢声与笑颜。 他还有话没来得及跟他说呢。 冥冥中好像有人在叫他。 “允诚,允——诚,我——要走了。”   “仙家在魂魄飞散前是可以以最后的修行隔空传音的,以和亲人做告别。”   允诚怔怔的,有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再见。 宝贝。 百年后,请魂魄体来我的身边。 小糊涂啊,你可能记得回来的路?   却见老君伸出手来,接住了那滴泪,说,“谢谢大侄子。 我那一只相思鸟儿,双双得了病,需无情之木,和无根之水来做药引。 大侄子,大侄子?”   允诚终于醒悟过来,“原来,原来……我可以拿到药了?”   老君道,“是。 只是,万事都有个由头,他不过是一个小仙,即使化为原形或是魂飞魄散,在这天宫地府也算不得什么。 为什么你一个阎王会为他如此苦心求药?”   薛允诚垂下头去想了想,拾起头来,认真地说,“理由是因为,我极爱他。”   老君微微笑道,“哦,终于肯说了。 有多爱?”   薛允诚道,“愿同生共死。 不离不弃。”   老君道:   “哦,好,好。”   薛允诚突然红了脸,吃吃艾艾地说,“老君,那个,练离,是——是个男孩子。”   老君吹一下胡子,“笃,你以为我老眼昏花,男女都分不出来了吗?,这孩子。”   薛允诚头垂得更低,“不是……我以为……因为……我们——都是男的——我以为……”   老君又大笑出来,说,“我是道家出身,今儿,却要给你讲个佛的故事。 来来来。 坐一下。”   允诚道:   “老君,练离他!!”   老君道:   “放心放心,那孩子,命里注定有此一劫,他得经历满罗,多一时,少一时都是不行的,来,听一听师傅的这个故事,与你有益的”   老君拉了薛允诚在棋桌旁重新坐下,老君说,“从前,有一位向佛的王子,可是,他禁不住情欲的诱惑,因为有一个很爱很爱他的女孩子。 王子来到佛的面前问佛他应该怎么做,佛问那女子是否真的很爱他,他答,很爱很爱,无论发生什么都爱。”   薛允诚听住了,问,“后来呢?”   “后来,”老君道,“没有后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了后来?”   老君道,“后来,王子就彻底归依释门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不是有一个很爱他的女孩吗?”   连一旁侍候的小仙童都听得入了神。   老君道,“佛说,爱?真的爱么?那不是真爱啊。 有多少人,懂得真爱啊?佛告诉王子,有一种方法可以证明女子对他的爱有多真,他去做了,结果很失望。”   “他是怎么做的?”   “佛用法力将王子变成了一个女子。 然后,爱他的女子见他已不是那个她爱的英俊的王子了,便含泪离开了他,而王子,也从此大彻大悟,因为她爱的是他的人,而不是他的心。”   薛允诚缓缓地笑了,他好象有许多许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说,“我懂了。”   老君接着道,“佛说,真正的爱,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去爱的才叫真爱,只要有真爱,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地位,年龄,乃至性别,都不是重要的啊,重要的是真爱,爱他的人,更要爱他的心啊。”   薛允诚问道,“您说的王子,他是谁?”   老君慢慢地笑道,“他么,现在世人都称他为,观--世--音。”   老君说着,从衣襟里掏出光泽如玉的药葫芦,倒出一粒药来,装入一个墨玉盒中递给了薛允诚。   仙童这时撤下了残茶,正要换了新茶来。 老君说,“只倒一碗茶来吧。 咱们十殿阎王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喝茶,不要浪费了我的好茶叶,是王母赐的呢,她老人家越老就越发地小气起来。 统共就赏了那么一小筒。 大侄子,不送哦,有空带小练离上来陪我下棋。”   薛允诚握紧了手中的小盒,忽然地就湿了眼睛。   薛允诚带回了老君的仙丹。   可是练离的牙关已经咬紧了。   薛允诚捏住他的下巴,想撬开他的牙齿,但是不行。   允诚摸摸练离散在脸旁的头发,轻轻地喊,“练离,练离,你不想我留你了吗?想的话就张开嘴。”   练离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经过了极大的努力,他的牙关慢慢松开。   薛允诚把丹药喂到练离的口中。   允诚扶摸着练离的面颊,凑上去细看他的眉目,他的容颜在这一个多时辰里居然清减了这么多,因为昏睡,无法看见他清水一般的妙目,也无法听到他利落的嗓音,他的样子乖觉了许多,却没有生气。   允诚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象是他所有的担心直到这一刻才一下子从心里蒸腾出来,他低低地说,“睡了这么久,快醒。”   那个孩子,好象从来没有那么听话过,他缓缓睁开眼,似乎这个动作让他很累,眼睛缓缓地合上了,接着又努力地睁开。   允诚的脸上有了笑意,“看清楚,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练离唔咽了一声,一颗很圆润的泪珠很慢很慢地滚了出来。   允诚用大姆指沾去那滴眼泪,说,“哦,别委屈了。”   这是他说过的最温柔的语句,带着一点宠溺,当然不是很明显的,但是足以叫练离惊奇,不由得睁大了眼,又微微笑起来,贴着允诚放在他脸庞上的手,小动物一样地蹭了一蹭。   大家听说练离醒了,都涌了进来,黑君黎是第一个,黝黑的脸上满是愧疚与心痛,俯下身子看着练离说,“下次,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儿伤了。 你这孩子,我皮糙肉厚的,就是伤一下子也不会有事,以后,记得一定要站在我的身后,不许靠前了。”   宫商角郅四个女孩子也过来了,练离有段日子没见着她们了。   角说,“这下子可老实多了,皮不起来了。”   宫说,“可不是。 不过你快点儿好吧。 好了咱们来找你捉老鼠去。”   练离脸红了,拉了被头盖住口鼻,只留一双眼睛,看着众人身后的薛允诚。   角又说,“这下子,王的耳朵跟子可算是能清静几天了。”   商是个老实孩子,拉拉角的衣角说,“好了,已经伤成这样了,就不要欺负人家了。”   角睇她一眼道,“哼,若不乘着他现在这样子好好欺负一下,以后就难得有机会了。”   征比较成熟一点,笑道,“那倒是。 以后可难有机会了,有人会更护着的。”   练离只得把头钻进被子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倒底是受了重创,练离一会儿便累得迷糊起来,早有御医上来给喂了安神补气的药,练离睡了,却又睁开看看允诚,闭上又重睁开。   允诚说,“好了。 我不走开,你好好睡。”   练离满足地叹一口气,这才睡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练离好了许多,果然又活泼起来,只是还不被允许下床,身子还软着,可怎么也躺不住。 闷得他只在床上扭股糖似的。 直到允诚回来才老实一点儿。 允诚带了案卷坐在床边看着,练离靠在床上看着他英俊的侧面,头扭过来又扭过去地看啊看,心里那一个老也放不下的问题终于问了出来。   “你,真的订亲了吗?你以后会成亲吗?”   允诚稍稍有些诧异,回神想一想,便明白了。   “是啊,”他说,“很早就订了。”   练离的神情黯淡下来,低着头说,“哦。”   允诚心里暗笑,伸出手指在他的下巴上一挠,道,“连聘礼都早下了。 你想不想看看?”   练离拼命地睁大眼,才能阻止那快要掉下来的眼泪,半天才说,“必都是些好东西。 不看也罢。”   允诚道,“不行,你得看看。”   练离委屈极了,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不要看。”   允诚搬过他的脑袋,小手指点住他额间那粒胭红的痣,慢慢地说,“小鸥,小鸥,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么?”   练离刷地抬起眼来,惊讶地看着允诚近在咫尺的脸,看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是……小哥哥?”   允诚温和地道,“是我。”   练离笑起来,“真的是你。 真的是你。 可是……你变得可真……真多啊。”   幼年时的薛允诚,住在父亲在天宫那庞大的宫殿里,那个时候,连最小的哥哥都派去了地府,只剩下他一个孩子,很快他也要去地府了,父亲不许他再粘着母亲,把他放到远远的一个小偏殿里住着,只有两三仙仆,每天除了去天宫的子弟学堂里念书,就是呆在殿里修炼。   一日,薛允诚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小花园里发呆,空中突然有一声悲鸣,然后,一线白光里,恍忽有什么东西坠落了下来,允诚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鸥鹭,窝在草丛里,瑟瑟发着抖。   允诚把它抱起来才发现,它的翅膀被一支箭刺穿了。 允诚用极好的仙药给它治伤,那小鹭痛得翅膀蔌蔌地发抖,长长的脖颈柔柔乖乖地依着允诚的臂膀,很让人怜惜的样子。 下一刻,它的伤口便愈合了,它高兴地展开了翅,围着允诚跳过来跳过去。   允诚知道这是只快要化成人形的鹭,快乐地抱住它说,“你是要修成人形了,跟我做个伴儿吧。”   那只鹭修长的脖子轻轻地点点。   后来,天天允诚一下学,这只小欧鹭果然飞过来陪着它,允诚会用最好的点心喂他,小欧鹭晚间便睡在允诚的床边。   再有天界半个月的功夫,小欧鹭就会幻化成人形了。 允诚却在这个时候,被爹派到了地府。   临走前一晚,小欧又来了。   允诚红着眼对他说,“我不能看到你化成人的样了子。 可是小欧,你愿意以后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吗?如果你愿意,以后我会回来接你走的。 你愿还是不愿。”   小欧过来窝在允诚的怀里,眼睛里居然聚满了泪。   允诚道,“那么你是愿意的了?”转念又一想,“可是,你化成人形后我不认识你了怎么办?”   允诚想一想,伸出小手指点中小欧鹭的眉间,“我的五哥哥要成亲了,昨天下了聘礼,我也给你下个聘礼吧,以后见到了也能一下认出来,咱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手指移开处,小欧鹭的眉间多了一粒胭脂红的痣。   练离拉住允诚的手,“原来你早就认出我来了吗?”   允诚微笑起来,点点头。   练离嘟起嘴道,“那你不早告诉我。”   允诚说,“现在我是木板脸。 也许你不想跟我一起了。”   练离窝进他的怀里,“你是木板脸啊。 可是我还是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允诚摸摸他的头,说,“你可比小时候淘多了。”   正待再说什么,那小孩儿突然抬起头,脑袋正正与允诚的下巴重重磕在一处,两人都哎哟一声。   允诚扶着下巴说,“一惊一诈,又干嘛?”   练离跪坐在床上,道,“你说的定的亲,就是……”他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尖,“我?”   允诚:   “那还有谁?”   在他额上弹一指又道,“难道你是冒牌货?”   练离躺下来枕着他的膝道,长长叹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说,“才不是。 嗯……人间的人怎么说来着?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允诚摸摸练离的头发,额间有微微的汗意,额发有一点点湿,粘在他手指间。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练离时,那个孩子跪在幽暗广阔的大殿上,清朗的声音,抱怨着行头的难看。 话语间上扬的尾音,是笑的余声,仿佛还在耳边似的,然后,他做了个鬼脸,以为没有人看见,小小的得意。 过去这么些日子了,还清清楚楚的在眼前呢。   允诚温和地问:   “很闷?”   练离把允诚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地数着他的手指玩儿,“闷得恨不能把煤球都搬出来洗一洗呢。”   允诚微笑,他发现自己今天笑的次数比这十来年加在一起还要多。   练离突然翻身趴在他膝上问,“喂,你上次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是什么有趣的事?快说来听听。”   允诚道:   “嗯。 带你去看样东西。”   练离跪坐起来,“现在?”   允诚点点头。   练离高兴了,“好哇好哇!”   他那么开心,整个人都象是要淡淡地放出光来。   突然间,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背过身去,撩起中衣的下摆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转过头来,允诚发现他笑得有点羞涩。   允诚问:   “你干什么?”   练离低下头,笑而不答,有点扭捏,嗯啊了两声,只是不说。   允诚拉拉他的头发,“说话!”   练离这才小声地说起来,允诚从来没有听过他如此小声地说话,忍不住把耳朵凑近他,才听清他蚊子哼哼地般的叙述。   刚刚修炼成人形那会儿,有许多小伙伴,常常一起在天宫的天池边玩,一群小仙子,脱得光溜溜,泡在水里,蹲在池边,亲热得了不得。 有一次,有一个小伙伴突然发现一件新奇事,招呼大家来看,说是白练离的肚脐眼儿长得跟别人的都一样。 好多小脑袋围上来,扒着练离的小肚皮看啊看啊,都说果然不一样啊不一样。 练离又羞又恼,哭兮兮地回家问娘。 娘说,没关系啊,肚脐眼长得特别的人,将来一定会有不凡的经历哦。   练离说到这里,抬起明媚的眼睛忽闪着望着允诚补充道:   “果然哦。 果然。”   连他爱上的人都如此的不凡。 地府的阎王哎,这是开玩笑的吗?   允诚实再是起了好奇的心,手比脑动得快。 伸出两个指头轻轻挑开练离衣襟的下摆,露出他细巧柔韧的半截腰身。 果然,他的肚脐眼很是奇特,上半部有一小块皮肤包下来,半遮住了中心那一点小突起,象极了某种小动物耷拉着的懒洋洋的眼睛。   允诚抬起头,正对上练离的眼睛。   允诚只觉得脑子里翁翁地响起来,象在唱一首欢快的歌,可是又含糊了词语,唇慢慢地,对着那孩子的,就贴了上去。   练离的嘴唇凉而湿润,允诚辗转于上,试着一点点地深入,他感到那孩子怔了一下,身体却依然是柔软的,全然的信任与依赖。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却并不激烈,宛转如水。   允诚都不敢再看练离,转过头去说,“这就走吧。”   突然感到衣角被拉住了,回头就看到练离的脸上挂着一个水灵灵的笑。   练离说,“等一等哦。 那个……再来一次。”   允诚故意问道:   “来什么?”   练离说,“就是这个。”   他撮起嘴唇对着允诚象是吻过来,可是实在是不得要领,居然象小狗似的在允诚的下唇上吭嗤咬了一下。   允诚说:   “笨!好好学着。”   自己觉得明明是在骗小孩嘛。   其实,允诚自己也并没有任何的经验,他不过是一个年青的,曾经远离情与爱的仙家。 两个人的牙齿问或都磕在一处,但是,没有关系,无损于甜蜜。   夜明珠的光,那么清透,那么亮,亮得没有道理,仿佛故意叫人无法藏住红透的脸。   允诚背转了身,对着还有点呆呆的练离道:   “上来。”   练离恍惚道:   “什么?”   允诚道:   “哦,难不成真傻了么?”   练离才想起来,说是有东西给他看的。 便趴上允诚的背。   允诚带练离去的是远离正殿与偏殿的一个很小的殿堂,平常鲜有人去,非常非常的幽暗,只在尽头有一点点微光。   走近了才看清,那微光是来自于墙壁。 那墙壁居然是一面镜子,但又不同于普通的镜子,倒象是一块巨大的玉石,发着温润的光,练离大吃一惊,讶异里又有着无比的感动。 那玉石中,封着两个人,可以看出是一男一女,微闭着眼,年青美好的面容,头发象柔漫的轻纱般缓缓飘动。   练离认出他们就是那两个生前殉情,死后又魂飞魄散了的年青人。   练离转过脸来,眼睛弥漫了泪,轻声地问:   “他们的魂魄还在吗?”   允诚点点头,“收拢了来,难点儿,但是,还在。”   练离不知道,为了寻找并收拢这两个飞散了的亡灵,耗费了允诚两百年的功力。   练离道:   “他们,还能再投胎吗?”   允诚道:   “等适当的机会。”   练离问:   “不会违了地府的规矩么?”   允诚答:   “不会。 魂魄已在地府轮转过一次了。”   练离靠在允诚肩头,说,“谢谢你,谢谢你。”   允诚把他的脸搬起来,细细地看着。 用大姆指慢慢地描摹他清秀的眉毛。   “阿离,”薛允诚说,“记得我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想,这个孩子,眉毛长得真是好。”   练离笑嘻嘻的,眯了眼问,“光只眉毛好?别的地方不好?”   薛允诚的大手似乎想朝练离的脸上抚来,半途碰上练离水色氤氲的有点淘气的眼光,却又改了道,摸摸各个儿的鼻子。   “哪里都好。 过于好了,我当时想,这样的一个人,该去观音座前做金童。”   白练离委委屈屈地嘟囔,“那你还一心赶我走呢。”   又温柔地笑了,再把头贴上他的肩膀,轻轻地磨蹭,突然好象意识到了什么,扬起头快乐地说:   “喂,你知道吗?认识这么久,你这是第一次,跟我说这么长,这么长,这么长的话。”   他把两手大大的张开,比划出一个长长的样子来。 非常的稚气。   薛允诚把他的两手缓缓地收拢来,握在自己手中,“阿离,日子,长得很呢。”   白练离把薛允诚的嘴角慢慢地往上推,推成一个微笑的样子,“啊?允诚,你说什么?”   薛允诚露出一个真正的灿烂的笑来,“阿离,我说,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我慢慢地说,你慢慢地听。”   练离埋头在他怀里,声音有点儿闷,但是很粘腻:   “有件事你知道不?”   问完了,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回答,小孩儿有点儿耐不住了,“你不问是什么事吗?问吧问吧。 你一问,我一准儿就告诉你!”   允诚叹一口气,如果你有一个天真的爱人,你会不会爱他爱到常常叹息?   允诚道:   “好,我估且一问,什么事?”   练离抚抚胸口,“你知道吗?我觉得我这一下子,挨得太值得,太值得啦!”   第九章   这之后不久,天宫的小花侍者恰恰被贬至地府。   乖巧的恰恰赢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练离更是高兴得不得了。 两个孩子成天待在一处,倒把薛允诚给冷落了。   练离最喜欢与怡恰一起躺在冥河边的草地上。   冥河水是世人眼泪且窠集而成,清澈温润,水气弥漫,冥河边反而是地府最暖和的地方。 两个孩子常常躺在彼岸花上,安安静静地听著地下传来的细小的声音,那都是些即将化成人,形的小妖,他们时而交谈时而争吵,时而哭泣,时而笑闹。   练离与恰恰有时也与他们说说话,并且,给他们每一个人都起了各式各样古古怪怪地名字。 每当他门吵成一团的时候,恰恰多半会劝说一番,练离则煽风点火,自己笑不可抑,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更多的时候,练离会下一个小小的结界,和恰恰说一说悄悄话   练离问恰恰,“你很想祁哥哥吧?”   一到这时候,恰恰便再也笑不出来,练离楼了他,把鼻子在他肩膀上蹭一蹭。   练离说:   “恰恰,我知道你很想他。 其实我也想他,但是我知道,咱们俩个的想是不一样的。 他做的东西真好吃吃。 那个圆圆的,透明的,是什么来著?”   恰恰说:   “是布丁。”   练离说:   “哦。 这里的厨子大叔见也没见过,他做不出来。”   恰恰说:   “我听哥哥说,那是外国传过来的。”   练离思考一下;   “难不成以后咱们也抓他俩三个外国鬼来?”   恰恰终于微笑起来。   练离道:   “恰恰,你能笑就好了。 成天想著一个人是很辛苦的。”   恰恰用额角顶一顶练离的脸颊。 道:   “练离哥哥的心肠是极好的。 我的哥哥。 他的心肠也是极好的。 只是……”   练离道:   “我替你问过我们的王了,王说,如果有缘的话,你和祁哥哥,还是可以再见的。”   恰恰点点头不作声。   练离忽然地忸怩起来,放低了声音问:   “那个——那个……恰恰,你跟哥哥,有没有那样?”恰恰不明白。 “哪样?”   练离脸红红的,道:   “就是这样”   他撮起嘴唇,在怡怡的嘴上蹭一蹭。   恰恰想起与哥哥临别时的那一个吻,想起哥哥头上一夜长出的白发,他再也见不到的哥哥,他藏在心底的人。   恰恰没有回答,窝进练离的怀里。   彼岸花的花瓣柔软如丝绸,有很清淡的香气,难以描绘的美丽清雅的颜色,铺陈开来,绵延了整个地府。   如同思念一样漫无边际。   有一晚,恰恰被宫商角征她们叫走了。 只剩下练离与允诚两人,允诚问,“你怎么不和恰恰一起去女孩子那边玩儿?”   练离十个手指上下翻飞地绕著玩儿,嘟嘟嚷嚷地说,“我才不要理那几个坏丫头。”   允诚道:   “哦,可能是你没有恰恰乖,人家不愿跟你一起玩儿。”   原本是一句玩笑的话,可是过了许久,没有听到那小孩的动静,允诚有点奇怪,正想回头看看,练离突然从他胳膊底下钻过来,贴着他小声问,“你是不是也比较喜欢恰恰,因为他安安静静?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吵?我可以改的。”   允诚的心软软地,他发现自己如今不时地心软,简直地快要不象一个阎王了。 允诚说,“阿离有没有听过一句老话儿?一个馒头搭一块蒸糕。”   练离细想一下道:   “哦,我明白了。 你是馒头,虽不花俏但是管饱。 我是蒸糕,里头全是小窟窿,中看不中吃。 恰恰是什么呢?是桂花糕吧?又香又糯。”   允诚叹气道:   “你明白?你明白什么了?”   练离皱起眉道:   “我说的不对么?那么这话是什么意思嘛?”   允诚摸摸他柔滑的长发说,“意思就是,我还是比较喜欢你。”   练离清澈的眼睛望向允诚,允诚问,你想看到什么时候?练离说,“是不是我想看多久就可以看多久?”   允诚微笑起来,“是。 想多久就多久。”   练离难得的安静,什么也没说,突然在允诚的鼻子上亲了一下。   允诚捏捏他的脸,小声问,“为什么是鼻子?”   练离咧开嘴笑:   “因为你的鼻子比较帅。”   不久,小花侍恰恰被判去人间投胎,练离不忍他与哥哥天人永隔,私自帮他通过地府的时光通道去了人间。 阎王薛允诚并没有阻止他。   待恰恰消失不见之后半晌,练离问,“我们私放了恰恰,要受罚的吧。”   允诚说,“是我放了恰恰。 不是我们。”   练离抱了他的腰,倔倔地说,“是我们。”   允诚道:   “好了,恰恰总算可以见到小祁了。 阿离也可以不苦着一张脸了。 你的苦瓜脸真难看。”   练离的声音腻呼呼地说:   “你真好啊。 你真是世上最好最好的阎王,若是人间的人知道你这么好,他们一个一个地,肯定都巴不得早点见阎王。”   神通广大,修行深厚的地府十殿阎王薛允诚啊,好象被人施了定身术,定了那么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十三岁以后就再也没有做过的事。 他仰起头,纵声大笑起来。   地府十殿的阎王薛允诚最近有些麻烦。   因为私放原本该去投抬的仙家去人间,他必须要到天宫去请罚。   还有,他的老爹爹,老阎王知道了他与练离的事,暴跳如雷,把老王妃都骂了,原来,他新近给允诚找了门亲事,这下子彻底地黄了。   消息是七王爷传过来的。 这一年,正轮到他回去省亲。 七王爷道:   “爹给你找的那门儿亲,可是有来头的,原本他打算把你打了包送过去的,这下子可没指望了。”   七王爷眯了桃花眼含笑又道:   “小弟,不如,把你的美人让给我吧,反正我的名声已经够坏了,再坏一点也没什么。”   允诚半天没有作声,突然开口道:   “我这辈子,就认他了。”   七王爷神色里有些黯然,叹道:   “哦,你倒是坚决得很。 有时候,死心眼子也未尝不好。 小弟,但愿你笨人多福吧。”   第二天,便是允诚去天宫的日子。   那紫色大轿走出地府宫殿老远去,允诚就叫人住了轿,走出来,对着身后迷迷茫茫的一片林子叫,“出来。”   练离一步三挨,磨磨蹭蹭从里面腻出来。   允诚道:   “漫云步练得不错啊,这一路跟过来,气都不喘。 来干什么?”   练离道:   “我跟你一起去受罚。”   允诚道:   “是我放的人。”   练离道:   “我放的。”   允诚道:   “哦,如今这地府十殿倒底是谁说了算?”   练离捂了耳朵说,“你说了算。”   允诚道:   “我说了算你就回去。”   练离道:   “我说了算我也要去,你说了算我也要去。 谁说了算我都要去。 我跟你一起去。 我去了给你壮胆。”   允诚道:   “那么是铁了心要去?”   练离道:   “心也铁了,胆儿也铁了,一定要去。”   允诚沉吟一下说,“那就去吧。”   心想,到了天宫,无论如何,自己也可以护他周全。 倒底不过是个小小无常。   允诚说:   “上来吧。”   练离突然地扭泥起来,“不要。 我还是走着跟在后面好了。”   那阎王的大轿,岂是人人都坐得的。   允诚看看他,柔声说:   “快到天宫时再下来吧。 看走细了你的腿。”   天宫,云雾飘渺间,是庄严巍峨的正殿。   允诚对练离道:   “你留在这里。”   练离也知自己身份低微,是不能见玉帝的,点点头,指指不远处一片树林道:   “我在那里等着你。”   练离走进林间,仰了头去看那枝丫间露出的点点青天,突然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仿佛一个焦雷打在天灵盖上。   “好俊的小娃儿!”   练离捂了耳朵回头看,看见一位仙家。 身材高大得惊人,极宽的肩,每一边儿都足能坐下一个小孩儿,一把半长的胡子,胡乱虬结在一起,面如锅底,眼如铜铃。 把练离吓了一跳,愣一下才上前去笑道,“你老人家是谁?”   那老仙家翁声翁气地说,“我吗?你不认得我小娃儿?我是雷公!”   就在练离与雷公招呼之际,允诚正在正殿上等着玉帝的裁决。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薛允诚从天宫正殿里出来,迎面正碰上太上老君。   老君看着他问道:   “如何?”   允诚行了礼微笑答道:   “还好。 是菩萨的面子。”   老君道:   “哦,果然是菩萨的好安排。”   细细瞅了允诚两眼,他真是有许多年没看他面含微笑的样子了。 老君哈哈笑道:   “你这么个稳妥老成的孩子,竟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儿来,倒也是奇了,奇了。 我告诉你呀,你爹正在王母的殿中哪。 你前脚走,他后脚就到了,一下了轿就给王母叫了去了。”   允诚听了这话真的是愣住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老君看他眉间的担忧,哈哈笑道:   “不用担心啦,如今连王母也想开了。 你没看早已给牛郎织女赐了宫殿了,什么每年一次鹊桥会呀,也不过是照顾老人家的面子,顺带着迷了世人的眼罢了。 如今织女的女儿也要嫁到人间去了,王母她老人家都不说什么。”   王母殿中,王母正与老阎王对坐着说着话儿。   王母虽是白发苍苍,容颜却极为端正,肤色细腻白皙,眼神也依然清朗明媚。   王母对老阎王道:“你呀,少操些心罢。 你有十个儿子,孙子辈也有一把啦。 再过些年,他们一人再给你添上四五个,你那些孙子孙女儿,怕是你自己都要认不清了。 你当还是过去哪。 多子多福。 现在,哼,竟是多子多罪过。 人家人间,早就一家只生一个啦。 不拘男女。 我若不是有这么些个儿子女儿,何至于头发白得这样早?   我呀,如今也想开了,管他嫁到天上人间地府,到头来他还得管我叫声奶奶婆婆老祖宗不是?何苦来,让人间的人提到我,就以为是棒打鸳鸯,讨人嫌不识相的老太婆。 戏文上演得那是什么啊?把我弄得老虔婆子似的,看了没得让我生气!我劝你呀,学学我,有那空,带着你王妃,上我这儿来坐坐。 老君他们几个老人,如今也不大管事儿啦,没事也爱上我这来坐着。   世人都说快活似神仙,咱们做神仙的,若不会自寻快活,岂不枉担了这个名儿?要我说,老不问少事,由他们情呀爱呀地闹去吧。 咱们是得逍遥处且逍遥吧。 我那个蟠桃会又要到了,这次的蟠桃格外的好,到时候,你跟王妃早点儿到,咱们老几个,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岂不好?哦,说到喝,那三千年一收成的云雾茶也进上来了,我让他们撤了残茶,新沏一碗来,老阎王尝一尝。”   老阎王叹气道:   “唉,允诚是我最钟意的孩子,也是我寄期望最大的孩子。 他顶顶象我年青的时候,稳重老成,又有修炼的天份。 唉,原本我还想给他说一门好亲,就是您老的侄孙女儿。 这下子,也完了。”   王母道:   “哦,原来是那个女孩儿,我听她爹妈说,好象现在也有了人家儿了。 就是太白星君的外甥的妹夫的表弟,就在玉帝的文枢院里任着职。 听说也是学富五车,人长得却没有允诚这孩子好。 差得远,人高马大的,粗粗黑黑,半截子铁塔似的,看得我眼晕。 可是,那女孩儿听说还就是看上了,也没法子。   想当年,织女那事儿,我亲生亲养的孩子,终身大事我不过是稍稍管了那么一下子,有什么不可以的?就让人间的人嚼了千把年的舌头根子。 那个丫头,当年,委屈得什么似的,现如今还不是我给她赐了宫殿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要我说,儿子女儿的,全要不得!老阎王,喝茶!”   这一顿好说,五颜六色,夹七杂八,九转十绕,直说的老阎王五迷三道,七荤八素,哑口无言,想起四儿子新近给他添的龙风三胞胎,叹一声,喝起了好茶,果然好茶,清心明目,还醒脑子,喝完,走了。 半道上还在想,原来一心想跟王母攀个亲家的,这下子,倒便宜了太白星君那个老家伙,手脚倒快!可惜了自己没有第十一个儿子。   唉!最优秀的儿啊,怎么就喜欢上了个小小子呢?听说是个小美男子,可是再漂亮也是男孩子,便是神仙也没见有男人生孩子的,可怜允诚就这么没个后了,真是冤孽啊,冤孽!   突然又想起大孙子如今也十五了,看那情形,比允诚小时候还要老成一些,已经帮着他父亲处理事物了,竟然更为能干。 看来这个也是很有希望的孩子,回头再打听一下,王母有没有十来岁的孙女或是侄孙女的。 那个允诚,冤孽!就随他去吧!   早有老君派出的机灵的小仙童,从王母那里打探了消息来,俯在老君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通。   允诚倒底是有些紧张,盯着老君看,想问又不好意思开口。   老君不慌不忙地捋一捋胡子笑着看向允诚,然后凑上他耳边轻声说了两句,允诚的脸立时地红了。   允诚走到那片林间,老远看见练离低头,不知在干什么。 走得近了,见他在吃着什么,正吃得香。   允诚问,“在吃什么?”   练离回过头来,张开嘴,粉红的舌尖上,躺着一枚鲜红的果子。   允诚问,“哪里来的?”   练离继续把手中的果子往嘴里塞,鼓了腮说,“雷公公给的。”   允诚道: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连雷公的东西都骗了来吃了?”   练离道:   “哪里是骗的。 是雷公公给我的。 他的身上随时都带着自己做的蜜饯果子,每每都想送给人间的小孩子吃,可惜他们都怕他。 雷公公很是伤心。”   允诚道:   “你就不怕他?”   练离道:   “不怕。 他人很好,做的东西也是真好吃,再说,”他吃完了果子,依依不舍地去舔那手指上沾上的蜜汁,舔过来舔过去,含含糊糊地说,“再说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是很成熟的人。”   允诚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竟然是成熟的人,而且是很成熟的人,失敬失敬。”   练离有点脸红,垂了眼道:   “不白吃的,我跟雷公公约好了,以后但凡有人去投胎,我会告诉他们不要怕雷公,只到打雷就去向雷公公要糖吃。 雷公公是个大好人。”   允诚道:   “你倒是有心情跟人约下了这个那个的,我在里面,你就不担心?”   练离摇头道:“不担心,不担心。 我早就想好了,刀山火海,我跟你一起去,有板子我也替你挨着。 所以我不担心。”   允诚伸手摸摸他的头道:   “走啦。”   练离说,“哦。”   走了没两步,突然想起来,“玉帝不罚你么?”   允诚道:   “怎么会不罚。 快走,罚了闭门思过外带三年的俦禄。”   练离嘿嘿笑起来,“这样啊,还好还好。 我反正吃得少,以后还可以吃得少些。”   允诚含笑道,“对,从今往后你每顿饭只能喝一碗薄粥。”   练离连连点头道:   “可以的,可以的。”   转念又道:   “我们可以问判官借点儿来使使,他是很会存钱的。”   允诚认真地想一想,“是个好主意。”   自觉忍笑忍到了脸酸。   回到了地府,背了允诚的脸,练离长出一口气,拍拍心口,低低地自语,“乖乖,这一颗心这时候才落回到肚子里。”   细小的声音还是被允诚听个清清楚楚。   晚间,允诚正坐着办公,突然身后那个异常安静的孩子悄无声息地蹭了过来,在他脚边坐下,把头埋在他膝上,紧紧抱紧了他的腿。   允诚觉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很快变得湿碌碌地。   允诚听见他唔唔咽咽地说,“我以为,我以为我们……”   允诚搬起他的头,看着他浸在泪水里的面容,亲一亲他濡湿了的眼睫说,“已经没事了。”   练离只觉得特别的心酸,抱了允诚的脖子,眼泪乱糟糟地涂了他满颈。 一边哭一边打着嗝儿说,“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要分开了呢。”   假想中的分离让他满怀忧伤,还不知道结果那会儿,他把这忧伤挡在心门外,以为不让它进来它就不会来到。 这会儿,这忧伤,带着后怕,象突来的潮水,不管不顾地淹上来。   允诚把他的脸抬起来,把他的双手攥进自己的大掌里,慢慢地说,“练离,你好好地听我说。 你,什么也不用怕。 你看,你连阎王也不怕,其他的,你更不用怕。 你明白了吗?”   练离认真地看着他,听着他说,点一点头。   练离知道他是很英俊的,但是,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仔仔细细地看过他。 他有着漆黑的眼珠,瞳孔四周有一圈浅浅的蓝,让他的眼睛透亮透亮的。   四四方方的人哪,内里却如春水一般地柔软。   练离低下头,隔着衣服在他的心口处啵地亲了一下。   我的百炼钢啊,我的绕指柔。   练离悠悠地说,“今天这一天,真长啊。”   允诚道:   “仙家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长的。”   练离带着满脸的泪水笑起来,扭一扭身子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说,“是哦。”   仙家的日子,长得乏味,长得不象话,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   练离想,都很什么呢?练离用心的想啊想啊,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描绘这些日子。   想了好久,终于想到了。   值得。   是了,是这个词。   练离心满意足地偷偷地笑了。   允诚用一根手指搔一搔他的下巴,“又笑了?”   练离说,“这一天,人间已经过了一年了吧。 不知道恰恰和祁哥哥重逢了没有?”   是啊,恰恰,你找到哥哥了吗?   第十章   地府十殷的阎王与他的小无常,把地府的日子过的比天堂还美,   练离受伤之后虽大好了,到底还是伤了元气,原本那么馋嘴的孩子,现在每餐真的只喝—碗薄粥,小饺子—般的圆润下巴瘦得尖尖的,允诚只好拿出阎王的威严来盛了汤,拿了各样点心放在他面前,看着他吃下去。   练离委委屈屈地,不敢不听话,好像实在是吃不下,弄得眼睫上挂上层湿湿的泪痕,由不得允诚不心软。 每天办完公事,有多半的时间练离都是懒懒地躺在允诚住的偏殿的榻上,晚上,允诚办公时,他也没有了以往的唧唧喳喳,安安静静地半靠著。 常常允诚回过头时,会发现他已经睡了,细微的鼻息,藏在绒绒的衣领里的小小的脸,允诚会摸摸他的头发,把他抱到床上去睡。   君黎也很是舍不得练离,平日里有公事,只要不是太麻烦的鬼魂,他便独自一个人去了。 判官江树人极难得地笑著说,这地府十殿,实在是一个有趣的地方,黑无常常常会唱独角戏。 角说,”我们的王哦,那心是偏到胳肢窝里的。”   这话传到允诚的耳朵里,那百年不变的木板脸居然漾起了红晕。   练离也听到了,蒙着被子偷偷地笑。   允诚看著身边睡著的小孩躲在被子里,被子鼓起一人大包,不断地轻轻抖著。 好奇地掀开被,看见他把头埋在臂弯里,笑颜可掬,夜明珠的光晕染上他的脸颊。   允诚问他,“你在笑什么?”   练离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说,“没有什么呀。 只是笑笑。”   又道:   “把夜明珠灭了好不好?很亮啊。”   允诚替他拉好被子,“困了吗?”   练离蜷起来,“嗯。”   允诚挥手,夜明珠的光惭渐淡去。 ——过一会儿练离小小声地说,“拜托,帮挠挠背吧。”   允诚略一犹豫,把手伸进他的中衣里去。   练离是天宫的孩子,体温略比允诚高些,允诚微凉的手,让他觉得很舒服。   允诚只觉得手下是—片柔润腻滑,只在那肩上,有几个小小的包,允诚问:   “这是怎么啦?”   练离说,“不知道,今天吃了鱼啦。 兴许是有一点反应。”   地府冥河里,有—种极细小的银白色小鱼,身子几乎透明,味道却极为鲜美,最宜做清汤。 放入清水中,滚上几滚。 只放上盐与青蒜便鲜美无比,是练离最爱吃的。   允诚道:”知道还吃那鱼汤?”   练离道:   “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允诚问:   “好一点?”   练离扭一扭,“嗯。 可是别把你的手拿开好吗?你的手凉的。 好舒服。”   允诚笑而不答。 突然起了戏谵的心,手顺着练离的背一路向下,到他紧紧的小小的腰,又转到前面去,略停一下,往上,碰到他胸前小小的突起,小孩子仿佛真的是十分的舒服,猫似的哼咛,却似不关情欲,倒是自己,那一股子躁热由小腹升起。 年青的十殿阎王,百年洁身自好,却也不是完全不明白人事,心底微微有些惊,更多的是隐隐的期待,那手,脱离了大脑了,慢慢地在那一片柔软上游动。 突然地,对著那小小的突起理下去。   练离“嘎”地一声跳起来,里了被子,像个球般滚到床角,黑暗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允诚柔声说,“过来。”   练离慢慢蹭过来。 其实他不是害怕,他只是觉得奇怪。   练离窝到允诚腿上,轻轻地问,是什么,好奇怪。 好像生病了一样,心乱跳呢。”   允诚叹一口气,“哪里是病。”   练离在他腿一蹭蹭,“那是什么?”   允诚不答。   练离又问,“是什么是什么。 ·   隔—会儿,练离道:   “我们再来过。”   允诚在黑暗里微笑起来。 慢慢地把手又伸进那孩子的衣服里,轻揉慢挑。   小小白无常,鼻息咻咻,如一个小动物般,渐渐地,那声音变成了很低很低的呻吟,允诚依然能极清楚地看见练离脸上有一点迷醉有一点好奇又有一点害羞的表情,他看看他在他的手上轻轻地辗转。   当允诚终于把手退出来的时候,他听见练离小小的吁了一声。   过了半晌,练离忽然偎过来说,“我知道了。”   允诚问,“你知道什么啦?”   练离低低地笑,“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就跟这个是一样的。”   说着,他凑过来,温热地在允诚唇上印上一个吻。 然后问:   “为什么你的脸这么烫?你的体温一向是低的。”   允诚又叹气,“偶尔,也会高一下。 睡啦。”   白无常小练离揪著耳朵道:   “怎么搞的,我的耳朵这些天总是又红又热。”   阎王允诚看着他红通通半透明的耳朵道:   “莫不是你又做了什么坏事了?”   练离摇头道:   “哪里,哪里,一定是有人惦记我了。”   允诚道:   “哦。 原来是这样。”   练离问,“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允诚道:   “这个么?是帖子。 我四哥的龙风胎百日。”   允诚又道:“跟我一起去。”   练离脸红了,“不要啦吧。”   允诚道:   “可是,他请了地府十殿所有的阎王与黑白无常还有判官啊。”   练离越发小声地道:   “不要。”   允诚继续游说,“有很多好吃的。 还有好多好玩艺儿。”   练离道:   “这样啊……还是不要了。”   允诚道:   “你可以躲在角落里,只管吃喝,没有会看见你。”   练离道:   “这样啊……好吧!”   四殿阎王吕允炽龙凤三胞胎滴月那天,地府四殿里一派乐融融的景象。 老阎王心头有疙瘩,本不愿大肆操办。 允炽笑道:   “爹心里大可不必有什么在意的,咱们允家有什么需要藏著掖着的,即便是小十与个小小子在一块儿,也碍不著什么。 放跟望去I   天宫地府有哪家像咱们家这样人丁兴旺?依我说,越发要大大操办一场才好。”   结果,天上地府来了几百仙家。 连玉帝也派了使者送了重重的礼,老君亲允了收这三个孩子为徒,老阎王一家大大的挣足了面子   练离与允诚来得晚,练离心里其实怕得很,只拉了允诚在角落坐下来,低头用牙齿细细地啃著果子,像只小老鼠,可是格外的安静。   允诚倒是怪从容地喝著酒。 看著小孩那么拘谨的样子,在他头   上轻轻拍了拍,练离抬起头,眼里的水波漾一漾,复又垂落眼帘,继续咯咯吱吱地啃著小果子。   有侍女抱来了锦衣锦被中的两男一女小婴儿,大家围了上去细看,一片热热闹的赞扬之声。 小小婴儿,被吓著了二个一同放声大哭起来,惹得大殿里一片笑声。 很快侍女抱走了婴儿,有天宫的仙奴上来献艺。   练离瞅了空子,悄悄钻了出去。   跟著那几个侍女,姐姐长姐姐短的,说想要看看小娃娃。   侍女们见是—个五官细致,漂亮得炫目的男孩,眉间一粒鲜红的胭脂痣,定是哪位小仙家。 便抱了小婴儿送过来给他看。   练离问:   “姐姐,姐姐,我可不可以抱一抱?”   侍女略想一下,道:   “小心一点哦。”   练离一边小心地把婴儿抱过来。 一边道:   “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姐姐,又美又亲切。”   练离把那小娃搂在怀里,把鼻子凑上去,在那蜜桃一般粉嫩的脸颊上蹭,问那奶香说来也怪,那小娃被练离抱着,含著满眼的泪居然笑起来,挥著小小的拳头,笑得蹬著脚,几乎叫练离抱不住,练离吓了一跳,赶紧把小娃娃还给侍女。 侍女笑道:   “别担心,别担心,他是喜欢你呢。”   练离把那三个小婴儿挨个儿地看过来,每一个都对他咯咯地笑,侍女们笑起来,“这可真是从来没有的事儿。 看来小娃子也懂得美丑呢。 看你长得跟菩萨跟前的金童似的,别说是小奶娃儿,我们也都疼你的。”   于是拿了许多奇异的鲜果来给练离。   练离从小奶娃儿那里出来,捧了一捧果子,摇摇晃晃地在地府四殿里逛著,众仙家都聚在前面的大殷,后院儿倒清静得很。 到了凉亭,   忽见一老者,仿佛是多喝了两杯,蹒跚着过来,在台阶上差一点儿掉了一跤,练离丢下果子,快步上前搀住他,叫道,“公公,公公,小心了。 。   那颇有年纪的仙家微胖,面目庄严肃整。 练离说,“公公,我扶你过去坐一坐。”   那老仙家也不答话,只把手搭在练离的肩上,两人走到亭中坐下。   练离道:   “公公,公公,你是不是喝酒喝得头痛,我有好东西给你哦。”   那年长的仙家似才醒悟过来,瞪了眼问:   “你叫我什么?”   练离道:   “公公。 公公,公公,你等著我,我拿果子给你吃。”   练离跳下台阶,抬了地上的果子,在湖边洗挣了,拿过来,想—想,又撩起衣襟细细地擦干,才递过来。   那老仙家接过果子,细细地上下打量著练离,他的目光非常威严,   可是练离却全不在当回事似的,笑眯眯地继续说,“很好吃的。 公公你尝一尝吧。 是侍女姐姐给我的哦。 公公你有没看过四殿下的小娃娃?好玩得紧,像雪堆出来的。”   —边说,一边紧挨着老仙家坐了下来,专心地啃著果子,间或转过头来望著老者笑老仙家问:   “你是哪里的仙家?”   练离摸摸耳朵,忽然地有点儿吱唔起来,“我么,我是——嗯,十殿的白无常练离。”   老仙家刷地转过头来,盯著练离,“自练离?”   练离道,“是我……。 嗯,公公,向你打听一件事?”   老仙家一泛吟半晌,道:   “说!”   练离结结巴巴道,“嗯,您是有年纪的老仙家……您有没有见过老阎王?”   那老仙家道:   “唔?”   练离道:   “那个……老阎王是不是……很……很严厉的?”   老仙家道:   “嗯?你想见他?”   练离头摇得如波浪鼓,“不是不是不是……他……他老人家不会喜欢我的……其实,他别为我气坏了身子我就要谢天谢地了,哪里还里敢去见他。”   老仙家道:“那你今天干嘛来了?”   练离小声道:   “我们王说,这里今天有好吃的,有好玩的。”   练离低著头,把兜在衣襟里的果子—个一个地捡出来,道:   “公公,公公,您吃这个吧。 这种果子,很奇特的,越是小而瘪的越是甜,很多人都不知道呢。”   老仙家慢慢地把果子送进嘴里,练离看着他,他也再次细看练离。   这个孩子,眉间有轻愁,脸上却是春风一般的笑容,月色里看来,特别地可爱,那—双跟睛,流光一般。   老仙家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练离问。 “公公,你还是不舒服吗?不如,我扶你去哪个殿中休息一下?问一问这里的侍者就可以了。”   老仙家问:   “不用。 你……你觉得我很严厉吗?”   练离笑道;   “不会不会,公公报和气啊,很面善的样子呢。”   正说着,不远处有夜明珠的光晕缓缓而来,有人向这边走过来。   待近了,练离欢呼一声扑了过去。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允诚拍拍他头道,   “逛到这里来了。 又骗到什么好东西吃啦?”   练离道:   “哪里有。 有个公公,好像不舒服。”   允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一下子僵住了。 他叫道:   “爹?”   练离挨了烫似地跳起来,跳到他身后,躲起来,再不敢露头,只恨地上没有一个洞可以钻,更恨自己法力低微,那隐身大法学得还不地道。 难怪觉得面善,那冥界钱币上不都是这位公公的样子?   允诚上前问道,“爹你不舒服吗?怎么不带个随从?”   老阎王站起来,“多喝了两杯,怕闹,出来略静一静。 去你四哥的偏殿里吧,家里人都在。”   允诚赶紧上前来搀扶,,老阎王向前走去,顺便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躲在允诚身后缩的小小的头都不敢抬的人。   那一天晚宴结束后,四哥递给允诚一件东西。 说是老爹要给练离的,七王爷眼疾手快,抢了过来,是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来看,有一块通体晶莹透亮的绿色玉佩。 然后,扑地声笑出来,桃花跟吊上去。 眼光灼灼。 四王爷笑著把他搂到怀里问,“小七又要使什么坏?笑成这样?”   七王爷也不答话,只管把玉递到四哥的眼前,四王爷见了,—下子脸瘪得通红。 实在撑不住,也笑了。   允诚隔空从他们手中把那玉拿过来,看一眼,愣住了,白暂面孔上透出红来,那红—路漫到眼角眉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玉佩上,一个活灵活现的小麒麟。   允家允诚这一辈的孩子,都有一个这样的玉佩,上面一律刻一条飞起的龙,人间的人,把龙看成帝王与荣耀的象征,在天宫与地府,龙不过是个祥物,取其平平安安的意思。   老王妃一辈子没有生到女儿,只得把那刻了凤凰的玉佩给了儿媳,而孙子辈的孩子们的五上,都刻的是麒麟。   七王爷的桃花眼眯起来,拉了四王爷的袖子道:   “四哥,咱们家小十,倒也奇了,那么个木板一样的人,老牛偏偏吃起嫩草来。”   允诚的脸越发地红起来,简直要滴出血来:还好练离在殿外。   允诺见了,凑过来,细长的手指在他脑门儿上弹了一记,道:一死脑筋,我若是你,笑都来不及,老爹给了这玉,就是承认了小练离了。 管他儿子辈儿孙子辈儿,什么样的草,有的吃便吃。”   四王爷把允诺拉过去,“小七,小七……”   允诺道:   “干嘛呀?话糙理不糙。”   又眯了眼笑道:“你不看好你家小美人,我就来罗,真是个有趣的。 小小子啊。”   允诚倒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七哥的话,然后,微笑起来。 是了,老爹爹心里有不满,总得找个由头发泄一下。 老人家要下台阶,做小辈的。 岂有不让下的道理。 想通了,人微笑起来。 突然凑到七王爷耳朵跟子下,轻声说,“你扫得美,”   允诺一愣,这个木头弟弟什么时候又变回以前的有趣起来,七王爷伏到四哥哥的肩上大笑起来。   尾声   晚上,练离与允诚在偏殿里,练离窝在榻上,忽然叹了一口气。   允诚问,怎么啦?   练离说:   “今天送卡卡去投胎了。 卡卡也走了。”   允诚点点头,“闷了?”   练离答,“不是。 你说,卡卡这辈子还会不会遇到那个他喜欢的人?”   允诚摇头道:   “不可能了。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练离叹气。 隔一会儿想起前两天的事儿来,蹭过来,小心地问:   “问你一件事。”   允诚停下手中的笔问:   “什么?”   练离小小声问:   “你……你不想要儿子吗?不想吗?”   “儿子?”   薛允诚道:   “你还不够淘的?精灵古怪,净给我惹事,够我操两辈子的心。 还要儿子干嘛?”终于有笑在脸上晕开,“添乱哪?”   练离用凉凉的鼻尖蹭着允诚的脸颊,吃吃地笑。   忽然又俯过身来,捏一捏允诚的胳膊。   允诚问:   “干什么?”   练离小声说:   “你来!”   允诚放下手中的笔,坐到榻上。   “你乃要于什么”   练离,也不说话,低头咬牙笑一下,下丁决心似地,主动地吻上来这次不再是小狗样的啃咬了,也并不熟练,却带著撩人的温度细细地研磨。   然后,小小的腻滑的舌头试探地伸了进来,又倏地退回去。   允诚扶过他的头,轻轻地回吻他。 有时,练离的牙齿会碰到他的,咯地响一声,练离便笑。   允诚顺手拔下他头发上一根小小的簪于,那是—根细长的千年古玉的譬子,允诚的母妃私下里叫允诚交给练离的。   水滑的头发哗地纷披了练离一肩,缠进允诚的脖子里。   允诚的手慢慢地伸进练离的衣服里。   练离已渐渐地适应了地府阴湿的气候。 再不像剐来时那样总是穿得像一个小棉球一般。   那薄的外衣褪到肩膀处,允诚的吻渐渐地移到这儿。   练离可能是感到有一点痒,让一让,又向前凑一凑,又像是躲,又像是迎。   练离的脸是圆润的,身子却是男孩子未长成时特有的瘦,他的真身又是只鸥鹭,越发地纤瘦。 紧而小的腰身,窄窄的臀。   允诚的手磋到那个小小的男性象征,突然像桩烫了似地缩回手去。   这个小孩子,还真的是个孩子啊。 饶是老爹爹暗地里讥讽自己是老牛吃了嫩草,再做下去,真的是要忍不住吃下去了。   再等两年吧。 阎王想。 再等两年。   练离却好像已经报满足了似的,安静地趴在允诚的肩上呼呼地喘气。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闷闷地笑起来。   允诚动动肩,问那小孩儿,“又笑什么?”   练离攀了他的脖子在他耳畔问:   “你说为什么我的牙齿总是碰到你的?”   允诚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比较难答。 笑也笑不得,气也气不得,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说:   “以后就好了。”   练离笑道:   “是哦,那得多练习,不如我们再练习练习?”   允诚把他从肩上扯下来,“练什么练,你该睡了。”   练离叹了一口气:   “好吧好吧。”   过一会儿,练离说:   “不知恰恰与祁承远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怪想的。”   允诚似笑非笑道:   “你别打那个主意,近期内给我消停点儿,别想着再往人间跑。”   练离低头道:   “哦。”   允诚看着他微微嘟起来的嘴,长睫毛上笼着一层水气,忍不住揉揉他的头发道:   “不用着急,这两个人,是有些造化的,他们百年之后,还会回到天宫去,恢复了年青时的容颜,那时候,我带你去见他们,在地府也不过几十天的等头。”   练离目色迷离,伸出一个手指头,在空中虚虚地写了一个‘等’字,悠悠地说:   “我现在觉得,这是最美最好的一个字了,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了。”   允诚答:   “嗯。”   练离道:   “我要写一个大大的‘等’字。”   允诚道:   “哦。”   练离道:   “挂在你书房里。”   允诚道:   “好。”   练离呵呵笑起来,“你怎么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了?”   允诚道:“这个,要慢慢地改,你等着吧。”   我又何尝不是在等着,允诚暗想,兴许,比你等的时间还要长久。   啊,等着吧,等着吧。   人这一辈子,就是一个等待的过程。   等着出生,等着成长,等着老去,等着死亡。   等着柔情,等着蜜意,等着你的爱人,在某一天,某一时刻,来到你的身边。   番外一   黑君黎在地府做了无常的第三百年,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下午,他来到地府偏殿。   昏暗的殿堂里,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里衣,外罩了一件绯色的鲛绡,身姿轻盈高挑,垂了一头长长的秀发。   黑君黎想,她不象是地府十殿的女侍啊。 这里的女侍原本稀少。 女性的仙家与人间的女性一样,属阴性,与阴间相斥,所以不宜在此久居,仅有的那几个,都是八字至阳的女孩子,负责些针线细活儿,那些黑无常都很熟悉。 这一个,单从背影看便眼生得很。   黑君黎问:“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那个人转过了身。   是一张极年青的面容。 夜明珠的光也没有的晶莹皎洁,秀丽的眉头微微蹙着,一点点的不耐烦。 (猜猜他是谁?猜猜。 有看到这里猜中的吗?举手。 )   黑君黎张开阔大的嘴笑起来,温和地说,“小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女侍们都在西殿那里住着。 快回去吧。”   那孩子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象被一只大手抹去了似的,眉毛斜斜飞起来,飞入鬓角。   黑君黎看她不做声,心里暗说不妙,这个孩子,别是王新近收的侍妾吧。 没听见说啊,再说,王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过也难说。   正在尴尬间,有人咚咚地跑了过来,脆脆的少年的声音传来:   “七哥,七哥。 是你来了么?我来了,我来了。”   进来的是少年时期的薛允诚。 脸还是孩子的轮廊,温白圆润的,不似后来的清晰,神情却活泼许多许多。   黑君黎想,王的七哥?在哪里呢?   突然听到对面的那个散着长发孩子说,“你可来了。 等你半天,我都洗完澡了。”   那是男孩子清越明净的声音。 黑君黎吓了一跳。   薛允诚扑到那少年的怀里,“七哥七哥,我有公事要理呢。 你可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给我?还是要带我去哪里玩?”   那少年亲热地捏捏薛允诚的脸,“七哥自然是有好东西给你。”   黑君黎这才明白,这位原来是地府七殿的王董允诺。 他赶紧恭身施礼。   薛允诚过来拉着他的手说,“黑哥哥,不要这么拘谨。”   少年只从眼角瞥黑君黎一眼,淡淡地说,“小弟,你的这位属下,眼神有点儿问题。”   薛允诚道:“哪里会,黑哥哥的眼神最好了。 什么样的大鬼小鬼也逃不过他的法眼。”   董允诺冷哼一声。 转身坐在椅子上,说,“黑火炭儿,给我倒杯茶来。”   薛允诚笑弯了腰,“七哥你的嘴还是那么尖利。”   黑君黎也不生气,转身去倒了茶来。   董允诺甚至都没有尝一口便说,“这雪岭青碧是要八分滚的水冲泡的,你这水温不对,叶子都黄了,看了就倒胃口。 重泡过端来。”   黑君黎说,哦哦,好的好的。   薛允诚知道自己的这位小哥哥,从小因为长得在兄弟中最好,所以最受母亲宠爱,哥哥们都护着他疼着他,连下面的三个弟弟也要让他三分,所以性子很有几分骄纵。 他最讨厌的一件事,就是别人把他错认做女孩子。   小时候,母亲想个女儿,却一连得了六个儿子,生第七个,看那小小婴儿,玉雕粉堆一般,以为是个女孩儿,却不料又是一个男孩儿,母亲失望之余,也不顾老阎王说荒唐,从小把董允诺当女孩儿养。 直到他快十二岁时,懂事了,死活不肯再做女孩子打扮才恢复男儿的身份。 这是他心底的一个痛处,兄弟们提都不敢提的。   不一会儿,黑君黎又端了茶来,这一次,董允诺伸出细长白暂得透明的手,将杯子端到眼前,又豁啷一声丢回到桌上,“这次水温又过低了,叶子都还缩着,小弟,你的这位属下,不仅眼神差点儿,脑子也不灵光。”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软软的上扬的尾音,即便说着刻薄的话,也清冽动人。   薛允诚嘟起嘴说,“七哥不要骂黑哥哥。 他最疼我最帮我啦。”   黑君黎呵呵地笑起来,说,“我是笨手笨脚的,不懂风雅的东西。 七王爷不要生气。 乖乖的,等我重泡了来。”   他平时哄惯了薛允诚,一时间竟然没有查觉自己语气有哪里不妥。   董允诺听他那哄孩子的口气,气得飞红了脸,晃着手指对着薛允诚说,“你对下属太过宽了。 会纵坏他们。”   薛允诚说,“才不会。”   那一天,黑君黎一共泡了六次茶。 最后一次端来说,“来来来,尝尝,这次合适不?”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怒色,只有一派憨憨的宽和,不知为什么董允诺看在眼里就更气,仿佛他是故意这样做,只衬出自己的幼稚与无理。 正好他也口渴得紧了,端起来便喝了一大口,也顾不得平日里的讲究,要在平时,他会把他现在的这种喝法儿嘲笑为牛饮。 一下子,呛着了,伏在桌上大咳起来,一头长长的乌发象水流一般轻轻颤动起来,怪让人心痛的样子。 黑君黎禁不住上前替他拍着。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清面前的人,一下推开他,斥道:   “黑火炭,不要拿你的黑炭手碰我。”   连薛允诚都觉得不对起来,他的这位小哥哥,虽说有点挑剔,倒还没有不讲理,今天也不知怎么了,道:   “七哥,不要这么说黑哥哥。 我最喜欢他啦。”   董允诺说,“你说过你最喜欢我的。”   薛允诚道:   “我当然最喜欢你。 我也最喜欢黑哥哥。”   董允诺道:   “不行,你只能最喜欢我。 别喜欢他。 最,意思是只能有一个。”   薛允诚道:   “最为什么不可以有两个。 我要两个最。”   董允诺道:   “一个。”   薛允诚道:   “两个。”   黑君黎听着两个小少年毫无章法的对嘴,傻傻地笑。   董允诺哼一声,抬腿就要走,薛允诚拉住他,“七哥别走嘛。 为什么今天你火气这么大?”   黑君黎说,“哦,天这么晚了。 两位小王爷一定是饿了吧。 饿的人难免是要发脾气的。 我们吃饭好不好?”   董允诺原本也不想走的,可是自己上了高台子下不来,眼见有台阶也就下了。 回念一想,想起这台阶是谁给的,更气起来,一顿饭间把黑君黎支使得团团转。 黑君黎心里只觉得那是个有点小任性的孩子,也不往心里去,何况这孩子,长得真是好。 修眉俊目,玉一样散着光华,不由得让人心软。   从那以后,地府七殿阎王董允诺便常常造访十殿,一呆就是几天,也不带随从,只点名叫十殿黑无常侍候。 他一来,黑君黎办完了公事,又添了照顾七殿王爷的重任。   他不来时,董允诺安静地坐着看书或是画画,他一来,他便变得十分挑剔,连打个秋千也诸多不满。   他坐在秋千上喊:   “黑火炭,过来送送我。”   一会儿高了,一会儿低了,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 净脸洗手的水也是,一会儿冷了,一会儿烫了。 黑君黎走在他前面他说挡着他的光,不懂规矩,走在他后面又说他行动迟缓如龟,是不是不情愿来随侍。 总之,这个黑家伙就是不好,所有的一切都不好。 但是奇怪的是,下次来,他还是要他随侍左右。   黑君黎从不生气或是觉得屈辱,不过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计较,说什么屈辱不屈辱?他乐呵呵地面对他的挑三捡四。 小小七王爷,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生气,飞红的脸,如同初春新桃。 黑君黎只觉赏心悦目。   不久,发生了一件事。   地府七殿的王董允诺与地府十殿的王薛允诚私自去了人间,碰巧就遇见了下凡视察的星君,天宫知道了这件事,本来玉帝也没打算为难两个孩子,就让老阎王自己将孩子带回去惩戒一下。   谁知老阎王觉得在众仙家面前自己的颜面大大受损,这一气非同小可。 董允诺一看苗头不对,就把所有的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说是到人间去玩儿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小弟是被硬抓来作陪的。   老阎王原本就觉得王妃与几个成年的大儿子过于宠爱七儿子,惯得他跳跶任性,再加上他心里始终认为,允诺这个孩子,长得过于好了,难免会有些娇骄之气。 老王妃竭力劝阻,老阎王狠声说若是有谁再敢拦着,便要把身家官带一并交给他,自己要寻一个清净处再也不回来了。 这几样气加在一处,老阎王居然动用了缚仙索,将允诺捆绑起来好好地教训了一顿,还不准老王妃留下他养伤,不准给他用灵药,把他送回了地府七殿,让薛允诚回十殿闭门思过。   薛允诚不放心七哥,就把黑君黎叫到身边,让他带上许多补品去看看。   黑君黎到的时候,董允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听见小童报说十殿的黑无常来了,挣扎半天终于坐起来。 黑君黎看到的,就是他坐在床上,还是那副爱理不理,小小别扭的样子。   其实,允诺真的是咬牙狠命地硬撑着,火烧火燎的痛已经顺着脊背一并升上来,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在这个黑家伙面前倒了架子。   黑君黎看他,脸色苍白,额角都透出青来,满满是痛出来的细汗。 一双青碧莹润的桃花眼也失了光彩,两只细细的手腕上缠了厚厚的纱布。 那是缚仙索留下的伤。 那个东西,黑君黎是知道的,一旦缠上仙家的手腕,便如同活物一般,一点点向里钻,越挣就缚得越紧。 最后会在手腕上留下及骨的伤,痛彻心肺。 黑君黎在心里叹一声,没想到老阎王居然下这么重的手。   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见那个孩子说,“是你来了。 你听着,当着本王,你要是敢在你那黑脸上露出一点点的笑模样,我就……我就……”   话语是狠的,声气却弱。   黑君黎也不说什么,走过去,把塞在允诺身后的被子拿掉,让他平躺下去,一边说,“你这么坐着,会疼得更厉害。 乖乖躺着吧。 我保证不笑,若是笑了,你就把我扔到十八层殿里,搁油锅里炸了吧。”   他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敦厚宽和,如今的允诺听起来,不知为什么心酸极了,委屈极了,突然就埋首在黑君黎的胸前,哭了起来。   他不过是想去人间看看,象人间的十几岁的孩子一样,偶尔偷个小空逃家出去玩一下,买一个无宵节的灯笼或是端午节彩线编的小粽子,为什么要受这么重的惩罚呢,浑身是伤,孤伶伶地在阴冷潮湿的地府,就因为他是仙家,是地府的王,他就要收起他的天性,收起他的委屈,最终磨成象父王那样不苟言笑的人,刻板地过着他长得没有尽头的一生。   允诺突然觉得特别地灰心,仿佛天地之间,只有眼前的这副温暖宽厚的胸膛还是一个希望。   他哭啊哭啊,眼泪把黑君黎的前襟全打温了,哭声断续而绝望。   终于哭完的时候,一下子就回过神来,觉得特别不好意思,头还一径埋在黑君黎怀里,翁翁地说,“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黑君黎说,“我不会那么快走的。 我们的王,惦记你得紧,要我好好陪陪你。 你先睡一下吧。”   黑君黎亲自重新拢了火盆,地府潮气极大,象允诺的那样的伤,如果经了潮气,会惹出大麻烦的。   空气渐渐温暖起来,混合了百合清甜的香。 允诺渐渐地睡去了。   醒来的时候,殿里没有黑君黎的身影,只有两个小童坐在殿前打着瞌睡。 允诺想,难道黑火炭已经回去了吗?   正想着,黑君黎抱着一堆东西走了进来。 允诺细细看去,原来他抱的是一捧树的枝条。   这种树密密地长在冥河边,枝条比人间的柳树更加细韧柔软,随风轻摆之间,带起隔世的离愁,所以这树的名字,叫做离恨长。   黑君黎走近了,看见允诺醒了,他没有忘记他那不准笑的可笑命令,但是他的眼睛全是温柔与关切。   他说:   “哦,你醒了吗?”   允诺低低的说,我要坐起来。   黑君黎走过来,手伸到他的腋下,把他抱起来,拿了床厚被子垫着,又把另一床被子折成长条形,让允诺半侧了身子,把那长条状的被子放在他身后让他依着。 允诺果然觉得舒服了许多。 他说:   “你仿佛是很有经验似的。”   黑君黎道:   “可不是。 我小的时候,在人间为人的时候,那才是真的惹事生非,没少挨我爹的打。”   允诺一直低垂着眼,怕他看出肿了的眼,只见这话,抬起眼睫,问道:   “真的?”   黑君黎道:   “真的。 我在人间那会儿,可不是什么好人物,罪孽深重啊。”   允诺道:   “但是你现在这么……这么……还算不错。”   黑君黎摸摸他的头,“哦。 我修炼了许多许多年了,就为了赎罪。 啊,你饿不饿?先吃点儿东西吧,然后好吃药。”   允诺扭过头去,“不吃。”   黑君黎说,“吃过了,我弄好玩意儿给你玩儿。”   允诺说,“你不要拿玩意儿来哄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黑君黎说,“但是我保证这个玩意儿大人也是不常见到的。”   允诺回过头来,停了一歇,终于道:“把吃的跟药给我端过来。”   吃完了饭,又吃了药,允诺才知道黑君黎所说的好玩的玩意儿是什么。   黑君黎坐在床边,让允诺斜斜地靠在他身上,拿了那离恨长的枝条,开始编东西。 细细的青绿的枝条在他粗黑的指间上下翻飞,变成了蝴蝶,蚂蚱,小猫小狗小羊,还有小桌子,小椅子,小床,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允诺的唇边终于有了笑意,微肿的眼皮下,是荡漾的水波,有一点点的压抑不住的轻笑泄露了出来,虽然他不过是个孩子,却也是在仙家有几百年的修为,好的奇的东西有什么没见过?倒是这种小小玩意儿,带着一点人间的世俗乡土的气息,他真的是从未见过。   他问:   “你还会编别的什么不会?”   黑君黎道:   “我会。 我什么都会编。 可是,现在你得歇着了。 我跟我们王说,明天再来看你。”   允诺难得听话的让黑君黎帮着他躺下来,忽视握住了他的手,道:   “你答应我,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黑君黎说,“哦,好的好的。” 他伸手扶扶他秀致的斜飞入鬓的眉,又说:“给爹打一顿没有什么丢脸的,象我,想让爹打一顿也不能够了。”   黑君黎果然是等着允诺睡着了才走的。   可是,如果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的话,他一定会看到,允诺重新睁开的眼睛,一定会看到那眼睛里流出的一滴眼泪,象一颗熟了的果实,重重地坠落在枕畔,他也一定会看到,那与泪水一并流出的依恋与不舍。 如果他看到的话,会不会留下来呢?还是会走的吧。   一定,还是会走的。   那一天以后,黑君黎果然几乎是天天来看允诺,陪他说话儿,陪他下棋,把他抱出去,坐在冥河边儿上,看那雾气缭绕的河面,河边离恨长密密的枝条随风轻摆,树下有一丛丛的花,极清淡的颜色,轻烟似地透着忧伤的花。   允诺坐在那儿,象只小猫一样地蜷着,这些天,仗着养伤,他把所有的事物都推给了自己的黑白无常与判官,想着那三个老头子,忙得团团转,急得胡子翘,真是高兴啊。   黑君黎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想,这孩子,又不知想着算计谁呢?笑得象只小狐狸。 还真是一龙生九子,个个都不一样啊。   其实允诺想的是,能老这么着也不错,这一辈子,也不算太长。 想着想着,忽然就又笑了。   接下来的一天,黑君黎没有能来。   允诺很生气。 不是失望,就是气。 他想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这么地生气。 直等到他第二天再来的时候,他还在生着气,站在树底下,黑黑的眼睛斜盯着他,鼻子里呼呼地扑着气。   黑君黎说,哦,你的嘴上能拴一头驴了。   允诺说,“就拴你这头笨驴。”   黑君黎哈哈笑起来。   允诺也笑起来。 他穿着鹅黄的衫子,映着一树一树的青翠,长长的衣袖拖下来,袖口有很细密精致的绣花。 他伸出手,手里捏了一枝树枝,轻轻地拍打着脸颊。   黑君黎从背后的大口袋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全是用离恨长的枝条编的东西,床垫,枕垫,椅垫,桌垫,茶杯垫,挂在门上的帘子,最后,是一个很精致的手镯。 青绿的颜色里夹了银线,很繁复的花样,宽宽的,拢在允诺的手腕上。   黑君黎说,“哦,有点大了。”   允诺说,“没关系,过两年等我长高长胖了就正好了。”   黑君黎哈哈笑道:“这么个小玩意儿,等你长大时候,早就丢了。”   允诺把左手腕上母亲给的一只手镯退下来,戴到右手上,正好卡住了那个不让它往下滑,说:   “我才不会丢呢。”   果然,两年以后,他长高了,长大了,他却再也没有戴过那个东西。   但是,他也没有丢掉。   他把它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忘记藏在哪儿了。   其实他没有忘,只是不愿意再想起来。   允诺伤好了以后,再次造访地府十殿,向自己的小弟提出了一个请求。   薛允诚说,“不干!”   董允诺说,“好小弟,你答应我。 你喜欢什么好玩意儿我给你弄来。”   薛允诚说,“什么好玩意儿也不换。”   董允诺抱住小弟的肩膀,把下巴磕上去,粘粘乎乎地慢慢地说,“小弟,我的黑无常是老人家,他做事很有经验哦,他若来了,保管省你的心。 你可以多一点时间休息或是去玩。   再说,只换半年嘛。 又不是正式地换,不会惊动天宫的。”   薛允诚看着哥哥那张玉一般光洁的脸,瘦得尖尖的下巴,想起他为自己担下的惩罚,心开始活动了。 转念又一想,挂下了眉毛,苦着脸说,“七哥,不是我不愿意,只是,你那里的那位黑爷爷,是有名的啰嗦,天宫地府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竟比当年的唐僧佛爷还要呱躁。 他若来了,我就没有活路了。”   允诺叹一口气,可也是。 那个黑爷爷的唠叨,可是名声在外。 自己的那个白无常,倒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是,总不能用白无常换了小弟的黑无常。 你听说过一个地府殿里有两个白无常,另一个殿里有两黑无常这种怪事吗?没有吧?天宫也不容啊。   允诺把头搁在小弟肩膀上,说,“要不,小弟,今年轮到我回去看娘,我跟你换,你先去,我再等三十年。 你把你的黑无常换给我,只半年,好不好?”   天宫的规定,每隔十年,老阎王的一个儿子可以回家看看,今年正好轮到允诺,薛允诚行十,还得再等上三十年。   薛允诚不由心软了。 他刚刚来到地府为王不久,实在太想娘了。 上一回偷偷跑回去,被爹轰出来了,娘的一丝头发也没见着。   薛允诚说,好吧,七哥。 谢谢七哥。   黑君黎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着听着,好容易才弄懂,董允诺是想要换他去他那里呆上半年。   两个少年为了他的去留认认真真地商量来商量去,他竟不知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抢手起来。   临了,薛允诚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七哥,你为什么非要换我黑哥哥去半年呢?”   黑君黎站在一旁想,这也正是他想问的呢。   允诺扬扬眉,把落在手上的一滴茶水叭地弹出去,垂了眼也不看人,轻快地说,“我闷。 他好玩儿。”   最终,黑君黎被董允诺换回到自己的殿中任职,为期半年。   七殿与十殿的差事大致差不多,黑君黎与白无常一起专司捉拿恶鬼。   黑君黎发现,允诺虽然有点任性,但却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办起公事来爽利得当,倒底是比薛允诚大了几岁,不似那一团孩气,端坐在正殿巨大的案桌后,清眉朗目,挺直的身板,颇有几分象模象样的威严。 只是一下了堂,他又变成了那个有点任性有点跳挞却没法儿让人不疼的孩子。   他与黑君黎渐渐地更为亲密起来,玩得累了,常常枕在他膝上就睡过去了。 淘气起来,他要他背着他满殿里转悠,细细看那壁上千年不退色的壁画儿,讲那些生死轮回的故事,概叹红尘中的种种悲欢离合,也笑世人的痴狂,却不知那是神仙也逃不脱的劫难。   有一天,他累了,坐在黑君黎的腿上,慢慢喝着他最喜欢的雪岭青碧。 想起最初见时对黑君黎的耍弄,不由得笑起来,突然地心里暖暖地,也不知怎么了,嘬起了嘴唇对着黑君黎的嘴就吻下去。   允诺在天宫里就与玉帝的十八皇子交好,那十八皇子,最是潇洒倜傥,允诺孩子心性,十分钦慕,总想学他,想着能象他一般染上那股子风流韵致,有样学样,模仿了个十足十,却不过是徒有其表,内里完全是一派天真。   黑君黎即便是到了最后也不知道,那其实,是允诺的初吻。   一吻过后,允诺低垂了眼,眼波从眼睫下斜斜地送了过来,手指在唇上轻轻扶过,说,“滋味不错嘛。”   黑君黎呆在那里动弹不得。 允诺看他那上下滚动的喉节,细长的食指扶上去,然后,又用牙咬了一下。 那一种风流,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其实不过是孩子照着葫芦画了个瓢儿。   却把君黎吓了个倒。   七王爷亲了黑君黎,小小年纪,风流入骨。 在轻浮语声中,却有浅浅的红染上脸颊。   他突然趴到黑君的肩上,细长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   他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黑火炭儿,我喜欢你!”   他的呼吸扑在他脖颈间,是长期在阴间的人特有的微凉,他的发丝特别地柔细,一丝丝地粘在黑君黎的额角和耳边。   黑君黎的脑子里嗡嗡直响,乱成一团。   他生前是久经风月的人,他知道这个孩子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在一片混乱中,他的脑中掠过他在人间短暂而荒唐的一生。 他为害乡里,作恶无数,死后被判入十八层地狱。 他的老父亲,在他死后不久也羞愤地自尽了。 在父亲被送往枉死城的时候,他正在十八殿中受苦。   那十八层地狱里的酷刑与与之而来的绝望,若说不怕,肯定是假的。 从那里脱胎换骨之后,他翻然悔悟,他修行了整整三百年,眼见着被他残害过的生灵一个个地投胎转世。 后来他终于得到了投生的机会,可是他绝决地放弃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享受人间的幸福,他宁可留在地府做无常,他从未想到过修炼成佛,他只愿能得到心灵的平衡。   可是,他万没有想到他在无意中招惹了这个孩子。   他不是没有意识到,他对他的依恋,他大意地宽慰自己说那不过是一个孤单的孩子惯常会有的一种情绪。   如今,这个孩子用清涩的声音说,我喜欢你,捅破了窗户纸,他真的吓坏了,他是男孩子,而且,他是王啊。   他的将来,是一片光明。 他怎能破坏那光明?如果他再次犯下罪孽,并没有有第十九层殿可以让他得到救赎。   就算有,他也不能拉着这个孩子一同坠进去。 他把允诺的胳膊拿下来,轻轻推开他站起来,行了个礼,说,“王,时候不早了,属下告退。”   留下允诺一个人,茫然无助地站在那里,不知为什么,突然他就成了他的王,而他就成了他的属下。   那天以后,黑君黎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允诺,完成公差之后再也不会到偏殿里去,即便是在允诺再三传召之下不得不去,他也保持着非常明显的上下级的界线,再也不是可亲的兄长,宽和的大哥。   允诺足够聪明灵醒,不是不明白的。 几番努力,却只换得他更加明显的疏远。 到后来,黑君黎宁可在殿外做些粗活儿,也不愿再进偏殿,不再近他半步了。   允诺心中委屈无限。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的一腔真情被唾弃至此。   他冷冷地说,既然你愿意做苦工,就做个彻底吧。 他在公事之外,派了无数的杂活儿给黑君黎。 洒扫庭除,修缮殿堂,他甚至不准他用仙力,要他一夜之间为他的后花园盖出一个凉亭来。 他自己端坐在一廊下,亲自监工。 看着他在黑暗中赤了上身奋力地干活儿,时间滑过一分他的心就堕落一分,他的眼光惶惶地转向地府的泪湖。   夜光下,湖面泛着微光,静得感觉不到它的流动。 允诺看着看着,忽视就笑了。 他想到该如何让他回到他身边了。   第二天夜里,乘着浓浓的夜色,允诺偷偷地来到湖边。 他脱掉外衣,只穿了件月色的中衣,慢慢地走到湖水中,一点一点矮下身子,浸进水里去,最终连头也埋入了水中。   水里,静极了,他只听到耳朵边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湖水温润得象母亲的怀抱,却是极伤人心脉的。   允诺从小就知道。 他只是想,如果他病了,可不可以再次赢得他的关爱。   他会象上次一样守着他吧,会把他抱起来让他靠着他的胸膛吧,他会再想法子哄他吃饭喝药吧,会的吧。   面对感情,仙家竟与凡人一样无措,用可笑可怜的方式换一个未知的希望。   允诺长长的头发飘浮在水面上,象水草一样柔韧而倔强。   第二天,他果然病倒了。 地府的御医说他染上了极重的风寒。 因为他们再想不到个中缘由,所以开的药并不对症。 但是年青的仙家,恢复力是惊人的,允诺还是慢慢地清醒过来。   黑君黎没有来看他。   一直没有。   允诺在夜里遣走了侍者,下了床。 蜷成一团躺在冰凉的云石地砖上。 他想,他会狠心到几时?狠心到什么地步呢?   第二天,他的病又翻了,几位御医慌了手脚,商量着是不是要去老君那里讨些仙丹灵药回来。 可是到了第天,允诺奇迹般地清醒了,甚至可以坐起来。   他们都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黑君黎潜入偏殿允诺的卧室,渡了阳气给他。   黑君黎前世是年青人,他由凡人之躯修练而入了仙籍,他的体内有极深厚的阳气,整个地府只有他,可以不受泪湖湖水的伤害。   允诺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床畔有个人趴着睡得正香,黑发的脑袋枕在他的合纱枕上。   允诺伸手推推他,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的睡眼惺忪的脸。   允诺说,“允诚,你来了么?你扶我起来好不好?”   薛允诚把他扶起来,在他身后叠上厚软的被子,顺势俯在他胸口,半侧着脸说,“七哥,七哥,你好了吧?你为什么突然病得这么厉害?”   允诺无力地拉拉他的头发,示意他抬起大大的脑袋,他有点胸闷。   允诚接着说,“七哥,你不用担心。 我黑哥哥已经把你原先的黑大人换回来了,他说黑大人对这里的卷宗比他熟,他会替你处理好所有的事务,叫你好好养着。”   允诺的手指攥紧了身下枝条编就的床垫。 那垫子这些天来与他的身体磨索着,已变得如丝一般的柔软触感却更加沁凉舒爽。 他说,“哦。”   允诚拉起衣袖,在他浸湿的额角一下一下轻轻地试着,又说,“七哥,七哥,你快快好了吧。”   允诺看看他,微笑起来,说,“好。”   地府七殿的王董允诺要成亲了。   薛允诚有点儿不高兴,支着下巴对黑君黎说,“黑哥哥,你说我七哥为什么要成亲呢?   我的哥哥们一成亲,一个个地就无趣起来。 然后还要生小孩子。 软蹋蹋的,会流口水。 还要拉屎撒尿。 我七哥最好了,可是他也要成亲了。”   黑君黎有点儿愣住了,原来,那个孩子要成亲了呢。 他觉得自己的口中有些干涩,过半天才问:   “哦。 他要娶的,是哪位仙家?”   薛允诚道:   “是西海龙君的侄女儿。 头发一直拖到脚,听说她每天梳头就要梳三个时辰。 你说她是不是最最臭美的人?我看她还不及我七哥漂亮。”   黑君黎有点儿恍恍惚惚不所答非所问地说,“哦,那必是很相配的啦。”   说起来,这门儿亲事,还是缘自一场小风波。   那一天,正是玉帝的生辰。 所有有点儿头脸儿的仙家都到了。 年长一辈儿的,都在正殿。 小一辈儿的,全都在偏殿。 这里虽不及正殿广阔,却四面通透,以大片的水晶饰窗,窗外就是茫茫的云海,五彩的祥云被阳光穿透,晶莹璀灿。 更有清歌隐约送来,美不胜收。   允诺坐在一角,他瘦了许多,但是脸上倒还是一派云淡风清,一双原本光华灵动的桃花眼却有一点点的暗淡。 他边上坐的,正是玉帝的十八皇子。 原本他是该在正殿上的,只是,他烦那些老人家,还有那些个繁文襦节,溜了出来。 反正玉帝儿子多得他自己都认不清。 十八皇子说,“允诺,你还好吧。”   允诺回过头来,“嗯,一直都那么好的。 哪里有不好的时候呢。”   十八皇子但笑不语。   允诺的神情突然活跃起来,用下巴指着不远处,问道:“十八哥哥,那是谁?”   十八皇子看一下说,“哦,那是西海龙君的侄女。”   允诺拖长了声调哦了一声,“你若不说,我还以为是。 。 。” 他小声地附在十八皇子的耳边说了一句。 那十八皇子哈哈笑起来,“果然象。”   正说着,那边的盛装女子慢慢地走了过来,她实在是打扮得光彩照人,太照人了,最特别的是她的裙裾,她的头发长,她的裙裾更长,足有五尺,上面饰金镶银,珠玉美钻更是不计其数,最夸张的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一只一只的小牡蛎,镶嵌在裙边儿上,一来为了好看,二来,也暗示着她海底仙家的身份。 她就这么拖着这沉重的华美至极的裙裾,一路风光旖旎,声色俱全地走过来,倚在窗边儿。   十八皇子听见允诺轻轻地嗤了一声,还未及说什么,就看允诺缓缓倾了身子,突然呀地一声,手中的满满一盏酿制千年的醉颜红就泼了下去,正好全数洒在那裙裾上。 可怜那些小白玉的牡蛎,染成红色,更可怜的是那裙子是最不经染的石榴色。   一旁的侍女尖叫一声,蹲下身去就擦。   那女孩子也惊叫起来,随即立起了眉毛喝道,“你是哪家的野小子,污了我的裙子!”   允诺细白的牙齿磕在琉璃盏边儿上,似笑非笑地,桃花眼里似有浅浅的醉意,慢吞吞地说,“呀,真是对不住哦。 我眼拙了,以为是孔雀精没有修炼好,露出了尾巴呢。 可也怪,不是公的孔雀才有长尾巴嘛?”   那女孩子的眼光盯着允诺那张细致的脸,脸上轻轻浅浅的笑容,愣了半晌,然后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唔唔哭着一路小跑,几个侍女在后面慌慌张张地捧着那又长又重的裙裾。 场面十分滑稽。   十八皇子捏捏允诺的耳朵,说,“小允诺,你可是惹祸上身罗。”   十八皇子一语中的。   许是人间天宫千百年来都是一样,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本来,允诺让龙王的侄女失了面子,她是很讨厌他的。 可不知怎么的,回去之后,他那轻若风淡若水的笑容老是在她的眼前晃,她总是想起他清清朗朗的笑语声。 她突然发现,她喜欢上了他。 央求母亲让叔叔给她去提亲。 天宫的女性,与人间不同,是比较尊贵的,由女方提亲,也不是什么奇事儿。   龙王了解到,对方那男孩子,居然是老阎王的儿子,也十分满意,要知道,天宫人间与地府,是支撑天地乾坤的三大支柱,老阎王的地位是相当高的,连玉帝都要给三分薄面。 龙王开始心里有点儿惴惴的,显然是他们有点儿高攀了。 谁知老阎王竟一口答应了。 婚礼就在一月后。   那一天晚上,黑君黎忙完了刚刚回到自己的住处,就看见允诺站在夜明珠的光晕里,等着他。   他有许久都没见过他了,他仿佛长高了一点,眉目间有一点他从未见过的凄楚。   还没等他说什么,允诺手指捏了一个诀,使了个障眼法儿,四周一下子笼了一层黑暗,在那黑暗里,允诺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黑君黎慢慢地回手抱住那个修长微凉的身子。 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他是这样地爱这个孩子,他对他的宠溺关怀原来是于对允诚的不一样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真是舍不得丢开他,他的头发光滑得象丝一样,在他的指缝间流淌。   允诺急促地说,“我们走吧。 逃走吧。 我们去人间,去山里躲起来。 做野人都行。”   啊,黑君黎想,做野人么?他是可以的,他身份低微,粗糙结实,但是,这个孩子,他是不行的。   黑君黎说,“你可知道天宫对私逃的仙家是怎么惩罚的吗?”   他们会比地府的孤魂野鬼还不如,天地之间,不会再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允诺抬起头,脸上有狼籍的泪痕,眼神却明亮而坚定。   “我不怕的。”   他浸在泪水里的脸上露出笑容,“我不怕。”   “但是,我怕。”   允诺愣住了。   黑君黎停了许久许久,一字一字地说,“允诺,要成亲了,就是大人了。 孩子话不能再说,孩子事儿也不能再做了。”   允诺说,“哦。 这样啊。 这样啊。”   然后,他把他推开,除去了障眼法。   夜明珠柔漫的光晕里,董允诺的脸上,浓重的是恨意,浅淡的是惆怅。 张扬的是得意,隐忍的是忧伤。   他笑着说,“好,黑君黎,你就继续你的修炼等着成佛吧。 我不希罕你了。 我要一年纳一个妾,从此以后,足足地风流给你看!”   他并没有真的一年娶一个。 但是这几十年里,他那风流的名声传遍了地府十殿,天宫也是尽人皆知。 无数美丽的女孩子,充斥在他殿中。 每十年便轮换一次。   他再也没有来过十殿。   但是,黑君黎,却始终觉得,他不过是一个任性而绝诀的孩子,被情所伤,痛也不知何处去诉的孩子,茫然而凄惶。   黑君黎并不知道,在百多年以后,他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决心,穿越了时间的通道,重新回到那个夜晚,对那个无畏的少年说,“好,我们走。”   此时,他还并不知道,爱,原来可以让人那样地勇敢。   此时,他只是黯然神伤。   他呆在空无一人的偏殿的时候,常常会觉得,只要他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徘色的背影,长长的头发,柔软而细密,象冥河边一树一树的枝条。   那树的名字,叫做离恨长。   番外一完   番外二   这一年,王母娘娘又开蟠桃会。 天上地下的许多仙家都被邀请到了。   地府十殿的阎王薛允诚自然在其中。   练离兴奋地问,“我也能去吗?我也能去吗?”   允诚道:“是啊。 不过,你得扮成我的小侍从。”   练离修行尚浅,不在邀请之列练离蹦跳道:   “没问题,没问题,我给你抬轿子都成。 只要让我去玩儿。 我还是第一次去蟠桃会呢。”   隔一下又道:   “你说是不是六千年一结果的蟠桃最好吃?”   允诚道:   “我吃来都是一个味儿的。”   练离叹一声。 允诚拍拍他的头道;“到时候,我的那份儿,分一点儿给你。”   练离扑到允诚背上,双脚都跟上去,笑著说,“你真是天上人间地下最好最好的好人。”   允诚拍一下练离的脑袋,道:   “小馋猫,是不是谁给你好东西吃谁就是大好人?”   练离挑挑眉道:   “当然不是啦,我是很有原则的人。”   允诚笑起来,“是,我怎么忘了呢,你是有原则的,很成熟的人。”   练离点头,“对哦,对哦。”   天宫,在王母娘娘蟠桃会之际,自是一派繁忙,飞天,侍女,侍者,各路仙家,各自踩了祥云穿梭忙碌,来来去去。   允诚等众仙家在正殿中等候玉帝与王母,练离只能在殿外守候,他碰到了不少以前的小侍者朋友,少年们许久不见,亲热得紧。 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轻轻地叫,“练寓,练离。”   声音清朗温润,却有些陌生。   练离回头,看见—个年青的侍者,身形纤长,面容温雅,雪白衣裳。   练离看他衣袖边有银色饰边,和白色细密的槿花图案,原来是—个花仙。   那年青花仙微微笑起来,细长的手指轻轻刮一下练离的脸颊,温和地说:   “练离练离,不认识了吗?”   练离仔仔细细地看着他。 他清澈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光洁的额上覆著柔软的软发。   练离的眼睛越睁越大,那年青侍者叹道:   “再瞪下去,眼珠子要掉出来罗!”   练离扑上去,“恰恰,恰恰,是不是你?”那年青侍者用胳膊圈住   练离的肩,下巴碰一碰他的头顶,柔声说:   “是,练离,是我。”   练离被他拥在怀里,闻著他身上幽幽的香气,忽然心酸起来,呜呜咽咽地说,“恰恰,恰恰,我一直……惦著你哪。”   恰恰说,“我知道,我也一直惦记著你。”   练离猛地抬起头来,“祈哥哥呢?你又和他分开了吗?”   恰恰拉他练离在石凳上坐下,“他么,他也到天宫里来了。 ,’   练离不能一一吉语,又睁大了眼睛。   恰恰娓娓道来,”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练离,我们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见了,在人间,差不多是百年了。 我与哥哥都已入新的轮回。 现在我还在御花园,祈哥哥嘛,”恰恰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神情里有   一丝羞涩,“他到天宫做了星君,但是,却是法力最不济的”   常惹得人笑呢。 可是他极会做菜,做各种点心,人缘儿好著那。”   练离开心地笑起来,到恰恰怀里,用脸颊蹭着恰恰柔软的衣襟,快乐地叹着气。 “真好啊,真是好。”   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稍稍推开恰恰,上上下下打量他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比我高了呢?为什么你长的比我快?”   恰恰拉拉他的头发,“因为我在人间修炼过了,练离,现在,我不仅比你高,而且比你大哦,你得叫我哥哥罗。”   练离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要不要。”   “小练离,如果你叫一声的话,有好东西吃哦。”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高大,大眼睛,神情无比温和的年青人,练离大叫,“祈哥哥,祈哥哥。”   祈承远拎起练离,把他举起来转了几个圈,恰恰在一边背着手暗笑。   自从恰恰长大以后,祈哥哥好长时间无法把他抱起来转圈子了,到了天宫以后,那些小侍者几乎每一个都被他拎起来打过秋千,实实在在是过足了隐。   祈承远把练离放下来,揪着他的鼻子道,“恰恰现在真的比你要大哦,叫一声哥哥,这些全是你的。”   祈承远拿过一个篮子,里面满满一篮各色小点心,小巧玲珑,做成各种动物或花卉样式,散发着暖烘烘的甜蜜的味道。   练离忙忙接过篮子,鼻子凑上去闻那香气,扑鼻的甜香,让他快乐地发出唔唔的声音,连声地叫,“恰恰哥哥,恰恰哥哥。”   恰恰与祈承远相视大笑起来。   练离看着恰恰的笑颜,他真的没有看过他笑得如此爽朗,果然是长大了啊。   祈承远道:   “练离,你都管恰恰叫哥哥了,你该叫我叔叔了,来来来,来叫一声。”   练离的心思都被那好吃的小点心给占了,想也不想便叫,“祈叔叔。”   阎王允诚虽身在玉帝宫中,可是心里总惦著那个在殿外的小孩,是不是又淘了,还是又骗了什么人的东西来吃了。   走出来时,见他与两个年青的仙家相谈甚欢,走近—看,原来是   故人。 那更年青一点的那个,居然是恰恰,昔日的小小少年,如今已是玉树临风的青年,衣袂翩然,气质闲雅,走上前来,深深—揖,曼声问好,不由得人不喜爱。 四人相见融融,约好,以后每隔三个月,趁著薛允诚来天宫述职的时候,聚会在一起。 祁承远答应练离,每一次都都给他准备好好吃的。   在回地府的路上,练离与允诚一同坐在豪华舒适的大轿里,练离隔吱隔吱地还在吃着什么,一边嘟嘟嚷嚷地说,“唉,亏了亏了。 连恰恰都要我叫他哥哥了。 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   允诚伸出手指,啪地弹掉他嘴边一粒芝麻,道,“不急,你慢慢长,我很有耐心。”   练离摸著头,有点儿害羞。   突然拍手,笑得打跌道;   “哈,还是讨了便宜了,恰恰叫我叫他哥哥,祁承远叫我叫他叔叔,他们俩个,错了辈份啦!”   番外二完   番外三   夕在写文。 写的是奇情异缘的故事。 。   怡恰是一直安安静静地趴在—边看,有时会害羞地笑。   夕喊,祁哥哥,来杯咖啡。   祁哥哥说,咖啡不健康啊,换杯水果茶怎么样?养胃又养颜。   夕会暗想,平凡不平庸,温和又体贴,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这样的男人我怎么碰不到啊?然后,小离出来说,你写写我好不好?好不好?夕说,好啊好啊。   十阎王说,写你干什么?让大家都知道你有多么淘?   小离委屈地说,我还有好些优点哪。   夕说,是啊是啊,你这么可爱,好多姐姐都会喜欢你的。   夕又说。 要不,老黑,我也顺手写写你吧。   老黑嘿嘿笑著说,随你随你。 七王爷漂亮的桃花跟飞过一记眼刀说,你是糊涂油蒙了心了,这是我们的隐私啊!   老黑哄道;不要紧的,不要紧的。 不过是给女孩子们解解闷。 人们在社会上,多么不容易啊。 来来来,我给你好好泡杯茶你消消气   七七八八也跑上来了,八八问,有没有我有没有我?七七说,有我们就够了,那只死白兔就不要写了吧。 老阎王说,这个死女人写的   什么?把我的家丑都翻出来了,我看将来得让她到十八层殿里去过一过油锅才好。   王母娘娘说、老阎王,年纪大的人,不要那么大的火气才好,伤肝。   她能不向著夕吗?夕可是给她正名的第一人呐。   番外三完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