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第一章 我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时候是16岁那年。 我没有惶恐,没有胆怯,没有自我厌恶。 现在想来当时的镇定来自于这个事实没有冲击到我的生活,我依旧是吃饭,睡觉,写作业,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我将这个事实埋藏在心里。 大众的眼里,男人爱女人,女人爱男人是开天劈地来的事实,你是这样的,我是这样的,依次类推,正常人都是这样的。 这是个“幼稚推理”,但绝大部分人深信不疑。 你问我为什么爱男人,我说,你爱上一个异性的感觉就是我的感觉,这个是天生的。 16岁那年,我高一,在一所重点中学读书,成绩是不错的,但我并不引以为傲,我知道自己只是死读书而已,通过题海战术摸出了考试的套路,在做大量的试题过程中我有种接近成功的满足感,呵呵。 那个青春期的男孩总是精力旺盛,欲望灼热。 我记得坐我后面的大男孩喜偷看女孩飘飘裙子下细白的小腿,并吹声口哨:“小蚊子腿”,惹得那些小姑娘朝他红脸瞪眼,他满足得痞痞地笑。 他告诉我一个技巧,夏天的时候,趁她们写作业时,从她们袖子里偷看可以看到她们或小巧或丰盈的□,他时常骄傲地告诉我他经验老道,可以目测她们的□大小。 很多男孩从报摊上买来□杂志,或者地摊上淘回黄色影碟作为平时的娱乐。 他们常常聚集在一起喝酒打牌,在深夜时分拿出那些碟子,看屏幕上白花花的□,发出难耐的呻吟,然后大部分人会去厕所用冷水解决一下,小部分人会脚踏西瓜皮一样到附近的休闲洗头花钱享受一下。 他们通常自吹自擂自己的技术有多好,时间有多长。 那个时候我感到自己的异常,我对杂志上几乎诱人的□,令人血脉喷张的撩人姿势,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觉得有些别扭。 相反,我喜欢充满力量和爆发力的事物。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破旧的书店里淘到一幅油画,是大卫的雕像。 米开朗基罗刻画了大卫临战前的形象,头微微向左弯,双目紧紧凝视敌人,左手握着肩上的投石器,右手自然下垂,略握拳头,外表平静,内心炽热。 我疯狂迷上了这幅油画,我爱死了大卫身体,面部紧张饱满的肌肉,雄伟健美,蓄积的伟大力量似乎可以瞬间爆发。 我将油画放挂在墙上,父母只当是我有了艺术的萌芽,却不知道我比那些挂花花公子里性感女郎的人有更深的欲望。 我在深夜时开灯久久凝视大卫,他优美的肌肉线条,勇敢坚强的神态,我忍不住抚摸海报,一次又一次,我感到燥热。 我开始莫名地,渴望地观察那些有健硕体格的男孩,我的目光肆无忌惮,没有人会觉得我异常。 我的目标常常是篮球场,炎热的五月,光着膀子的男孩优美,坚硬的肌肉线条让我喘息不已。 当然我不能让人知道我的异常,在与同伴聊天时我会作势讨论哪个女孩比较漂亮,身材比较好,头发比较柔。 我装的不漏痕迹,我会在大排挡里大喝啤酒,大啃羊肉串,朝一个身材火辣的小太妹吹口哨。 我有过接吻,和一个娇羞的小学妹,当时羞羞的月亮,羞羞的小树林,我和这个小学妹约会,说实话我没有吻她的冲动,但是我仍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栽在这同行恋的坎上,于是我吻了下去,只感觉她的口腔里的香香甜甜的糖果味道,感觉是不错,但我没有其他感觉,例如心悸,例如汹涌澎湃的□。 我当时想要是和一个男的接吻会是什么感觉,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想发吓了一跳。 第二章 我将这个秘密一直带到我大学里, 20岁那年我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我学习经济管理。 我在大学里朋友不多也不少,因为自己的秘密,我潜意识里有自卑的倾向,有时候这样的自卑会突然袭击我,在人多的地方,兄弟们一起喝酒打牌的时候,我忍不住看他们高涨情绪下的身体,偷偷的,隐隐的,嗜啮自己的小快乐,而这个小快乐如自尉一样让我羞愧,但我不能抑制自己的快感。 下午没课的时候我借故去图书馆,我不能和他们有过少的接触,当然更不能过多。 我要做到恰如其分. 我思寻着找些野史的书来看看,我对历史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我愉悦地翻看一本厚厚的野史书,上面记载一些皇帝和优伶,君臣之间的暧昧事情,例如分桃断袖,龙阳之癖。 我不能否认常常看一些有关同性之间的历史,发现可以追溯到很远的年代,拿来平衡自己的消极情绪,尤其看到郑板桥是个“同志”的时候,我居然窃喜了很久。 我渐渐听到对面有些动静。 我看见有两个身影不停扭动,渐渐地重叠在一起,位于上面的那个背影有健硕的肌肉线条,我一向对这个很敏感,像职业病一样。 那肌肉紧张地崩直,又微微松弛,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有起伏不断的阴影,那节律非常漂亮,我觉得像动物世界里优雅的黑豹正庸懒地扑在属于它的猎物身上,不断触摸,然后准备一剑穿喉地咬住小羊搏动的静脉。 我仔细观察着,我已猜到这是一场偷偷摸摸的□战,估计小两口看书看着看着欲火起来了,迅速缠在了一起。 忽地听到小声的哭泣声,从豹子身下钻出张小脸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想来男人的动静太大,把手伸到女孩裙子下面去,把女孩惹哭了。 男人不耐烦抬起头,然后扯回了自己的衣服,一手拉起女孩搂在怀里轻轻诱哄:“弄疼了,是我太急了。” 那个声音低沉地凑在女孩的耳边。 我看到那个男人的长相,我不能否认我有些嫉妒,他很英俊,有黝黑的皮肤,很动人明亮的眸子,高挺的鼻梁,以及很薄的嘴唇,那刺眼的黑发在阳光下像要扎到人的皮肤里一样。 真的很像一头豹子。 他继续诱哄那个女孩,试图继续把她压回那张椅子上。 女孩明显不乐意,用小手推开了他,他没了耐心,拿起外套就走人。 我曾认自己一下子就心动了,我对这些人体美丽动力的律动感有强烈的不可抗力,这些年我疯狂地收集人体艺术的绘画,看动物世界里狮子和老虎血腥搏斗时的速度,力量,以及骇人的爆发力。 但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样的体格,一个英俊男人的体格,我有种血液奔流而上的冲动。 我的视线根本不在那个我见犹怜的美女身上,靠,我果然不正常。 我回到寝室,洗了澡,躺在床上,我想着那个扑在女孩身上的背影,我又感到燥热。 双休日那天我们寝室4哥们去吃火锅,吃的火热时,大家照例又谈起各自的女朋友,我们寝室4人2人都有女朋友了,只剩下我和钱同是单身两条,张乐彬和崔强大肆吹着自己的妞,钱同埋怨他们饱汉不知饿汉饥。 “钱同,你小子实在又傻又抠门,哪个女的愿意跟你啊。” 崔强损他。 说起这个钱同,貌子还过得去,只是一说话就是那种见光死的类型,很喜欢说些脚酸是因为踩到柠檬的老套冷笑话,并自己咩哈哈的笑起来,边笑边抓头,典型傻大哥一枚。 不过钱同这小子对爱情还是很有向往的,喜欢找那种可爱秀气的女孩。 钱同无话可说,飞个大白眼过去。 “小冬,你长的不错,人也机灵,成绩也拿得出手,怎么不谈上一两个,你丫要求不要太高。” 好了,崔强这张大肥脸把矛头指向了我。 “缘分没到么。” 我淡淡地回答,不能让他们知道我的性向。 “你小子喜欢什么样子的?我介绍给你!”崔强大啃鸡腿,唾沫横飞,像鸡窝里老鸨一样,牵出一串女人,随君挑选。 “当然要漂亮,身材好,腿要长要细,性格么,不要太腻味。” 我随口荡出一些正常男人的标准,其实心里想一个高高结实的背影,矫健的身姿,蓄势待发的肌肉。 “要求不低啊,诶,有点难度。” 当然,和崔强这飞饼脸混在一起的都是些穿的不伦不类,浓妆艳抹的太妹,丝毫无气质可言。 我扯出有丝轻藐的笑。 我这性向连天降仙女都不动摇,你那几个小鸡包,在我眼里和泥巴没啥区别。 男人一定要女人吗?崔强这人长的丑陋,死皮赖脸追上一个小太妹,这明显是为了面子,生理需要,不过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两口子还挺配的。 我心想有没有人也是和我一样表面不动声色,其实也是gay的存在。 第三章 吃完火锅回到寝室,连臭袜子都没脱就直接倒在床上,刚才吃的鱼滑,虾滑又似在胃里翻滚起来,有点难受。 关了灯,崔强的呼噜声渐渐起来。 我想自己是否应该去找个女朋友,谈段恋爱,作个样子也成,掩人耳目。 仔细一想又觉得累。 我的确是个生性矛盾的人,喜欢随性洒脱的生活,却怕舆论暴力,害怕他人的举棒挥鞭,教化纠正。 我承认自己的怯弱,我终究是个太平凡的男人,长的不好看也不难看,绝对是放在人堆里丝毫不显眼的。 幻想过多年后,也许自己还是会有个不漂亮但是温柔的妻子,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孩,一起住在简朴的房子里过普通的日子,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即使现在不能做到,不表示将来不可能,太多棱角分明的能人被生活磨平,何况是我.我最终会向生活妥协,走上一条自然规律的道路。 我只能吟唱自己的凡人歌。 我当时没想到多年后的我会那样执意,也许太多事情真的摆在你面前时,你的选择只是跟你最强烈的意识走。 我继续过很平淡的生活,和大部分人一样,偶尔旷课,经常上网,迷恋夜宵,日子挥霍的像不要钱一样。 常常的和大伙呆着呆着时又希望一个人,强烈地希望立即脱离喧嚣,就算到楼梯口抽根烟也好。 我当然知道自己是寂寞的,有时候寂寞在一个人时可以忽视,而置身于喧闹中却浓烈起来。 不变的是依旧喜欢偷偷观察同性,在任何地方。 转眼就大一下,日子混得平静。 过年时候回到家和父母吃团圆饭,不能不说年过的是越来越没意思了,放了鞭炮,收了压岁钱,大家嘻嘻哈哈一凑,年也就过了。 父母暗暗问我私生活情况,他们想知道我有没有交上女朋友,但又没明说。 他们是太传统的人,希望我把学习搞好后再解决个人问题,好似一步步都能按照计划书写的一样。 我心里恶恶想哪天他们知道了我的心态,也许恨不得我越早恋越好。 我在无聊的寒假里看了许多影碟,有一部是《春光乍泄》。 很多人看过都说最前面几分钟特震撼,我看了却觉得普通。 这只是□的宣泄而已,人与人的本能和欲望,抚摸,亲吻,深入自己所爱的人。 谁说男人一定要女人做,谁说只有□一种方式,上帝又没规定,又是大众牵强的幼稚推理论。 心里想的大胆,却又是关上门静了音再看,我是个太矛盾的人。 我迷上了这部电影,光影晃动,班驳,妖冶,糜烂,带有浓烈的暗红色,近看又似血液的颜色悄然乍泄。 异国他乡,与香港相对的阿根廷,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如普通恋人一般依存,分离,甜蜜,吵闹。 我有一刻想直飞阿根廷,我强烈感觉到那里有我的爱人,或者也不是在阿根廷,但一定是在别处,不是在这里,这里的天灰蒙蒙,这里的人发出一种让我胸闷的笑声,在这里我连爱一场的权利都不敢争取。 当我看见生病中的黎耀辉为任性的何宝荣做饭的时候我感到甜蜜,当我看见酒吧里失去爱人的黎耀辉把对着一个录音机哭泣时我感到难过。 这只是太正常不过的爱欲。 我也渴望那样,无论结局是怎么样,我想有人爱我,更想爱上一个人。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有点春意了。 寝室氛围很好,崔强又长胖了,钱同剪了个猕猴桃头,张乐彬依旧温和窝心如同我们的大哥哥。 大家分着过年的零嘴,张乐彬拿来很多酥园的甜点给我们吃,他家境殷实,父亲是搞酒店餐饮的,还是中型连锁的那种。 看着精致的点心连不爱吃甜的我也有点嘴谗。 崔强急着把点心包好给他的小太妹,钱同一口一个很快吃完,我细细嚼着蝴蝶酥看一本小说。 精致点心实在撑肚,晚饭都不想去打。 张乐彬有点事出门了,崔强肯定是和小太妹混在一起,寝室里只剩我和钱同两个人。 晚上10点后,我还在看那本悬疑小说不知疲倦,钱同直打哈欠。 就当要熄灯睡觉时候,大门敲起来。 开门后发现两个身影,我瞬时呆住了,靠在张乐彬身上的是个熟悉的颀长身影,是他!我的脑海里马上出现图书馆里纠缠的一幕,他犹如黑豹一样的律动。 “我表哥,喝多了,送宾馆太麻烦,崔强今天肯定不回来,让他随便挤个晚上。” 张乐彬解释。 “恩。 哦,好的。” 我太惊讶了,无法忽律心底的一阵颤动。 张乐彬把他扶到摧强的床上,他的眉毛皱了皱,许是崔强床上臭袜子的味道让生人无法忍受。 我对着他,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同,醉酒的他收起了那双有些炽热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他显的安静,没有防御的柔和。 第四章 我不敢过多地凝视他,好似他的眼睛会突然睁开来一样。 心虚地瞟了几眼,发现他没有任何改变,依然英俊的面容,修长的腿以及最让我心动的健硕的肌肉,轻轻地起伏。 我心跳很快,我时常在睡前欣赏那幅大卫,但敌不过现在强烈感觉的丝毫。 我默不作声地走到自己的床边。 “我们今天一起喝酒,一桌上的人全灌他,呵,谁让他嚣张来的。” 张乐彬解释,“我还打包了些灌汤虾球,你们要吃随便拿。” “这个是你表哥啊,真他妈帅啊,鞋子好彪啊。” 钱同平时的爱好就是收集球鞋,时常拿布擦拭,我们笑他是小女孩子家的收藏癖好。 “是啊,昨天我们一起吃的饭,他刚从意大利旅游回来,买了大堆又贵又没用的东西,我们兄弟几个好奇叫他拿出来看看,都是新奇的玩意,他嚣张得很,随我们挑,呵呵。” 张乐彬喝了点水。 我顿时想起张乐彬以前说过的那个表哥,原来是他。 据张乐彬说,他是个私生子,爸爸认不了他,妈妈又嫁了人,他一人住一套公寓,有个保姆料理生活。 在我印象里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应该是孤独抑郁的,但张乐彬说他这个表哥朋友五湖四海,本城一个爱好女红的奇老头也是他的朋友。 而且这个表哥夜夜笙歌,女朋友一车车,生活的比我们这帮窝囊的五好家庭的苗潇洒多了。 想起他那次在图书馆里“欺负”小女孩的情景,想想也是个风流人物。 关了灯,在黑暗里,我终于可以大胆地看他,虽然几乎看不见,但我隐约听到他浓重的呼吸音,我居然又他妈地感觉一阵阵灼热。 早晨时分,我睁开眼睛发现他仍然睡在那里,但挪了挪位置,准是被那些臭袜子熏到了。 钱同大声刷牙哼曲,我马上让他小声点,因为床上的人仍安静地睡着。 看来醉酒不轻,一时半会醒不来。 张乐彬让我们别管他,先去上课,给他留张纸条。 我鬼使神差的说自己太困还想多睡会,今天不去上课了。 我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莫名地想和他多呆一会。 我装作不经意地说出跷课,心里却异常紧张,怕他们看出什么。 我太多心了,张乐彬随口应了声好。 钱同张乐彬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不敢走近看他,怕一不小心他醒了。 我坐在床上装作看书,眼睛却时常飘到他身上。 他穿很普通高领毛衣,简单的牛仔裤,和一双钱同口中很彪的球鞋。 但仔细看这些衣服做工很精致,从袖口,裤角可以看出。 我平常虽然不买什么名牌,但对于衣服比吃的挑剔些,穿的舒服,穿的得体还是必要的,不能像崔强一样,肮脏的肥肥裤,东一个洞西一个孔的鬼画符大衣。 到11点半左右,他终于有动静了。 我一时间脑子空白,他睁开眼,眼珠四处转转,发现处于陌生的地方,然后又闭上眼,嘴里说着:“这哪儿啊?” 我很紧张,我发现自己很迟钝的接话:“恩。 。 这是张乐彬的寝室,你是他表哥,你昨天喝醉了,送宾馆很麻烦。 。 。 。” 我没说完,他已经坐了起来,扯了扯高领毛衣,他把眼睛完全睁开,很黑很黑的眼珠,亮的透彻,看人直接犀利:“给我杯水。” 我连忙去饮水机倒水,又想他昨夜醉酒,喝冷的伤胃,正欲加点热水,他打住:“冷的就好。” 我连忙把水给他。 他一口喝完。 “还要吗?”我看他依旧很渴。 他摆了摆手,站起来,却摇摇晃晃,一个不稳定,向前倾倒。 “诶,你,你当心。” 我急着叫他,并伸手扶他,瞬时我摸到了他的后背,隔着毛衣,他背脊的温度穿到我手指,我一阵战栗,却紧紧扶住他。 他站稳了后笑笑;“多年没醉了,他妈的昨晚全灌我了,老子整个胃都被撑涨了。” 他笑起来特别好看,比那些娇俏的女孩的笑颜更让我心动。 “你还好吧,饿吗,要不要帮你打点饭。” 看看时间,快12点了,我的肚子也叫了起来。 “不了不了,今天还有个饭局,去晚了又赊我。” 他系鞋带,他的手厚实修长,关节骨分明,十分灵活。 我有点失落,本来想给他打点清淡的饭菜。 “走了,这床睡得太累,还有这股味道。” 他皱眉埋怨。 我替他开门,他回过头用明亮的眼睛看我:“谢了,哥们,回头和乐彬说我先走。” 他边说边伸手拍了拍我肩头,然后快走出去。 他的手按在我肩头时我有一时间闪神,然后他颀长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居然感到特别失落,跷课本来是为和他多呆会,到头来我们交谈时间5分钟都不到,我他妈的真的中毒了,为了一个男人,居然想个怨妇一样失魂落魄. 迅速拿出一包泡面,扯开来干吃. 第五章 没想到的是我很快又看见了他,是张乐彬带我们寝室兄弟一起去KTV唱歌的时候,他也在。 这是我没想到的,他怀里抱着一个身材惹火的大美女,美女的大卷发一波一波,打在他黝黑的脸上,他似很享受,低头吻美女的脖子,大手也游移在美女雪白的背脊和纤细的腰上,那个美女迎合着他,双手围着他的脖子,时不时抚摸他的背。 钱同到底还是有点天真,看到这个场面脸越来越红,像煮熟的螃蟹。 崔强只有干羡慕的分,张乐彬见惯不惯地向他打趣:“你们别当场在这里做起来,这里还有纯情小男生呢。” 钱同脸更红了,抓了片西瓜啃起来。 而我,我承认我不舒服,当然不是因为纯情,初中时看A片就没什么感觉.我的不舒服也许只是单纯的嫉妒,我是个gay,一个几乎是对他一见钟情的gay. “哦,是哪个小朋友啊。” 他打趣到,明显是情场高手的他惊讶我们这个年龄还未有经验。 钱同马上摆摆手否认自己,大口大口吃西瓜,我知道他的脸红只是因为他真的没经验。 他马上看我,露出莫名的挑衅的笑容,大手渐渐伸到那美女的胸上。 我镇定住自己,知道自己假面具戴的一直不错,“挺漂亮的纽啊,身材很好。” 猛喝了口酒回应他。 他又笑笑:“别急,呆会还会来好几个,你随便挑一个。” 说完话,那个美女马上缠住他,有点轻蔑地看我,上上下下不停打量。 我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入不了她的眼。 女人看男人同样可以肆无忌惮,她明显看出我□软绵绵的没有任何胸肌。 “好好好,哥们今天通宵!”崔强马上附和,就知道他好色。 唱歌喝酒划拳,整个包厢里乌烟瘴气,不一会,又陆续来了几男几女,都是他的朋友。 女的都化了很浓的妆,一个个娇滴滴和他打招呼,凑到他身上索吻,他不吝啬地一个个吻过来。 然后他轻轻和几个美女说了几句,一个长发美女径直走向钱同,一屁股坐在他大腿上。 钱同明显吓了跳,居然蹦出句:“好重啊。” 我们暗自笑他小子实在是傻到家,那美女倒不介意,继续亲昵摩着他,钱同又羞又怕,不知如何是好。 他大声笑起来,对着张乐彬说:“你那小弟弟,真他妈的可爱。” 然后他又推一个美女走向我,我知道他的乌黑的眼睛直盯着我。 我很爽气地收下了那个美女,让他坐在我怀里,摸着她的背,心里却想着另一个宽阔结实的背脊。 美女的大□无意地顶着我,我感到有点逼仄,很闷很难受的气流凝聚在我面前,我轻轻用手推开她,只是轻轻的,动静不能太大。 然后那个美女准备吻我,我的目光一闪,看见他直勾勾的眼神,像是准备看一场好戏,我毫不犹豫地朝美女诱人的嘴唇吻了下去。 这个吻一点都不享受,这个女人满嘴的酒气,过于轻佻的神态,都让我很反感。 他搂了搂怀中的美女,朝我眨眨眼:“可以带去过夜。” 我一时语噤,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乐彬开口:“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学生,再说他和钱同连女朋友都没有,别以为都像你那么随便。” 他戏噱地看着我,又带点嘲笑:“乖学生啊,纯情的处男。”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恼火,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年龄没有女朋友的事实,而是我隐约感觉他会发现我的不正常。 但是又没办法,我总不能带这个女人回去过夜,天知道我是连一丁点兴致欲望都没有。 怀里的女人显然不愿意了,起身点了根烟朝我撇撇嘴:“小朋友,再长大点姐姐来陪你。” 我感到异常羞辱,好象他揭穿了我的秘密。 我借口回去了,冷冷的神态让张乐彬有些难堪,他立刻劝我:“闹着玩的,小冬,别恼啊。” 可是我已经恼了,别过头出了门。 外面风很大,我感到心凉。 我像一个被剥光衣服的人一样羞耻,一直戴着的假面具好象轻易地被人揭开。 我不喜欢女人,对女人没有欲望,真他妈像是一个壮年人得了阳痿一样自卑,深深将头埋在手里。 让我更心凉的是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那丝嘲弄。 前几天还想买点清淡的饭菜给他吃,突然觉得自己很傻。 第六章 让人想不到的是那次KTV后,钱同真的和那个长发美女交往起来,我们都有点目瞠口舌。 在我看来那样装扮的女孩根本就是个太妹,钱同玩真的就太傻了。 钱同不这么认为,这傻小子一头陷进去了,和这个女孩打的火热。 我们劝他莫当真,他红着脸急着解释:“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她读过很多书的,只是家里穷,当了舞厅的招待,招待而已,负责端盘子的。” 我们知道怎么劝都劝不进去,他已经完全入迷,又是初恋,热情膨胀的要烧起来一样。 那个女孩也来过我们寝室几回,没上浓妆的她倒真的清秀可爱不少,尤其是那头长长的头发把钱同的魂都招过去了。 我管不了这么多,这个世界痴男怨女,缠绵悱恻的爱情多之又多,悲剧还是喜剧结尾到最后都是过眼云烟而已。 钱同无论如何都好过于我。 我真的如同一只生活在阴暗世界的老鼠,曝光后到了街上就是人人喊打 事后张乐彬向我道歉,我连摆手说没关系,总不能显的我太小家子气。 但我隐约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寝室四人里也只有我还没有女朋友,一些关于女人的话题我也不太愿意再勉强地搭话。 那天,我又看到了他。 他这次出现在教学楼里,我看见他的背影有种认栽的感觉,我有种把他背影收藏起来的欲望,这真是太可笑了.我记得小学时候,一个淘气的男生剪下了一个漂亮女生的辫子,那个女生大哭,男生很得意,这件事闹得双方家长吵了起来,后来那个男生告诉我他一直收藏了那条辫子,我第一反映就是回骂:“变态”。 人比人气死人,我有比他更猥琐的想法。 他也看到了我,我发现他的刘海长了点,有点遮盖了他的眼睛。 “哥们,是你啊?”他朝我笑笑,没心没肺的。 我尽量表现自己的气度,向他一点头。 他突然弯腰,身份证掉了。 黑白照旁有他的名字。 我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叫蒋雪。 “呵呵,挺娘么的名字吧。” 他把身份证插到口袋里去 我马上想到曾经看过一篇小说里的一个男子,他的别号叫雪魅芳华。 他常常站在雪地里,那抹清雅的身姿边是他那把软雪剑。 我猛的糊了眼,仔细一看,蒋雪原来站在一把扫帚的旁边。 他看着我说:“那天你怎么先走了,我只是想介绍女的给你认识,没别的意思。” 我淡淡回应:“我知道。” “不过你也瞧不上眼,我懂你们这号的,喜欢特纯的女人,最好是白裙单鞋的吧,呵呵。”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我心里想说:我喜欢你,但是你不会瞧得上我的。 我静默。 突然一群人从教室里出来,围着那个英语老师问问题,他朝我一摆手:“有事先走了,下次有空喝酒。” 他又习惯地拍拍我的肩头。 他走向人群,吐掉了口香糖,挤进人群大叫“谭老师,我也有问题。” 英语谭老师一楞,却很快恢复了正常,朝他大方笑笑,示意他等着。 他真的如同一个乖学生一样,作势转转他明亮的溜溜的眼珠,撅起嘴,倚在墙上,不停向谭老师眨眼。 我纳闷,他又不是这个学校的,却又在这神出鬼没,还认识这个老师。 我无意中看见谭老师羞赧的微笑,飘飘的流苏裙轻快地飞舞起来,露出纤细的光滑的小腿。 蒋雪的目光停留在那小腿上许久。 回到寝室,发现钱同又在和那个女孩打电话。 钱同开始了打工的生活,他表面上说是锻炼自己,但我们都知道和那样的女孩交往没点票子连牵手都会被甩开。 我继续看我的悬疑小说,当我看到文字里的雪字,会马上联想到他,他说这是个很娘么的名字。 第七章 第七章 不久学校里传出英语谭老师和某个男学生有暧昧的关系,传言甚嚣尘上。 一次谭老师的英语课上突然闯进了一个胖胖矮矮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眼神愤懑,逼视台下的学生,寻寻觅觅许久。 谭老师惊讶得张嘴,挤出句:“你。 。 你找哪位。 。” 男人凶狠地看她,最终一无所获不吭一声地出了门。 谭老师明显被影响,情绪很不稳定,勉强把课上好,匆匆而走。 然后大家都说这个男人是谭琳的丈夫,他是来捉奸的。 大家开始猜测是哪个男学生把谭老师的魂给勾走了,或者是谭老师的魂被他勾走了。 谈论别人的闲事明显是愉悦的,不用了解事实,不用负责任,带着看戏的心态。 于是这件事情像粘在人人牙齿上的菜叶子,咀嚼多遍后仍意犹未尽。 我不作声,即使我常常看到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那熟悉的身影,他的怀里有一身飘飘的流苏裙。 裙子像可以旋舞起来,随着轻灵的笑声。 终于那个矮胖的男人把家丑搬上了台面,他找到学校,大肆宣泄一通。 校长当然是做了谭琳的思想工作,只见谭琳红着眼眶跟胖男人回家。 但事情并没有告一段落。 那天,蒋雪把谭琳堵在楼梯口大声质问她为什么换了号码。 谭琳摇头说不认识他,惶恐地躲避,蒋雪不让她走,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恶狠狠地要她说清楚。 “你放手,有事以后再说,这里是学校。” 谭琳苍白着脸小声哀求。 “还有以后吗!?我知道你要甩我,故意改个号码我就找不到你了,是吧!?”我瞬间发现蒋雪的眼里有种伤痛,头发凌乱,显得憔悴。 谭琳无能为力地掉下串眼泪,欲极力挣脱他,却被牢牢制住。 两人纠缠很久,越来越多的学生围住他们,熙熙攘攘的人群,唧唧喳喳的面孔。 “你快放手,我不认识你,你再这样,我要叫我丈夫来了。” 恼羞成怒的谭琳用另一只手拼命遮住自己的脸。 “哦?你在床上怎么不叫你丈夫名字。” 蒋雪如受伤的一头困兽,却用一种极为挑衅的口气反问。 这句话对谭琳来说简直是五雷轰顶,她终于大声号啕起来。 蒋雪放开她,闷哼一下,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谭琳不顾形象地乱扯自己的头发,朝那些学生大喊“滚,滚,滚开。” 事情如同炸开锅一样沸腾起来。 我还是比较同情谭琳的,女人的面子都比较薄,加上自己的身份,这样被众人捉奸在场,等于去了半条命。 后来她辞职离校,也和丈夫离婚了。 那个胖胖矮矮的男人其实对她不错,给她优渥的生活条件和无尽的宠爱,但她不满足,或者说她不能忍受平淡的生活,正势必趁年轻时再偷偷摸摸刺激回,却捞了这么个结果。 记得谁说,你冲破了生活的平淡,等待你的只有残酷。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学校边的大排挡,我惊讶他怎么还有勇气来学校附近,经过谭琳事件,他这个外校生也算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我看见他的头部有圈绷带,据说那个胖男人后来找了一大帮人和他干了一架。 我向他打招呼,他情绪低落,我想问他头上疼不疼,但没问出口。 他大口大口喝啤酒,还是憔悴的一张脸,眼眶有点凹陷进去,胡渣也密密麻麻的。 我看了更是心疼,我突然想起他朝谭琳痞痞地笑,撅着嘴作乖宝宝样,不能否认那非常可爱。 他拉我坐下陪他喝酒,又点了点牛肉,酸菜鱼让我下酒。 他一直冲我笑,却没说话。 牛肉见底时,他苦笑:“我本来以为她有那么点喜欢我,现在想想真他妈的自作多情。” “她一定喜欢过你,但是你应该知道她是玩玩的。” 我不客气地指明。 他沉默许久,手上的夹的烟渐渐熏着了眼睛,猛吸两口,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下,露出苦笑:“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他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他了,我无法想象一个刚读幼儿园的孩子只是由他的保姆照顾,他骨子里定是有对女性反感的意识,却又渴望女性的关怀。 谭琳很温柔很美丽,即使对再糟糕的学生都是轻柔的态度,从不带责骂,于是在她面前,他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任性。 我知道他很孤独,又不肯承认。 这个城市里的人都害怕承认自己的孤独,连一个人吃饭都会感到可耻,他们需要一个环境呼朋唤友,在交际场上左右逢源,长袖善舞。 至于真心有多少,他们已懒得去计较,只是尽情地在一个热闹浮华的磁场生活。 但他不一样,从他的眼睛看出他依旧单纯,即使有些掩饰也只是为了那个年纪敏感的自尊。 那年他只有24岁。 第八章 那天他喝的不多,话也不多,边抽烟边喝酒。 我多少有点意外,他对谭琳的确是有些真心的。 更意外的是那次以后,他开始经常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恢复得很快,情绪又日渐高涨起来。 他从意大利旅游回来买了很多东西,大部分是他各色女友让他捎回的名品。 光是的小包就有好几只,是他在outlet买的。 给兄弟捎回的是一些衬衣,他告诉我们在意大利只要花近人民币600多就可以买到做工优良的衬衣,亚麻的,棉布的,从各个角度看都优雅,时尚,剪裁得体精致。 意大利处处名牌,无论是大型的购物圣殿还是偏僻的特色小店里都可以买到名品,简直是英雄不论出处。 他将其中一件明亮的橙黄色衬衣送给我,我顿时有点受宠若惊,几番推却不成功后,我满怀幸福地收起来。 对他来说也许没有什么意义,而我却将这件衬衣完美地收藏在衣柜里,在很多年后,我打开衣柜依然被这耀眼的颜色刺痛眼睛。 寝室4人都收到他带来的礼物。 钱同傻傻的要了个TRIANGEL,这个手工吉祥物,所谓的缘分天使。 我们都知道他要把这个送给那个长发女孩。 他来找我们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大大咧咧地闯进我们寝室,游荡在我们校园,不管什么流言蜚语。 我们的活动基本上是喝酒打牌,唱歌打桌球,吃大排挡的宵夜。 当然大多时候他会带很多他的朋友来,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我的话不会多也不会少,对他的这些朋友不会抗拒也不会亲近,永远保持着距离。 但我依旧热衷于这样的活动,因为可以近距离看到他,看他眉飞色舞的得意,高谈阔论的神情以及与人抬杠起哄的样子。 他在聚会活动中不会冷落任何一个兄弟,有几次聊的是我不感兴趣的话题,我习惯性地走到一边自己呆着,每次他都会带罐啤酒给我,拍拍我的肩,让我别介意这些兄弟的胡吹。 以前在热闹喧嚣中我的寂寞感总会慢慢浮现,现在没有了,只要人群里有他在,我愿意呆到最后一刻。 我知道自己越来越喜欢他。 五一长假的时候我也与他们厮混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吃烧烤,没想到我大吐一地,吐的声音很大,最后连清光光的水都一口接一口不停向外涌。 我几乎是要晕过去,模糊间听他们急着商量要不要送医院,我连忙摆手。 烧烤地方离学校太远,他最后决定打车带我去他家过夜。 模糊中他给我买了药,倒热水给我。 我不想麻烦他,但是接近虚脱的我也只有任他摆布。 隔天醒来,我感到舒服很多,他让保姆为我煮了粥,配了点酱瓜,肉松。 我睁开眼睛后发现这是套很宽敞简洁的公寓,奶白色的墙纸,光滑的地板。 房子里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尤其是那只46寸的液晶电视让我羡慕不已。 又是和他单独相处,我没有第一次那么紧张和兴奋,却有种真实的快乐感觉。 尤其他穿一件天蓝色的睡袍让我有种是真的和他生活在一起的错觉。 我猛然发现他也很喜欢看电影。 他收藏了很多碟,有《阿甘正传》,《天堂电影院》,《美丽人生》,《沉默的羔羊》,《公民凯恩》等。 很多文艺片在我意料之外,原以为他大多喜欢刺激的动作片。 而且居然还有《乱世佳人》和《魂断蓝桥》。 看我惊讶的样子,他剥着一个橘子,笑着说:“嘿嘿,这是泡妞用的”说着塞进嘴巴里几片橘子,“不过,其实偶尔看看也不错,里面的音乐很棒。” 他剥橘子的那双手非常灵活,和系鞋带的时候一样修长结实。 橘子酸涩的味道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突然拿起一片往我嘴巴塞,我楞了一下,头直觉地向后靠。 “张嘴啊,还甜的。” 他将橘子贴近我的嘴唇。 我艰难地张开嘴,咬住那片橘子,舌头外带地碰到他的手指,一股淡淡的咸味。 我又一阵战栗,心跳加速,看他用手掰开另一只橘子继续往自己嘴巴塞,我反射性地吞吞唾沫,我怎么看他的举止都有点□的味道。 他执意留我多住几天,反正他这几天也在家里,有个伴也好。 自从谭琳的事情发生后,他的将女朋友数量删了一大半,按张乐彬的说法,他的生活清心寡欲了不少。 我本来想拒绝他,但本能上的意愿占了上风,我竟然默默地点头。 他笑嘻嘻地说会好好招待我的。 第九章 我和他并肩坐在沙发上看一部很长的电影《肖申克的救赎》,整整3个小时。 我发现自己看完后竟泪流满面。 19年的冤狱,靠一把锤子和一张美人海报终于从监狱逃出去。 当安迪爬过500码的粪坑,终于重见天日,在暴雨中脱下衣服,向天空做出一个展开双臂的动作,我的眼泪刷刷掉下来。 我看铁达尼号此类的生死恋从来不会哭,但是安迪对自由的信仰,追求让我感动的一塌糊涂。 看完后,蒋雪说:“我在想如果我是那个男的,我撑不了那么久。” 是的,一段19年的冤狱,安迪在狱中遭受非人的折磨,没有自由,被暴打,唯一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人却被龌龊的监狱长密谋杀害,而且被监狱里的“三姐妹”鸡奸。 我一直震撼是怎样的精神信念让他默默撑 过19年。 我们沉默很久,回不过神来。 蒋雪说:“我认为那句台词太对了,人生可以归结为一种简单的选择,不是忙着活,就是忙着死。” “那你是哪种?”我冲口而问。 他黝黑的眸子长久凝视我:“前者,我很小就告诉自己要活得比谁都好。” 也许是我的错觉,他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野心。 而这样的气息是有些危险的成分的。 想来那时他的内心就向往更高的顶端,以至于后来他实施的一些手段也是他早就认定的理所当然。 我想如果是我也是选前者,但事实上我一直在向后者靠拢。 我没有宏伟的目标和奋人上进的理想,我混混噩噩地过日子,希望有朝一日娶妻生子,然后过粗茶淡饭的日子。 和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结婚,内心揣着阴暗猥琐的□,这样一天天如行尸走肉般生活,不是忙着死那是什么? 我在心里发出冷笑,狠狠讽刺自己。 看完电影,我们叫了茶餐厅的外卖。 当热乎乎的外卖送到时,我们口水都快流下来。 我由于前些天呕吐,只能喝一碗鸡粥。 看他大肆地啃一只深井烧鹅,撇撇嘴把头别开。 他笑说:“怎么了,馋了?” 我点点头,他能让我尝个鹅屁股也好。 他抓起一块鹅肉朝我送来,我感到脸有些发红,正欲张嘴,他的手马上缩回去,朝我顽皮一笑:“要死啊,吃这么油腻的东西。” 说完他把那块肥美的鹅肉塞进自己嘴巴里,故意嚼的啪啪响。 我居然配合他撅起嘴。 他转转眼睛,油腻腻的嘴唇在我看来分外性感。 “不是生气了吧,逗你玩的,等你彻底恢复过来,哥哥带你去吃粤菜,你要吃多少点多少,现在真的不行。” 他的声音居然有种诱哄的意味,我晃了下神,低头喝粥。 想来他还真细心,要是崔强那厮才不会管我身体,抓我陪他喝酒都有可能。 我居然感到有种被宠爱的味道,心想一定要记住他的承诺,等病彻底好了,可以和他去吃一顿。 晚上他洗澡的时候忘拿毛巾,让我递给他。 我想这下彻底完了。 果然在他打开浴室门伸手问我拿毛巾的时候,我几乎看到了他的□。 我顿时像血液凝住一样。 他黝黑的肌肤闪着水珠,线条优美的肌肉充满力量,宽阔的背,强健有力的臂,以及没有任何赘肉的腹部。 杂志上说过,男人的腹部,这是关键。 他优美不失魁梧的身材让我顿时感到生理上有些变化,反射性地忽视他下半身,在他上半身转了又转。 他戏噱道:“我身材很好吧。” 边说边向我眨眼。 我有点想崩溃。 我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很多疯狂难忍的想法。 我连忙关上门。 他一惊,在浴室里大声说:“你小子真会害羞,哥哥难得让你看,你倒不看个饱。” 的确,我们这个年龄的男人,很喜欢一起上澡堂洗澡,互相指指比比,谁大谁小,谁白谁黑。 但我从来不敢和崔强,钱同他们一起洗澡,我害怕我会有生理变化。 而此刻,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了点欲望。 夜里睡下后,我的欲望越来越强烈,我很少发生这样情况,对于同龄人来说我这方面绝对是异类。 我感到浑身发热,喘息急促,下面像要迸裂开来一样。 我羞耻又害怕,这不是自己家,我不能在床单上自己解决。 我想忍忍也就过去了,我要靠心理暗示解决。 我要想悲伤的事情,想想6岁那年我的小狗豆豆死的惨象,想想曾祖母过逝时我的号啕大哭,甚至想想杂志上拍出的孤苦儿童,他们的腿和牙签一样细。 第十章 同性恋分为生理和心理上的。 心理上那型只是对同性有单纯的喜欢和依赖感,生理上那型是有强烈的接触,爱抚,深入同性的渴望。 我遗憾地发现我对蒋雪不是单纯的心理上的。 我记得16岁之前也爱和一些邻家哥哥一起玩,跟他们疯跟他们闹,追逐他们的步伐。 而现在对蒋雪我却有不能启齿的秘密。 我害怕这个事实,但我的梦里总是有他,有他□的身体,散发灼热的气息。 甚至隐约的,朦胧的出现他的下半身,而我的手一直一直伸过去。 我被这个春梦惊醒,一身冷汗。 但羞耻的同时我有种酣畅淋漓的快感。 五一很快过去了,我又回到寝室里。 崔强,钱同,张乐彬也都陆续回来。 我们又开始混日子。 张乐彬又从家里带来很多点心分给我们吃。 他刚刚从九寨沟回来,和我们讲那边的珍珠瀑布真是漂亮。 我们听者很向往,毕竟在灰蒙蒙的工业城市呆了太长时间,大家都想亲近自然。 “蒋雪说和你挺谈的来的。” 张乐彬边看我吃点心边笑说。 “他朋友不是一向很多么。” 我淡淡地回应。 “那都是些酒肉朋友,狐朋狗友,有些明显是想讹他的钱。” 张乐彬继续道:“他说你和他们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我反问。 我的确不一样,我比他们危险多了,我带着肮脏的想发接近蒋雪。 “他说你单纯,表面不动声色,看大伙嬉笑怒骂,内心是非分明。” “呵呵,改天再教教他做人做事的道理。” 我胡扯地敷衍张乐彬。 听到“表面不动声色”我心抽了下,他该不会是看出我内心的想法吧。 我变得越来越敏感。 “好好,他和你多处处,我也觉得是件好事。” 张乐彬倒也愿意我和他表哥成为好兄弟。 日子又开始清清淡淡地过,我们惊讶的是钱同和那个女孩还没分手。 我们之前打赌他俩能好多久,崔强说最多10天,张乐彬说一个月最多了,我内心想也许一个月是不止的,那个女孩是放长线钓大鱼,先用楚楚可怜的身世打动钱同那一根筋的脑子,等他死心塌地后,再骗钱骗房骗车。 钱同家虽说不是太富裕,小康水平还是有的。 钱同开心地说这个月10号是那个女孩的生日,让我们一起为她过生日。 想来钱同也太愚蠢了,这么好的机会不搞二人世界,还要牵上我们凑热闹。 我原本不想去,但是看钱同满腔热情也不忍心泼他冷水。 我暗暗想过个生日肯定要有生日礼物,那么虚荣的一个女孩也看不上我买的。 我索性决定拿下书柜上那本《简爱》的精装原版送她,给她点讽刺。 钱同不一样,这小子为这个生日礼物已经焦头烂额了,拼命巴结班上的姐姐妹妹们询问什么东西讨女孩喜欢。 绞尽脑汁后终于打算送一套碧欧泉的护肤品。 但问题又来了,听那些姐姐妹妹们说女孩子的皮肤还分什么干性油性混合性,这可重要了,千万不能搞错了。 钱同为了给小女朋友惊喜又不能明问,按照姐姐妹妹支的招观察小女朋友光洁的脸袋许久,最终凑合买了套混合性的。 不打折,只办卡积分,总共1400,花了他近两个月的生活费。 他喜滋滋地拿着大袋子回来,又买上礼品纸包了又包,附带的蝴蝶结扎了又扎。 完工后慎重地放在衣厨里,并嘱咐我们不要乱动。 很快到了10号那天,我们4人出发了,先去女孩上班的地方接她,再到KTV玩通宵。 女孩上班的地方是北山路上一家算安静的酒吧。 这个酒吧真的算是安静的,没有激烈的电子音乐,基本是以乡村,蓝调为主的音乐。 据说还有不少客人主动要求把音量调低一点。 这个酒吧依着湖,周围树阴班驳,清冷的月光下真的有“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意境。 我们到的时候女孩活泼地来出来迎接,说是1点才换人,让我们随便坐坐,点杯东西喝喝。 我看见一个独自品酒的女人,她一人品着一杯粉红色液体的酒。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人并不太漂亮,有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仔细一看头发染了层很淡的紫色。 穿中式的蓝印花上衣,皮肤很好,耳朵上戴颗小巧的耳环,手指上一点东西也没有,修长的手腕上轻轻滑落一只玉镯子。 神情冰冷而落寞。 没有男人上去搭讪她。 一个有点气场的女人。 我感觉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不过在酒吧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戴一层面具,或者在你面前独自小酌,面带温和笑容的人是个逃亡的杀人犯也不一定,他或许刚刚将一个小孩的尸体分解后扔进湖中,就来酒吧里偷乐一番。 第十一章 我很少来酒吧。 要了几支嘉仕伯,一看价钱,30大洋一支,比想象的便宜多了。 据说来酒吧的分好几类型,我看到坐在对面的一个有长长头发的男人,应该是典型的借酒消愁型。 颓废而轻蔑的眼神时不时瞟瞟旁人。 如果搭讪这种类型的人没什么好结果,或许一句滚就把搭讪的人打发了,又或许是他大口大口灌你酒,最后倒在你怀里狂吐。 但也有难以捉摸的人。 例如现在和钱同的女孩说话的那个男人。 他一身亚麻衬衣,衬衣最上面几颗扣子打开,露出白白的胸膛。 他戴一幅银丝边框眼镜,有短而犀利的头发,露出柔和的笑容,文质彬彬的样貌。 我们清楚地看见他一手轻敲着桌子,一手随意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白金项坠放在女孩的手上。 女孩娇笑地收下,蜻蜓点水地吻了下那男人的脸。 男人充溺地摸摸她的头发。 我觉得胸有点闷,那条白金项坠内敛的淡光在眼前晃来晃去。 钱同抿着嘴巴,一声不吭。 张乐彬拍拍钱同:“小事,生日礼物么。” 钱同点点头,却掩不住眼睛里的失意。 近一点半的样子,女孩还没下班的意思,而是一直依偎在亚麻衬衣男的身边,用天真崇拜的眼神看他。 我们不知如何是好,崔强打起了哈欠。 钱同呆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半个钟头后,钱同让我们先回去,我们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无奈拗不过他,也拗不过睡意,只能起身走人。 临走前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那本《简爱》拿出来,让钱同代送给女孩。 想想刚收下白金项坠的女孩看到这本书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十分滑稽。 那天后来怎么样我们也不知道,钱同的碧欧泉是送出手了,听钱同说那女孩兴奋地亲了他几下。 我想要是手头有钱,一只猩猩屁股,那女孩也照亲不误。 周六,蒋雪的诺言终于兑现了,他带我去吃粤菜。 露天的幽雅餐厅,在市中心一酒店的顶楼。 果汁牛楠,美极脱翅骨,金牌乳鸽,烧汁鳕鱼,漂亮精致的菜色让我不忍咀嚼。 “这个鳕鱼特别嫩,加了牛奶,很香。” 他动手夹起一块肥美的鱼肚肉给我。 鲜美的肉丝熨贴地落入我的胃里,我非常幸福。 女孩子常说最幸福的时刻是一个爱他的男人喂她吃哈根达斯,我现在也是如此的感觉。 味美的食物和暖暖的爱包围着我。 他又动手剥大虾,一只又一只,剥在小碗里,粉红色的虾肉晶莹剔透地堆积起来。 “剥这个虾我都熟能生巧了,瞧,这样一撕,壳全下来了。” 他边说边把那只完整的大虾拿起来让我欣赏。 他很细心,我想起家里吃的虾都是妈妈一个个剥好给我和老爸的。 最后上来道栗子慕丝,我已经吃不下。 他静静地拿起小勺子慢慢挖下浓郁的慕丝,很满足地吃下去。 一个爱吃甜点的男人,无论他是什么年龄,他都有颗童心。 “我小的时候,母亲会带我去学校附近的蛋糕铺吃巧克力卷,味道和这个差不多,淡甜,吃多也不腻味”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起他的母亲。 我有些意外。 他咬着蛋糕,看着我的眸子里像有道细微的小伤口。 “我母亲说甜的东西不能经常吃,要上瘾的。 只有考试成绩排在前三内,作为奖励她才带我去那买几个回来。” 他的口气冰冷。 想来他的童年也是在一个严母的教导下度过的,教他克制,努力,奋进。 我的母亲不同,对我简直是宠到家了。 “后来她就嫁人了,她说不能带我过去,让我体谅她。 嘿嘿,其实要我去我也不去,我从小就不习惯和生人接触,我这人特念旧,睡觉还认床。 她走了也好,我一人也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嘲讽地说。 我知道他在掩饰被抛弃后的伤心和自卑。 如果是我,也会一直放纵和堕落,也会早早辍学,游荡于社会。 吃好饭9点多了,他把一些吃剩的打包,外带几个菠萝包当作夜宵。 “怎么样,今天住我家去吧,反正没事,陪陪哥哥。” 他伸手搂我肩膀,我有点别扭,小小挣脱下,又被他控制住。 他比我高一个头,讲话的时候头靠向我,我可以闻到他脖子的味道,看见他耳朵上那圈细小的绒毛。 今天他没抹什么香水,但还是有股余味。 平时的他身上或多或少有辛辣的味道,刺鼻但忍不住多嗅嗅。 今天则是很淡的天竺葵的味道。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我们走进一家音像店打算淘点碟回去看。 我们买了一些冷僻的文艺碟,《猜火车》,《朱诺》,《黑暗中的舞者》以及一部《莫里斯》。 我拿出钱却被他阻止,我拗不过他,心里很羞愧,每次和他出去,十元以上的钱从来不让我出。 第十二章 关上灯,只剩屏幕上流动的画面。 英国,剑桥,庄园,场景很美。 莫里斯和克莱夫相爱。 在当时的英国,同性恋是最肮脏无耻的事。 克莱夫与莫里斯不同,他希望一种纯柏拉图式的感情,他的逃避,懦弱,妥协注定了他与莫里斯的分离。 莫里斯是幸运的,在他失意的时候遇到了克莱夫家的小工,生活在社会底层,身份低微的小工却有爱莫里斯的勇气,电光火石的碰撞中俩人完成了灵与肉的结合。 影片最后,莫里斯在剑桥校园里向克莱夫召手微笑,克莱夫明白他永远失去了莫里斯,或者说他从未得到过他,所谓的纯柏拉图式情感不是他的信仰,而是他逃避现实,害怕禁忌的一个借口。 我看着蒋雪,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同性恋的电影,当影片中两具□躯体相对时,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到恶心。 意料之外,他看的很认真,甚至有些动容。 黑暗中,我问他:“你会喜欢男人吗?”一问出口我立即后悔,为什么要挑这个敏感尴尬的话题,我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我希望他嘻嘻哈哈打个马虎眼就过去。 “跟你讲个事。” 他的眼睛有狡黠的光芒,掸掸烟灰,“去年有个男人说喜欢我。” “哦?是吗?真的吗?”我太惊讶了,他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爆了这么个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难道也是GAY吗?不像啊,不过他生活圈子这么复杂,各色人物都有,这样的事情也许早就存在,只是我们一直没提起过。 “是啊,一个搞摄影的,长的很清秀,眼睛特别媚,怎么讲呢,你没见过不明白的,他真的很漂亮,说话也细声细语的,让人忍不住想接近他,特惹人想保护的那种。” 他轻笑说。 我心跳漏了几拍,巨大的失意笼罩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喜欢他?和他交往过?” “没呢,我那时候有不少女朋友,我特别喜欢漂亮的东西,他的确让我有点异样的心动,但没什么特别强烈的感觉。 只是偶尔会想起他,有时候受不了女人的唧唧喳喳,就会想起他,又漂亮又安静。” 他又点了根烟,吞云吐雾起来。 我感到好难受,他说自己喜欢漂亮的东西,我没任何希望,我那么不起眼。 可怜自己之前还是抱了点小希望。 “你别惊呆了,呵呵,不会觉得我变态吧。 其实你如果看过他,说不定也会喜欢的,真的是特漂亮一男的,有时候无意摸到他的手啊,腰啊,感觉不比女人差。” 他边说边露出痴迷的表情。 他们原来这么暧昧过,我好难过,心里的酸涩感不断弥漫,怎么挡都挡不住。 “不过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就不太想起他了,毕竟是男人,终究是喜欢香香软软的女人。” 我彻底跌到谷地,终究是喜欢女人的,终究是喜欢女人的,终究是喜欢女人的。 这句话像复读机一样在脑中一遍一遍回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声音越来越大,极力咬住被子,小声的呜咽。 我是没有任何希望了,这个世界还是以绝大多数异性恋为主的,他也如此,即使他和我一样是另类,也是喜欢漂亮的男人,我横竖是没有希望的。 但是我已经陷进去了,如果刚开始我只是喜欢他英俊的外表,优美颀长的体形,但后来我逐渐喜欢他的一切。 我记得他给我剥虾时的温柔,他搂着我的肩膀,和我并肩一起看影片。 和他一起时时间过的很快,我非常快乐,那种充实的幸福感一点一点渗透到我的生活。 我总是盼着和他见面,生活的乐趣似乎也就这么点了。 现在冰冷的事实告诉我,我的幻想破灭了。 隔天起来,我的眼睛红红的。 蒋雪急着问我怎么了,我勉强笑笑说“想起电影里的一些片段,觉得很感动。” “你怎么这么多愁善感啊,不至于吧,红成这样。” 他伸手揉柔我的眼睛,我又一阵湿润感,赶紧避开,怕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 保姆很早就来了,做了点西式早餐,他嘱咐保姆浸泡两个茶叶包。 “等会敷在眼睛上消肿,我几个女朋友都用这方法去黑眼圈。” 他把一份夹火腿和蛋的土司递给我。 我又想掉眼泪了。 立刻大口咬住那吐司,狂嚼一通。 第十三章 钱同惹出了大麻烦。 他被人狠狠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外加肘关节脱位。 他一声不吭,后来还是张乐彬去了解情况。 原来钱同的那个女孩是个传闻中的美女酒托,专门上网钓男人去酒吧里见面,介绍他们喝最贵最烈的洋酒。 其中一个混混也是女孩钓的男人之一,缠上了女孩,当众在酒吧里轻薄她。 钱同知道后自不量力地去保护她,大声稚嫩地对那个混混说:“这是我的女朋友,我是她的男朋友,我们正在交往,你不要介入了。” 一句话换来了一顿打,钱同倒在地上,那个混混放言先饶了他,下次再带兄弟来收拾他。 我们很愤怒,愤怒那个混混的嚣张,愤怒那个女孩事后只来看过钱同一次,还带了些话梅,薯片让钱同好好吃点,最愤怒的是钱同这个傻到家的呆子还很自豪自己为她打了一架,其实只能算是挨打。 那个混混据说是道上的人,是那条酒吧街的霸王,钱同说他很厉害,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事情过后的半个月里,钱同还是诚惶诚恐,但一想到女朋友,觉得太值了。 那天我和钱同在学校门口被这个混混逮住。 这个混混个子不高,干瘪得如同晒干的咸鱼,染了头金黄的头发,一边倒的刘海遮住一只眼睛,看起来像只独眼龙。 穿一件到处是洞的皮夹克,和一条超级紧身的皮裤。 脖子上有条粗粗的银坠,是个大骷髅头。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什么霸王。 但是我和钱同依然对付不了他,我们根本没什么打架的经验,这个混混带了4,5个比他还要矮的小混混,像老鼠包围蟑螂一样包围了我们,开始拳打脚踢。 我本能地护在钱同的身上,他新伤才刚好。 挨打原来是这样的感觉,我记得我的手被两个小混混拉开,另一个小混混用膝盖疯狂地顶我的腹部,一次比一次猛烈,我感到五脏六腑挤到了一块,剧烈的闷痛一下接一下,我听到脾肾肠子在里面晃动的声音,好象这些器官会散开来一样。 那个霸王混混满意地看着我和钱同边叫边被控制在地上无法动弹。 混混将口中的劣质烟头重重地压在钱同的脖子,钱同叫了一声。 然后几个混混用大头鞋狠狠踩在我的手上,来回碾着搓着。 大头鞋超级沉重,鞋底有针刺一样的东西直扎我的手骨。 当他们拿出一把小刀时我有种彻底的绝望。 这把刀很小,也许就是地摊上买的假冒瑞士军刀,刀锋并不是那么犀利,我记得我抽屉里也有这么一把,我用它削苹果,那完整的苹果皮够我得意半天的。 但现在这把熟悉的刀让我有骨子里冒出的恐惧。 我想我和钱同完了,要死在这个鼠眉贼眼的小混混手上。 小混混露出一丝丑陋的讥笑,还有黄黄的牙齿。 突然一声巨响,一个混混被飞了出去。 我看见了熟悉的矫健的身影。 他动作潇洒惬意,几乎是一手抓一个,一脚踢一个把这几个矮小的混混飞出去。 拽着我的两个混混被他狠狠地一拳一拳地发泄似地暴打。 我看见他有噬血的眼神。 最后那个霸王混混被他连扇几个耳光,拎起来还转了几圈,如一块干瘪的腊肉抛了出去。 他扶起我,看着我的手,手上的皮全破了,血肉模糊。 算我自作多情也好,我感觉他此刻是在心疼我。 不敢去医务室,去了附近的小卫生所简单包扎了下。 配了消炎生肌的药膏,他送我们回来。 路上钱同说:“我是说他们很厉害吧,那天就是那个霸王混混打的我,没想到今天又来了,当我软柿子踩。” 我看看气愤的他,你不就是个软柿子么。 蒋雪冷笑“别搞笑,哥们,这也叫霸王混混,整一只只小山鸡,还不够练手的。” 我羞愧,那几只小山鸡比我还矮,居然把我弄成这样。 我靠在蒋雪的肩膀,闻着他的味道,很安心。 想到几小时前我那彻底的恐惧,我有种重生的感觉。 但自卑感马上袭击了我,我未免也太弱了,今天要不是蒋雪,我是不是会被那些小山鸡剥了皮,拆了骨。 原来蒋雪来找我吃饭,看见我和钱同窝囊至极的样子。 也是很多年后,蒋雪说当时看见小山鸡们压制着我,体内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回到寝室,和崔强和张乐彬说了情况。 他们不停问东问西。 听张乐彬说蒋雪从小是打架长大的,初中的时候后脑勺被刺进半块亮晶晶的玻璃片。 我一听,浑身战栗,心里有种滴血的难受。 躺在床上,我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入睡,但另一种甜蜜的情绪进来了,我有种被保护得好好的甜蜜,我想做为男人,这太不正常了。 我从小向往强者,看武侠小说时特别喜欢乔峰,豪气冲天,行侠仗义,再惬意不过。 如今我居然因为被保护而显得很开心。 第十四章 我的手被包得像肉棕一样,做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蒋雪说等我伤好了后教我几招散打,他有好多招数,白鹤顶风,伏虎降兔,马蹄冲沙。 我笑着摇摇头,就我这样的体能素质,一千五百米就够呛了。 蒋雪调笑我:“看你弱不禁风的,以后跟着哥哥,哥哥护着你。” 我心里如喝蜜一样甜。 他和我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我们一起看碟,一起听音乐。 我们被《辛德勒名单》里的黑白肃杀场面震撼,我们久久欣赏纳京高的爵士。 我们在昏黄的傍晚,泡上一杯咖啡,静静地听浑厚沙哑的《花样年华》插曲。 在音乐上我们共同点很多,我和他都特念旧,不喜欢盲目跟风。 他有不少邓丽君,老狼的碟。 他说他对邓丽君的音乐有一见钟情的滋味,现在的音乐再流行,销售量再高都没那个年代的歌□。 甚至对童声合唱乐他都非常喜欢,常听松花江的一个儿童乐团的歌,不能否认,那歌真的是纯净得连一颗沙砾都没有。 爱听儿童音乐,又是一个有童心的表现。 我们也争论,争论《阿甘正传》和《肖申克的救赎》哪部更经典,更值得奥斯卡金人。 虽然电影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艺术,我们依旧争论得激烈。 他每次哗啦啦说很多,强行占有发言权,似道理都占他那去了。 每每我争不过他,就脸红,说话也结巴。 他都嘲笑我:“小结巴,脸红得和烧熟的螃蟹一样,说不过我就别说啦。” “谁。 。 谁。 。 说不过你。” 我又结巴。 “算了,不逗你了,这辈子你都说不过我”他开口说起了一辈子,我吃惊。 他会替我倒水,剥橘子,不让我的右手费劲。 晚饭时保姆做了些家常菜,排骨汤,芦笋炒肉,苦瓜炒蛋,黑木耳炒鸡块。 他接过我的碗喂我吃饭,我马上想到《春光乍泄》里黎耀辉喂受伤的何宝荣吃饭,那可是整部电影里最温馨的一段。 他一下子塞很多菜在我嘴里,我还没嚼完吞咽,他又急着把鸡肉往我嘴里塞。 “慢点,吃不下拉。” 我胡乱嚼着,口齿不清地大叫。 他皱眉:“怎么嘴巴这么小。” “吃饭本来就要慢慢吃的。” 我闷声回答。 “你怎么越来越像女人,还搞细嚼慢咽。” 他用勺子松了松米饭。 “我哪里像,我不像!”我又开始大声否认。 他的眼睛又发出狡黠的光芒,靠近我:“你没发现你现在动不动就大叫,还喜欢用撒娇的口气和我说话。 “ “没有,没有!”我脸一红,急忙否认。 “而且还喜欢脸红。” 他马上用手指我的脸。 我低头不让他看我的大红脸,拼命嚼那鸡肉。 他马上发出爽朗的大笑,不让我躲避,一直凑近我的脸。 我太尴尬了,居然起身往客厅走。 他拉住我,“好了好了,先把饭吃完。” 我坚持要用左手自己吃,他笑说:“随便你。” 我倔强地用左手费力地夹芦笋,但夹一次滑一次。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我只能捣碗里的白米饭吃。 他又接过我的碗,“好了,你听话点,我来喂你,我这辈子还没喂过女的呢,居然伺候你!”说着夹起苦瓜往我嘴巴里塞,我最怕这个苦瓜,怎么吃都吃不惯。 他眉毛一挑,装作生气的样子,我只能乖乖地用口接住可怕的苦瓜。 每喂完我几口,他就转头大口大口扒自己碗里的米饭,塞上一大口菜,他油腻的嘴唇在我看来依旧性感。 吃完饭后看报是我们的共同的爱好,他会用各种怪声调读新闻。 用极其滑稽的声音念出王阿伯家有只双头猫的奇闻。 听他读新闻也是乐趣一件,比自己用眼睛盯着看舒服多了。 饭后也总是有水果,他懂的很多,什么水果是热性,什么水果是寒性都非常清楚。 他爱吃橘子,我爱吃苹果,我可以削完整的苹果皮,我想等我的手好了,要削一个让他开开眼。 无聊的时候我们会很幼稚地用橘子皮做小橘灯,我们做了好多个,挂在他家客厅那棵繁茂的盆景上,奇形怪状的橘子灯笼,我们也同孩子般比较谁做的比较好。 每次一遇到比较的事情,他的孩子脾气会爆发,誓言与我较高下,肢体上的我根本不能撼他一根寒毛,口头上我也必输,总是被他驳斥地体无完肤。 第十五章 我们嗑嗑碰碰中难免有肢体上的接触。 他袭击我的时候喜欢用手绕我脖子或者大力拍我屁股,他也许就是老人家所说的“通关手”,力道大,拍的我直揉屁股。 我叫苦连连,上厕所时候偷偷照镜子看自己两瓣屁股,果然色泽红润。 我们那天又为《萤火虫之墓》发生争论。 我们争论小洁该不该死。 小洁最后神志不清地饿死,全身只剩一层恶臭的皮包骨以及密布的疮痍,我深感难受,甚至眼眶湿润,口中呢喃:“太可怜了,太可悲了。” 他却一声冷笑:“死的活该。” 我抬头惊讶地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似的。 他居然说出这么冷酷残忍的话,而且还不断发出冷笑。 “不是吗?他的父亲在外残害我们中国儿童,父债子还,他死一千次都不够。” 他喝着酒,眼睛有点猩红。 但是我不这么认为,小洁只是二战中的牺牲品,虽然他是日本人的孩子,但年纪那么小的他懂什么是非,连战争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他纯真的脸袋,憨憨的笑颜,赤着小脚丫在稻田里奔跑,叫着哥哥的名字,偶尔吃到颗糖就雀跃不已。 我无法把他和那些血腥的日本法西斯联系在一起。 蒋雪不这么认为,他看到小洁孤单凄惨的身影,脑中只有浅海另一边的画面,血腥的大刀,凶神噩煞的鬼子,被蹂躏的土地,那是我们中国同胞永远的梦魇。 我们开始争论。 我说:“任何战争都是可怕的,如果你是小洁,那么可怜。 。 。” 没说完就被他狠狠打断:“哪有那么多如果!我不可能是他,别看他小时候可爱,等接受鬼子教育多年后,就会丧心病狂,良知泯灭。” “你不能这样说。 。 。 。” 我反对。 “根本没有客观的正义和邪恶,只有主观的正义和邪恶!你丫到底站在哪边?!你对敌人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你丫怎么这么傻!”他这次对我不依不饶,气急一样抓着我的肩膀对我大吼。 年轻时候的他血气方刚,在必要时他会变得凶狠暴戾。 我辩不过他,但我相信自己是对的。 任何人看到可爱的小洁死的样子都会感到难过的。 我反复说:“不,小洁是无辜的,小洁是无辜的!” “你他妈的怎么不想想我们被鬼子杀的小强,小花,小明,小刚。 。 。 。 。 。” 他的身体压过来,死命拽我的肩膀,我的身体被他压制住,我仍然大叫小洁是无辜的,他用手闷住我的嘴巴,好大一只手,我喘不过气来。 我分明看到他眼神里的焦躁,愤怒,暴戾。 他不会为了一部电影而真的动手打我吧。 但也难说,我们是多么热爱电影,他曾说电影是他的精神信仰。 我们都在诡异绮丽的画面中沉迷,寻找生活中遗失的梦。 他继续闷我的嘴巴,连同我的鼻子,我像戴了个厚重的口罩,失去了呼吸,急得想哭。 他的身体压过来,重重地停留在我软绵绵,松垮垮的身体上。 甚至他的腿也缠上了我的。 我开始害怕,发出呜咽的声音,尽量摇头。 看我摇头他以为我还在坚持小洁是无辜的,更用力地闷住我的嘴巴。 天啊,我是无辜的!我只是说出了自己对电影的看发。 他曾经说喜欢我对电影的见解和感触,现在却对我的言论展开致命的打压。 我太委屈了,呼吸被禁止了,肩膀被拽得发痛,恐惧的是他的腿缠着我的,他的下身贴着我的,我感到灼热无比,我害怕就这样起了生理反应,那比□在大街上都羞耻,我会羞耻而死的。 在极度惶恐,委屈下,我掉眼泪。 看见我的眼泪,他楞了一下,缓缓地放开了我。 我的脸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我开始低头大哭。 可笑可悲,我们居然为了部电影弄成这样。 他放开我后整理了下衬衣,扯了扯衬衣的领子,起身去找沙发上的烟,却发现是一包空的。 他一声不吭地拿起钥匙下楼,估计是买烟去了。 我哭得更厉害,我太害怕了。 我心情很复杂,先是委屈,我想到之前他还很宠溺地喂我吃饭。 然后是不甘,凭什么我不能发表我的看发,凭什么小洁就该死,接着是怀疑,怀疑他的内心邪恶的因子,居然没有半点同情心,直接判小洁死刑。 最后是恐惧,怕他不理我了。 仔细想想,恐惧的情绪最强烈。 无措地缩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光光的脚丫子,继续抽泣。 第十六章 钥匙声音一响,他回来了。 手上拿了几包烟,和一个大袋子。 我低着头不响。 他走到我面前,把袋子甩在桌子上,“吃吧,烤鸭。” 我不理他,他把袋子打开,脆脆的皮闪着诱人的金黄色光泽。 一只标志的烤鸭。 他扯下一只鸭腿放在我面前,我受不了那芳香,大大地咬了口。 “刚才我急了点,你别恼啊。” 他又露出迷人的微笑轻轻诱哄我。 我又投降了,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只是可怜的小洁没机会翻身了。 “你脾气怎么这么倔啊。” 他啃着那只鸭头,像是讽刺我死鸭子嘴硬。 可笑,倔脾气的是你吧。 我专心吃那只鸭腿。 肉香皮酥。 “说句话啊,怎么?不睬我了?”他手伸过来搂我肩膀。 我白了他一眼,两眼,三眼,白眼像片片蛋白一样飞在他身上。 他目光停留在我肩膀,有说不出的温柔,“刚才弄疼了吧?”他用手揉揉我肩膀,却越揉越痛。 我终于淡淡摆摆手说没事。 心里再是不甘,都没骨气地屈于他的温柔之下。 他坐近我,搂着我,我浑身僵直。 想来他刚刚去吹了吹冷风,终于去了半身酒气,火气也灭了不少。 我们又心平气和地听着纳京高的音乐,像没发生什么事情一样。 黑暗中,他用手继续揉我肩膀,然后沿着肩胛骨下来,游移在我松垮的胸膛上,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嘻嘻地装傻笑:“喂,你弄痒我了。” 可怕的是他没有停下来的打算,目光炽地对着我。 那种目光就是动物世界里豹子探食的目光。 他的手在我胸膛上打转,打趣到:“你这里软绵绵的和姑娘似的,平时一点运动都不做?”我羞愧,我到底是个男人,对这方面还是很在意的,尤其是在他黝黑的,充满弹性的胸肌对比下。 我羞愧的感觉不亚于一个小笼包女孩在一个D罩杯尤物面前自惭形秽。 他的手逐渐移向我的腹部,我被他摸过的地方一阵阵战栗,然后一波波涟漪。 “这里的肉也垮的厉害。” 他像仔细研究一块猪肉一样,又恶趣地把我的松肉拉扯起来,我说痛,他笑:“可以拉起一层皮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往沙发边上移移,他见状又把我扯回去。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上面写只要是人,都潜伏着双性恋的影子,尤其是□方面,有时候会突如其来地产生对同性□摸索的欲望。 我害怕。 他的手继续伸下去,带着我无法识清的,难以琢磨的笑容,“你这里怎么这么小。” 天啊,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即使是事实。 我反抗:“要你管!”我拼命合住双腿,没料他立刻扒拉开我的腿,认真观看,并用手触摸着,最后像买鸡蛋一样,握在手里掂量着。 我大叫。 我很早就认同人人体内都有潜伏的动物本能欲望,像动物界一些灵长类,如猕猴,黑猩猩,狒狒都有同性□的自然现象。 现代人也不例外,虽然经过长期久远的进化,但本能上一些兽类想发和行为还是会若隐若显,在适当的时候爆发。 今晚的气氛太诡异,太暧昧,也许激发了他大脑最初始,最低级,最本能的探索。 尤其他又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据我所见,他这段时间很少接近女人,这对于一个长期享受性生活的人来说是不能忍受的。 于是他冲动地,饥不择食地选择了他身边的我。 而我居然除了尖叫没有任何反抗。 他到底是在捉弄我,还是真的是在□唆使下产生低级的行为?我脑中闪过很多想发。 他开始喘息,接着用两只手不停揉搓我那里。 我顿时跳了起来,用力推开他:“你他妈离我远点!”我用自己都不能忍受的高分贝吼他。 他明显被我吓到,呆在那里。 我马上一心虚,我本不就是同性恋么,我装得倒挺真。 心虚下,我缓和语气说:“你禁欲太久了,神志模糊是可以理解的,这事我当没发生过。” 他咧开嘴笑:“你别太当真,我的确是那想法,说到底我是很多日子没碰女人了,但你用得着大惊小怪么,就像有人买□器一样,有时候兄弟间不就是互相解决么。” 他说的也对,像以前的唱戏的戏子,长年一帮大老爷们聚在一起,也免不了这样的彼此宣泄。 远的不说,军队里,服兵役里这样的情况也处处存在。 何况他周围杂七杂八这么多朋友,良莠不齐,这样的事他应该早见惯不怪了。 我太心虚反而且显得自己特别异常。 我用手抓着衬衣下角,故作镇定地说:“我和你们不一样,这事我不能接受,你实在不行就找女人,或者自己解决,我们是单纯的兄弟,不想惹上这层关系。” 我丫装的太真了,演技逼人,自己在心中痛骂自己伪君子。 第十七章 我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岳不群。 那天以后他就不来找我了。 整整一个月,我感到不能忍受的思念。 但当时自己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大义凛然,决然地断了一切后路。 我是绝对绝对不能主动去找他。 我只能用复习备考麻木自己。 这么快,一眨眼,大一就要结束了。 寝室里氛围又热闹起来,崔强备了一打豆腐干大小的小抄,还大方地借人复印。 钱同脑子直,即使要挂课也不会去作弊。 张乐彬是天生的考试人才一枚,做题投机取巧,压题一道一个准。 大家几乎天天开夜车,等到凌晨后再翻墙出去吃夜宵。 钱同又和那个虚荣女热乎在了一起,被我们大骂后依然厚着脸皮大笑,笑声里有难得的豪迈。 他说女孩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计,对他是真心实意的。 我们连说得懒得说他,让他听天命去。 从张乐彬的口中我得知蒋雪又和以前的那帮狐朋狗友疯在一起,身边依旧一堆美女,日子过得乐不思蜀。 我听后心一酸,原来只有我单方面地傻子似地想他。 估计我已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心里怀着事,书也看不进去,结果期末的考试单上全是惊险的61,63,60,64。 好歹大一是稳妥地过去了。 暑假来临了。 钱同为了虚荣女继续留在这里打工,崔强和太妹一起回了老家。 张乐彬不用说,他好歹也是公子哥一个,假期里飞趟济州岛,新马泰潇洒一番。 我乖乖地回了家,母亲问我学习成绩,我不耐烦地扔给她那张惊险的成绩单,她倒也没说什么,准备很多菜,一个劲地让我多吃点。 我依旧想他,他现在怎么样了,我好几次忍不住想打电话给他,但打了又能怎么样,能说什么呢,那天我把话说的太决然了。 想想他现在应该是左拥右抱,沉迷在温柔乡中,如鱼得水。 父亲让我假期里去打个短时工,不为钱就为锻炼自己,于是我在一家茶餐厅做了送外卖的小弟。 每天骑一辆专用的破车在离茶餐厅方圆十几公里的范围内转来转去。 几天下来我黑了一层,父亲说黑了好,黑了显成熟健康。 我晕倒,那也要看人相,我这么瘦的一条黄鱼再黑下去简直是残不忍睹,活脱脱一个民工样。 七月的天,骄阳似火,地上烫得要烧起来一样。 那天,我送外卖到解放路的一家小公寓。 几个菠萝包,几只虾饺,两杯木瓜奶茶,都是受女孩欢迎的东西。 一开门就看见了他。 粉红色为主调的公寓,到处是hello kitty那只大头猫。 是一个女生的温馨小屋。 开门的女孩穿一件长长的嫩黄色吊带睡裙,头发是蓬松的大卷,很可爱的一张脸,光着脚丫子,脚趾上是鲜艳的丹寇色指甲油。 我不仅脸一红,没想到她只穿了睡衣来开门。 更没想到的是看到了他。 他从里屋出来,嘴里叼着一根烟,头发凌乱,全身只穿了条内裤。 女孩问他外套搁哪了,他指指里屋,女孩去取钱。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他。 天知道我现在有多丑,又黑又瘦的一条黑鲤头,身上的汗味又浓烈。 他基本没改变,还是精壮的躯体,结实的肌肉。 面孔还是有说不出的英俊。 我马上自卑,卑到想挖洞钻下去。 “是你啊。” 他庸懒地吸烟,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我知道自己够丑了,不要用这样买鱼的眼神看我。 “你放假了?在打工了?”他像没事一样问我,眼睛飘来飘去,没正眼看我。 我点点头。 那个女孩光着脚从里屋飞跑出来,把一张50块给我,接过食物,又像只可爱的小鸟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他让她倚在他怀里,有力的臂绕过她的背揽住她的腰,亲昵十足。 我钉在那里,一动不动,半响后掏口袋,发现没有零钱。 “算了,不用找了。” 他低沉地说。 “不嘛,8块钱我可以买杯优酪乳喝。” 女孩撒娇地说,纤细的手环着他的腰,柔软的卷发顶着他的鼻子。 “算了,好歹是认识的人,零钱不要了。” 他宠爱地看着女孩。 女孩张着小鹿般大的眼睛,惊讶地看着我这条焦掉的的咸鱼干。 我立刻挪开步子,转身出门,快速地下楼。 外面的太阳越来越大,我快被晒下一层皮。 心里堵地难受,急着拿起工作车上的那瓶水,呼噜呼噜喝下去。 眼睛极度干涩,我将水倒在脸上,蹲在地上,用手洗脸。 站起来时一阵眩晕,往后退了退,勉强站直。 我向上看那间公寓外粉色的窗帘,柔柔的,轻软地随风飞舞。 第十八章 我又在被窝里痛哭了一回。 为了蒋雪我像娘们一样动不动地就掉眼泪。 自从碰上他后,我越来越敏感,越来越自卑,患得患失似的,一会飞上云霄,一会像只死老鼠直掉下洞穴三尺深。 各种消极情绪齐齐袭击我。 我这不见光的死老鼠此刻像被狠狠地踩在一双有丹寇色指甲的脚丫下。 我承认自己绝对是在嫉妒,不管有没有资格。 我如行尸走肉般地专心当外卖小弟。 意外的是隔了两天后,我接到了蒋雪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用命令的语气让我在下午1点准时出现在我们曾经吃过的那家露天餐厅,说完话立刻把电话挂断。 我诅咒他句去死,但一刻钟后还是灰溜溜地准备衣服出发。 我在镜子面前摆弄了很久,镜子里的脸要多丑有多丑。 瘦到下巴挑螺丝,黑得似烤过一样,我有砸镜子的冲动。 到了餐厅,我四处张望,马上看见了他。 他今天穿了淡绿色的T恤,宝蓝色的牛仔裤,和那双意大利带来的PRADA银白色球鞋。 男人帮杂志上曾说过淡绿色的衣服很挑人穿,他穿上的效果让我一阵眩晕,有点像一个优雅的贵族。 我黯淡无光地走到他面前,唯唯诺诺地坐下。 我很紧张,不知道他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我已经点菜了,等会就会上来。” 他依旧神采奕奕。 半天后我发出一个“哦” “呵呵,很久不见了,你在打工啊?天那么热,还是在家休息的好。” 他很轻松地拉家常。 “还好,已经习惯了。” 我的手指不停搓着底下的台布,眼睛不敢看他。 “看你都黑成什么样子了。” “还好,已经习惯了。” 这话真是一针刺入我脏腑,他果然是越来越嫌弃我了。 “人也瘦了一大圈,就剩骨头了。” “还好,已经习惯了。” 我知道自己又黑又瘦,在他面前特别突兀,诶,好难受。 “我说,你就这么一句话啊?还有,头这么低,我根本看不到你。” 他伸手过来,从我耳畔托起我的头。 我心一惊,尽量保持镇定。 “你想我么?”他很认真地看着我,他的皮肤闪着黝黑的光泽,像黑巧克力一般充满诱惑。 一句话说得我鼻子酸酸的。 我挣脱开他的手,低下头,好久,说;“怎么会不想。” 我从没想这辈子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但我不能否认,我闭上眼睛就是他的影子。 “如果我说我们一起试着处处,你愿意吗。” 他说的有些艰涩,修长的手摆弄餐桌上的一包烟。 我大脑短路了,他什么意思?“处处”,多微妙的两个字,是交往的意思?男和男交往的意思?像恋人一样?震惊,呆滞,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 。 。 太多情绪我来不及消化。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你别害怕,我就是觉得和你一起真的开心,每天过的也实在。” 他怕吓到我一样,柔声细语的。 他一直把我分为最传统,最保守的那类。 我的脑子像爆炸一样兴奋。 他有点紧张地问:“你愿意吗?也许我太急了,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鬼迷心窍似的想念你,也许我是病了,但我懒地想那么多了。” 我身体在颤抖。 “没事,你不能接受话,那就当我开个玩笑。” 他终于抽出那支烟,急欲点上。 我伸手过去摘下他手上的烟。 他看见我的脸上全是泪水。 也是很多年之后,回想那天他那段不算告白的告白,我如同守得云开见月明一般,从开始的肌肉僵直到最后露出一个哭泣的笑容,但我相信那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应该是美丽的。 但遗憾的是我没有发觉,他那时候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也许只是在一时的欢喜,短暂的吸引的本能下猎奇一番罢了。 我们在一起了,我恨不能大声宣布这个事实,向世界宣布我的快乐。 我从未如此幸福,像是把以后几十年的幸福透支完毕一般。 我们几乎天天腻在一块,在他那间小公寓里。 我终于卸下面具,可以大胆,尽情地向他表达我的爱意。 我们一起看大量的碟,听大量的音乐,吃遍城市的餐厅。 处处都有我们炽热的痕迹。 我给他看那张《大卫》的油画。 早在他拿出各种从意大利拿回来的礼物时我就想问他有没有去过佛罗伦萨艺术学院,他轻轻摇头,他说以后有机会一定带我去。 我是非常渴望亲眼看看那雄伟迷人的雕像。 我和他讲关于大卫,关于米开朗基罗的故事。 那基本是我少年到现在的信仰。 十九章 米开朗基罗,他是世界顶级的同性恋。 他写过一段很美丽的情诗,很多人都知道。 “食物只营养我的身体,你的名字却滋润我的身体和灵魂,使他们充满快乐,只要有你在我的心中,我不再感到悲哀,也不惧怕死亡。” 这是他写给他的卡瓦切里的。 他对卡瓦切里几乎是一见倾心。 自从遇到卡瓦切里,他有了一系列天才般的作品。 《大卫》,《奴隶》 《创世纪》。 他的作品中表现出他对男性的探索,爱恋,欲望。 后人说他的作品不是出自凡人的手,而是上帝赠送我们的。 大卫的雕像,西斯廷天顶画,圣彼得大教堂圆顶,难以想象这三个艺术的高峰是他一人创下。 这样的大师钟情于贵族卡瓦切里。 两人的感情也可歌可泣,据说,卡瓦切里在米开朗基罗弥留之际仍陪在他身边。 很多人都说,很多文献上都写:米开朗基罗是卡瓦切里的囚徒。 我除了疯狂地喜欢《大卫》,还有一部《酒神巴库斯》。 巴库斯是希腊神话里的人物。 据说是他首创葡萄酿酒。 米开朗基罗将葡萄作为酒神的头发,酒神端着酒杯,醉醺醺地迈着脚步,旁边有个很可爱的配角,是偷偷吃葡萄的小桑陀尔。 小桑陀尔精灵可爱,手臂上却缠着狮皮,这象征着死亡。 在死亡前偷偷享乐一番,如此悲凉的惬意。 我躺在蒋雪的怀里和他讲述这些我深深痴迷的艺术,美丽动人的爱情。 这是我的信仰。 米开朗基罗是卡瓦切里的囚徒,在爱中囚禁,再幸福不过。 “那你就是我的囚徒。” 蒋雪捏着我的脸。 “好痛!”我叫。 “你这辈子逃不开我了。” 他霸道地宣布。 “你囚得住我吗?”我护着脸,他捏得我好痛。 “你说呢?”他轻佻的眼神迷得我一楞一楞,我立刻被他搂进怀里,我贪婪地大口大口闻他怀里的天竺葵香味,我承认自己幸福得快晕倒了。 “你说艺术家都像我们这样吗?”他边抱着我边问到。 我用嘴撇撇,他的问法太可笑了。 他是想问为什么很多艺术家都是同性恋。 “是同性恋导致艺术造诣,还是艺术造诣导致同性恋,这我当然也不清楚,但是大部分同性恋受排挤,唾弃,他们会恐惧,隐忍,迂回,受挫,不轻易信任他人,不轻易与他人沟通,久而久之他们把情感寄托与艺术上,艺术不会背叛,歧视他们,他们在艺术上释放自己的真正欲望,得到自己的真正价值。 另一方面,艺术家喜欢美丽的东西,同性恋大多自恋,敏感,他们更容易发现物质与精神的美感,对美的高度敏感性是艺术创作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我似自言自语一样。 我想蒋雪一定不能了解,我从很早就观察,研究这一方面的事情,我也知道自己天生的敏感,脆弱,情感纤细,易受打击。 而他完全是个直男的性格,他喜欢我也许只是愿意和我在一块,具体什么原因他自己也没深究过。 但我不奢望他去研究什么,他能有和我在一起的这个想法我已经是受宠若惊了。 我只希望这份快乐能够长点,长点,再长点。 我发现爱情真是太奇妙的东西。 我像泡在蜜罐里一样,甜到腻。 我抓紧一切时间和他腻在一起。 早晨他会在我家楼下等我,他颀长的身体倚在大树下,轻轻向我招手。 我就向一只小鸟一样飞奔过去,趁人不注意就在他胸膛上使劲磨着。 他会送我去打工的茶餐厅,路上吃着他保姆做的三明治,夹着美味的熏火腿和生菜色拉,外加一杯牛奶。 走在路上我不让他搂我,我终究是害怕路人的目光,虽然那条路很偏僻,人也很少。 遭到拒绝后他会不满地嘟着嘴,但大手仍游移在我的背部,或使劲掐我的腰,我大叫一声,手上的三明治掉在地上,他脸上露出得逞的狡猾笑容。 下了班更是直奔他家,趁他保姆没来之前我们疯狂地缠在一起。 他会用灼热的唇狠狠地吻我的脸,脖子,甚至掀起我的上衣吻我的身体,如此疯狂的饥饿。 我兴奋又害怕,不敢让他再做下去,常常在他的头埋在我腰部时就顿时清醒,强行地打断他。 意乱情迷的他很难听我的,但我坚持一遍一遍费力地用双手推开他的肩膀。 他拗不过,只能起身去拿烟。 我也知道他忍得辛苦,但是我不能过自己那一关,我始终害怕突破那条地线。 况且我也能隐隐地感觉到他也没真正地准备好,他也有犹豫和惶恐。 我觉得能保持这样的关系已经很幸福了,我甚至愚昧地向往纯柏拉图式的感情,顿时想到克莱服,我一直痛恨他的愚昧,怯弱,无知。 但如今我却和他有了一样的想法。 第二十章 炎热的七月过去了,更炎热的八月来临。 我终于结束了茶餐厅的打工。 被蒋雪烦了大半个月后,我终于答应和他一起去旅游。 我们想去近点的地方,毕竟太长时间离开家,我父母会不放心。 他笑我是伪乖宝宝,我白他一眼:“你是没关系,你又没人管你。 。 。” 话没说完我就意识到说错了,我刺痛他的伤疤了。 他其实一直是在意自己的父母很早就不要他的事实。 我嘴真毒,我真该死。 他像没事一样,淡淡地吸烟:“是啊,我多自由。 说吧,你想去哪?国外还国内啊?”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话题。 “我想去。 。 黄山。” 我不知道对于去趟意大利都很轻松的他会不会嫌黄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但我不想过多地用他的钱,去远的地方飞机票,旅馆费都很昂贵,我支付不起。 “好近的地方,你真的想去那?三亚,大连,云南不想去吗?” “我就想去黄山,是真的想去。” 我连忙用一点点企求的语气。 “黄山就黄山吧,什么时候出发?” “我和爸妈说说,如果行的话这个周末就可以出发了。” “你真麻烦。” 他捻下那支烟,皱皱眉头。 我和父母说要和一个朋友去旅游,妈妈马上问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说是男的,她马上舒了口气。 我心里大笑,是女的才正常。 我一整天都早出晚归的,他们早已怀疑我是不是在交女朋友,他们思想保守,对我要求严格,常常告戒我学业,事业才是爱情,家庭的基础。 我们准备好一切就出发了。 在我坚持下我们坐火车前往黄山。 一天一夜后我们就到了黄山。 在他的坚持下我们住入黄山最贵的酒店,我很肉痛那笔钱,但无奈他对住的地方很挑剔。 我记得我们玩了好多地方。 黄山汇奇松,怪石,云海,温泉为一体。 我们第一天从云谷寺出发,坐缆车上山,游览了白鹅岭,始信峰,梦笔生花,北海,狮子峰,猴子观海,排云亭,飞来石等景点。 磅礴的气势,仙境般的云雾让我们赞叹不已。 一路上他始终牵着我的手,不怕旁人的目光,尤其是一些崎岖的石路,他还伸手来搂我肩膀,我也只能随他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静心。 第二天我们凌晨3点20分就出发看日出去了。 我其实困的不行,这一天下来体力消耗太大,又只睡了没几个钟头,但一想来黄山就一定要看日出,咬咬牙也就出发了。 路上蒋雪一直问我困不困,他带了些干粮,硬塞我口中,我迷迷糊糊地咀嚼着。 吃了大半的干粮,我感觉有些精神了。 盼望中,东方那铅白色的地平线渐渐变宽成橙黄色,衍出“鱼肚白”的色带,两条带汇合起来,浓重的黑色迫不得已地褪去,云堆上出现红色的小点点,小点点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终于红色的圆跳了出来,扶摇直上.太阳终于出来了,我居然热血沸腾地大叫起来。 这壮丽,磅礴的景色让我激动,兴奋,内心最深处涌起大片大片的希望和光明,况且他就在我的身边牵着我的手,我们像被净化一样,任由暖暖的太阳照在我们的身上.那刻我有极其强烈的感觉,我和他会一辈子在一起,我们是被净化,祝福的,我们前面的路是充满光芒的,我们将到达幸福的彼岸。 那一次的日出后我坚定了要和他走下去的信念。 看完日出后,我们继续第二天的游玩。 我们来到天都峰。 “不上天都峰,白跑一场空。” 据说这是黄山最险的一个景点, 这里有条长达2华里的“天梯”。 要到峰顶就要经过这个天梯.这个称为鲤鱼背的天梯,要手脚并用攀铁索而上。 我害怕得全身战栗,心跳极快,轻轻地说“我们不要去山顶了好不好。” 蒋雪玩味地笑笑:“怕了?你留在这里等我,我一定要上去看看,拍几张照片。” “一定要上去吗?也许没什么特别的。” 我恐惧得脸色发白。 “我一定要去看看。” 他的眸子里有坚定,决然。 我知道自己劝不了他,他是那种一旦作出决定就不会改变的人。 我只好拿着包在原地等他,周围许多游人也在这止步,毕竟这一段太惊险了。 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渐渐远离我,我开始极度恐惧和悲哀,我怕他就这样不回来了,我怕我会在这永远等着。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害怕,渗透入骨子里,血液里。 一瞬间,我跑了上去,拉住他的手,也用决然的口气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眼睛直直地看我,五官如刻出来一样坚硬。 我又说:“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紧紧抓住我的手,一起转身前进。 第二十一章 回想起当时爬“鲤鱼背”的情景,仍然会心有余悸。 蒋雪在我前面,我紧跟在他后面,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挪动。 偶尔侧目一眼,会看到云海生腾的万丈深渊,我的手脚不禁颤抖,心快跳到嗓子边了,莫名的,巨大的恐惧黑压压地袭来,我几乎承受不住,开始强烈的眩晕,也许我会丧命于此。 “集中精神,眼睛不要往下看!”他沉声提醒我,“你只需要看着我。” 我勉强镇定一下,我开始凝视他的背脊,那是他最初吸引我的地方。 宽阔,结实的背充满力量,线条优美。 此刻他的背也是起起伏伏,我甚至可以看见他T恤撒谎能够渗透出来的汗水。 我的眼睛只看着他的背,听不到任何声音,也嗅不到任何气味。 脑子中一片空白,我忘记到底是怎么爬过去的,只记得当时本能地跟着他一步一步,惯性动作一般地挪到了终点。 终于过了“鲤鱼背”,我的脑子仍然空白,我一身冷汗,脚软得站不住,跌倒在地上。 嘴巴里有很浓的血腥味道,用手一抠,果然很多条血丝。 一本书上曾说过度恐惧,紧张时会出现心悸,脉数,血行逆乱,血液上冲等症状,看来一点也不夸张。 这一路我像经历了生死劫难,我终于哭了出来。 蒋雪蹲下来用手不断地轻拍我的背,尽力安抚我。 我和他真的算是经历了生死。 很多年后我时常怀疑自己是在什么冲动下那么决然地跟着他爬上险峻的“鲤鱼背”,仔细想后发现答案只有两个字,“本能”。 天都峰顶有块平地,平地上有“登峰造极”石刻。 在这里远眺,云山相接,千峰秀色。 片片云雾像在我身边似的,完全不用像在工业城市里仰望一般,真的有种“海到尽处天为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意境。 那样磅礴的自然景色,那样开阔的纯粹心境,让我觉得这一路的惊险是值得的, 晚上我们在一家特色菜馆吃饭。 点了一大桌子菜,有茶笋炒腊肉,酥批山珍盅,米汤三上素,麒麟野生桂,茂阴金钱虾,竹筒山鸡。 我和他都很饿,很快大部分菜肴被我们风卷云残一番。 “刚刚要是我掉下去了怎么办?”我惊魂甫定,不由问到。 “那我跳下去找你。” 他马上淡淡地回答。 “那我们也算是情葬大黄山了。” 一阵暖流涌进我心里,他居然愿意陪我去死。 “少说不吉利的话,我们这不好好的吗?”他把剥好的大虾放进我的碗里。 “可是当时我真的是一片空白,连姓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胆子那么小干吗还硬撑地跟来?” “还不是为了你,我不愿意一个人呆在那里,我怕等不回你。” “我那么没用么,不就是一块鱼背么。” “当时哪有那么冷静,就怕你回不来。” “真回不来你怎么办?傻楞楞地呆在那里成一块望夫石?” “谁。 。 。 谁说你是我的丈夫?” “你难道不是我老婆?” “胡说,你!”我羞红了脸,用脚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他。 他把油腻腻的大手伸过来摸我后脑勺,慢慢贴近他,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惊讶目光,大叫“我就是你老公!”,说完还吹了吹口哨,引得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们这里。 我心里又甜又羞,更加使劲踩他脚。 回到酒店已经很迟了,我又累又困,只想倒床就睡。 他偏要拉我起来,让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睡,我耍赖一样地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肯去浴室,他一把拉起我扔向浴室。 关上门,我不情愿地脱下衣服,在浴缸里放水,调节水温。 我快累死了,动都懒得动,水快满的时候我扑通下水,一屁股坐在浴缸里享受温水渗透入肌肤的感觉。 我感到非常舒服,水温刚刚好,浴缸又大,泡在里面非常享受,疲倦劳累去了一大半。 我想今天一整天发生太多事情,甚至在生死边缘线上转了一圈,但如果回到那一刻,我还是会跟着蒋雪去的,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温水太舒服了,我渐渐眯上眼睛。 意识开始迷离,周围像有一片片云一样,柔软的云触感真不错,似可以把玩在手的感觉。 朦胧中我发现一个颀长高大的人影一步步走向我,好象是蒋雪。 他脸上有点红红的,全身□地走向我。 我顿时清醒了几分,睁开眼,屏息,这才完全看清了面前的情景。 蒋雪果然全身□,站在我面前。 “你。 。 你怎么进来了?!我还没洗好。” 他站着一动不动。 我护着身体,心慌神乱,“我真的没洗好,你先出去,快出去!” 他缓缓地开口:“你愿意吗?” 我更加慌了,“什。 。 什么?” “我数到一,二,三,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开口,我马上出去。” 他眼睛里有少有的认真,微微蒸腾的热气拂过他带着浓烈□的脸。 第二十二章 我顿时明白他想做什么。 我想我应该马上拒绝他,阻止他,但脑子里像黑白屏幕上闪烁的雪花一样,最后停格在一个画面:我在险峻的鲤鱼背上,旁边是万丈深渊,而前面是他。 死亡在旁边,而爱在前方。 “一。 。 。 二。 。 。 三” 我看清楚了那张在热气后的脸,坚硬,分明却明显带有□的柔软和红润。 我的爱就在我的前面,我强烈感觉自己如献给神明的祭品一般,神圣,庄重。 自己也被自己的决意深深感动。 他□地走过来,黝黑的肌肉,强壮的手臂,修长的双腿,这一切都如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一样美好。 他将我抱起来,头深深埋入我的肩膀,低语:“不要怕,我会小心的。” 那刻的我没有害怕,我曾不止一次想象我们最后□的结合,这与灵魂的相融一样重要,我闭上了眼睛。 雾气,潮湿,□,悄然却浓烈地释放,如艳丽的罂粟。 他的眼睛炽热得足够把我烧起来,大手一点点游移在我的背上,胸前。 他从开始轻轻地舔我脖子到后来恨恨□我的□.被他爱抚,亲吻过的地方泛起一阵阵涟漪,那种电流涌动般的战栗让我几乎要晕过去。 我难受,开口欲发出声音,他立刻吻住我的唇,一条舌头窜进我口中狂野地扫荡起来,舌尖被重重地叼住,甚至有血腥味道。 我忘了是怎么样回应他,只是紧紧拥住他,整个呼吸,整个世界全吞没在他的吻里。 为什么要抑制?为什么要羞耻?这是人与人最本能,最直接,最强烈的表达爱的方式,早在亚当与夏娃创世纪的时候它就存在,对于真正相爱的人来说它是神圣,庄严,不可亵渎的。 我感觉他的手渐渐从背上滑落下来,终于停留在股间,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触摸与试探。 我们没有经验,我们靠的是最原始的探索。 他拿起身边的润滑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让我终于开始有点恐惧.一切如书上所写一样,16岁就依好奇本性而偷偷看的书,上面有太多我不所知的细节,而现在我将要体验那迷离绮丽的疼痛。 我没有之前那样的镇定,我清楚地感觉到恐惧弥漫开来。 我的股间一阵阵清凉,接着是他有些膨胀的声音,我的心咯哒一下,终于要来临了。 我无法再平静,之前自己坚定的决心,他温柔的爱抚,一刻间烟消云散,代替的是真正强烈百倍的恐惧。 我开始扭动,他灼热而硕大的欲望已抵住我。 “不,不,我还没准备好。” 我惊慌失措地说。 没有声音答应,他只是用手固定我的臀,动作带有明显的急躁迫切。 热气袅袅,我只听到他浑厚的喘息,然后感到一个异物生硬,强行地准备进来。 “不,不!你走开!我不做了!”我不顾一切大叫。 “乖,别动,很快就顺利了。” 他还试图诱哄我。 那个异物已有些进来但没深入,而我已感到天崩地裂般的疼痛和恐惧,还有委屈。 “滚,滚!”我撕心裂肺地怒吼,用从未有过的蛮力向前挣扎,腿向后狠狠地踢开他。 他一声低咒放开了我。 我迅速打开门冲出浴室,软倒在地上。 我狠狠抓自己的头发,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袭击我。 我居然无法接受他的身体,无法承受那浓重的恐惧,激烈地阻止他的深入。 我害怕□的结合,我只能停留在柏拉图式的不现实的情感中。 我无力地合上眼,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走了。 但我清楚听见浴室里大片大片破碎的声音。 他出来时两手猩红,血水不断滴下来。 “你什么意思?他妈的已经到那步了!你是耍我吗!”他把我拽起来,“你说话!你是不是一直在玩弄我,一直就这样和我过家家酒!之前数到三你都没吭声,切!你装得挺真的,把我勾起来又甩甩屁股说不做就不做!一切都由你性子来,啊?!” 他面目狰狞,眼球猩红,重重地拽着我质问,像要把我吃了一样。 “我。 。 我只是害怕。” “怕你妈个头!”他的声音暴躁地落在我的身上,脚狠狠地砸在床沿。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刻,他像一失去理智的困兽,只能全力反扑。 他的愤怒不仅是因为欲望无法宣泄,还在于他那瞬间的绝望,他一直以为同性的爱和异性是一模一样的,但没想到我们的爱是不健全的,我们无法在□深处紧紧相拥,彼此占有。 他终于知道我们的爱在当时存在着难以消除的阻力,这样的阻力让他绝望。 他开始质疑这样的爱是不是畸形,最终会毁灭在无法宣泄的本能欲望上。 光有精神恋爱是不够的,我们皆凡人,我们需要最低级也是最高级的性。 没有性,我们的爱是破碎的,不健全的,无法长久的。 第二十三章 我们几乎是沉默地离开了黄山。 依然象征性地买了特色小吃。 芙蓉糕,油酥烧饼,五城茶干,蟹壳黄,苞芦松。 他默默地付钱,将点心放进包里,转过头问我:“你还有什么想吃的?” 我摇摇头,他递给我一只芙蓉糕,“这个又香又甜,很好吃。” 我轻轻咬下一口,果然香甜。 经过一个晚上的冷静,我们像没事似的逛着美食街,但彼此之间显然有了隔阂。 早晨街上空气很好,清新中含食物的芳香,人渐渐聚拢,热热闹闹的气氛让我有了些精神,要知道我一宿没合眼,太多复杂的情绪充斥于脑中,我感到极度疲惫。 今早起床后我们谁也没说话,直到刷牙洗脸完后他才开口说要买些点心回去。 在返回的火车上,我终于抵不住倦意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傍晚,我发现自己被盖上了薄薄的毛巾毯,他正坐在下铺翻看一份报纸。 我轻轻下来。 “醒了?饿了吧?我去买点东西。” 我点点头。 窗外是不知名的小村子.稻田,庄稼,溪水,如此淳朴自然的气息。 这让我想到乡下的外婆家,小时候的我在大片大片的农田里赤脚抓青蛙,空手捞鱼,玩到傍晚才肯回到屋里,盯着外婆准备的红烧肉,白斩鸡,青菜拌豆腐等一桌子菜大流口水。 外婆笑呵呵地为我夹只大鸡腿,外公常用筷子蘸点高粱让我的小嘴尝尝,刺的我咧嘴伸舌。 那样单纯温暖的画面早已存入我内心最深处,在落寞,孤独时涌上心头。 有时常想生活如那般简单也就知足了,一间小屋子,一个小菜园,一只老黄狗和一个爱人。 此刻我如此落寞孤寂,我感到连那样小小的快乐都是不可及的。 他端着两碗泡面过来,扯开包装,用热水泡好,“马上就可以吃了。” 我点头。 “还有一些点心。” 说着他去拿包里的点心,一个个地铺满桌子。 也算是一顿不错的晚餐了。 “我小时候常常煮泡面吃,在锅里打个鸡蛋,放些番茄,火腿肠,别看简单,吃吃还不错。” 他若无其事地说起了煮泡面的事。 “那时候我母亲已经是早出晚归,心思全不在我这儿了。” 他吃着面继续说,“我有时候挺恨她的,开始和她冷战,把她买回来的巧克力汽水全扔在垃圾堆里。 渐渐地我书也不去读了,整天闷在游戏机房,晚上也在那过夜,根本不回家。 后来她在游戏机房找到我,当场甩我几个耳光,拽我到大街上去,劈头盖脸地骂。 我当时特恨她。” “那。 。 那后来呢?”他居然和我讲她母亲的事,这在平时都是他避讳的话题。 “我不听她的,继续逃学,整日混在游戏机房,不三不四的男男女女认识了一大帮,我们一起抽烟,一起喝酒泡吧,一起飙车。 她开始把我关在家里,我就从窗户外溜出去,就这样我次次得逞,像野马一样脱离她的监管.她开始打我,用那种细细的晾衣叉,两三个捆成一个粗的,疯狂地抽我,我被抽的全身是伤,诅咒她去死。” 他边说边拿出根烟点上,猛地吸一口,两眼直看窗外。 “后来呢,她还继续打你吗?”我发觉自己在心疼他。 “后来我开始反抗,她根本制不住我,我狠狠地把她推倒在地上,她的头撞在桌角上,额头一阵血流下来。” 我可以想象那个场景他的愤怒,他的反抗。 “她当时有点恐惧地看我,也许她明白自己已管不住我了。” 他又猛吸几口烟,“后来她家也不回了,索性由着我堕落,再后来她就永远离开了,听说搭上了个离婚的男人,切,永远就只能做个不见光的姘头。” “她应该是爱你的。” 我始终认为每个母亲都是爱自己的骨肉的,只是爱的程度不同。 “也许是吧,但我不需要这样的爱。 我讨厌回到家看见她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傻笑或者撕心裂肺地痛哭。 其实有段时间,就是差不多小学的时候,她还是对我挺好的,每天按时回家,督促我做作业,不做完作业不能看电视,对我学习要求可严了,但后来逐渐没了耐心,想着靠儿子吃饭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索性再傍个男人来的快。” “也许她是真心爱那个男人的。”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其实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 “是吗?那她就是跟着她伟大的爱情丢下我走了。” 他讽刺地笑笑。 我无法说什么,想安慰他却觉得无能为力。 “你看,我这里的淡淡的疤都是自己用烟头烫的。” “你。 。 。 。 选择自虐麻木自己?”我震惊的同时又觉得他的确是像有那样行为的人。 “也不是有意的,只是有时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用烟头烫下去,那滋的一声感觉特舒畅,而且不怎么痛,只感觉一丁点的灼热,血液就开始沸腾起来。 那样的感觉会上瘾的。” 第二十四章 想来他的童年是充斥着阴暗,潮湿,芜杂,颓靡的,寂寞的可怕,孤独的可耻。 那段不可救赎的日子已经深深植入他的深处。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盯着我,表情中有坚定,疑虑和害怕。 我轻轻揉过他被烟头烫过的肌肤,淡然却坚定地回答:“有一种可能是你不再需要我了,否则我会一直死在你的身边。” “那一种可能绝对不会成为可能。” 年轻时候的诺言总是绚丽简单的,一本电影曾说过,为什么要执意于承诺,任何事物都会改变。 当人类说出信誓旦旦的承诺,山盟海誓的爱意,上帝就坐在云端,犹如一个顽皮的孩子忍不住嬉笑起来。 夜里的我们彼此相拥,我们用幼稚的承诺暂且抚平了彼此的恐惧。 对同□恋的恐惧,对彼此渗透彼此陌生生活的恐惧,对可能无性的柏拉图式爱情的恐惧。 从黄山回到了城市。 新的一个学期又开始了。 我和蒋雪的感情没有变淡,依然整日整日粘在一起看碟,听音乐,在梧桐叶满地的北山路散步,在浓郁芳香的咖啡店里用餐。 玫瑰园是我们常去的一家餐厅,正宗优雅的英式下午茶,玫瑰花纹骨瓷茶具,落花缤纷的壁纸,我们通常会点壶春天煎茶,依偎在大而松软的沙发上,一起看一本悬疑小说,甚至脱下鞋,用大号外套遮住我们□的脚丫子。 在外套里他一只手握着我的,另一只手搂着我的肩膀。 这里的服务很好,我们不用担心会遭到什么非议。 但我知道他去找过女人,从张乐彬的口中得知的。 说没有酸涩感觉肯定是假的,但我没有埋怨,他一个经历过性生活的男人在这方面是不能克制的,何况自从那次后他就没有强求过我,我们之间仍停留在亲吻,抚摸的阶段,最多最多是彼此用手解决一下。 刚开始为他用手解决我是不太能接受的,强烈的羞耻让我觉得我在做十分龌龊和猥琐的事,即使我的心里一直把性当作是信仰。 我是个太矛盾的人。 但对于他来说这还是隔靴搔痒,因此他去找女人我是无能为力的。 我在爱中太怯弱,总害怕失去他,曾经看过很多人老珠黄的女人为了维持婚姻对有外遇的丈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时觉得她们何必如此自贱,现在想想自己和她们是一样的。 在爱情里,在那个年龄里很少有人可以做到理智,如我一般,如钱同一般。 钱同为了讨虚荣女开心先后买了化妆品,手机,包包,鞋子给他,大量的钱砸下去换一个甜美的笑容。 我和蒋雪的事一直隐瞒着张乐彬他们。 十月中旬,张乐彬告诉我们蒋雪的父亲重病住院,是肾脏衰竭加心瓣膜病。 听说他已经立下遗嘱,将自己的所有资产,包括股份,不动产都安排好了继承人,至于继承人到底是哪些,各自继承多少谁也不清楚。 蒋雪的父亲白手起家,纵横餐饮界多年,据说当年是叱咤风云,无人比拟。 如今市内两家五星级的酒店都有他的股份,这样一大笔资产任谁都会动心。 当我们从张乐彬口中知道这个事实,有种看商业小说的感觉。 “妈的,你表哥会分到遗产吗?”崔强两目发光,像劫宝的强盗一样。 “你怎么这么说,他爸爸现在还没死!”钱同一个白眼扔过去。 “这个都不一定,老人家的心思很难琢磨的。” 张乐彬淡淡回答。 “那老家伙有几个孩子啊?”崔强和我们想的一样,所谓的豪门总是子孙满堂。 “加上蒋雪就三个。 一个大哥,一个小妹,这三个孩子都不是一个妈生的。” 张乐彬苦笑。 “妈的!妻妾成群,和皇帝一样风流,有钱人真是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 指不定一个别墅养一个!”崔强唾沫横飞,又嫉妒又羡慕。 我心里马上想到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人人都想分一杯羹,明里笑笑背后踹你一脚。 这些桥段都是港剧最常见的。 “蒋雪去看过他父亲吗?”我问 “去过了,上周末去的。” 张乐彬答。 “对啊,嘘寒问暖一番,不要让老家伙以为久病床前无孝子啊,而且可以打探下遗产的事情。” 崔强似精明地分析。 “你会不会说人话,父亲病了儿子去看很正常啊。” 钱同皱眉。 是的,蒋雪才不会打这个遗产的主意,他曾经和我说过他的父亲一直很疼爱他,给他价值不菲的礼物,丰厚的生活费,让他尽量衣食无忧,他说过他对他父亲是崇拜的,他要成为像他父亲一样的成功商人。 我反而且担心蒋雪会受到蒋家的排挤和暗算,太多港剧的阴谋情节一起涌现出来。 那些嚣张跋扈的公子哥人面兽心,丧心病狂地欺凌,残害自己的手足,目的就是要继承权。 这些情节如今要上演于生活中,想想就心惊肉跳。 蒋雪的大哥叫蒋亦峰,国外留学回来,年纪轻轻就帮忙打理酒店生意,标准的天之骄子。 听张乐彬说此人心机很沉,手腕很多。 第二十五章 蒋雪没有在我面前说起他父亲的事情,我当然也不主动问,但他的脸上明显的多了层忧愁,烟更是一支一支不间断。 周六我像平常一样到他家去,刚要进门发现门根本没有关,门缝里传来冰冷的声音。 “大街上随便抓个人学历就比你高,凭你这样的小混混想接管这么大型的酒店,啧啧,说句难听的根本是不自量力。 我们酒店里随便一个男公关素质就比你高一大截。” 我从门缝里偷瞄,只见一个穿深黑色西装的挺拔背影,双手叉着裤袋,一只小牛皮鞋肆意地蹂躏着房间里的羊毛地毯,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显然不是蒋雪的背影。 “环境很重要,什么样的环境出什么样的人,我们生活的环境有很多规则,不懂规则的人怎么死都不知道。” 冰冷的声音里带着极大的讥讽。 “生活本来就有层次之分,上流社会不只是光鲜亮丽的斡旋,真正靠的是学识,才干,气质和手腕,你看你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背影向前倾,贴近蒋雪。 “仔细想想吧,你要是愿意放弃,我会给你一个不错的数目,保证你衣食无忧,可以继续花天酒地,流连花丛。 但要是你认不清楚,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背影伸出手拍拍蒋雪的肩膀,“这点脑子你还是应该有的,怎么选择就看你自己的,我不想做得太绝,毕竟你也是老头子的骨肉。” 背影终于转过身来,我看清楚了那张脸。 和蒋雪很像的五官,但成熟冷峻很多,线条生硬,一丝不苟。 一幅金框眼镜,一头超短的黑发,一身浓重黑色的西装,一双咖啡色小牛皮鞋,浑身英气逼人。 打开门,我楞在那里,我分明看见他的嘴角有血迹。 他也看见了我,肆无忌惮地打量一番,那目光犀利如鹰隼,然后掏出口袋里的灰色丝帕,轻轻擦拭了自己的嘴角,侧身走过我,踏着有些嚣张的步伐往外走。 我猜他一定就是蒋雪的哥哥蒋亦峰,那个心计很沉,手腕很多的男人。 蒋雪站在窗口,紧紧抿着嘴,脸色有点发白,带有一些受屈辱却不能还击的悲哀。 我走近他,从背后抱住他,头靠在他背上。 我知道他此时很难受,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平常总是骄傲,张扬,神采奕奕的黑色眸子此时被蒙上层浑浊,我的不由地心痛起来。 原来蒋雪的父亲将酒店股份的百分之六十都分给了他,这让我大感意外,但仔细想想有钱人,特别是生了病的有钱人总是会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决定。 许是内疚,许是怜爱,许是心痛自己不能见光的私生子孤独地活了24年。 这样的情绪在平时商业作战中被深埋在内心,而在卧病于床,生死一线之时强烈地翻涌起来,于是这个老人家想弥补,弥补的唯一方式就是赋予蒋雪金钱与身份。 我有丝失落,我不想蒋雪继承他父亲的酒店,那样我和他的距离会越来越大。 男人与男人的感情始终是有些建立在势均力敌之上。 男人和女人都要讲究门当户对,何况是我们。 我们本就不见光的爱情随时会因为社会差距而灰飞烟灭。 但蒋雪不是这么想的,他骨子里充满勃勃野心,他需要身份的肯定,也需要权利的掌控。 他不会甘于庸庸碌碌的一辈子。 我曾和他提过自己的晚年想和他隐居于一个江南小镇,他当时只是笑而不答,我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不满意这样的结局。 现在机会来了,即使眼前是美丽却有毒的罂粟,他也愿意飞蛾扑火。 他坚定地拒绝了蒋亦峰的要求。 他要属于他的一切,他再也忍受不了继续做一只懒散的米虫。 这虽然是我意料之内的,但仍不由地担心起来,担心他的处境,担心我们的将来。 后来那段日子里我常常靠在蒋雪怀里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那因为分神而被烟头烧着的手指,烟雾缭绕中我问他:“记得我们爬完鲤鱼背后我问你的,以及你的回答吗?” 他的手轻轻摩着我的脸庞,缓缓地开口:“记得,我会跳下去找你的。” 只有不断的起誓,不断的重复才能缓和我内心隐隐的,巨大的不安。 我们在黑暗中看很旧的片子《东邪西毒》。 漫天的黄沙和纯净的蓝天有说不出的孤独和忧郁。 英文将此片翻译为《ASHES OF TIME》——时间的灰烬。 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很多年以后。 。 。 。” 每次听到这句话就有种想好好把握现在的冲动。 西毒为了自己闯荡江湖的蓬勃野心遗弃了自己深爱的人,终于当他移居沙漠开始默默思念远在江南的三娘子时,三娘子已经思念成积,病入膏肓了。 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这个就是电影告诉我们的江湖。 在刀光剑影的江湖里总有让我们迷惑的名利,我们终究是为了这些放弃了我们的情感,直到后悔。 第二十六章 十一月中旬到来,蒋雪父亲的病越来越不好,肾脏的严重积水和衰竭连进水也困难,曾经叱咤风云,指点江山的人到了垂暮之年竟要受这样的病痛折磨。 蒋雪隔三差五地去医院看望老人家,好几次都和蒋亦峰在医院门口起正面冲突,但进了病房在老人家面前还是默契十足地作出兄弟敬爱的温馨画面。 周六,我们约定一起去吃饭,我在医院门口等他探病出来。 一个身影渐渐走近,是熟悉的成熟冷峻的面容,犀利轻蔑的目光和那双高级的小牛皮鞋。 来者是蒋亦峰。 我想躲到一边去,却移不开脚步,他直面走向我,显然是看见了我。 “你是蒋雪的朋友?”他平静地问到。 “是的。” 我谨慎起来。 “上次在家里也见过你,你们是多好的朋友?”他突然逼近我。 也许是我看错了,他居然勾起一抹很邪恶的笑。 “这和你没关系吧。” 本能地对他有厌恶。 “好到可以一起过夜的朋友?”他一针见血地用质问的口气。 我楞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他一直在调查蒋雪?这虽然不可思议但并非不可能。 “兄弟么,有时候混在一起通宵打牌看碟,我们一伙人都爱凑他那,这有什么奇怪?”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其实何必解释得那么急切,据我所知你一个星期几乎有六天在他那过夜,而且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和他。” 他讥讽地摸摸西装上银色袖扣,眼睛仍直盯着我。 “那又怎么样,我们只是一起看碟,宿舍太远,我懒得回去!你管怎么多干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越来越心虚,一切好象都是在他掌控之中。 “哦?这么激动?我不过是关心下我那傻弟弟的私生活而已。” 他挑眉,一派得意自在,“包括他去过哪些地方,买过些什么东西以及和哪些人上床玩过。” 我的冷汗密密麻麻地流下来,不,不,我不用心虚,我和蒋雪的关系仍是纯洁的,他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但我仍然被他听似不温不火的语气所震慑,根本无法对付。 “据我所知,上周末他是在雅鑫公寓过的夜,整整33小时和一个年轻女孩缠绵温存,而且他金屋藏娇也不止这一处。” 魔鬼般的声音摧毁我所有的镇定,像一泼冷掉的馊水浇在我脑子上。 我连手指头都在颤抖。 我知道蒋雪在外面是有女人的,但听到已预料到的事实仍然想歇撕底里地大叫出来。 “这个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莫名其妙地和我说这些!我会当你脑子不正常!我和他根本不算很熟,你不需要从我这里下手打什么主意!还有你凭什么鬼魅地跟踪他,调查他,你他妈的真是吃了饭没事做!”我疯狂地吼出来。 “对了,吼出来就舒服了,压在心里多酸啊,要知道嫉妒的滋味会慢慢啃噬你的骨头。” 他精明地笑着,风清云淡地说着,伸出手拍拍我肩膀。 “神经病,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愤怒地甩开那只手,我的心思被他□裸地揭开。 “小弟弟,奉劝你一句,别一头栽进死胡同,平静平静情绪,回家洗个热水澡,睡上一觉,明早睁开眼后重新像个男人地活过来。” 他似笑非笑地说完,转身走人。 “重新像个男人地活过来”?我明白他已经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爱上他弟弟,在他看来我不是个男人。 哈哈,多么可笑,我们辛苦隐瞒的事实居然这么轻易地被挖掘出来。 此时的我真的犹如一只被扒出来的地洞老鼠。 我的想法只有一个,我要回到洞里去。 我立刻转身几乎是屏着气飞跑着离开医院,踉跄地回到家。 关上手机,我在黑暗中揉着早已皱巴巴的脸。 在心里痛恨自己的脆弱,曾被视为信仰般神圣的情感在被人戳穿后居然连自己都不敢面对。 在这个社会同性恋毕竟还是禁忌之恋 ,我随时准备着遭受各种舆论的压力,道德的审判以及自我的质疑。 想到德国纳粹统治时期希特勒疯狂地迫害同性恋人,将他们关进集中营,从开始的割除□到后来的判处死刑,不仅恐惧,虽然现在这个社会比起当时进步,文明上千百倍,但众口烁金,积毁销骨的阴暗层面仍有巨大的摧残力量。 迷糊中睡了过去。 天亮时分,窗外小麻雀叽叽喳喳得闹人,油条豆浆摊上“嘶嘶”的油炸声,轱辘辘的自行车发出清脆的铃音,新的一天又来临了,窗外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生活,而屋子里的我仍没像个“男人”一样重新活过来。 洗脸时久久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一张脸,脑子却混乱得连自己也觉得自己陌生。 蒋亦峰的一番话居然可以把我似逼入绝境一般,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原来我是那么在意众人的目光。 低咒自己一声后,重重地拨着有点油腻的头发。 第二十七章 打开关了一晚上的手机,果然有十几通蒋雪的电话。 我迟疑着要不要马上给他回个,电话又响了,是他。 “你昨天去哪了?!急死我了!手机干吗关着?!”他很焦急的声音。 “没事,突然累了,回家闷头睡了一觉。” “那为什么关机?”不依不饶地问。 “手机没电了。” “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差点到你家去找你。” 他显然舒了一口气。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你早餐没吃吧,我现在过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用餐。” 所谓的地方就是蒋家的香阕大酒店,我本能地排斥了一下,原以为他会带我去那些老地方喝鸡粥吃小笼包子。 站在酒店门口我看看自己那件黯淡的灰白色运动衫,迟疑了脚步,会不会太寒碜了?他嘴角有笑意:“饿了吧,快进去,别担心,我是你的活动荷包。” 酒店豪华明亮,处处装修精致,连小摆设都无懈可击。 走过一处小桥流水的角落,那里树上粉红的樱花让我陶醉,桥下是潺潺流水,块块鹅卵石间有几条小鱼儿游得正欢。 乘上银色的电梯,我们到了二楼,这里是个很大的自助餐厅。 马上有服务员过来招待,她看见蒋雪后微微吃了惊:“蒋先生是来用餐的吗?”“恩,两个人。” “好的,这边请。” 我们被安排到窗口的位置。 这里非常宽敞优雅,奶白色的皮质沙发屁股坐得真舒服。 早晨的餐厅人不多,淡淡的萨克斯音乐弥漫整个餐厅。 周围是自助式的食物,中餐,西餐,东南亚菜,日本小料理都有。 我被诱人的食物所吸引,胃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想吃什么随便拿,好多东西保证你见都没见过。” 他淡淡地抽出支烟,吞云吐雾起来,没有服务员上来阻止他。 “干吗要来这里,早餐随便吃点应付下就好了。” “也想来带你看看我以后要经营的酒店,怎么样?还不错吧?。” 他的手臂摊开在白色沙发上,一派得意。 “很不错的地方,经营这么个酒店很难吧?” “困难不可避免,但我一定可以做好。 知道全球的七星级酒店吗?就是在迪拜那的帆船酒店,整56层,比艾菲尔铁塔还高。 整个酒店装饰用了黄金27吨,连门的把手,水龙头上都镀上了金,奢侈至极。” 他边说边用手指摩着嘴唇,赞不绝口。 “这也太奢侈了,差不多就够了。” 我大杀风景地说。 “呵呵,傻瓜,你不懂,这已经不是单单的一家酒店,还是一个国家城市的经济,文明标准。” “哦,我是不太懂的。” 我以前和父母出去旅游住个三星级的宾馆就觉得很不错了。 “别楞这儿了,想吃什么去拿吧。” 我起身去拿食物,太多芳香扑鼻,色泽明亮的食物让我大流口水。 起士蛋糕,蓝莓慕丝,英伦花茶饼,牛肉蛋卷酥,水晶粉果,蟹肉色拉,甜虾千层派,干贝鲍鱼粥,意大利面,蝴蝶通心粉,各式花茶,咖啡等让我大开眼界,原来有钱人的早餐是这个样子的。 我拿了好多放在桌上,个个精致得如艺术品,都不知道先吃哪个好。 “拿了这么多?”他似笑非笑。 “不行么?”我从一堆山的食物中抬起头,向四周看,邻桌一个穿简洁休闲装的男人正悠闲地看一份报纸,桌子上只有一杯果汁和一份三明治。 我再放眼望四周,他们的桌子上几乎都只有一点点量的食物。 我感到有点丢脸,自己如一个饿死鬼一样搬来一大堆东西。 “没什么不行,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够再拿。” 他的脚在台布下伸过来轻轻踢了下我的脚。 我的脸刷得一红。 埋头吃着食物,眼睛忽然瞟到一个人正悠悠地走进来,是蒋亦峰,还带着几个同伴。 我马上看对面的蒋雪,他也正盯着他大哥看。 “真是倒霉,吃个早餐都会遇到他。” 他苦笑,轻轻摇头。 “你大哥也常来这里吃饭?” “怎么,你知道他?”蒋雪有点惊讶。 “恩。 。 。 恩。 。 上次在你家看见过他,和你长的很像,张乐彬也说你有个大哥。” 我不能告诉蒋雪他大哥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关系。 “他是老头子的大儿子,我和他一向不对路,他特看不起我,切,不就是留洋回来比我早进酒店几年么。” 蒋雪一直盯着他看。 “他会为难你吗?”我冲口问,其实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他一直挡着我的路,当我好欺负!”蒋雪重重捻下那根烟。 “你不会有事吧。” 我心里发毛。 “怎么?你也知道关心我,恩?”他的手伸过来到我嘴唇边,“看你吃的和只猫似的,全粘上了。” 我一惊,他的亲密动作越来越不分场合,我明显地感到蒋亦峰正在远处看着我们。 连喝几杯乌梅汤后,我急急去了厕所。 靠,五星级酒店的厕所果然不一样,连一点异味也没有。 大大的镜子前放着毛巾,护手乳,定型摩丝,口腔清洁液和一瓶瓶小小的香水,我新奇地看着这些,有些冲动带回家去。 突然镜子里多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蒋亦峰。 第二十八章 “小弟弟,怎么在这,蒋雪带你来的?”蒋亦峰今天穿了身浅蓝色的羊毛衫,质地精良的休闲裤,半倚在厕所门口。 我不理他,转身要走。 “等等,你还没回答。” 他的长腿伸过来,明显挡住我的去路。 “麻烦你让一让。” “昨天没睡好?两个大黑眼圈挺吓人的。” 他悠悠地笑着看我,“不会是哭过了吧?” “蒋先生,你不要总来和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和你弟弟只是很普通的兄弟。” 我正色道。 “普通?普通朋友会用手来擦你的嘴唇么?一大早一起来吃饭,还深情凝视彼此?” “这和你没关系,你管的也太多了。” 我皱眉。 “也是为你好,奉劝你一句,跟着他没前途的,你以为凭他可以打理老爷子的酒店?别不自量力了,我太了解我那傻弟弟了,他除了打架喝酒泡妞还会什么?英文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那也只是你成长的环境比他好,接受的教育比他强,他并不比你差。” 我心头一股无名之火,他如此瞧不起蒋雪。 “这就是命,他生来就是贱命一条,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奋力直追也是望尘莫及。 一个下贱女人的种要不是带把的老爷子根本不会承认他。” 他戏噱地说。 眼睛同样轻蔑地盯着我。 “你!你!你怎么可以这么侮辱他,好歹他也是你兄弟,他受的苦本来就比你多,你还这样轻飘飘地诋毁他和他的母亲!”我的胸口好难受,尤其是听到他说蒋雪是贱命时,感到十分委屈。 “事实而已,一个姘头生的种也想摇身变成正宫太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一无是处的一个种。” 蒋亦峰说着说着发出笑声来。 “不要开口闭口种不种的!蒋雪他是亲生的,有父母的!他也是蒋家的人!”我又开始吼出来。 “怎么?你心疼了?舍不得听到我说他?告诉你吧,外面多的是人在等着看他笑话,说的更难听都有。” 他叉手在胸前,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何况,现在我又知道这么个丑事,这个笑话就更好看了。” 丑事?是指我和蒋雪间的事情?我脸色发白,有点站不住了。 他像玩弄小鸡一样看着我:“两个男人在床上翻来翻去,这种肮脏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他就等着尝尝跌入地狱的感觉吧。” 一字一字如刀片一样割在我心中,我突然发现自己没什么,重要的是蒋雪,我不想让他被人瞧不起,不想别人看他笑话。 “其实这种事情我也见多了,只不过现在是发生在自己弟弟身上,作为兄长我当然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是你们要是不识相的话,当心我不客气。” 他慢慢贴近我,两眼深得看不见一点东西。 我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他走到洗手盆边洗了手,又拿起毛巾擦干,玩味地看着镜子:“还有,我那傻弟弟品位怎么越来越糟糕,你这样的货色他也上?” 我血液一瞬间凝结了,无力还击。 蒋亦峰留下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后终于走了出去。 我呆在那里,笑声不断地回复在厕所里。 久久盯着有点发黄的运动衫一角,用点清水重重地,反复搓着,拼命扯开注意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回到餐桌上,我勉强笑着说:“好漂亮的厕所。”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红红的。” 他整个身子倾过来,盯着我。 我不知该怎么答。 “你哭过了?” “没的事,只是看到这么多有钱人眼红罢了。” “瞎掰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他追问。 “嘿嘿,刚刚太好奇,打开一瓶香水拼命研究,一不小心刺到眼睛里了。” 我若无其事地开始继续吃苹果派,“真的没事,别多心。 对了,这个苹果酥里面还有核桃馅,你看。” 我把苹果酥扯拉开给他看。 “你喜欢的话呆会打包一盒回去。” 他宠溺地看着我。 “我要两盒!”我强颜欢笑,故作雀跃。 “没问题。” 他继续宠爱地看我,我简直快融化在他迷人的微笑中。 但脑子里又响起了那扎人的狂妄的笑声,思绪立刻恍惚了下,是幻觉么?我一转头,果然那边一张魔鬼般的脸正对着我们邪恶地笑着。 是错觉么?我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在对着我们笑,指指点点,嚼着舌根。 虚脱一样地结束了这顿大餐,我借口说自己累了要回去睡觉,蒋雪说:“你昨不是睡了一整晚吗?又累了?该不是病了吧?” “没事,就是最近学校事情多,特累,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那好,回到家好好休息,不要再看什么悬疑小说了。” 他用手捏了捏我的鼻子。 “我一定听话。” 我立刻附和他,装成乖宝宝的样子。 第二十九章 回到家,关上门,我的眼泪哗啦啦地掉下来,止都止不住。 脑子里仍然是那嚣张的笑容。 “你这样的货色他也上?”这句话已如同杀了我般。 我隐隐开始害怕被蒋雪遗弃。 我和他根本不是一个生活阶层上的,尤其看过那五星级的豪华大酒店,里面随便一个男侍员的气质就越我百倍,而我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就那样傻傻地进去像饿死鬼一样狂吃。 拿起一面小镜子,我决定开始正视自己的糟糕。 平时都不怎么照镜子,有时候连脸都懒得洗就出门了,自己是从来不在意这方面的。 镜子中的自己,一双很小很细的眼睛,不挺不塌的小鼻子,有点发灰的嘴唇,一张微微发黄的脸,神色黯淡。 这个就是我,心里不由地厌恶起来,有生来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不长的俊点。 可笑的是最近有些寒冷的天气使我的脸颊有些蜕皮,更显憔悴,刚刚我就是这个样子穿着邋遢的运动衫进一个五星级的酒店,还和蒋雪一起面对面地用餐。 我开始阴阳怪气地发笑,自己真是厚脸皮到家了。 但无论再怎么自卑,都不足已形成力量让我离开蒋雪。 想起他那宠溺的笑容,我像又活过来一样。 我绝对不会离开他的,我曾经向他许诺过,现在也一样。 再可怕的羞辱都没用,我们一起爬过那险峻的鲤鱼背,我们是经历过生死的,现在这样情况又算什么。 我渐渐想通了,随手将镜子扔一边。 我更担心蒋雪,我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不想让他人耻笑他,轻视他。 在我心里他是最最优秀和强大的。 转眼间,12月初。 蒋雪已经进香阕管理层开始实习,由他父亲的心腹,即几个大酒店元老级别的高层手把手地带,他每天行程紧凑,白天在酒店里实习,晚上还要补上经济,金融贸易,外交英语,实用英语等课程。 蒋雪很聪明,这点我很早就知道,他学的很快,他说那些老家伙都夸他很不错。 这样的他让我也感到沾光。 看他一天一天走上正轨,变得上进,沉稳,我也开心,但他的大哥依然是个隐患,有时扎得我心发慌。 为了能和他多处点时间,我几乎不住宿舍了,拿着他公寓的钥匙,稳妥地搬进他家。 我常常边看碟边等他回家。 基本都是要到10点多他才能回来,手里拿着夜宵。 我们一起吃热乎乎的牛肉粉丝和烤鸡,那一刻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 “以前书都没怎么读,现在很多字还要查字典,英文更是让我头痛。” 他大大咧咧地说,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你这个大文盲,知道读书的重要了吧?”我用手摸他的眼睛,这么累的日子里那眸子还是神采奕奕。 “切,国内的教育简直是在浪费时间,有用没用的一块往脑子里倒,最后毕业出来一个个戴着酒瓶子底厚的眼镜,活脱脱一群傻冒,我幸好没读。” 他笑嘻嘻地拍我屁股。 “不管怎么说,基本的还是要学的,你以后可是大大的生意人!”我俗不可耐地拍着他的马屁,不过在我心里他的确是最棒的。 “那是当然,现在那帮老家伙也不像以前那样敷衍我了。” 他挑眉,神色得意。 “那。 。 。 那你大哥呢?”我小心地问。 “问他干什么?我已经习惯了他的讽刺,当他的话是个屁,放过闻过就算。”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我已猜到蒋亦峰在酒店里应该是处处和他针锋相对。 “这样就对了,要忍。 。 。 忍。 。 。 再忍。 。 。” 我用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顺便拉起他两脸皮。 我们一时玩心大起,在沙发在嬉闹起来。 周末我们一起在家晒着太阳,坐在宽松的竹藤椅上,身上同盖一条羊毛毯,嗅着冬日阳光的味道,一起听小野丽莎的歌,沉浸在庸懒的音乐里。 茶几上是买来的抹茶蛋糕和我一直喜欢的苹果酥,花茶散发出袅袅热气,非常清香。 我们同看一本悬疑小说,看着看着都有些倦意了。 “明年冬天我带你去日本泡温泉。” 他的大手捂着我有些发红的耳朵,“冬天在温泉里是最舒服的。” “嘿嘿,我只要现在这样就很舒服了。” 缓缓的音乐几乎让我睡过去,我的头抵着他的下巴,整个人往他怀里缩。 “要求可真小。” “真的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 我真的舒服得快睡过去了。 “就这样的幸福你不怕厌?” “不会,永远不会厌。” 我边低语边进入了梦中,在爱人怀里入睡是最甜蜜的事。 梦里的我和他正栽在温泉里,头顶着热腾腾的毛巾,活像两只快熟的水饺,他应该是猪肉馅的,我那干瘪的身体只能像是韭菜馅的,真是好玩。 那样的日子在记忆里是太幸福的感觉。 像一位有名的作家写的:一天一天,温暖而迟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红绒里子上晒着的阳光。 但我从未想到这样的幸福结束得那么快。 第三十章 蒋家两兄弟终于正面地爆发了冲突。 起因是蒋亦峰坚决反对蒋雪进人力资源部,理由无非是嫌蒋雪的学识,资历太浅。 蒋雪当然不服,两人发生激烈的口角。 蒋亦峰冷冷地说:“给你点颜色你就想开染坊,酒店中层以上的地方是你能呆的吗?识相点的话继续去营销部跑腿送资料去。” 蒋雪像没听到一样,吹着口哨,夹着一叠资料踢门而入。 蒋亦峰懒懒地开口:“就这点素质,典型的有爹生没娘教。” 蒋雪停住脚步,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膀。 “最可笑的是一个姘头的种晚上压着同样一个带把的睡。” 蒋雪回头,一拳打在蒋亦峰那张嚣张恶毒的脸上。 鼻血立刻流下来,蒋亦峰不紧不慢地掏出灰色手巾:“啧啧,让大伙欣赏欣赏你恼羞成怒的丑态,怎么?事情被说中了,你掖着这么个兴趣多久了?别说对着女人你□都站不起来?” 又一脚直踢蒋亦峰的肚子。 蒋亦峰捂着肚子,不停阴笑:“而且眼神还不好,居然找了个低档次的。” “他妈的孙子,我撕烂你的嘴!” 蒋雪整个人扑上去一拳一拳狠命地砸在蒋亦峰身上,两眼猩红,失去理智地暴打,直到旁人过来拉开两人。 蒋亦峰慢条斯理地捡起跌在地上的眼镜,掸掸西装上的污垢,发出冷笑,“大家都瞧见了,目不识丁的草包发威了,香阕这地也难得见血了,真是有趣,要是追溯一下,还是大前年一个喝酒赖帐的民工把我们前台领班打出个脾脏破裂,对吧,详叔?”旁边扶着他的一个面色铁青,不威而怒的老人家点点头,表情凝重地看着蒋雪。 蒋雪甩开众人的拉拉扯扯,头也不回地离开。 到底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他,终于忘记忍的重要性。 蒋雪躺在沙发上,头靠在我腿上,两眼直直望着天花板。 “渴不渴,我给你削个苹果。” 我拿起瑞士军刀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削一只大红苹果,最后露出完整粉嫩的果肉,我拎起拉花式的一串皮,得意地笑,“怎么样?有点本事吧,我练了好久。” “练这干吗?又不是女孩子。” 他轻笑地接过苹果。 “男人的手巧更讨女人喜欢。” 我母亲总是说以后让我给老婆削一个有完整皮的苹果。 “你想死啊?还想找女人,恩?”他伸手过来痒我。 “不,不,不是的,是为了削给你吃。” 我痒得马上投降,“有哪个女人会看上我啊?” “怎么看不上?我小冬那么可爱。” 他马上捧起我的脸做观察状。 “哪里可爱?休得哄我!”我装出严肃的样子。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开始亲吻我的脸,脖子,“全部都是最好的,别人谁都不能说你差。” 他的口气愤愤的,像是想起什么的。 然后他的头静静埋在我胸口,双手楼住我的腰,“如果我什么都做不成,处处碰壁,我的小冬会不会嫌我?”他的声音难得的低分贝,还很沙哑。 我摸着他的头,淡淡地说:“我也一样,全部都是最好的,别人谁都不能说你差。” 那刻他是真的脆弱了,我想到伊斯特伍德满脸褶皱的脸上有黯然的阴影,再坚强的男人都会脆弱,何况是我们这些凡人。 那刻他迷茫的眼睛,下垂的嘴角,无华的面色让我心疼,于是默默地让他慰藉,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有勇气与他承担生活中突如其来的打击。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睡到天亮,世间像是只有我们两个一样.我感到一种释然,他可以在我面前卸下武装,□裸地显示他的悲伤。 而我也仿佛得到最神圣的使命般陪着他度过冷冷的黑夜。 据说蒋亦峰为了继承权,将年轻的妹妹囚在大别墅里,用她的爱人威胁她交出那些本就不多的股份。 这个男人如此用心良苦,手段阴险,直奔权利,金钱这个大主题。 我的心坠落谷底,这样低俗的电视剧桥段真的被搬下了生活,我对豪门的最早理解还停留在红楼梦里刘老老吃的茄子,当知道一茄子要十几只老母鸡和十几种作料来配它时,刘老老难以置信。 那样的生活固然诱惑人,但那金碧辉煌的大门里面有多少残害压迫的血腥梦魇,我们都不清楚. 又想起动物世界,那些幼鲨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出现同室操戈。 雌鲨肚子里一堆卵子孵化成有牙尖齿利的胚胎后,就开始互相残杀,最强最勇猛的胚胎将其余的统统咬碎吃进肚子里,最后只剩下它一个顺利产出。 想到蒋雪周围有这么个凶残暴戾的同胞,我从噩梦中醒来,一身冷汗。 还好,他还安然地躺在我身上,微微的鼾声起伏,看他那长长醉人的睫毛,无设防的柔和线条,做的应该是个好梦吧。 他爱听童声乐,爱吃甜食,常常和我一起在树上挂上一盏盏小橘灯。 他本性是善良而纯真的,这点我深信不疑。 如果可以,我愿意替他挡下一切的悲伤,忧愁,险遇。 我第一次为自己的想法而骄傲,要知道我是多么平凡,胆小的人,居然有了这样豁出去的想法。 第三十一章 五岁那年,圣诞节在这个城市并不流行,童话书上写圣诞老人会从烟囱里爬进来,将礼物塞进事先准备好的大袜子里。 十岁那年,我的小脸贴在橱窗外,久久凝视那只有雪白翅膀的天使娃娃,母亲拗不过我,小天使最后被我带回家,我开始洋气地写着 “merry Christmas”. 十五岁那年,我走进这座城市的一个小教堂,我不知道什么是信仰,只是跟着人流走进去。 教堂里烛光闪闪,教士们在讲述圣经的故事,唱诗班的孩子发出优美和详的词汇,《平安夜》的曲调流动在教堂里。 “平安夜,圣善夜!神子爱,光皎洁,救赎宏恩的黎明来到,圣容发出来荣光普照,耶稣我主降生,耶稣我主降生!” 圣诞节,是耶稣的诞辰。 二十一岁的圣诞节,是我永远的梦魇。 血蔓延着那把小刀突然涌出来,鲜血淋漓,熏骨入神,如一朵妖冶的,开的酣畅淋漓的曼珠沙华。 耶稣,是“上帝拯救”的意思。 圣经上写道:“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上帝的荣耀。” 罪使人失去公义,仁爱,变得自私,骄傲,贪婪,邪恶。 罪使人将来要面对永远的刑罚和痛苦。 这是我的劫数。 平安夜,我依约在一家西餐厅里等蒋雪,食物的芳香早已刺激我的味觉。 这里有这个城市最豪华的圣诞美食。 火鸡,葡萄干布丁,鸡尾酒,牛奶燕粥,杏仁姜饼。 我怪蒋雪太奢侈,他又眉飞色舞的说自己是我的移动荷包。 但是过了12点,他依然没有到,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 长夜清冷,桌子上的热咖啡早已凉透了,周围是稀稀落落的情侣,摇着红酒,深情款款地看着彼此。 12点一过,窗外有鞭炮声,天空上绚丽多彩的烟花一大朵一大朵地出现。 餐厅里响起旋律优美动人的《平安夜》,整个世界处于美好的童话里,这个时刻会产生对完美生活的膜拜幻觉。 浓郁的圣诞气氛没有感染到我,我只有隐约的巨大的不安。 急急走出餐厅,大街上到处是一闪一烁的灯饰,一片一片的圣诞树,和笑容和蔼的圣诞老人。 年轻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圣诞装,彼此嬉戏着。 偶尔也有几个神态落寞的人手拿精致的圣诞卡片塞进邮筒里。 这个世界今天是美好的,详和的,安宁的。 直到我走进了蒋雪的公寓。 他倒在地上,满口是血,一只狰狞的皮鞋死死地踩在他脸上,重重地蹂躏着。 周围有四五个人,我已记不清楚他们具体的样子,隐约的记忆是几个身体粗壮,相貌凶残的打手,他们发出施虐快意的笑声,最直接地摧残我的脑神经。 他身上的衣服几乎被剥光。 浑身都是血肉模糊的脚印和皮开肉绽的暴打痕迹。 周围一片狼籍,折断了的木椅,没有熄灭的烟头,碎了一地的玻璃杯片。 曾经温暖的屋子如同废墟一样凄惨,诡异。 一个浑身彪肉乱颤,满脸油光瓦亮的汉子拎起他发出狰狞的大笑,在周围一片起哄声中将他重重摔到那张玻璃茶桌上,晃的一下,他的人砸在一片亮晶晶的碎片上,皮肉刹时撕裂开来,鲜红的浓血迅速浸渍一片明亮的白色。 我仔细看清楚了他,头发凌乱,遮住了大半脸,额头上的血流如一条条肉麻的蚯蚓密集着,眼睑上一小血水唰得喷出来。 我没看错,这就是我的蒋雪本来神采奕奕的眼睛。 又一个壮汉挤着一堆横肉,叼着一根大黑烟,随手拿起那盆我们种栽的吊兰肆意地砸在他腹部,他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像死了一般,只有手指微微弯了一下。 终于那个魔刹般的始作俑者缓缓指示他们停手,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看着那条□裸的血体,“啧啧,现在悚了?看你,还是男人么?”说着拿起烟头死命地捻在他下身红肿的□上。 “一个流着野鸡姘头的血的种!他妈的异想天开想爬到老子头上?”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脸,“活得不耐烦了吧,老子有的是办法送你下地狱。” 蒋亦峰轻轻撩着自己的发丝,扭曲着的五官像一只凶狠,残暴的豺狼,带领一群豺狼将猎物团团围住,欣赏着濒死的猎物。 “看,这就是喜欢往男人屁股后面捣腾的贱种,一个贱种!”他已经完全疯了。 周围个个络腮胡,油光光,肥肉摇动的粗汉们一起露出满口黄牙,撕人心肺的笑划破静寂的夜空,很远很远处,似天尽之界还有一大朵一大朵如蟹雏菊的烟花,美丽详和地盛放。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将那把瑞士军刀插入那个魔鬼的腹部,记得那样的感觉如同刺入一只熟透的发软的西瓜,深不见底的黑洞,唆使我一直一直刺下去,怎么也刺不到底,只是芳香血腥的味道让我有了一丝实实在在刺入的真实感。 和那些鱼肉,鸡肉的味道不同,人血的味道没有那么辛辣,反而有淡淡微微的甜味。 如一朵妖异浓艳的曼珠沙华。 它的美是妖冶,分离,死亡,灾难的美,充斥着不吉利的芳香。 这朵引魂花,绚烂鲜红地开满黄泉路上,人们就踏着这花的指引通向幽冥之路。 第三十二章 我听到狰狞的笑声。 “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版。 这是一片埋葬老虎的土地。 正当水面上渡过一只火红的老虎,你的笑声使河流漂浮的老虎,断了两根骨头。 正当这条河流开始在存有笑声的黑夜里结冰,断腿的老虎顺流而下,来到我的窗前。 一块埋葬老虎的木版,被一种笑声笑断两截。” 多么老的一首死亡之诗。 蒋亦峰和那些刽子手包围了我,我的耳畔只有那些狰狞的笑声,我想冲出去到蒋雪的旁边,我要确定他还活着,但是那些腥臭的兽味严密地包围着我。 膝盖一阵剧痛,我跪倒在地,那张修罗般可憎的脸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用皮鞋顶起我的下巴,“就这么个货色?怎么,被那个贱种上的很爽?” 他们一起过来扯我衣服,我不管这些,即使将要面对最可怕的□,我只是要爬到蒋雪身边。 阵阵钝痛落在我的身上,我听到自己的骨头折折的声音,来不及反应哪里折了,另一阵暴打落在头部,以及那些肮脏的长毛手猥亵地伸进我的衣服裤子里。 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吐出。 我的蒋雪仍然像死人一般躺在那里。 他不会像上次那样飞奔过来保护我。 我全力地挪了挪位置,向那倒塌的玻璃茶几前进一点。 肆意的暴打跟着我前进,我看到一亮点,我继续挪过去,我的手覆上那亮点,那是我最后的希望。 我终于发出冷笑,笑的凄惨恐怖,是那种全身毛细血管一起舒缩发出的笑声。 笑中带着绝望的撕吼。 蒋亦峰一把抓起我的头发,“笑什么,你?!” 我继续笑 “闭嘴”一个耳光扇过来。 我还是继续地笑。 “好,呆会我会让这些兄弟好好伺候你,保证你笑的更爽,不会比那个贱种。 。 。” 话没说完,我手上的那把亮亮的军刀直接刺进他的腹部,孤注一掷地,毫不犹豫地刺入,他一个震惊,还没反应过来,我立刻把刀抽出,温热的血涌在冰冷刀柄上,又快速在他腹部另一处刺入。 最后一共刺了三刀。 我昏死过去。 大门外冲进另一群人,领头的是那个面色铁青,不怒而威的老人家。 一场噩梦终结。 窗外下起了雪,开始是几片白毛毛的小雪片,后来越下越大。 白雪皑皑中突地出现一抹猩红,那样刺眼,然后是一片又片的猩红,似打翻调色盘一样,放纵地蔓延开来,血色烂漫。 晕过去的那一瞬间,脑子浮现的是鲤鱼背下的万丈深渊,一个不稳,就会像一张薄纸那样轻轻地飘落下去,连哀嚎都听不见,身体或许在落地前已经被撕裂,最终不知道落在哪里。 之后的事再也记不得了,那会是我永生的空白。 多久后,我站在被告席上,面前有“苏小冬”三字,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活了过来。 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成功地扭了扭脖子,看见了两张苍老的脸,皱纹如沟壑般横纵,两眼浑浊,两鬓灰白。 那是我的父母吗?像是一夜间老去般可怖,尤其是母亲,我几乎看不到她的脸,那张只剩一层皮的脸。 他们把头埋的很深,双手紧握微微颤抖,远远看过去那样瘦小地挤在一块。 防卫过当而致的故意伤害罪,被害人肝脾胰等器官严重破裂,肾脏受损,大量出血导致深层昏迷,至今未清醒,情节恶劣,后果严重,对社会危害影响大。 判刑七年,即刻执行。 我只听到庄严的审判在法庭里回响,体内深处有东西粉碎了,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我听到母亲撕裂般的哭喊,双手扯着头发不停地往椅背上撞。 父亲在旁边使劲搂着她,母亲捶打着安抚她的父亲,挣脱着扑倒在地上,用头砸向地板。 父亲去拉她,两人抱倒在地上流泪。 那是怎样的痛苦和绝望,也许比我的深太多。 我那一向传统优秀,善良温和的父母,他们常常教导我宽容,平和,脚踏实地,努力向上。 他们很早就买童话书给我,为我念着里面纯洁的故事。 他们教我骑自行车,迟迟不忍心放开后座的手。 他们给我买大红的棉夹克,冬天穿着一直很暖和。 他们为不打扰我学习,坚持不在客厅里看电视。 他们在我通宵看书的时候,静静地把热牛奶搁在桌上。 他们在人前一直说我的好,从不伤害我那敏感脆弱的自尊。 他们一直一直给予我生命全部的恩泽和慈爱,却不要求我回报一丝。 这样天生伟大的爱只有父母才会给予,而我做了什么?我一直愚蠢地忽视了,可悲地错失了。 我的父母才是我最深爱的人,我终于意识到对自己最大惩罚是失去了这最值得我拥有和珍惜的爱。 一切倒塌,任何四季的微风,芳香的花朵,肥沃的土壤,暖胃的食物,任何信仰,自由,任何希望,光明。 瞬时我将这些物质或精神丢在彼岸,我将沉沦至最黑暗处。 罪使人失去公义,仁爱,变得自私,骄傲,贪婪,邪恶。 罪使人将来要面对永远的刑罚和痛苦。 第三十三章 监狱,这是在我过去20年中完全陌生并且认为永远不可能有交集的名词。 我已经忘记跨进监狱那刻的感觉,当时神经已经完全麻木,没有任何悲痛恐惧。 那一天,走进那扇厚重的大铁门,冬日难得的太阳挂在头顶,炽热地照射着操场的每一个角落,但我发现自己看不见任何东西,漆黑如同一潭深渊。 在监区,没有任何意识地脱光衣服,浑身□地接受检查,包括□,□,这是用来确定是否携带毒品。 我看不清周围的脸,眼前只有数个肮脏丑陋的□。 没有任何屈辱,很自然地脱下衣服,我已被剥夺羞耻的权利和知觉。 穿上藏青色的囚服,光着头,站在不知名的某处,接受编号,排队分室。 在操场上齐刷刷地站着,对着监狱长,副监狱长,主管狱警严肃的脸,接受监狱的体系制度教育。 我开始发冷,贴着粗糙囚衣,头上顶着明晃晃的太阳,那是前世的光,现在已经照不到我。 这个监狱有5个大队,每个大队又分2到3个中队不等。 其中3大队2中队是监狱里“新收”中队,要接受为期3个月的“新犯人”培训。 我到了4号监室。 这是个不到20平方的空间,左右6张床位,分上下铺,中间是一张很矮很长的桌子,桌角被磨成圆形,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没有棱角,没有任何威胁生命的东西存在,铁丝,碎玻璃片,绳索,布条,依燃物品,全部没有。 有一扇灰蒙蒙的窗户,分三层,纱窗,铁栅,玻璃窗,从里面完全看不清外面任何东西。 每天6点起床,等干警“开封”后洗漱,上厕所,再回监室吃早饭,这些内容必须在1小时内完成。 完成后就排队出工。 每天的工作量是有规定的,完成一定量后就有一定的分数,必须要达到指标。 我的工作是做火柴盒和编草帽边。 我像死人一样不停地做,纯劳动性复制,不用思想,不用感觉。 除了劳动,还要接受学习,包括内外科,药剂,药理,都是一些基础医学。 当看见人体解剖图谱上的肝脾肾等深红色器官,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一直一直没有睡着过,一整夜望着漆黑一片,我会突然觉得奇怪,这里是哪里,自己又是怎么样进来的。 最后发现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 那些前世的一切。 这里的食物很糟糕,早饭通常是一小只馒头,一小勺玉米粥,一点点咸菜。 中午和晚饭都是一人一菜,会有干警把装着饭菜的铅桶拎进来。 菜通常是水煮白菜,咸菜粉丝,水煮青菜。 那些发焦发黄的菜油腻腻地堆成一桶,如同农场里喂养猪的饲料。 一星期只有周2可以开荤,所谓的荤菜是很肥的猪肉,一条条连毛都没拔干净的肥肉。 桶里的饭上面的松软一些,压底的基本是又硬又焦的,所以大家到发饭时就一拥而上,而我永远是最后一个拿饭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饿,我的胃像是被切掉一样,工作再长时间也没有饥饿感。 我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把那些饭菜吃进去,味道是怎么样的。 晚上背诵行为规范,我发现眼前的字都看不清楚,揉一下眼睛,还是看不清楚,把手册贴近眼睛,发现很多字是很陌生的,大概是遗忘了。 白天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一张如同死去般毫无任何生机的脸,这又是谁的脸,为何我不认得。 这里每天都有哭声和撕喊声。 尤其是早晨醒来的时候,那些哭声便响起,一些年龄比我大的人在叫妈妈,在喊要回家。 也有一些人拼命用头撞墙,喊着要死。 还有一些人神情怪异地嘀咕着:“我要飞上宇宙,我要摘下星星。” 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哭喊回荡在监区。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哭,我想他们应该是神经病,这里应该是精神病医院,而自己也是因为有病才进来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但我想不起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是怎么样进来的。 我一直一直没有说过话,我想自己是丧失了说话的功能,口中干涩,喉头□。 深夜里躺在床上,微微启动嘴唇,试图发音,但发现这很困难,好久的努力后,我开口说了个“哦”字。 于是我开始一夜一夜不睡觉,发着支离破碎的单音字。 冬天的监室很阴冷,这里的被子是统一发的,都是很薄很薄的一层,一开始根本无法忍受,但渐渐地我不感到冷了,或许我的血液早已是冰冷的循环。 周2,照样是开荤的日子。 有人大叫:“猪肉上有细虫!”大家纷纷议论起来。 我用勺子捣了一捣,那条猪肉皮上果然是有细细的,黑黑的小虫蠕动着。 我夹起带虫的猪肉吞了下去。 夜晚我开始拉肚子,太长时间没吃荤让我胃肠很不适应,况且这些菜上还带着虫。 我起了床,坐在中间的桌子上,我习惯性地往那扇窗的方向看,虽然一点点也看不见,我依然看着,这里是被上帝遗弃的黑暗世界,不但关上了所有的门,连扇窗都封上了。 第三十四章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监室里的一个很瘦小的男人用牙刷柄费力地在墙上刻上一横,隔天,是一竖,再隔天再是一小横。 几天后墙上出现一个“正”。 我不清楚他这样做的意义,只看见每天晚上他去刻时的迫不及待,刻完后的悠悠叹气。 我只是不停地编织草帽,只要没有户外运动和上课,我就一直在编草帽,双手已经有一条条勒得发红的痕迹和小小的血泡。 脑子里突然浮现出 一双天蓝色的手套,羊毛的质地非常温暖,隐隐约约中有一张慈爱美丽的脸,温柔地给我戴上。 除了编草帽,还有做小板凳的活。 拿着锤子将钉子敲入时,一不小心,钉子划过我的手指,浓血瞬时流下来,放进嘴巴里吮吮,是微微腥甜的味道,突的怔了一下,这味道太熟悉了,刺激了我的脑子。 吃饭时往嘴里塞粉丝大白菜,旁边有人将菜大口吐掉,“什么鬼东西,他妈的老子早吃厌了!”说着又用脚去踢装饭菜的铅桶,干警马上走过来,警惕地看着他:“做什么?!老实点,都进来了还想惹事?” 进来了,进来了。 是的,很多人都这么说,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为什么进来。 我费力地想,脑子里那块始终是一片空白。 夜晚,这里还是冻得像个大冰窖。 脚底冻得皴裂开一刀口子,脑子里又闪过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把我的脚放入温热的水里,缓缓擦洗。 那张脸逐渐清晰,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简单的辫子,和蔼的笑容,柔和的眼角旁有一丝丝细微的皱纹。 那是妈妈的脸。 常常有人在夜里咳嗽不断,也有人发起低烧,最可怜的是一个有哮喘的人,他拼命地呼吸像是快窒息一样,浑身冷汗,喉咙里有很急的呼噜呼噜声。 “让我死吧,我要回家,妈妈我想你。” 他流下一串眼泪,满脸苍白地继续喘息。 经过几层申报,他被送进医务室。 有人羡慕他,笑着说合着他就这样进医务室休养了,不用干活了,真是他妈的舒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羡慕他,在这里除了干活还能做什么,我宁愿一天一刻不停地编草帽。 我清楚只要一空下来,脑子就会不听使唤地去追寻那一片空白,那前世的记忆。 周日,是有户外活动的。 很多人在操场上打篮球,踢足球。 我坐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看着他们,他们在笑,在追,在闹,这一切都和我无关,我只想快些结束活动,这样就可以去编草帽。 天气越来越冷,囚服散发着很浓烈的异味,我有些困了,呆呆地睡了过去。 “该死,下雪了。” 耳边有很喧闹的声音。 睁开眼睛,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单薄的鞋子上有细细碎碎的雪籽。 有人说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我认真地看着这场雪,漫天飞舞的雪花尘埃落定后轻轻地堆积,慢慢的越来越厚,真是漂亮。 我哈口气,有白白的雾气,眨了眨眼,又睁开,一抹血色突的出现在白色中,那么刺眼,令人眩晕,渐渐的血色越来越多,像打翻的调色盘一般,放纵地弥漫。 一大片一大片血色融合在一起,血海翻腾,直面扑向我,我听到狰狞的笑声。 我捂起耳朵,慌张地站了起来,往人多的地方走。 但面前没有一个人,只有一条路,铺满猩红妖艳的蔓珠莎华。 这些花细细的枝干突的变粗变长向我伸来,紧紧地缠着我的脖子。 我感到透不过气,晕倒前的最后一幕是一把血淋淋的刀子,我将它疯狂地刺入,一刀又一刀。 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监室里,周围的人神情冷淡地编织着草帽。 脑子很昏很沉,闪过很多画面,最后是那句“判刑七年,即刻执行。” 顿时清醒,像回过神一样看四周,不到20平方的空间,简陋的上下铺,黑色凝重的大桌子。 眼睛最终落在墙上的那面挂钟上,直直地盯着看秒针转了一圈,很慢很慢的一圈,等待的过程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想去抓却不能动。 这就是一分钟,这才是一分钟.那七年要多久? 崩溃一般哭出来,我使命地跑到门边,重重敲打着门:“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这里!放我出去!我要出去!快来人!我要出去!”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呐喊,声音里除了痛苦还是痛苦,再怎么呼喊都排不出的痛苦。 四周的人议论开来,这个平时不说话,目光呆滞的人怎么突然发起疯来。 干警闻声过来,“做什么?!煽动群众!?到这里都不安宁?!” 我伸手拉他的衣服,启动干涩的唇,“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回去?回哪儿?想回去当初别进来啊。” 我跪了下来,哭声中有自己都感觉到的绝望:“求求你,放我出去,我真的想出去。” “你这样的人我见太多了,隔三差五地冒出一个,哭着喊着要回家。” 他看了看我的囚衣,“4803,苏小冬是吧,你记住了,你的家就是这里,第4监室,给我好好呆着。” 他说着用手扣击监室门。 我跪在地上,抓着头皮,双手满是冻疮,眼泪流得两眼发痛,撕心裂肺地哭喊。 这样挖心吸血噬骨的绝望是我从来未有的。 第三十五章 那一晚,我哭昏了过去,醒来后又哭,反反复复,到最后,眼睛有丝丝粘粘的红色掉下来。 像一具死尸一样摊在地上。 真正绝望的酷刑不是打断脊椎骨,不是腰斩,不是五马分尸,而是将人放入一个真空蚕丝包裹的囊中,用特殊材料蒙住他的眼睛,塞死他的嘴巴,这样他就看不见也听不见,只有慢慢感觉到自己血液在流尽,这样等待死亡的过程才是真正的绝望。 我睁开自己的血眼,等待我的就是这样的绝望吗。 我决定要自杀。 做出决定后,我开始寻找自杀的方法。 监狱里自杀是件很困难的事情,这将牵扯到众多利害关系,而且这里的生活用具,劳动用具全被磨成圆形,要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动声色地继续编制草帽,不理会周围的议论声。 长长的,细细的软竹条一根一根紧密地缠在一起,竹条顶端锋利如针,如果将它轻轻划过手腕,鲜血会立即涌出。 想着想着偷偷地藏起一根。 抿着唇,太阳穴出不停跳动,我决然地打算今晚动手。 晚上,回到监室,挪开枕头,一片空白,那条细细的竹条不见了。 心猛地一沉,想必是被检查监室的干警搜去了,这些异物是不能存在于监室的。 像是一泼最冰冷的水熄灭了最后一点火种,原来连自杀都不被允许,为什么?生命是权利不是义务,我连放弃这卑贱的命都无能为力。 努力睁开依旧红肿双眼,我洞察周围一切。 没有哪刻如此刻般决然,清醒,一心要扑向死亡之路。 机会还是有的。 刷牙的时候发现那个又瘦又小的男人照样迫不及待地拿着牙刷柄在墙上刻正字。 沙沙的磨石声让人牙齿发酸,仔细看那渐渐变尖的牙刷柄,我想那是我得到解脱的最后一条路。 开始在每天晚上趁人不注意时,偷偷拿着牙刷柄使劲地在角落里磨,不能发出太大的动静,不能磨得太快,以免让人看出破绽。 行尸走肉的自己只有在磨牙刷柄的时候才会有点异样的情绪,那种一心扑向死亡的轻微的激动。 对一个苟延残喘,身心已死的人来说,死亡是最好的结局,那才是我的归宿,谁也不能阻止我。 白天依然和平常一样,吃无法下咽的食物,接受医学教育,继续劳动改造,而等到晚上磨完牙刷后,睁着红肿□的眼睛,久久凝视黑夜,一整夜不能入睡,脑子清醒得可怕,只是想着死,死,死。 我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的,我想我会到阿鼻地狱去,那是世人闻风丧胆的地狱,我将一刻不停地接受诸酷刑的煎熬。 地狱里有六位凶神恶煞的判官,和毛骨悚然的刑罚,爬刀山,下油锅,入火海,永世不可投胎转世。 户外活动的时候,我依旧阴沉地坐在操场的角落里,蜷缩着身子,这里阴冷肃肃。 经过半个月的努力,那把牙刷柄已被我磨得很锋利,顺利的话明后天晚上我将动手上路。 周围的人闹着喊着,我的心里决绝的计划无人知晓。 身上的囚衣散发着霉菌的味道,我想起母亲为我织的灰色高领毛衣,绵绵密密的针线,温暖厚实的羊毛,我一穿就是五六年,直到毛衣上起了一颗颗毛球还是不舍得扔了它。 妈妈,你知道吗,我多想穿着那件毛衣上路,现在的我好冷,到了阴间更是冰冷彻骨。 多么想再穿一次那件毛衣,更是想再扑入你那清新淳朴的怀抱,哪怕一次一秒也好。 那样,我就真正的死而无憾了。 把头深深埋在两膝,努力回想生命最值得回忆的温暖。 突的手指上一阵温暖,太阳不知从哪朵云后跑了出来,慢慢地直照着我,我微微抬头,这明亮和煦的冬日阳光,已经多久没有照到过我了?不过那样的情景多么熟悉,在哪里我曾看见过的太阳,如上帝赐予的礼物般美丽。 那是在山峰上接受旭日的洗礼,红晕冲出云峰,顿时光芒万丈,霞光瑞气,照彻天际。 我热血沸腾地叫起来,看着旁边那个一直拉着我手的人,他有颀长高大的身影。 那个人的脸像浸在一面被扰乱的水中,模糊迷幻,而渐渐的风止了,水面光滑如镜,那张脸瞬时清晰,直入我心。 那是我爱的人的脸,英俊硬挺的五官,黝黑明亮的眸子,这张其实一直刻在我心底的脸。 我终于看见他了,他也在看我,露出非常温暖的微笑,细白的牙齿,唇角的弧度勾起一抹明媚。 我发现心底有些东西极其细微地发生着改变,像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底悄然无声地冒出一个火种。 “刚刚要是我掉下去了怎么办?” “那我跳下去找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你会一直陪我吗?” “有一种可能是你不再需要我了,否则我会一直死在你的身边。”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这个男人,和我一起经历生死一线的鲤鱼背,我曾许诺要一直陪在他身边,连死都要死在他身边。 记忆清晰起来,如同头顶明亮和煦的太阳慢慢照亮起我蜷缩着的这个小角落。 第三十六章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起伏的云雾间,红晕迸发,光照大地,璀灿一时。 壮丽的景色是永恒的,露水从未泯灭,太阳照常升起。 蜷缩着的角落里阴影散尽,暖暖的阳光一点一点透入我的体内。 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粗糙的皮肤下细细的动脉,微微跳动着,那么脆弱,只需一小刀片割下去就血流喷射,一切结束。 我真的要动手吗?我有了犹豫,看着头顶暖暖的红晕,一丝丝对生命的眷恋回到我的心底。 这个世界,芳香的花朵,清新的泥土,明亮的蓝海,慧黠的生灵,我曾希望在老时隐居于一个最接近自然的村庄,日日与之依偎。 这个世界,还有母亲慈祥的笑容,父亲宽大的手掌。 这个世界,还有我誓言陪伴一生的人,他修长的手为我剥着一只只完整的大吓,他急噪却不失温柔地喂我吃饭,他一整夜一整夜地与我沉溺在绮丽班驳的荧幕里,追寻在生活中遗失的梦。 我突然发现自己舍不得这一切,即使这一切现在与我的距离远到让我心寒,我仍想再次汲取那样温暖的幸福。 我想熬下去,我不知道这刻的想法是不是冲动,我也不知道自己能熬多久,但此刻只是想熬下去,为了那远在天际的光点。 那一夜,我难得地睡着了,睡得很平和。 梦里有小野丽莎的音乐响起,冬日的阳光像幼时吃的棉花糖那般柔软,我躺在他的怀里,甜甜地睡过去。 是谁说过,当你一帆风顺地走在希望大道上,上帝已准备好一个黑渊跌得你措手不及。 当你彻底绝望时,上帝已在你头顶打上一束光。 我要生活下去。 我不会再流泪,不会再绝望。 每天一刻不停地编制草帽,我要努力达到标准,争取减刑。 努力听着那些枯燥的基础医学,即使多么艰涩难啃。 晚饭咽下粗糙的饭菜,也开始盼着周二的开荤。 也开始学着别人,拿着牙刷柄在墙上刻着正字。 有时候,看着黄昏的夕阳,有浓重的惆怅感,记忆在此时齐涌上来,又是一天过去了。 只要有空就去图书馆看书,监狱的图书馆条件简陋,墙角上有一片片蜘蛛网,书架上都是些残缺破皮的书,且年代久远。 翻开一本,里面很多字都模糊成黑影,散发着霉菌的异味。 借了一本《活着》,很早以前看过,但是囫囵吞枣地过了一遍,没有太大印象。 再次看这本书,细细咀嚼着。 富贵的母亲,妻子,女儿,儿子,孙子都死了,最后孤独得只剩下一头老黄牛,但是他还是选择活着。 此书显示了人对苦难的最大承受力,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相比富贵,我幸运太多,我还有爱的人在外面等我,我的父母,我的蒋雪。 我时常想起他,我有强烈的预感他的伤好了,他安然无恙地在监狱外等我。 我开始写日记,写下每天发生的事情,虽然这里日复一日,但是我仍然会写很多,关于心情,回忆,期盼。 以前是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现在却一写收不了手,人在悲伤的时候总是要有情绪的宣泄,我选择的方式就是文字。 有时候洋洋洒洒写很多,一些很细微的事情也不遗漏,这样的日子稍微好过一点。 终于三个月的“新犯人”训练结束了。 我们这些新犯人被重新分配到各个中队,我被分到了第1大队的第3中队,监室也换过了。 我拿着自己不多的生活用品走进新的监室。 一进门就看见天花板上一个很大的白日灯泡,足足有1000瓦,炽热发亮。 这里也是个20多平方的空间,住12个犯人。 我四周看看,这些老犯人神情诡异,有的嘻嘻哈哈地笑,有的表情严肃地看着我。 我感觉陷入了一个异常复杂的环境。 一个30来岁的男人坐在床铺上打量着我,他颧骨突出,下巴削瘦,眼眶凹陷,满脸麻子,手臂上有密密的纹身。 “叫啥,怎么进来的?”他盯着我问。 我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大哥问你话啊,你耳朵不好使啊?”旁边一个矮小的男人贼贼地笑了起来。 监室里所有的犯人全盯着我,我一声不吭地抱着自己的东西,默默地走向最里面。 刷的一下,我的囚服被人扯了过去,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猥琐男人像拎小鸡一样将我直直地摔在那个麻子脸男人跟前。 “小崽子新来的啊,挺嚣张的,大哥问话都不答。” 刀疤男低头在我耳边。 那个被叫作大哥的麻子脸坐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叫啥,打哪来的。” “3012,苏小冬,捅人一刀进来的。” 我不情愿地回答,我的头正对着麻子脸那对肮脏的散发着浓浓臭味的脚。 “看样子还挺斯文的,读过书?”麻子脸不紧不慢地问。 “大学读了一年。” 还没说完,旁边的刀疤男猛的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很大的力气,打得我脸发烫,嘴角立即有血丝渗出。 “他妈的老子我最听不得什么大学生,少给我装模作样。” 刀疤男说着狠狠地把我脖子压在地面上,朝我吐了几口水。 第三十七章 刀疤男把我狠狠地压在地上。 我的脖子被勒得透不过气来。 “好了,抬起头来。” 麻子脸挥手示意,刀疤男放开了手,我直呛了几口,抬头即是一双浓浓异味的臭脚,指甲很长,里面全是污垢。 “这里的规矩知道么。” 麻子脸开口。 我摇头。 “小崽子刚进来都要孝敬老子的!”刀疤男恶狠狠地敲打我的头,像敲木鱼一样随意. 我又摇头。 “哑了啊,说话!”刀疤男又劈头一个耳光,我的脸被甩到一边,太阳穴抖动得厉害。 “我不懂。” 我轻轻地发出声音。 另一个贼贼的矮小男人立刻跳到我旁边,刷的一下打开我的包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里面的牙刷,杯子,毛巾,日记本,铅笔,卫生纸全散在地上。 “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么。” 矮小男人皱着眉头。 “小崽子胆子大的很啊,一点规矩都不懂就进来了。” 刀疤男一记手肘击在我脊背上,痛得我顿时向前倾倒。 周围发出嘻嘻的笑声。 “今个就算了,以后我们各兄弟的烟酒钱计你卡上了。” 监狱里现金是禁止流通的,只能是用卡买东西。 既然到了这个田地,我只能忍着。 我轻轻地点头。 刀疤男一手掐起我的脖子,逼我抬起头,“小崽子不会说话啊?!” 我被掐得难受,勉强发出声音:“好。” “和谁说话呢?”麻子脸开口,一口黄色的大板牙。 “好,大哥。” 我快透不过气来。 “大声点。” 麻子脸懒洋洋地坐在床上,那只□的臭脚伸上来顶我的脸。 “大哥。” 我放大了声音。 “听不见。” 那只恶心的脚更用力地顶着我的脸。 “大哥!”我尽全力发出声音。 那只脚继续在我脸上揉搓着,“既然到了这里,就给老子识相点,别以为读过些破书就鸟上了,进来了他妈的都一样!”麻子脸说着吐了口唾沫在手上,然后靠近我,沾着唾沫的手拍拍我的脸,“懂吗?要识相!” 我闭上了眼睛,原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已经进来了,再也不能退缩,要生存下去,只有一个忍字。 这间监室里有个蹲便器,黑黄交错,铁锈斑斑。 新来的犯人只能睡在最差的位置,头就对着这个肮脏的蹲便器。 晚上我睡在蹲便器旁边,又薄又破的被子挡不住寒意。 我想起在蒋雪家的日子,我们夜夜相拥在沙发上看买来的碟,茶几上是花生米,啤酒,巧克力,甚至是一只肥嫩的烧鹅,一碗鲜美的牛肉粉丝。 我们边吃边闹,最后困得倒到沙发上,身上是又软又暖的羊毛毯,屋子里充盈着热烘烘的暖气和食物的芳香,我就这样睡过去,依偎着身旁的爱人。 那样的日子其实只过去几个月,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也只有想着这些温暖的事我才能慢慢入睡。 风急风也清告知变幻是无定。 夜阑静,问有谁共鸣。 早晨六点准时起床,大家拿着杯子牙刷毛巾排队去洗漱室。 我走到一个水池正要往杯子里接水,后面一股力量把我推开。 我踉跄地往一边倒,回头一看,刀疤脸正恶狠狠地看着我,那条凹凸不平的深红色疤痕触目惊心。 我只能让开,走到另一个水池。 刚要接水,又一个人挡在我前面。 再到另一个水池,情况依旧。 他们看着楞在原地不知所以的我,互相挤眉弄眼地哈哈笑起来。 我只好走向角落去,那个墙角下有个小水龙头。 我蹲下去,接水在干巴巴的毛巾上,正欲洗脸,屁股上挨了重重的一脚,一个不稳倒在地上。 果然又是刀疤脸,他随手捡起我那掉在地上的毛巾,慢慢擦去他脸上沾着的牙膏沫子,嘴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口哨声,然后慢条斯理地坐在水池台上,脱下鞋子,露出黑乎乎的脚,用我的毛巾仔细擦拭着,每个脚趾,每个脚缝。 他依然悠闲地吹着口哨,边上有人哼着小曲附和着。 擦完后,他把毛巾扔在地上,极其轻蔑睥睨地看我:“好了,你可以去洗脸了。” 我直直地对视着他,轻声却坚定地说:“不,我不洗了。” “什么,小崽子,让你洗你就得洗!”刀疤脸五官扭曲,那条疤痕更是微微抽搐着,他根本没料到我会说不。 “不,我不洗。” 我又坚定地重复。 “给我逮着他!”一声命令后,几个犯人一涌而上,把我拖到水池边,我强烈挣扎起来。 只感到无数只手把我的头压在水池里,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哗得飚射出来,直冲我的眼睛鼻子耳朵。 “给我用力好好的洗!”刀疤男一声号令。 我快窒息在水里,怎么也挣脱不了。 “好了,拎起来!” 刀疤男走到我旁边,我的头被无数双手拽着,脸上全是水流,猛咳起来。 “小崽子想反抗?敢不听老子的话?我让你倔强!”说着拿过那条擦完脚的毛巾粗暴地在我脸上使劲揉搓。 “倔强是吧?有脾气是吧?以为老子治不了你这崽子?!”那条毛巾在我脸上左右上下来回地搓,我又痛又闷,呼吸困难。 周围一群笑声,有人鼓起掌来,有人拿起牙刷敲打牙杯,有人唱着野百合也有春天。 第三十八章 这里原来就是真正的阿鼻地狱。 我心里打了个颤,已经分不清楚恐惧,辛酸或痛苦之类的情绪。 或许强烈的情绪已经在那晚全部发泄完了,眼泪也在那晚哭尽了。 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个忍,忍到月末的亲属探视日,那时候可以看见我的父母,好似几辈子没有看过他们一样,很多瞬间几乎记不起他们的容貌。 晚上坐在角落里,我拿牙刷柄在墙上刻上一横,重重地反复地刻着这一横。 我已经忍过一个冬天,这个冬天是我一生中最寒冷的冬天,从未料到二十一岁的冬天是这样森白恐惧,寒冷透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冬天泡在温泉里是最舒服的。” 我一楞,思绪飘到那个有暖暖阳光的下午,我眯着眼打着盹,做着一个可爱的梦。 远处的小洋狗裹上棉衣,耷拉着脸,睡倒在柔软的草坪上,旁边一狗粮盆里放着满满的鸡胸肉脯。 旁边又响起贼贼的笑声,阴阳怪气地嘲笑,“刻什么刻啊,这才几天啊,这个日子没头的,我都在这里呆了不知道几年了。 小崽子你可是七年啊,还以为自己七天啊。” 我放下牙刷,假装没听见似的,但那七年两字如把刀子瞬间犀利地朝我心头一刺。 我一直想淡忘这个数字,却无情地被提醒。 七年,按医书所说的,人的新陈代谢都不知道经过几轮改变了,记忆细胞不断凋谢死亡再新生,所以一个人七年前和七年后很有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无法想象七年后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就像七年前我背着书包上初中,每天过得没心没肺的,而现在的我竟进了监狱,每天刻着正字慢慢熬着忍着。 忍字心上一把刀。 晚饭时间到了,干警拿着一铅桶的菜和一脸盆的橘子进来。 进监狱后第一次可以吃到水果,大家哄拥而上。 我粗糙的手慢慢剥开那只暗黄的橘子,动作有些艰涩,酸酸的味道立刻弥漫在空气里。 又是这熟悉的味道,我想起蒋雪修长的手指麻利地掰下一橘瓣,轻柔地塞进我嘴里,顺带着他手指咸咸的味道。 曾经那些在心中偷偷噬啮的快乐,细微的小心情现在都成了回忆,不可及的回忆。 张开干裂的嘴唇,塞进一片橘子,我的眼睛有些酸涩。 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敢相信此刻正在蹲大狱。 思绪散开来。 突然一阵粗暴的声音,“妈的,老子这橘子是烂的!” 麻子脸坐在床铺上一手抠着脚趾,一手抛起那只烂橘子,不偏不倚得刚好砸在我头上。 “大哥,好准!”刀疤男拍着大掌。 周围的小弟吹起口哨。 麻子脸手一摊,有人立刻再递上一个橘子。 又是不偏不倚地砸在我头上。 “吼!呜!”周围人围观起来。 再一只橘子,又一只橘子。 麻子脸懒懒的躺在床上,一手随意地将橘子向我砸来,露着一口黄牙大笑。 “大哥,这么玩不带劲。” 刀疤脸鬼魅的声音,“把小崽子的裤子扒下来,朝他那玩意扔!” “有意思。” 麻子脸露出淫靡的表情,舌头舔着大黄牙,周围的小弟起哄叫好。 一股热血直冲我的大脑,瞬刻拿起落在身边的橘子狠狠地向那些禽兽砸去。 “小崽子造反了!给我上!”刀疤脸捂着被我砸着的酒糟鼻,恼羞成怒。 一群人立刻黑压压地扑上来。 我倒在地上,脖子被几双手死命地勒住。 “给我扒开他的嘴巴!”刀疤脸大吼。 一只手过来狠狠地扯开我双唇,我豁出去死命咬住那只手,一声尖叫后是猛的一耳光,打得我耳朵发嗡。 嘴巴被强行扯开,双唇撕裂,舌头,上颚被肮脏的指甲刺破。 刀疤男嘿嘿地蠕动厚唇,对边上的小弟说:“老规矩。” 说完,一小弟将桌上那碗米饭放在地上,恭敬地跪下来,为刀疤脸脱裤子。 哗啦啦,一阵臭气熏天的尿骚味刺鼻。 刀疤脸得意地在米饭里撒了泡尿。 “给小崽子灌下去!” 那碗浑浊的黄米饭逼进我的脸。 一股腐臭冲天的味道让我作呕。 几只手掰开我的嘴巴,几只手掐着我的后颈,我闭上眼睛,万念俱灰。 大碗牢牢扣着我的嘴巴,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我的口中,一大口一大口流进我的咽喉,我感到喉咙一阵痉挛,五脏六腑强烈收缩,忽的一下全喷吐出来。 “小崽子敢不喝?!给我灌,死命地灌!吐出来的全给老子再吞下去!” 那些手把我的下巴抬高,那只碗里的东西从高处哗的一下全倒进我口里,我连吐的力气都没了。 灌完后那只碗重重砸在我脸上,喀嚓一下,是鼻梁骨断裂的声音。 刀疤脸抓起我的囚服,将我甩在蹲便器上,头重重地磕在斑斑铁锈上,几条血流蚯蚓般得爬出来。 我尽力抬起头,用手伸进喉咙里,哗得一下,全吐出来,一大口一大口浓稠腥黄的秽物,我一直吐,一直吐,发出猪叫的声音,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 虚脱地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中听到刀疤脸的声音。 “怎么样,老子的黄金尿香吧?” “刀子哥的可是琼浆玉液啊!”周围一群鬼魅的笑声. 我已经听不见了. 第三十九章 “你们这些比所有其他的人更不幸生下来的,你们这些被罚在这里受苦的罪人,你们当初在世上倒不如是绵羊或者山羊好。” 这是但丁神曲里地狱篇的一段话。 神曲中描写的地狱是一个上宽下窄的漏斗,一共九层,最底层是魔王撒旦所控制的,罪孽深重的人就苦苦在各层煎熬。 昏迷中我脑子里反复出现这段诗. 醒来已经在监狱医院里,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鼻子上裹着棉布,因为强烈呕吐严重损伤了胃肠,近期只能吃流食。 我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这个房间和监室有着不同的气息,这里的空气似乎不那么浑浊。 床边有大窗,窗外的景象提醒我已经快四月了。 一朵朵嫩黄的小迎春花密密地缀在绿枝上,别致可爱,透着一些清香。 还有团团簇簇淡红色的杜鹃花,那样绮丽多姿。 我想起在乡下外婆家的日子,郁郁葱葱的山头上遍布着杜鹃花,相互依偎,相互辉映,我穿着布鞋在山路上飞跑,后面跟着徐徐走来的外公,“小心点,小心摔着。” 我回过头去朝外公吐舌头。 我像是瞬间离开监狱般,有种释然的感觉。 长期来的压抑,苦闷在这一刻有些悄悄地宣泄开来。 我有一种错觉,我又获得了自由。 最最宝贵的自由。 顿时明白了安迪在有阳光的中午坐在露天阳台上和室友一起喝啤酒的酣畅之感。 为了这瞬间脱离枷锁,怀抱蓝天的快乐,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我对着窗外,露出一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笑。 这是我来到监狱后第一次笑。 发自内心,不由自主的。 在这里我度过最安宁的六天。 每天可以静静看着窗外几个钟头,几乎是要将景象刻在脑子里。 早中晚都是喝粥,很稀薄的粥,简单地配着咸菜吃,但出乎意料的好吃。 床头有只小收音机,打开后调到音乐频道,太久没听到音乐了,像是一个婴儿第一次听见母亲的细语,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美好的声音。 另一些碎碎的新闻提醒我还活在这个喧嚣热闹的城市。 医务人员很冷漠,每天来为我换药检查后就走人,但这样也好,我可以安静地一个人呆着。 窗外那只有宝蓝色小尾巴的鸟时常逗留在美丽的牡丹花上,然后用嘴啄啄自己的羽毛,它一天要飞来四,五次。 我开始希望下辈子做一只鸟,至少有自由,没了自由,人和禽兽生畜没有分别。 伤好后离开了这里,我很舍不得这份安宁,但容不得我贪婪,我是个罪人,我在这里的任务就是赎罪,忏悔。 因为这次事情闹得比较大,我被重新分配到另一个监室。 有点胆战心惊地走进第八监室,拿着包裹的手指冰冷冰冷的。 干警一开门,我慢慢走了进去,看见床铺上半躺着一个微胖的男人,正在偷偷吸着烟。 他一见干警来就咧开嘴打个马虎眼,干警咳了两下,关上门出去。 他又缓缓地吸上了。 我慢慢走近他,不重不轻地开口:“大哥,小弟苏小冬,捅人一刀进来的。” 他微微笑了笑,摆摆手:“罢了,这里没什么大哥,叫我张明就好。” 我开口:“张大哥。” “捅人一刀?判了几年?” “七年。” 我心里一寒,始终不能面对这个沉重的数字。 他弹弹身上的烟灰,“七年?其实也还好,呆惯了日子就好过些了,咱这个号,属你年数最少了。” 我缓缓移开眼,看着四周的人,有的很老相,有的很年轻。 大家都麻利地做着火柴盒,编织草帽。 突然眼睛被钉住,看到最里面一个清瘦的男孩,他长的非常漂亮,绝对是那种放在人群里都可以马上显眼的。 这些人看上去都还比较和善,我心中一块石头轻轻落下。 “你就睡最里面右边吧。” 张明指指手。 “我睡这里就好。” 我站在蹲便器旁,新来的人不都是睡这位置的吗。 “不,不用了,你就睡那,我这人事多屎多,这儿方便。” 张明笑笑。 我轻轻说了句谢谢,拿着包裹走到最里面去。 就是那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对面。 他看见我微微笑笑,然后继续做火柴盒,我看见他的墙上还挂着一幅书法字,字体娟秀。 我拿出包裹里的东西,慢慢整理起来。 原来监室也有好差之分,好比学校里的A班和C班。 这个第八监室真的文明很多,我从最初的战战兢兢中渐渐平静了许多。 监狱里总有些人是不明不白地进来的。 像一个长招风耳的瘦男人,他进来的原因让人匪夷所思,起因是他一朋友甲托他打电话通知朋友乙晚上在断河桥见面,没料到那个甲布了个陷阱杀死了乙,并将乙的尸体扔进断河里。 结果招风耳成了共犯,莫名其妙地进来了。 刚进来的那几天招风耳整天哭爹喊娘,几欲崩溃,同伴劝他想开点,就当买个教训。 用青春生命买这么个教训,想想心都滴血。 张明打趣道:“看,这才是真正的冤案呢,你小子好歹也是实实在在地捅了人一刀。” 我无语,继续低头做火柴盒。 这个世界真是光怪陆离,让人匪夷所思,上一秒可以在马尔代夫晒日光浴,下一秒就被海啸卷走了。 这个世界也总是充斥着悲哀和无奈,一些劫数是怎么逃都逃不开的。 第四十章 渐渐地熟悉了这个监室的生活。 这个监室里领头的那个微微发胖的男人是张明,他是个经济犯,因商业盗窃罪进来的。 成天笑嘻嘻的那个又矮又黑的男孩和我年龄相近,叫毛军岩,是因盗窃罪进来的。 沉默不语,老实木讷长的像鲁迅的大叔是个政治犯,也许说了些不该说的就进来了。 那个长的非常漂亮的男孩叫薛玉麟,看上去十分乖巧,怎么看怎么像个好学生,后来才知道他在父亲的饭里下了老鼠药,以故意杀人罪判刑,整整12年。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苦衷,好象都是迫不得已才犯罪的,但事实上人人都是罪人,都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逃避赎罪。 周二,开荤。 使劲捣了捣那堆大白菜叶,终于看见细细的一丝一丝的牛肉条窝在里面,顿时胃口大倒,垂头丧气地扒着白米饭。 突然一双筷子夹着一堆牛肉丝在我饭碗里,抬头一看,是那个漂亮的薛玉麟。 “不,我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我很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刚病了一场,应该多吃点。” 他淡淡地笑,露出细白的牙齿。 他笑的真好看。 我不再拒绝,忙说谢谢。 “这个你也吃点。” 薛玉麟扯开一包榨菜,用筷子分我了一些。 “谢谢,谢谢。” 我有些感动,虽然只是小小的榨菜,但是对吃厌油腻腻的大白菜的人来说还是很爽口的。 “这些榨菜,酱瓜在超市里都可以买到的,你没买过吗?”薛玉麟问我。 “没有去过。” 我有点不好意思,进监狱那么久,一直是灵魂出窍的状态,很多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过的,连最基本的监狱超市我都没去过。 “下次我们去的时候叫上你。” 他又漂亮地一笑。 “哦,谢谢。” 我感到心里一股暖流,进监狱这么久头一次有人关心我。 “那个超市里还有卤鸭子,我们整天攒钱计划去买。” 那个叫毛军岩的男孩大声嚷着。 “超市里的东西比外边的贵一倍,那种真空包装的卤鸭子要四十多一只。” 薛玉麟笑笑地提醒我。 “没法子啊,谗啊,再下去舌头都木了。” 毛军岩拨着碗里的大白菜,“等积够了钱就去买只回来吃,大伙分着吃。” “得了吧,一只眯眯小的鸭子,皮肉不分,分到最后一个,只剩一个鸭屁股。” 张明抽着烟,皱皱眉。 “张明大哥,买来第一个孝敬您,扯个鸭腿给你。” 毛军岩笑着拍马屁。 “去,去,要孝敬我买包烟就行。” 张明轻轻拍了下毛军岩的头。 我突然被这种有些愉悦的气氛感染了,面前这些刚刚认识的人好似家人一样,给我一种亲切友好的感觉。 “想吃鸭子还是让家里带的好。” 我说。 月末还没几天了,我可以看见我的父母了。 “我们父母早不在了,每月的钱都是监狱打零工所得的。” 薛玉麟淡淡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 我好尴尬,连忙道歉。 “没事。” 他朝我笑笑。 突然心里一阵酸涩,我还有父母等着,这是最大的精神支柱,可是他,即使熬到出狱,也是一个人孤零零的。 在这个监狱里,我连安安稳稳地活着都成问题,更别说什么打零工了,根本没那承受力。 吃完饭,大家照例接受书本教育。 等回到监室已经九点了,四月的天气终究是有点寒的,我哆嗦着去打水,才想起那只破破的热水壶昨天已经爆掉了。 诶,今天不能用热水洗脚了。 “你不去打水吗?”薛玉麟走过来问我。 “我热水壶爆掉了,忘买新的了。” 我无奈地说。 “我有两壶,替你打一壶。” 他说着又拎起一壶。 “不,不用麻烦了,我忍忍就好了。” 我连忙谢绝。 “没事,举手之劳么。” 他说着就拿起两壶水走了出去,细长的手臂白嫩嫩的,一点也不像是在这里呆了两年的人。 托他的服,我泡上了热水脚,水一点点浸透我的脚,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暖意,在那个恶魔般的第三监室里,我一次也没泡过脚,每天冰冻着脚蜷缩在蹲便器旁艰难地入睡。 他也在我对面泡脚,他的脚形很漂亮,白净透明的皮肤,我再看看自己像一层鸡皮的脚,叹叹气。 “你可以抹点雪花膏在脚上。” 他笑着对我说。 “啊?哦,我没有的。” 我回了神,对着他那张精致的脸。 他缓缓地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小瓶红盖子的东西递给我,“你等会就可以搽点。”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我真的不能再接受他的帮助了。 “拿着吧。” 他倾过身来塞在我手里。 “我,我,谢谢你。” 我有点结巴,心里太感动了。 “你好象什么都没有呢,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要好好生活,这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他又笑着说。 “好的,谢谢你。” 他说的没错,我已经到了这里,什么都该认了,不要再混沌迷糊下去了,该怎么活还是要怎么活的。 我擦完脚,打开那瓶雪花膏,慢慢抹在脚上,这个味道很熟悉,好象是以前外婆用过的一种很老的款式。 用完后我把雪花膏还给他,他已经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散文集,悠悠地看起来。 周围很安静,有人小声地开着收音机,有人悄悄地在写些什么。 我合上被子,看着头上大大的白炽灯,心想今晚应该可以睡着。 第四十一章 我决定要结束混混噩噩的日子,毕竟要在这里呆七年,我终于正视这个事实。 到图书馆借了一些书,一些以前看过或没看过的,《平凡的世界》,《呼啸山庄》,《牛虻》,《王子复仇记》,《许三观卖血记》,边看边做读书笔记,这是以前怎么也做不到的。 看书的时候可以暂时忘却自身处境,融入精神世界。 跟着薛玉麟和毛岩军去监狱超市买东西。 这个监狱超市很简单,总共也只有两三个货区,东西零零散散地搁在那。 我发现这里的东西真的很贵,一袋方便面要十元,一些真空包装的食品价格都是三四十的。 我看看自己口袋里的卡,C级卡能买的东西不多,我左挑右选后拿了两筒卫生纸和一只热水壶,就这些就花了我好多钱。 “你只买这些吗?”薛玉麟问我。 “是啊,我能买的东西不多。” 我瞅瞅周围。 “你想吃点什么吗?”他笑着问我。 “我其实挺想吃那个。” 我用手指指方便面,监狱里呆久了,连看到方便面也会流口水。 薛玉麟走到货架上,拿下一包康师傅。 “不,不用了,我说说的。” 我连忙摆手。 “没事,我自己想吃。” “哦,这样啊。” 我舒了口气,实在不好意思再亏欠他什么了。 毛军岩盯着那包真空卤鸭很久,拿起来又放下。 我过去看了看,是那种很普通的真空卤鸭,密封纸里只有很小一块,价格是四十二元。 毛军岩拍拍屁股:“算了,那么贵,等咱有钱了再买。” 我们拎着东西去刷卡,薛玉麟买了一包方便面,两包酱瓜和几本很薄的本子。 毛军岩买了老干妈的辣酱和几条火腿肠。 结帐的时候看见前面一个人买了罐沙丁鱼,服务员把罐子撬开,将里面的鱼干倒在一只塑料袋上再给他。 这里规矩很严,一些有伤害性的器具都禁止带回监室。 吃晚饭的时候,毛军岩在米饭里放了一大勺老干妈,香辣的味道刺鼻,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你也来一勺。” 毛军岩雀跃地给我一勺黑黑的辣酱。 我扒起饭很快吃完。 “好吃吗?”薛玉麟问我。 我抬起红红的脸,抹抹嘴上的辣酱,拼命点头。 真是太好吃了,我以为自己的肠子里只有那些油腻腻的大白菜滚来滚去。 “我不吃辣的。” 他笑着看我通红的脸。 毛军岩又用勺子把那火腿肠一节节断开分给我们。 “这软棉棉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张明皱着眉。 我咬下一口,肉味的芳香在舌尖打转,真是太好吃了,我简直是一小点一小丁用齿缝咬,惟恐太快吃完。 这顿饭是我进监狱来吃的最香的一顿,我甚至打了个饱嗝。 晚上我又开始写日记,连今天吃了什么东西都认真记下来。 合上日记本,我看见薛玉麟也在对面写些什么,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原来他在练字,慢慢写着一首小诗,诗里有云有雨的。 他的字真的很漂亮,端秀清新,落笔如烟。 “你的字真漂亮。” 我不禁赞叹。 “是吗?我爸爸从小就叫我练字。” 他抬头笑着看我,灯光下他那张漂亮的脸非常柔和。 “我的字比你的差多了,我也没什么兴趣练。” 我实在地说。 “兴趣不同罢了,每天晚上练一张,心很静,睡得也好。” “这倒是,我每天写日记,一天不写就好象什么事没做一样。” “写日记很好啊,日子会感觉快些。” “快也快不了,要七年呢。” 我沮丧地低头。 “别这样想,就当换了个地方生活,其实进监狱没有那么绝望,人有一辈子呢,牛虻不也是受了13年的苦难。” 他安慰我。 “我有时候真觉得撑不下去。” 很多时候我依然心如刀绞。 “别老想着七年,月底不是快到了么,你可以看见你父母了,想想这心里就舒服些了。” 他笑着看我。 “是啊,这样想还有点盼头。” 我也只能是靠一点点小盼头撑下去了。 “而且你可以争取减刑的,在这里只要表现积极,减刑不困难的。” “你呢,你在这两年了吗?”我问,特别想知道他是怎么熬过这两年的。 “是啊,一开始觉得时间慢,呆久了也就快些了,我不太去想什么时候出去的问题,就当在这里生活罢了。” 他的表情没有黯淡,只是平静地笑。 监狱里两种人能生存得很好,一种是没有价值观的人,随波逐流,过着过着连日子都忘了。 另一种是特别有价值观的人,这类人总是可以看见生活光明的一面,放在任何处境都能隐忍淡然地过下去。 这个薛玉麟显然是后面那种类型。 泡完脚,回到床铺,看见枕头边上放着一包方便面。 我回头看看对面的薛玉麟,他已经安稳地睡过去了,侧着身,睡姿很好,有轻微的呼吸声。 我拿着那袋方便面,心里一阵暖意。 躺在床上,我不禁疑问,薛玉麟这样善良的人怎么会进监狱,他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怎么看也没有污垢,是什么力量逼迫到他去杀人,我无法想象,也不想去问。 这个监狱里的人总是有不被原谅的迫不得已,超越道德范畴的苦衷。 有人可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地谈论自己杀人的理由,有人却从来不提自己在监狱之前的事情,好象这些事情都是前世的过眼云烟,他们的眼睛只是往前看。 我羡慕这样的人,不必苦苦深陷自我纠结中不可自拔,这样的人在监狱里总能活得容易些。 第四十二章 你问我有没有想过蒋雪,我可以说每天晚上都在想着。 曾经我们常听的一首老狼的歌,里面有句词:你知不知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然后用很长很长的时间,一颗一颗流成热泪。 你知不知忘记一个人的滋味,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然后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我会在晚上,侧着身,对着墙壁,用手指轻轻地在墙上写着他的名字,一横一竖,心如刀割。 想起他每个清晨在楼下等我,我们一起拥着走过那条人烟稀少的小路。 想起他飞奔而来,把我从几只小山鸡手里救出来。 想起他一口一口喂我吃饭,表情温柔。 想起他和我争辩小洁该不该死的问题,暴怒地用手闷住我。 想起他得意地号称自己是我的移动荷包,拉着我一起走进那漂亮的大酒店。 想起他搂着我坐在玫瑰园餐厅里,周围是春天煎茶清新的味道。 想起他脆弱地伏在我身上,低低地问我会不会嫌弃他。 想起他最后浑身□地倒在血泊里,我燃烧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 然后一切结束。 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忽远忽近,但总是刻在我胸口那个最搏动的位置。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后悔过。 许是悔过,如果我爱他的代价就是牢狱之灾,宁愿不曾遇见他,没什么抵得过自由,生命本身的自由,再伟大的爱情在自由,信仰崩溃面前也是烟消云散。 生命中太多东西是真正无价而不可替代的,譬如好好活着这个最低级的要求。 又许是没悔过,如果时光倒流,我依然会拿起刀子不犹豫地刺入。 爱情,我卑微又值得仰望的爱情难道真是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么。 他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穿着破旧粗糙的囚衣,睡觉的枕头都是一些破布料缝合成的。 他知道吗?他会等我吗?我不敢轻易去回想他曾经的承诺,也没有精力去想。 我只知道我是在等着他的。 在经历了生的羞惭,死的决然后,终归还是等待,在南半球的极地等待重新看到蔚蓝明亮的太平洋。 我小声地说:蒋雪,晚安。 缓缓合上了眼。 终于到了四月底的探监日子。 当干警领我走向探监室的途中,我用手不断整理着衣服上的纽扣,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一阵阵哭声响起,平时最坚强的犯人看到亲属时也忍不住抽泣。 我抬头,明晃晃的灯光刺眼,缓缓移动目光,最后落到了我的父母身上。 母亲穿着灰色的针织杉,父亲穿了褐色的西装。 瘦小的母亲紧紧贴着父亲。 我惊讶地发现我的母亲额头边的发丝全白了,用一只黑色发夹夹着。 我走了过去,坐在桌子前,他们在我对面。 “小冬,小冬。” 我的母亲轻轻地叫我,眼泪从眼角沿着皱纹瞬间而下,然后越来越多,几乎不能自控。 父亲拍着母亲的肩膀,看着我,“你母亲想你想得快疯了。” 父亲的声音也哽咽。 我怔住。 “她每天做你喜欢吃的排骨汤,搁在桌上,自己呆坐在旁边,汤冷了又去热。” 我不语。 “做梦也叫你的名字。” 父亲的法令纹很深,面色憔悴。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不停往上看,看那1000瓦的白炽灯泡。 猛然间指缝里全是咸味,移开手,泪水倾涌而出,“爸,妈,我,我对不起你们。” 母亲马上缓过神来握住我的手,粗糙的手掌传过来温度,就是这双手拉着我的小手,带我走过多少坎坷的路。 “小冬,你活着就好,好好活着,好好活下去。” 母亲看着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恩,恩,我会的。” 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其他的别去想他了,在里面好好呆着,我们在外面等你。” 父亲伸过手来摸我的头。 我拼命点头。 我忘记还说了什么,只记得20分钟的探监时间眨眼就过。 离开监室,那抹温暖的灰色随着关门声而褪去,我蹲在地上,抹着止不住的眼泪。 我又开始想念他们。 父母给我带来了许多东西,饼干,面包,一些熟菜,一张毛毯,几件棉衣,并在我卡上充了很多钱。 东西被一一检查,按规定监区里能买到的东西是禁止被带入的。 我打开那些带进来的东西,有我喜欢吃的糖藕,酥鱼,几颗狮子头,几只小鸡腿。 晚饭时候我将这些分给大家。 “哇,真好吃啊,这甜味!”毛军岩舔着糖藕。 我笑笑,把鸡腿一只只塞到大家碗里。 薛玉麟轻轻啃着那只鸡腿,笑着说:“你母亲做的吗?味道真好,肉很嫩。” “是啊,我妈妈做菜很好的。” 我开心地回答,把酥鱼也分给他。 “不,不用了,你母亲知道你把东西都分给我们,她会心疼的。” 薛玉麟轻轻推开碗。 “没关系,我还有很多,你吃你吃。” 看着他们吃我心里很开心也自豪。 薛玉麟不再拒绝。 晚上,我啃着母亲带来的梅花糕,看着书。 一杯清茶的味道飘过来。 是薛玉麟把热茶放在我桌上。 “谢谢你。” 我抬头看他,洗完澡的他头发湿漉漉,脸色很白,两眼睛漂亮地打转。 “今天开心吧,和父母说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时间说啊,光哭了。” 我无奈摇头。 “第一次难免的,下次见到父母记得少哭多说话。” 他用毛巾擦擦头发。 “不怕你笑,我现在就在想他们了。” 我把梅花糕分给他。 他轻轻接着,“好香的味道”,他文静地咬了口,“看你父母多好,为了他们你也要好好过下去。” “恩,我会的。” 我觉得自己的情绪已经平稳了。 薛玉麟用纸巾把梅花糕包好,放在枕头边。 “你放那做什么啊?”我疑惑。 “睡觉的时候可以闻着香气。” 他突然转过头顽皮地冲我吐舌头。 原来他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想想他才19岁,比我还小2岁,只是有时候他的淡定乐观让我忘了他的实际年龄。 第四十三章 我会记得监狱里的第一个春节。 一月的监狱充满喜庆的味道,到处是红红的灯笼,倒贴的福字,漂亮的春联,别致的中国结。 年三十那天我们早早地在食堂门口排队领取年货。 这里的年货由一个大大的锦囊包着,摸上去鼓鼓的。 “诶,就这些啊?”毛军岩没等回到监室就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有一只苹果,一包夹心饼干,一包花生,一些话梅和糖。 “去年有柿子饼,那个甜甜的很好吃。” 薛玉麟剥开一颗透明的水果糖轻轻放在嘴里,眼睛溜溜地转,“这个是青苹果味的,有点酸。” 我也剥开一颗吃着,“每年都有年货吗?” “是啊,拿着年货感觉很兴奋,因为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 薛玉麟露出孩童般的微笑,并小心翼翼地将散开来的糖重新包好。 我轻轻地从囊里抓出些椰丝糖塞给他,他笑笑,没有拒绝。 我们又在食堂窗口处领了一大包面粉鸡蛋和馅料。 回到监室,按照监狱的风俗,大家开始包饺子和汤圆。 我手拙得很,以前从来没做过这些。 摊开一张皮在手上,胡乱塞上一堆猪肉陷急着捏皮包上,马上右边的馅逃了出来,大感沮丧,这软不拉答的东西真不好控制。 “你怎么包得这么丑?”毛军岩凑近我,指着我边上惨不忍睹的一堆。 我有点窘,看看周围,大家都在麻利地包着,连毛军岩这么皮的孩子也包得有模有样的。 “你啊,应该向玉麟学学,我原来也不会包,就是他教的。” 毛军岩用膝盖顶顶薛玉麟的腿。 我看看薛玉麟的饺子,果然每个都很精致,薄薄的皮里透着绿绿白白的馅,褶子漂亮得像小女孩的裙边一样,再看看自己的那堆,连忙用报纸遮住。 薛玉麟看着我的举动笑,“你应该这样包,馅不要放太多,折起来的时候这边先用力,左手这样托着。 。 。 。” 他细心地教着我。 又慢慢地包了几只,似乎找到了点门道。 “刚开始谁也包不好,都是熟能生巧的。” 薛玉麟一边和我说话,一边又快速地包好两三个。 他的手指很白,皮肤上有隐隐的静脉透出来,白白的粉粘着他的指腹。 “玉麟还会包很多种呢。” 毛军岩得意地说,“快,玉麟,你包个蛤蜊状的给小冬看看。” 没一会,一只栩栩如生的蛤蜊摆在桌子上,大家都拍手叫好。 我不仅佩服,薛玉麟的手太巧了,除了月牙状的饺子,他还会包元宝状,荷包状,小鱼状的,这连我那贤惠的母亲都不能及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周围有口水的声音,不一会儿晶莹剔透的饺子可爱地浮上来。 每人一只碗,盛上十多个,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哇,好烫啊!”毛军岩伸出舌头大叫。 “谁让你那么急的?”薛玉麟递给他一杯凉水。 我捞起薛玉麟包的那只小鱼状的饺子,一咬,肉汁鲜美地渗出来,真好吃。 “你包的特别好吃。” 我满口嚼着,一手伸出个大拇指。 “还可以啦。” 他咬着下唇,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像我包的。 。 。” 我还没说完,他像想起什么一样,起身走到桌子旁,将我那堆用报纸遮住的“粉团”一个个拿出来。 “那些就不用了。 。 。” 又没说完,他哗地扔一个下锅,果然那丑陋的“粉团”一碰到水就没用地散了开来。 我大窘。 薛玉麟回头朝我笑笑,慢慢地将我那些“粉团”一个个拆开来重新沾点麻油包起来。 不一会,好似鬼斧神功的奇迹般,我那堆残骸“粉团”复活了,一个个紧密团结地下水,稳稳地泡着。 薛玉麟捞起一碗,“尝尝,你自己包的哦。” “厄,就算是我包的吧。” 我厚着脸接过,大口地吃起来。 “别忘记醋。” 他递来一碟醋给我,笑得温和。 风卷云残后,毛军岩这个机灵鬼打起了面粉的注意,将剩余的面粉恶作剧地朝我们撒来。 大家又跑又躲,还有人夸张地尖叫。 哗地一把,毛军岩把面粉撒向薛玉麟,“哈哈,玉麟我知道你最爱干净了!” 薛玉麟大眼睛一怔,慌忙摆手,“不要扔我,不要扔我。” 一个着急躲到我背后来。 面粉全撒在我脸上。 毛军岩大笑,“哈哈,一个个和小生花旦似的。” 笑声回荡在第八监室。 年三十晚上的菜是难得的丰富,每人都是五菜一汤,有炸鸡腿,熏鱼,糖醋排骨,洋葱炒牛柳,鸭舌头和娃娃菜火腿汤,还有炒年糕可以吃。 大家喝着可乐,吃着难得的美食。 “玉麟,你不吃炸的东西吧,那你这个给我。” 毛军岩立刻去夹那只金黄色的脆皮鸡腿。 “你还不够啊,小心胃撑着了。” 张明用筷子敲敲他的碗。 “怎么会呢,这是把一年没吃饱的全吃回来啊。” 毛军岩面前一堆东西,不少是从我们这里“搜刮”去的。 我看着,不禁莞尔一笑。 看看旁边的薛玉麟,他正静静地挑着鱼刺。 他吃相很好,吃再多嘴角多不会有油,桌子上也不会像毛军岩那样一堆残羹剩饭,总是干干净净的。 我把自己的熏鱼夹给他,他笑着说,“这个鱼的刺好多,必须要挑干净才能吃。” 他表情认真得可爱。 一顿饭吃得好热闹,但不少人还是吃坏了。 例如毛军岩,在蹲便器里坐了近一钟头。 “哇,这味,你小子到底吃了什么?”张明捂起鼻子。 “啊,我。 。 我也。 。 。 不知道。 。 。 。” 断断续续传来毛军岩的声音,听得出他在用力排便。 薛玉麟拿出一点消化药摆在毛军岩桌上,他总是这样细心。 第四十四章 监狱的节日从年三十过到大年初六。 这些日子里每天都有节目安排。 大年初一,我们被安排看电影,都是些革命电影,《大别山》,《地道战》,《大浪淘沙》。 黑白粗糙的画面多少有点索然无味,旁边的毛军岩已经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曾几何时,也是两个身影暖暖地依偎着欣赏屏幕上的光影流动。 那些回忆埋在我内心最柔软处,却像一根藏匿在牙根里的鱼刺,时不时地刺痛我。 我爱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我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只有绵绵隐忍的思念时常在心底排山倒海地涌来。 这一年,只有父母来看望过我,他们从未提到蒋雪,我也不敢问,因为不想父母知道自己的儿子是因为一个男人而毁了自己。 又或许我现在连好好地活下去都是个问题,无精力去幻想那场曾经绮丽明媚的梦。 梦,是的,就当自己的以前是一场梦。 梦碎了,我也应该醒了,但只有思念,我知道是我一个人的,无关他人。 双手合上眼睛,控制不住的酸楚蔓延开。 “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薛玉麟的声音拉回了我。 “哦,是啊,看得有些累了。” 我连忙笑笑。 “你应该对这些电影不敢兴趣吧,我在小镇长大的,那时候有很多场露天电影,我们这些孩子就会搬着小凳子去看,放的也是些《闪闪红星》之类的老革命电影。” “你喜欢看吗?” “还好啦,小镇的娱乐很少,不像你们这些大城市的。” “哦,那后来呢,你怎么离开那了?” “就是离开了啊。” 薛玉麟的小脸忽然黯淡下来,小手搓着衣角,“也没什么原因。” 看他有点难过的表情,我也不去多问,有些回忆,只是属于自己的,无关他人。 就像剧烈的思念时,周围会猛得像静音一样,没有一丝声音,然后隔离了喧闹的旁人,世界一片黑压压,只有一束光打亮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 低着头,闭着眼,只有小拇指微微颤动。 小声地说着,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情绪可以瞬间袭击我,内心顿时倒塌。 晚上有一系列的娱乐活动。 击鼓传花,猜灯谜,卡拉OK,文艺表演。 文艺表演在大堂里举行,演员们穿着用报纸做的西装,用纽扣做的项链,手舞足蹈。 从他们表情里根本看不出任何生活的灰暗,他们笑着,闹着,演着生活喜剧,乐观的情绪感染了我,总是有强者可以快乐地生活在任何环境。 卡拉OK比赛也很热闹,曲目是一些通俗的流行歌曲,比如说《常回家看看》。 毛军岩歇斯底里地唱着,最后拿了个第三名,监狱长颁发给他荣誉证书。 书法比赛的时候薛玉麟的字让我惊艳,他握着细细的毛笔,行云流水般地落了首小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很多人在鼓掌,薛玉麟有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旁边有人去逗弄他,“我这弟弟的手相我瞧过,那金钱线特长,将来准是大富大贵的命。” 说话的是个长得老相的男人,大家叫他王算子,据说他家里就是开算命馆的,一算一个准。 “王算子,你怎么没算到自己会进来啊?”毛军岩揶揄他。 “诶,就自个的命难算啊,但算别人的,不是我王算子吹牛,十个里九个准。” “那给我算算,快!”毛军岩急着伸手。 王算子凑近去看看,“你就一平常命,出去后不惹事的话可以平安地终了余生。” “切,准不准啊。” 毛军岩撇撇嘴。 大家都雀跃起来,排着队让王算子算。 有人叹气,有人欢呼。 王算子头上一滴滴汗下来,连干警,食堂大婶都来凑热闹要他算。 “也给他算算!”毛军岩拉着我扒开人群挤向王算子。 我伸出手,王算子认真研究起来,口里嘀咕着,“北为阴,南为阳,阴盛阳衰。 。 。 。 。 。 。” 突的抬头看我,眼神犀利,我被吓了跳,心想不会连我的秘密也算得出来吧。 王算子忽把头靠近我,忽把头远离我,高深莫测地笑笑说,“也是个平常命,等出了狱,不惹事,不招鬼,净身十天,喝下香灰鸡屎一包,就可以赶走霉运了。” “鸡屎?王算子你好恶心啊!”毛军岩做了个呕吐状。 “如果灵的话,试试也无妨。” 薛玉麟笑着说。 “诶,玉麟,这儿就你命好。” 毛军岩叹气。 “没呢,又不能全信他的话。” 薛玉麟说,“终归是要靠自己的。” 一个晚上大家又热热闹闹地喝可乐汽水,吃着饼干,嗑着瓜子。 监狱里不能喝酒,大家就拿可乐代替,一杯又一杯地碰着,喊着。 被大家灌了太多可乐,尿憋得急,出去上厕所。 全然释放后,一阵轻松,正要转身回去,一看,门口有个微微驼背人,是王算子。 “你也喝多了吧。” 我笑着和他打招呼。 “小伙子,你的手相不太好啊。” 他双手搁在背后,悠悠叹气。 我猛的心一冷,“怎么了?” “阴阳交接不上,生命线到这就叉开了。” 他指指自己的手掌。 我不语,他刚才高深莫测的表情的确是像有难言之语。 “命途坎坷啊。” 他又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苦苦一笑,自己已经在监狱里了,还会有比这更坎坷的事情吗?该不该信他呢,薛玉麟说自己的命运还是要靠自己的。 掸掸自己的囚服,静静地出了厕所。 第四十五章 年后下了一场雪,我们有了第一次外出劳动,即到后山扫雪,撬冻在地上的冰块。 一队人马被大卡车载到山上,这座几乎废弃的荒山上遍布杂草。 我们拿着铲子,扫帚,穿着套鞋,卷起裤管,忙碌开来。 天很冷,寒风刺骨,眼睛干涩得睁不开,脸上的皮肤被刮得红红的,我戴上了母亲织的毛线帽。 即使如此,不少人还是喜欢外出劳动,至少暂时是离开了监狱,那感觉和学生时代春游差不多。 抬头看阴沉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云很低,密密得像要压下来。 每个人负责不同的区域,分工后,我拿着铲子到后山一块荒地去铲冰块。 地上是又滑又硬的冰块,先用铲子捣碎,再一点点扫到畚箕里。 又一阵寒风吹来,对面那棵老树在肃杀的寒风中抖落最后几片枯叶,青灰色的树冠有壮美的姿态。 周围都是冬天涩涩的苦风。 突然有股人味。 警觉地回头,是刀疤他们几个人。 “小崽子,过得不错啊。” 冬天的寒冷让他脸上那条刀疤更加猩红狰狞。 周围几个人也阴着脸。 “小崽子胖了不少啊,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吧。” 我盯眼看他。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小崽子,好日子过得爽,也要跟兄弟们分享分享,明天去买点熟食孝敬孝敬老子们。” 刀疤从口袋里拿起一根烟,旁边的小弟马上给他点上,“还有好烟好酒,一样得供老子吃!” 我拿起铲子继续铲雪。 “听到没!”一小弟叫嚣起来。 “要吃自己去买,凭什么我买给你们。” 我平静地开口。 “什么!小崽子日子过得太舒服,骨头都硬了,是不是该松松筋骨了?!”刀疤危险地眯起眼,硕大的酒糟鼻一煽一煽透出怒气。 几小弟立刻扑过来,欲钳制住我,我奋力反抗,突的膝盖一痛,倒在地上。 他们把我的手脚都制住,狠狠地踢我肚子,痛得我一阵痉挛。 刀疤缓缓走来,一脚踩在我胸口,鞋尖重重顶着心脏搏动的地方,我感到一阵血流涌上喉头。 突然刀疤似发现了什么,厚嘴唇蠕动着笑开来,“把他帽子摘下来!” 一小弟过来扒下我帽子,在手里打转,再抛给另一个小弟,他们肮脏的手将我帽子扯来扯去。 刀疤大笑,看变戏法一般看他们玩弄我的帽子。 那是母亲连夜为我打的毛线帽,上面还有我的名字,怕是被别人拿去。 我一阵愤怒,趁他们的手松开我时,狠狠地拿起旁边的铲子砸在刀疤腰上。 刀疤大吼一声,用手捂着腰,狠狠地扭过头瞪我,眼睛里冒出浓浓杀意。 他猛地一手勒住我脖子,大叫旁边的小弟,“过来,给我一起把他从山上扔下去!” 我快要窒息,费力地吐出字,“你。 。 你还要帮手,真是没用。” 刀疤恼羞成怒,马上转头向小弟,“不许过来,今天老子一人废了他!” 我快被刀疤掐死了,求生的本能让我骤然间有了大力气,一只脚狠狠地踢向他的下身。 刀疤一声惨叫,用手去捂裤裆,我趁机抓起地上的铲子打他的腹部,他倒在地上。 我不松一口气,猛地扑在他身上,用拳头砸他的脸,一下又一下,直到那条狰狞的刀疤血肉模糊。 我疯了一样地打他,旁边的小弟见状立刻飞奔过来一脚踢开我,我滚到边上,牙齿磕到冰块,血一滴滴流在寒白色的冰上。 瞬间又被制住了,任他们拳打脚踢。 刀疤起身坐在地上,嘴里怒吼,“给老子往死里打!” 一小弟拾起地上的铲子,正对着我的头部。 我濒临死亡了,没有恐惧,只有空白一片。 死就死吧,这样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正欲闭眼,脑子里有个低沉粗嘎的声音在叫我,“小冬,小冬。” 那张脸上硬挺的五官线条,黝黑的眸子,薄薄的嘴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分明。 他的声音急切地在我耳边,他温暖的大手把我一点点拉回去。 我突然冷笑,“嘿嘿,杀了我你就要在这里呆到死了,真划算啊。” 那人手一抖,一个犹豫。 “我的鬼魂会来找你的。” 我狠狠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他马上转头看刀疤的指示。 “听他什么废话,动手!”刀疤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 那人又回头盯住我,慌张地再次举高铲子。 “你们做什么!”突然间,一阵喝斥,是两个干警跑来,背后还有薛玉麟,毛军岩他们。 刀疤他们见状如鸟兽散,两干警手持电击棒追了过去。 “追上他们,追上那些禽兽!”毛军岩用手指着他们,跳起来大喊。 薛玉麟把我楼在他怀里,双手轻轻地擦我嘴巴上的血迹。 “小冬,小冬,你没事吧。” 眼前是薛玉麟那张焦急苍白的脸。 我笑笑,不停地笑。 周围一片白色,雪又纷纷而落。 雪在空旷无边的山上,在凛冽的天宇下,疯了般地旋舞,密密地腾飞再奋力下降,很快汇成一片雪海。 这孤独的雪是我的灵魂,是我的森白恐惧的回忆,亦是我晶莹圣洁的信仰。 这一刻感觉他离我那么近,他的脸他的声音像是昨天就触摸过一样,温暖地贴近我□左边搏动的地方。 是错觉吗?我爱的他正心疼地凝视着我,然后流下眼泪。 他就在我身边,从梦里来到我的身边。 我轻轻地笑起来,越笑越响,声音划破这片雪海。 这是进监狱一年后的一场雪,以后每一年的雪我都会记得。 第四十六章 又将是圣诞节。 耶稣,上帝赐予世人的独生子,他代替了我们的软弱,担当了我们罪的刑罚。 上帝终究是慈爱的,派来这样一个救世祖,将世人的罪孽归咎于耶稣,为我们的罪而钉在十字架上。 贴着橡胶布的收音机缓缓传来《平安夜》。 “平安夜,圣善夜!神子爱,光皎洁,救赎宏恩的黎明来到,圣容发出来荣光普照,耶稣我主降生,耶稣我主降生!” 明天是圣诞节,二十六岁的圣诞节是我出狱的日子。 我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五年,经过努力减刑明天就可以出去了。 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我淡淡的喜悦中不免有丝恐惧,我还能适应外面的世界吗?我会不会已经被这里体制化了?监室里那个政治犯大叔一年前出去后惶惶不能终日,居然念叨着还是在号子里自在些。 的确,我们这些被耽误了大半青春的人出去后也许只是会拖累那个文明发达的社会,更准确的说是被那个社会遗弃。 看镜子里的自己。 经过岁月的磨砺,这张普通的脸蒙了层灰似的,有明显的苍老,两眼浑浊,眸子黯淡无华,眼角散开细细的皱纹。 我苦笑一下,自己比同龄人沧桑憔悴太多。 监狱里最后的晚餐,干警们特地为我送行,桌上摆上了鸡腿,黄鱼,排骨和鱼头汤。 我静静地看着对面的薛玉麟,突然有些舍不得他,毛军岩,张明都已经出狱了,我走后只剩他了。 他轻轻地盛碗鱼皮汤递给我,“这里面有几只水饺,是我今天溜到食堂做的,托大婶放在汤里的。” 我接过碗,看着里面白白嫩嫩的水饺,心中一丝暖意,“谢谢你,玉麟,我真舍不得你。” “终于熬出头了,明天就可以回家,睡家里暖暖的被子。” 他笑着看我。 我鼻子一酸,“我会来看你的。” “别来,出了这里就不要再来了,真的想我就给我写信好了。” “我会写的,一定会的。” 我心中一阵凄凉,这些年玉麟一直像个亲人一样陪着我,照顾我,如果没有他,我也许不能撑到现在。 这样的朋友,我一辈子或许也就遇到这么一个。 想到我走后他就一个人了,继续呆在这阴冷潮湿的监狱,心揪得紧。 “出去后,要好好地生活下去,不要焦急,不要自卑,自己要看得起自己。” 玉麟静静地说,岁月没在他脸上烙下印痕,小脸依旧那么稚嫩。 “我会的,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我不会忘记的。” “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很高兴。” 他笑得柔和。 那天夜晚,玉麟给我一只大红苹果,我一点点啃着吃,吃完后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圣诞节的早晨,玉麟帮着我收拾东西,我们默默不语。 从这里带出去的东西都要接受严格检查,我那三大本日记没能检查通过,有点遗憾,里面记载的都是我这五年的每一天。 我让玉麟代替保管日记本,他慎重地收下,悠悠地叹气。 “我就不送你出去了。” 他低着头,难过的表情。 “好。” 我知道我们都不能承受离别的伤愁。 拎着大包,干警送我出去,一路走一路和大家告别。 外面有太阳,我轻轻抬头,看着它,壮丽的景色是永恒的,露水从未湮灭,太阳照常升起。 无论在广阔的海洋,辽阔的大陆,还是星罗棋布的小岛上,太阳照过的地方,就是希望,现在阳光暖暖地在我身上移动,每一寸衣服上都有温煦的暖意。 一直走向那扇大门。 突然间背后一阵急跑声,一个人影闪在我面前。 是气喘吁吁的玉麟,他伏着身子,手撑在膝盖上。 我惊讶。 他缓缓站直,右手拿着我用过的杯子,“这个,你忘记带了,一定要带回去的。” 恍然大悟,监狱里有不成文的规定,出去时一定要把杯子带出去,杯子谐音“辈子”,寓示我们把一辈子都干干净净地带出去。 我接过我的杯子,强烈的感动在心里翻腾开,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他。 他用手拍拍的我背,“好好生活下去。” 松开手,我又仔细看他漂亮苍白的小脸,他露出细白的牙齿,笑得让人怜惜。 “好了,我回去了,你一定要多多保重,还有别回头看我,千万别回头。” 他再三叮嘱。 我知道出监狱的路上是不能回头的。 “再见。” 他最后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大眼睛湿润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郑重地点头,再看他一眼,把他的容貌刻在脑子里。 他的脚步终于消失在我身后,我的眼泪哗啦啦流下来。 终于迈出沉重的铁门门槛,我看见我的父母在外面等着我。 一个快步跃过去,扎实地扑入他们怀抱,那是经过多少个凛冽孤独寒冬后的温暖,曾经,我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次汲取这样的幸福。 车子发动,徐徐地离开了监狱。 回到家,我的小窝一点也没变,还是和五年前的一样,我使劲嗅着那股樟脑丸的味道,稳妥而安心的味道。 情不自禁地摸着每个角落,手指缓缓抚过最心暖最幸福的每个角落。 我回家了。 血的梦魇结束了,我经过九层炼狱,终于回到了人间。 晚饭很丰盛,都是母亲做的,有一盘白嫩的皮蛋拌豆腐,吃下去后,余生清清白白的。 夜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盖着鸭绒被子,被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精致的牡丹花,我使劲地嗅着这让自己迷恋的味道,从头暖到脚,体内处处荡漾着一种叫幸福的因子。 眼睛打转,看着自己的房间,什么都没变,自己的书桌,书柜,车模,唱片,足球都还在。 只是那幅挂在墙上的《大卫》不在了。 第四十七章 在家闲了大半月后,我琢磨着是时候找份工作好好赚点钱,但翻烂了所有报纸的招聘版块都没有适合的。 也对,我既没学历也没技术,背景还有污点,找到工作的可能性几乎是零。 母亲安慰我先不要急,再安生地呆上段时间,好好平静下情绪。 于是我开始在大街上打转。 一些大路旁的支路几乎都不认识了,当年熟悉的小餐馆,理发厅早已拆迁,一些曾经只有流浪狗嗅食撒尿的空旷平地上崛起了高达十几层的商务写字楼。 阳光晃得我刺眼,这一切对我来说很陌生。 拿着碎碎的硬币,到处坐公交车到不知明的地方溜达,饿了就买只肉松面包,一瓶矿泉水随便找个空处坐下。 坐在这个城市的喷泉旁,我打量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 年轻充满活力的男孩女孩笑声朗朗,柔软明媚的发丝随风飘扬。 忽的看看自己,一条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裤,一件褐色的棉夹克鼓得自己像个肉粽子。 啃一口面包,手凉凉的。 自己已经融入不了这个时尚光鲜的世界了。 正想着,一个清洁工大妈过来,拿起扫帚对着我皱起眉头,“这里坐不来的,这里是供人观赏的地方。” 说着过来扫我鞋子旁的垃圾,我立刻弹起身,说不好意思。 怯怯地走开,发先球鞋上粘着一大块红色的酱汁,应该是喷泉旁一些食物渣迹。 每天都这样,漫无目的地闲转,有时越转心情越沉重,自己像是个外来人,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 没想到几天后我遇到了钱同。 那天中午,路过一家小拉面馆子,闻到面的香气,我大流口水,吃了大半月的面包根本受不了这样香味的诱惑。 掏出口袋里的零钱,决定偶尔破费一次。 很快,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端上来,我呼噜哗啦地吸着面条,顺手拿起桌上的辣酱往面里倒。 “这个辣酱我用一下。” 一个声音。 我抬起头,楞了下,只觉得熟悉但一下子又说不上来。 “小冬?你是苏小冬?”他睁大眼睛,用手指着我。 “钱。 。 同?” “是,是我啊,你一定是苏小冬!”他激动地坐在我对面。 我微微点头。 “你出来了?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当年听到你出事,我们都蒙了,怎么也不敢相信,现在呢?没事了吧?”他直直看着我,语气焦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钱同比以前胖了也白了,戴起眼镜,穿着时尚。 “我出来快一个多月了,现在就这样。” 我夹起一片牛肉放在嘴里。 “我们当年都很担心你啊,还去你家找你父母,想一起去看你,但被你母亲拒绝了。” 我惊讶,他们居然想来看我,为什么母亲不答应呢。 “后来张乐彬说算了,估计你看到我们也只是徒增悲伤罢了,于是我们就买了些吃的让你妈带给你。” 我没有收到他们的东西,母亲也没和我提过,突然觉得这事太蹊跷了。 “诶,我们一直挺想你的,也觉得你太不值了。” 他支支唔唔地说。 “什么?”我反射性脱口而问。 “就是你那个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居然为了他去杀人。” 钱同一脸痛惜,声音越来越小。 我放下筷子,拿起桌子上油腻腻的卫生纸擦嘴,想尽力平静下来,但手忍不住颤抖,他们都知道了,知道我的性向,知道我和一个男人交往,知道我为了一个男人去杀人。 不停地用纸擦嘴上的油,手上凉汗涔涔,最后用自己都听不清楚的音量问:“他怎么样了?” 问完后心提得老高。 “事情发生后,他昏迷了三四天,醒来后住院近半年,之后他爸爸逝世了,他被他叔叔送到国外念书去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接不上任何画面。 “后来就不知道了,听说是回来了,还结婚了。” 结婚,结婚,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他结婚了。 “小冬,别想这些没用的了,谈谈其他的吧。” 我伸手拿出包里的一瓶水,拧开盖子喝,凉水滑入我喉头,我试图平静自己。 “小冬?” “恩?哦,好啊,谈谈其他的吧。” 我费力挤出一丝笑容。 “我们毕业后,崔强回老家了,张乐彬在一商务管理层工作,我呢,现在投机倒把地捣鼓着些小买卖,勉强养活自己,诶,我算是混得最差的了。” 他自嘲地笑笑,又突然间说错话一样,神情尴尬。 他应该是想到坐在对面的我,才是真正混到底层的人。 我只是笑笑,“不错啊,对我来说能养活自己就够了。” 他突然眼睛一亮,“你有没有工作?要不要和我一起干?” “你做什么的?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在夜市摆铺子卖些手机挂饰啊,链子耳环什么的,都是现在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生意还行,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要不要来帮我,工钱肯定不亏你。” 我细细一想,自己的确该找个工作了,钱同向来老实可靠,于是点点头。 “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过来。” “我随时都可以,明天就行。” “那我明天就带你去,先熟悉熟悉环境。” 钱同很兴奋,随即转头朝那几个新疆佬喊,“老板,再来两碗牛肉面,十串羊棒子,和两瓶啤酒。” “不用了,我饱了。” “再吃点再吃点,这顿我请。” 牛肉面又热乎乎地上来两碗,钱同打开两罐啤酒,急着和我碰杯,我挡都挡不住,作势喝了几口,一阵苦涩弥漫在嘴里,五年不曾喝酒,连酒的味道都忘了。 第四十八章 这个夜市位于闹市区,周围有些大排挡,小餐馆,小书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这里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非常热闹。 夜市上卖的东西很杂,有首饰,化妆品,画布,玉石,旗袍,影碟,盆栽,也算是品种齐全。 钱同的摊子就在路口边,对着一个臭臭的垃圾回收站,异味冲鼻。 晚上六点,大家都开工了,摆开铺子,架起帐篷,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拿出来卖。 钱同卖的是一些手机挂件,耳环项链,他说这些东西批发价都很低,只要不亏本能卖的就尽量卖掉。 我不清楚他从哪里进来的货,这是他的工作,我们分工后,他负责进货,倒货,我负责进行买卖。 我右边一个铺子是卖内衣的,那些性感的吊带蕾丝□,丁子裤都大喇喇地摆在那,铺主是个近四十岁的女人,大家叫他小婷,这个小婷穿着洋气,长长的粉色开衫大毛衣,一条呢格子裙子下配双高跟靴子,头上还夹了草莓发夹,据她说这是流行的韩剧打扮,可我怎么看怎么怪,一个年龄和我妈差不多的人搞得这么嫩相。 我对面是个卖烟的男人,他总是七点多才来摆摊,之前就用块石头占位,石头上贴着张纸“此地有人”。 据说一次他姗姗来迟后发现有人占了这地,石头被踢得老远,他大怒立刻和那人大干一架,最后捂着血肿的眼睛恶狠狠地砸下话,“谁敢抢我地,我和谁拼命!” 一切都是为了生计。 刚开始几天,我真不能适应这生意。 通常几个小姑娘嘻嘻哈哈地过来,左挑右选后,发问:“老板,这怎么卖。” “十块钱。” “这么贵,老板,便宜点,五块五块!” “不行啊,十块不能再低了。” 一下子砍了一半,五块够我吃顿一荤两素的盒饭。 “就五块就五块,我们买两个!”小姑娘撅着嘴巴,手死抓着那只小熊。 “那个,不。 。 。” 还没说完,小姑娘就往包里拿出张皱巴巴的十块扔过来。 “十块买两个!”说完就半买半抢走人。 我瞪大眼睛,闷闷地收下那五块。 “现在的小姑娘可精明的类。” 旁边的小婷捧着一盒饭,边吃边笑,“你要把价钱再抬高点,起码高进价的四五倍。” “婷姐,那。 。 。” 还没说完被打断。 “臭小子,叫我小婷。” 她佯装发怒。 “哦,小。 。 小婷,抬高那么多,没人买了。” “不会不会,他们也知道咱们价钱是抬高很多的。” 她撕下鸡肉上的鸡皮,随手扔在一边。 “真的吗,那我试试。” “小苏你这么老实,做生意会亏的。” 她拧开一瓶橙汁喝。 我笑笑。 十几天下来,也发现了点做买卖的门道。 小姑娘来了要马上招呼,吹嘘自己的东西是最便宜品种是最齐全的,开的价要高出进价三四倍,即使对方巧舌如簧,弄得自己大势已去,也要苟延残喘地拉拉价,最后卖给她们还要说几句“亏了算了,拿去拿去,下次回头生意啊。” 旁边的小婷拿了个粉红色的收音机,天天放些老歌,今天邓丽君,明天迪克牛仔,我想想,她的品位还是属于她这个年纪的。 对面的那个卖烟的叫刘船栋,一晚上搬个小凳子一屁股坐下,直到十点结束。 一手拿着一烟盒,对过来的男男女女地叨着,“帅哥,美女,来来尝两支,不买没关系。” 他有次很神秘地告诉我他卖的烟一半假一半真,真的都包裹在一袋子里,藏在板凳下。 渐渐也和这些人混熟了,适应了这个讨生活的环境。 除了这个夜市的买卖,我白天也在一家甜品店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 一天通常是早晨八点到下午五点送外卖,结束后风风火火地赶到夜市开工。 这段路很长,刘船栋很热心地把他自行车借我,他笑着说自己住的近,睡好一白天的觉后走走过来就行。 “小子,抽根吧。” 刘船栋递来根烟。 “不,我好久不抽了。” 我摆摆手。 “拿着拿着,人识得烟味,烟也识得人味。” 他硬塞进我嘴里,为我点上。 我吸了口,直呛,皱皱眉头,欲还他。 “吸完吸完,这可是我藏着的软中华,正宗货,难买的。” 我缓缓地再吸上一口,辛辣的味道涌入咽喉,滑入肺,我试着轻轻吐个烟圈。 果然人是识得烟的,那久违的飘渺虚无感又回来了。 “味道不错吧。” 他搂着我肩膀,笑着。 我点点头。 旁边是小婷那只收音机传来的甜腻声音,“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 。 。 。 。 。 。 。 。 。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那天,我送完外卖赶到夜市已经七点了,急急忙忙开始做生意直到十点才喘了喘气,肚子咕噜噜地叫,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和小婷打了个招呼就跑到附近的大排挡去买盒饭。 摸出一张五块,想买份一荤两素的,缓了缓,又掏出三个硬币,买了份两荤三素的,因为今天真的太饿,难得奢侈一回。 坐在垃圾筒边上的花坛上,看着盒饭里的鸡腿,大排,冬瓜茄子西兰花,食欲大涨,大朵快颐起来。 小婷啃着苹果,“小苏,帮我看下摊,我去个厕所。” 我点头,她的收音机还响着。 太饿了,什么都好吃,两三下把那块大排啃得光光的,突然一阵风灌进衣服里,冷得我打了个喷嚏,盒饭里的鸡腿滑出地上,真是可惜,我瞅瞅四处没人,拿着筷子去夹,一个滑溜,鸡腿又滑了些远,我轻轻走过去,那只鸡腿已经脏脏的了,但还是用筷子去夹。 突然看见一双纯黑皮鞋出现在鸡腿后面。 抬头一看。 夜凉如水。 第四十九章 喧嚣的闹市,灯火辉煌,憔悴的我与他对视时听到心里喀嚓的一声。 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曾想过无数次重缝的场面,亦真亦虚,幻影班驳,绮丽迷离中他的脸终于清晰,不似梦里那样一碰即碎。 硬挺的五官仍然像刀刻一样,只是下巴柔和了许多。 曾经神采奕奕的黑亮眸子深邃沉寂了许多,鼻子到嘴唇这里的线条依然刚毅,嘴唇很薄有层湿润的透亮,皮肤有巧克力的细腻光滑。 飘渺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我恍惚走过秦时明月,穿越魏晋遗风,无数个轮回后又见到了前世的春光。 我听到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粗嘎很多,像咯着一口痰。 “小冬。” 就这样两个字,我的嘴角尝到了苦咸的味道。 用手轻轻摸过去,摸到他脸的温度时,不禁颤栗,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的眼神中一抹一抹痛苦的神色,像几把小刀刺过一样,渐渐微微发红。 “小冬,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收音机里传来邓丽君的歌,是我们五年前熟悉的曲调。 “Goodbey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ey my love,相见不知哪一天,我把一切给了你,希望你要珍惜,不要辜负我的真情,Goodbey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ey my love,从此和你分离,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在心里,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我会永远怀念你,温柔的情怀里,热红的心怀念你,甜蜜的吻怀念你。 。 。 。 。 。 。” 我们曾对这首歌一见钟情,并以为我们不会分离,永远不会。 “这些年你好吗?”他的手抚上我的,一瞬间,那温暖告诉我这就是我撑过冰冷黑暗五年的最大信念来源。 是的,为了再次汲取这样的温暖,我成了沧海蝴蝶,扑着破碎的翅膀,试图飞过那无垠的太平洋。 “不好也不坏。” 我想笑却无法成功,眼泪奔腾而出,赶紧抬头看天。 他双手捧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看着他,我知道自己泪水狂涌而出,难以控制,终于哭出声音来,越来越大,内心压抑多年的思念爆发而出。 那阴沉,隐忍,漫长,煎熬的思念,在每一天,每一个夜里一点点侵蚀我的心,我只能对着墙,看着满墙的正字,小声地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夜凉如水。 月色寂寥。 我们坐在一家小餐馆里。 我这才看清他的穿着,一件墨色毛呢大衣,里面是棕色印花纯棉软直领衬衣,底下是条白色法兰绒直筒裤,处处优雅贵气,店里的小女孩一个劲地盯着他看,小脸红红的。 点了个骨头煲,几个小菜,两瓶啤酒。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响后,他开口,“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吧。” 我轻轻点头。 “我一直惦记着你,从医院里醒来后,我去过你家找你,而且和你父母说了我们的事。” 他悠悠地说,眼睛看着桌子上的骨头煲。 我的父母都知道了?他们一直都装作不知道?事实像一泼冷水洒向我。 脑子里嗡嗡地响。 “当时你妈妈情绪太激动了,也不让我多说,直接动手给我耳光。” 什么?我温和的母亲居然会打人耳光,我不敢想象这件事情对她打击多大。 “你父母都不让我去找你,你父亲后来找我谈了很久,大致意思是让我离开,不要再去打扰你,让你安安心心地在里面呆下去。” 他眼里的痛苦越来越多,眨了下眼,抬头看着天花板,“你父亲态度很好,慢慢讲了很多,他说这是我们违反道德常理后的惩罚和代价,如果我们坚持逆流而行,这辈子就完了。” 我的父亲,一直是通情达理,谆谆教导的样子。 “你父亲说不求你怎么成大事,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脑子还是空白,无法连接这些碎碎的事情,但有点是可以确定的,真相是残酷的,我的确为了这段不伦之恋付出了代价。 “你父母都希望你能结婚生子,平静地过完一生,这样他们也心安了。” 我看着他,发现有些事情早已料到却仍然在啃嗜我的心。 他拿出一包烟,是万宝路,烟盒上的西部牛仔狂野不羁,跨着一匹健马,驰骋在草原上,这个香烟牌子有句广告语,“生活本身就是致命的隐痛。” 还是那双修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慢慢吞云吐雾,“小冬,后来我去了美国,只有在一个新环境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他去了美国,我在监狱里,我突然感到我们那时的距离远得可以让我彻底绝望。 “这些年,我常常在想当时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感情,那样瞬间倾倒而来的情潮真的是爱吗,那样让世人不齿的爱欲真的无法收手吗?”他弹弹烟灰,皱皱眉头,一直看着自己的裤子。 我感到心里有个东西,长久以来一直紧崩着支撑着我东西猛然碎了。 “后来我结婚了,只过了两年就离了,我们性子不合 ,越过越难受,还是离的好。” 他淡淡地笑笑。 “不过我有个孩子,三岁多了,是个男孩。” 他露出慈爱的表情,“小家伙很可爱。” 他已经是父亲了。 “小冬,你以后会明白孩子对一个男人的重要,他有和自己一样的五官,脾气,感觉真的很微妙。” 我朝他笑笑,“恭喜你。” “小冬",他语气有些艰涩,“其实,其实很多情感只是我们自己编织出来的,很多路也是我们自己越走越偏的。 最终我们会知道还是光明正大的情感来的好,我们也承受得起。” 蝴蝶终是飞不过沧海。 第四十九章 喧嚣的闹市,灯火辉煌,憔悴的我与他对视时听到心里喀嚓的一声。 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曾想过无数次重缝的场面,亦真亦虚,幻影班驳,绮丽迷离中他的脸终于清晰,不似梦里那样一碰即碎。 硬挺的五官仍然像刀刻一样,只是下巴柔和了许多。 曾经神采奕奕的黑亮眸子深邃沉寂了许多,鼻子到嘴唇这里的线条依然刚毅,嘴唇很薄有层湿润的透亮,皮肤有巧克力的细腻光滑。 飘渺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我恍惚走过秦时明月,穿越魏晋遗风,无数个轮回后又见到了前世的春光。 我听到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粗嘎很多,像咯着一口痰。 “小冬。” 就这样两个字,我的嘴角尝到了苦咸的味道。 用手轻轻摸过去,摸到他脸的温度时,不禁颤栗,犹恐相逢是梦中。 他的眼神中一抹一抹痛苦的神色,像几把小刀刺过一样,渐渐微微发红。 “小冬,真的是你。”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收音机里传来邓丽君的歌,是我们五年前熟悉的曲调。 “Goodbey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ey my love,相见不知哪一天,我把一切给了你,希望你要珍惜,不要辜负我的真情,Goodbey my love,我的爱人,再见,Goodbey my love,从此和你分离,我会永远永远爱你在心里,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记,我会永远怀念你,温柔的情怀里,热红的心怀念你,甜蜜的吻怀念你。 。 。 。 。 。 。” 我们曾对这首歌一见钟情,并以为我们不会分离,永远不会。 “这些年你好吗?”他的手抚上我的,一瞬间,那温暖告诉我这就是我撑过冰冷黑暗五年的最大信念来源。 是的,为了再次汲取这样的温暖,我成了沧海蝴蝶,扑着破碎的翅膀,试图飞过那无垠的太平洋。 “不好也不坏。” 我想笑却无法成功,眼泪奔腾而出,赶紧抬头看天。 他双手捧住我的下巴,逼迫我看着他,我知道自己泪水狂涌而出,难以控制,终于哭出声音来,越来越大,内心压抑多年的思念爆发而出。 那阴沉,隐忍,漫长,煎熬的思念,在每一天,每一个夜里一点点侵蚀我的心,我只能对着墙,看着满墙的正字,小声地告诉自己坚强面对。 夜凉如水。 月色寂寥。 我们坐在一家小餐馆里。 我这才看清他的穿着,一件墨色毛呢大衣,里面是棕色印花纯棉软直领衬衣,底下是条白色法兰绒直筒裤,处处优雅贵气,店里的小女孩一个劲地盯着他看,小脸红红的。 点了个骨头煲,几个小菜,两瓶啤酒。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响后,他开口,“这些年日子不好过吧。” 我轻轻点头。 “我一直惦记着你,从医院里醒来后,我去过你家找你,而且和你父母说了我们的事。” 他悠悠地说,眼睛看着桌子上的骨头煲。 我的父母都知道了?他们一直都装作不知道?事实像一泼冷水洒向我。 脑子里嗡嗡地响。 “当时你妈妈情绪太激动了,也不让我多说,直接动手给我耳光。” 什么?我温和的母亲居然会打人耳光,我不敢想象这件事情对她打击多大。 “你父母都不让我去找你,你父亲后来找我谈了很久,大致意思是让我离开,不要再去打扰你,让你安安心心地在里面呆下去。” 他眼里的痛苦越来越多,眨了下眼,抬头看着天花板,“你父亲态度很好,慢慢讲了很多,他说这是我们违反道德常理后的惩罚和代价,如果我们坚持逆流而行,这辈子就完了。” 我的父亲,一直是通情达理,谆谆教导的样子。 “你父亲说不求你怎么成大事,只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脑子还是空白,无法连接这些碎碎的事情,但有点是可以确定的,真相是残酷的,我的确为了这段不伦之恋付出了代价。 “你父母都希望你能结婚生子,平静地过完一生,这样他们也心安了。” 我看着他,发现有些事情早已料到却仍然在啃嗜我的心。 他拿出一包烟,是万宝路,烟盒上的西部牛仔狂野不羁,跨着一匹健马,驰骋在草原上,这个香烟牌子有句广告语,“生活本身就是致命的隐痛。” 还是那双修长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慢慢吞云吐雾,“小冬,后来我去了美国,只有在一个新环境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他去了美国,我在监狱里,我突然感到我们那时的距离远得可以让我彻底绝望。 “这些年,我常常在想当时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感情,那样瞬间倾倒而来的情潮真的是爱吗,那样让世人不齿的爱欲真的无法收手吗?”他弹弹烟灰,皱皱眉头,一直看着自己的裤子。 我感到心里有个东西,长久以来一直紧崩着支撑着我东西猛然碎了。 “后来我结婚了,只过了两年就离了,我们性子不合 ,越过越难受,还是离的好。” 他淡淡地笑笑。 “不过我有个孩子,三岁多了,是个男孩。” 他露出慈爱的表情,“小家伙很可爱。” 他已经是父亲了。 “小冬,你以后会明白孩子对一个男人的重要,他有和自己一样的五官,脾气,感觉真的很微妙。” 我朝他笑笑,“恭喜你。” “小冬",他语气有些艰涩,“其实,其实很多情感只是我们自己编织出来的,很多路也是我们自己越走越偏的。 最终我们会知道还是光明正大的情感来的好,我们也承受得起。” 蝴蝶终是飞不过沧海。 第五十章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说话,他则 是一支烟一支烟地抽。 这些年,他变了很多,棱角磨平了不少,人也成熟稳重许多,他现在经营酒店生意很成功,也算是社交圈里有名的商人。 他和我说了很多话,很慢很有道理,却一刀刀割在我心上。 他提出送我,我拒绝,他顿了顿后不再坚持。 转身要走时,他叫住了我。 “小冬,我谢谢你,当年要不是你,我这命或许就没了。” 他眸子在黑暗中坚定地凝视我,“小冬,我可以弥补你,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 我想他是为我好,他知道当年为了他我跌入了地狱,现在的我们不应该好了伤疤忘了痛,万万不可再纠缠在一起了。 我轻轻摇摇头,笑着看他,“不用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如此客气陌生的交谈。 回去的路上,看着月亮。 他已经变了,不是五年前的蒋雪了,他稳重理性很多,找了自己生活的位置,有事业有理想,还有个可爱的孩子,他最终像一个正常的,成功的男人走入正途。 胸口很闷,为什么我还是喜欢五年前的他。 那样多的事情都已发生,那样多的夜晚都已过去,只有月色,月色能如当初一样美丽。 回到家,母亲热了牛奶,灯光下的她笑容详和,我看见她两鬓银丝密布。 我慢慢喝完牛奶,向她说晚安。 回房,打开衣柜,找出那件压底的橙黄色衬衣,指尖划过那细细的纽扣,这耀眼的颜色刺得我眼睛发痛。 年少时美丽的承诺,生死契阔,与子同说,当时未必是虚假的,只是一切都抵不过岁月的磨痕,无人能为时间注脚,为承诺殉道。 眼泪最终没有掉下来。 曾经迷恋邓丽君的歌,道尽世间情爱。 这次,是真的了,再见,我的爱人。 依旧早起,依旧去甜品店送外卖,依旧赶到夜市张罗买卖,等到收工后,坐在青板石上捧着盒饭,喝着矿泉水,填饱肚子,这样才是我的生活,真实得再不能自欺欺人的生活。 “小子,来一根,新到的555。” 刘船栋把烟扔给我。 我接住,是很细长的烟,味道柔和。 “以后给我红双喜就行。” 我笑着点燃烟,每天在夜晚吸根烟已经是最惬意满足的事情了。 “你要注意身体啊,别老吃这种盒饭。” 他指指我脚边的空盒子。 “恩,好。” “从家里带点出来,或者去小馆子搓一顿。” “呵呵,也对,人是要对得起自己一些。” 我叼着烟,应声点头,双手插在棉夹克口袋里。 “还有,晚上多穿点,你就这么一件外套啊?没见你换过,领口都起球了。” “懒得换,能穿就行。” “连我大刘这么邋遢的人也有一两件换换穿。” 他的确有两件灰白色的外套换着穿,一件胸口绣着一条龙,一件绣着一只怪兽。 我笑笑。 “我带你去买吧,认识的人,特便宜,还流行,比你身上这件黄黄的强。” “好,过几天再说吧。” 我敷衍着他,转头又对付生意。 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朦胧中,母亲打开门,为我脱下夹克,盖上被子。 只有父母,不会离开我们。 早晨飞车到悦达甜品店,举起破表一看,七点五十七分,还好没迟到。 打开门,看到熟悉的身影。 宝蓝色的双排扣风衣,白色的法兰绒直筒裤。 又是他。 “嗨,你也来买东西?”他笑着和我打招呼,手里拿着几个刚刚烤出来的燕窝蛋挞。 “不,我在这工作。” 我指指里面,“送外卖的。” “这里?”他惊讶。 “是啊。” 我眼睛晃来晃去,尽量不去看他。 “巧了,这里是香阕的小分店,专门经营甜品的。” 他轻轻地笑开。 “是吗?”我更惊讶,这家小店居然也算是他家产业之一,有些沮丧,搞了半天,我在为他打工。 “这里工作环境还行吧。” 他眼神温和,嘴角漾着笑容。 “是,是,很不错。” 我像是回答领导的问题,必恭必敬。 他又笑开了,拿出一个蛋挞,“吃过没?” 我摇头。 他把蛋挞塞我手上,“不是王婆卖瓜,这味道真的不错,小轩很爱吃。” 小轩是他的儿子。 我接下蛋挞,一口吞下。 他更加温和地笑着看我,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又寒暄了几句,他向我告别,打开那辆银黑色的凌志车门,一个身钻进去。 我一直看着那辆车,直到车消失在视线外。 甜品店的前台小姐狐疑地看着我,含义不明地笑着,“苏小冬,你还认识达官贵人啊,往后可不能再小瞧你了。” 我笑着去库仓,忽略她淡淡的讽刺。 隔天上班的时候,领班叫我去办公室,我不知所以。 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领班笑着对我说,“苏小冬,鉴于你平时优秀的业绩,上进的表现,今年去总店工作的名额上级决定分给你。”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才来这里多久啊,说工龄经验都不及其他几位外卖大哥强,再说哪有什么优秀的业绩,我不过是大汗淋漓地骑车送外卖而已。 越想越不对,感觉这事太蹊跷。 突然开窍,这应该是蒋雪开了扇小后门,让我顺道走进去。 正想着要不要答应。 文质彬彬的领班笑着过来握我的手,“小冬,我早就看好你,平时话不多,实实在在地做事,这个机会是你自己赢来的,到了那边,有更好的工作环境供你一展拳脚,薪水也高很多,我真是为你高兴。” 突然觉得这个笑容多少有点假,他早就看好我?我一个不起眼的送外卖的?还要去更好的地方展拳脚?不就是换个大地方送更多的外卖吗?不过最重要的是薪水会高很多。 出了办公室,看见前台小姐正盯着我,目光多少有点嫉妒和不屑,但多年来培训的素质让她挤出个笑容,“恭喜啊,有熟人认识就是不一样,到那里好好做啊,一个男人么,总是要有份比较好的工作,整天窝在这里不成事的。” 我脊背一寒,她的话如有芒刺在背。 第五十一章 香阕比五年前更优雅奢华。 走过小桥流水的角落,我抬头,依然是那棵粉红色的樱花树,落花缤纷,桥下碧波荡漾,小鱼轻盈地穿梭在鹅卵石间,惬意地吐着泡泡。 在电梯里,我局促不安,身上还是那件褐色的夹克,本想趁昨晚收工后去哪里买一件象样的衣服,后来苦笑,自己来这里也是送外卖的,打扮的正统与否,不会有任何人注意。 八楼的西餐厅到了,电梯门开后,一派明亮。 金碧辉煌的大厅,大片大片洁白缦布落地窗帘,轻盈摇曳的流苏,雕梁画栋的繁花,梦幻璀璨的吊灯,一张张深红色的软皮沙发上放着一个个印花刺绣的靠垫。 整个餐厅悠扬着低沉的爵士乐,像指缝里穿过的流金岁月,让我不仅想到卡萨布兰卡的风情。 脚步跨进去,看着自己的一双球鞋实实在在地踩在那软软的红色地毯上,还是有虚幻的感觉。 跟着领班走进办公室,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整个身子摇晃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工作居然不是送外卖,而是负责甜品原料进出货记录,及时补仓,联系厂家,解决一些琐碎的运输问题。 有点受宠若惊,这对我来说是份太好的工作,环境优美,员工态度亲切,我被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到了。 但是我当然知道这块馅饼是蒋雪丢给我的。 “苏先生,你先去厨房看下我们这里现成的甜品。” 又是个文质彬彬的领班,穿着白色的西服套装,带着一个黑色的蝴蝶样领结,皮肤光滑细腻,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进了厨房,看见冰柜里的甜品。 芝士蛋糕,巧克力布郎宁,红酒姆斯,抹茶慕丝,草莓千层派,杏仁三角派,提拉米苏,水果西米露,德国黑森林,这些浓郁芳香的甜点精致如同艺术品,娇贵矜持地呆在冰柜里。 真想大朵快颐一番。 眼睛往右一瞟,看见一个个长条的苹果酥,这个我曾经吃过,里面有核桃馅,曾经我的爱人宠溺地看着我吃着,还细心地打包了两份。 失神片刻,摇摇了脑袋,那都是尘封已久的记忆了,不要再轻易去打开,让这些甜蜜的小回忆蹦出来。 我开始认真地记录这些甜品的名称,成分,原料,重量,大小,拿着一支圆珠笔记在一本本子上,小心翼翼的。 周围一点点笑声,我抬头,他们对我这样的举动忍俊不禁。 我尴尬笑笑,突的圆珠笔漏出一滩油,再划划,写不出了。 领班见状递来一支钢笔,黑色,金属感十足,握着沉甸甸的,赫然发现是万宝龙的笔。 用万宝龙的笔写下草莓千层派,自己也觉得别扭。 这支笔肯定在哭泣。 惊喜的是我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一张皮质椅,一台电脑,一些资料,一只狮子状的笔筒里插着两三支高档钢笔,看起来倒像是一派商务精英的架势,谁会知道我只不过是比送外卖好一些,一个打杂的罢了。 一个上午在办公室里,里面静悄悄的,一通电话也没,一件事情也没,我如坐针毡地呆到十二点,打开门出去,发现外面一切井井有条,不像一些地方一到中午大伙争先恐后地冲到食堂打饭,也没有女人叽叽喳喳地抱怨又累又烦。 领班看见我出来,轻声细语地说,“苏先生,中午你是不是要用餐?” 我摇头,又点头。 他笑着带我去了十七层,这里有个员工午餐自助。 我走进去一看,人不多。 “你要不要一起吃啊?”我问他。 “我刚才吃过了。” 他轻轻摇头,笑着说。 “哦,好,那我一个人吃好了。” 他吃过了,嘴唇一点都不油腻,口腔味道清新,这样的素质未免太好了。 我一个人拿了个盘子去拿吃的,东西不多不少,我拿了点炒面,几块鸡翅,一杯橙汁,心想这里真像天堂,员工有这样如同外国企业的福利。 低头吃食物,突然想起自己如同傻冒一样还拿了空饭盒和勺子,以及最搞笑的洗洁精。 吃着吃着,对面多了个人。 熟悉的气息,果然是他。 “工作环境还行吧,工作能胜任吧。” 他笑着,黑色衬衣上面几颗扣子敞开,露出巧克力色的肌肤。 “很好,我很喜欢。” 我也笑着看他,脚却在桌子下哆嗦,他今天很性感。 “能适应就好,对了,你这件工作服是不是偏大,袖子卷起那么多。” 他小小皱了下眉,伸手过来撩我袖子。 “是大了点。” 我身子往后退。 他微微一楞,随即又露出洁白的牙齿,“衬衣袖子口要刚刚遮住手腕为好,卷起来很难看的,待会你找领班去换件小码的。” 我点头,连忙放下袖子,两手缩在长袖里,跟唱戏似的。 “呵呵,你真有意思。” 他大笑,头靠着沙发,头发很短很短,如果摸上去应该很刺人。 下巴有淡淡的胡查,但很干净。 “你也在这里工作吗?”我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他摊开架在胸前的手,指过大厅每个角落,“如果我说这里全是我的,你相信吗?”他得意地笑笑。 我点头,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内心深处对他的崇拜一直没变过。 “傻瓜,没那么神,酒店是好多股东一起投资经营的,我一个人哪吞得下。” 他的手轻轻刮着那条高级的法兰绒裤子,翘起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厄,不好意思。” 我桌子下的球鞋踩到他的皮鞋,触电一般马上缩回来。 “明天换双皮鞋来上班,这里不适合穿球鞋,你要记住自己不是个送外卖的。” 他正色道,眼睛盯着我。 我感到有种紧张的逼迫感,马上点点头。 第五十二章 下班后我急忙赶去夜市,心里想着到哪去弄双皮鞋。 到夜市已经七点多了,我的摊位上有块石头,是大刘放的,昨晚我告诉他有了新的工作,也许会迟些到。 “来了啊?”大刘在对面笑笑,叼了根烟。 “是啊。” “新工作怎么样啊?” “还不错,告诉你啊,我不再是送外卖的了,在那里坐办公室哦。” 我吹着,虽然意义不同,但有办公室坐是事实。 “有你的啊,小子,成白领啦?!”刘船栋哈哈笑,小婷也打趣我。 “那里中午的饭菜是免费吃的,什么意大利通心面,鸡翅,鱼肉全有。” “小苏,这会你可到高级地方了,要飞黄腾达了类。” 小婷用肘顶我。 我笑笑,“就是没双好鞋子。” “也对,去那种高级饭店的人都是穿皮鞋的,刷得油亮。” 大刘瞅着我的球鞋。 “是啊,明天只能穿我爸爸那双先应付下。” 我摆开铺。 “别啊,兄弟,你老爸那款式老早过时了,你等着,兄弟回家给你拿双。” 大刘说着就跑回家,一手指着那烟摊,示意我帮忙看下。 我想谢绝已经来不及了。 没过多久,大刘拿着一双偏红色的皮鞋过来。 我一看那颜色,也太女气了。 “你别看这色,可是欧美现在最流行的,穿着耀眼,你再摸这皮,摸,看多软,真皮!”大刘喜着介绍他那双鞋子。 “这个皮是好的。” 我摸摸还软的,其实对皮鞋真是一窍不通。 “兄弟前几个月才买来的,正宗原单货,直接从美国飞来,后来发现有点小就再没穿过。” “好,挺好挺好。” 其实心里还是在意那颜色。 “原本以为可惜了,一直搁在床底,总算派上用场了,你看,这皮这跟,穿去高级饭店绝对登样”大刘有点唾沫横飞了,一下子把鞋塞我手里。 我硬着头皮收下,鞠躬大谢,明天可以穿皮鞋去工作了。 第二天起床,揉了揉眼睛发现那双鞋子比昨天红很多,心想应该是昨晚光线弱没怎么注意,原来是双大红,不知所措的我最后只能挑了条偏长的裤子穿,裤卷挂下来好遮住些鞋子。 走进香阕大门,有点慌张,时不时低头看那双鞋子,明亮的灯群照得鞋子鲜红如血,我越看越怕,头上大冒冷汗。 电梯门一开,发现蒋雪和一些老股东在里面。 “嗨。” 他笑着和我打招呼。 “嗨。” 我也回应,不知觉地躲到最里面。 “这是什么?”他有点惊讶地低头。 “我的新皮鞋。” 我答道,果然还是被他一眼看见。 “这个哪里买?”他轻轻皱眉。 “我朋友送的,还漂亮吧。” 我不怕丑地抬起脚,反正他已经看到了,“这可是现在最流行的。” 他低低地笑开,戏噱地看着我,“真是够漂亮。” 我看见他转过身无奈地摇了摇头,急忙把脚缩回去。 到了八楼,走进西餐厅,主动和大家打招呼,他们有意无意地朝我鞋子看看,再笑笑,弄得我很不自在。 中午十一点半一到,我立刻出了办公室去吃饭,今天得放聪明点,抓住机会和同事们一起吃饭,毕竟刚来这里上班和同事搞好关系是很重要。 大家四人一起坐在一张餐桌上。 他们在聊最近哪里开了新的美容店,哪家健身房器材最好,哪款数码相机又上市了,哪里的小岛适合旅游。 我发现自己完全搭不上话,只能在一边默默吃着薯条。 “小苏,平时有什么娱乐消遣啊?”领班友好地问我,不忍心把我一人晾在一边。 “恩,我没什么娱乐的,在家看看碟,看看书。” 我说实话。 “哦,你可以去办张健身卡,周末去锻炼锻炼。” “啊?不用了吧,要锻炼我可以去跑步,爬山,也可以在楼下跳绳。” 我跳绳一直不错,很多花式跳法都难不倒我。 “那你平时去哪里做头发的?”一个叫玉丽的漂亮女孩问我。 “啊?哦,我随便的,哪里近就哪里剪。” 我其实都是在社区里小店剪的,一次五块钱的那种。 “下次去明治剪,我可以把会员卡借你。” 玉丽说。 “不用了吧,男人么,随便就好了。” 这个明治我知道,随便剪剪吹吹就是三百起价。 “男人的发型也很重要,尤其我们这一行的。” 领班淡淡地说。 “啊?哦,是的,是的。” 我欣赏着领班的头发,又滑又亮,一丝不苟。 “你这里有好多白发,应该去染染。” 玉丽丹寇玉指指着我的头发。 “是吗?是吗?”我赶紧去摸,明明早晨都把白发用梳子梳藏起来的。 “就去明治染好了,会员卡我借你。” 玉丽很大方。 “哦,好的,那谢谢你了。” 我骑虎难下,只能是答应了,不知道染个头要多少钱。 心神不安,一个不当心把桌子上的番茄酱打翻了,酱汁流在裤子上,滴到鞋子上。 我大窘,赶紧拿餐巾纸去擦。 “哈哈,别擦了,反正你那鞋子本来就红得鲜亮。” 玉丽清脆地笑出来。 我的脸一下子如煮熟的虾一样,通红。 周末,我手持会员卡,来到明治门口。 这是个纯黑色大理石岩构成的庞大的网状建筑,像个鸟笼。 “先生,是要做头发吗?”门口的小姐礼貌地为我开门。 “我要染个黑发。” “好,这边请。” 我被安排坐在一张白色软沙发上,面前是一张明亮的镜子。 小姐马上端来一杯茶,笑着问,“您要指定哪个发型师?” “我第一次来的,什么也不懂,随便就好了。” “好,那我可以为您推荐吗?” “可以,可以。” 我点头 不一会一个身穿黑色衬衣,洗白色牛仔裤,拖着凉鞋的男人过来,他戴一副无框的黑色边眼镜,留着一圈黑胡子,手上戴着银链,身上香气逼人。 我一看他的头发,吓了跳。 他整整一光头中央顶着一块翘得老高的冲冠怒发,一转头发现头背部也有一块往外凸的黑发。 整个光头就这两块黑的。 手心沁出细汗,这样的发型师自己的头发都如此前卫怪异,能给我做出什么样子的来。 第五十三章 发型师上下打量我下,右手里转着一把小巧的剪子,左手捏捏我的头发,慵懒地打个哈欠,“帅哥,你头发是偏干性的,还是用8号染比较好。” “哦,那就按你意思弄吧。” “等着啊,先看会杂志。” 发型师半扭着屁股走开了。 照着镜子,自己的白头发还真多,一丝一缕藏在黑发里,轻轻一拨就全显然。 是该染染了,但不知道这个发型师手艺如何。 正担心之余,听到门口的小姐柔柔的声音:“蒋先生,您来了啊。” 回头一看,是蒋雪。 顿时,浑身如棉,想找个洞钻进去。 很不巧,他亮亮的眼睛一下子攫住我,“小冬,你也在这做头发?” “哦,朋友推荐的,我染个头。” 我只能与他对视。 “你这里白头发还真不少。” 他头凑过来,手指轻轻划过我后脑勺。 一阵颤栗。 “所以过来染染。” 镜子里的他身着深蓝色羊羔皮夹,插袋的一只手上露出一只象牙色石英表,轻轻露出那优美的手腕骨。 “头发白说明你肾虚,得补补,光染发有什么用?”他轻轻地笑开,低头在我肩膀上方,与我一起照着镜子。 镜子里的两人简直是云泥之别,无论相貌,气质,他都胜我万筹,岁月如一辆破老牛车在泥田里碾过一样碾在我那张鸡皮上,而他皮肤细腻光滑,有巧克力的光泽。 不得不承认,我看上去比他苍老太多。 赶紧低下头,瞟见发型师推着小车而来。 “蒋哥哥也来了。” 那个冲冠发的声音媚得很。 “恩,这是我兄弟,用心点。” 蒋雪一手搁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热乎乎的。 “认识的人?好,没问题,小帅哥想怎么剪剪?” 声音听得我抖落一地鸡皮,还买回答就被抢话。 “这里打薄,就到这里,前面的头发按平头样剪。” 蒋雪指挥到。 “不要夸张一点?像这样?”冲冠发手指朝上笑笑。 “别乱来,他保守的。” 蒋雪作势抬腿踢他,“多少客人给你弄砸了?!” “冤枉啊,大人,我这叫艺术。” 刷刷刷,三把剪子轮流旋转,像武侠小说里甩流星锤子。 “我先过去了,你用心剪。” 蒋雪说完回头看我,拍拍我脑袋,“做完我瞧瞧。” 他在一楼楼梯转角书架处拿起一本《财富》,一手插袋,身姿傲然地上了二楼的贵宾室。 “头转过来点。” 冲冠发两手扭过我的头。 我正视镜子里的自己。 剪子碎碎地移动,上染料,加热,固定。 整整二个多钟头的折腾,完工。 看看镜子里自己头发几乎和之前没什么不同,最多是精神了些。 “怎么样,还满意吧?”冲冠发盯着镜子里的我说。 “行行,满意。” “三天内不要洗头,也别晒太阳。” “好好。” 我赶紧拿出那张会员卡递给他,他扭着屁股去柜台。 我摆弄着自己的头发,里面的小白丝都不见了,就是味难闻,我嗅到手指上浓浓的化学剂味道。 “好了?还不错,挺精神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蒋雪不知不觉地站我在身后,双手插着口袋。 “是啊,我也喜欢。” 我咧着嘴笑。 他好玩地看着我,嘀咕一句傻小子。 冲冠发拿着帐单走过来,“帅哥,1100元。” “啊?哦,啊!”我脱口大喊,但直觉性地马上计算口袋里大头张数。 “费用上面全写着的,会员卡打了8。 8折”冲冠发递过单子。 我欲言又止,好可怕的8。 8折,比不打更让人心寒。 “用这个吧。” 蒋雪拿出一张黑金卡。 正要阻止,冲冠发屁颠颠接过,“蒋哥哥帮你结帐啊。” 我无语,总不能做霸王头。 “下周一还你。” 我掏掏口袋,拿出两张大红色,一张碧绿色,一张军蓝色,还有几个硬币,“要不,先还你这些,剩余的再。 。 。” “拿进去,别丢人。” 他皱皱眉头,用命令的语气。 我怯怯地收手。 出了发厅,我正想着和他告别,他却长臂一挥,“我车停在那,一起过去,我载你。” “不,不要了,我妈妈在家。” 我害怕母亲看到他。 他迟疑片刻,还是强硬地说:“那我送你到天桥那边。” 我只能跟着他走。 银黑的凌志在黑暗中亮起耀眼的光,真是香车宝马照九陌。 车内的我有些紧张,他的身上有股微微辛辣的麝香味,后味浓重。 “你晚上还在夜市做买卖?”他双手优雅地架在方向盘上,一手指轻轻敲着。 “是啊。” 我快陷入那软如云堆的沙发里。 “这么累头发会不白么,你平时得注意点,最好吃点补肾填精药。” “好好。” 嘴上应着,其实哪有这钱,在监狱里每天啃菜叶子也不照样过来了。 “别敷衍我。” 他转头看我,鼻子这里的线条异常刚毅,像雕刻出来一样。 “会吃的会吃的。” 我继续敷衍他。 车子徐徐开着,在一个转角处他突然停车。 “我下去买点东西。” 他随即开门,飞跑到对面,他跑步的姿势依然像一只优雅的黑豹,背影起伏,和第一次看他时一样,不过现在的他魁梧了些,也更挺拔了。 他从对面的小店里买了些马拉糕,钻进车子,笑得迷人,“小轩特别喜欢吃这个。” 原来是买给他儿子的。 已经不记得多少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他会买来夜宵给我。 事过境迁,如今儿子才是他最重要的人。 父爱如山,深重浓远,我想起小时侯我的父亲常常捏着我的小脸,淡淡的烟味有时候让我呛着,但那味道是塌实心安的。 古人就有“每思骨肉在天畔,来看野翁怜子孙。” 我绝对相信血缘才是真正永恒不可断的牵羁,在危险面前,父亲总是如山一样巍峨挺拔,岿然不动地保护在孩子面前。 我已经从他的生命中退出。 出神中,一块香甜的马拉糕贴近我嘴边。 “你尝一口。” 他笑着看我。 我轻轻地咬下去,像当年他第一次喂我橘子时一样有些紧张有些期盼。 “拿着啊,还要我喂?”他挑眉,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很不好意思,连忙接过那块糕。 “小轩就爱吃这个,但小孩子不能多吃甜的,有时候只准他舔舔。” 他伏在方向盘上,眼睛深邃却柔和,那是想念孩子的眼神,如此宠溺。 第五十四章 “你儿子很可爱吧?”其实我可以想象。 他伏在方向盘上,侧着头露出一个顽皮的笑,有点像只小兽,“像我,你说可爱不可爱?” 我点头,夜光下的他脸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每天开门,他就会跑过来,小手抓着拖鞋,嘴里嘟囔着爸爸,爸爸。” 他笑着说,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 这样的表情是五年前的他从来没有过的,对于从小没有父母之爱的他来说小轩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第一个教会他血缘之情的亲人。 突然心情黯然,我永远不可能在他生命中占据那样的位置,五年前不可能,五年后更不可能。 “不过有时侯他也皮,我会打他屁股,但打完后又马上心疼。” 他摇摇头,无奈地笑笑。 他的神情已经是彻底的父亲的神情,对我而言,不知是喜是悲。 “有一次,回家找不到他,其实他躲在衣橱里,我不知道,当时急坏了,有种心脏停止的恐惧。”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惶恐,浓烈真实。 我静静地听。 “小冬。” 他突然正色道,“你也应该有个孩子,成为一个父亲时,你会感觉自己生活有了种精神寄托,想拼命给他最好的,爱他疼他,那样的感觉真的很自豪很满足。” “我不太喜欢孩子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孩子,但这样一个颓废无能的我有什么资格要孩子,我无法给予他优渥丰富的生活环境,但我不愿他刚出生就什么都落于别人之后,更不想他被同伴耻笑有个蹲过大牢的父亲,那将会是烙在他身上一辈子的丑陋痕迹。 “别这样想,有了孩子后你会觉得只要想起他这里就是暖的。” 他用指尖按按左胸搏动处。 那炽热搏动的地方,曾经天真的我以为自己也被他放于那里。 月华如水,星点稀稀。 夜风里仿佛盛开一朵苦味的琼花,沐浴月的光华,清香柔美,如一场甜蜜柔软的梦,但却过眼云烟,不留半点痕。 昙花一现,这是我自己的一场梦。 我该醒了,彻底地觉醒。 新的一周工作忙碌起来,联系产家,检查货源,核对数目,太多事情让我焦头烂额。 一直忙到一点多后,如一摊烂泥般倒在办公椅上,看看手表,摸摸肚子,起身去吃饭。 走过明晃晃的西餐厅,突然看见蒋雪坐在靠窗处与朋友一起用餐。 我看到坐在蒋雪身边的那个女孩,美得如一朵清逸脱俗的水莲花。 她一头雾鬓云鬟,鹅蛋脸上的肌肤水嫩得吹弹即破,长长低垂的睫毛下是对黑亮的大眼睛,一张粉色的小嘴轻轻用吸管喝一杯西柚汁。 一身湖蓝色的连衣裙,露出凝脂般的玉臂,娇美不可方物。 这样的美人连我看了都移不开眼。 蒋雪今天穿了纯黑的Armani西服,里面一件白色优质衬衣懒懒地扣开几颗扣子,两人坐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 后来才知道今天是蒋雪相亲的日子。 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也算优雅贵气的男人叫叶龙生,女孩是他妹妹叶懿若,也是这个城市餐饮富豪的女儿。 叶龙生含着一抹惬意的笑,“小若,蒋先生的餐厅漂亮吧。” 叶懿若静静地用纤纤玉手搅着水晶杯里的吸管,淡淡地开口,“恩,很漂亮。” “蒋先生青年俊才,现在香阕名声在外,也是块金子招牌,每年希望和蒋先生合作的各地投资商都可从这里排到马市街了。” 叶龙生豪爽地笑起来。 “不敢当,承蒙赏意,酒店经营靠的还是老一辈的经验方式,蒋某不过沿袭下来而已,没什么创意。” 蒋雪优雅地笑笑。 “呵呵,成功的人都这么谦虚啊?”叶龙生打趣道,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妹妹,“小若,你可要多向蒋大哥学习学习。” 叶懿若依然低着小脸,淡淡地应诺。 “我们小若自小被家里当宝贝宠惯了,什么都不懂,周围也是些差不多年纪的毛头小孩,真应该多交交蒋先生这样的朋友。” 叶龙生说道。 蒋雪看看旁边的美人,一脸欣赏。 叶懿若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色,长长的黑发柔亮清香,露出精致柔美的侧脸,蒋雪静静地看着她,似沉醉在一幅美人画中。 “蒋先生,我想去看看这里十九楼的娱乐消闲中心,你们多聊聊。” 叶龙生不着痕迹地找个借口离开。 蒋雪点点头,叫领班带叶龙生去参观。 只剩下两人,空气中有甜腻暧昧的气息。 蒋雪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撂起美人一丝柔发在手中把玩,“叶小姐不喜欢吃牛排?”叶懿若桌前的那份牛排几乎没动过。 叶懿若被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吓了跳,转头又发现头发被蒋雪握在手里,小脸微微发红,“我不想吃。” “不好吃吗?”磁性的声音更低了些,黝黑深邃的眸子直盯着叶懿若。 “不,我没什么胃口。” 叶懿若小声地说,小手移来移去,不知该搁哪里。 蒋雪放开她的头发,那头发的味道是水蜜桃的香甜。 叶懿若有些不知所措,“我想去找哥哥。” “叶小姐是不是不太喜欢蒋某?”蒋雪翘起一只腿,手轻敲着桌子,眼睛□裸地看着叶懿若,似看一只猎物。 “我,不是的,只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叶懿若长长的睫毛垂落,眸子里有些伤感,说不出的若人怜爱。 “哦?那真是可惜了,蒋某迟来了一步。” 蒋雪轻轻笑开,修长的手继续扣击桌子,一拍一拍,沉稳悠闲,“不过呢,小女孩谈个男朋友很普通很正常,只要没结婚,蒋某有的是机会。” “不,我很喜欢他。” 叶懿若急着申明,粉嫩的小嘴露出一排可爱的贝齿。 蒋雪有些着迷了,一个身子倾上前去,轻啄了那芬芳的嘴唇。 “啊!”叶懿若睁大眼睛,惊惶失措地往后退,小脸有些惨白,“你,你太放肆了!”说着,立刻起身往外走。 蒋雪马上站起来,“叶小姐,别太紧张,只是一个礼节的吻而已。” “不,不,你让开,我要去找哥哥。” 叶懿若拎着小包,急着往外走。 “好好,陆领班你过来,带叶小姐去找叶先生。” 蒋雪怕吓着叶懿若,立刻叫领班过来。 叶懿若马上跟着领班走去。 蒋雪站在原地,看着美人裙边下修长白皙的小腿,淡淡地笑,他喜欢她,那样单纯美丽如小白兔的女孩。 想着,他又舔了舔嘴唇,细细回味那个柔软芬香的吻。 第五十五章 我看见了那完整的一幕,体内涌上一股又一股的酸涩,无法抑制,闷得我胸口难受。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蒋雪眼睛里那灼灼燃烧的欲望,那见猎心喜的神情。 我转了转身,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傻乎乎地又回到办公室,扯开抽屉里一包饼干吃。 电话突然响了,我木然地接起电话,嘈杂的声音在耳边轰炸开来,“香阕原料运输部门?那个发酵粉。 。 。 。 。 。 。 。 。 。 。 。 。 。” 我听不到电话里的声音,只有盲音一直戳着我的耳朵,脑子里一直回闪着蒋雪凑过头去吻那个美丽女孩的情景。 好半天,电话里喂喂喂大喊,我一楞,马上回应,“对啊,对啊,是的。” 太多琐事积压,我的神经有点濒临崩裂,我想去爬山,站在山顶大喊。 今天晚上早点洗澡休息吧,我已经太累了,但是还有夜市的工作,我几乎快忘却了。 饼干悄然掉在地上,我低头去捡,起身时头猛地磕在尖尖的桌角上,一阵刺痛,用手使劲揉,闭上眼,脑子里是蒋雪第一次吻我的情景,他的嘴唇有点硬,有烟的苦味,却不失触电颤栗的甜美。 灵魂出窍一样做完手头的工作,逃着似地离开香阕这个有太多俊男靓女的小情侣聚集地。 骑车去夜市,大口大口的冷风灌进来,让我清醒了不少。 他不应该再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力了,我们早已经结束,或者说连开始和经过都是一种冲动。 一个正常的男人,如我,如他,都应该找一个女人过日子。 他现在有钱有地位,是该有个优秀的女孩配他,一个从小养在深闺里,不谙世事的,纯洁如一张白纸,我想他会有能力和精力为她添上光鲜绚丽的色彩。 但为什么可以想通的问题还是纠缠着我,为什么还是那么难受。 晚上,夜市上,抽着烟,烟雾缭绕,我抬头看着那些衣着粉嫩,年轻靓丽的女孩,苦笑一下,自己真是老了,老到只剩岁数了。 青春在大学里夭折了,在监狱里颓靡了,现在只剩一空壳。 “小子,今天心不在焉啊?”刘船栋瞅着我。 “没事,没事。” 我吐出一口烟雾。 “你看我给你带啥了?”大刘从黑色袋子里掏出一件烟灰色的毛绒外套,丢给我。 我正要拒绝,他马上瞪我,“小子,快收下,你那大便色的夹克看得我快倒胃了,早和你说带你去买,你老不应声,我作主给你带了件,纯羊毛!” 我翻着这件外套,的确比我身上这件洋气多了,“多少钱?” “别别别,这点钱我还拿得出。” 我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给他,马上被他打住,“这么瞧不起我,这点钱我会看紧?好歹我也是小本生意户,传出去多没面子。” 我看着他玩笑的表情,想了想,把钱重新塞回去。 穿上这件衣服,发现有点大。 “你小子不长肉的啊?”大刘叼着烟,眯着眼,“不过里面要穿衣服的,刚好刚好。” “快去给小婷看看,快快。” 大刘大喊小婷。 无奈地摇头,我怎么样也不可能从狸猫变太子。 收工后,和大刘一起去喝酒,一杯杯往下灌,喝到吐,最后还是大刘帮忙送我回的家。 母亲有些惊讶,警惕地看着大刘,我醉得傻笑,断断续续地说:“放。 。 。 放心,只是一起做买卖的兄弟,哈哈。” “乱说什么?醉成这样?”母亲马上打断我,扶我进屋,留下一脸纳闷的大刘在门口。 我一头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醉酒的后果是第二天上班迟到。 急急赶向电梯,发现里面有人恶作剧地笑笑,按下关门,我喘着气,等下一班电梯。 终于到了八楼,一进去就和蒋雪撞了一个头。 “你怎么这么晚?”蒋雪口气有点严厉。 “我,我昨天晚上喝多了。” “你晚上还去夜市,那地方鱼龙混杂,你的生活怎么这么没规律。” 他皱着眉问话。 “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 我双手架在背后,低着头,一幅学生听老师训话的样子。 “那也是要在不影响正常工作的情况下,你看你,迟到了这么久,裤角还塞在袜子里,成什么样子?!对于一个酒店,无论你是不是招待,都要有最基本的形象,都像你这样,哪里还有星级标准?”他眼睛犀利,把我从头扫到尾,态度严肃。 “我,我会改的,下次不会迟到了,也会注意形象问题,不给酒店丢脸。” 我小声地说,心里害怕,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看我。 “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记上。” 蒋雪最后扫我一眼,转身走出去。 我像被钉在原地,不能挪动,抬起头又低下头。 一块石头还没落地,另一块又砸下来。 下午厂家送来的发酵粉数量完全不对,这是香阕第一次出了这么幼稚可笑的低级错误。 当然这个错误归我。 想来是昨天那通电话出了问题,我与厂家的沟通出了严重的差错。 错误虽然很快纠正,但我抬不起头来,这样没有工作责任心连自己都在心里痛骂自己。 内疚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我急忙换下衣服赶往夜市。 刚要出门,被蒋雪堵住了。 他伸手把我关上的灯又开开,办公室里顿时明亮得刺眼。 “你坐下。” 他脸色不好,指挥到。 我马上坐下,准备接受批评。 “小冬,你去把夜市的工作结了,好好用心在正经事上。” 他开门见山指出我在做不正经的事。 “那个,我知道我犯了错,影响了酒店运作,不过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错误,我会和大家道歉的。” “你看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年纪这么轻就要去染黑发,你这么不爱惜自己?”他脸色越来越沉,居高临下地看我。 “我会注意的,但是夜市的工作我做得还开心的,生意也好,我不想放弃。” “想两手都抓,也要思量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你现在这么简单的一个工作都出问题,还不认真反省?!” 听出他话里有丝若有若无的刻薄,我低下头,手心沁出冷汗。 第五十六章 “说实在的,这个工作是个肥差事,动动笔,接接电话就成,外面多少大学本专业毕业的人都争破头,你溜脚进来,却这么不知道珍惜。” 我不是大学生,我的大学只有一年,短暂的一年,我十年寒窗苦读迎来的是五年铁窗肃杀的生活。 “永远垮着脸,做什么都没热情精力,你在想什么?”他点起一根烟,缓缓吸起来。 是我错觉吗?他的眼睛里有轻蔑和厌恶。 五年的他处于一个处处是衣香鬓影,群英云集的上流社会,我这样层次的人已经是让他排斥,抗拒。 “整天浑浑噩噩,魂不守舍,这样消极的生活你是不是习惯了?”他嘴角突的露出一丝笑,笑得我心一刺。 是啊,为什么我会这样,原因你是知道的,但或许你根本不记得了。 “连夜市这样充斥不入流之辈的市井之地你都喜欢?你真的变堕落了。” 他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徐徐上升的烟雾使他的脸变得模糊。 我突然发出一阵自己也想不到的冷笑,笑得脸扭曲。 可怕的梦魇像是被撕裂的灵魂缺口,这一刻黑血迸发。 “那算什么?我连监狱都呆过,被人打骂,天天吃菜叶子,还喝过人尿。” 没有一丝声音。 他的烟掉在地上,大手缓缓蒙上额头,呼吸急促。 我起身要走。 “小冬!”他马上伸手拉住我,我感到身后一阵灼热贴近。 但他最终没有拥抱我。 我脱开他的手,脸色苍白,“蒋先生,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坐那位置,其实我也看不起自己,你丢根骨头,我就去拣,但是仔细想想又有什么要紧的,我就是来讨生活的。” 我不会主动离开的,我会做好这个工作。 他欲言又止,拧着眉头,面色痛苦。 我走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熟悉,在那个温馨的屋子里,他亲吻着我的脸,脖子,“全部都是最好的,别人谁都不能说你差。” 那是他曾经在我耳畔的私语。 物是人非,年华已逝。 我开始很认真地工作,细心细心再细心,没有其他的本事,只有踏踏实实地做,才能生存下来。 生活是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一些曾为你驻留,给予你爱的人你要尊重,但不要沦陷,那些爱,那些人不会跟着你一辈子。 酒店里员工素质再好,也免不了会小小八卦一番。 从他们口中听说蒋雪最近迷恋上叶家的千金,那个纯如纸白的美丽女孩。 事实也的确如此。 蒋雪对叶懿若展开了热烈的追求,今天一束马蹄莲,明天一束白玫瑰,都是象征纯洁高贵的花。 那样的女孩是任何正常男人都无法抗拒的,何况蒋雪,他有蓬勃的野心,炽热的欲望,想拥有她。 这天,蒋雪又在美术学院门口等着佳人。 他身穿宝蓝色丝绒西服,一条银灰色休闲裤,身子优雅地依在凌志车头,出入美院的女孩都不禁留步,呆呆地看着他。 他淡然优雅地笑,这些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终于,佳人柔曼可人的身影出现了,一头乌黑垂直的头发披在白色毛衣上,绝色的脸袋精致的五官,一条粉色格子裙下是雪白修长的小腿。 可是佳人旁边有个男孩一直跟着,两人不停地说说笑笑。 两人走出大门,女孩看到蒋雪楞了下,随即礼貌地打招呼,“蒋大哥,你好,你怎么来了?” “哦,今天是周末,想请你吃饭,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 蒋雪露出迷人的笑容。 那个男孩警惕地看着蒋雪和他那辆银黑色的车。 “不好意思,蒋大哥,我和我男朋友有约会。” 叶懿若淡淡地拒绝,对这个蒋大哥,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天那个吻着实吓到了她,但是后来回想,微微脸红,心里却是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这段日子每天又都可以收到漂亮清香的花,说没有一丝心动那是假的,但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对,旁边这个穿着运动服,一脸稚气未脱,掩不了青涩之味的男孩童海航是叶懿若的男朋友,他家境贫穷,但人穷志不穷,非常有才华。 他对叶懿若是一见钟情,当年拿着自己偷画她的素描,在全系男生面前向她示爱,语气柔情又不失豪迈,纯情的叶懿若当场羞着脸答应了。 这两年来,追叶懿若的男生多如过江之鲫,童海航凭自己的毅力,坚韧赶走一波又一波的世家子弟,一直占据着佳人的心,自己既开心又自豪,叶懿若是他的,清纯高贵的她不会被金钱,权利等世俗肮脏的东西玷污,她一直是住在他构建的白色象牙塔下。 但这一次,童海航有些担心了,眼前的男子无论是外表还是身份都实在是太显赫了。 想着想着,童海航握起叶懿若的手,抬起头,有点挑衅地看着蒋雪,“蒋先生,懿若是我女朋友,请你自重,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每天看到这个蒋先生送给自己女朋友的花,肺都要气炸了,但又不敢和女友发脾气。 蒋雪看都不看他,继续温柔地看着叶懿若,“懿若小姐,我送的花还喜欢吗?” 叶懿若被他温柔的眼神看得有些羞涩,“很漂亮,但是我不需要那么多花,请不要再送了。” 蒋雪越看这个羞涩的脸袋越可爱,“喜欢就好,我会继续送的,德国鸢尾,鳞托菊,西伯利亚白合喜欢吗?” 没等叶懿若开口,童海航大声嚷着,“喂,你没耳朵吗?都叫你别送了,怎么这么厚脸皮!” 蒋雪用手指轻轻擦擦耳畔,继续对着叶懿若说,“还是百合适合你,又纯洁又高贵,我会送的,相信你会喜欢的,这样美丽的人儿怎么能没花相衬呢?”说完低低笑开,“既然你有约了,我先告辞了,下次再请懿若小姐共进晚餐。” 叶懿若呆在原地,小脸低着,心跳很快。 “懿若,你千万别听那人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厚脸皮的人,这么明目张胆地纠缠别人女朋友!”童海航一把搂过叶懿若,似证明她还是他的。 叶懿若轻轻皱了皱眉,“好了,别说了,去吃饭吧。” 童海航开心地搂着她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小馆子吃面。 第五十七章 我知道蒋雪已经彻底迷恋上了叶懿若,而且势在必得。 偶尔在酒店里看见他,优雅从容的身姿,自信似把握一切的笑容证明他很享受这个追猎的过程。 “小冬。” 他叫住我,我想躲开已经没时间了。 转过笑着和他打招呼,“蒋先生,你早。” 他眉头一皱,“小冬,你还在生我气吗?那天是我不好,话说得没分寸,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可以道歉。” “没,没,我工作犯了这么大的错,是该批评。” 我淡淡地别过脸。 “还说没生气,都不正眼看我。” “没,真的没。” 我赶紧转正脸,眼睛对着他。 “小冬,好好工作,年底分房我可以帮帮你。” 他神秘地凑过头来笑笑。 “不,别开玩笑,我一个刚进公司的人怎么能有那种待遇。” 我赶紧拒绝。 “那就要看你表现,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走进电梯,我也跟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 淡淡的音乐,尴尬的气氛。 “呵呵,听说你最近交了女朋友,恭喜啊。” 我不知哪根筋错了,居然脱口而出这么句。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好象没料到我会问,随即又笑开了,“都知道了?酒店里传的吧?这帮家伙正事不做了,整天碎碎叨叨的。” “都是关心你么。” 我为大家解释。 “呵呵,没错,不过还没追到,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不成功也不成了,得加把劲了。” 他扣开衬衣最上面两颗纽扣,随性从容。 “她很难追吗?”他会追不到吗? “小女孩,单纯的很,都不知道外面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懂什么爱情,我得花点工夫教教她。” 他眼神里燃起一点又一点的欲望。 多年之前,我也单纯的很,也不知道外面世界是怎么样的,也不懂什么爱情,你花了工夫教我,我沦陷了,陷入囹圄。 “愿你成功。” 说出这四个字,我依然心如刀绞。 又一个周五,蒋雪照例开车到美术学院门口等佳人。 叶懿若很远就看见他颀长挺拔的身影,莫名地有了心动的感觉,踱着小步子,走到他面前。 “懿若,今天可以邀请你吃饭吗?”蒋雪温和地看她。 “今天我要回家吃的”叶懿若小声地拒绝。 “我想我打个电话给令尊,应该没什么问题。” 蒋雪一手架在车身上,眼睛直直看着她。 “不,不用了,我想回家和父母吃。” 叶懿若坚持到。 “你真乖。” 蒋雪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乖巧如小白兔的女孩,她的大眼睛里纤层不染,身上有种若隐若现的水蜜桃香,忍不住想拥入怀里疼爱一番。 叶懿若看他眼睛里□裸的欲望,脸顿时红通通的。 “好吧,不勉强你了,那可以让我送你回家吗?”蒋雪小声地诱哄,“保证对你很绅士。” 叶懿若想了想,轻轻地点头。 车子徐徐启动。 很快到了叶家的别墅。 “等等,这个送你。” 蒋雪从后座拿出一大本厚厚的东西。 “这是什么?”叶懿若好奇。 “是莫奈的油画集,你哥说你很喜欢油画。” 叶懿若正想着要不要收下。 蒋雪翻开油画集,“你看,这都是莫奈经典的作品。 有《日出印象》,《干草垛》,《鲁昂大教堂》,喜欢吗?” 叶懿若被美丽精致的油画吸引了,忍不住一页页翻起来。 “我最喜欢这个睡莲,色彩丰富,光影交叠,简洁飘逸,寥寥几笔色彩就画出了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蒋雪一边讲一边嗅着叶懿若柔软头发上的香味,不禁要陶醉。 “拿回去再慢慢看,现在马上吃饭去,可不能饿着自己。” 蒋雪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温柔。 叶懿若接过宝贝的画集,柔声细语地说:“谢谢你,蒋大哥。” 蒋雪下车为她开门,她纤纤身姿下车后小步跑向别墅,突然停脚回头,有点害羞地说:“蒋大哥,你送的花我很喜欢,我把它们插在花瓶里,天天浇水。” 蒋雪听得心花怒放,有说不出的舒坦,这个小白兔终于一步步走入他的猎区。 那晚叶懿若没睡好,梦里出现蒋雪的身影,醒后她摸着自己的小脸,感觉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童海航明显发现了女友的改变,她开始越来越淡漠,电话越来越少,短信也不回,一起约会也总是心不在焉的。 童海航开始惶恐,这次的对手比以往的都强,有钱有权,还浪漫有风度,但他不认输,自己和懿若交往了两年,整日将她像女神一样供着,自己则是女神峰下的一株小草,靠的只有坚忍不拔。 童海航很快就有了行动,他趁叶懿若不注意,将她那本随身携带的莫奈画册放进自己包里,咬咬牙下了一个决心一口气来到香阕。 恰好蒋雪在一楼水池边打电话。 童海航一眼就看见了他,怒气直冲脑门,一个大步跨过去,将那本画册狠狠扔在蒋雪面前。 蒋雪顿时一惊,随即上下打量这个穿着校服的男孩,“请问你是?” “我是叶懿若的男朋友,请你不要再纠缠她了!保持一点君子风度!”童海航缓缓心跳,努力平静说道。 “哦,是你啊,你是懿若男朋友?”蒋雪挑眉,讽刺地笑笑。 “我上次就表明过身份了!在学校门口!” “是吗?我不记得你说过,也不记得见过你这么个人。” 蒋雪双手架胸,眼睛里有说不出的轻蔑。 “那我今天再说一遍,不许你再纠缠她!” “你就这么没礼貌吗?”蒋雪低头看看被扔在地上的画册,“你不是艺术学校的人吗?好歹也是喜欢艺术的,就这样对待艺术品?” 蒋雪缓缓弯下腰,拣起那本画册,从口袋里拿出方巾认真擦拭,“我想你没有权利命令我什么,懿若不会是属于你的,她那么优秀的女孩,人人都有追求的权利,优胜劣汰,这很正常。” 听到蒋雪亲昵地称女友为懿若,童海航捏了捏拳头,“懿若是我的女友,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你抢不走的!”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来这里做什么?撒野?耍泼?”蒋雪侧着头,睥睨着他,嘴角依然微笑。 “你,你当心点!”童海航无话可说,憋红着脸转身走人。 第五十八章 童海航这一幼稚的行为使他彻底失去了叶懿若。 叶懿若开始从心里瞧不起他。 最初是被他的热情活力吸引,但交往时间久了,他的弱点一点点显露出来,幼稚,青涩,做事不计后果,而且家境贫寒,交往两年从未送给她一件象样的礼物。 这个年龄的女孩总是喜欢衣服,首饰,包包的,何况是叶懿若这样一个富家女孩,阶级身份和童海航相差太多了,思想追求,价值观都有很大的分歧。 叶懿若心里不自觉地把他和蒋雪作比较,后者成熟,温柔有风度,气质也不是童海航这辈可以比拟的。 越比越觉得自己的蒋大哥好。 蒋雪在热烈的攻势下,终于俘虏了叶小姐的芳心。 郎才女貌,金童玉女,才子佳人,真是算得上完美。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那是我不可触及的一个社会阶层。 我早已明白,马克斯也说过,爱情有阶级之分,要门当户对。 我的日子依然不咸不淡。 每个月我都会给玉麟写信,玉麟回信叮嘱我千万不要去看他。 他一直觉得监狱这个污浊晦气的地方还是不要再来的好。 他生活依然清苦平淡,每天雷打不动地练字,从信上看出他的字越写越好,字体娟秀,落笔如烟,恍然间我又看见他那张漂亮的小脸。 他一直是长在芜杂灰暗,充满青苔角落里的一朵圣洁水莲。 这个世界,任何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生活得有自己的价值,但似乎只有我,一直被生活牵制着,常常觉得自己活得很累很辛苦。 但基本上再也没哭过,也许人渐渐老了,皮肤干瘪,水分少了。 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去跑步,电影里说跑步,把水分以汗液形式排泄出来,这样就不会流泪了。 于是常常在夜市收工后,沿着那条空旷僻静的小路狂跑。 不能喊出声来,只是一步步地跑。 累了就抬头看天,夜晚的天空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缀满星星,我数着,认着,我想那里总有一颗是属于我的,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夜可以包容我的一切,我的孤独落寞,伤心灰意,我过去的罪恶,我受到的苦难折磨。 那天收工后买了一份五元的盒饭,黑心的老板娘给我了一块很小的排骨,啃在嘴里全是骨头。 “小冬,来吃这个。” 大刘拿出一袋热乎乎的东西。 打开一看,原来是烧鹅。 “吃,吃,我在戴记排队买的,那个人多啊,轮到我只剩两只了。” 大刘扯下一块肉给我。 我咬着,肉很嫩很香。 看着大刘大口大口吃着,嘴唇上一层油腻,突然想起是几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对面坐着我一直暗暗喜欢的人,他油腻腻的嘴唇在我看来依然性感。 那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吧,只要看着他就觉得幸福,那些关于他的一切小细节都可以让我微微偷悦。 “诶,兄弟,那天你真是醉得不轻啊。” 大刘指的是我那天醉酒的事。 “太久不喝了,已经不行了。” 我笑笑 “对了,你母亲好象有点怪啊。” 大刘眼神狐疑。 “是吗?怎么?” “她老盯着我,我被看得全身起毛,还问我是你什么朋友,哪里的朋友,认识多久的朋友,事无巨细,一一问过来。” “是吗?哦,我母亲对我交友很谨慎的,小学时候找的手帕交还要过她那关。” 我急忙找个理由应付他,其实心里是知道母亲在怀疑我和大刘的关系。 “那也太劳心了。” “是啊,近几年她老得很快,就我这么个儿子,还不给她省心。” 我心里一凉,我的母亲,时间像是在疯狂地抽着她的精华一般,现在瘦得和皮包骨一样。 “好好做生意,给她买套大房子。” 大刘笑着安慰我。 “好好。” 嘴里应着,心里很难过,这辈子我应该是没办法买房子给她了。 没想到十月初分房的时候,文件上有我的名字,我可以得到一个小套间,80多平方。 我惊多于喜,蒋雪没有开玩笑,他真的动用关系送了我一小套间。 我必须拒绝。 下班后我在门口拦住蒋雪,他似乎猜到我要和他谈房子的事情,示意我到车库里去。 车库里,他左右望了望,发觉没有人,才缓缓开口,“小冬,你不想要那套房子?” “我不能收,没有资格收,分房再怎么样也轮不到我。” “公司中层以上的员工都有机会分到房。” “那我工龄也远远不够。” 其实我根本不能算是中层的。 “小冬,别这么死板,路是人走出来的,规矩是人定出来的,其实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你惠利我,我惠利你。” 他淡淡地说。 “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妥当,无功不受碌,这样我的心会不安。” “别傻了,要说功劳,你帮过我太多了。” 他突然面色闪过一抹愧疚。 “不,不是那样的,现在一事算一事。” 我回避那个话题。 “小冬,你我的关系别说这套房子,再多的,只要你开口,我都会满足你的。” 他正色道。 “我不需要,我只要安安稳稳地呆在酒店里工作就好了。” 我知道他说的条件是什么,只要我开口,就可以过上比现在优渥许多的生活,但我不愿意那样,年少时的那份感情现在只属于我自己,甜梦也好,噩魇也罢,那是我纯粹的感情,不加任何利益的感情。 “小冬,你还有父母,你不想他们过上舒服点的日子吗?而且只不过是个小套间,也不是什么大房子,你就不要拒绝了,好吗?”他的手搁在我肩膀上,目光温柔。 “我真的不需要,蒋雪,这样吧,等我在酒店里做满五年,业绩达到要求时再考虑要不要分房给我,那样比较好。” 我是诚心地说。 他看着固执的我,摇摇头,“我拿你没法子,算了,就按你说的吧。” 我松了口气,像扔掉一个烫手番薯一样扔掉一套小房子。 正想告别,突然看见车窗后静静地躺着一束清雅粉嫩的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五十九章 蒋雪沿着我的目光看去,笑着说,“那是粉百合,叫索玻尔,是粉百合中最淡雅的,但香气逼人,品种很少,好不容易订到的,送给懿若的。” 真是漂亮的花,陪衬那个清逸脱俗的美人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想起他以前为我买的那盆吊兰,在那年圣诞节的夜晚,被一帮禽兽践踏了。 “真是漂亮,她肯定喜欢。” 我心里刺得难受。 “呵呵,是啊,懿若很喜欢花的,花一凋谢她就难过,纯得不行。” 他满足地笑,眼睛里满是疼爱。 真是现代林戴玉啊。 我心里一阵酸涩。 不过蒋雪就喜欢这样的类型,纯洁无暇,可爱柔美。 他第一任妻子脾气躁,爱耍心计,两人在一起天天吵架,感情马上就吵没了,至此,他 对此类女人避恐不及。 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最完美的,如天使一样的女孩。 周日,钱同让我帮忙一起去火车站拿点货,基本是一些新到的玩偶,挂件之类的小东西。 等了好久,火车站里出现一个脸上满是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抗着两大黑塑料袋左张右望,钱同立刻挥手示意,男人警觉地看看周围,直步走向我们。 我总感觉有点诡异,中年男人那架势像是电视剧里的逃犯,鬼鬼祟祟的。 男人走近我们,摘下墨镜,笑着和我们打招呼,把两袋东西交给钱同,钱同蹲在地上打开塑料袋,里面全是一只只精致可爱的小玩偶。 “好,成。” 钱同掏出裤兜里的钱,一张张数清后交给那男人。 回去的路上,钱同说这批货和以往的不一样,货是最新的韩国货,进价又便宜。 我也开心,最近夜市的生意越来越好,钱同也够朋友,赚的钱基本都是和我七三分成。 在十字路口和钱同分开,我一人晃荡在幽静的马路上。 走着走着,居然到了玫瑰园。 看着这幢西式洋房餐厅,我突然惆怅万分。 五年了,玫瑰园还在。 洋房边的几棵梧桐树依旧高大魁梧,阔叶,灰干,在深秋的日子里多少有些凄切,悲凉之意。 这个玫瑰园,以前我是这里的常客,我的爱人带我来喝下午茶,我记得我们温暖的依偎,悠悠的音乐,弥漫着的日本煎茶的香气。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曾经的缱绻缠绵不复在,只余我顾影徘徊。 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想着喝一杯茶的钱还是掏得出的。 一进去就看到了让我痛心万分的画面。 蒋雪和叶懿若正依偎在宽松的沙发上,悄悄私语。 我看见叶懿若的头搁在蒋雪宽阔结实的胸膛上,蒋雪一手楼着她的盈盈细腰,一手撩拨着她乌黑的秀发,时不时用鼻子轻轻嗅嗅。 两人身上同盖着蒋雪那件黑色风衣,桌子上放着一本画册。 我顿时被这甜蜜温暖的画面刺得眼痛。 蒋雪不知道在叶懿若耳边说了什么,惹得美人羞着小脸轻轻捶着他的胸膛,蒋雪又作势慢慢地啃着美人小巧玉润的耳朵。 我的脚像被钉住一样,移不开。 “先生,靠窗的位置可以吗?”服务小姐走过来问我。 我哦的一下,回神片刻后摆摆手,只想马上离开。 背后响起声音,“小冬,是你吗?” 我转过头,看见蒋雪正笑着向我招招手。 我无奈,只能强颜欢笑地走过去。 “小冬,这么巧,你也来这里喝茶?”蒋雪笑得迷人。 我点点头,他怀里的叶懿若立刻挣脱了蒋雪的怀抱,红着脸朝我看看。 “小冬,这就是懿若,我女朋友。” 蒋雪不愿让叶懿若逃开似的,大手马上握住美人的柔荑。 叶懿若轻轻地向我微笑点头。 我赶紧笑着向她示意:“你好,叶小姐,经常听蒋雪提起你。” “呵呵,懿若,这是我的好兄弟苏小冬,也在香阕管理层工作。” 好兄弟,这三个字让我顿时跌入谷地。 “别傻站着,小冬,坐,想吃什么随便点。” 说着蒋雪示意服务员将西餐单拿来。 我只能坐下,翻着那本餐单。 “这里的黑粟羊排很不错,可以尝尝。” 蒋雪向我推荐。 “好吧,就吃这个。” 其实我只是想来一杯五年前常喝的煎茶。 “你呢?要不要也来点饱的?”蒋雪低头轻柔地问美人。 叶懿若小声地说:“不了,我吃不完的。” “那就来一份,你吃不完给我。” 蒋雪笑着刮刮她鼻子,随即向服务员点了两份羊排,一壶玫瑰奶茶。 羊排上来时,一阵阵浓郁的香气,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小心烫。” 蒋雪拿起刀叉一点点将羊排切成小块。 真是细心,什么也不让美人动手,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厚实的羊排,滋滋热气灼伤了我的眼睛。 “小冬,你也趁热吃。” 蒋雪说着叉起一块羊肉朝美人嘴里喂去,美人小口小口地咬着,时不时看看我,想来是怕羞了。 真是你侬我侬,你一口我一口。 我直接叉起那块大羊排往嘴巴里送,低着头,尽量不去看他们,但左手紧紧地捏着桌巾,心里有窒息般的难受。 “啊!”叶懿若一声娇呼,一块小羊肉掉在她那件苏格兰羊毛流苏裙上,她赶紧拿出手巾擦,“怎么办呢?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裙子,都没穿过几次。” 精致的小脸浮上可惜之情,微微嘟着小嘴。 “算了,别擦了,明天陪你去看看,应该有新到的款。” 蒋雪一脸宠溺地看着叶懿若。 “可是我好喜欢这件啊。” “那也是你这个小冒失自己弄脏的。” 蒋雪轻轻揉着她的头,笑得温和,如一阵微风。 “都怪你要喂我。” 叶懿若不依,撅起小嘴。 这个女孩真是可爱,连我也不禁被她那半撒娇的小脾气吸引。 几乎男人都喜欢疼爱这样的小女孩。 想着想着心里更难受,片刻也呆不下去,猛地站起来:“我。 。 我去下洗手间。” 声音大得连自己也吓了跳,周围的服务员都微微被惊,诧异地看我。 我立刻起身,一头往前走。 “先生,洗手间在这边。” 服务小姐很友好地提醒了一头撞向大门出口的我。 我略略尴尬地止步,硬着头皮掉头走进洗手间。 第六十章 明亮的大镜子毫不留情地显示出我憔悴的脸,眼眶凹陷,两颊瘦削,眼睛浑浊。 没有一丝这个年龄的活力。 想着叶懿若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股自卑感强烈涌上心头。 我苦笑着问自己怎么了,为什么要和她比,凭什么和她比。 镜子前的水龙头和五年前不一样了,我怎么拧都开不了。 旁边一个陌生男人笑着说“你要离那五厘米左右,有感应的。” 我尴尬地看看他,轻轻说声谢谢。 温水打在我脸上,很舒服的感觉,我清醒了不少,拿起手巾擦干脸,对着镜子的自己说,要笑要笑。 但镜子里那个扭曲上扬的嘴角渐渐挂下来,成了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心里真的很难受,虽然难受的理由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就是铮铮的难受。 出了厕所,我整整自己的衣服,提醒自己要表现得开心点。 但一幅更刺眼的画面在我眼前凝结住。 蒋雪一手勾起女友的细腰,嘴唇猛然吻上女友两瓣柔软粉嫩,辗转□,缠绵至极。 叶懿若两细白的玉臂勾住他的脖子,羞怯不失热烈地回应着他。 世界静止,一种撕裂般的痛从脚跟直冲卤顶。 窗外下起细雨,滴滴落在梧桐叶上。 我的世界如一个黑色旋涡,无尽的悲痛缠绕至身,无法动弹。 出了餐厅,外面的雨已经下了很大。 蒋雪提出要送我回家,我谢绝了。 “那这把伞你拿着。” 他递过来一把大伞。 “不,不用了,你们要用的。” “没事,车子就在对面,冲冲过去就行”他淡淡地笑,把伞塞在我手里。 说着,蒋雪顶起那件大风衣对美人说:“过来。” 叶懿若立刻小鸟依人地楼紧他。 “搂紧点,淋着可不管啊。” 蒋雪边笑边小心翼翼地将风衣撑起来,牢牢护着叶懿若的头。 两人一声笑,冲进雨中,浪漫得像是某本韩国爱情电影的桥段。 我木然地站在那里,看着车子徐徐开走。 大雨打着梧桐树,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呆呆地走在路上,没有撑起那把伞,任雨水哗哗地落在脸上,纵横交错,抹都抹不干净,只有自己知道,脸上有久违的咸咸的味道。 阵雨很快过去,我抬头,错觉一般,恍然看见半个月亮,挂在梧桐树上。 寂寞一下子袭击了我,像在监狱里一样的感觉,凄切的夜晚,悲恸的自己一人孤立在路口的大树边。 对面路上一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笑颜盈盈,手里拿着几只五彩的气球,飘飘欲飞。 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这种凄凉,只是属于自己的。 接着几天都有点低热,喷嚏咳嗽,全身像被抽了一样,疲软无力。 开员工大会的时候,我昏昏欲睡,耳边是领导洪亮的讲话声。 偷偷拿出两片感冒药吞下去,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困,终于睡了过去。 旁边有人摇醒我,我看见领导正一脸无奈地看我。 连忙揉揉眼睛,正襟危坐。 终于等到周末,可以回去好好睡一觉,最近精神差得随时都可以就地而睡。 出了门,去找我的破车,突然听到喇叭声,回头一看,是蒋雪那辆凌志。 他手臂伸出车窗,扣击车身,示意我过去。 直步过去,不明白有什么事。 “你上车,有事找你。” 他神闲气定地笑。 “什么事?” “让你上来就快上来。” “有什么事还是在酒店里说比较好。” “话真多啊你,是私事,快上来。” 他有点不耐烦地催我。 我呆呆地上了车。 “好了,你可以说了。” “等会再说。” 他徐徐发动车子。 “我们要去哪?”我狐疑地问。 “到了就知道了。” 他悠悠地开着车,一手松松领带。 近二十分钟的车程,终于到了一幢小别墅门口。 夜晚的别墅有万籁俱静的安逸,周围是成片成片的灌木丛,镶嵌着各种香远益清的花朵,别致的江南风格的小桥下有潺潺流水,水里有条条金黄色的鲤鱼。 这是蒋雪的家,也是这个城市有名的江南小苑。 我跟着他走,月光下,他地上修长的影子隐约显出他高耸的鼻梁,刺人的硬发。 我不由地把脚轻轻踩在他的影子上,一步一步,幼稚的乐趣。 保姆前来开门。 一个粉雕玉啄的小男孩马上像只小鸟扑进蒋雪的怀里,“爸爸,爸爸。” 肉肉的双手围着蒋雪的脖子。 那个小男孩非常漂亮,天生的小卷发,两只大眼睛骨碌骨碌地转,长长的睫毛和把小扇子似的,小脸粉嫩得如一只苹果。 “今天乖不乖啊?”蒋雪低下身,抱起小男孩,一脸宠溺地亲亲他。 “我很乖哦,今天堆了积木,玩了小火车车。” 小男孩笑得可爱,两手不停地指着画着。 “那么乖?晚饭有没有吃完?”蒋雪摸摸小男孩的头。 “恩,恩,吃完了,一碗哦”小男孩拼命点头。 “好样的。” 蒋雪转过头笑着看我,“小轩,这是小冬叔叔,快叫人。” 小男孩□着手指,大眼睛转啊转,在我身上看来看去,“小。 。 冬叔叔。” “又含手指头。” 蒋雪轻轻皱眉,拍掉他的小手。 小男孩有点委屈,揉揉自己有点红红的小手。 蒋雪让我随便坐,自己上楼去换件衣服。 我坐在黑色的欧式沙发上,呆呆看着阔大优雅的别墅。 墙上挂着毕加索的几幅名画,客厅里有小吧台和壁炉,壁炉边上是一张奶白色的竹藤摇椅,铺上纯羊毛毯,上面有只波斯猫正慵懒地打着哈欠。 这里漂亮得不真实,我感觉浑身不自在,手也不知道该搁哪。 小轩坐在地毯上,手里抱着一个小球,静静地看着我。 我摸摸口袋,一颗糖也没有,只有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只小猴子。 “这个要玩吗?”我把小猴子递给他。 小轩伸手接过,左右摆弄着,十分好奇。 摆弄没多久,他就把钥匙扣还给我。 也对,他什么玩具没有见过,哪会喜欢我那破猴子。 我瞄到他屁股后面的三四辆遥控汽车,一个电动小狗,和大堆大堆的智能积木。 第六十一章 这个小孩真幸福,我心里莫名地感叹。 小轩挪到旁边的柜子前去,小手使劲够到柜门,轻轻打开,拿出一个漂亮的糖罐,急急地跑过来。 小手笨拙地打开糖罐,伸进去拿出一颗月亮石般的糖递给我。 真乖真懂事。 我开心地接过那颗糖。 他笑着看我,自己也伸手进去拿了颗放进小嘴里,巴匝巴匝地含着。 我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大眼睛黝黑明亮,像极了蒋雪。 想着想着,蒋雪下楼来,穿着一件纯白色衬衣。 “小轩,又在晚上偷偷吃糖了,说了多少遍,不能多吃。” 蒋雪立刻合上那罐糖,放在柜子最高处。 小轩在那委屈地急着。 “你以为小冬叔叔来了,就有机会吃糖了?”蒋雪摇着头。 小轩小手捂着脸,一屁股坐在地上,闷闷不乐的。 真是可爱,我笑笑。 “小冬,这个你拿着。” 蒋雪不知从哪拿出一袋黑糊糊的东西。 “啊?这是什么?” “是中药,调补身子的。” “不用,不用,又不是女人,调什么调。” 我赶紧拒绝。 “拿着,男人生起病来更严重,最近状态很差啊,开会都可以睡过去,这样下去你白头发又要出来了。” 他笑着看我。 我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我私人医师开的方,煎好的,你带回去后放在冰箱里,一天喝一包,吃完了和我说,我再给你。” 他说着又给我张小纸,“这个是注意事项,记住,要饭后半小时才能吃。” 他居然如此细心,我心里有股暖流涌上,再不好意思拒绝,接过那袋药。 “还有,你平时三餐要注意营养搭配,别老吃那些快餐。” “好,好。” “对了,最近你精神很差,晚上睡眠怎样?” “我睡得还好的。” “睡之前可以喝杯牛奶。” “恩,好。” 我点点头,怀里那袋药让我不由地感动。 “自己要照顾自己。” 他坐在离我一米不到的地方,可以闻到他若有若无的体味。 “我的儿子可爱吧。” 他向我眨眼笑笑。 “好可爱,好乖的。” 我看着地上正在专心玩积木的小轩。 “哼哼,别给他骗了,淘气得很,整天把房间搞得一团乱,让保姆跟在屁股后面收拾。” 他揉揉眉心。 “不会吧,看起来很乖啊。” “那是装的,小祖宗是吧。” 蒋雪伸出脚,用拖鞋踩踩地毯,小轩听到声音抬起头,红红脸。 “就知道装乖。” 蒋雪嘀咕一声,转头看我,“等会你一走,就又要闹了,怎么也不肯睡觉。” 我笑笑,“小轩,要早点睡觉奥,不要让爸爸操心。” 小轩抬头看看我,嘟嘟嘴。 “有没有听到,小冬叔叔让你早点睡。” 蒋雪作出凶相。 “听到了。” 小轩垮着小脸,面前的积木全部倒塌,他沮丧地跑开,好象丢了面子一样。 蒋雪笑着摇摇头。 “家里有这么个宝贝,很幸福吧?”我问他,其实答案不问而知。 蒋雪笑着点头,“咱们小时候哪有这条件,现在的小孩真是生在好时代。” “是啊。” 我看着柜子里那些进口的幼儿食品和地上那堆高级的电动玩具。 “把他宠坏了,他要什么我就给买什么,玩具简直可以一车车拉出来做展览。” 蒋雪指着那堆玩具,“这只是那小皮球的一部分而已,更多的都在储藏室里。” “那也是你有本事,可以给他那么多。” 我心里很羡慕。 “小冬,别妄自菲薄,你也可以做到的。” “我,我还是算了吧。” 我淡淡地喝着面前那杯茶。 “有没有女朋友?”蒋雪凑过身来问我。 “没,没影子的事。” 我有点紧张。 “要不要我介绍?我认识一些女孩,很贤惠很文静的,你应该会喜欢的。” “不,不用了,我这样,谁看得上我。” 我赶紧摆手,苦笑一下。 “又来了,你哪里比别人差了?现在你也是香阕管理层的人,好好干,升职很快的,过些年再给你分套大房子,还愁没女孩喜欢你?”他笑着揶揄我。 他真是劳心,替我安排好了一条路。 我不知该开心,还是难过。 “你现在就差一份自信,快打起精神来。” 他伸过手来拍拍我的肩膀。 “好,好。” 我挺直腰,突然觉得能这样和他做个普通朋友也该知足了。 “来,我让保姆做了乌冬面,过来一起吃。” 蒋雪站起来,领我去厨房。 保姆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面。 象牙白的瓷碗上印着一朵朵清雅恬静的莲花。 香滑柔软的面条里有冬菇,青瓜片,胡萝卜丝和牛肉,看着就好吃。 蒋雪勺了一口汤,“吃面要先喝汤,这是用骨头高汤熬出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喝一口,鲜美异常。 “好吃吗?” “恩,很好吃。” 他家的保姆果然是有厨师标准。 “多吃点,锅子里还有。” 他笑着看我。 这样的感觉很熟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我和他在那间小公寓里吃着夜宵,那是我一天中最快乐满足的一刻。 厨房间白色丝绸窗帘随着夜风轻轻飘起,窗外是晚秋的残落桂花,慢慢随风零零落落地飘进来,窗沿边积了一堆的簌簌黄。 悠悠暗香,丝丝沁甜。 这一刻,他低头认真吃面的样子在我看来多少有点可爱,滑滑的面条被他一丝丝□入口,慢慢的很优雅。 窗外的天渐渐溢满墨色,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微微的兴奋,陌生却又真实,但不敢作声,怕碎了这一淡淡的幸福。 “爸爸。” 正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气氛中,听到一稚嫩又怯怯的声音。 小轩正半躲在厨房门外,伸出小小的脑袋,看着我们,准确的是看着我们桌上的面。 可爱的他嘴角滴下一丝口水。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还不去睡?”蒋雪转头看他,似笑非笑,“快去睡觉,没你的份。” “爸爸。” 小轩掰着小指头,明亮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面条。 我向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他看了看蒋雪,犹豫片刻,端着肉肉的身子小跑过来。 我把他抱在大腿上,用筷子捞起两根面条送向他的小嘴。 小嘴立刻灵活地张口,呼噜地将面条吸进去,小口小口地咀嚼。 第六十二章 “好吃吗?”我低头问他,手触摸到他柔软的细发,小孩子的头发居然这么柔软,这么清香。 他睁大眼睛,使劲地点头。 我轻轻用手擦去他嘴角的油渍。 他立刻张口小嘴,继续索要。 “小冬,别给他吃了,待会又睡不好了。” 蒋雪伸手过来掐掐小轩的脸颊,“一堆肉,还这么谗。” 小轩嘟起小嘴,低着头,小手揉捏着我的衣袖。 看他委屈的样子真是有点心疼,马上说:“小孩子么,胖点可爱。 小轩肉肉的,像只大红苹果。” 小轩立刻转头对我笑笑,像得到了表扬样小小得意起来。 蒋雪无奈地摇头,“长大可别变成大胖子。” “才不会哩。” 小轩向他吐吐舌头。 那晚,在蒋雪家我有了久违的感觉,淡淡的,如同晚秋时分风中轻轻飘零的桂花香,不浓烈不盛重,却暗香浮动,微微浸染我的身体,那是幸福的感觉。 我终究是无法摆脱他对我的影响力,他的一笑一颦就可以立刻把我卷进那纠缠至深的旋涡里。 苦笑,自己如此没用。 几天后又看到了那可爱的小家伙。 那天正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门被轻轻推开,是蒋雪。 他身后有个可爱的身影,悄悄躲在蒋雪屁股后,小手抓着他的裤子,伸出半个头,看到我后又马上缩回去,再伸出来,朝我吐吐舌头。 是可爱的小轩。 “小轩怎么来了?”我疑问地看他。 “今天保姆有事,我只能带他到酒店里来,不巧马上有个会要开,暂且寄放在你这里没关系吧?”蒋雪笑着,把小轩从背后扯出来。 可爱的小轩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背带裤,还戴了顶雪白色毛茸茸的帽子,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好,好,没问题。” 我回答。 “那就麻烦你了,这小皮蛋顽劣得很,该训的时候就训。” 蒋雪一把将小轩拎过来,真像寄存一个小货物。 我接过小轩,小心翼翼的。 蒋雪笑着走出门。 我看着小轩,小轩也看着我,大眼对小眼。 顿时我有些不知所措,长这么大还没照顾过孩子,也不懂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小轩咚咚地跑到我办公椅前,一个使劲爬了上去,舒服地趴在椅背上。 我抓抓头,笑笑。 小东西不停地摆弄我桌上的物品,闹钟,钢笔,文件,一一玩过来,很快就觉得无趣,小脑袋趴在桌子上,撅起嘴巴。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向他摇摇,“要吃吗?” 小东西精明地看了看,别过了头。 我无奈地将饼干放回去,也对,他的嘴巴应该很叼。 看他像个小皇帝一样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我只好搬过一凳子坐在桌子另一边,慢慢看起手头上的文件。 很快,到了十一点半,我看看时间,合上文件,笑着对他说:“小轩,叔叔带你去十七楼吃饭吧。” 小东西摇摇头,“我不想吃那个。” “那你想吃什么?”我摸摸他的小脸。 “我想吃咖喱鱼丸!”他雀跃起来,小手一拍。 “那个不好,没营养的。” 原来是关东煮,他怎么喜欢吃那东西。 “我就要吃那个,就吃那个!”他双手搂着我的腰,撅着嘴,晃动着脑袋。 “小轩乖,叔叔带你去吃其他的好不好,这里有很多好吃的。” “不,不,我就要吃那个。” 他的脑袋摇得和波浪鼓似的。 无奈地叹叹气,牵着他的小手出去买咖喱鱼丸。 找来找去,酒店附近都没有卖咖喱鱼丸的地方。 小轩却很固执地一定要买到。 我头冒大汗。 “那里,那里。” 小轩用小手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 走进去一看,还真有一锅一锅的关东煮,小家伙还真聪明。 小轩站在锅子前面慢慢挑选,左手拿一根墨鱼丸,右手拿一根龙虾球,通通放在纸杯里。 “我还要这个。 。 。 那个也要。 。 。 还有那个。 。 。” 他一个品种拿一串,全塞在纸杯里。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不仅莞尔。 最后买了七八串丸子,咚咚跑向营业柜台。 我赶紧跟上去,准备掏钱。 小家伙却从背带裤里掏出几个硬币。 “小朋友,这不够的。” 营业员阿姨笑着看他。 小家伙的脸马上垮了下来。 “这个,钱。” 我赶紧递钱给营业员。 小轩立刻伸出肉肉的手截下了我的钱,拿在手上玩弄一会后,自己亲手交给营业员,嘴巴翘得老高。 小东西自尊心满强的,这点像蒋雪。 我拿着那杯热热的丸子,带他到旁边的公园里去。 一坐下,小轩就急着问我要丸子,我小心地递给他。 他开心地瞅着一个个胖乎乎的丸子,刷刷刷放进嘴里两大个。 “慢点吃,一口一口吃,没人和你抢。” 我笑着拿出纸巾擦擦他的嘴角。 他有点脸红地看我,随后低头继续吃丸子。 他的侧脸很漂亮,鼻子到嘴唇这里的线条和蒋雪很像,有点刚毅。 黝黑明亮的眼掘直是蒋雪的刻板。 这小东西长大后也会和他老爸一样英俊。 突然肉肉的小手伸过来一串丸子,我一楞,原来是邀请我吃。 我摆摆手,“小轩自己吃就好了,叔叔不吃这个的。” 肉丸子又离我近了点,大眼睛里一种讨好的神色。 我只能硬着头皮咬下一个,慢慢嚼着,诶,味道真不怎么样,现在的孩子怎么都爱吃这种东西。 小轩开心地笑了,转头继续往自己嘴里塞丸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小腿晃啊晃。 “啊!”他突然叫了一声,嘴里的肉丸子哗哗掉了出来,“痛,痛。” 我一看,原来是咬到舌头了。 他急着喊痛,表情渐渐委屈,眼睛里雾气积聚。 我连忙凑过头去,“把舌头伸出来,叔叔帮你吹吹。” 轻轻吹着他那小舌头。 “好了,痛痛飞走了。” 他一脸质疑,继续摊着舌头。 “让你别吃得那么快。” 我笑他,“怎么,还要不要吃了?” 他立刻抱过那半杯丸子,点点头,像怕被别人抢去一样。 第六十三章 蒋雪很准时地在下班时间来接小轩。 “今天他没闹什么事吧?”蒋雪抱起小轩,对我笑笑。 “没,没,他很乖的。” 我还挺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我今天吃了咖喱鱼蛋哦。” 小轩的头蹭在蒋雪怀里,大眼睛一闪一闪的。 “怎么又要吃这种东西?”蒋雪皱眉,大手往小家伙屁股上一拍。 小轩马上委屈地低头,掰着手指。 “那个,是我买给他的,偶尔吃一次没关系吧。” 我赶紧解释。 “小冬,你别什么都依他,他鬼心眼很多的。” 蒋雪摇摇头。 “不会啊,小轩很乖很大方,还请我吃了一串,对吧,小轩?” 小家伙赶紧点头。 “你这小东西。” 蒋雪亲了亲他粉粉的脸袋,转头看我,“小冬,一起去吃晚饭吧。” “不,我马上要去夜市的。” 我轻轻地说。 “那我载你过去吧。” 蒋雪关下办公室的灯,不等我回答。 我松了口气,拿着包走出去。 出了酒店门,蒋雪把小轩交给我,他去开车过来。 牵着小家伙烘烘热的手,进出酒店的人都不禁向这可爱的小家伙打招呼。 小家伙看着周围来往的人,大眼睛里满是对这个世界的好奇,探索,嘴巴里又吮上小手指。 不一会,蒋雪的车来了。 小家伙熟能生巧地爬上前座。 “你,坐到后面去。” 蒋雪笑着看他雀跃的神态。 小家伙楞了楞,乖乖地退后。 我赶紧抱起他打开车后门。 “小冬,你坐前面来。” 蒋雪轻轻地招招手。 坐在前座,看着前车镜里的小家伙,正乖乖地睡在后座上,嘟着小嘴巴。 “他真可爱。” 我感叹。 “是吗?”蒋雪悠悠地开着车。 “人见人爱。” 我总是不忍心看那小家伙委屈伤心的表情。 “小冬。” 他低下了头,苦笑,“懿若好象不太能接受他。” “啊,哦,是吗?”我惊讶,随即又觉得正常,那个年纪的女孩自己还没长熟,又怎么能立刻融入一个家庭,承担起一个母亲的责任。 单纯如她,只是想享受浪漫的二人世界。 “我前些日子让他们见过面了,结果有点不欢而散。” 蒋雪一手架在车窗上,摸着头。 “总是要有这么个过程的,慢慢的会适应的。” 我只能安慰他。 “希望如此,不过懿若好几天不接我电话了。” 蒋雪自嘲地笑笑,“每天送的花都退回原府。” “慢慢来,多点耐心。” 不能不承认,我有点口是心非,心里是不大愿意看到他俩甜蜜亲热的画面。 “恩,小女孩嘛,总是要闹些脾气的,我会去多哄哄她的。” 蒋雪嘴角又扬起一抹自信从容的微笑。 想象他们在一起的某些镜头,我晃了晃脑袋,心有针扎的难受。 到了夜市,和他们挥手告别。 突然一种难言的感受堵在我心里。 看着冰雪聪明,天真无邪的小轩,心里也莫名地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有人说孩子是上帝遗落在人间的天使,他的到来会打开我们内心封锁已久的仁爱之门,唤起灵魂深处奉献慈爱之情。 那样的感情想想也觉得自豪,伟大。 想起读书时候,美术课本上的《西斯廷圣母》。 美丽端庄的圣母踩着云端而来,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小生灵。 云下的两个小天使抬头凝视着圣母,曲着肘,睁大眼睛,稚气未脱。 整幅画里弥漫着柔和却不失浓重的爱意,清雅,明媚,又是虔诚,高尚的。 这份爱是那么伟大。 突然觉得有个孩子是非常重要的,他是你生命的延续,洗涤你的罪恶,丑陋,重唤你的美丽,善意。 夜风徐徐,踩着脚底的小石子,一阵喜悦还没来得及散开,另一种悲哀马上覆没上来,我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日子像是越过越凉,十月都快结束了。 依旧是在夜市结束后,回到家倒在床上。 手机响起。 “喂?” “小冬,你睡没?小轩想和你说几句。” 是蒋雪的来电,电话里有小轩嘻嘻的笑声。 “哦,好啊。” 我很惊讶,这小东西有什么好和我讲的。 “快,别跑,你不是要和小冬叔叔说话吗?”电话里传来小轩咚咚的脚步声。 “小。 。 冬叔叔。” 一个甜腻腻的声音。 “哦,是小轩啊,还没睡吗”这个声音怯怯的,说不出的轻柔。 “恩。 。 恩。 。 我想吃咖喱鱼蛋。” 小声音断断续续的。 “哦,好啊,下次叔叔再带你去吃啊,现在要早睡,知道吗?” “哦。” 一个拖长音。 “喂,小冬,这个小家伙怎么哄都不睡,吵着要吃咖喱鱼蛋。” 电话里又是蒋雪的声音,低沉中有点疲惫。 “哦,下次再买给他吃好了。” “小东西。” 蒋雪在电话里轻咒一声,“小冬,早点睡啊。” “是,是,我明天不会迟到的。” 我赶紧作出承诺。 “你真是。 。” 电话里有他无奈的叹气,“别太紧张了,我没那么苛刻,别累出病来,该休息的时候还是要休息的。” “恩。” 电话里一阵静默,有些尴尬。 “那晚安。” 那温柔的低语如同多年前晚安吻。 也是我在监狱里每个夜晚临睡之前的美好寄托。 这一声划破我一直静寂的内心深处,那是多久多久前的幸福细语,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万圣节就要来临了,酒店配合节日主题推出新的西餐甜点,一时间工作量大涨。 “小冬。” 蒋雪推门而入。 “哦,有什么事吗?”我从一堆高如山的文件后抬头。 “最近工作很忙吧。” 蒋雪坐在沙发上,衬衣上面扣开,头发有些凌乱,胡子也有一点点浓密。 “是比前些日子忙点。” “万圣节要到了么,诶,中国人就那么喜欢凑洋节的热闹。” 蒋雪抽出根万宝路,“小轩也是,一定要去夜游园玩。” “小孩子么,总是喜欢新鲜的,既然他想去,就带他去吧。” “呵呵,是啊,他吵着要去。” 蒋雪抽着烟,低着头,“本来已经买好票了,三张,但是懿若突然又不愿意去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看上去有点憔悴。 第六十四章 “小冬,你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蒋雪猛然抬头,烟雾后他那张脸有点点欣喜的期待。 不是我自作多情。 “我没什么时间,也不喜欢过那样的节日的。” 我低下头,摆弄着几份文件,淡淡地拒绝。 “听说还有意思的,在近郊那边,很大的游乐场,”他顿了顿,直看着我,“小轩也比较喜欢你的。” “那个,我,那个。” 我不知道说什么。 “要不一起去吧,你也难得娱乐一下,不要总是闷在家里。” “我看看有没有时间。” 我装模作样地拿出日历,其实我还能有什么事。 房间里是他温和苦涩的烟味。 看着日历上那些日子,那些越过越凉的日子,那些苦闷压抑的日子。 心里有股冲动涌上,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我是没什么事情。” 蒋雪的眼睛里闪了一点光,然后露出一个很温和明媚的笑,呵呵笑着吸了几口烟。 万圣节那天七点,蒋雪开着车载着我和小轩到了游乐场。 游乐场门口左右站着一个仙女和一个小丑。 那个仙女拿着仙女棒在空中一挥,一串绚丽的泡泡起伏。 小轩拍着小手,跳起来去摸那些泡泡。 旁边的小丑戴着滑稽的马戏帽,化着浓浓的釉彩妆,一手拿下帽子,从里面掏出一颗颗糖果,塞在小轩的手里。 小轩开心地去蹭那个小丑。 小丑转过头也往我手上塞了几块小巧克力,我有点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蒋雪在一旁看着我笑,“拿着吧,大孩子。” 我接过那些巧克力。 游乐场里一片橘色的海洋,树上,草地上,小房子上都挂着一个个笑眯眯的南瓜灯笼,憨态可掬。 游人溺接踵,蒋雪抱着小轩,背影高耸挺拔,我发现自己的身子被周围人挤得摇摇晃晃。 “小心点,来。” 蒋雪笑着回头,伸出大手抓过我的手腕。 一阵颤栗的温暖,他的手很暖和,暖暖的,塌实的。 这里像个露天的化妆舞会,有戴着红色斗笠的小魔女,骑着扫帚的巫婆,拿着宝剑的骑士,一身黑色的蝙蝠侠。 小轩跃跃欲试。 我们分别都上妆。 我头顶着一长条的白色床单,在眼睛口挖两个洞,倒也想个幽魂。 蒋雪穿上白色衣服,红色袍子,戴着银光闪闪的咖啡色面具,英气逼人,像唐·吉柯德小说里的浪漫骑士。 “爸爸,那个那个。” 小轩跳起来,指着那边沉甸甸的厚重盾牌。 “那也太傻了。” 蒋雪撇撇嘴,走过去选了一把蓝色的宝剑。 我们一起为小轩打扮,给他穿上一件落地摇曳的白色雪纺裙,背后装上两毛茸茸的小翅膀,中间系上一个大灯泡。 蒋雪看着得意起来,摸着小轩的头,“小子,漂亮得和个小姑娘似的。” 小轩别扭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长裙,“我。 。 不要穿裙子。” “没关系的,这里好多男人都扮成女人,小轩这样很可爱。” 我弯下腰,摸摸那对翅膀,纯白如羽,丝丝柔滑。 我们妆扮结束,一起拎着小南瓜灯漫步在游乐场。 小轩见什么要什么,蒋雪眉头也不皱,给他买了一大堆小玩意。 来到鬼屋前,我有点毛骨悚然。 “怕不怕,要不要进去啊?”蒋雪笑着问小轩。 小家伙的小脸白了白,壮着胆子点点头。 一轮残月挂在枯枝蔓延的树上,这个幽灵古堡显得阴森可怖。 心里有点害怕,不太想进去,但连小轩都鼓足勇气,我不能退却。 大门哗得轻轻敞开,我紧紧跟着蒋雪走进去。 刚一进门,一排通亮照明的火把忽然熄灭,我浑身一抖,前面的小轩大叫一声,把头紧紧窝在蒋雪怀里。 蒋雪摸摸小轩的头,轻轻地说别怕别怕,爸爸在的。 这里黑乎乎的,只有前面一线微光指引着我们。 我手心全是冷汗,想抓住些什么,伸手却不见五指,全是空。 突得一阵阴风袭来,一个血盆大口,龇牙咧嘴的鬼头猛地跳出来。 “啊!”我几乎和小轩同时尖叫起来。 我一个本能上前牢牢地抱住蒋雪。 蒋雪哄着大声哭闹的小轩,又一手伸过来搂住我,“你胆子怎么也这么小。” 我什么也不管了,和小轩一起紧紧搂着他。 他宽阔的胸膛散出浓烈的木香味,结实的肌肉紧紧贴着我。 “呵呵,我像带了两个孩子来玩的爸爸。” 他打趣着,下巴的胡渣微微触碰到我的额头。 我无法否认,顿时有种微妙的感觉。 “小轩,你看,叔叔也怕。” 蒋雪笑着安慰满脸泪水的小轩。 小家伙盯着我看,大眼睛眨呀眨,“叔叔,你怎么也怕,还抱着爸爸。” 我一听,十分尴尬,马上放开蒋雪。 蒋雪继续笑着,笑得轻松自在,“怎么,不怕了?别死撑啊。” 我勉强镇定下来,继续跟着他们前进。 小轩紧紧捂着眼睛,发出呀呀的恐惧声。 各种魑魅魍魉都纷纷活跃起来,我只能低着头,不去看旁边。 突然一个披头散发,鼻窍喷血的苍白色女鬼神不知鬼不觉地游移到我脚边,我顿时高分贝尖叫,一个不稳,跌倒在地上。 蒋雪马上过来,一手来拉我,“小冬,你没事吧。” 我正欲伸手去拉他的手,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上全是鲜红淋淋的血。 一阵眩晕,我突然想起那朵艳丽诡异的蔓珠沙华,那把犀利的军刀刺入时一股股罪恶的腥甜,恐惧的回忆顿时汹涌地翻腾起来。 我抖动着肩膀,面色苍白,坐在地上,抱着自己颤栗的身子。 “小冬,小冬。” 他在轻轻地叫我,“不要害怕,都过去了。” 我的耳边是他温柔的呢喃。 他突然拉起我的手,放在嘴里舔舔,露出一个微笑,“你看,酸甜的,是番茄酱。” 我抬头,看着他,微微启动嘴唇,“我有些难受。” “来,起来,贴着我。” 他拉我起来,一手搂着我,让我紧紧地贴着他的身子,那是沉溺血海中的我费力抓住的一片小舟。 “叔叔,你别怕怕啊。” 小轩伸出肉肉的小手,摸摸我的脸。 第六十五章 出了鬼屋,我惊魂未定,靠着长椅大口大口呼气。 “小冬,给。” 蒋雪递过一杯热玉米汁。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谢谢。” 喝下浓浓的玉米汁,胃里的不适缓和了许多,溢开温暖的感觉。 小轩也喝着玉米汁,黑溜溜的眼珠看着我转。 有点丢脸,自己居然比小轩还怕。 “趁热喝,喝完我们就回去。” 蒋雪用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你该好好休息下。” “爸爸。 。” 小轩有点失望,他显然还没玩够。 “关上你的嘴。” 蒋雪狠狠瞪他,“还没玩够?” “我。 。 我。 。 那回家家吧。” 小轩吸着玉米汁,抱着买来的小熊,低垂着脸。 蒋雪送我到小区路口。 “要不还是送你到门口吧。” “不,不用了,只要再走一点路就到了。” 我不想让母亲看见他。 “那你小心点,回到家给我个电话。” 蒋雪下车为我开车门,一手还为我挡头。 突然有点难过,不知道为什么难过,有时候宁愿他不要在这些细节上对我认真。 小轩有点困了,揉揉眼睛,向我挥手。 我笑着点点头。 刚到家,就收到蒋雪的短信: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我看见桌子上的那杯牛奶,是母亲准备的。 没有开灯,黑压压的一片。 凝重,死寂。 我感到一种东西正在无边黑夜中慢慢破土而出,那是上帝落下的一颗小种子,在那陡峭的悬崖壁上,在漆黑的一片中带着凛冽的美,我不由自主地攀沿而上。 泯灭而复发的火光,一个残破的灵魂依旧轻易地被那光芒俘虏,慢慢地,执着地守着。 万赖俱寂。 那一夜,我半睡半醒,急着等待窗外红日的浮现。 但却是个阴天。 病怏怏地走进酒店,看到在一楼水帘后的蒋雪。 “小冬,昨晚没睡好?脸色怎么差?”他细细凝视我的脸。 “是啊,玩得太兴奋了。” 我勉强笑着。 “别累着自己,接下来一个月都会很忙,如果抗不住,就请假休息几天。” “不,不用了,我身体还行。” 走进电梯,他不着痕迹地拉近我,“小冬,以前的事情不要再去想了,都过去了。” 我点头。 “放眼看看现在,你的脚下都是金子。” 他呵呵地打趣,笑得露出两排整洁的白牙。 他如此洒脱。 “你看,这儿。” 他指向电梯的地毯。 一枚亮亮的。 他弯下腰去拣那金黄色糖衣的巧克力。 “拿着。” 是一块意大利牌子的巧克力,估计是他偷偷扔在地上的。 我接过,笑笑。 “它是你的了。” 蒋雪贴着我,伸手拍拍我的肩膀,“别想过去的事了,把眼睛锁定现在。” 我握着那块巧克力,不禁感觉体内泛起阵阵细微的甜蜜。 我的快乐,一直是因为一些细小的事情,偷偷捕捉,偷偷储藏,再偷偷地愉悦。 接下来的一个月果然很忙,十二月是最浪漫的,酒店推出各个系列的会员,贵宾活动,我这个小运输部也要快马加鞭地运作。 夜市的情况也是,又和钱同去进了两次货,依旧是和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接洽。 进了一些毛绒绒的手套,耳套,围巾等冬天的东西。 “小冬,生意越来越好了啊。” 大刘在对面摆他的香烟摊。 “是啊,这些东西卖得还真好。” “都是些小姑娘喜欢的东西。” 大刘笑着。 “对了,大刘哥,这个你带双去。” 我递给他一双咖啡色的皮手套。 “兄弟你够朋友啊。” 大刘接过那双皮手套,马上伸手进去。 “还暖的,里面有内隔。” 我看到大刘的手被冻得有些浮肿。 大刘眉开眼笑。 “这款男式卖得很好,我自己也是戴这一双。” 我拿出大口袋里的手套让他瞧。 “好好,好兄弟,什么都想着哥哥。” 我笑笑。 又是一年平安夜。 我对这一天充满恐惧,常常会盯着窗外的白雪,时间久了,会慢慢发现雪的下面浮动着一丝丝红色,然后越来越多,疯了一样飞舞起来,直面向我袭来。 我闭上眼,但是依然可以闻到那铁锈般的血迹味。 酒店里摆上了一棵高耸的圣诞树,缀满心形饼干,蜡烛,彩球以及一串亮灯,绚丽夺目。 人人都沉浸在浓重的圣诞气氛中,当然除了我。 走进酒店,尽量不去看那棵圣诞树,径直向前,那刺目的美丽让我心一沉。 一个上午埋头在办公文件里,心想今晚要早些回家,洗个澡,顺顺利利度过这个对我而言有些不祥的节日。 一到下午五点,我急着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小冬,今天怎么过啊?”领班笑着问我。 “呵呵,我没节目,回家看看书。” “不陪女朋友?” “没,我没的,孤家寡人一个。” “哦,一人也自在些。” 领班淡淡地笑。 我笑着和他说再见,夹着公文包正欲走,突然听见一声叫嚣。 “叫你们总经理来见我!”对面靠窗的一个男孩对着服务员大嚷。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清秀男孩,桌子上有一份牛排,一碗罗宋汤,一些面包,还开了一瓶白葡萄酒。 我轻轻地走过去。 “先生,你对用餐有什么不满意吗?”女服务小姐很友好的态度。 “这是什么东西?”男孩用叉子叉起那块血淋淋的牛排,“这个是给人吃的吗?!” “可是先生,是您说要三分熟的牛排。” 女服务小姐依旧耐心。 “我没说过!还有这个汤已经冷了!我也是花大钱来这里消费的,受你们这种待遇?!我不管这些,我要见你们总经理!让他出来!”男孩依旧叫嚣,脸越来越红,脖子梗直,像只好斗的公鸡。 我正想说些什么。 背后一阵热气。 “童海航,是你?”蒋雪站在我背后,双手叉着口袋。 他今天穿了Armnani的紫罗兰色西服,一条白色天鹅绒直筒裤,头发也削薄了,帅气逼人,明显是去约会的装扮。 第六十六章 那个童海航马上起身,用手指着蒋雪,“你这个伪君子终于出来了!” 蒋雪皱皱眉。 “你用花言巧语骗走了懿若,现在很得意吧!”童海航大嚷。 “小张,这位客人来用餐的吗?”蒋雪转头问那位女服务员。 “你没长眼睛?我就是来用餐的,我要投诉你们,你们的食物不干净。” 童海航用手一挥,把那份牛排甩在地上。 周围的客人有些被惊,纷纷转头看向这边。 “小张,给这位客人换份牛排,这餐记在我帐上。” 蒋雪淡淡地笑,“顾客是上帝,你难得来这里消费,我怎么都得让你宾至如归。” 蒋雪说完转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童海航从背后扯出蒋雪的西服。 蒋雪被迫止步,转过身,整理整理西服,斜眼看他,“你还有事吗?” “我有钱付帐。” 童海航从裤子兜里掏出张张大红色,直直摔在地上,“你别狗眼看人低!这点破钱我拿的出!” 蒋雪看着地上那堆钱,用皮鞋缓缓踩着。 童海航显然是被激怒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卑劣小人,一身铜臭味!大家看啊,这个就是抢别人女人的小人!” 周围的客人狐疑地看向这里,有哧哧的笑声。 “童海航,我就知道你是来闹事的。” 蒋雪依旧双手叉着裤袋,直眼看他。 “对!我就是来掀你这层虚伪的假面具的!你到底用什么肮脏卑劣的手段抢走了懿若!” “你说话干净点,你可以自己去问懿若,我到底哪里那么好,让她那么爱我。” 蒋雪露出暧昧的笑容。 “不准叫她懿若!懿若是我的!她是我的!我们交往两年了,你没出现时我们一直很相爱,就是你,你使出了卑鄙下流的手段诱骗了她!”童海航摇着头,有些癫狂。 蒋雪哼了哼鼻子,继续踩着那堆红色。 “你不就是有些臭钱,你根本不配爱她!”童海航红着脸,继续大声嘶喊。 “我不配?”蒋雪讥笑一下,“你这个没素质的穷光蛋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能给懿若什么?懿若是需要一份精致的生活,你能给吗?说难听的,你连她用的洗发水都买不起。 小男孩,回家好好想想,你根本不能负担起懿若想要的一切。” 我突然有点错觉,蒋雪讲话的神态很像多年前的蒋亦峰。 童海航眼睛里冒出红色的血丝,咬牙切齿,“我会给她她想要的一切,我会变得比你有钱的,我一直在奋斗!” “那还要几年?懿若等得了吗?小女孩的青春就这么几年,你要让她傻傻陪你吃苦头?”蒋雪嘲笑得直接。 “是你!如果不是你,她会等我的!” “就算是我,事情已经是这样了,现在的事实是你失败了。” 蒋雪歪着头,悠然自得。 “不,不,我没有失败,懿若是我的,她是我的女人!”童海航的声音越来越嘶哑,神志异常狂躁。 “你的?你确定?”蒋雪凑近他,笑得邪恶,“我想我是她第一个男人,我碰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处子。”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童海航,我看他一个踉跄往后,有如晴天霹雳的震撼。 “不,不,不会的。” 童海航面色苍白,呆呆地摇头。 “她现在的身心全部都是属于我的。” 蒋雪又残酷地加了一句。 童海航双手捂住脸,身体颤栗。 “小男孩,想通点,懿若当初只是陪你玩玩,她怎么可能选择你?一朵高贵清雅的白合怎么会插在野泥里?”蒋雪把玩着手腕上的石英表。 我发现蒋雪的神态有我从来没见过的残酷和冰冷。 那种居高临下,如同一只狮子目无尘下地踩着一只蚂蚁。 “不,我的懿若,我的懿若。” 童海航轻轻呢喃,目光呆滞。 “哼,你就继续你的美梦吧,我现在呢,就要去接懿若,过一个浪漫的圣诞节。” 蒋雪整整领带,“当然,是一整晚都在一起。” 童海航突然醒悟一般,双眼通红,目露凶光,充满杀意,猛烈迅速地从口袋里淘出一把军刀直直刺向蒋雪的脖子。 那画面那么熟悉。 血蔓延着那把小刀突然涌出来,鲜血淋漓,熏骨入神,如一朵妖冶的,开的酣畅淋漓的曼珠沙华。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只有血的颜色,本能地用手去挡那把刀。 童海航惊慌地看着我,但结果却是更深地刺入我的手掌骨。 顿时,血流漂杵。 一阵椎心之痛。 童海航惊慌失措地尖叫,急忙拔出那把刀。 鲜血喷涌而出。 我浑身冷汗浸渍衬衣,背后一股强烈的力量接住我。 我看见蒋雪眼里有抹剧烈的悲痛。 他爆发出一阵怒吼,一脚踢飞了童海航。 那种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感觉,刻肌刻骨。 我四肢厥冷,嘴唇干裂,手掌骨剧烈的疼痛让我眩晕欲呕。 我闭上眼睛,一片漆黑。 但有个一直一直隐藏着的事实昭然若明:我爱他远比我自己想象的深。 深多少我不清楚,为什么还这样爱他我也疑惑,太多难以解释的东西。 人有时很复杂,有时却又简单得要人命。 隐约中,我被他背起,那厚背上的温暖一直是我单纯执拗的寄托。 到了医院,医生立即为我做小手术,清创,缝合。 血管爆裂了三根,幸好没伤及神经,否则这手就废了。 包着白布条的手,依然感觉刺痛。 严重感染发炎,我很快有了高热。 躺在急诊室的小床上,挂着点滴。 蒋雪一直在我的身边,静静地看着我。 “小冬,你现在痛得还厉害吗?”他的声音有了多年前的温柔。 我摇摇头。 他的大手摸上我的额头,“很热,烧得很难受吗?” 我摇头。 “我,谢谢,对不起。” 他断断续续地说,眼睛却一直看着我。 “没事的。” 我冲他笑笑,发现扭脖子的时候头痛得厉害。 他的头渐渐低垂下去,手伸入西服口袋拿烟,又顿了顿,笑得温柔,“我出去抽根烟。” 他起身,背影有种苍凉的感觉。 不一会,他满身烟味地进来,一直垂着头。 但我依然看到他双眼通红,眼角略微潮湿。 第六十七章 他哭过了。 我惊讶,随之难过,最后是心疼。 不心疼自己,却心疼他。 我已辩不清自己爱他到底到哪种程度,勾魂摄魄还是惯性使然。 只是这些年,一直在爱着,一个人卑微,怯弱,隐忍地爱着,从无希望,但未曾绝望。 我自己也疑惑,到底想要什么,明明是个无果的结局,却依旧守着。 人始终有一部分未进化完整,停留在猿人阶段。 那无理智的情感,那冲动的本能,或者说那惰性的驱使。 于是我一直一直停留在原地,承认自己的失败,却无能为力。 “小冬。” 他轻轻地坐下,凝视着我。 他的眼睛里那抹心疼越溢越多,“你这样做值得吗?” 哪样做?是哪件事? “我没想过。” 我看着自己裹着白布的手。 “为什么这样做?”他眼睛深邃,一直逼问。 我脑子里非常清醒,清醒得可怕,清醒地没有羞耻。 “因为。” 我顿了顿,发现语言艰涩,“我想我还爱着你。” 寂静一片。 他的头轻轻靠过来,埋在我肩上。 我好象又闻到那股天苎葵的味道,香远益清。 一阵温热,他的唇落在我脖子跳动的脉搏上。 我看见他的右手,修长结实的手骨上青紫的经脉,微微发颤。 夜深得浓烈,时间转向十二点。 又是那个白色的节日。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嘶哑,“小冬,要是你没有遇到我就好了。” 我也宁愿是那样。 “我欠你的太多,有时候梦里也会浮现你在牢里的样子,你被人打骂的样子。” 他轻轻呢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你有用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有用的。 “我不知道原来你还一直在。 。 爱着我。” 他顿了顿,直看着我,“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 很多瞬间,我也以为我已经放下了。 “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的手覆盖上了我的手,“我曾以为这是年少时的荒唐事。” 的确荒唐,明明知道荒唐却依旧荒唐。 “但是刚刚出去抽烟的那刻,碰巧看见外面一个女人去输血室给她丈夫输血。” 他又顿了顿,表情复杂,神情凝重,“我突然觉得只有你,只有你会为我这么做。”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轻轻咳了一声,“只会有你,把我看得这么重要。” 百转千回后,这样一句话让我感慨万千。 窗外又是纷纷雪花,晶莹剔透。 我安然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熟很塌实,没有噩梦,是难得睡得昏沉的一觉。 天渐渐亮了,我睁开眼,他依旧坐在我旁边,一直凝视着我。 我的手还是被他轻轻握着,有微微的汗渍。 “早安。” 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恩,早。” “热度降了很多。” 他摸摸我的额头,“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我点头,的确感到很饥饿。 “我去买点早餐。” 他笑着起身,“很快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多年前的早晨,他颀长挺拔的身子倚在大树旁,一手拎着早餐。 我会欣喜地直接奔向他,扑进他怀里。 这样的温暖在今天,在这一刻,又回来了。 静静看着窗外的鸟儿,长青树,山茶花以及天际的蔚蓝,雪停了,阳光照射进来,在被子上落下一片和煦的光,周围是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我感觉捂在被子里的脚是暖暖的。 一会工夫,他回来了,阳光打在他黝黑的肌肤上,衬着他那有些孩子气的笑。 “你猜我买了什么?”他把手放在背后。 “你不是说买粥吗?” “对,还有呢?”他继续笑。 “还有什么?”我疑惑。 他神秘地笑笑,眨眨眼,“你看。” 他伸出大手,手上是一只纯白无暇的小天使娃娃。 “送你的圣诞礼物。” 我接过那只天使,他的脸袋是陶瓷做的,大眼睛,小鼻子小嘴唇,有头金黄色的卷发,穿着白色的衣服,背后有一对柔软的翅膀。 “又不是女孩子,要这个做什么?”说是如此,我还是一脸欢喜地摸着那对轻柔的翅膀。 “喜欢吗?” “很可爱。” 我很喜欢。 五年了,监狱里没有圣诞节,我已经忘记了该怎么过圣诞节,更别提圣诞礼物了。 “就在附近小店买的,里面的服务员推荐的。” 他淡淡地笑。 “呵呵,一定当你是送给女朋友的。” 我脱口而出。 有些尴尬。 他闪了闪眼睛,低了低头,又抬起来直直看着我,淡淡地说:“没有,是送给你的。” 我只能细细地看着小天使,不去看他的眼睛。 “先喝粥。” 他麻利地打开袋子,拿出一碗白粥,上面淡淡地洒了些葱花姜末。 “来,小心烫。” 他用勺子喂我。 我轻轻地吸进嘴里,很滑很薄的粥。 “小心烫着。” 他很细心,手法熟练,“小轩生病时就是我喂的,练出手了。” 他笑着,顿了顿,“不过最早还是喂你的。” 是啊,第一次喂我吃饭的甜蜜场景现在想想远得飘渺。 那是在杀戮,监狱,禁锢,寒冷,绝望之前的记忆。 我从未料到还可以再次品尝这样的温馨。 “先忍着,等你病好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笑得温柔。 这句话很耳熟,但是我不敢应答。 下午又挂了一瓶盐水,他一直陪在我身边,付钱,拿药。 六点的样子,终于可以出院了,他一手拿药,一手扶我起来。 “好了,走吧。” 他搂着我,我有些不自在。 “等等。” 我回头,把床角的小天使紧紧握在手里,“差点忘了他。” 蒋雪笑笑,“小孩子一样。” 出了医院,他送我回家,依旧停车在小区门口。 “这两天你在家休息吧,别来酒店了,这药要按时敷,手千万别沾着水。” 他嘱咐我。 “好,那再见。” 我下了车,拿着小天使,慢慢走回家。 我可以感到背后那烘热的两束车灯,一直照着我。 忍不住再回头,看见他轻轻靠在方向盘上,伸出两指,朝我笑笑。 脚底是皑皑雪堆,小区门口有个大雪人,应该是孩子堆的。 胡萝卜做的鼻子,身上插着扫帚,头上顶着一只塑料吊桶,憨厚温暖的笑容。 今天只有零下六度,而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第六十八章 一连在家休息了一周,甚感无聊,居然有点想念上班的感觉。 蒋雪每天晚上都打电话给我,嘱咐我按时吃药上药。 这样一个简单的电话也隐隐成为我一天中的期待。 我不顾他的劝说,一周后毅然拿起公文包上班。 到了酒店,向同事们打招呼,他们点点头,然后面面相觑。 我感觉有点不适。 “小冬,还包着手呢,怎么不多休息两天?”领班朝我笑笑。 “没事,多动动好得也快些。” “恩,也对,你自己思量,别太累着了。” 领班又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去忙。 我 想不仅是他,大家一定都被我的举动吓到了。 他们一定在背后猜测我和蒋雪是什么关系,可以让我死命地去挡那刀。 也许他们只会单纯地认为我是个如蚁附膻的城府极深之人,为了向上爬,演了出苦肉计。 苦笑一下,径直走入办公室。 一上午的事情不多也不少。 奇怪的是领班在十点多给我送了杯普洱茶,轻轻笑着说:“小冬,趁热喝,别太累着自己,身体比工作重要。” 平时也没见他这么关心我。 中午吃饭时间,蒋雪敲门来找我。 “小冬,手还好吧,方便不方便?”他拉起我的手细心看着,“每天都要上药膏,别忘了。” “恩,我知道。”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笑脸盈盈。 “哪里啊?” “去了就知道了。” 他很自然地伸手搭在我肩膀上,和我一起出门。 一开门,就看见领班的影子,他有点尴尬地笑笑,“总经理,小冬,你们去吃中饭吗?” 这个领班难道一直在办公室门口偷偷听我们说话? “恩。” 蒋雪笑着向他点个头,继续搭着我的肩。 我能感到酒店里的同事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坐进蒋雪的车,看到后座上有只大的泰迪熊和一盒打着绸缎蝴蝶结的礼物。 蒋雪淡淡地说:“送人的。” 我回头,“很漂亮的礼物。” 比那只小天使的分量大多了。 车停在一餐馆。 “进去吧。” 他轻轻为我推开门。 是一家家常菜馆,环境简陋,地上油渍斑斑,奇怪,他居然会来这里吃饭。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上一片狼籍。 “你先别动。” 蒋雪皱皱眉,随即叫了服务员来清理桌子。 “你别看这里环境差,生意却很火,周末时候还要排队拿号。” 他爽朗地笑笑。 果然没错,周围的老老少少吃得都很欢。 “这里的山药鸽子煲很不错,对愈合伤口很有帮助。” “哦,谢谢你。” 原来是这样,我又不由地感动。 “看看菜单,还想吃什么?”他递过菜单给我。 我看了看,点了个皮蛋豆腐,番茄炒蛋。 他眉头又皱皱,“你不用给我省钱的。” “我是真的想吃点清淡的。” 不好意思让他掏钱,我想这顿还是由我付钱的好。 “好,就这些。” 他转头吩咐服务员。 “你也知道这些小餐馆?”周围一阵喧嚣,一桌男人在喝大扎的泡沫啤酒,啃着一锅红烧兔肉。 “高级的地方去多了也厌的,况且这里的东西味道还不错,就是卫生差了点。” “当然不好和香阕比的。” “呵呵,香阕要是这样,早就倒了。” 他笑笑,拿出一根烟。 “烟还是少抽的好。” 我劝他。 “好,好,不抽。” 他把叼在嘴里的烟又塞回口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鸽子煲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从盖子里的小孔透出来。 打开盖子,纯白的高汤滋滋作响,四只小鸽子白白嫩嫩的。 蒋雪用大勺为我盛了碗汤,“趁热喝,里面有山药,当归,枸杞,党参,很补血的。” 我细细地啃着鸽子肉,肉肥而鲜美。 “别光吃肉,多喝汤,营养都在汤里。”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喝汤。 “真好喝。” 我摸摸嘴巴,笑着。 “呵呵,你这里。” 他伸过手来从我嘴角边抹下一条菜叶子。 “还有吗?”我摸摸另一边。 “没了,你呀,吃相和小轩一样。” 他笑着,拣了块豆腐放进嘴里。 “你也吃块鸽子啊。” “不了,我不太饿,今天这锅是你的任务,一定吃到见底。” 他向我眨眨眼。 我又有点感动,看着锅子里三只小鸽子滑来滑去。 一阵铃声。 “喂?”他起身向我示意,出门接电话。 不一会,他愁着脸进来。 “工作上的事吗?”我问。 “哦,不是。” 他转头看窗外,“是懿若,又和我闹脾气。” “哦。” 我放下筷子,擦擦嘴,“你应该让着她点,女孩子么,总是要闹闹小脾气的。” “恩,开始觉得还挺可爱的,但闹得多了,也烦。” 他又掏出那根烟,向我苦笑,“还是忍不住,可以吗?” “好的。” 他也许真的烦了。 烟雾缭绕。 “本来想今天去和她道歉的,礼物都买好了,现在想想真是没劲。” “闹得很不愉快吗?”难道是他圣诞节失约的事情? “算了,别提了,反正就是很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又多了个孩子似的。” 他又苦笑,揉揉额头。 叶懿若这样的女孩是用来欣赏和宠爱的。 星星月亮都是围着她转的,她乐于索取,接受,却不擅长付出。 “有时候还是觉得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光自在,喝喝酒,打打牌,一起看看带子。” 他笑的有点暧昧。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带子。 “不过有了女朋友,还是多陪陪她的好。” 兄弟总不能和你生活一辈子。 他把玩着那只勺子,刁着烟,神情黯然,“不过,真正的朋友也很少,大多都是应酬的。” “别这么想,会有的。” “小冬,说到好兄弟,你算头一个。” 他看着我,顿了顿,“最好最贴心的。” 我语塞。 “有时候和你一起感觉自在很多,不用多想,不需拘束,也不用像和生意场上打交道的朋友那样谨慎。” “当然,我不是那些贵友。” 我自嘲。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凝视我,“在你面前我总是可以放下戒备,脆弱的,恐惧的各种情绪,对你,我都不用藏着。” 也对,在女友和孩子面前他要表现的强大。 他可以是个浪漫温柔的情人,慈爱伟大的父亲,却不是一个成功的自己。 他骨子里依旧是有对自身的质疑,惶恐。 他是寂寞的,从那深邃的眼睛里可以看出,那抹寂寞清长,邃远。 第六十九章 一时间,气氛有点微妙,我们之间那锅鸽子煲底的明蓝色火焰不断向上冲,热气熏蒸。 一阵喧闹,旁边那桌子的男男女女情绪高涨。 “你别傻楞着,快吃啊。” 他又勺了一碗给我。 我吹吹热汤,暖暖地喝下去。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结帐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钱包。 “别,这顿我付。” 我赶紧拿出钱。 他看看我,笑笑,“好。” 吃得很饱,起身时发现肚子撑得大,尴尬地笑笑,“诶,太好吃了,一不小心就吃成这样了。 。 。” 话还没说完,脚底一滑,一个身子向前倾。 “小心。” 他及时拉住我,两只大手放在我腰上,灼热的,沉甸甸的。 “太滑了,这地都是油。” 我有点窘。 “你看你。” 他指着我球鞋的鞋带,我一看,鞋带散开了。 我正要俯身,他蹲了下去。 “我来,你手不方便。” 他蹲下去,两只修长的手麻利地为我系鞋带。 我可以看见他犀利坚硬的头发,用了点发胶,有淡淡的薄荷香气。 优雅的衬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巧克力丝滑的肌肤。 衬衣的袖口刚刚遮住手腕,上面有颗蓝色珐琅袖口,亮泽精致。 两只手灵活地在白色球鞋上打了个结实的结。 打完结,他拉直我的裤管,轻轻弹了弹裤角上的污泥屑。 “又穿球鞋,不是让你穿皮鞋的么?”他起身笑笑。 “那双红皮鞋脏了,得刷刷。” “朋友送的那双?哪个朋友啊?居然送红色的。” 他有点好奇。 “夜市上一起摆摊的,人很热情,其实除了颜色有点怪,皮质还过得去。” “哦。” 他淡淡地应了声。 回到酒店,正要关上办公室的门,一抹身影挤了进来,是领班。 “小冬,和总经理去哪里用的餐?”领班笑得漂亮。 “就是普通的馆子。” 领班怎么像在套我话。 “小冬,你和总经理关系很不错么,你对他很衷心,我很佩服。” “哦,没有,只是朋友,而且也是他介绍工作给我的,对我有恩。” 我轻描淡写地解释。 “是啊,有恩必报,我很欣赏你这样的态度。” 领班的手不着痕迹地拍拍我肩膀。 我一时没话,只能尴尬地笑笑。 “现在很少有你这样饮水思源的人了,小冬,你这朋友不交太可惜,以后多多出来,大家聚聚,一起野餐烧烤,钓钓鱼什么的。” 领班从未像此刻这样笑得居然露出了一排牙齿,平常素质超好的他绝对可以做到笑不露齿。 “哦,好,谢谢。” 我有点疑惑他的态度转变。 “别客气得和陌生人似的,大家同在香阕,说得俗点也是一起讨饭吃的,互相关心帮助很应该的。” “是的,是的。” 领班的笑容在灯光下晃得我眼睛模糊。 “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领班笑着出去。 我呆呆地看着茶杯里凉了的普洱,感到一丝丝不自在。 这个文质彬彬,隐山藏水的领班是在拉拢我吗?也许他过于着急,反而弄巧成拙,使我之前对他的好感减低了不少。 当然他也是没有恶意的,这只是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处事变则而已。 晚上,单手骑车到了夜市,老远就听到大刘的声音。 “兄弟,伤怎么样了?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当心啊。” 大刘急切地拉过我的手看。 我骗他说是和买水果的人起了争执,一不小心被人砍了。 “诶,没事了。” 我笑着。 “兄弟,你做事得多忍忍,为了五块十块这些小钱差点送命,那也太不值了,那些卖水果的都是有地头蛇罩着的,出手根本不知道轻重。” 大刘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地劝我。 我点点头,“恩,受教了。” “别贫,做人啊,忍是最重要的,有时候忍一忍啥事都过去了,你说你为了点小钱和卖水果的闹事,犯得着吗?要是他们真把你喀嚓了,尸体用袋子一裹,扔到断头河,谁能知道?” “是,是。” 我心里有点想发笑。 “诶,这几天你不在,大刘我连说话的对象都没了,怪念着的,瞧,你那位置,我用石头给占着呢。” 我看看垃圾筒旁的黄金地段,果然有块大石头。 “谢谢,谢谢,过几天一定请你吃一顿。” “对对,是得喝一杯。” 大刘笑得开心,赶紧帮我把铺子摆开,“你手不方便,我来。” “好,谢谢啊。” 夜市的生意最近越来越好,手套围巾卖得很火。 钱同新进的一批假鹿皮围脖暖得很,我看着,不禁想到这黑色围脖套在蒋雪脖子上的样子。 想着想着,摇摇头,他哪看得上这,而且我也没什么立场好送。 其实能这样和他保持好兄弟关系,我已经很满足了,在他身边悄悄看着他的眼睛,细细听着他的声音,好像小时候半夜起来偷偷吃一块沙其玛般充盈着的甜蜜,慢慢化开来。 喝口水,抖抖肩,冷风刮在脸上,皮肤皴裂,有小小的血丝溢出,像我对他的那份爱,细小,卑微,充斥着微微流动,突然密布的血腥。 第二天上班,桌子上又有一杯热的普洱茶,以及一大包云南普洱的茶叶。 我赶紧找到领班,“陆领班,这茶叶是你放的吧,谢谢你的好意,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冬,这个是我姨妈从云南带来的,正宗的普洱,云南大叶种的秋茶,特别香,养胃护胃的,每天喝一杯对身体很好。” 领班笑着。 “谢谢啊,但是太过重了,陆领班,你还是拿回去吧。” “小冬,就这么个茶叶你还要和我客气?当我是朋友就不要拒绝。” 领班又推回那包茶叶给我。 “不是,我。 。 。” “那就收着,我说过我们要互相关心帮助的,共同品茗一杯茶也算是高雅之交,你千万别拒绝我的一番心意。” 领班说话一套一套,我招架不住,好象不收真的是辜负了他的心意。 “拿着,对了,可以配点花茶饼吃,明天我给你带些。” 我还不及说什么。 “对了,小冬,叫我陆大哥吧,别总是领班领班那么见外。” 陆领班笑得我眩晕。 第七十章 终于到了周末,手里拿着一盒花茶饼出了酒店。 实在是拗不过打温情牌的陆领班,这盒花茶饼勉强地收下了。 蒋雪的凌志车又停在面前,他笑着让我上车。 “这是什么?”他指着我那盒花茶饼。 “哦,是陆领班送的,我怎么也拒绝不了,他热情得很。” 我苦苦一笑。 “那就打开看看。” 蒋雪麻利地打开那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工整地排列着漂亮可口的饼干。 蒋雪捞起一块蜂蜜松饼慢慢咀嚼着,“味道很正,应该是比利时进口的那款。” “是吗?很贵吗?”我越来越感到不妥,自己怎么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价格么是不便宜的。” 他揉捏着手指上的饼干碎碎,又拿起一块咬一口,“恩,味道很好,你也尝尝。” 他把自己咬过的半块饼干塞进我嘴里。 有点紧张,饼干上残留着他温热的气息。 “恩恩,是很好吃,但陆领班太客气了,总是送这送那的,我又拒绝不了,蒋雪,你帮我去说说吧,让他别这样了。” 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呵呵,有好东西么就收着,你应该不难猜出他为什么这样。” 蒋雪靠在皮质椅背上,微微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 “为什么呢?”我被他那样庸懒的优雅样子吸引。 “因为。 。” 他突然凑近我的耳朵,“他要拍你马屁。” 他的热气吐在我耳畔,浓郁的蜂蜜奶香沁人心脾。 我一抖,他的唇淡淡地划过我的皮肤。 车子里氤氲着有些暧昧的紧张气息。 我怔怔地看他,他也凝视着我。 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的手突然伸向我的脸来,又陡然停住,轻佻的神色中又带些认真。 “拍我马屁做什么,我又不狐假虎威的。” 我感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红。 “恩,我知道。” 他顿了顿,发动车子。 到了小区门口,我下车。 “小冬,你周末有时间么?可以到我家坐坐,也看看小轩。” 他微微笑着。 “不了,我周末想在家看看书,休息休息。” “也好,别忘记吃药。” 他伏在方向盘上,向我挥手告别。 一直等我走到门口,他才缓缓倒车开出去。 周末在家看很老的法国片子。 不同于欧美的,法国电影浪漫得让人觉得心酸。 男女主角没有情爱□,只是默默相视而坐,一起喝很苦的廉价咖啡,咖啡凉了再要一杯,一直一直喝到黄昏,各自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硬币,微笑告别。 他会因为她的一通电话立刻赶过去为她煮意大利面条,她会摘下鸢尾酿在葡萄酒里等一个寒冷的下雨天给他送去。 他们各自都有家室,但是遇到难受的事情首先想到的就是和对方倾诉。 这样的情感,是最温暖也是最苦涩的,只能到这里,不能多一步,不能要求更多。 但这样的情感是最持久的,这样的知己是最贴心的,即使在你生命即尽时,他不会痛哭,只会在你身边,笑着告诉你天国的美丽。 这样的情感不浓烈不盛重。 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样足够了。 桌子上的手机在震动,我正要接,又断了,一看是他的来电。 没有再回过去。 新的一周傍晚,下班去夜市,蒋雪照例要送我。 到了夜市,发现一阵喧闹。 远处的大刘正和几个人发生激烈的口角,我立刻跑过去。 大刘正愤怒地指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人,“你这王八蛋,偷我的烟!” 那男人嘻嘻哈哈,敞开皮夹克,“大叔,话别乱说,我哪儿有烟啊?” 大刘跳起来,直抓着那男人的衣领,“你这王八鬼子,把烟拿出来,否则老子把你手剁了!” 男人和大刘撕打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我立刻上去,欲拉开纠缠的两人,“大刘!大刘!你别打了!” 无奈根本拉不开,我在旁边干着急。 那男人血气方刚,一拳打在大刘太阳穴上,惊得我一阵眩晕。 大刘被打倒在地上。 男人又踢了一脚,整整衣服,冷笑,“一堆五花肉。” 我赶紧将大刘扶起来。 大刘刷得甩开我的手,一把擦掉嘴角淌开来的血,“呸,你这小崽子,偷老子烟,老子要报警!” “你有证据吗?”男人悠哉哉地笑。 大刘立刻扑上去,双手搜他的衣服裤子。 什么也没有。 “那一定在他们身上!”大刘红着眼朝那男人的几个同伴喊。 “我们也没啊。” 几个同伴嘻嘻哈哈,扯开衣服,朝大刘做怪样。 “那。 。 那一定在你身上。” 大刘哆嗦着手指着挂在那男人身上的一个化浓妆的女人。 “我?”女人纤纤玉指摸摸鼻子,“我说大叔,你该不是要来搜我身吧?” 周围一阵哄笑。 大刘憋红着脸,一个前扑到那女人的身上,双手探入她的黑色大皮草里。 “啊!”女人一声尖叫,“耍流氓啊!” 那男人一把扯住大刘的头往外拉,大刘被直直摔在地上,一阵哀嚎。 “他妈的一头猪敢碰我女人?活得不耐烦了?”说着狠狠地往死里踢。 我赶紧护上前去,“你们还有王法吗?这样要弄出人命的!” 男人收敛了下,阴阳怪气地哼哼,“那也是这死猪自找的,硬说哥们偷了他烟,还当街耍流氓。” “你,你,是你偷了我的烟。” 大刘的头靠在我身上,断断续续地说。 我相信大刘,他敦厚老实,从不说谎,做生意信誉也好,出手大方,常常送回头客几包新烟尝尝鲜。 “算了,大刘,为包烟不值得的,算了。” 我看着大刘,心里泛酸。 大刘摇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铁着青肿的脸,半眯着眼,坚定地走向那个男人。 我看见大刘壮士断腕的神情,涌上一阵恐惧。 大刘默默到将手伸进口袋,那里放着一把他平常用来剪香烟包装盒的小剪子。 我恍然大悟,瞬间向前抱住大刘,“大刘,你冷静点,你不是教我说忍字很重要吗?!你怎么自己犯起糊涂来了!” 大刘咬牙切齿,双眼猩红地看着我,“你别管!” 我一个着急,撩起左手甩他一耳光。 “我管定了!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兄弟,马上冷静下来!” 大刘嘴唇发白,眼睛有雾气。 “大刘,你别和我一样,你想想你奶奶还在家等你。” 我轻声地说。 大刘喘着气,直眼看我,五官渐渐扭曲,突然流下泪来,捶着胸,大声嚷着:“他妈的那帮狗崽子偷我烟,我火!我不甘心!” 大刘眼泪越来越多,终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第七十一章 周围人开始纷纷为大刘叫屈,有机灵的人拿起手机报警。 那几个男人见状,有些惶恐地溜走。 人群散开,清冷的月光打在大刘耸着肩膀低哭的影子上。 我轻轻蹲下去,双手抱住大刘,“大刘,没事,别委屈,能忍就好,像个爷们。” 大刘一头扎进我怀里。 安抚完大刘,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回家。 稍远处,两束热烘烘的光照着我。 走近一看,是蒋雪的车。 车外有两三个烟蒂落在地上,他静静地坐在车子里,月光映射着他有些发黑的脸。 “你怎么在这?” 他伸手指指那盒花茶饼,哦,原来这样,我居然忘了拿。 我悄悄打开门,坐进车里,心里积压太多郁闷,想和他说说。 还没开口,他就拿出一根烟。 “别抽了,抽多了真的对身体不好。” “你管我?”他转过头,一丝冷笑。 我楞了下,他的情绪有点不对劲。 他从西服里拿出黑色的打火机,一按,竖起一道蓝火。 我看他把火光慢慢移向我,我反射性缩后,“你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看清楚你。” 他的眼睛透过火光凝视着我,蒙上层灰蓝色,悠悠深深,像潭死水。 “有什么好看的?”我有点不自在。 “看看你和五年前有什么不同。” 他的声音冰冷冰冷的。 我怔住,没有再移动,我们俩之间隔着一火苗。 是错觉吗?他的眼睛里有种欲望的东西慢慢浮现,像个旋涡,莫名地吞我进去。 “你还喜欢我吗?”他低低的声音,面无表情。 我不答。 我想我已经说过了,从以前到现在,很多遍。 又扣的一下,火关了。 “怎么不回答?”他表情凝重,眼睛紧紧盯着方向盘。 今晚的他真是怪异,我有些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心想快些拿着花茶饼走人。 “因为你有了别人?”他挤出一丝有些可怕的笑,笑得我寒毛直立。 我直觉地摇头,又点头,再摇头,被他的反常弄晕了。 “就是刚才那个胖子?”他哼了两声,“眼光不怎样么。” 我呆住,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也对,天天一起面对面,说说笑笑,感情多深啊。” 他阴阳怪气地说。 “不,没的事。” 我急着说,为什么急我也不知道。 “没有吗?都当街搂在一起了。” 他继续冷笑,“看着都腻味。” “不是的,大刘是我兄弟,今天他遇事了,安慰安慰他而已。” “兄弟?安慰?借口吧,我瞅他腰上挂着和你一样的手套。” 他目光犀利,盯着我的手套看。 我手心里捏着簌簌冷汗。 “这鞋也是他送的?” 我点头默认。 “兄弟?都好到这份上了?” “没,没的事。” 我摆摆手,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想他误会。 “哼,还否认,你做得出不敢承认?”他轻轻地折断那根烟。 “我没做什么,那是大刘,我们真就普通朋友。” “你们除了搂搂抱抱没做其他事?你也是男人,肯定有寂寞的时候,你们没彼此解决?还是你们已经做过了?!”他眼睛里冒出火光,对我刷刷地逼问。 “没有!你胡说什么!”我摇头。 “你叫什么?心虚?”他又勾起一抹笑,笑得有点张狂,隐约看见他淡红的牙龈。 “没有,我没有!”我有些累了,今晚发生太多事,现在根本招架不住他的追问。 “哼,你眼光真不怎么样,就那卖烟的胖子?还哭的稀沥哗啦,真他妈的没有!”他居然咒骂起来。 我太累了,本不想和他辩解,但依旧缓缓气,平静地说,“大刘是个老实能干的人,他不是卖烟的胖子,也不是没用的人!” 越说越响,我不知道自己是为大刘不值,还是为和大刘同等境遇的自己不值。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愤怒而陌生地盯着我,右手狠狠捏着那半截烟头,呼吸急促。 突然,他伸手过来抓我肩膀,一直往他方向扯,我本能地挣扎着向后退。 他不松手,两只手钳住我,像钳住一只烧熟的大虾。 我拼命向后退,左手欲拉开车门出去。 他的身子猛然俯过来,一手欲扣住车门,被我急着拉扯回去。 “你做什么?你干吗要扣住门?”我被他压着,感觉危险。 他欺身下来,摩在我身上,两手抓着我肩膀,往上扯。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想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大概只是慌乱的,直觉的想宣泄着什么郁积的东西。 “你放手,蒋雪,你干吗压着我!”我凌乱着头发,用一手肘顶着他的胸膛,好让他别再靠下来。 这场景简直就是动物世界里非洲狮子捕食羚羊,雄伟的狮子扑在羚羊后背,撕裂它的皮肤肌腠,顿时血沃草原。 他不依不扰,低头下来。 唇上一阵温热,他在吻我,准确说是在咬我。 一阵痛,我用力推开他,发现唇上渗出一串血珠。 “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我用力擦着嘴唇。 他笑着,冷冷地笑,敞开衬衣的扣子,脸上一阵光晕,有些森白可怕。 我喘着气,看着他,他的头发也很凌乱,脖子上有细细的汗,浑身沉香的味道越来越浓烈地散开。 “我喜欢,怎么样,不行么?”他歪着头,有点吊而郎当。 我无话可说,整整衣服,打开门。 “你站住!”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他的车马上发动起来,紧跟在我身后。 拗不过他,我只好又停下,疲倦地对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听听你和你大刘哥的好事。” 他讥笑着。 “我们只是普通兄弟,没什么好事,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你怎么像是泛酸!”我忍不住朝他吼了出来。 “嫉妒?”他挑挑眉,低头笑笑,“就一个卖烟的胖子?我会睬他?” “那你别这么阴阳怪气得和吃味一样。” 我在疑虑中参透了些不敢确认的事情。 “苏小冬,你会不会把自己看得太高?我会为你吃味?你是有貌呢,还是有才?我要谁没有,会沦落到在意你?”他不禁地发出笑声。 字字刻薄,我的头被风吹得发痛,心里有块什么突然空了,那是幻想,天真愚昧的幻想。 “那。 。 那你以后别再找我了。” 我看着他笑笑,笑得凄凉。 他有点惊讶,又似有点后悔,面色复杂。 又是个夜凉如水的晚上。 第七十二章 蒋雪快消失了近一个月。 同事说他出差去了。 “小冬,总经理出差你怎么没精神啊?”陆领班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我身边,笑着说。 “哪有,我这两天没睡好。” 这个领班的话怎么听都有点刺耳。 “别担心,应该是有事耽搁了,估计快回来了。” “我没有担心啊。” 这个领班好奇怪。 “哦,是吗?我以为你怪念着他的。” 领班笑得温和。 我无语,摇摇头,不再去理会他。 夜晚,从夜骑车回来。 小路上冷冷清清,只有月光淡淡地照着我。 到了小区门口,隐约看见大树下立着一抹挺拔的身影。 走近一看,一身咖啡色小羊羔皮大衣,一条黑色法兰绒直筒裤。 是蒋雪。 我有点慌张地拖着车过去,向他微微点头示意。 “这么晚?”他眼皮都不抬,直眼看着地,皮鞋磨着水泥地,静寂的夜里发出微微刺耳的声音。 “哦,刚回来。” 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和你大刘哥在一起?”他依旧是眼皮都不抬,双手插袋。 “我做我的生意,大刘做大刘的生意,没什么在不在一起的。” 他又开始纠缠这个问题。 “是吗?我看你还挺流连夜市生活的。” 他有点不屑地说。 我无语。 “也不问问我去哪儿了?”他终于正眼看我,眼神黯淡。 “你不是去出差了吗?做飞机很累吧,快回去休息吧。” 我淡淡地说。 他凝视着我。 清冷深邃的瞳孔。 “再见。” 我转身要走。 “等等,你给我等等。” 他一手伸过来拽着我的手臂。 我疑惑地看他。 他有点喘气,命令的语气,“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走开。” 他快步走到对面的那辆车前,打开车门,拿出东西,又径直向我走来。 我不解。 他站在我面前,交给我一卷皮筒,“自己打开看看。” 我小心地打开那卷皮筒。 是那幅大卫,瞬间灼烧了我的眼睛。 太熟悉的画面,雄伟健美,英姿飒爽的大卫,炯炯有神的眼睛,饱满紧张的肌肉,整幅画里透着静中带动的雄性之美。 这是我少年时的爱慕,迷恋,激发起我最早最深的异常欲望,不可自拔,深陷泥沼。 看着这幅画,封存已久的记忆瞬时从四面八方直流脑心。 酸涩,苦郁的味道。 “喜欢吗?从意大利带回来的。” 我卷好那幅画,还给他,“恩,挺不错的艺术品。” “那你拿着。” “这怎么行,我是谁?凭什么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我自嘲,那日他的话刻骨刻肌。 “那天我的话重了点,其实自己也是脱口而出。” 他眼睛里有歉意。 “哦,没什么,你只是说了你想说的事实。” 我淡淡地看他。 “不是事实,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 他长长的睫毛低垂,掩着半个眸子。 “我会记得的,你不用沦落到照顾我这没才没貌之人的情绪。” 他静默,神情有点苦恼。 我将那卷画筒轻立在地上,“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转身而走。 背后一阵灼热,我被他紧紧地抱住。 “小冬,不如我们从头来过?”粗嘎的声音,急切的。 这个声音直刺我心。 很多年前,这样的一句话是台词,不属于现实中的。 那是受伤的何宝荣抬头看着黎耀辉,轻轻吐出的话,他什么都没有了,在异地他乡,孤独弱小得如一个水泡,但他还有黎耀辉,这个他认为不论自己怎么任性胡闹也不会抛弃自己的爱人。 这句话这么笃定,自信,不如我们重头来过。 朦胧陈旧的回忆,黑白蒙太奇的光影。 曾经黄山的日出,鲤鱼背。 云蒸霞蔚,万丈深渊。 我们的光明与黑暗,希望与颓靡。 随之绝望的铁窗生活,监禁了自由与光明,我沉沦到地狱底层。 那是不伦之恋的沉重代价,也是贪婪无知的惩罚。 爱与绝望的力量一样强大,顿时粉碎所有美好的希望,我沉溺于一个又一个潮湿阴暗芜杂的春夏秋冬,没有四季转移,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地空白的忍耐。 那是少年时爱欲的最终结果。 如今这句话却直入我心。 一直觉得黎耀辉为什么要答应何宝荣,那样一句话使他的矜持理智瞬间倒塌,只是本能贪婪地凑近那丝温暖。 黎耀辉的独白:我对何宝荣这句话没有杀伤力,我犯贱么。 于是世界尽头,陪他找寻瀑布,陪他在流浪。 那一刻春光乍泄,那一刻,只是Happy together。 我知道自己该拒绝他。 但这些越过越凉的日子,那些瑰丽缱绻的记忆。 时光流转,白驹过隙,我已经有多久多久没有真正快乐过,我有多久多久没有尝到幸福的滋味,我已经记不清了。 如果一切是个美丽的错误,那醉生梦死又何妨。 感情用事,理智无补于事,至少我就这样开心一阵子。 多么清冷的诗。 对与错的界限非常模糊,宁愿永远躺在美丽的错误里也不愿站在冰冷的事实中。 人生,最终还是一场自己的幻觉,醉生梦死,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所谓天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脑子里闪过那瞬刻海啸突袭卷走的生命,那些生命濒临死亡之前,会不会后悔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情,即使那些事情最后未必是善果。 死亡,绝望我都尝过的滋味。 这一次,我只想尝尝幸福,最最原始本能的幸福,即使是浅表的,一揩即逝的。 身后这个拥抱是支撑我铁窗五年生活的信念,我永远无法摆脱的信念。 我回过头,看着他。 这张脸,刻在我最最柔软的心窝处。 永远狰狞却温暖地伫立着。 我上前,抱住他。 银雾般的月光透过树叶间隙洒在地上,班驳的影子,稀稀落落。 幽僻的小路,蓊蓊郁郁的树,周围是空灵含蓄,红如玛瑙的杜鹃花,露珠滚动在翡翠般的叶子上。 玉树琼花,一派静谧清冷。 我多久没有看过这样圆的月亮,这样的花好月圆。 没有其他,只有紧紧地抱住他。 这样一个和我同性别的男人,对他,我甚至可以清傲地说,爱慕早已胜于欲望。 “小冬,这次我会认真。” 他的下巴抵着我,淡淡的鬓发轻轻掠过我的耳畔。 一如最早的那股天竺葵的味道。 稳妥塌实。 “不要说承诺,只要我自己相信就好。” 我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对于承诺,我已不会去轻信,但依然可以成为我的一种生命安慰。 合上眼,这一刻,只是靠在他的背上,立即有种可怕的幻觉,我拥有了整个世界,在这个清冷的夜里。 丁丁漏水夜何长,漫漫轻云露月光。 第七十三章 从头来过,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少年时那段青涩幼稚的爱恋现在想来开始和结束都是模糊不清的。 这一次,我的甜蜜没有那么多,恐惧也没有那么多。 氤氲着平和,淡然的暖流,就这样漫漫漏泄进心头。 新的一周,走进酒店,感觉心里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是什么变化我也说不上来。 玉丽在秀自己新做的头发,领班笑着喝着一杯热咖啡。 一上午,工作量很大,但我却精力充沛。 和同事们一起吃饭,他们平日聊的在我看来很陌生无趣的内容,今天也变得有滋味了些。 “总经理,你也来用餐?”领班笑着站起来。 是蒋雪,他今天也非常精神,麋鹿皮夹克穿着很显英挺。 “恩,一起用餐不介意吧?”他笑着坐下来。 “总经理,今天好帅啊!”玉丽笑得漂亮,“迷得我眼睛都挪不开了。” “小马屁精。” 他笑着,双手叉胸。 “总经理,小冬也在。” 领班莫名地朝我笑笑。 “恩,早瞧见了。” 他向我盘子里望了一眼,“就吃这么点东西?” “够了,我是吃得不多的。” 我叉起一块大排。 “总经理,我帮你去拿点食物吧。” 领班立刻起身。 “不,我自己去好了。” 蒋雪拍拍领班的肩膀,“你吃你的。” 说着,起身去拿食物,一路笑着和员工打招呼。 “总经理越来越有味道了。” 玉丽吮着橙汁,“准是爱情的滋润。” 我一怔。 “即使有些嫉妒,还是要承认叶小姐太漂亮了,诶,咱比不上。” 玉丽挤出一个苦瓜脸,“俩人的确挺般配的。” 我不语,扯开白糖放进热咖啡里,不断搅拌。 “跟画里的人一样,又那么纯,诶,我已经是过了那年龄了。” 玉丽用指头指着眼角,“看,每晚抹眼霜都没用,细纹还是看得见。” “没有吧,很光滑啊。” 我瞅着她的眼睛。 “别,别再盯着看了,会看出来的。” 玉丽赶紧朝我摇手,“想想,年轻多好,冰肌玉肤,真是羡慕。” “叶小姐的确漂亮,家境,修养也好。” 领班笑着打趣,“但是养不起。” “呵呵,轮得到你养?人家命好,有总经理宠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供着。” 领班笑笑,“小冬,你那咖啡快搅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咖啡溢到手指上。 “小冬,别羡慕,我们普通男人还是别奢望那些虚幻的颜如玉之类的,要折命的。” 领班笑着摇头。 “呵呵。” 我附和笑笑。 “自己都养不起。” 领班苦笑,说起来他也是贷款买房的房奴。 “聊什么呢?”蒋雪一手托着大盘子,一手叉袋。 “总经理,吃好多啊。” 玉丽说。 “我向来胃口不错。” 蒋雪坐下,咬一口蛋糕,有意无意地朝我笑笑。 我继续喝着咖啡, “小冬,中午还是少喝咖啡的好,多吃点面食。” 蒋雪分过来一半的意大利面给我。 我有些尴尬地接着。 “总经理对员工可真好。” 玉丽笑笑。 “那是因人而异的,你有小冬那么忠心吗?”领班说。 “诶,小冬,姐姐佩服你。” 玉丽翘起拇指,“那么一刀子,生生地挡着。” “没,没,我一时也没想太多。” 我真的是本能。 “总经理,小冬这功得记着。” 领班说。 “绝对不会忘。” 蒋雪又朝我笑笑,双手麻利地剥完一只大虾,放在我盘子里。 “总经理可真细心,你女朋友真太幸福了。” 玉丽感叹。 “那是当然。” 蒋雪翘起腿,淡淡地笑。 我吃着那着熟透了的虾,突然感觉桌底有动静,是蒋雪的腿轻轻挨过来,皮鞋磨着我的牛仔裤。 啪嗒,口中的大虾掉在沙发上,我窘着脸,去捡。 “脏的,不要了。” 蒋雪夺过那吓扔在一边,“我再给你剥,还怕没有?” “我自己来好了。” 我越来越尴尬,偷偷看玉丽和领班。 领班的眼睛正好对着我,意味深长地笑笑。 “你手不方便,还是我来。” 蒋雪又哗哗地剥完几只虾放在我盘子里。 剥好一只还舔舔手指,看着真是性感。 一顿饭吃得有些不自在,但不否认,还是有被呵护的幸福感。 啃着粉红剔透的大虾,心里漾开偷偷的愉悦。 用餐完,起身,屁股被偷偷摸了下。 回头一看,蒋雪冲我暧昧地笑笑。 我回个苦笑,心里还是开心的。 第二天早上,看到办公室桌上静静地搁着两张票,还有一张小便条:周六,一起去听音乐。 悄悄的喜悦涌上心头,我拿起两张票子,靠着窗户,渗着明亮的阳光,微微地笑。 这样的小细节,是大学时代里青年恋人爱恋的小曲谱,活泼可爱的小音符跳着小舞。 于是开始期待周六。 回家翻箱捣柜,把仅有的衣服来回比划着。 最后决定还是穿得休闲点,毕竟廉价的西服穿出去更不得体。 那一天在隐约焦急的等待中来临。 站在金碧辉煌的歌剧院门口,飕飕冷风从领口灌进来,我耸耸肩膀,心里是微微的兴奋。 一辆银黑色的凌志缓缓停靠,他从车上下来。 一身蓝色的羊羔皮夹克,下面修长的双腿照例穿着法兰绒直筒裤。 挺拔迷人。 一时移不开眼,他似笑非笑地走来。 我双手插着裤袋,突然有点不知如何是好,呆呆地朝他笑笑,“来了?很冷吧?” “还说我,你看你抖成什么样了。” 他伸手过来捏捏我的衣服,“这么薄的料子。” “还行,咱们进去吧。” 我插在裤袋里的双手不停地搅着一串硬币。 他眼睛在我裤袋上转转,“怎么?带了大钱啊?” “没,没。” 我尴尬地笑笑。 一起走进明亮奢华的歌剧院,我们的位置在很前排。 “人不是很多么,我们还是坐后面吧。” 前排太亮了,有些不适。 我们一挪挪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听的是维也纳童声乐,一票难求。 “你等等。” 蒋雪站起来,“我出去下。” 我点头。 前面零零落落的人,有些是一对对的情侣,黏糊在一起,也有落单的白领,低着头研究那张音乐海报。 灯灭了,舞台上那些可爱的小精灵出现了。 “开始了?”蒋雪轻手轻脚进来,昏暗的环境里他的眸子散发出一种近棕色的幽光。 他买来两杯咖啡。 浓郁芳香。 “给。” 他递给我。 “谢谢。” 我接过,随口客套地说。 “你呀。 。 。” 他轻轻地笑。 一起欣赏音乐。 第七十四章 台上那些纯洁可爱的小面庞,吟唱着柔和清澈,天籁空灵般的音律,那真的是最接近上帝的声音。 静谧的教堂乐曲,淳朴可爱的奥地利民谣,活泼清扬的圆舞曲,干净得一点杂质都没有。 《小夜曲》,《草帽》,《绿袖子》,一些苏格兰民谣配合风笛,悠悠丝丝的声音像是从天际传来,带着高山流水,飞禽走兽的大自然喘息。 悄悄合上眼,这一刻,是难求的心灵的洗涤。 “趁热喝。” 蒋雪把头凑过来,全是咖啡的浓郁合着淡淡的苦涩。 我呷口咖啡。 夜莺的曲子传来。 “我最喜欢这首,特舒服。” 他的头倚过来,若有若无地凑近我。 的确好听,竹笛的清越,小提琴的婉转,大提琴的肃穆,泣泣落落。 一如恬静的夜晚,夜莺在婆娑的玉树上吟唱,丝丝轻灵,沁人心脾。 仿佛可以看见一望无际的草原,月光如轻纱般笼罩着这片大自然。 鸣珠奏玉的钢琴加进来,我又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头轻轻靠在我肩上,还有隐隐约约的低笑。 忍不住又睁眼看他,台上的光直打过来,在他脸上移动,我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对如蝴蝶翅膀的长睫毛,华丽优雅,挺立的鼻子,微微上翘的嘴唇。 硬朗的五官在此刻有前所未有的柔和。 前额短短的头发有点凌乱,他真像个孩子。 想着,他的头又靠过来些,微微笑着,“这样舒服点。” 不想打扰这一刻的的恬静,我闭上了眼睛。 有点欣慰,至少有点没变,他和多年前一样,喜欢童乐。 或许他依旧保留着童心。 表演结束,他站起来,大力鼓掌,周围有人狐疑地看他。 他笑笑,“不管了,真的太棒了,这群孩子。” 看着他这孩子气的行为,莞尔一笑。 人群鱼贯而出,我拿着咖啡杯,一个趄趄,杯子里残余的咖啡洒在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身上。 “啊。” 女人轻轻叫了声,蹙着眉,“怎么不看看,全弄我身上了!” “不好意思,对不起。” 我赶紧拿出纸巾本能地凑上她的衣服去擦拭。 “你拿开手!”女人一后退,“这不能随便擦的,你知道不知道?” 女人埋怨起来,翻着精致的小包。 “小姐,用这个。” 蒋雪走近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块咖啡色方巾。 “不,不用了。” 女人拒绝。 “还是我来吧,这么好的衣服。” 蒋雪说着蹲下身去,用方巾轻轻顺着白色羊毛擦拭。 “谢谢,谢谢。” 女人态度大变,有些脸红。 “我朋友不是故意的,就有点冒失,替他道歉。” 蒋雪起身对我笑笑。 “算了,算了。” 女人脸更红了。 “真是抱歉坏了小姐听音乐的好心情,要不,留着地址,我可以再买一件类似的羊毛披肩,作为补偿。” 蒋雪很有风度地笑笑。 “不,不用了,没事的,洗洗就好了。” 女人赶紧摆手。 蒋雪从容地笑笑。 出了门,我大窘,一时语塞。 “你呀,走路怎么老不当心。” 蒋雪盯着我的裤袋,“总把手插在口袋里。” 我低头。 “怎么?很紧张?恩?”他的手伸过来,拨出我的手,“这么冷。” 他双手捂着我的手,大掌的温暖传递过来。 “怎么全是冻疮?” 这是监狱落下的旧疾。 “走,快去车上。” 他牵着我的手,十分自然地走向车。 “坐好了。” 他倾身过来给我系上安全带,“晚上,我开车可不当心的。” 他又低沉地笑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继续捂着我的手。 “我有手套的。” 我赶紧拿出那手套,但刚拿出就后悔了。 “又是这双?”他瞟了眼,有点不满。 “恩,还暖的,就戴着了。” 他不语,收回手,静静地开车。 我有点后悔,但仍然惯性地戴好手套,轻轻搓着裤子。 “我不喜欢你戴这手套。” 他的声音有点冰冷,面无表情。 我呆呆地,随即欲脱下手套。 “算了,今天戴着就戴着了,以后别让我看见了。” 他转头向我,“别一脸可怜,我又没说你什么。 “ 他还是在意我和大刘那再正常不过的朋友关系。 我低头,继续摆弄着手套。 他又静静地开车,车子里是悠悠的萨克斯。 “瞧,那里有卖番薯。” 他指着对面街头,声音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气氛。 “是啊,好香。” 我探着头。 “想吃吗?”他向我眨眨眼。 “想。” 我摸摸肚子,一阵空虚。 “走,去买。” 他停下车。 一起走到番薯摊,挑了两个大番薯。 “番薯,还是焦掉的好吃。” 他剥着皮。 “恩,很甜。” 吃着好满足,热烘烘的。 “呵呵,别放屁啊。” 他打趣。 “那由不得我,屁藏不住的。” 他大笑一声,一掌拍在我屁股上。 “哇。” 我捧着番薯,几乎跳起来。 “哈,这么不经打。” 他大笑。 我揉揉屁股。 “痛吗?”他的表情又变温柔,“这么嫩的?” 我有点羞,“没,不痛。” 他扔掉番薯皮,手伸过来揉我的屁股,“乖,揉揉就不痛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他几乎诱惑的声音有点点暧昧。 “别,大街上。” 我赶紧挪开他的手。 “谁看得到。” 他有点撅嘴,恶意地在我屁股上又用力一捏。 我口中的番薯都喷了出来。 月亮羞答答地挂在树上,地上是两个叠影,卖番薯的老头冲我们傻笑。 吃完番薯,一起冲过马路,发现一个夜衣民警站在车旁。 我突然有点不适,本能地挺直腰板,“是。” 脱口而出后,自己也抓着头,监狱里的习惯改不了了,我或多或少都被体制化了些。 “这车是你们的?”民警问 “是。” 我又毕恭毕敬地回答。 民警好奇地看我。 “哦,是我的。” 蒋雪一手抚上我的背,回答民警。 “这里不好停车的,要开罚单的” “哦,就去那买番薯,没停多久,下次一定注意。” 蒋雪指指番薯摊。 “好,算了,下次别这样了,现在快开走。” 民警挥挥手,示意我们。 蒋雪拉着我进车,启动车子。 “小冬,别害怕,没事的。” 他淡淡地开口,“都过去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事的。” 我看着他,勉强笑笑,“我知道。” “我保证,不会让你再有事的”他凝视着我,郑重严肃地说。 那双眸子那么亮,足以照亮我内心那团漆黑的阴霾。 第七十五章 二月的天寒冷得刺骨,偶尔一场两场的大雪片刻将世界变得银装素裹。 蒋雪提议去泡温泉的时候,我楞了下。 那是一个梦,一个当年未完成的梦。 心里感到温暖,这个当年小小的承诺终于兑现了。 周末,蒋雪载车带我到达这个以温泉著称的城市。 冬游的心情很好,一路上他牵着我的手欣赏这个风景秀丽的城镇,处处茂林修竹,层峦叠障,环翠绕红。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否则没力气泡温泉的。” 他笑着伸手搭我的肩膀。 经过一家农家铺子,浓郁的香气让我凑头过去。 “这个想吃吗?”他俯头温柔地问我。 “这个是竹筒饭吗?”我看着碳火上烤着的十几个竹筒,滋滋冒着热气。 “是的,可好吃了,要几个尝尝?”一个穿着灰色夹袄的白胡子老大叔笑着招呼我们。 “那就要两个吧。” 蒋雪笑着吩咐。 “以前春游的时候吃过。” 我想起来。 “这个可不一样,正宗的竹筒饭,烧得很入味。” 蒋雪掏出皮夹付钱。 一排竹筒在文火下慢悠悠地烤着,白胡子大叔持着长铗子将竹筒来回翻身,均匀受热。 香味越来越浓,真让人垂涎三尺。 “怎么了?看呆了?”蒋雪的手在我眼前挥挥。 我一回神,笑笑;“太饿了,这香味,抗不住。” “呵呵,再等等,快了。” 蒋雪凝视着我,我回视他,发现他眼睛里满是充溺,这样的眼神在他常看小轩时会浮现。 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怎么了?脸上很脏吗?” “这里,有一点。” 他的大手伸过来,接近我的眼睛,片刻间视野被一温暖的黑色蒙住,突的感觉这个世界像是只有他似的,稳妥,安全。 大手轻轻在我的睫毛上拨弄了两下。 “有点灰尘。” 他捏捏两指,用嘴轻轻吹一口气。 “哦,可能是刚刚爬山时碰着了。” 我使劲揉揉眼睛。 “别那么用力擦,眼睛会坏的。” 他轻轻拨开我的手,低笑,“怎么和小轩似的。” “我像孩子吗?”我问。 “有时候特像。” 他笑,侧着脸,望着我,瞳孔里隐隐地显着我的面庞,顿时我像是沉浸入一深潭。 不一会,两竹筒饭端了上来。 蒋雪将筷子递给我,“好了,谗猫,可以吃了。” 外面的竹壳焦焦黑黑的。 “别看外面有些脏,里面可不一样。” 蒋雪细心地替我掰开竹筒,“这是新竹,很新鲜的。” 里面紧密的米饭透着一层诱人的光泽,香气扑鼻。 我咬一口,裹着的东西还真丰富,有玉米,青豆,火腿肉,蘑菇,咸淡恰好。 “看,还有枸杞子。” 蒋雪拣着一点红色让我瞧,“吃下去,眼睛会亮的。” “恩,东西还真多。” 我大口大口地吃。 “慢点吃,小心噎着。” 他笑。 我几乎是风卷云残,将那香喷喷的竹筒饭两三下的吃完,连带那碗蔬菜汤一滴不剩地喝完。 转头看看,他正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剩余的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我有点不好意思,自己的吃相太粗鄙了。 闲着,又用筷子去捞碗里的肉末子 “那个别吃了。” 他皱眉。 “这个肉很嫩的。” “那么点肉渣末子还要啊?” “在监狱里,这算是难得的开荤了。” 我自然地说出口,却猛然发现不该提这话。 他眨眨睫毛,轻轻放下筷子,拿出方巾优雅地擦擦嘴角。 有些尴尬,我只能低着头,扯着粘在裤子上的米粒。 一阵沉默,空气中散着热腾腾的竹子的清香,铺子里放着清柔委婉的昆曲。 老式的收音机传出的声音像岁月一样冗长,悠然惆怅。 头越落越低,裤子上的那颗米粒怎么也扯不下来,死死地粘着。 “我来吧。” 他倾过身来,大拇指和食指利落地一掐,那颗米粒飞走了。 我向他笑笑,“抱歉,不应该说这些不愉快的,你听过就算。” “要说抱歉也应该是我说。” 他眼神愧疚,转身用筷子挑拣饭里的肉丝,一丝一缕很认真地挑出来放在我碗里。 顿时有种受补偿的感动,即使只是那么细微的补偿,但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是被一些细小到微不足道的东西默默牵引着,最后被牵制住。 身后悠悠的牡丹亭曲子传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吃好饭,我们前往这个城市最有名的温泉休闲山庄。 长这么大,第一次泡温泉,心里非常好奇。 这里露天的温泉非常漂亮,亭台楼榭,曲径通幽,廊腰缦回。 大大小小的温泉池星罗棋布。 有牛奶池,咖啡池,花池,芦荟池,米酒池,木瓜池。 我光着膀子,全身只穿了件内裤,站在池边不知是不是该直接跳下去。 “傻瓜,别楞着。” 蒋雪笑着过来楼我,我一阵颤栗,几乎不敢看同样也是□裸的他。 “来,先伸脚进去试试水温。” 他坐在池边,两条修长结实的腿伸进水里缓缓撩着水。 我立刻跟着他做,心里很紧张。 我的脚上有很多冻得发红的疮,左一块右一陀,像补丁一样难看。 “等会去当归池去泡泡,活血化淤的,很有疗效。” 他还是眼尖地发现我脚上的疮肿。 我点点头。 “这里水温40度多度,很合适。” 他慢慢地浸身沉下水去。 我看着,也同样哗地一下入水。 他不停地用手撩着温泉水,打在上半身,不一会,巧克力般的肌肤就蒙上了水粼粼的珠子,一滴一滴从他性感结实的肌肉上悄然滑落。 我看得有些着迷。 “你别楞着。” 他泼水过来,打在我光着的膀子上,我一惊,立刻沉水下去,只剩一脑袋壳露出水外。 “呵呵,你真像个饺子。” 他大笑,半倚在池边,优哉优哉地看我。 “好舒服。” 我轻轻呢喃,热热的水浸润着肌肤腠理,浑身立刻像陷在棉花里一样柔柔,麻麻的。 “热吗?”他问。 我点点头,感到脸有些发红。 “在日本,50度以下的没资格称为温泉。” “真的?那不烫吗?” “他们早就习惯了,那些欧巴桑都一边泡着一边煮着饺子吃。” 他半眯着眼睛,笑笑。 “不会吧?”我惊讶,怎么听都觉得匪夷所思。 “我去年去过一趟,那里有个80度的池子,不少年轻人在泡,边泡边放水饺,汤圆,煮开了就捞着吃。” 他笑着,“真是大开眼界。” “我觉得这里已经很热了。” 热得恰当舒服。 他轻轻哼了下,“还有110度的池子,专门煮青江菜吃的。” “天啊。” 我大惊,那自己且不是也被烫掉一层皮? “别惊讶,真事,日本人跟我们身体构造不同,他们变态因子多。” 他展开双臂,仰着头,下颔的曲线优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微微眯着眼,一身古铜色的肌肤紧细,光滑,饱满的肌肉一耸一动,整个身子悠悠地靠在池边,像个王者。 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眼靖乎粘在他身上。 “这么好看吗?”他微微睁开眼,狡猾地笑,“你还可以往水下看看。” 我反射性地朝着水下瞄一眼,他两腿间的分量让我顿时呼吸困难。 赶紧抬头看着高耸的树,装作若无其事。 “好看吗?”他低沉的声音传过来。 “树上还结果实呢。” 我答非所问。 “大吗?” “很大。” 我瞅着树上那类似椰果的一个球。 他爽声笑起来。 我大窘,明白自己中了他的套。 第七十六章 尴尬地转转头,周围的池子里美女云集,彼此嬉笑追逐着,嫩肤欲滴。 我突然想到唐玄宗的爱妃杨玉环沐浴的华清池。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我想是个男人都会抗拒不了杨玉环出浴后的妩媚娇体。 脸越来越红,热气袅袅,氤氲着薄薄的香雾,周围是参天古木,细细闭着眼可以听到玄鸟扑动翅膀的清脆声音。 宽叶上滴下的凝露打在我脸上,冰凉得舒服。 这一刻,深谷幽潭,亭台楼榭天然成趣。 嗅着清新的木香,想到监狱里的生活,那时的冬天只有薄如柳絮的被子,冰冷的木板床,双脚蜷缩在一脚,寒冷彻骨。 奇怪的是,现在想想却也没那么难捱,这一刻窝心的暖意屏障了一切黑暗的过去。 连续泡了不同温度的水池,感到人有些软绵绵的。 “去那里玩玩。” 蒋雪指指。 原来是个鱼池,里面有小小的一条条银鱼。 蒋雪将脚放下去,那些小鱼儿迅速游到他脚边。 “你也来试试。” 他拉过我的手。 “这是什么?”我有点奇怪。 “这些鱼会凑到你脚边吃掉你的死皮和细菌。” “真的吗?”我半信半疑。 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明亮洁白的牙,“看你,还怕?它们没牙齿的。” 我小心翼翼地把脚探到水里,果然银色的小鱼一拥而上,绕在我脚边。 我先是感到一点点刺痛,慢慢的是酥酥痒痒的感觉。 “这感觉会上瘾的。” 蒋雪笑着看我。 我点点头。 整整泡了二个多小时,披上浴巾,躺在地热带上,接受服务员的按摩。 “先生,打扰一下。” 一位先生彬彬有礼地端来一杯七彩色的饮品。 “恩?”蒋雪眯着眼,非常享受按摩。 “这是那位小姐请先生您的。” 服务员笑着指指对面泡在牛奶池里的一个女人。 “哦?”蒋雪半睁看眼,“是哪位啊?” “先生,是那位肖小姐。” 顺着服务员的指示,我望过去,看见一位身材凹凸有致,笑脸盈盈的美女。 “哦,替我谢谢她。” 蒋雪庸懒地伏起半个身子,朝着那位美女,勾起一抹微笑。 我的心突得被刺了下。 “给你喝吧。” 蒋雪递过那杯饮料。 “不。” 我摆摆手,苦笑,“是姑娘送你的,别便宜了我。” “真的不要?”他笑。 我摇摇头。 他轻轻吮着吸管,大手握着那杯透明的水晶杯。 很漂亮的饮料颜色,一层深蓝,一曾嫩黄,一层鲜红。 我被那鲜红扎了下,越看越狰狞,别过头去。 对面的那个美人浮出水面,伸长玉臂,扭动腰肢,通体雪白,乌发湿露露地缠在香肩上,大眼睛时不时朝这边看来。 我听到背后的蒋雪低低地笑了声。 胸口闷得有些难受。 又想到唐玄宗抱着软弱无力,冰肌玉肤的杨贵妃。 轻解罗裳,芙蓉帐暖度春宵。 这样的地方,简直是男女滋生风流韵事的温床。 我的确不适合这个地方。 走出地热带,听到背后一阵娇笑。 回头一看,是两三个穿三点式的女人,披着柔软的毛毯,大片的雪肤暴露,两条纤细修长的腿简直是供人欣赏的。 中间那个乌发及腰的就是刚才对蒋雪暗送秋波的美女。 “先生,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你知道哪里的餐厅比较好吃吗?”那个美女羞怯怯地看着蒋雪。 “这里有个餐厅做的咖喱牛肉饭很地道,还有你们女孩子爱喝的奶茶。” 蒋雪的白色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黝黑的胸膛。 “哦,你可以领我们去吗?”美女小声地说,后面的同伴娇笑不已。 “好啊。” 蒋雪笑着,“就在这里不远。” 我一听,心猛地沉下去,他还是老样子,深谙风流之道。 “真是不好意思。” 美女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蒋雪。 “一点都不麻烦,我开车载你们过去。” 蒋雪笑得迷人,“也感谢你的饮料。” 美女笑着,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蒋雪。 我楞在那里。 “小冬,你在这里等我。” 他指指地热带,“在那呆会。” 说完,英挺的身子迈着大步前走,几个女孩笑着跟在他后面,推推搡搡。 我失魂一样地回到地热带。 “先生,还需要按摩吗?”服务员友好地问。 我摆摆手,侧着身躺下。 眼前的亭台楼榭像是被黑色笼罩一样,,潺潺流水也被冻结,参天古木突得枝条横生,蔓延至地。 一切都是瞬间袭击了美好,黑黝黝,阴森森地弥漫开来。 画地为牢。 我像是又回到那个暗无天日,高墙电网的铁窗里。 那一年又一年的冬天,监室里潮湿阴冷,高墙角时不时滴下融化了的冰水,猛地砸在我脖子上,瞬间冰冷刺骨,痛得揪心。 肃肃瑟瑟的高墙隔离了一切光阴,温暖。 一片死冷。 迷糊的梦境里,那些日子心里的细微呐喊,断断续续,不绝如缕。 “小冬?”一个声音忽远忽近。 我微微睁开眼。 熟悉温暖的面孔。 “怎么睡过去了?”他的手摸上我的脸,“怎么?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你这么快回来了啊?” “送完那帮丫头就回来了。” 他的手摸上我的唇,“怎么这么干。” “怎么不和她们一起啊?”我费力扯出一笑,“这么漂亮的女孩,机会难得。”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倒悔了。” 他玩味地笑笑。 我不语。 “傻瓜,我去干什么,你不在这等我么,我心急,连她们长什么样都没瞧清楚就回来了。” 他轻轻地凑近我,啃啃我的耳朵,“别闹脾气啊。” 我手抵着石炕,突得莫明涌上一阵委屈,“我没闹,没有,真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看你,真让我有点心疼。” 他过来抱我,下巴抵在我肩头上。 一起走到露天温泉的门口,他问服务员要了杯大西瓜汁。 “来,喝一口。” 他递过来。 我吮一口,很甜。 他有点暧昧地笑笑,接过杯子自己又吸一口,白白的牙齿摩着那根细管,舌尖绕着吸管打转,一点点粘粘透亮的银丝缠绵着。 周围是玫瑰精油的香气,丝丝沁人心脾,却又偷偷酝酿着一些破土而出的□气息。 有些感觉不一样了。 一前一后地走出门,他在我背后,食指强有力地在我脊柱上打转,缓缓悠悠地,惹得我一身酥软。 他则在背后发出低低的笑声。 周围是一对对的情侣互相拥着暖着走向房间,时不时□温存一番。 我听到远处咚一声,像是一块小石子打在寂静的水面上,泛起涟漪,波澜起伏。 心里不由地紧张起来,走路的脚有点发僵,步子踟躇,想着要不要走进房间。 但背后那股力量像是一直推着我前进。 第七十七章 缓缓走进房间。 “好了,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他的眼睛,深得有些让我害怕。 他慢慢□着那杯西瓜汁,两指在杯子上轻轻扣击。 空气凝结着越来越浓烈的□味道。 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眼睛里□裸的欲望悄悄地蓄势待发。 “呵呵,你快回去休息啊,怎么傻傻站着。” 我发出的笑声自己也觉得不自然。 他轻轻放下西瓜汁,伸出舌头舔舔嘴唇,舌尖微红。 我呆呆地看着,不知如何是好。 “就这么打发我走人?”他笑得有点无赖,更多的是贪婪。 “那你想干吗?”我紧张地脱口而出。 他继续暧昧地笑笑,然后轻轻关上门。 我被关门声惊到,惶惶挪着步子到桌前,随手拿起桌子上的扑克牌,嘴唇干涩得紧,“要不我们来玩打扑克。” “就这玩意?没兴趣。” 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黝黑的皮肤经过热气熏蒸更加光滑细腻。 “那要不看书,我还带了一本书,很有意思的悬疑小说。” 我紧张地去捣腾那只大包。 “我不要看,要是这么无聊,刚刚还不如和那几个女的出去玩个通宵。” 他翘起嘴角,半眯着眼睛斜斜看着我,一手缓缓解着衬衣的扣子。 一颗扣子,又一颗扣子,直到露出古铜色结实的胸膛,腹肌。 我站在原地,气息紊乱,一阵阵燥热慢慢升腾。 浸浴后的血液循环加速,这也许大大刺激了我体内的多巴胺分泌,我的下面慢慢地有了羞涩的反应。 多久没有□了,在缝隙中生存的我被日子牵扯得不成样子,理所当然地也不会去注意一些潜伏在脑子深处的淫念。 而此刻,却像山洪爆发一样剧烈。 他扯下衬衣,那具让我面色顿时发烫的□一览无遗。 我楞在那里,心跳得很快,血液直冲脑袋,耳朵烫得难受。 他缓缓地贴近,双眸凝视着我,举起一手,探伸过来按住我衬衣的第一颗纽扣。 我马上覆上他的手,停止他的动作。 他的眼神里顿时出现一抹失落,深刻的失落,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算了,逗你玩的。” 他转身,去拣那件已脱下的衬衣。 他背上的肌肉晃晃地起伏,线条优美,和我初次在图书馆里见着他的时候一样。 脑子如黑白电影般回放。 又想到黄山的旅游,我在险峻的鲤鱼背上,旁边是万丈深渊,而前面是他。 死亡在旁边,而爱在前方。 那样的画面这辈子我都会记得。 我爱他,是习惯,是信念,是最最自然的存在。 我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合上眼。 他转过身来,捧着我的脸,落下一个厚实的吻,我可以感觉他滚烫的舌尖不断辗转在我齿间,银丝纠缠,弥漫着浓烈的烟味,粗糙的触觉一点点浸渍我的口腔。 那样并不太甜美的味道却深深刺激了我的味蕾,我无可自拔地回应着他。 这个吻,辗转,□,吞没,直到麻木得混为一体。 全部都是他的味道。 衬衣一点点滑落在地,他的手指划过的每处都引发一阵触电的战栗,我感到微微发冷,却又是隐隐发烫的。 性是什么?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对生命的崇拜。 是为了生存和绵延而隐在每一生物身体里的诱引,它以快感的形式,诱惑着生命。 就在今夜,我深刻体会到那最原始的生理需求,那最急不可待的宣泄。 一切的亲吻,抚摩,私语后是暴风骤雨的激情。 从刚开始的探入,触碰到后来一寸寸地进入,这个过程我感到痛苦,缓缓涌进的痛,从钝钝的到猛一阵剧烈的撕扯,有些椎心的刺激,但却是在可以忍受范围内的。 这样的忍受发自我对他的爱,对性的崇敬,对自己能交付一切的感动。 我被自己感动,这一切都是神圣的。 那样火的燃烧,水的纠缠,云的缱绻。 我分明感受到他伏在我背上极其狂野的律动,听到淫糜的摩擦声回荡在空空的房间里。 那样快意的宣泄,渐渐传染了我,再也顾不上羞耻,只是一起的沉醉。 我有种真正与爱人身心结合的神圣,虔诚感情,慢慢释放,内心却迅速充盈。 这样□的方式也许令大多世人不齿,但追根究地也没什么不同,都是一种宣泄,有爱的宣泄,同样高雅圣洁。 这一夜,外面下起了雪,雪花疯狂飞舞,扭动,上下翻滚,激烈缠绵,正如房间里的我们,春光乍泄,妖娆美丽,淫心浮动,□靡靡。 清晨起来,窗口积满雪,我撑起身来,费力地爬向窗边,看着窗外的雪。 他还在睡着,浓密的黑发掩着额头,发出轻轻的鼾声,嘴角微微上翘,睡得像个吃的饱饱的孩子。 树枝上厚厚的积雪,远看过去是毛茸茸,亮晶晶的银条儿。 惊喜的是树边居然有几朵黄黄嫩嫩的小花叶子冒出来,越来越多。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一口气哈在窗上,白茫茫的模糊,心里却异常清朗,我伸出手指在雾气上写个“雪”字。 “你怎么光子身子跑那去了?”他醒了,揉揉眼睛,带着被子过来抱着我。 我偎在他滚烫的胸膛,一起裹着被子。 这样可以感觉到他平稳有律的心跳,很幸福很美好,我想此刻的我应该是被放在那个生命搏动的位置。 “这样不怕冷?”他轻轻咬着我的耳朵,探出舌尖望下舔,酥酥痒痒的。 “昨晚被你吸干了。” 我苦笑着。 “是夸奖我吗?”他低低地笑,声音粗嘎。 “你真行。” 我不吝夸奖,也有些嘲弄他。 他挪了挪,腿间的东西又抵着我,我的脸立刻烧起来,还是有些怕。 “痛吗?”他捏捏我的脸,“小东西。” 我点点头,继续依偎着他,看着窗外的雪。 “雪下得好大。” 我轻轻叹口气。 “这哪算大,北方的雪那才叫大。” 他轻笑,“下次带你去北方看雪,到哈尔滨看冰雕。” “我哪去得了那啊,估计一下飞机,流出的鼻涕就结成冰了。” 我指指鼻子。 “笨笨,那里有卖特制的饱暖大衣,而且还有我这个大热炉。” 他边笑边在我身上捏捏掐掐。 我一听,马上又凑近他些,像只猫蜷缩在主人怀里。 “冷吗?冷不冷?恩?”他敞开双臂,更是搂紧我,一手往我腋窝下搔痒。 我一阵笑,笑得呛出声来。 他猛然扑倒我。 “好冷。” 我叫。 他立刻拉过大被子连人一起覆在我身上,顿时那股天苎葵的味道倾压下来,浓烈辛辣。 被窝里热乎乎地缠在一起,像两只冬眠的虫子在洞穴里蠕动。 想着想着又笑出声来。 缱绻了一阵子,出了宾馆。 一起走在这个城市的小街小巷里。 外面很冷,脚踩在雪地上,手插在他黑色外套的大口袋里,心里是暖烘烘的。 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我好饿。 “那边有个馄饨摊,味道很正。” 他笑着牵着我走。 很小的馄饨摊,做生意的是一对夫妻,女人熟能生巧地包着馄饨,男人打捞着水里的馄饨。 我们坐在外面的小方桌前,红木桌上有块油腻腻的汤渍。 “和我换个位置。” 他站起来,把干净的一边让给我。 “不用了,擦擦就好。” 我拿出纸巾。 “让你起来就起来。” 他笑着拍我的背。 馄饨锅里散发出诱人的鲜香,热气腾腾,在这个雪天,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在我心地的一隅缓缓浸润。 第七十八章 这里的馄饨和平常吃的不一样,皮极薄,肉馅很多,白玉里透着粉红。 男人将馄饨往锅里一放,片刻后就捞起来,但每只都熟得透。 “很香吧,这馄饨里的猪油,芝麻,葱花放得都有讲究。” 蒋雪笑着,黝黑的长手捞起两三只,“多嫩,像不像人的皮肤?” “那只有女人的皮肤才有那么细。” 我说。 他立刻伸手过来捏我屁股,“嘿嘿,你这里就挺像的。” 我一抖,低头有点羞。 馄饨很好吃,一碗很快落肚。 “老板,再来两碗。” 他朗声吩咐。 “不,我够了。” “你是麻雀胃啊?就这么几只,我都不知道吃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笑着,白白的牙齿,热呵呵的气。 又端上两碗。 他哗哗用勺子捞起几只放我碗里。 我笑笑,轻轻吮着汤。 “老板,麻烦帮我们再拿点酱油。” 他对着老板笑得客气。 像有意支开旁人一样,他捞起一只馄饨咬在嘴里,似笑非笑,猛地凑过头来,吻住我,湿湿的舌头窜进来,灵活地将那只馄饨送到我口里。 我惊慌失措,本能避开,无奈他一掌从后托住我的头,使我们之间没有间隙。 他的舌头烫得厉害,又带着馄饨的麻香,让人忍不住沉溺。 他缓缓叼着我的舌尖,我被弄得晕晕乎乎,憋着气,涨着脸。 “呆子,你不呼吸的啊?”他笑着放开我,揉揉我的鼻尖。 “我没办法啊。” 我含着一整个馄饨,混混沌沌地说。 他笑得爽朗,伸手过来拍我的肩膀,“怎么样,这只特别好吃吧?” 我咬着嚼着,闷不吭声,心里像被几只蚂蚁围着啮着,甜甜痒痒的。 这个世界,银装素裹,我有一种小时候盼到瑞雪的兴奋心情,那样最单纯的,最直接的快乐。 我想我会一直这样揣着小快乐生活下去,以往的苦难,折磨全都过去了,这个世界多么美好。 这个冬天渐渐过去,春寒料峭。 惊讶地发现公园里玉兰花齐齐绽放。 清风徐徐,春意摇曳,香气四溢,清雅沁人。 每天到酒店上班都是怀着雀跃的心情,可以看见蒋雪是我一天中最开心惬意的事。 同事都发现我的好心情,暗问我是不是交了女朋友,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大家笑着说我是欲盖弥障,笑着挤兑我,只有领班,他的笑容总是有些不同,笑得我有点心慌意乱,像是守不住那裹着掩着的秘密。 “小冬,真找了女朋友?”领班又无声地凑在我身后。 “哪里,都是说着笑的。” 我放下咖啡杯。 “是吗?但你一脸甜蜜,肯定是有爱人了。” 他又凑近,用鼻子嗅嗅我。 我有点慌忙地躲开。 “有了女人,身上的味道就不一样。” 领班有经验地笑笑。 “哦?是吗?”我狐疑。 “别藏着掩着了,告诉陆大哥。” 领班把手搭在我肩上。 “真没有。” 我耸耸肩膀。 “算了,你不承认也罢,身上的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他又嗅我。 算了,他也嗅不出什么女人味。 “怪了,你身上怎么是这样的味,合着雄激素,浓烈得很。” 他认真道。 “哪有,我本来就是男人,本来就是这味。” “是吗?”他一手端起下巴,目光犀利,神色诡异。 我突然有些惶恐。 “大概我这两天没洗澡的原因。” 我慌忙找了个借口。 “洗不掉的,洗不掉的。” 他摇摇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缓缓迸发出来,有种火车轰隆隆驶过来的错觉。 但愿是错觉。 骑车回到小区,发现蒋雪的车停在树下,车上吊着一个大气球。 我快步走过去,敲敲车窗,他从方向盘上起身,笑着示意我进来。 他的脸有些憔悴,胡渣星星落落的。 “怎么了,很累吗?”我心疼地摸摸他的脸。 “刺吗?”他握着我的手,放在那青青的胡渣上。 我点点头。 “小轩生病了,在医院里挂点滴,我陪夜,有两日没怎么睡了。” 他疲倦地笑笑,大手抚着我手背上的段段骨节。 “怎么病了?严重吗?”我担心。 “发热,呕吐,平时尽淘气,吃些不洁的东西。” “很累吗?你该好好休息。” “小皮蛋把我折腾得。 。 。” 他揉揉脖子,笑得无奈,“还要把玩具带到病房里去,又哭着要气球,我顺道买了几个。” 难怪,车外的气球在夜空中轻轻飘浮着。 “呵呵,这个送你。” 他指着那个气球。 “我要这做什么?” “随你,反正看到就想着买个你玩玩。” 他靠在椅背上,星星般的眸子里蒙上一层疲乏。 冷风忽忽,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粗粗的,喉结上下滚动,很性感的曲线。 “要不你休息休息,我去陪陪你那宝贝。” 我有点心疼他。 “呵呵,要累死你的,算了。” 他摆摆手。 简单聊了会,我拿着那只蓝色的气球滑稽地回家。 蓝色的气球轻盈美丽,充满我的快乐,在夜空中一起一伏,像一个小精灵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把着这份幸福,牢牢的不松手。 隔日,我还是说服他回家休息,自己拿着小轩的东西去医院照看他。 病房里温馨可爱,粉红色的帐子,米老鼠的贴纸。 小轩正坐在里面,垮着小脸,垂着睫毛,难受的样子。 保姆在一边打瞌虫。 “小轩,我来看你了。” 我笑着把东西搁在一边。 “爸爸呢?”小轩睁着大眼睛,眼珠溜溜得转,寻着蒋雪的影子。 “爸爸太累了,在休息。” 小轩马上面露委屈,耷拉着脑袋,舔舔小嘴唇。 我拿袋子里的糖水给他,他小嘴一张,咕噜地喝下去。 喝完用粉嫩的舌头舔舔,让我想到小时候吃完芝麻糊后总是把那大瓷碗舔得光光的。 摸摸他的脑袋,还是有点热度,看看他的小手上插着细细的针头,不由地心疼。 “痛吧?”那一团肉的小手被绑在小纸盒上。 “好痛痛。” 他立刻晃动另一只小肉团子,张开五指,怕怕地指着那瓶大盐水袋子。 “下次要注意了,不能乱吃东西。” 我看着那张苍白无血色的小脸,两颊却还是肉嘟嘟。 “恩。 。 。 我还是要吃的。” 他亮亮的眼睛瞟瞟我,嘟囔着,慌慌地发出蚊子声。 这话要是被蒋雪听到了,肯定要被打手心。 “那你不怕痛痛了?看,这个针刺进去味道不好吧?”我正色说,“要是再乱吃东西,又要来这里了。” “啊?!”他睁大圆鼓鼓的眼睛,面色恐惧,摇起脑袋,“不,不,我不要的。” “所以,你要听爸爸的话。” 他有些不甘心,拿起小指头正要塞进嘴里,又想到什么似的,偷偷瞟瞟我,又把小手指放下。 “小。 。 冬叔叔,我的小鸭子有没有带来。” 他一脸期待地看我。 我笑笑,转身从袋子里拿出那只毛茸茸的嫩黄鸭子,塞进他怀里。 他开心地探过脑袋,抱过小鸭子秘密地在鸭子耳边说着什么,小手指头戳戳鸭子的屁股,再嘻嘻地笑。 我坐在一边,拿出一本悬疑小说看。 小家伙自娱自乐一番后,有了困意,慢慢抱着鸭子入睡。 渐渐地,我也撑不起眼皮,头一顿一顿的。 半夜里,小轩突然扭着身子,轻声叫我。 “怎么了,哪里痛吗?”我急着问。 “小冬叔叔,我想便便。” 小轩低着头,撅着嘴,小手揉着床单。 “哦,好。” 我赶紧抱他下来。 扑得一声响。 小家伙已经憋不住,拉了出来。 第七十九章 “哇哇哇。” 小轩立刻放声哭出来,睫毛上全是泪珠子,抽着小脸,两肉抖抖的。 “别哭,没关系的。” 我安慰着他。 “臭臭的”他继续放声大哭,用肉肉的手揉着眼睛。 “别揉。” 我拨下他的眼睛,“再哭,护士姐姐可要来了。” 小东西立刻关上小嘴,小鼻子一吸一吸的,呆呆地看着我,满脸粉泪。 我把他放下,拿出痰盂,他乖乖地坐下,撅着嘴,不时偷偷看看我。 我拿出羊毛毯裹在他身上,以免他再受凉,又倒热水。 “还有那个糖。” 他指指桌子上那些冰糖怯怯地说。 我朝他笑笑,“小机灵鬼”,掏出一块冰糖放进热水里,用筷子搅拌。 他小手刚捂着杯子又弹开,“好烫” 我吹吹糖水,慢慢喂他喝下去。 他乖乖地喝着,嘴角边却又挂下一串水。 我又拿毛巾给他擦擦。 折腾了一宿,我累得不行,但想到蒋雪安稳地睡了一觉还是觉得心甜。 出了医院大门就看见蒋雪的车。 我笑着上了车。 “怎么样,累吗?”他摸摸我的眼睛,我想此刻一定是顶着两黑眼圈。 摇摇头。 “那小皮球不好伺候吧?”他轻轻搂过我,外面的阳光直直刺进来,在他脸上打上柔和明媚的光晕。 近看,他的胡渣剔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湿润,眼睛里的光又跳了回来,浑身散发浓郁的木香味,厚重浓烈。 “没有,小轩很可爱。” 我靠在他肩膀上,那有些辛辣的木香味和车子里的香水水融合在一起,袅袅醉人,催我入眠。 他打开音乐,维也纳童声空灵清透,柔和纯净。 车子徐徐开着,迷糊中感觉他一手楼着我,一手扣着方向盘,一直向前。 微微的阳光斑斑点点地洒在我脸上,脸有些发烫,这一刻,是真实的,不虚幻,时光扎实地逆流,回到那年有阳光的冬日。 世间幸福不过如此了。 周末,蒋雪又载着我四处兜风。 阳光照样很好。 车子随意停在路边,高大魁梧的梧桐高擎着翡翠般的巨伞,树影婆娑,阳光从叶子间隙漏过来,隔着车窗,明明晃晃的。 我伸出手去摸那抹明媚,他在我身边低低地笑,这一刻是不需要语言的。 “那边是什么?”他望望那边人头攒动。 “超市大促销吧。” “没劲,最烦那些人多的地方,闹哄哄的集市。” 他皱皱眉头。 “呵呵,那也是繁荣的经济象征。” 我笑着揉平他的眉头。 “还是烦,超市是最腐化的地方,一股子肥皂洗衣粉漂白味。” 他伸着舌舔舔我的手腕。 我呵呵地笑。 “好甜。” 他作孩子般淘气样。 “要不咱们也去看看。” 我也好久没去超市了,但今天特别想和他去,那里亮亮地照着生活最基本的物质需求,流淌着过日子的平实坚韧。 那会给我错觉,我们的确是一家人。 他沉吟片刻,手指抚抚唇角,笑笑,“好,那就去凑凑热闹。” 熙熙攘攘的人群,大量的促销单,喧闹的低俗歌曲。 他双手叉袋,停在原地。 “走啊。” 我拉他。 “要不,你一人去买点自己想吃的东西,我在门口等你。” 他转着手表。 “一起吧。” 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臂向前走。 他懒懒地走到面包架子前,戏噱地指指那些面包,“好难看。” “是不能和香阕的比,但是这种小麦吐司还是很有营养的。” 我顺手拿了一袋,“可以做三明治吃。” 他笑着摇摇头。 在花茶架子前,我拿了包野菊花和甘草,“这个泡泡很清热的,你工作累了可以吃。” 他瞟了眼,“傻瓜,办公室桌子上多的是。” 也对,他要什么好茶没有。 有点窘,我笑笑,慢慢放回去。 “快点。” 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催促着我。 逛来逛去,经过的货架,他都轻轻扫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也是,他平常吃的用的都由保姆添置,基本上都是去进口超市买的。 来来往往的购物车里都塞满东西,几个年纪大的人左手一瓶油,右手一包大米。 蒋雪看着直笑,在他看来真的很滑稽,这市民百态。 我轻轻叹口气,真不应该和他来,现在只能自己一人快些挑点东西。 转眼,他已经不在身后了。 我转转头,看见远处的他正微微弯着腰逗着一辆购物车里的小婴孩,小婴孩的小手被他的大掌握在手里。 车子边上的妇女温和地笑。 看着看着,觉得他们才像是一家人。 手上的那包软糖被我捏得有些变形,甜蜜还来不及化开来就炀了,我们始终是不能像正常的恋人那样沉浸在生活中。 他站在远处向我笑笑。 我点点头,放回那包糖,朝他走过去。 “那边是什么?”他好奇地指指香味飘来的地方。 我们走过去。 原来是促销番茄酱,有免费试吃的锅贴。 “尝尝吧。” 小姐把一份锅贴递给我们。 他一手叉袋,一手随意捞起一只咬了口,随即摇摇头,对那小姐笑笑,“味道差了点。” 我也咬一口,还行。 “你这只底焦了,我比较喜欢。” 说着,他凑过来,轻轻叼起我那半只锅贴,大口嚼着,“你这只味道要好些。” 我有些惊讶他对我的亲昵。 那小姐一脸狐疑,脸色尴尬,露出僵硬的笑,“啊。 。” 没有再说下去。 蒋雪拿出方巾擦擦嘴,又替我擦擦。 “小姐,你这锅贴没熟透,你别太急,等底微微发黑发焦那才好吃。” 他笑着,温和地告诉那小姐。 “哦,哦,谢谢。” 小姐一个不小心,碰倒了番茄酱的盖子。 “呵呵,我们要三瓶。” 蒋雪笑着对那小姐说。 我有些欣喜,对于他细微认真的举动,掩不住想笑。 “你乐什么?”他说。 “没什么。” 我赶紧咬唇抬头,那暖黄色的群灯照得我的头发热热的,照得心亮亮的。 周围粗俗的歌曲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付钱时候,他随手拿下柜台上的巧克力,“有点困,提提神。” 出了超市,坐进车里。 他开了音乐,揉揉头,“那破歌听得头痛。” 我笑笑,剥开巧克力,塞在他嘴里。 “太甜,很腻味。” 他笑着摇头。 是不能和他平时吃的高级货比。 “那些东西你都拿回家吧。” 他指指那大袋子。 “番茄酱不是你要买的吗?” “我要那做什么,只是看那小姑娘出来工作也不容易,可怜罢了。” “你倒怜香惜玉。” 我笑着。 “别酸,我怜你惜你。” 他过来亲我鬓发。 心里暖烘烘的。 车子缓缓启动,在一个十字路口堵塞,前面拥着一打人围成半弧形。 仔细一看,一个人倒在血泊中,有段横肉飞在一边,血流如杵,分明是一只腿。 “别看。” 他伸手挡住我的眼睛,“交通意外。” 心里陡然一阵悲凉,天灾人祸,不可避免。 警察,救护车齐刷刷赶来,医务人员将人抬上救护车,当然也将那只腿包裹好捎上。 还是忍不住瞟瞟,那人穿着卡其布工作衣,手里还抓着一个包子,想必是刚买了熟食当中饭吃,准备蓄蓄精神继续下午开工,未料,厄运掐住他的咽喉。 我感到窒息,这样的死亡,浓烈的恐惧感爬上我的脊梁骨,缓缓蠕动。 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别怕,每天都有这样的事。” 我看看他,他还完整地在我面前,面孔清晰。 每天都有这样的事,太多偶然会让我们措手不及,我们旁观者也只是微微庆幸这样的事没有降临在自己身上。 “看你,脸色都白了,只是偶然。” 他摸摸我的脸。 是的,发生在个别时间,个别人身上的,那纯粹是偶然,但我隐约还是觉得恐惧,总感觉他的死亡是注定的,他之前一定有什么事发生过,也许是一系列的偶然成了这样的必然。 第八十章 那团死亡的黑色一直盘踞在我脑子里,有时候我们真的是浩瀚宇宙中的一点,瞬间即逝。 日子真的如流水般过去,我的生日快到了,蒋雪说要热闹地过一次,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其实对我来说,生日的意义在监狱里已经全部破尽,在那暗无天日的五年,早已消磨了过生日的温情,生命对我来说是有些惶恐而奢侈的,生日的标志有些狰狞地提醒我降临这个世界并不是来享受人间的美好,恰好是相反的。 但还是需要感恩,对我的父母。 这一天是周末,平时节俭的母亲难得地提议下馆子去搓一顿。 我们便在路口那家小馆子里用餐,点了些实惠的家常菜。 一家人吃着,说着,我感觉这样的幸福是最充实的,可以牢牢抓住。 母亲为我点了个鸡煲,细心地用筷子分离下鸡腿,放在我碗里。 “等等。” 母亲像想到什么似的,又伸筷子过来,慢慢撕下油腻的鸡皮,“小冬不要吃鸡皮的。” 顿时心里感动,这样的爱,只属于父母,表面卑微,实质伟大。 多少人把这样的爱当作是空气,无色无味,也就不去在意,包括我。 母亲的两鬓的银丝在光下尤为明显。 “谢谢妈妈。” 我吐出了四个字,却感觉艰涩得很。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母亲笑笑,挑着碗里的鸡脖子,喀嚓喀嚓的。 想起自己和蒋雪的事情,非常愧疚,觉得对不起他们,但却又是无可救药地沦陷。 顿时不敢正视他们,赶紧移开眼睛看窗外,透明的玻璃窗上隐约有着我的轮廓,这张瘦弱的脸总是有虚化不了的悲哀。 吃好饭,回到家,又一起看看电视说说话。 傍晚时分,看看时间,我有些紧张,“妈妈,我要出去趟,一些朋友给我过生日。” “哦?什么朋友?” “就是酒店里的同事。” “也好,小冬,你是该有些朋友,不要总是闷在家里。” 母亲递给我外套,“多穿点,现在晚上风大。” “妈,别等着我了,也许会很迟才回来。” 我笑。 “好,好,你当心点,骑车看着路。” 母亲叮嘱。 出了家门,立刻骑上车,看看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心有些急,一路飞骑。 到了江南别苑,我整整衣服,按按门铃。 佣人来开门,我轻轻走进去,看见小轩抱着小黄鸭子站在门口。 “小冬叔叔!”小轩甜甜地喊着。 “小轩今天很漂亮啊。” 我笑,小家伙今天穿了苹果绿的背带裤,拖着毛茸茸的大兔头羊毛鞋。 小家伙笑着,拉着我的手进屋子。 “来了啊?”蒋雪坐在沙发上,合上手里的杂志,“有些晚了。” “有点事耽搁了。” 我挠挠头。 “没事。” 他笑,“张妈,可以开饭了。” 一桌子的菜非常丰盛,乳鸽,多宝鱼,清蒸蟹,富贵虾。 “张妈,把蛋糕拿上来。” 蒋雪吩咐。 “我去。 。 我去拿。” 小轩跳起来,小跑着进厨房。 蒋雪笑着摇头。 不一会,小轩捧着一只大蛋糕过来,蛋糕盒子很大,整个盖住了小轩的脑袋,远远看去,只有一个大蛋糕在缓缓挪动。 蒋雪接过蛋糕,利落地解开粉红缎带,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水果蛋糕,上面缀着猕猴桃,芒果,黄桃和草莓。 鲜奶的香气浓郁得让人顿时沉浸在幸福里。 小轩的嘴角挂下了丝口水,小屁股爬上凳子,伸着小手要去戳蛋糕上的奶油。 “啪。” 蒋雪拍掉小轩的手,“这么不懂事,这是小冬叔叔的蛋糕。” 小轩撅起嘴巴,转转眼睛,喃喃自语,非常委屈。 “没关系的,小轩想吃的话就先吃。” 真不忍心看见小家伙耷拉着脸。 “别顺着他,蛋糕最后再吃。” 蒋雪瞪小轩。 小家伙圆圆的手握着小叉子,低着小脸。 我坐下,对着这一桌子的菜,无从下手。 “来,先吃只虾。” 蒋雪照样剥去虾壳,放在我碗里。 “爸爸。 。” 小轩嘟囔着,嘴里正塞着一只大虾,胡乱地嚼。 “来,爸爸帮你剥。” 蒋雪灵活地剥着大虾,“小冬,你看他,虾都不会吃。” 小轩窘着脸,“爸爸不是也帮小冬叔叔剥虾吗?” “那不一样的。” 我急急解释。 “一样的,你也是不会剥虾的。” 小家伙固执地看着我。 蒋雪笑笑,“两个孩子。” 我看看小轩,心想如果在蒋雪心目里我和这个小家伙真有同等地位,那简直是最大的幸福了。 “多吃点。” 他凑近身来,往我面前那精致的小碗里夹菜,不一会,满满的堆成一座小山。 “哗”一只红润的大虾弹在我脸上,湿润润的。 “哎呀呀。” 小轩张开小手捂着嘴巴。 “你怎么回事,吃个饭都弄得鸡飞狗跳!”蒋雪微微呵斥小轩。 “我。 。 我不是故意的。” 小轩一脸惶恐,小手绞着餐巾。 “没关系。” 我抓下虾,擦擦脸。 “这里,没擦干净。” 他伸出大拇指在我脸上按一按,又摩摩。 我向他笑笑。 小轩抬起头,转着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我们。 晚饭后,蒋雪拉我到窗边。 纯白绸缎的缦子摇曳至地,遮掩着窗台上的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打开看看。” 他一脸从容自信,像是外国小说里的情圣。 “是什么?”我问。 他但笑不语。 “该不会是戒指吧。” 我自嘲地笑笑。 他撇撇嘴,神情复杂。 我知道绝对不会是戒指,即使那茸茸的红宝石盒子在一切爱情电影里都是充当永恒的承诺,以出其不意的惊喜登场。 打开,是一枚袖扣,很小很精致的一枚,上面是白色人头浮雕图,这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 “喜欢吗?” 我拿起袖扣在手里掂掂,又举起细细看看,那色泽,浮雕真是独具匠心。 窗口漏着一条细缝,银白色的月光漏进来,周围是繁密的小昆虫的叫声,细细地爬进我心里,引起一点点又一点点的喜悦。 “真是漂亮,好喜欢。” “你倒没变,还是喜欢这文艺复兴的玩意。” 他笑。 “我一直没变过。” 他目光露出喜悦,伸手过来搂我,“你可以戴在衬衣上。” 我笑。 这样宝贵的东西如果可以,真想放在心里。 “过去吃蛋糕,恩?”他拉着我过去。 桌子上的大蛋糕赫然少了一块,中央凹陷,滑稽可笑。 蒋雪立刻朝角落里的小轩怒目。 “我没有吃,没有吃。” 小轩摆着手,嘴角却晃着一堆奶油。 “那是谁吃的?”蒋雪好笑地看着他。 “是它!”小轩指指摇椅上那只雍容华贵的波斯猫,那猫挪挪爪子,长长睫毛一扇,透着一摩登女郎的不屑之情。 “没关系的,本来就是给人吃的。” 我笑。 还是插上蜡烛,一个二,一个七,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回想自己经历的年月,突然觉得那五年的记忆空旷了,至少在这一刻是想不起来,也许是一点点幸福,一点点信仰,一点点点希冀慢慢重新植入我的体腔内,湮没了那巨大的黑洞。 “小冬叔叔,快许愿啊!”小轩跳了起来,嘴角那团奶油滑在桌上。 许什么呢?好象有很多希望实现的事,但好象又没有,想着想着,看见他的脸,温和地对着我笑,黝黑的皮肤,挺拔的鼻梁,坚毅的下颏。 愿他幸福吧。 我脑子里平静得只有这个想法。 吹了蜡烛,小轩迫不及待地爬上椅子来切蛋糕。 “小东西,少给我丢脸,还吃?!”蒋雪一把抓下小轩,狠狠拍他屁股。 小轩捂着脸大叫,脚丫子晃着大毛拖鞋。 我笑,这样子真是好玩,有丝丝家的温暖渗透进我心里。 吃好蛋糕,小轩揉着眼睛打哈欠,慢慢爬上二楼睡觉。 “看不看片子?”蒋雪坐在沙发上,将我楼在怀里。 “好啊。” “都是些旧片。” “旧片不错啊,想看旧的。” 他翻着一张张碟片,长长的指尖蜻蜓点水一般落在上面。 “这张如何?” 我凑过头去,是爱情片。 很多年之前就看过的一部。 屏幕里缓缓流动着有些朦胧发黄的画面,像旧了的照片,上面是落落尘埃。 清冷的钢琴音乐如烟雾一样弥散开来。 男女主角爱得轻率却又深刻,爱得让人发疼。 那个石膏做的手模,男主角当作宝贝一样送给女主角,并对她说:我的生命线,爱情线,事业线却都是你的名字组成的。 我的心被这个镜头震了下,多年之前看这部电影只是嗤笑,这样幼稚的小儿女桥段,而现在却直入我心。 我的手被他握着,很松很软。 他向我笑。 我摊开他的手,这双修长结实的手,生命线很长,金钱线很长,爱情线穿插在其中。 “它们也是你的名字组成的。” 黑暗中,他笑,屏幕上的光打在他脸上,几个柔和的光晕,斑斑驳驳。 一阵感动,我眩晕起来,抱住他。 他探过来吻我,压身下来。 屏幕上依旧是流泻着美丽动人的电影画面。 那个结局是凄美而动人的,爱情真的如玻璃般晶莹剔透,却一碰即碎。 以及那首清冷的英文歌曲,try to remember,打开封锁的时光,年少时甜蜜醇和的音符哗哗跳了出来。 那些音符,曾经在我生命里谱写的乐章,合着月光,温暖柔和的浸透。 这一刻,我坚信没有什么是回不去的,我和他还有半辈子的时间。 第八十一章 这样的日子,每一天每一刻都过得很快,甜蜜叮叮咚咚地从彼此交缠的指缝里流泻过去。 有时候也会像年少不更事的小伙子般热血冲腾,迫不及待地啃啮着这些恋爱里的小幸福。 像上班时候,蒋雪常常溜进我办公室,变魔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块巧克力。 “甜的吃多了不好。” 我抢过他手中的巧克力。 “就爱吃甜的。” 他半眯着眼。 “要蛀牙的。” “你当我是小轩?”他笑。 “反正不能多吃。” 我探过去,把巧克力都没收,他故露委屈的神情。 哗一下,我被他往怀里一扯,落在他大腿上。 “别这样,办公室里。” 我紧张。 “我要吃你。” 他低沉的声音,低着头嗅我的脖子,手一点点捏着我的肉。 “我可不好吃,全是粗皮疙瘩。” 我苦笑,卷起袖子。 “巧了,我就爱吃粗皮疙瘩。” 他往我脖子上咬一口。 “别,快让我下来,怪沉的。” “不需要,这么点重量。” 他抬抬我的手,像掂量一只甘蔗。 “我骨头沉。” “没觉得。” 他又贴上来,吮我脖子。 “痒。” 我扭扭脖子。 “骨头沉的人命硬。” 他说。 “真的?”我笑笑,有些讽刺,想想这些年,命乖运骞,坎坎坷坷。 “只有我可以折断。” 他掰着我的手掌骨,“但哪舍得。” 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轻轻地抚着他手指上的螺旋。 “来,再吃一口。” 他的手伸进我衬衣,嘴唇一直落下去。 “喂,这是在办公室!”我不得不提醒他。 “没人会看见的。” 我喵喵那道门,是锁着的,但为什么门缝里悠悠地有着黑影。 幢幢叠叠的。 “别老疑神疑鬼,有什么事我先抗着,怎么说这都是我的底盘。” 他说得有些放肆。 我叹叹气,不希望他抗着,不希望自己是他的负担。 听到我叹气声,他停下手,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根烟。 我拿起办公桌上的打火机给他点上。 金红色的,被烧着的烟丝,微微的火焰。 “我们就这样下去吗?”我盯着那微微的火焰,似一吹就灭。 他楞了下,夹着烟的手缓缓地垂下。 我有些后悔这样发问,何必让处境变得如此尴尬,真要刨根究底的话,还怎么能理得清楚,过去是模糊的,未来也像是虚淡的,只有现在是切实地在我手里。 我轻轻抚着他手指上的螺旋。 “要是在荷兰,丹麦就好了,还有瑞典也行。” 他低低地说。 荷兰,丹麦,瑞典,终究不是这里。 那温带海洋的气候,大西洋的暖流微微熏蒸,风车,木鞋,郁金香,一些是平和静谧的,在那里同性恋人可以结婚,可以享受和异性婚姻一样的权利 但太远了,那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亦是心理上的,我们的根在这里,幸福也只能在这里,即使逃避到了那里,郁金香也不会盛开。 我们只能在这里,没有婚姻,没有法律保护。 曾经有些不齿那些为捆住爱人而拼命抓着薄薄的一纸婚书的男男女女,现在想来,那也是重要的,至少有了社会的保护,循行于社会制度中,总是比较科学,幸福总是比较科学的结果。 我苦笑,这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实,我居然像个怨妇一样为之愁苦。 “不开心吗?”他拍拍我的背。 “没,这样就很不错了,很好很好,真的。” 我喃喃道。 他又吸上烟。 “那些结了婚的人又有多少是幸福的?”我忽略心底的不安,自我安慰。 他摸摸我的头,“小傻瓜,这样想就对了,我们只是与他们相处的方法不同。” 我点头,又靠在他胸膛上,那实实在在的心跳可以平稳我的情绪。 他笑笑。 “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他捻下烟头,落在地上。 是的,我们只是不同形式的相,但这样的相处始终是隐蔽的,不能见光的。 我又开始害怕周围的人会不会看穿我们的关系,于是和蒋雪说好在公共场合尽量保持距离。 却还是隐隐的不安。 中午吃饭,远远看见蒋雪走过来,连忙向他眨眼示意,他顿了顿脚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我舒了口气。 “说实话,苏小冬,你是不是交了女朋友?”玉丽啃着三明治,一脸好奇。 “没,真没。” 我摇摇头。 “别埋着了,瞧你最近又甜又慌的,藏着掩着。” 玉丽轻轻掰着三明治里的肉片。 “哪个姑娘瞧得上我啊,不耽误人家了。” 我低头搅着咖啡。 “小冬,你别太谦虚了。” 领班淡淡地笑,一手又托着下巴,作细细研究状,“我觉得吧。 。 。 你一定在恋爱,只是方式有点特殊。” 我手里的勺子停下来,低着头,“呵呵,是吗?哪里不一样?” 领班但笑不语。 “哪里不一样?告诉我?”玉丽急着,“小冬,你在搞什么地下情啊,莫非是傍上了富婆?” “富婆看得上我吗?”我指指自己的脸。 “说不准。” 领班笑笑,隔着餐桌凑近我,“瞧,你脖子上还有红红的罪证。” 我一慌,立刻用手掩着脖子。 “对啊,刚没注意,苏小冬,这下你不承认也不行了!”玉丽得意地大声道。 我想说什么,却觉得一切都是借口,自己都掩饰不过去,只能呆呆地搅着咖啡。 “小冬,是什么样的女人?”玉丽逼问,“你应该喜欢娇小玲珑型的吧,没错吧。” “不像,我看小冬喜欢长得高点的,壮点的。” 领班笑。 “那哪行,小冬那么斯文,合着找个人压着了?”玉丽摆摆手。 “许就是被人压着了。” 领班又笑,笑声尖锐刺耳,像一把刀片一样滑过我的耳朵。 “小冬,那可不行,男人么总是要有点魄力的,在爱情里要处于统治一方,女人么总是被统治的。” 玉丽谈自己的恋爱经。 “别兜售小冬这些迂腐的东西,我们小冬看起来传统,其实思想观念很心潮。” 领班翘主任腿,“是吧,小冬。” “哪有,我这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做什么事都按图索骥。” 我连忙为自己解释。 气氛很尴尬,我都不敢去看领班的脸,他的脸白中带青,越看越青,简直是青面獠牙,像审判官一样,似说什么都会被坼穿。 紧张地拌着咖啡,想换个话题。 “我哪有什么新思想啊,平时娱乐也就是在家看看书,郁闷得很,对了,你们平时看什么的?” “我看村上春树的。” 玉丽笑,得意地露出小资姿态。 “我最近在看《魂断威尼斯》。” 领班尖声说。 我怔了下,大脑上涌上阵阵恐惧,看过这部小说,主人公在威尼斯邂逅了俊美的波兰少年,并深深为他痴迷,以至于瘟疫蔓延,他也不肯离去,只是沉沦于少年的面容,那希腊式雕像的面容。 “哦,那是什么?”玉丽问。 “同志文学,你没读过?”领班答,两手扣着盘子里的大蟹脚,重重地扭着,掰断。 “你怎么读那啊,怪怪的。” 玉丽皱眉。 “呵呵,小冬有没有看过?”领班咬着蟹脚。 我木讷地摇头。 “别教坏小冬,那种没营养的东西读它做什么。” 玉丽一手戳戳领班。 “挺不错的,别那么局限好么,你不喜欢看就不许小冬看了?”领班喀嚓咬断蟹壳。 “正常人怎么会读那种东西?写的人也变态。” 玉丽不齿。 “你是没接触过那圈子,别妄下评断。” 领班又笑,“对吧,小冬。” “我不怎么读那类的。” 本想转移话题,没想到更陷入一个黑洞。 “对对,小冬,咱们正常人都不好那的,真想不通,居然还有那圈子的人存在。” 玉丽扯下三明治的硬边。 “多着呢。” 领班□着蟹肉,“就在我们旁边也说不定。” 脊背上一群冷汗,像小虫子一样蠕动着,我的手更快地搅着咖啡,哗哗哗。 眼睛瞟到一盘子的蟹壳,坚硬的,厚实的壳被领班一层层剥离,只剩下白白的肉□着,供人啖食。 领班笑得张狂,细白的牙齿狠狠地咬着蟹肉,露出猩红的牙龈。 一顿饭吃得诚惶诚恐。 走到电梯里,整整衣角上的食物渣子。 “小冬,那是什么?”领班靠近我。 “什么?” “这个?是袖扣?”领班眼锯锐。 “哦,是啊。” “什么图案,我看看。” 领班凑过头来。 “没什么。” 我一个本能地推后。 他却诡异地迅速窜过来扯我袖子。 “没什么,真没什么特别的。” 他两指头捏住我的袖扣,重重地扯拉。 顿时,我泛上恐惧,仿佛袖扣上缠着一毒蛇芯子。 “你别扯。” 我挣扎。 哗一下,袖扣掉在地上,骨碌骨碌滚到一边。 我赶紧低头去捡,却被他快人一步拾起来。 “哟,很漂亮么。” 领班笑得得意。 “你,你还给我!”我的声音里有不禁的愤怒,许是被莫名的恐惧逼迫出来的。 “爱人送你的?”领班不急着还我,只是细细研究,“很值钱的东西。” “你还给我。” 我上前去拿。 “看看也不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笑声如一把钝锯齿,一点点割着我。 “你还给我!”我大吼。 他顿了顿,一手撩撩头发,把袖扣抛给我,“哼,很了不起吗?你配戴这个吗?看看你衬衣的质地,简直浪费了这东西。”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犀利盯在原地。 第八十二章 领班似乎也为自己脱口而出的失言有些尴尬,随即淡淡地笑开:“你总该好好换件衬衣。” 我手里紧紧捏着那枚小小的袖扣,撇过脸,不去看他。 这个光鲜华丽的酒店里似乎簇集着一团又一团的黑雾,像个巨大的铁皮黑笼重重困住我,周围的气味也是晦涩,污秽的。 走出电梯,是依然悠悠的萨克斯乐,乳白色的褶皱缦帘,盘子上托着的银色高脚杯,笑脸盈盈的女侍员,这一切都还是正常的,我低头看看踩在柔软地毯上的双脚,微微颤栗。 “小冬,吃好了?”蒋雪笑着过来。 我一慌,急忙示意他,身后有个领班,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领班极细如柳叶的眼,斜斜看着我们。 “脸色怎么这样?”他伸手过来,我一个躲避。 “小冬也许吃坏东西了。” 领班悠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哦?吃了什么?”蒋雪皱眉。 “蟹,江苏澄湖的那批,新到的。” 领班继续悠悠道,“别看蟹壳硬,一咬就破了。” “你倒会吃。” 蒋雪笑着转头向领班。 “我吃这些硬硬壳壳的东西从来不借用什么利器,我这口牙倒是生对了。” 领班笑着,得意地露出一口白牙,旁边一颗锐利如蜂,像是可以刺穿一切假膜,使真相毕露。 “小冬,蟹终究是寒的,多吃对胃不好。” 蒋雪温柔地看我。 “也没吃多少。” 我站得有些僵硬。 “经理真是体贴小冬,小冬真有福。” 领班笑着揶揄。 “没有,我。 。” 本能地摆手,手上的袖口又差点滑在地上。 “怎么摘下来了?不是说好好戴着的么?”蒋雪接着袖扣,缓缓捋起我的袖管,轻轻的别在袖子上。 “这该不会是经理送给小东的吧?”领班悠悠笑。 “是又如何?”蒋雪头也不回,低头专心地为我戴袖扣。 “怪不得小冬这样宝贝,碰都不让人碰。” 我浑身不自在,这的确是宝贝,如果可能的话,我想放在心里。 “好了,去办公室谈点事。” 蒋雪有些拉扯着我大步向前走。 虽然没回头却依旧感到后脑勺灼热,那是领班的刷刷的目光。 “你怎么这么大胆,不是说好在酒店里尽量不要接触么?”关上办公室门,我焦急地提醒他。 “哦?我忘了。” 他懒懒地倚在皮质沙发上,手松松领带。 “你一定要记得!那个陆领班,他很奇怪,他很有可能都知道了。” 我喘着气,不敢说的大声。 “知道什么?”他半眯着眼睛,一脸悠闲,双手摊开,一脚的皮鞋伸过来慢慢摩着我的裤管。 “你知道的!”我声如蚊呐,却很急切。 他刷得一下把我拉在怀中,嘴唇贴上了,一个厚实紧密的吻,慢慢又撬开我的嘴巴,湿滑的舌头伸进来。 我一急,有些分量地咬下去。 “痛。” 他闷哼一声,放开我。 “你先听我说我完!” “说完可以再亲?”他笑。 “你先听着,陆领班肯定有问题,以后在他面前千万不要做什么亲密的动作!”我真的急了。 为他而急,不想别人知道他的秘密,他现在的身份地位,简直是处于镁光灯下的一件价值显赫的西服,容不得沾上一点污渍。 “小陆?怕他做什么?即使他知道了也没胆子说出来。” 他挑挑眉。 “不是的,他很阴沉。” “再阴沉在我这里耍的不过也是些小阴谋皮子,他能无风起浪?他不要房子车子了?” “还是要当心点。” “你那么怕,怎么跟着我?”他又将我拉回他怀里,微微撅嘴,一点点轻啄我的皮肤。 “你会让我一直跟着吗?”小心地问。 “哥哥去哪都得捎上你这东西。” 他重重地将我按压在胸口,那心跳非常真实。 我豁然平复了心情。 “明天晚上带你兜风,怎么样,车子换了新装置。”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 “明天夜市收工都很迟了。” “没事,天黑浪漫。” 他笑。 “浪漫个头。” 我捏捏他的鼻子。 隔天晚上却是个暴雨天,这场暴雨骤然而至。 之前还是有些潮热的空气,却突然雷吼风怒,暴雨倾泻,地上一个个小箭头爆炸一样轰开来。 暴雨摇撼着整个夜市。 “大刘,快快,收起来。” 我催促着大刘。 雨把大刘的摊子掀翻,香烟盒子七星八落地散在地上。 “诶,他妈的全糟了!”大刘拱着背,捂着几包进口的私藏烟盒。 我赶紧帮着他一一拣起来。 “他妈的!”大刘仰着头,对天空怒骂。 一道雷霹着下来,天空撕裂一样。 “快快,大刘,差不多就行了,这里都是树,太危险,快到那去。” 我拉着大刘跑向对面的餐馆。 “全湿了。” 大刘打个喷嚏,心疼地看看手里萎缩的烟,折开半截,“娘的,全糟了。” “人没事就好了。” 我笑笑,脱下湿露露的外套,“喝点东西吧。” “诶,也是。” 大刘又打个喷嚏。 我们点了个汤,几碟小菜。 吃着吃着,身上暖起来。 这场雨,还要下多久,夹杂着霹雳的雷声。 转头看门外,发现远处隐隐约约地有着一辆车,两雨刷移动。 好象是蒋雪的车,我仔细看看。 哗,门口一道雷,简直是直霹如下,像条赤链蛇,刷得飞过来,顿时一片白光,我清楚地看见那车里的人铁着脸,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小冬,你这里也都是水。” 大刘伸手过来帮我擦擦。 我一楞,看见车子上的人露出讥讽的笑容,摇摇头,一个坐直,转动方向盘,车迅速地开走。 一道道蓝火四窜,这雷嚣张地宣示着,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我有些慌,连忙打电话给他,电话一直没人接。 “小冬,吃啊。” 大刘满嘴塞着猪肚丝。 我边点头,又拿起电话拨给他。 通了。 “蒋雪,刚才是你吗?雨太大了,你没淋着吧。” 啪嗒,电话被挂掉了。 再拨过去,无人接话,我紧张起来,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纠结着我和大刘的关系。 此刻大刘埋头啃着骨头,旁边搁着一包湿透了的包裹,里面全是残烟。 整整两三个钟头,雨才停止,我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了,急忙赶回家再给他打电话,但他还是不接。 自己太困了,先睡吧,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隔天,我很早就来到酒店,一走进大堂,就看见他颀长的背影,旁边是几个酒店老董事,他们像在商议着什么。 一起转身过来时,他的眼睛发现了我,但全是没温度的。 我有些慌乱地走上去,正想笑着说声蒋总经理好,他却一转肩膀,从我一边擦过,头都不转,继续应付着那些老董事。 “蒋。 。 雪。” 我脱口而出。 他停步,转头,冷冷地看我,一手还插在裤袋里。 “哦,总经理,我没事。” 我发现自己的失口,立即纠正称呼,但他周围几个董事依旧很惊讶地看我。 其中一个梳油背头,两鬓银丝的近花甲老人很谨慎地琢磨着我。 这个老人有点熟悉,好象在哪里见过,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老人在蒋雪耳边缓缓开启嘴唇,上面白色的胡须微微颤动。 “哦。 他啊,一个下属,管楼上运输部的。” 蒋雪笑着回答。 声音不轻不重,却恰好地传在我耳里,耳内有些涨热,我想伸手去摸摸,却不能动弹似的,钉在原地,嘴角抽搐着,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算是回应这些高层。 “走吧。” 蒋雪有些小心地搀着老人,老人却一摆手,挺挺腰,稳而重地跨步出去,精神矍铄。 下属?管运输部的?这都是事实,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不能忽视的轻蔑。 我终于伸出手摸摸耳朵,有种蚁行感,万蚁密密爬在我耳里,反复地响着那几句话。 下属,管运输部的。 我早该料到这就是我们在公共场合的关系,上下属关系。 一个上午工作都有些呆滞,中饭时候,他和那些董事又聚在一起吃饭。 “今天高层的都来了。” 玉丽眨眨眼睛,“巨头会议。” 我点点头。 “好象是商量着些变革的问题,不知道会不会裁员,现在的经济那么不景气。” 玉丽叹叹气。 我又点点头,直眼看着他们,他偶尔转过来的侧脸还是温柔明润的,不似昨日那铁青僵硬。 他们优雅地用着餐,刀叉碎碎沙沙的声音,一片片顶级牛仔骨被切得薄如纸片,隐隐暗红,小半杯的红酒晃晃晕晕,偶尔浅酌几口,我看着,觉得那是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而我站着的地方是被遗弃的一角。 “小冬,你呆了?”玉丽晃着手。 “哦?哦,没有,只是好奇。” 我笑笑。 “你看那个老头。” 玉丽指着刚才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他是?” “他是这个酒店的元老,也是最大股东,和蒋家是远亲。” 我隐隐地记起点什么,却又像是被水冲走一样,一片混沌。 第八十三章 我坐在小角落里扒着牛肉饭,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看着蒋雪。 那一桌聚集着酒店里大大小小的董事,个个衣冠赫奕,举手投足间漾着优雅端庄,银锃锃的刀叉,轻柔地割切着片片透明粉红的肉,然后缓缓送入口中,品味咀嚼,嘴角没有一丝汤渍,有时彼此窃窃私语,低头会心微笑幅度也是极小,一切的动作都像是小石子轻轻掷入大海,极细的涟漪。 亮闪闪的食物,牛排,鹅肝,三文鱼,象鼻蚌,吃再久的时间也像是纹丝不动,依旧搁在那里,提示着大家那是上流的社会。 我的眼睛被灼了下,从这个角度只能是看到蒋雪的侧脸,柔和明亮却像个昏黄的灯似得朦胧。 好不容易,蒋雪起身,用餐巾擦擦,笑着示意大家几句,很优雅地离桌,我赶紧也不着痕迹地跟着起身。 一直跟着他到洗手间。 看清楚里面没有人,我马上开口:“蒋雪,你昨天没淋吧,我看到你来了。” 他的手慢慢接近水池感应器,悠悠地洗着,再用厚毛巾擦擦,一个一个指缝细细地擦,似乎根本没听见我的话。 “没淋着就好。” 我尴尬。 他照照镜子,松松领带,面无表情。 “我昨天是躲雨,和大刘。 。” 他拉下领带,重重扔在镜子边,头也不回,对着镜子里的我说:“不用和我说。” “就只是避避雨。” 我故作轻松,扯出笑容,但从大镜子里可以看出,那笑很僵。 他回过头来,照样是没有表情,只有生硬的线条。 “不用和我讲你那胖子的事,我知道你们一向很要好的。” 猛地,他冷笑,那笑从嘴角一点点张扬开,冰冷狰狞,直刺我心。 我无语。 “亏得我还开车来接你,像个傻子。” 他靠在水池边,一手轻轻拢着那镀金池台上置着的盆栽,刷得捻下一片花瓣。 “我和大刘能有什么?这太可笑了。” “你和他有什么你自己清楚,我早就说过你别在那夜市做,你偏偏不听,我倒纳闷了,那地方蚊蝇相投,你还有什么理由不离开,现在想想全明白了,原来是舍不得人。” 他表情又露出轻蔑,层层席卷着我。 “那是我的工作。” “那也能叫工作?什么性质的工作?在工作中调调情?你倒是享受。” 我像是浸在一大缸冷水里。 “对象也不挑挑,这么多人,偏偏选了个肉包子。” 他居然一手托着下巴,不禁地笑。 笑声刺耳。 他的脾气果然是没变,始终气焰嚣张,凌驾于他人之上,说出的话都带着毒。 “大刘不是肉包子。” 我看着他,坚定地说。 他笑得更响更狂了,恍然间我看见那镀金池子上的盆栽倒地,簌簌粉红色的花瓣,融合成片,像一个被扯破的伤口淌着血.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眼睛里隐隐冒出欲燃的怒气,像是可以一触即发.我准备着,随时承载着他的宣泄。 但没有,他只是蹲下身,拾起领带,为自己工整地打上,然后走人。 我一个人在偌大的洗手间里,头上的灯群热热的,烘得我背冒汗,浑身像处在桑拿室里,氤氲着让人窒塞的气息,心率加速。 呆滞在原地,一会后才挪动脚步,打开门。 “小冬?”是领班的笑脸,和画上去的一样。 我点头。 “刚刚总经理出去了,脸色不太好。” “哦?是吗?”领班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不是你惹了他吧?” “我?哪有本事惹他啊?”我苦笑,最终惹着的还是自己。 “据我所知,小冬你的本事不小的。” 领班尖锐的声音。 “哦?那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本事?”我正色,严肃地问他。 领班不语,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看整个洗手间,“呵呵,那盆花都洒地了,总经理的脾气不小啊。” “心情不好吧,人人都有发泄的时候,这个和我没关系。” 我捏捏衣角,尽量面无表情。 “我没说和你有关啊。” 领班笑着,随即鬼魅一般地走到池子里照着镜子,梳梳头发,轻轻吐着几个字,像是听不懂的法语。 我正要走。 “小冬,你知道酒店要大规模整员的事情了么?” 我摇摇头。 “听说中下层的员工都有大幅度变动,该走的走,该留的留,马虎不得。” 领班细细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眉毛。 “我还没接到通知。” “想必又要闹得怨声载道了,为别人打工,说到底就是看人脸色,我们这些仰人鼻息的小员工混口饭吃可真难。” “还没正式的通知,一切都未必。” “定了,早定了,现在就等着裁人了,按学历,经验,技能一项项地比,优秀的人蹬着淘汰的人上去。” 领班的口气里微微焦急着,连他条件这么好都担心。 “你应该不用担心吧?”我安慰他. “那可说不定,早几年前也有场大变动,当时一个领班就被裁掉了,你猜理由是什么?说出来也冤枉,他的背景不干净,他爸爸蹲过号子。” 一阵恐惧蔓延上我脊背,号子,号子,两个字像被放到扩音喇叭里一样。 “不过也是,这样不清不楚的背景,留在这里也是落人话柄。” “那也不是他的错。” 我一手置在裤侧,指甲狠狠地摩着,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不要有异常. “的确,又不是他蹲号子,是他爸爸。” 领班笑笑,随即转过身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满亮,两眼睛直看我。 “那你呢?苏小冬,你亲自进去过,感觉如何?” 领班的眼睛瞬时溢红成片,灼灼的睛珠,射出细细的银针,那像是一条毒蛇的眼睛,那些话像是舌芯子里吐出来的毒液,顿时将人侵蚀得血肉分离。 毛骨悚然,我从脚到头一点点地颤动,止不住。 领班慢慢走过来,蜿蜒如蛇行,又缠在我身上,凑着我的耳朵。 “你本事很大啊,瞒天过海地进来,坐上香阕的办公室,这后门真太宽敞了,不得不让人羡慕,呵呵。” “你说什么?”我嗫嚅。 “你知道我说什么,你以为能埋得过谁,不就是总经理拉着你进来的么。” “的确是托了他的关系。” 我闭上眼睛。 “我真是好奇,你们什么关系,朋友?兄弟?还是更深入的?”领班轻轻如丝的声音在我耳边。 我的脑子顿时很清醒,“陆领班,你说话注意点,别像女人似得满口八卦。” 领班的手从我肩膀上挪开,“是真是假总会知道的,快了,快了。” 快了,快了,这两字又像铁轨上火车驶来的轰轰声,倾轧一切。 我转身就走。 脑子里混沌着,僵硬着,发凉着,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撑到办公室,一进去就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随即又弹了起来,动手处理文件,事务,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停,不要停,不去想,不去想。 这一天的太阳落得特别早,余晖浓重,像亡者的血液,刷满天空。 果真如领班所说,整个酒店开始着手变革,优胜劣汰,更新换代,而我的位置还是没变动,依旧是在运输部,这样的结果似乎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他们不满我这样一个没学历没资本的人居然还占着这个肥职。 流言四起,好象一夜之间,很多人知道了我曾经蹲过监狱的事。 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些甚至当着我的面言语刻薄,我可以看见他们肉色的牙龈正准备着将我生吞活剥。 流言,果然是一场瘟疫,一时间,我诚惶诚恐,他们对我惟恐避之不及。 吃饭的时候,我捧着盘子向玉丽走去。 “小冬,这里已经有人了。” 玉丽的眼睛里有惶恐。 旁边立刻冒出另一个女同事端着盘子款款坐下,警惕地看着我,又瞅瞅玉丽,点点头,像是告诉她不用害怕。 我只能尴尬地找其他位置。 “他好象一直往我裙子里看。” 那个女同事用不轻不重地说,还带着颤音。 “以后当心点,我也不知道他是那样的人,知人知面不知根的。” 玉丽捂着嘴说,声音像被蒙了层布,却依旧尖锐。 谣言果然是可以积毁销骨的,我知道最近在传我是因□罪进的监狱,他们传得还有鼻子有眼,说真正的□狂都是两眼低垂,声微语低,不可貌相的。 我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众人牙齿上的肉渍,茶余饭后批判诟骂的肉渍,他们说着,惶恐着,却又欢喜着,众人像达成统一联盟战线,彼此齐心协练兑我。 我开始莫名地丢些东西,办公桌上的钢笔,咖啡杯,日历本,一样样地丢,我知道是他们做的,万万想不到他们如此幼稚,用这样的小把戏企图看我笑话。 也许有恶作剧心理的人都有孩子般的伎俩。 这些我尚可以承受,对于进过监狱的人来说,脱离群体不像生活在草原上的小羚羊那样绝望,会被凶残的狮子吃掉。 只是,我隐隐地发现,不,是可以确认领班已经知道我和蒋雪的事情,我害怕他会将这个事情宣传开,那样,不仅是我,蒋雪的处境也很为难,毕竟在这个酒店,他依旧没有掌握最多的股份,很多思想顽固的老董事都在一边看着他能拿出什么真本事,而那些被他降职的管理层副董事也忿忿不平,负隅挖坑,伺机卷土重来。 他的处境真的很难,我心里默默地心疼,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的绊脚石。 有点难过,蒋雪这段时间都没来找过我,电话也没,像是彻底忘记我这个人一样。 有时想想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连爱基本的信任都不存在,这段爱太空虚,太飘渺,太多太多不可承受之轻阻挡在我们之间,这段爱越来越艰涩。 但我没有想过放弃,我爱他,那是习惯,是信念,从未改变,从未消失。 第八十四章 酒店举行了自助晚宴,我也参加了。 当天,整个大厅的天花板上缀满了上千颗水晶吊坠,熠熠生辉,让人眩晕。 彬彬有礼的男侍员在门口迎接,为客人轻轻脱下外套,摆着请的手势。 菜式样样俱全,龙虾鱼籽酱,蟹粉白玉,香草鹅肝,翡翠鸡茸羹,烧汁银鳕鱼,西冷牛排以及各式各样的点心。 整个酒店洋溢着小步舞曲。 女士一个个身着精致奢华的晚礼服,裙边摇曳至地,看过去像一条条柔软扭动着的鲤鱼。 男士也穿着笔挺英武的燕尾服,一个个像被包了层石膏一样,纹丝不动。 我低头看看自己,廉价的西服,格格不入。 侍员游移于衣香鬓影中,托着小盘,为客人送酒。 男男女女都矜持地淡笑,手持着郁金香,长笛形的酒杯,轻轻旋转,澄澈淡黄的白葡萄酒,红宝石般的红葡萄酒都流溢着醉人的香气。 这些琼浆玉汁的味道属于那个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们。 他们左右逢源,插科打诨,彼此敷衍得风雨不透,在我看来那层虚假的面具突兀得明显。 我一个人呆在角落里吃着土豆色拉,偶尔走过的女士都狐疑地看看我,她们矜持地咬着一些小饼干,时不时地拿出餐巾擦擦。 很快,蒋雪进场了,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他今天精神很好,穿着浓黑色,线条,剪裁完美的西服,显得尤为英俊。 他端着纤细的酒杯笑着应酬各种客人,满场走,从我这个角度只能是看见他白白的牙齿,像打了一层蜡。 今天来的人非常多,个个董事都像帝王驻跸一样,形成一种表面轻松实则肃穆的气场。 我不停地吃着土豆色拉,吃完一碟又一碟,机械一样。 一抬头发觉远处角落里有人看着我,是那个老人,他的头发上了发胶,油光光地往后梳,眯着眼睛看着我,上嘴唇覆着密密的白胡子,厚实得可以塞下一只苍蝇,让我分不清楚他是否在笑。 尴尬地放下碟子,挪动眼睛看看这个气氛热闹的大厅,正巧瞟见蒋雪周旋在众人身边,被众星捧月一般,周围是一条条雪白的手臂,戴着戒指,手链,轻盈地包围着他。 他还是那么有艳福,我感觉有些酸涩。 小提琴奏响,圆舞曲响起,男男女女都步入舞池共舞。 蒋雪也牵着一位漂亮女孩的手一起跳舞。 他们在中心旋转,彼此笑着凝视,女孩至地柔滑的裙摆翩翩欲飞,连绵起伏,炫耀着荣幸,快乐。 我看着蒋雪的手一直一直搂着女孩的腰。 “小冬,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转头一看,果然是领班,他轻轻拿起一盘鸡肉。 我不去理他。 “你看,那些女人表面矜持,其实虎视眈眈,等着和总经理跳舞。” 我撇过头。 “那是华小姐吧,也是名门小姐,你看,他们多配,整个舞池就盯着他们看了。” 领班边吃边笑。 我走到另一边去。 领班也跟过来,一手搭在我肩上,“小冬,没想到你也会来这里,说实在的,这里真不适合你,你看你,尽在这里吃了。” 说着,他指指我吃完的一碟碟小盘子,笑笑,又莫名地摇头叹气。 “我饿,东西放这里就是给人吃的。” 我忍不住说。 “也对,你吃过那么多苦,看到食物都有条件反射了。” 领班笑着用叉子拿起鸡肉在我眼前晃荡。 “你真是有病!”我转身就走。 背后是领班的笑声。 轻快鲜明的小步舞曲,浪漫柔和的华尔兹,一支支舞下来,蒋雪的女伴换了又换,个个都非常漂亮,足尖滑在地毯上,轻轻掠过。 我在阳台上抽烟,一支又一支,旁边的侍员起初还耐心地为我点烟,渐渐地就应付其他贵宾去了. 抽得胃难受,又走进去,找些吃的。 餐区边也有个女士,闷闷不乐,满脸焦急的,狠狠地吃着牛肉。 真是不同于其他端庄矜持的女客,她似乎情绪很坏。 我静静地吃着小饼干,她转头皱眉看看我,上下打量,瞟到我的西服时忍不住露出轻蔑的目光,上扬嘴角讥笑下。 我不在意,这样的人见得多了,在所谓的上流社会,在所谓的群英云集。 她又走近点,看看我的鞋子,笑出声来。 我头都不抬地吃东西,忽略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 “你是什么人啊,一个劲地吃东西?”她双手叉着胸,臂上滑着小拎包。 “在酒店工作。” 我淡淡地说。 她又移到我另一边,打量着我。 我不理会,伸手去拿果酱面包。 “你真是没礼貌!”她伸着指头来戳我,我一阵反感,扭下身子,手上的果酱面包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裙摆上。 “我的裙子!”她大叫。 我没料到她发出这么高分贝的声音,而且异常尖锐。 “对不起。” 我道歉。 她从小包里拿出丝巾,蹲下身擦,怎么擦也擦不掉,她抬起头,重重地将丝巾扔在我身上。 “你怎么进来的?你是这里的客人吗?懂不懂规矩,把我裙子弄成这样!” “对不起。” 我只能继续道歉。 她咬牙切齿,眼睛瞪得老大,扭头看看舞池里其他翩翩起舞的女客,一手指着我眼睛“道歉有什么用,你现在就给我擦干净,一点脏都不能有!” 我看着她,突然有说不出的厌恶。 “你给我蹲下去,给我擦干净!”她的分贝又高了些,夹杂着周围的舞曲,刺得我心慌。 “我赔你一件。” 说什么我也不想蹲下去,低身在她的裙子下。 “你赔,你赔得起吗?你看你身上穿的!我不管,你给我全部擦干净!”她的声音越来越嚣张。 “我不是故意的,再说也不只是我的错,刚刚你一个劲地靠过来。” “我靠向你?!你是什么东西!你的意思是我向你搭讪?!” “反正刚才你的确是一个劲地靠过来。” “你真是不要脸!你给我蹲下去,给我擦干净!立刻!马上!”她伸手过来拨我。 我一挣扎,她高跟鞋一不稳,险些绊倒,周围的目光渐渐移向我们。 她脸色涨红,随手拿起餐台上的一碗汤,洒在我腿上。 浓黄的汤汁溅满我的裤子,周围的客人瞠目结舌。 我怔住,一时没了反应,耳朵边仍是嗡嗡的叫骂声。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我脑子空白,只是下意识地往舞池里看,那里依旧是小提琴的委婉悦耳的声音,巨大的人群像幕帘一样隔着,我找不到蒋雪。 看客们表情不同,有些窃窃私语,有些眨眨眼睛笑笑,很显然这出小小的滑稽戏为他们调剂了有些无聊的情绪。 不想看着他们,我低头,耳边是女人尖声的叫骂,眼前是女人那双高约十公分的鞋子,像把立起的长枪,直对着我扫射。 逼仄的空气,头上的光亮得眩晕,我感到呼吸困难,闭上眼睛,只想回家。 突然背后一阵灼热,熟悉的气味。 是蒋雪,我睁开眼。 他走到我前面,高大的背影替我遮挡了那明晃晃的灯光。 “你,住口。” 他重重地吐出字,那个女人顿时面色煞白。 “是他把我的裙子。 。” 女人急着辩解。 “住口!”蒋雪的声音有点愤怒,“这里不欢迎你,你该哪回哪去。” 说完蒋雪转过头来,蹲下身,拿出方巾替我擦裤子上的污渍。 我无法形容这刻的感觉,那像是沉溺在冰冷海地的人慢慢浮上来,触摸到了太阳。 他慢慢擦拭我的裤子,一丝不苟,小心翼翼,周围的宾客无不惊讶,纷纷望向这里,连音乐都骤然戛止。 我和他成了关注点,但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只是看着他浓密的黑发,心里一波波的温暖袭身。 好一会,他慢慢起身,将方巾重新折回,放入口袋,看着我,没有表情。 但我从他眼里看到了疼惜,那慢慢溢出来的疼惜。 我眼睛酸酸的,没有比此刻更想掉眼泪的冲动。 “到休息室去坐坐,想吃什么拿过去,等宴会结束,我来找你。” 我重重地点头。 “他是谁?是哪位?”周围的声音和蚊子一样。 我不想去听,闭上眼睛,只是全身地沉浸在巨大的温暖中,其他的猜测,嘲笑,责难,谣言全不重要。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音乐又响起,拉小提琴的男人又聚精会神地演奏音乐,大家视线又回到大舞池里,但我想他们心里一定还在揣测着我的身份,和蒋雪是什么关系。 我不想管那么多了,这时候的感性远远大于理性。 宴会结束,宾客鱼贯而出,这里立刻像个空虚的巨大的彩色玻璃球,没了热闹,余留一个空壳。 蒋雪在门口向我晃动着车钥匙。 我跟着出去,上了车,一路上默默无语。 车子停在路边。 “你刚才怎么回事,任她叫骂?”他双手撑在方向盘上,看着我。 “我不小心弄脏了她的衣服。” “那你就任她骂?你是木头人?还是觉得本身就低人一等?”他的口气很凶,眼睛里显出疲乏。 “我。 。” “你怎么总是这样!自己看不起自己,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你能不能活得出息点!”他狠狠一拍方向盘。 我不语,我知道他是恨我自己不能照顾自己。 他喘喘气,点着一支烟,塞在我嘴唇上,“冷吧,吸点。” 我慢慢吸着,淡淡的的辛辣后却是浓稠的后味,像是他的味道。 “饿吗?”他问。 我摇摇头,“刚才吃了很多。” “你倒好,落得轻松,拼命在角落里吃东西。” 他笑。 “东西的确好吃。” 他伸过手来摸我头,又移到肩膀上,将我搂过去,“没事,想吃就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管别人怎么看。” 我靠在他肩膀上,眼睛渐渐湿润,闭上后溢出泪来。 他擦着我的眼泪,“又哭,有什么好哭的,我不是在这里吗?” “我以为你会走的,甩掉我走。” 我喃喃地说。 “多想什么,我说过到哪都捎上你。” 就这样一句话让我多日的委屈有了个温和的宣泄口,我的眼泪不禁地越来越多,赶紧用袖子去擦。 “别擦,别擦,哭吧。” 他叹叹气,“没事。” 我张开手臂,紧紧拥着他。 “我,有时脾气不太好。” 他断断续续地说,下巴搁在我肩上。 我点点头。 “你别太搁在心上。” 他又说,声音粗嘎。 这个夜晚,这个车子里徐徐流动着温暖,合着他檀木香的味道,牢牢地占据着我的心,我从未如此地感觉塌实,安全。 我不会离开他,他也不会离开我,我坚信。 第二天上班,众人都很奇怪地议论着我。 “小冬,昨天很出风头啊。” 领班又移到我身边。 我对他已经是不耐烦到极点了。 “总经理都屈尊给你擦裤子,你面子比天大啊,真是让人又嫉妒又羡慕。” 领班似笑非笑。 我转头就走。 “等等。” 领班拽住我,在我耳边附声,“后来总经理送你回去了吗?你们一起过的夜?” “你胡说什么!”我一把扯开他。 领班慢悠悠地摸着下巴,“小冬,别装了,我都猜得到,你和总经理关系绝对不一样,从你昨天看他和华小姐跳舞的眼神我就能琢磨得出,绝对不一样,但我还是有些猜错了,本以为是你单方面的,没想到你本事还真大,总经理真瞅上你了。”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滑稽之谈。” 我咬着牙,尽量装出可笑的样子。 “滑稽之谈?你是说同性恋?”领班凑过来,同性恋三个字吐得很轻很轻。 “神经病!”我怒斥,“你别无风起浪,整日在我身上打转。” “你确定你不是?”领班邪笑着,一手往我臀部摸去。 “放开手!”我拍掉他的手。 “你一定是。” “和你没关系,你管好自己吧!陆领班!别没事找事!”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结局收场。” 领班目光冰冷彻骨,这句话让我陡然不适。 第八十五章 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 渐渐地,我和蒋雪不再有多的顾忌,即使在酒店里也不避讳彼此。 我们一起进酒店,一起吃中饭,一起下班,在外人看来形影不离,而事实上也的确是那样。 “来,多吃点牛排。” 蒋雪细心地替我切好。 我笑着接过,慢慢咀嚼,我知道大家在看着我们,他们恨不得在背后也长只眼睛,挖出事情的真相。 “别管他们,就让他们在心里猜着急着。” 蒋雪翘起腿,悠哉哉的。 “我是没关系,但是对你,还是不好的。” 我低头吃着牛排。 “他们能拿我怎么样?我还要看他们眼色吃饭?这儿怎么说都还是我的地方,他们能造什么次?” “流言总是可怕的。” 我心有余悸。 “你以为这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他把玩着银叉,银叉上锃锃发亮,“那些老家伙在外面也都养着鸭子。” 我一惊。 “有的还养了好几个,那些人有了钱就玩女人,女人玩得不过瘾就玩男人,起初是图个新鲜,后来食髓知味了,也就欲罢不能了。” 他笑得漫不经心。 我大感意外。 “他们养的鸭子一个比一个嫩,却浓妆艳抹的,说话比女人还娘,身段柔软得不行,啧,谁让那些老家伙好那口呢。” 他切着面前的牛排,丝丝拉拉,血迹隐隐。 “真的是这样?” “你以为呢?这个世界都被好奇扭曲了,为了刺激,新鲜,什么事没有。” “那你呢?你也是吗?”我边吃边问他。 “我么。 。 。 你说呢?”他玩味地笑笑。 “我不知道。” “要是图新鲜的话,我早腻你了,早去找其他小男孩了。” “那些小男孩漂亮吗?”我有些苦涩地问。 “漂亮又可爱。” 他嚼着牛排,“而且很嫩。” 我低头笑笑,心里是酸涩的。 “你吃味?”他伸过手来摸我头,“我也不知道哪根神经不对了,就是看你好,比他们可爱,比他们好玩。” “别开玩笑,我哪能称得上可爱?” “你现在这样子就越看越可爱。” 他笑着用手指抹抹牛排酱汁迅速地擦在我脸上,“就是有时候味淡点,蘸点调料更好吃。” “我会努力迎合您的口味的。” 我也作逢迎帝王的戏子状,笑着开玩笑。 突然又瞟见对面的领班在冲我笑,笑得诡异。 “你在看什么?”蒋雪看着发呆的我。 “陆领班在后面。” 我轻轻地说。 “怕什么,一个陆庭云。” 他撇撇嘴。 “他一直很怪,对我说很怪的话。” “听他的话做什么?陆庭云,不过也是上头一个老家伙养着的。” 他面露不屑。 “什么?”我大惊,这个陆领班原来也只是个男宠。 “养了两年多了,挺受老家伙喜欢的,床上工夫很了得。” 蒋雪咬着一块牛肉,冷笑。 “你怎么知道的?” “哪有不透风的墙,你传我,我传你也就都知道了,这个陆庭云本事挺大的,哄得老家伙很开心,否则你想,他一没文凭二没经验,怎么还占着那肥缺,凭的就是一身皮囊和后面的洞。” 蒋雪擦擦嘴角,重重地哼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那样?” “为了钱,否则就他?一辈子的房奴。” “我有时候挺怵他的。” “怕他什么,他和你一样。” 蒋雪又哼了一声。 我一楞,放下手中的叉子。 蒋雪想起什么似的,笑笑,“说错了,他和你怎么能一样呢,我待你可是真情意。” 说着,他露出一个嬉戏的表情,桌布下的腿又伸过来挠我痒痒。 我受不住,笑出声来。 周围人的目光移过来,窃窃私语。 “别玩了。” 我轻斥他。 “我喜欢和你偷偷摸摸的。” 他笑得狡猾。 陆领班又在对面斜眼看我们。 “别理他,他现在是得势,过段时间,老家伙有了新人,他马上得滚蛋。” 他又切好一盘牛肉给我。 “真没想到他居然也是这样的。” 我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窃喜,而是有些悲凉。 “他身段可柔软了,你是没瞧见他对老家伙撒娇的样子,真的可以抖下一地鸡皮疙瘩。” 蒋雪喝口白葡萄酒,“也就他能忍受老家伙那些变态的床上玩意。” 我又大惊,突然明白了陆领班平时走路怪异的肢势还有阴阳怪气的语调。 想着想着,发现领班又在对面托起下巴,细细地研究着我们,那眼光诡异,充斥着不屑,还有一点点嫉妒,对,是嫉妒,我没看错。 一个女员工端着橙汁从陆领班身边擦过,他马上缩缩肩膀,弓着身避开,微微抱怨着,那样子像一只煮熟的虾。 原来他也只是一只被钉在食盘里供人剖腹咀嚼的虾,攫住虾尾,剖开虾身,准备送入哄臭油腻的胃里。 我居然被这样的人威胁了这么长时间。 我耻笑自己,同时也有些庆幸,自己的命运和他不同,我至少是被爱着,这爱是单纯的,没有名利的搀杂。 有些悲悯领班的命运.爱情,对我,是得之属幸。 我和蒋雪像是又回到热恋期一样,常窝在一起吃夜宵,看片子,时光匆匆,如水流逝,却在这一刻全回来一样。 我们又在一起看《萤火虫之墓》。 可怜的小洁赤脚在田野上追逐蝴蝶,一个人荡着秋千,望着湛蓝的天空,饥饿地□着被扎破的手指。 战火,硝烟,轰炸,饿殍遍野,惨绝人寰。 最后锈了的糖罐里掉出的最后一颗水果糖。 冰冷的夜幕,腐朽的世界,让淡黄色的小萤火虫绚烂飞舞,带着小洁的灵魂飞向云端。 看着看着还是感动,转头看看蒋雪,他也神情凝重。 “这孩子真可怜。” 他叹叹气,喝口啤酒。 “以前你还和我争,小洁该不该死。” “那时候就光恨鬼子了,现在想想和这些不谙事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的面部柔和,微微下垂的睫毛里抖落着细细的不忍,岁月果然是可以改变一切的。 “也许,把仇恨升华成爱,才是这个电影教会我们的。” 他苦笑,摸摸睡在一边的小轩。 小家伙闭着眼睛,睡得正熟,小手紧紧地攥着蒋雪的衣角,头搁在蒋雪大腿上。 “现在你也是父亲了,想想小洁和小轩也差不多大。” 我也摸摸小轩柔软细腻的卷发。 “是啊,我要给他最好的。” 他看着小轩。 “你已经做到了,看,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 我笑。 “小东西就是嘴谗,小冬,你是不知道他一整天要吃多少东西,整个嘴巴每时每刻都是鼓着的。” “孩子么,总是爱吃爱玩的。” “但又不忍心不给他吃,他被我宠坏了,要什么买什么,玩厌了就扔,整个储藏室都塞不下他的东西。” “他这么可爱,换谁都想疼。” 我看着小轩黑黑密密的睫毛,和蒋雪的很像,在光滑白皙的小脸上落下一层小阴影,小嘴撅起,边上又有丝丝缕缕的口水。 “就是没娘。” 蒋雪笑笑。 我怔住,好一会才抬起头,却不知道说什么。 “傻瓜,别多想,只是有时候想想这孩子怪可怜的,我始终也代替不了一个母亲能给他的。” 蒋雪的手指轻轻滑过小轩的脸,“严格说我也是没娘的,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我拿起啤酒,猛喝一口,金黄色的液体灌入喉头,有些灼热,苦涩。 “蒋雪,其实你可以再找的,我,没关系的。” 我尽量保持着笑容。 “又胡乱想什么。” 他用食指敲敲我的头,“我那么廉价吗?不抓紧点,还往外推。” “你也说,小轩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这点,我怎么能给得了。” 我断断续续地说,一手又拉开另一罐啤酒的拉环,哗的一下,液体喷射出来,直冲在我脸上。 “你看你,口不对心,其实心里难过得要死,还撑强说这些。” 他拿起纸巾给我擦擦。 “心里当然是难过的,但有些事情我们决定不了,主观的决定不了。” 我垮着脸,知道自己此刻的脸一定和一根苦瓜一样。 “谁说决定不了,在这里,我说什么是什么。” 他笑着按着我头,“来,睡这里。” 我的头也靠在他大腿上。 “你和小轩一样重要,真的,我也只有你们两个亲人了。” 他慢慢地说,语调有些艰涩,语气凄凉,低沉地流淌着。 这样的感觉一下子攫住了我的心,心被揪得紧。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我闭上眼,郑重地承诺。 “我知道,你不会,你绝对不会。” 这个夜晚,我们又有些肃穆,庄重地交换了承诺,同性之间的承诺,没有白纸黑字,没有法律保护,也绝对不会有祝福和企羡,一切一切都是靠我们自己的信念坚持下去。 但我从未感觉这段感情如此真实,任何力量都不能抹杀。 对我来说,岁月有些苍老,浮华的时间欺骗了我很多很多,但蛰伏在最深处对美好的希冀还是会破土而出,牵引着我走向光明。 对我来说,光明起于至微,现在这样的时刻,在爱人的身边缓缓入睡,梦与现实合为一体,互相渗透着美丽。 梦中暖暖的阳光照射着我,从头到脚,每一根血管,都氤氲着幸福的热气。 但又没料到,隔天却是个有些雨丝的阴天。 中饭时分,我去找蒋雪,秘书小姐有些神秘地笑笑。 “总经理还在办公室吗?”我看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哦,总经理有事,还在里面。” 秘书礼貌地说。 “那我等等吧。” 我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着等着有些无聊,掏出根烟。 秘书小姐皱皱眉头。 “哦,不好意思。” 我赶紧放回烟。 “没事,你请便,我先去吃饭了,你可以在这里再等等,但也许一时半会谈不完。” 秘书小姐笑得有些神秘。 我狐疑地看着秘书小姐的身影翩翩离去,心里纳闷,是哪位贵宾来了,谈些什么大生意。 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着,突然打了个喷嚏,烟莫名其妙地灭了,余留淡淡的烟灰屑。 慢慢地,耳边听见一阵阵呜咽声,越来越响。 终于忍不住,走近门缝,凑着往里看。 只见一抹熟悉的淡黄色身影倒在蒋雪怀里。 我的脑子闪过无数个画面,终于记起来,这个穿淡黄色连衣裙的纤细身影是叶懿若。 她紧紧依偎在蒋雪怀里,露出两条雪臂,搂着蒋雪的脖子。 “别哭了,懿若。” 蒋雪伸手摸摸她及腰的长发。 “不,不,蒋大哥,我真的很想你。” 叶懿若又紧紧地抱住蒋雪,摇着头。 我心一惊。 “懿若,有什么事情坐下来好好说。” 蒋雪温柔地安慰她。 “蒋大哥。” 叶懿若抬起头,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娇俏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我被她的眼泪震了下,不可否认,那样子很美。 “蒋大哥,你好久没有来找我了,我做错了什么吗?” “懿若,我们还是冷静下,我想我们不太合适。” 蒋雪轻轻推开她。 “蒋大哥,我知道自己有时候脾气不好,有点任性,但我会改的,我会改的。” 叶懿若急急地说,又从背后抱住蒋雪。 蒋雪叹叹气。 “蒋大哥,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从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和你分开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饭也吃不下,别人笑我得了相思病,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就是想你。” 说着说着叶懿若紧紧地缠着蒋雪,像一条水蛇。 我明白这样的相思,那是一种不能控制的煎熬,像凝结了的冰柱,一点点融化入心里。 在监狱里,我曾深刻地尝过这样的滋味。 “懿若,你是个好女孩,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我没什么好的,离过婚,还有个孩子。” 蒋雪去掰那腰间的玉手,却掰不开。 “蒋大哥,我喜欢你,真的喜欢,我之前太不懂事了,总是要你照顾我,我知道你很累,我愿意分担你的一切,我会喜欢小轩的。” “别这样,懿若,你还年轻,没必要承担这样的压力。” “没关系的,和蒋大哥在一起我就很开心了,我会喜欢小轩的,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的。” “懿若,你这样又是何必呢,你还年轻,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婚姻和自己的孩子。” 蒋雪又推开她。 “蒋大哥,我真的错了,我现在真的可以为你改变,是真的。” 叶懿若耸着肩膀,两手捂着眼睛。 蒋雪轻轻走过去,摸摸她的头发,“别哭了,懿若,我们可以还是好朋友。” “我不要做好朋友,蒋大哥,我要和你在一起,我会改的,会改的。” 叶懿若哭得更响了。 “我真没什么好的,说到底,我也不过徒有一个酒店总经理职称的虚名罢了,私生活又乱,还有个孩子,懿若,是我配不上你。” 蒋雪悠悠地说,面朝着窗子,两手叉袋,我看不清楚他的正面。 “蒋大哥,我真的喜欢你,你是我第一个男人。” 叶懿若断断续续,有些难以启齿。 我的心凉透了,这句话提醒了我,蒋雪或多或少应该对她付些责任。 但蒋雪也是我第一个男人,不同于叶懿若的是我也是个男人,没有什么贞操牌坊高高挂着。 男人的贞操不能等价于女人的,它太抽象了,不像女人那样可以用流通的货币来衡量。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靠在门上,感觉自己输了些什么,输了勇气,输了信心. “懿若,我对不起你。” 蒋雪擦擦她的眼泪。 “我爸爸妈妈都知道的,我们的事情。” 叶懿若越说越小声。 巨大的压力逼迫着我,我无力与之抗衡,说到底,她有整个社会价值观的支持。 蒋雪没有了声音,整个房间只剩下叶懿若一个人微微的哭泣声,那样不绝如缕的声音,我像在哪里听过,那是小时侯外婆家屋檐上那只黑猫的叫声。 那只猫有杏仁大的眼睛,绿绿的瞳孔里有黑色的云翳,那种叫声细细的,幽幽的像是琴弦滋滋的声音,又像是从深巷里渺渺传出来的,和鬼似得让人战栗。 那样的声音使我一个又一个晚上无法入睡,张牙舞爪地撕裂我所有的美梦。 现在这样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看着蒋雪,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轻轻地走向叶懿若,缓缓地拥她入怀,下巴摩着她的发丝,低语着什么。 叶懿若紧紧搂着他。 这一切的动作放慢再放慢,像一组慢镜头,一组浪漫的爱情慢镜头,最后盘踞在我心里。 我轻轻地走开。 在门外,又重新点起那根烟,烟雾缭绕中,我发现眼前的一切全是模糊的,刚抓住的幸福瞬间即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晚上,蒋雪照例开车载我。 “想吃什么?”他的表情依旧温柔。 “随便吧。” 我淡淡地说。 “要不去吃点日本料理?” “太远了,我还要去夜市。” “那工作辞了吧,又累又没什么钱的。” “还是可以赚一点的。” 我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 “不冷吗?当心冻着了。” 他转过头,笑着看我。 “都夏天了,夜风吹得很舒服。” 我闭上眼睛,让风肆无忌惮地吹在我脸上。 “晚上还是有点冷的。” “最冷的冬天都已过去了。” 我继续闭着眼睛,“在监狱里,每天都是冰冻彻骨。” 他轻轻咳了下,应该是没料到我会突如其来地讲监狱的事情。 而我,鬼使神差地,只想继续讲下去,没理由地发泄着什么。 “每天晚上睡的被子都是破破烂烂的,常常没热水,脚上都是冻疮,一颗颗肿得和红枣似的。” 我边说边笑。 他沉默着。 “还要被人欺负,那些人拿我的毛巾洗脚,一起围着打我,还灌我喝尿,到现在我看到黄色的东西都会想呕吐。” 车子骤然而停。 他靠在方向盘上,喘着气。 “小冬,都过去了,别说了。” 他的声音很痛苦。 是的,过去的都过去了,但未来始终没向我走来。 “我不该说的。” 我低着头,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 他过来抱我,“都过去了,小冬,以后我会保护你的,不让你再受伤害。” 我静静地,静静地,再静静地告诉自己,就听他这样一句话,就为这一句话坚持下去。 “别去夜市工作了,那太苦了。” 他轻轻地在我肩上低语。 同样的檀木香味,浓烈的,让人沉溺的。 我终于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第八十六章 决定辞去夜市的工作后,我马上联系钱同,奇怪的是怎么样也联系不上,想来自己和钱同一向分工明确,也没多有过多的来往,一时半会更是找不到人。 晚上,夜风凛凛,透着浓烈的寒意,我坐在小板凳上,有些抖嗦地吸着烟。 再看看这个夜市,每当夜幕笼罩,华灯初起时,这儿就如沸了的大锅,熙攘喧阗,环境真的很差,但呆的时间长了,对这里也有份特殊的情感。 静静地在角落里吸根烟,抬头看看漫溢墨汁的天,觉得自己前世就是个做夜市买卖的,或许是在秦淮河边卖菱藕,夜夜篝火达旦,周围星布珠殊,皎如白日。 想着想着叼着烟感叹下,一个夜市在任何时代都能反映一个城市的繁华与落寞,而我栖息于这个角落,藏在喧嚣的热闹面里偷点安慰而已。 斜对面的铁板烧丝丝冒着热气,烤着鱿鱼,鸡翅膀,香肠,几个女孩笑嘻嘻地叉开腿,俯着身豪气地吃着,年轻真好,这样热闹的街边摊永远是他们的主流。 一根烟抽完,刚又掏出第二根。 “师傅,你昨天卖给我的东西这里都破的。” 一个女孩捧着两个小熊,皱着眉头。 “啊?”我拿过小熊,仔细看看,边上的缝线的确是一点都不缜密,稍稍一扯就破开,像是被人反复地扯过许多次。 “你买回去就是这样的?”我狐疑。 “是啊,就是从你这摊买回去的。” “怎么会这样?我记得这些货质量很好的。” 我左右瞅着这些玩意。 女孩抱怨着,站在一边。 “那我给你换个吧。” 我又从麻袋里掏出新的小熊抱好递给她,“下次回头生意啊。” 女孩嘟着嘴离开。 突然地,我直觉地又去检查麻袋里的其他玩偶,发现有好几只的缝线口都歪歪曲曲,线头又松又粗,像一条条破裂开来的蚯蚓。 正看着,两三个影子覆盖下来。 抬头一看,是警察,我本能地开始颤栗,口袋里的烟掉在地上,我马上去捡,却捡不起来。 “你是104的摊主?”为首的一个胖警察问我。 我点点头。 胖警察蹲下身来,捞起几个小玩偶仔细地看,旁边两个警察也凑着头说话,神情严肃后又彼此点头笑笑,随即又严肃地盯着我。 “这些货都是你弄来的?从哪里弄来的?” “不是我弄来的,我也不太清楚。” 我紧张着,边说边检查自己有没有说错话,在警察面前说话像是洗米挑沙砾一样。 “你涉嫌参与一桩毒品走私活动,跟我们走一趟吧。” 边上那个戴眼镜的女警察嘴角微微开启,两瓣唇慢慢蠕动,吐出来的却是这样的话,顿时我如晴天霹雳,惊愕失色。 周围人密集过来。 “警察先生,你们会不会弄错了,这兄弟我认识,人很老实本分的。” 大刘凑过头来,递上一支烟。 “老不老实,本不本分,一调查就清楚。” 胖警察头也不转。 “走吧,这些东西全带上。” 女警察尖声说。 我慌忙地收拾着,那些平日里憨态可掬的小玩偶今天个个面目狰狞,让人不敢触及,像是一碰到就染黑了手。 呆滞麻木地跟着警察走。 “小冬,没事的没事的,一定是误会。” 大刘拍拍我肩膀,又往我裤袋里塞上几根烟,“抽着暖身。” 警察局里,我的面前是一张微微发乌的桌子,上面搁着一杯凉了的水,对面一个年轻的警察打量着我,对上我的目光时,又职业性地笑笑。 “放松点,希望你配合我们工作,认真,诚实地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我两手插在口袋里摸着大刘给我的烟,点点头。 “手放上来。” 年轻警察又说。 我放上手来,像小学生上课一样的肢势。 “你叫苏小冬?你在夜市工作多久了?” “有一年多了。” “一直是在104摊位做买卖的?”年轻警察一边做着记录,一边抬头问我,目光时而犀利,时而缓和,有时候还附送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我一一回答他的问题,自忖着没什么不妥。 “你认识一个叫钱同的吗?”年轻警察突然目光凝聚,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眼珠子往左边,他的眼珠子马上也跟着往左边,我往右边,他的也立刻移过来,这也许是职业场上一种心理逼视。 我点点头。 “你认识一个叫钱同的吗?”他又问了遍。 “我认识。” 我开口承认。 “你和他什么关系?” “朋友。” “你们认识多久了?” “从大学开始认识的。” “从大学开始认识的?”年轻警察紧紧抓着笔身,反复咀嚼这两句话,“那从大学到现在一直有来往吗?” “没有。 。 中间断了一些年,没有见过面。” “为什么?”他直口而问。 我浑身不自在,却还是不得不承认,“我进了监狱后就没再见过面,直到一年多前才又见的面。” “哦?”他两眉挑高,像是终于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内容,欣喜却谨慎地微笑,一手飞快地记着。 我大汗淋漓,却有丝冷静,诚实回答至少能让我心里塌实。 年轻警察立刻起身,“坐在这里等着。” 我呆呆地坐在原位上,心里已辨不清是紧张还是不紧张,一手伸进裤兜里,刚想掏根烟,看见墙上那个硕大逼人的禁烟标志,以及一幅崇山峻岭里蜿蜒的万里长城,有些威严肃穆的逼仄感觉。 周围的几个警员正笑着商量买什么夜宵好,墙上大圆钟的秒针缓慢凝重地走着,每走一秒,我的神经就绷紧一根。 一会儿工夫,年轻警察夹着一叠档案回来。 那牛皮纸袋里是我的资料,他认真地琢磨着。 “判刑七年。 。 。 挺长的,刑事犯。” 他低着头,喃喃自语。 我沉着脸,脊椎上伏着一巨石一样,再多过一秒就要倒下。 “非法持有鸦片一千克以上,海洛因或者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或者其他数量教大者要处七年以上的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你知道吗?”年轻警察缓缓地开口,半只眼睛吊起,悬在档案上。 这番话如此熟悉,七年,刑法,徒刑,这些支离破碎的字眼多年之前也回荡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摇着头,几乎要晕厥过去,如果再一次失去自由,那比死亡都恐怖。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年轻警察瞟一眼,冷笑,“来了。” 我机械地转头,看见了钱同,他整个人木木的,两眼呆滞,灵魂出窍,手上被铐上了。 “钱同!”我大叫。 “不许说话,不许交流,不许使眼色。” 年轻警察立刻用手扣击桌子。 我被迫转过头来。 继续接受讯问,我的神经高度紧张,害怕说错了什么,像电视上那样被作为呈堂供证。 一直到深夜,一切一切都弄清楚了,事实是钱同参与了一桩省内毒品贩卖,藏匿活动,那批货从越南缅甸越境走私,一步步伸入内地,通过藏匿在一批批小货物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些与我无关,我如释重负。 钱同被捕了,他的眼睛里死寂一片,什么颜色都凋零后只剩下光秃秃的绝望。 我想起大学时候的他,有些纯真,有些傻气却不失可爱,那样的灵魂早已脱离躯体,灰飞烟灭。 岁月缓慢地流淌,越是慢越是沉重,比风驰电掣更具有爆发力,也更具有毁灭性。 走过钱同身边,我停下脚步,心里无限惆怅,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钱同猛地跪在地上,伏在我脚上,抽动着肩膀,最后号啕大哭。 “小冬,你救救我,救救我!” 他的哭声凄凉,悲怆,像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 “钱同,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太傻了。” 我痛心道。 “我也不想这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救救我,小冬!”他抬起头来,满面鼻涕泪水纵横交错。 “钱同,我也想帮你,但无能为力,你只能好好地认罪。” 我蹲下去,对视他。 “小冬,我不要坐牢,我不能坐牢的,让我死了算了。” 他两眼里的火苗熄灭,空洞洞的。 “钱同,撑下去,别轻易说死,你会撑下去的。” 我摸着他的肩膀。 “不,小冬,我求你,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坐牢的!不能的,不能的!”他摇晃着头,谵语起来。 旁边的警察面无表情。 “钱同,你早知今日,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和那些人沆瀣一气啊!”我悲痛道。 钱同的脸木木的,像一块死猪肉,突的僵硬地发笑,笑得歇斯底里。 “我为什么?我也是被逼的!是生活逼迫我的!”他披着有些长乱的头发,愤慨地看着周围,像个中世纪被教会残捍将上火刑的诗人。 我心一惊。 “我爱的人都离开我,任何人都可以踩着我,没人看得起我,就因为我没钱,没地位,我在哪里都是低人一等,我不想做一个可鄙的人!我要飞黄腾达,我要像那些高官厚禄的人一样!我绝对不能被人看扁!”钱同的声音激烈慷慨,每说一句,眼睛里的光彩就回来一层。 这个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钱同了,我终于明白了,我认识的钱同早就死在大学里了,那个憨厚的戴着眼睛说话有些腼腆,每天给我们跑腿打菜的钱同早就不存在了。 “我。 。 。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这样的事情大家都在做,只有我被抓到了。” 钱同发泄完毕,又垂下高昂的头颅,喃喃自语。 警察在一边冷笑。 我静静地看着钱同,他那面色如土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丁点活力,他被绝望啃嗜透了,逐渐变得和一张发乌的宣纸一样。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抓起他。 最后钱同盯着我,像交代后事一样,气如游丝,“小冬,帮我和娜娜说声。” 娜娜?一个模糊的有点印象的名字,想了半天才记起,那是钱同大学时候的女朋友,那个在酒吧里当酒托的女孩。 尘封的往事一下子扑过来,蒙着灰色浓烈的灰屑,隐约地像回到昨天一样,我看见钱同拿着积攒了数个月的零用钱为女孩买下了价值不菲的礼物。 心痛一阵又一阵,我感觉某个地方如撕裂开一样,迸发着鲜血。 钱同最终还被被这个世界,被自己污化了。 和我一样,为了某些感情,偏离轨道,最终付出了后悔莫及的代价。 上帝终是为惩罚贪婪的世人,骤降大雨,洪水泛滥,而我们都没有坐上那条诺亚方舟。 我辞了夜市的工作,大刘提出吃散伙饭。 热气腾腾的餐馆里,我看着大刘,这也是我少有的真心朋友之一。 “大刘,我和你说件事。” “说。” 大刘啃着筒儿骨。 我喝口啤酒,慢慢地,郑重地开口,“大刘,这是个秘密,但我不想瞒你,我一直一直是喜欢男人的。” “啊?”大刘抬起头。 “就是同性恋。” 我苦笑,“你知道这类人吗?” 大刘满脸惊讶。 “天生的喜欢男人,想和男人做那种事情。” 我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 “兄弟,你喝多了?”大刘夺过我的酒瓶。 “也许吧,我不该和你说这些,但醉没醉都一样,这个事实改不了。” 我指指心窝。 大刘看着我,叹叹气。 “小冬,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种病,总之这样是不正常的。” “那正常是什么?是喜欢女人?谁规定的?”我较真起来。 “就是喜欢娘们啊,大老爷们不都喜欢娘们吗?就是那个道理的。” 大刘急起来。 “所谓的道理又是谁规定的?” “没什么道理啊,就是应该喜欢女人,刚出生就是那样的。” 大刘用手晃晃我,企图拨开蒙在我面前的雾。 “刚出生?其实婴儿都是双性恋,只是后来外界不断地灌输一些所谓的既定的事实,强迫地扭转他们的性向。” 我忍不住说着一些支持自己的科学理论,却发现其实自己谁也说服不了。 “我不懂你说什么,兄弟,你不像是开玩笑,你认真的?”大刘张着嘴。 “你会看不起我吗?” “不会,小冬,怎么说你都是我兄弟。” “谢谢你,大刘,你帮了我很多。 “ “别说这些煽情的,小冬,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点点头。 “你们可以吗?你的父母会允许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考虑那么多。” “那他对你好吗?” “好,不过我知道我爱他比他爱我多,也许多很多很多。” 我摇晃着金黄色的液体,猛灌一口。 “你会吃苦的。” 大刘语重心长地说。 “也许吧。” 我苦笑,“至少他现在对我很好。” “那以后呢?不能只是现在。”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本来就没什么事情是不变的,以后怎么样我都认了。” “小冬,你这又是何苦?潇潇洒洒做个人不好吗?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挺找罪受的,挺犯贱的,但控制不了。” 我又喝口啤酒。 大刘不语。 “很早以前,我以为自己是个很淡情的人,什么都会无所谓,现在倒有些佩服自己了,那么黏糊。” 我笑出声来。 “小冬,你。 。 。” “你听我说。” 我摆摆手,打断大刘的话,“大刘,我是真的喜欢他,具体喜欢什么我琢磨了这些年也没琢磨出原因,书上说最高级也最低级的感情就是这样没理由的。” “总有些理由的。” “也许吧,也许吧。” 我的眼睛逐渐模糊,眼前的酒瓶变成两个,“他长得挺帅的。” 我傻傻地笑。 “小冬,别喝了。” “我是不是很肤浅?但有时候我又有恶毒的想法,希望他变成穷光蛋,变成瘸子,变成加西莫多,我会养他的。” 我头很晕,伏在桌子上。 大刘过来扶我。 “不过。 。 不过。 。 我也没什么本事养他,不过我会努力的。” 我半趴在大刘背上。 “小冬,你太傻了,为了个男人值得吗?” “绝对不值得!”我大声地说,突然一阵恶心,狂吐一口。 大刘赶紧拍着我的背。 “但。 。 值得又是怎么样的?本来就没什么值得不值得。” 我哽咽着。 “别说了,走,兄弟,回家吧,好好睡一觉。” “好的,睡一觉,希望醒来后我就变得喜欢女人了,香喷喷的女人,柔软的女人。” 我傻笑着,不停地说。 大刘叹叹气。 “大刘,你说我们会有好结果吗?会吗?会吗?”我抓着大刘的衣服,反复地问。 大刘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我昏睡过去。 次日,睁开眼是窗户外刺眼的光,我眨眨眼睛,心里想的第一个人就是蒋雪。 我想我没有希望改变了。 走进酒店,就看见水池边的蒋雪。 刚要走过去,发现他身后纤细的身影,是叶懿若。 俩人挨着彼此,说着些什么。 我看见叶懿若两手搂着蒋雪的腰,头微微斜靠在他身上,半个脸是红晕。 蒋雪轻轻推开她,俩人又低语了些时间。 “哦,小冬,你来了啊。” 领班的声音准时响起。 不去看他。 “哦,那不是总经理和叶小姐吗?俩人抱得很紧嘛,都缠到酒店来了。” 领班笑得开心。 我转身就走。 “小冬,你别难过。” 领班追上我。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冷笑。 “别掩饰了,想通点,总经理怎么会对你上心呢,和你玩玩罢了,迟早要再娶妻生子的。” “和我没关系。” 我上了电梯,立刻关门,领班还是一个侧身,硬挤了进来。 “小冬,还是趁还没被彻底蹬掉之前能捞点算一点。” “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我恨恨地说。 “呦,你都知道了?”领班皮笑肉不笑,又托起手摸下巴,“但我不会死得和你一样难看,我的目标明确,也没投入真感情,不像你,蠢到极点。” “你还真无耻,居然笑得出来。” 我撇过头,不去看他。 “无耻?你以为你被总经理玩就比我被那些老家伙玩要高贵?至少我还能收得住那老家伙,不像你,一幅奴颜婢膝的样子,识相点,总经理明显是要和叶小姐在一起的,你凭什么和叶小姐比,人家又漂亮又年轻,家境好,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和你什么关系!你也只不过是个男宠而已!整日阴魂不散地跟着我,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我终于忍不住向他吼,不仅因为他的态度,更因为他点破了我一直尽力忽略的事实。 “只不过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能耐,长得差,品位低,总经理怎么瞅得上你?”领班嫌恶地看我。 “那他该看上你吗?”我脱口而出。 像是一语中的,领班的脸微微僵硬,随即又笑,“是啊,我的确勾引过他,可是没成功,我倒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被他看上了!” 说着,领班贴过身来,扯我衬衣的领子,我费力挣扎。 叮咚,电梯门突然一开,是那个鹤发矍铄的老人,密密厚厚的白胡子,让我照例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 领班立刻转过身,屈身鞠躬。 老人直盯着我,看了一会,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我顿时紧张万分。 新年小番外 作者有话要说:注意拉~~~札自己新建了个群,为了感谢买文的朋友.你们真的让偶感动,这么长久时间的不离不弃= =~~所以捏偶建个了私人群,偶可是第一次建群捏.不过有个小小的限制,让买文的朋友进来,所以买文的朋友想要进群的话在87章留个言,然后就以自己留言的名字进来,札看到后会非常欢迎滴~~要留言呐,以自己的留言名字进来哈,和札玩玩,谢谢~~~算是特别感谢买文的朋友(* *~~~),以前那个群大家也可以去玩,不过79241752是特别为乃们设置的群. 小轩全名叫蒋灵轩,他的父亲是蒋雪,母亲是一位混血模特。 小轩的头发是天生的小卷,刚出生的时候稀稀疏疏,后来越来越浓密,最后长成一顶大黑帽子,母亲初起为了好玩,给小轩剪了个厚厚的刘海,小轩不依,又哭又闹,母亲一怒之下拿了枚粉红发夹将小轩的刘海全夹了起来。 这下更像女孩了,小轩又欲大哭一场,被母亲一瞪眼,缩回了眼泪。 小轩刚出生是时是标准的瓜子脸,和母亲一样,没想到越来越圆,最后成了不偏不倚的苹果脸。 这和小轩的胃口是有关系的。 小轩的嘴巴整日一刻不停地塞满了东西,他最爱吃甜食,苹果派,鸡蛋松饼是他的最爱,这些小点心本是放在柜子最上面,预备着当下午点心招待客人的,但时常会莫名地落入小轩的肚子里。 小轩总是站在柜子下,抬头望望柜子上面色彩斑斓的小世界,吮着手指,看着看着,趁人不注意,搬来小凳子,踮起脚尖,费力打开柜子掏出小点心。 小轩最钟情于这些小点心,像一打打的牛奶打糕,他一口气可以消灭五,六个。 他会小心地将小打糕全兜在怀里,蹲在小角落里,紧张地咬下一口,瞬间觉得幸福无比,接着再连续吞下两三个,打个小饱嗝,满足地用小手摸摸肚子,然后哼着歌绕着屋子小跑。 有时候吃着吃着睡着了,嘴角边的口水蜿蜒一线,嘴巴还发出匝匝的声音。 夏天的西瓜被家里的阿姨切成一块块后搁在冰箱里,但转眼间可以发现每块上面都是缺一个角的。 除了爱吃,小轩也非常喜欢玩具,常常赖在商场里不走,盯着专柜里的公仔。 这些都是自己的,小轩的脸贴在橱窗上,心里默默地想。 玩具太多了,蒋雪决定开始收敛。 “好。 。 可爱的小鸭子。” 小轩又驻步在专柜前,两眼发光。 蒋雪淡淡地瞟一眼。 “不买。” 什么?小轩心里咯噔一下,爸爸第一次说不给自己买东西。 “好。 。 可爱的小鸭子。” 小轩又重复一遍,头抬得高高的,望着父亲,音量又加大了些,以免父亲没听到。 “今天不买,以后也不买了。” 蒋雪双手插袋,看着小轩骤然垮下的脸。 什么?怎么会这样?小轩如晴天霹雳,回头看看这里憨态可掬的公仔,顿时手足无措。 “不,不行的,我要买的!”小轩瞪大眼睛,急急地用手在空气里指着划着。 这些都是自己的,自己向来是要什么有什么,小房间里有一大堆公仔,自己给每个都编了号,取了名字,那是自己的玩具王国,当然也将源源不断地吸入新的小公仔成员。 小轩理所当然地想着。 “我要那个小鸭子!”小轩摇晃着脑袋,在原地跳了一下。 “不买。” “一定要买的!”小轩摇着头。 “为什么一定要买?”蒋雪蹲下身来,“你看,旁边的小朋友都是看看,你特别的么,看了就一定要?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买了。” 父亲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带着些冷漠。 小轩一楞,心又凉又慌,明白自己大势已去,急忙小跑过去,紧紧地攥住小鸭子的鸭蹼,“我要的!我要的!这是我的!” 服务小姐惊奇地看着这小家伙。 蒋雪轻轻皱眉。 “爸爸,爸爸。 。” 小轩又作楚楚可怜相,抱着小鸭子,蹲在角落里。 蒋雪走过去,扯开西服,指指里面,“我没钱,一分也没有。” 小轩一听,一急,低着头抱着小鸭子直冲向外。 无奈生米煮不成熟饭,刚跑出两步,就被蒋雪拽了回来。 “少给我愚蠢!成什么样子,平时把你惯成这德行了!” 小轩眼泪刷地流下来,又一屁股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哭吧,哭死也不买。” 蒋雪笑笑,“我先走了。” 小轩猛地收住眼泪,惊讶地看着蒋雪,手里仍攥紧小鸭子。 “呆会谁要谁领走。” 蒋雪向服务员打趣,一个转身,插着裤袋子走人。 小轩想追出去,但低头看看小鸭子,那鸭嘴巴傻傻地咧开,朝着自己笑,一看更喜欢了,又捂紧点,死不放手。 蒋雪越走越远,小轩探着头,心想爸爸一定会转头回来的,想着又放宽心,止泪转笑,慢慢看着专柜里形形色色的玩具,这个看看,那个摸摸,又趁服务员不注意,撅上嘴亲亲。 玩了一圈又一圈,蒋雪还没回来,小轩心里浮起小乌云,渐渐地有些着急。 “爸爸?爸爸?”小轩嗫嚅,小手里全是汗。 好半天,蒋雪也没回来,小轩苍白着小脸,头一眩晕,跌在角落里,眼里蓄满了泪水,心里揣着大委屈,抱着小膝盖哭泣。 爸爸,我要爸爸,我不要小鸭子了。 小轩边哭边在心里呐喊。 哭着哭着,又有个小男孩进来,他甩着头,嘟着嘴,突的指着小轩。 “我要他手上的小鸭子!” 小轩一惊,抬起溢满泪的脸,慌张地看着那个男孩。 “给我!”男孩走过来,抬高头颅,斜着眼看小轩。 小轩立即抓紧小鸭子,退后一步。 “给我!”男孩扯着鸭子头上的毛。 小轩不肯放手,立刻紧紧地揪住鸭子屁股。 拉距战一样,两个小家伙为了一只小鸭子展开角逐。 那男孩一看小轩死不肯放手,举高手臂,一掌拍在小轩脑袋上。 痛得小轩大叫,“你居然打我!” 小轩睁大眼睛,满面委屈,反射性地也伸手向男孩的脸上打去,可男孩灵活地一闪,小轩打了个空。 小轩不甘心,又发动攻势,捏起小拳头朝着男孩歪着头的方向。 男孩极赋运动细胞,又一个闪身,小轩一个不稳,跌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 男孩大笑,立刻扑上去,坐在小轩背上,反扭着小轩的手臂,像掰着一只红烧鸡翅膀,得意洋洋。 小轩委屈地大叫,男孩又用手去捂小轩的嘴,小轩费力挣扎,脸上被男孩的手指甲划破了小口子。 “爸爸!爸爸!”小轩闭上眼睛,两排睫毛上全是泪珠,像一只黑蝴蝶沉溺在水里,撕声裂肺地叫。 “敢和我斗?”男孩狠狠地瞪眼,又去抓捏小轩白松松的脸,狠不得掰下来一块。 小轩像是被压扁的虾条,无法动弹。 “维维,你在做什么?”一个声音响起,来的是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 男人穿着黑色漆皮大衣,宽松的休闲裤,极高的个子。 男孩嘟着嘴,“这家伙,和我抢东西!” 男人静静地看着穿蓝色背带裤的小轩,饶有兴趣。 “快下来,不许这样压着他!” 男孩听从命令,只好从小轩背上下来。 小轩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贴着地,两只小手张开五指粘着地,脚上的一只小鞋子因为挣扎而飞到了一边,露出一个红色的小脚丫。 男人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怎么看也看不清小轩的脸,对着他的只是一个长满小卷发的头。 小轩一动不动,男人凑着头去看他,发现地上一大滩水渍。 “哭成这样?”男人笑笑,一手伸过去抬起小轩的头。 一看,一张圆圆的,粉嫩的脸上全是泪水,两眼通红,小鼻子有些被压向一侧。 “再哭就哭成小兔子了。” 男人笑笑,一手摸摸小轩的脸。 “我。 。 。 要。 。 。 小鸭子。” 小轩断断续续地说。 “什么鸭子?”男人转转头,笑笑,“是那个吗?” 小轩不情愿地撇过头,看见那个叫维维的男孩正嘴里含着棒棒糖,一手握着鸭脖子左右晃荡。 “是我的,是我的~~”男孩作个鬼脸。 看着鸭子被维维胜利般地拿着,小轩又要哭了。 “那是我的,是我的。” 小轩边哭边用手揉眼睛。 “别揉,要揉坏的,你想要那个?”男人捧着小轩的脸,轻轻地问。 小轩重重地点头。 男人笑着起身,走到维维旁边,微微斥责了几句,随即拿过小鸭子。 “拿着吧。” 男人把鸭子递给小轩。 小轩楞楞地接过,“我没有钱,爸爸不给我买。” “那我给你买。” 男人掏出钱包,开了票。 小轩的眼珠一转一转,看着男人。 “好了,它是你的了。” 男人摸摸小轩的头。 小轩站了起来,刚好到男人的腰部,仰着头,“小鸭子本来就是我的。” 男人一听,微微笑笑,“是我买给你的,你不谢谢?” 小轩撅起嘴巴,闷闷不乐。 “你不说谢谢,这鸭子就不能给你。” 男人两手叉着胸,玩味地看着小轩。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小轩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黑,终于弱弱地开口,“谢谢。” 说完,立刻低头,撅起嘴巴嘀咕。 男人又笑笑,一手捏捏小轩的脸,“你这小东西,真可爱。” 小轩静静地看着男人。 “跟我回家?恩?”男人低下头,凑近小轩,“跟着我,我给你买下所有的玩具。” 小轩一听,大眼睛里放出光芒,但又很快黯然。 “不要,我才不要和你回家,我在这里等爸爸。” 男人又凑近小轩,薄薄的嘴唇几乎要凑到小轩脸上。 小轩好紧张。 “那你就乖乖地在这里等着。” 男人用手指抹抹小轩的眼泪,又帮小轩把散了的背带裤系好。 “我自己会的!”小轩凶凶地说。 男人笑出声来,“好凶,不知道刚才是谁被欺负得一句话都没有,只顾着哭。” 小轩大窘,脸又变红。 说完,男人又静静地看小轩,上下打量着他,这小东西,两只小腿圆浑浑的,小屁股翘翘的。 “不许你看!”小轩红着脸跳起来。 “小心摔着,你那只小鞋子还在那边。” 男人指指飞在一边的鞋子。 小轩赶紧用手去抓鞋子,却被男人抢先一步。 “哇哇哇。” 小轩大叫,“还我鞋子!” “你这么凶,我不还你。” 男人笑着捏着那只纯白色的小棉鞋,触感柔软。 “还我!”小轩跳起来,却怎么也够不到男人的手。 跳得有些累了,小轩喘着气。 “算了,不和你玩了,你站好,我帮你穿上。” “不要!不要你穿!”小轩瞪大眼睛。 男人猛地抓起小轩,像拎起一只小鸡一样,抱入怀里。 “放我下来!我要下来!坏蛋!”小轩捂着眼睛大叫。 男人皱皱眉,大手又搂紧些小轩,“别动。” 迅速地帮小轩把鞋穿好。 “小脚臭臭的。” 男人戏噱道。 “啊啊!!”小轩大羞,费力挣扎。 “我偏不放开你。” 男人又紧紧楼着小轩,“看你,这么多肉。” “不要你管!” “脸上也是。” 男人莫名地啄啄小轩的脸。 “坏蛋!不要亲我!” 男人舍不得放开小轩,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小东西香香暖暖的,像个小暖炉,抱得好舒服。 正当男人分神,小轩张口一咬男人的耳朵。 男人闷哼了一声,小轩趁机脱离了男人的怀抱,抱着小鸭子冲的往前面跑。 男人留在原地,摸摸自己的耳朵,又意味深长地笑笑。 小轩跑啊跑,跑到电梯处被迫止步,平时都是爸爸抱着自己坐电梯,自己从来不敢坐这样可怕的机器的。 小轩又吮吮手指,紧张地看看周围,大家都井然有序地排队下电梯。 “怎么办办呢?”小轩嘀咕。 又猛地一下,被身后一高个子的人抱起,又是那个男人. 小轩又稳稳地落入那男人的怀里。 “放我下来!”小轩红着脸大叫。 “别动,电梯上,你不想摔下去吧?” 小轩小心地看看徐徐移动的电梯,有些恐惧地摇摇头。 “来,抱紧点。” 小轩不愿意,但又怕掉下去,只好靠近男人的怀里。 “别一个人坐电梯,很危险的。” 男人贴着小轩的耳朵说。 小轩不语,半响后点点头,反射性地抱紧小鸭子。 “它掉下去没关系的。” 男人笑着。 “不,小鸭子掉下去会死的!”小轩认真地辩驳。 “你这小东西。 。” 男人又在小轩耳朵上啃下。 “哇,好痛。” “你刚刚也咬我,现在扯平了。” 男人耐心地逗着小轩玩。 小轩撅起嘴巴。 “痛吗?真的痛吗?我很轻的劲。” “好痛痛。” 小轩皱起脸。 男人又觉得心疼,温柔地亲亲小轩的耳朵。 小轩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发热。 “不。 。 要。 。 不要再亲我了。” 小轩低落头。 “谁让你那么可爱。” 男人忍不住地逗着小轩。 “叫什么名字?” 小轩转转黑溜溜的眼睛,吮着手指。 “我叫小轩,爸爸说是那个。 。 那个xuanyuan(轩辕)的轩。” “好,我记住了,小轩。” 男人温柔地看着小轩。 蒋雪回到专柜,发现小轩不见了,顿时心一沉,又找又问,终于到一楼食物区找到小轩。 小家伙正啃着面包。 “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小轩撕下一片小面包,喂着一边的小鸭子,“是一位大哥哥带我来的。” ————《小轩买小鸭子》 (完) 第八十七章 我确定自己曾经见过这个老人,但怎么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见过,什么地方见过,他面部坚硬的线条像是一幅现实主义的肖像画。 不好的预感像蚂蚁一样密密地爬在我脊背上。 事到如今,我已无路可退,除了爱蒋雪,没有第二个出口,但或许这样执拗的爱最终也只是条封闭的暗道。 闭上眼,却只是蒋雪温柔的笑容,沉溺至此,多少苦难历历在目,反而支撑着我,屹立不倒,有恃无恐。 潮热,烦躁,今年的夏天是真的来了。 酒店里的改革很不成功,制度的漏洞渐渐彰现,上实下虚,三天两天开会,初起会上各个领导人慷慨激昂,彼此信心十足,发号施令,呼吁共渡难关,渐渐的,大会变成小会,气氛低靡,言简意赅,只是走个形式而已。 我发现蒋雪瘦了,整日烟不离手,两指间被微微熏得发黄。 “少抽几根。” 我拔下他嘴里的烟。 “没事。” 他笑笑,一手摸摸我的头,另一手又去掏口袋里的烟。 “你瘦太多了。” 我望着他憔悴的脸。 “最近烦得很,那些老家伙整日在我耳根子边唠叨。” 他皱皱眉。 我知道他的压力,他之前主张激进改革的方法有很大的风险。 “小轩还在家里闹,整日闹着要出去玩,吵得我不行,昨天被我恨恨抽了顿,终于老实了。” 他敞开衣服领口。 “少打他,小孩子本来就那样。” “放心,没使多大劲。” 他懒懒地笑笑。 “你要多吃点。” 我摸摸他的脸。 “我瘦了,很丑吗?”他的手覆上我的。 “不丑,一点都不。” 我大声地说。 他随即笑个不停。 晚上一起去吹风,在一家很小的影象店买邓丽君的音乐。 “现在磁带都快消失了,全是碟,包装上倒是漂亮。” 他细细地看一排排的音碟。 好多的音乐都不熟悉,那些鲜活年轻的面孔,旁边赫然标注着“亚洲”, “国际”,“天王”,“天后”等头衔,让人眼花缭乱。 “还是以前的磁带好,小小的,有很感觉。” 他走到最里面的角落,挑选零零落落的磁带。 的确,我记得那时候攒下一个月的零花钱买下中意已久的磁带,郑重小心地放在手里拿回家,轻轻塞进录音机里,不听的时候就静静的搁在密封的花罐子上面,久而久之,磁带上也沾染上了玫瑰花甜腻的味道,袅袅不散。 “就买邓丽君的吧。” 他拿下三盒磁带,到门口付钱。 “哟,邓丽君的?”老板娘磕着瓜子,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看他,“现在买的人不多了,可惜,多好听的歌。” “是啊,那时候大伙都听着,整个巷子都放甜蜜蜜。” 蒋雪笑着。 老板娘哼起甜蜜蜜,声音甜得发腻。 “大姐倒唱得不错。” 蒋雪看着我。 我点点头,比起现在浮躁的生活,浮躁的人,邓丽君的歌声真是天籁,有着兰花的芳香,醉人的温柔,她的歌声是流行乐坛上最后的古典。 一个晚上,一起依偎在沙发上,听着邓丽君的歌声,窗外的夜来香悄悄地绽放着美丽。 爱慕,红豆,春在,祈望,夜幕,竹舞。 清灵旖旎的音律。 正听着,小轩一头扎进沙发来。 “爸爸,爸爸。” 小轩眼睛里含着泪水。 “又怎么了。” 蒋雪用手擦擦小家伙脸上的泪珠。 “华华说我没有妈妈!”小轩大哭,用手使劲揉着眼睛。 “你听他的做什么?别哭了!”蒋雪抬起小轩的头。 “爸爸!我想妈妈了!我要妈妈!”小轩鼻子一抽一抽,光着脚丫子,哭成一个泪人。 “你又胡闹什么?!”蒋雪瞪大眼睛,有些不耐烦,“回房间睡觉去!” “不要!我要妈妈,华华的胖妈妈给他做很香很香的蛋糕,还抱着华华睡觉。” 小轩张大嘴,闭着眼睛,眼泪哗哗流下来。 “好了,明天去买蛋糕,不准哭了!现在回房间睡觉!” “不要!我要妈妈抱着我睡!我要吃妈妈做的小蛋糕!和华华一样的小蛋糕!”小轩大嚷。 清脆的一声,是一个耳光。 小轩白白松松的脸上陡然出现了五个指印。 “你再哭一下,我再打你!”蒋雪平静地说,眼神里满是严肃。 小轩楞着,大眼睛里的泪水转了又转,晕了又晕,像磨墨一样,下一刻,就刷地流下来。 “闭嘴!”蒋雪喝斥,“我把你宠成什么样子了!想要什么就得有什么!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最好的?玩具一车车,你还不满足,每天要个新花样!” 小轩钉在地上,眼泪如拧开的自来水龙头一样收不住。 “你去看看那些贫困山区的孩子,有些饿得每天吃泥巴,照样很懂事,你在作什么孽?!”蒋雪指着小轩,目光越来越凶狠。 小轩一小手掌捂着脸,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轻轻抱起小轩,放到沙发上,揉揉他的小脚丫。 “以后要穿拖鞋,不要光着脚。” 小轩一听,哇哇放声哭出来,一个头往我怀里扎。 “小冬,别理他。” 蒋雪的脸上满是冷漠。 “别这样,他也可怜的。” 我轻轻地摸着小轩的卷发,叹叹气。 小轩含着泪在我腿上睡过去。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看小人书的情景,心里有些刺痛,母爱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自私的我几乎剥夺了小轩可能的幸福。 “别多想,他,不会有娘的。” 蒋雪脸朝着窗,背对着我,好久才出声,窗外的月光泄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一层大理石般的光滑。 我们的相爱,偏离了主流,违背了常理,也不知觉地默默地伤害着周围的亲人。 像有一把小刀似的慢慢地钝割着我。 夏天明晃晃的太阳,总有种不真实的明亮感,不太像是光明,而是一种狰狞的烈火。 这些天,酒店频频宴请界内名流,衣香鬓影,绰绰影影。 “那不是叶小姐的哥哥吗?”几个女服务员窃窃私语。 我直觉地朝她们说的方向看去,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很熟悉的面孔,名势十足的叶家公子。 “叶龙生来这里做什么?”一个女服务员笑起来。 “于公于私都该来了,谈合作的事,谈结亲的事啊!”她们一边猜测,一边笑。 我直直地看着叶龙生,他一身灰色西装,和蒋雪一起坐在靠窗的雅座,品着咖啡,笑着说话,不一会,叶龙生站起来,走到蒋雪边上,语重心长地说些什么,语罢又用手拍拍蒋雪的肩膀,蒋雪神情凝重。 我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却隐约地能猜到几分。 直觉告诉我,他们在说叶懿若的事情。 叶龙生说完,风度翩翩地离开,剩蒋雪一人坐在那。 蒋雪一直在看窗外,一手摆弄着那包红色万宝路的烟盒。 窗外天空浓红一片,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像一幅油彩画,浓重的色彩重叠累赘,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蒋雪坐在那里,一身暗黑的西服,像是又一抹黑色,逐渐融入那幅油彩画里,分不清,触不到。 我的心惊了一下,他好象离我有些远。 逐渐地,叶龙生隔三差五地来香阕,这天叶懿若也跟着前来。 三人在雅座里,远远看过去,叶龙生不停地说着,一手摸摸叶懿若的头,时不时爽朗地笑笑。 服务员送上三份大牛排。 叶懿若小口小口地吃,向蒋雪指指自己的那份牛排,蒋雪随手拿起叉子切下一块她盘子里的牛排送入口中。 这样亲密到自然的举动让我瞬间有些难受。 头微微发痛,不想再看下去,慢慢离开。 “小冬,这里。” 背后传来了蒋雪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他朝我招手示意。 有些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这是叶先生。” 蒋雪起身,一手随意地搭在我肩上,向叶龙生介绍。 叶龙生微微笑笑,却没伸出手。 “这是苏小冬,我特别好特别好的兄弟。” 蒋雪说得有些大声,像是刻意渲染一种气氛。 “哦?是吗?幸会。” 叶龙生伸出手来。 “叶先生好。” 我也伸出手。 “这是小妹,懿若。” 叶龙生指指叶懿若。 “我们见过的。” 叶懿若小声地说。 “恩,我记得叶小姐。” 我礼貌地笑笑。 一起坐下。 “小冬,你就吃我这份好了。” 蒋雪将自己的牛排推过来。 “不用了,我不饿。” “还要我伺候?”蒋雪笑着将牛排一块块切好,“你每次都要我来动手,才肯吃。” 叶龙生皱皱眉,似乎有点惊讶,叶懿若也瞪大眼睛。 “也就我肯伺候你。” 蒋雪凑近我,笑笑。 我机械地举起叉子叉起一快切好的牛肉,一滑,又落在盘子里。 “别拘束,多吃点。” 蒋雪转头对叶家兄妹说,“他就这样,一有外人就放不开。” “看来苏先生真是蒋雪的好兄弟,真和哥哥弟弟一样。” 叶龙生笑得僵硬。 “真的,特别好特别好的兄弟。” 蒋雪又重申。 “男人么,总有几个好兄弟的,我也是,一些朋友五湖四海的,彼此一起打打高尔夫,看看球,下下棋。” 叶龙生又打量着我。 “他可不一样,和我很早就认识了,我记得那时就常窝在一起看片子,吃夜宵。” 蒋雪笑,又凑近我,旁若无人一样地低语,“记得吗?” 我重重地点头。 “哈哈哈,真是羡慕,蒋雪你有那么铁的兄弟,懿若,女人不能太黏糊,男人也需要自己的空间,有自己的兄弟。” 叶龙生豪爽地笑。 叶懿若静静地看我。 “龙生兄,你也有这样的好兄弟?”蒋雪喝口酒,慢悠悠地问。 “多了,爬山,滑雪,桌球,平时娱乐项目多,朋友自然也多,烦心的时候就一起聚聚。” “那不一样,小冬对我,是好到可以舍得一切的。” 我的手微微发抖。 叶龙生显然被蒋雪这句不合适宜的话震惊了,眼睛里充满了内容,一时说不出话来。 “蒋大哥,你。 。” 叶懿若脱口而出。 “蒋雪,你真是幸运,事业,兄弟,女人全占了,我们懿若也是爱你爱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你没看见那段时间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哭个不停,眼睛都哭成金鱼眼了,什么漂亮都不顾了。” 叶龙生立刻转移了话题。 蒋雪默默不语。 “懿若,以后要多为你蒋大哥想想,别任性,好好相处。” 叶龙生指点着叶懿若。 叶懿若点点头。 “龙生兄,还是把懿若托付给更好的人吧,我真的是不配。” 蒋雪苦笑着摇头。 第八十八章 一时间气氛很凝重。 “蒋雪,你这样说太生分了。” 叶龙生说话的音量陡然高了几度。 “真的,真心话。” 蒋雪掏出一根烟,缓缓点上。 我知道他一遇到心烦的事就会抽烟,隔着烟幕,让自己平静清醒些。 “你看,我这人毛病多,事也多,懿若这么好,跟着我太可惜了。” 蒋雪慢慢地抽,慢慢地说,一字一字,很清晰。 “蒋雪。” 叶龙生看看我,“你当着外人说这些做什么,我们自己家的事关上门怎么说都好。” “他?外人?”蒋雪低头笑笑,拿烟的手颤起来。 我猛然有些紧张。 蒋雪一直笑着摇头,拿起手边的冰水一饮而尽。 “他不是外人,我们晚上睡在一起的。” 我感觉全身血流上涌,会聚在脑门里,却有极度清醒,口中有腥甜的味道,他这样的语调,像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我却感觉又回到那日我们一起爬鲤鱼背上的那刻,年轻时候的他给我的玻璃般的许诺,他会跟着我一起跳下去。 事过境迁,我不能否认诺言依旧有魔力,瞬间牵引我们的情绪,蛊惑我们的心神。 “蒋大哥,你!”叶懿若几乎是发出尖叫,我想她这辈子也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懿若!你叫什么!”叶龙生喝斥。 “很抱歉。” 蒋雪淡淡地说。 “懿若,是我们看走眼,转了半天,你居然是这样的德行。” 叶龙生盯着蒋雪冷笑,“这个世界真是疯狂。” 叶懿若惊慌失措后满面泪珠,捂着脸哭。 “别哭,丢人,懿若,是我们不屑要他!”叶龙生起身,一把拽起妹妹。 “不,哥哥,我喜欢蒋大哥,真的喜欢,求求你。” 叶懿若几乎站不住,从叶龙生的臂膀里滑落至地,一头乌黑的长发至地,伤心欲绝。 我顿时有强烈的感觉,她是真的爱蒋雪,无论她爱人的方式是否成熟,她也是单纯地爱着,那头乌黑至地的长发似乎缠绕了她整个身体,像披美丽坚韧的绸缎紧紧包裹着自己,不得解脱。 她和我一样,一样作茧自缚,一样不能自拔。 我顿时不忍看她,她像面镜子,看着她就知晓我的样子。 哗的一声,是玻璃着地的声音,地上一片狼籍,叶龙生站在那里,浑身点燃着愤怒的小火苗。 “没出息的东西,你想怎么就怎么,真要跟这么个肮脏的人,也算是叶家不幸,我管不了了,随你罢!” “懿若,你起来。” 蒋雪上前去扶她。 “不用你来!”叶龙生推开蒋雪,“你这混球,当初死皮赖脸地黏着她,真到什么都给你了,你又甩手不要,还弄出了个这么恶心的东西!” 叶龙生一手指着我。 我无话可说。 蒋雪微微靠过来,站在我面前。 “不过,我们懿若不是你姓蒋的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你把我们当猴子耍,这件事我们不会就这样算了!” 叶龙生撩下话,一把抓起叶懿若,半拉半抱着走人。 “你何必这么说。” 我摸摸蒋雪的肩膀。 “总是要说的。” 蒋雪转过身来,笑着看我,“不要担心,没事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冲动得只想抱他,两手颤抖。 看出了我意图似的,他倾过身来抱我,紧紧的,周围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众人心内一片哗然。 我们的事情从多年前开始,到现在,最终还是被摆在了最亮最刺眼处。 我隐隐感觉会有很多事情将倾轧而来,瞬间,暴势,这样不好的感觉很多年前就有过。 夏日,越来越热,知了在耳根子边聒噪个不停。 下班后,我一个人回去,今天蒋雪有重要的会议。 夜色渐浓,却没有一丝凉风,空气里潮热得不行,我浑身是汗,黏黏密密。 这时候的交通是异常拥挤,大小车子都像是被推一推后再挪一挪。 我等得有些不耐烦,口干舌燥,有些晕晕的,好不容易过了这个红灯,我将车停在小路边,到一旁的小店里去买冰水。 掏出两个硬币,小店的大妈递给我冰水,我马上拧开,狂饮一口。 边上有个梳羊角辫的小女孩嘟着嘴巴看着我。 “怎么了?”我低着头,笑着问她。 她看着我,身体晃来晃去,一手捏着粉红色的裙摆。 “你想喝吗?”我发现她一直盯着我手上的水。 她用力点头。 我又掏出硬币。 “老板娘,再买一瓶。” “我要喝汽水。” 她大声地说。 我笑笑,买了瓶汽水。 “喝吧。” 我拧开盖子,递给她。 她转着眼睛,□着。 “喝完早点回家。” “我的小猫病了,快死了。” 她神情突然黯然,“妈妈不肯让我带小猫回家。” “什么小猫?是流浪猫吗?” “恩。” 她点点头,用手指指旁边那条小巷子,“就在那里,它快死了。” 我看看那条巷子,几乎是漆黑一片,地上有些水渍,小星点子闪烁不停。 “叔叔,去看看小猫吧,小猫快死了。” 女孩拉着我的手,焦急的语气。 “好。” 我应着。 “快快。” 她拉着我的手,走进那巷子。 这条巷子狭长,只有几盏微弱昏黄的路灯,照着两旁班驳的墙,墙上黏着零散的红白色广告纸,脚下的青石板上积满了水渍,踩下去脆脆的声音很明显。 像是走不完一样,里面越来越深,我感到狐疑,巷子里几处人家都紧闭着门,惟有一老太太坐着一小板凳,手上磨着一把刀,发出切切的声音。 “就在前面,小猫就在前面。” 女孩催促。 我上前一看,在一处小水坑边上躺着一毛茸茸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具猫的尸体,那猫的眼睛还睁着,浑身被拉长一样,松松软软,没了骨头似的,周围是大大小小坚硬的猫粪,恶臭熏天。 “都死了。” 我喃喃地说,语气很低,恐怕小女孩伤心。 突然地眼前一黑,屏蔽了周围黄昏的光,我的脊背被狠狠地抽了下,剧烈的扯痛让我倒下去。 我顿时恐惧密布,头被一个大麻袋罩着,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边上那股浓臭的猫的尸斑味在鼻尖荡漾不去。 我的神经高度紧张,隐约感觉周围有几个人高马大的影子逼近我,还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若有若无的笑声。 和预感的一样,一波又一波的拳脚袭来,狠狠地,重实地落在我身上,钝痛,刺痛,这处还来不及感受,那处又起。 整整五六分钟的样子,我大汗淋漓,体内的五脏六腑和错位一样,晃荡来晃荡去,我艰难地欲逃离这里,却无法动弹,胸口泛上一股一股恶心,呼吸急促。 又突然一声,头上罩着的麻袋被掀开,我半眯着眼睛,看着眼前几个穿汗背心的粗汉。 “差不多就得了,意思一下,老子还有事去办。” 领头的一个熊腰虎背的男人撇撇嘴。 边上一个精明瘦小的男人立刻伸脚重重地踩在我脸上。 “瘪三,给你点教训,要是再不识相,咱兄弟再给你吃顿!” 顿时眼前丝丝缕缕的血色蜿蜒而下,想是眼皮被磨破了,什么也看不清楚。 “好了,得了,就这样,量这瘪三以后也只能缩着头做人。” 虎背熊腰的男人哈哈地笑。 我脑子一片混沌,眼前的光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知道了?”虎背熊腰的男人逼近我,露出嘴里那颗闪烁着唾沫的金牙。 我眼皮极度酸胀,终于撑不开,什么也不知道了,只感到背上密密的汗水由热变冷,一颗一颗像渗进骨头里一样。 等我醒来时,已经是深夜,身下青砖石冰冷冰冷的,我用力撑起自己,靠在墙上,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路灯倒是明亮了许多,直直照着我,我低下头,心中了然,这一切的发生是我预料中的。 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我转转头,颈部一阵阵酸痛,眼角瞟到那具猫尸,尸体上爬满了绿绿黄黄的虫子,一个个脓包,溃疡,一塌糊涂,面目全非。 艰难地站起身来,我掸掸衣服,整理衣容,把扣子一颗颗扣好,慢慢地走出巷子,像没事一样。 巷子外的大马路上流光溢彩,霓虹灯热闹得一闪一闪,不远处,还是那家小店,我看见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里面,低着头,俯在柜子上写作业。 我一步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买一瓶水。” 小女孩惊讶地看着我,脸上红红,像是一些愧疚之色。 “那只猫已经死了。” 我笑着对她说。 她捂着脸,逃着回里面,喊着妈妈。 我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硬币,圆圆的,凉凉的,心里的空洞一片一片,没有恐惧,只有悲凉。 远处商场顶楼上大片大片的霓红,彩幅把这个世界镀上了层金黄的光,有种错觉,这个世界是光明美好的,如小孩子纯洁的瞳孔一样彰现着通透。 第九十章 连着十多天没去上班,我骗蒋雪说是家里有事。 躺在床上,心里却豁然明了,打我的人应该是叶龙生派来予以警告的。 我不想告诉蒋雪,告诉他又能怎么样,只不过徒增他的烦恼而已。 母亲感觉我在外面惹了事,面色忧愁,两眉紧皱。 “小冬。” 母亲坐在床沿,一手揉着印花床单,微微笑笑。 “什么事?” “小冬,我是担心你,那天你回来,浑身淤青,惊得我的心现在还跳个不停。” 母亲顿了顿 ,两眼直看着床单,“其实早想和你说了,我们在邻城的那套房子现在空闲着,一直租的那个人现在去北方进修了,据说仕途顺畅。 。 。 。 。 小冬,你要不要去那先避避?” 母亲的语气带有恳切的低求,我的心一下被针扎似的。 “没事的,妈妈,我没惹什么事情,真的。” 我微微靠向母亲,两手搭在她肩膀上。 “真的吗?”母亲喃喃地,一种似信不信的表情。 “真的,没事的,我不整个在这吗?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笑笑。 “小冬,事到如今,我和你爸爸不求你怎么样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母亲低低地叹气。 一夜无眠,辗转在床上,我看看窗外,浓得没一丝裂缝。 我是不可能和母亲谈论自己的性向问题,那样会击垮他们,十年前我没有说,十年后我也不会说,虽然他们是知道一些的,但从不在我面前提及,讳莫如深,处处小心,这样的用心良苦让我心酸。 但是我爱蒋雪却是怎么也改不了的事实,要是可以,我也想从脑子里移除他的全部记忆,重新活过。 静静地在家里看书,看碟片,偶尔和母亲出去买买菜。 “小冬,那个要吃吗?”母亲指指集市那边摊上的雪糕。 我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亲切,是现在市场上稀有的老雪糕,矮矮胖胖的,娃娃脸俏皮可爱。 “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的。” 母亲笑着买下两支。 想起小时候的夏天,自己最开心的事就是拿着小张小张的纸币去买冰饮,那时候的雪糕,绿豆冰棍,三色球都是难得吃一次的,每次去都是揣着雀跃的心情。 有时候奢侈一会,就拿着家里的搪瓷碗去买西米露,浅浅的一碗冰凉清心的西米露,总是傻气地端着小跑到家才吃。 那粒粒碎籽冰冰的,咬下去,清脆声一个接一个。 想着想着,心里暖暖的,那时的天蔚蓝蔚蓝的,那时的日子过得很慢,但从不担心会发生什么,因为有父母的庇护。 “现在这样的雪糕那些小城市里也都到处可见。” 母亲笑着把一支雪糕的纸壳剥开,递给我。 很快就啃完。 “吃的那么快,你小时候可是舔一舔,吮一吮,可舍不得吃呢。” 母亲用手擦擦我的嘴角。 “你也吃啊。” 我看见母亲将另一支放在袋子里。 “我不吃这个东西。” “拿到家里就化了,吃掉吧。” 我扯开那支,给母亲。 母亲笑笑,笑得很淡,她说不敢笑得大,怕笑出更多皱纹。 “小冬,我们这样多好,一直这样就好。” 我不语。 “小冬,昨晚我和你爸爸也说过,让你去避避,他也赞同。” 母亲又提老话。 “妈,我在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赶我啊?”我笑笑。 “总是不安心,好象不太平。” 母亲停止了笑,脸上愁苦得不忍目睹。 “不会的,我会好好地陪你们的。” 我轻轻地搂着母亲。 回到家,帮着母亲收拾蔬菜,母亲说趁太阳还没下山,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我静静地洗着菜,心也有丝忐忑不安,母亲的话印在我脑子里。 “妈,你这个娃娃菜要切吗?”我扭头向房间里一嚷。 没有回音。 “要切吗?”我又问。 还是没有回音。 我狐疑地走进房间,却看见母亲坐在床边,低垂着头,耸着肩膀。 “妈,你怎么了?” “小冬,这是什么?”母亲转过头,微微的怒形于色。 我顿时被惊骇,母亲手里捏着那幅大卫的画,那幅我悄悄放在床底的画。 “你怎么还藏着这样的东西?!你知道。 。 。 羞耻吗?”母亲瞪大眼睛,发丝凌乱,最后咬牙切齿地挤出两字。 我一动不动,像被扯光了衣服推到大街上的囚犯。 “我。 。 我以为你已经没有那心思了,没想到你那毛病一直没改掉。” 母亲痛心地说。 毛病?我微微一怔。 “小冬,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母亲站起身来,摔掉那幅大卫,摇着我的肩膀。 “妈,我。 。 我就是这个样子,这不是病。” 我低着头,不敢看母亲。 “这不是毛病是什么?小冬,你不要糊涂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我是听都没听说过,一个男人还会被男人迷住!”母亲大喊。 “妈,你别生气。 。” “我怎么能不生气,我的儿子变成这样了,我养了近三十年,到头来居然是这样的结果。” 母亲哭着喊着。 窗外的夕阳,由深黄逐渐演变成殷红,瑰丽的妖娆,血一样地照进房间每个角落。 我和母亲静静对峙着,好久。 母亲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看着那幅大卫。 “算了,我知道你外表文静,内心固执得不行,我说什么也是左右不了你的,可是你想过。 。 那个人是真心待你的吗?你真的和他有缘吗?你们这样会是善果吗?你已经进过一次监狱,常言道是死了一次的人了,现在好不容易捡回这条命,你还要糟蹋吗?” 我盯着夕阳,瞬间感到睁不看眼睛,我的时间,我的青春为什么全是一片一片空白。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母亲起身,佝偻着身子出了房间。 整个房间全是夕阳,也直直地照在那幅大卫上,像一把火熊熊欲燃。 我闭上了眼睛。 我错失了太多东西,我的春夏秋冬,我的生命,我不想再失去我的父母。 休息结束,又回到酒店,我隐约地下了决定。 “小冬,家里的事处理完了?”蒋雪温柔地看我。 “恩。” 我点点头。 “你的眼睛怎么有点肿?” “是吗?还好吧,没事。” 我摸摸眼皮。 “多吃点,你那样瘦。” 他把食物全推到我面前。 “吃不了这么多。” “就当为我吃的。” 他笑笑。 我心中一阵苦涩,想说的话又被吞下去。 用餐结束,我起身,鞋带又散开了。 “我来。” 他蹲下身,慢慢帮我系鞋带,“又穿球鞋,让你穿皮鞋你不听,算了,不强求你改变了,你怎么舒服怎么来。” 周围人的目光又会聚在我们身上,一阵阵诧异的波浪袭来。 “我自己来吧。” “没事,随便他们看罢,我就是爱这样伺候你。” 他笑得越来越温柔。 我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在他笑里又逐渐地融化。 一起走出去,迎面却撞到了叶龙生,他正笑脸盈盈地和旁人交谈,站在他边上的又是那个严肃的老人家。 “叶龙生。” 我惊慌失措。 “别怕。” 蒋雪微微拉着我的手臂,“他不过是来谈生意的。” 我壮了壮胆子,看着一身灰色西服,像只豺狼的叶龙生,不巧,他突然飞过一眼,直逼视我,目光里充斥着轻蔑,不屑,然后笑得开心,嘴唇蠕动着,喉结上上下下。 在我看来,这一切全是慢动作,一点点提示着我危机的来临。 “瘪三,给你点教训,要是再不识相,咱兄弟再给你吃顿!” 这句话刷地在我脑子里回放,不得不承认,没有害怕那是假的。 “走,别理他们。” 蒋雪拉着我走过他们。 “蒋雪。” 一个浑厚粗嘎的声音。 是那个老人。 “祥伯伯,什么事?”蒋雪问。 “过来一起谈谈,龙生提出很多不错的想法。” “呆会吧,现在有点事。” “那半个钟头后在楼下的咖啡厅里,你过来。” 老人吩咐。 “还是去会客厅吧,和龙生兄慢慢谈谈。” 蒋雪笑着。 “那么拘谨做什么?又不是外人,你和叶小姐不是正处着吗?说起来也是一家人。” 老人笑笑,打个手势,不容置疑。 “好,等会我来。” 蒋雪应着。 我有些战战兢兢地走出去。 “下班后我来接你。” 蒋雪敲敲我的头,“别多想,只是谈生意而已。” “你放心地去吧。” 第九十一章 蒋雪来接我的时候面色消颓,紧紧抿着双唇,一言不发。 “怎么样了?”我悄悄地问。 “没事。” 他微微垂着头。 车子缓缓地开,突然刹住,面前跑过一只蜡黄干瘪的流浪狗。 “要死!”他咒骂。 小狗慌张地躲过,溜到对面去了。 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慢点开,当心点。” 他突然转过头凝视我,眸子黝黑黝黑的,像潭深渊。 “你会离开我吗?会吗?” 我呆了呆,随即笑笑,自己也知道这笑僵硬,像是干糨糊粘上去的。 “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我心一惊,他倒是猜中了几分,原本早上我就犹豫着要不要和他说分开段时间,这也是我自己好不容易下的决定,为了我的父母。 “倒头来,我还是一个人。” 他笑笑,手又反射性地去掏烟,烟盒子掉在车里。 红色的万宝路烟盒,上面印有粗犷的西部牛仔,骑着骏马,驰骋于草原上,忽略了沉重的生命在手臂上烙下的刀疤。 我去捡烟盒,他也低头,我看见他的脸,像一夜间老了几岁,眼角微微细细的皱纹可以钻进我的心里。 我静静地拿出根烟,塞在他嘴唇里,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蓝色的荧火,刷地一竖,微微炽热。 火光下他的睫毛根根分明,低垂着淡淡的哀伤。 他握住我的手,我们之间又隔着一火苗,彼此看得分明。 “你。 。 终究是变了。” 他淡淡地说。 这样一句话,让我的心骤然发痛。 “如果。 。 我让你不要离开我,你会肯吗?”他郑重地吐出字,一字一字,刻骨刻肌。 我想起那年,我们在火车上,他静静地细诉自己的童年,没有父亲的他又被母亲抛弃,早早地游荡于社会,做着年少愚昧的事情,注射着扭曲了的快意,宣泄着自己满腔的愤慨,最终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卑微的存在。 他是可怜的。 那年那日他和我讲那些事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窗外是青山,绿树,草垛,河渠,有扎着头巾的妇女在喂蚕采桑,天空蔚蓝如洗,一望无际,却也没有他眼里的忧愁绵长。 此刻,他的眼里又是那日的样子,让我不忍目睹。 “小冬。” 他叫着我。 “我。 。 不会离开你。”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说,心里的原话却是:我尽力不会离开你。 他抱住我,笑出声来。 我也紧紧搂着他,像搂着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不松手。 承诺,永远是属于说出口的那刻,那一刻是拼上所有的真情实意的。 如同一个孩子站在麦田里,望着澄碧如洗的天空,信守着自然给他的希望,虔诚地希冀着美好,但谁又会料到这天也会逐渐发乌,世间的事波诡云谲,所谓承诺也不过是我们自己安慰自己的。 但日子还是要随着自己的信念过下去。 该来的还是会来,该面对还是要面对。 酒店里关于我和蒋雪的事情已经传得纷纷扬扬,大多数人抱着看好戏的心态,谈论着,谴责着,当作日常的消遣。 我感到非常不舒服,这个酒店像个大蒸笼,散发着众人口里的热气,灼热的,糜烂的,腐臭。 “你是苏小冬?”一个非常浑厚的声音。 我正走向办公室,手里拿着资料,这个声音让我的手指反射性地一颤,本能地装作没听到,继续虚着步子向前。 “你是苏小冬。” 疑问变成了肯定。 我转头,果然是那个鹤发矍铄的老人,他一身灰色的西服,面目严肃,眯起眼看我。 “您好。” 我鞠躬。 “我们到下面去谈谈。” 他伸出一食指头朝向地,不容置喙的架势。 我必恭必敬地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里的人都很诧异,纷纷向他鞠躬,他微微颔首,像欧美领导人在台上看着底下的子民。 电梯里狭小的空间让我很不适,两手摆在裤子两侧,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和老人攀谈起来,老人点着头,突然爽声笑笑,拍拍那年轻人的肩膀,赞道:“就应该有这样的精神!” 年轻人马上谦虚道:“哪里哪里,拙见而已。” 电梯叮咚一声停止,到了一层,大家慢慢走出,笑语不断。 我突的楞在那里,辨不清前后东西。 “在那里。” 老人转头看我,眼神有无名的严厉,又是伸伸那食指。 我连忙出来,跟着他到咖啡厅。 坐定后,服务员笑着端上咖啡。 “您喜欢的蓝山。” 服务员笑脸盈盈。 “是这个月从日本来的豆子?”老人问。 “是的,这次的成色,味道都很好。” “我是一直喝蓝山,改不了的。” 老人对着服务员笑着,伸着食指摇晃下。 我发现他的食指比中指长,据说这样的人非常精明,有目标性。 服务员款款而走,老人点头后收敛笑容又严肃地看我。 我也看着他,他的脸像一幅伦勃朗的肖像画,满面的严肃像是可以用刀子刮下来似的。 “您找我有事吗?” 他看着我,眼皮都不抬下,“苏小冬是吗?你现在是在香阕运输部工作?” 我点头。 “是蒋雪给你安排的?” 我又点头。 “我是不赞同这样的做法,现在靠联络人情占个肥缺的事太多了,其实应该清肃下。 " “是的。” 我承认。 “不过也没什么大碍,你做的还可以,没什么大错误。” 我又点点头。 “多珍惜现在有的,不要妄图想些虚幻的。” 我一楞。 “你也不容易,想起当年因为蒋雪的事情入狱,我也是很惋惜的。” 猛然地,我脑子里的那层雾像被人拨开一样,想起在哪见过他。 那年我昏倒在血泊前,隐约看见他带着人冲进房间。 “那时候,他们两兄弟不和,明里暗里争执,最后居然到刀枪相戈的地步,的确是我没料到的。” 我看着他,他慢慢地说,嘴唇几乎不启,浓密的一层白胡子照例是厚到可以塞进一只苍蝇。 “但是更没想到的是会出来个你。” 我心里一片空白。 “最没想到的是你到现在还和他在一起。” 我盯着眼前的那杯咖啡,氤氲着苦涩味,老人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被震一下,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过去这些年了,还和蒋雪在一起。 “我是不知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感情,也没必要知道,但是你要是为他好就离开他。” 老人说得平静,像一尊佛像。 “我不会离开他的。” 我抬起头,坚定地说。 “你监狱里的苦还没吃够?年轻人最忌讳的就是不懂得吸取教训。” “进监狱的事。 。 我不后悔,再退回那个时候,我也必定会那样做。” 我闭上眼睛,一片漆黑。 “你对他倒是有些真情意,不过这些全是空的,他必须有正常的生活,有个般配的妻子。” “这不正常吗?同性恋不正常吗?”我急着说,说着又捂头,怎么可能说得通,这样的话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觉得正常吗?”他冷笑。 “总之。 。 我答应过他,不会离开他。” “他要求你的?” “恩,他也是需要我的。” “是吗?需要?一个人有基本的物质需要,有责任,义务的需要,再者才是个人情感,你们这些需要全是不堪一击的。” “您让我们在一起吧。” 我低头,居然企求他。 “如果这个社会同意的话,我允许。” “社会?社会不会答应的。” 我喃喃。 “你知道就好,一个人活着要是连面皮都不在意也就白活了,你们是生活在这个社会,要处理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你当自己活在书上写的漂流岛上?”他又冷笑。 “我。 。 不会给他添麻烦的。” 我揪着衣角,心痛得很。 “这不是你主观上能控制的,你要是真不想给他添麻烦就离开他,他现在处境很不好,这个酒店里好多人反对他,他的气候根本没成,你们偏偏又在这个时候闹出这样可笑的事情,不是特地给人抓着把柄吗?” 我不语。 “现在流言已经很多了,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趁事情还没到不能拾掇的地步,早早了了。” 了了?我真的要离开蒋雪吗?虽然自己前几天就下过这样的决定,但真当有实际的力量推着我的时候,却又是万分难受。 我想起蒋雪经历的那些灰暗的日子,想起他被父母抛弃的童年,想起多年前他倒在血泊里任人欺凌的样子,我的心被刀刮一样。 “不,我不会离开他的。” 我坚定地说,手上却沁出一条条冷汗。 老人诧异了下,却很快恢复平静,雪白浓密的胡子像一片银刃,犀利刺眼。 “我对你客气是因为你曾经为他付出过一切,你不要拎不清,蒋雪是肯定要和叶家小姐结婚的,我和叶家的父母见过面了,彼此谈得很妥当,他是一定要对叶家小姐负责的。” “不会的!蒋雪说过不会和她在一起的!”我大惊。 “是吗?说过的话算什么?商场上只有白纸黑字才是有法律效益的。 " “他答应过我,也和叶家说明白的!” “由不得他,他能做什么主?再者,他也是一时间那样说说,真到他什么都要失去了,他还会执意和你在一起?我想肯定不会。” 我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真到蒋雪什么也没有了,他还会和我在一起吗?我不能确定。 “他最近几年生活太顺了,没经历什么挫折,于是都忘记当初是怎么得到这一切的,难免犯糊涂,你应该清醒点,不要做什么痴心梦。” 他伸出食指指着我,微微动怒。 “我没有做梦,我知道自己什么也没有,不能给他带来什么。 。 。” “那你就离开!”他打断我的话。 “我已经离开他五年了。” 我低下头,手捧头,“那样的五年,有时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现在想来也是他支撑我过来的,就算是梦,让我做做也好。” 老人不语,我低着头,不敢看他,我已经对他说了这些□裸的所谓的无耻的话。 “没想到你对他能到这份地步,真没想到。” 他摇着头。 “我也没料到。” “他没你想的那般好,你记得他哥哥吧,那年他被你捅了几刀昏迷了二个多月,其实。 。 当时是有机会救醒的,但是。 。” 他顿了顿,也有点不忍说下去。 像一道雷劈下来,我惊住了。 “不过他也是为了自己,要生存得好些,必须要消除一些绊脚石。” 他的目光嗖得凉下来,几乎快结着冰。 我几乎受不住这样的事实,为什么会这样,蒋雪,即使我知道他并不是个善人,也万万没想到他会狠到这个地步。 “同室操戈,这样孽障的事情我也是不愿意看到的。” 老人移动目光看看窗外。 “这就是你们生活的社会?”我发出笑声,“真是比想象中的精彩。” “所以说到底,蒋雪的秉性还是随他爸的,利厚情薄。 " 利厚情薄,这四个字盘旋在我脑子里,我的心猛然沉到底,像浸在深海底,冰冷刺骨,周身不得动弹。 “你仔细想想吧。” 老人缓缓起身,迈着步子走人。 我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整整一个下午,咖啡厅里反反复复放着那首凄凉的欧美爱情音乐,直到黄昏,面前的咖啡已经黑成墨汁色,浓浓得如同生命中一块不可消迹的悲怆的疤痕,随着岁月的牵扯,依旧渗着乌血。 木然地走出咖啡厅,突然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小冬。”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抬眼一看,是他,笑眯眯地走过来。 “怎么这样没精神?病了?”他摸摸我的额头。 “病了。” 我费力地扯出一抹笑,已经精疲力竭,不知道怎么应对他。 “工作太累了?要不明天在家休息?”他的声音有说不出的温柔。 我摇摇头。 “送你回家。” 他和我并肩而走,又笑着来搂我。 “我想去看看江水。” “今天去?你身体不好,改天吧,等等吹了江风,更严重了。 " “没事,我想去。” “那只能呆一会,不能多呆。” 他笑着啃我耳朵。 江边,夜风里透着腥气。 我站在岸边,看着深深的江水,他在身后抱着我。 “怎么想来这儿?”他下巴抵着我肩头。 “想让脑子清醒清醒,我太混沌了。” “恩?又藏着什么情绪?”他笑。 “你觉得我们可能吗?”我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怎么不可能?” “我和你都是男人。” “你现在才知道?”他又顽皮地来捏我脸。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也是缘分,只不知道这缘分是善还是恶。” 我悠悠地叹气。 “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做什么?” 我抬头看看天,一片漆黑,无一丝亮光。 “我执意要和你在一起,也许上天也看不过去,把我关进了监狱做为惩罚。” “什么上天不上天,你还信这个?”他止住了笑。 “现在我是不是又在做逆天而行的事?” “好了,不要说了,你今天怎么了,尽说这些古怪的话。” 他面露阴沉。 “都说进过监狱的人脑子不正常,常有间歇性精神病,说糊话。” 我笑笑。 “别提监狱的事情。” 他背过身去。 “五年,怎么可能说抹去就抹去。” “都过去了。” “不,没过去,至今我会做噩梦,梦里喝着人尿。” “别说了,小冬,不是说过以后我不会让你再受伤害了吗?”他转过身来,“我说过的,会做到的。” “这些承诺不要轻易去说它。” 我别过头。 “你不信我?” “的确不太相信。” 我苦笑。 “你不信我?”他脸上的阴沉越来越多。 “我也想信你,但我总是觉得惶恐,好象每天都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不会有了,我保证。” “你保证有用吗?我们可能吗?我们的身份背景相差太多了!”我大声地说。 “你是不是想离开我?”他慢慢地说,目光冰冷。 “我不知道。” 他冷哼一下,“前几天还说不会离开我,你说的话和放屁一样。” “我没办法,我太怕了,我承认自己的懦弱,和你一起,总是像处在危险里!” “危险?什么危险?都是你想离开找的借口而已。” 他冷冷地笑。 “你这个人就是危险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你做过什么!你哥哥,你。 。 。” 我说不下去。 他一楞,随即又笑,“你在说什么?” “你的哥哥,你为了你自己,最终没放过他。” 我闭上眼睛。 他呼吸急喘,伴着微微上泛的江水声,轰隆隆的. “原来是这事,那有什么?他不该死吗?我把他氧气管子拔掉了又怎么样,他这样的人渣子活在世上也是害人的。” 我睁开眼,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不恨他吗?他害你进了监狱,这笔帐怎么都要讨回来的。” 他恨恨地说。 “可是他死了,我的罪名不会变了,是你让我在监狱里不折不扣地呆了五年。” 我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痛苦地挤出这纠缠在脑子里一下午的话。 “小冬,对不起。” “你想过我吗?为我想过吗?我呆在监狱里这些年,你想过我吗?你不仅没来救我,却还推了我一把。” 他面色愧疚,却依旧直直看着我。 “我想来看你,但没有你亲属的准许,监狱我进得去吗?再说那时候我已经决定和你分了,为了自己,也为了你。” “你是为了我吗?你对你哥哥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自己能在蒋家站住脚,为了剔除绊脚石而已!” “你。 。” 他面色铁青,愤怒至极,“你居然这样想我!枉你还说爱我!我对蒋亦峰做的有什么不对?他一直打压我,还要灭我口,又逼疯自己妹妹,还害你坐进监狱,这样的人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解恨!再说他没死又能怎么样?!你认为蒋家会放过你?你那五年还是必坐的!” “是啊,我的确命中注定就是一囚犯,我坐牢坐得该,坐得一点都不冤。” 我颤抖着声音。 “你知道就好!”他大嚷,又背过身,狠狠踢岸边的石椅子。 第九十二章 我转头就走。 “你站住!” 一股力量把我拽回去。 “你想离开?!”他愤恨地嚷。 我被迫看着他的眼睛,黝黑一片里点燃两束火苗。 “你信不信我把你丢到江里去?!” 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温度,让我瞬间毛骨悚然。 那江水好似猛然汹涌翻腾起来,拍岸而起的声音直钻人心,远处传来微微的粗嘎声,渐渐变重,像高猿长啸,凄异恐惧。 我直直看着他,他的脸今晚看上去尤其刚毅,合着江水的阴沉,简直不像人的面皮。 “我信。” 我凄凉地笑,“你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他不语,依旧逼视着我。 “你放开我罢。” 我轻轻地说。 他皱皱眉,眼睛里的光黯淡下来,始终没有放开我。 “小冬。” 他低头,“一开始,我对你的确是好奇,没想过其他,而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离不了你。” 我默然。 “我们一直走下去,这样不好吗?”他的声音透着痛苦。 “也许走不下去。” “不,你相信我,可以走下去的,一定可以的。 我已经失去你五年了,不会再有第二个五年的,绝对不会的。” “这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 话没说完,一辆轿车飞驰而来,闪着两道雪白的光。 他一个侧身,俯身下来,压着我。 耳边是车子飞驰而过的余音。 “你没事吧?”我焦急地问,一颗心悬在嗓子口。 他缓缓地抬头,发丝凌乱,眼睛里的光又回来,透亮着照着我。 “肯定可以走下去的。” 他笑地用力。 我怔怔地看他。 “你不要担心。” 他拍掉我身上的污泥。 我起身,有些站不直,左踝扭了下。 “我来背你。” 他不由分说地背起我。 “我很重的。” 我喉头哽着,不知为什么,眼睛越来越酸,江对面的那排灯晕逐渐变大,一抹抹漾开来的橘红色。 “我背你走下去。” 他慢慢地说。 伏在他背上,隔着西服,摸着他结实宽厚的背,一阵阵温热咬着我的掌心,但不能否认,那样的触觉是一种塌实熨贴的归宿感。 印象模糊却又清晰,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的背的样子就深深地烙在我脑子里。 远处灯火阑珊,有微弱的汽笛声,像是一只大船进江口了,载着人们的物质需求,江浪滔滔声逐渐平复下来,整个世界有稀有的静谧,一点声音也没有。 莫名地,眼泪渗出来,我闭上眼睛,自己哭了,为了什么?失望,伤心,感动?自己也分不清楚。 这一刻,只想睡过去,强烈的倦意袭击了我,一波波而来,挡都挡不住。 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道暖暖的白光从窗外射来,我发现自己睡在车子里,身上覆盖着一条黑色的西服。 起身看见他靠在前座,半眯着眼睛,侧着的脸满是疲惫。 “你醒了?”他听到动静,转过头笑着看我。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索性听了会音乐。” 我这才感觉到周围有淡淡的极低的音乐,以及看到他身边两盒空的红色烟盒。 “怎么抽这么多?” “本来就想抽一根,不知觉地抽了这些。” 他笑笑。 “现在几点了?” “懒得看,你今天回家休息吧,别去酒店了。” 我点点头。 “昨天没送你回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想你回去。” “我倒不认床,睡得很熟。” “那就好。” 很平淡的交流几句,我们又不再说话,朝窗外看看,江边停着几艘大船,有些肮脏的船帆随风的吹打,微微颤颤。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想起昨晚的一切,像是一个有点惊悚的梦,飘飘地不真实。 回到家,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妈,我回来了。” “吃过了吗?” “我不饿。” “桌子上有牛奶,你自己热热吃掉吧。” 说完,母亲回房,我看看桌子上那杯牛奶,用保鲜膜覆在上面,孤零零地搁在一角,显然是隔了夜的。 一口气喝下去,胃里凉凉的,却让我冷静了几分。 回房间,又拿出那幅大卫看,看着看着像是回到了中学时代,那种偷偷摸摸地释放欲望的小心翼翼,带着青春年少特有的敏感和羞耻。 还有无法自拔,至今依旧。 终究是这般无奈。 这个夏天过去了,初秋很短,转眼进了深秋,秋叶蔓舞,铺满大街小巷,雁鸣长空,总抹不去萧索的意味。 “苏小冬。” 背后又是那样凝重的一声。 我停了步,回头,老人站在水帘边,一脸严肃。 “您好。” 我鞠躬。 “你还和蒋雪在一起?没想到你这样不识抬举,居然厚着脸皮到这样的地步!”他开门见山,一脸鄙薄,再也没有上次那样先礼后兵的耐心。 “我的确还和他在一起。” “你当真要害死他?你的心倒也挺狠的!”他不停地摆动着食指。 “我会尽量不给他添麻烦,不和他在公众面前露面。” “你倒想在公众面前露面!旧时候的姨太太尚且还要遮遮掩掩,东躲西避,你是个什么!” 他是真的动怒了,眼睛锐利地盯着我,一头油光光的头发散发着特殊的发油味,直熏我而来。 “祥伯伯!” 蒋雪急冲冲地走来。 “您别为难小冬,是我要他和我一起的。” “蒋雪,你这个孽障,怎么做出这样出格的事情!你真的要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无所谓。” 蒋雪淡淡地说。 “你现在无所谓,以后也无所谓?!”老人伸出食指,点着蒋雪。 “也许您不理解,但其实也不需要您的理解,我和小冬,是不会分开的。” 老人不语,惊讶地看着看着蒋雪,随即又看看我,直摇头,像是白日见鬼一样。 “您能谅解最好不过,您不能谅解我也没办法。” 蒋雪低着头。 我突然觉得他说出这样的话需要的勇气也许是我这辈子都不能及的。 “你真不要我再管你了?!”老人怒斥。 蒋雪沉默。 “那好,我不管你的事了。” 老人静静地,面无表情,“不过,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你绝对会后悔的。” 老人说完,举起一手去擦擦自己油光光的头发,好似刚才的怒气震乱了自己的衣容,然后再慎重地,大步流星地离开。 “你会后悔吗?”我轻轻地说,轻到没有了疑问的尾巴,变成一陈诉句。 “不会的。” 他过来搂我,“今天起,我们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我抬头向他笑笑,自己也知道这笑是多么地苦涩。 谣言更加混乱,酒店里几乎人人都认定我是蒋雪包养的男宠,他们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哗哗飞过来,鄙薄的,轻蔑的,更多的是惊奇。 我想他们一定怎么想都想不通总经理怎么看上了一个无才无貌的男人。 大众总是喜欢咀嚼传言的,一个谣言大多不是止于智者,而是止于另一个更凶猛的谣言。 最近矛头转向,大家纷纷在谈论陆领班的事情。 “你听说了吧?”蒋雪问我。 “什么?” “那个陆庭云的事情,他被老家伙遗弃了,现在处境凄惨。”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很有手段吗?” “太有手段也就不可爱了,再说老家伙身边那么多年轻男孩,他又太不识抬举,结果被一脚蹬开。” “他真是可悲。” 我悠悠地叹气。 “你不解恨?他那样和你过不去。” “算了,他也只是逞逞口舌而已,也没怎么着我。” “估计这两天他就要卷上席铺滚蛋。” “他曾经。 。 也勾过你吧?” “哦?你知道了?”蒋雪有点惊讶地看看我,“他倒老实,失败了的事情还到处说。” “你不动心?”我揶揄他。 “动心个头,就他?人比羊骚,我喜欢单纯点的。” 他边说边凑在我耳边,轻轻啃着。 “我也不单纯了。” “我怎么看怎么单纯。” 他扳正我的脸,细细地看。 在监狱里呆过五年的人还会单纯吗?我心想,却没说出来,我不想再在他面前提及监狱的事情。 陆领班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终于在一天爆发。 我到蒋雪办公楼层找他吃饭,忽然听到歇斯底里的悲怆声音。 被声音引去,看见走廊隐蔽的一角,有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 定眼一看,跪在地上那个人不是陆领班又会是谁。 “你不能丢下我,我好歹陪你这么长时间,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陆领班哭喊着, 旁边那个大腹便便,满脸黄油的老头子纹丝不动。 “你不喜欢我了?我哪里不好?还是你看上小锦那个贱人了?” “这你管得着吗?”满脸黄油的男人一手摸摸自己粗指上硕大的戒指,一边皮笑肉不笑。 “他比我好?他哪里比我好?我可以学!”陆领班说着磨蹭到男人身上,嘴巴移到男人裤头上。 我大惊,连忙别过脸,这样丑陋肮脏的画面让我瞬时感觉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滚!别碰我!” 我反射性地转头一看,陆领班被踢倒在边上。 “你看看你那德行!”老头子嫌恶地瞟着地上的陆领班。 “我知道自己老了,不年轻了,你嫌弃我了!”陆领班大嚷。 “这里是哪里!容得你吠!你有自知自明最好不过,收上你的钱,给我闭嘴!”老头子冷笑不已,一手又摸摸自己指头上的金刚钻。 “你这么点钱就想打发我?”陆领班起身,披头散发,一脸阴翳。 “就那些,多一分我都不会给!”老头子伸出两指头捏捏。 “你!”陆领班扑了上去,扯拉着那老头子。 “下贱的东西!”那老头子两手掐住陆领班的脖子,“给我安分点,再吵我弄死你!” 我一看情形不对,慌忙中叫了声。 那老头子立刻松手,飞一眼过来,正好对上我的眼睛,两手顺势放开陆领班,陆领班滑倒在地上, 脸皮涨紫,不停咳嗽。 老头子整整西服,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人,走过我身边时,我倒吸一口气,幸好他没在意我看见了这丑陋滑稽的一幕,理直气壮地大步大步向前走。 第九十三章 陆领班如同一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让人有些不忍。 我缓缓走到他跟前,却又无话可说。 他猛地抬起头来,两眼怔怔盯着我,带着悠悠的阴毒之意。 “苏小冬,你很得意吧,不过你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甚至比我更凄惨。” “我不会和你一样的。” 我脱口而出。 “是吗?”陆领班冷笑。 “我们。 。 是有爱的。” 我居然傻傻地把内心的美好感觉诉于陆领班。 “可笑,本以为你没那么愚钝,现在看来,你的结果会比你自己想得坏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这两字又像是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火车驰于铁轨上的轰轰声。 我似乎感受到那巨大的火车头以毫不使人喘息的速度飞驰而来,瞬间倾轧,周围的黄绿色小野花刹那间火灭烟逝,枝叶零落,一片灰黑色的死寂。 没隔几天,就看见陆领班在拾掇自己的私人物品,柜子里的两三件衬衣,书籍,镜子,香水,还有些吃了一半的高级点心。 他一边收拾一边哼着小曲,眉飞色舞间却掩不了那色凄异与苍凉。 他倒是有许多书,一本本搁在柜子里,多得拿不过来,一个不稳,其中一本掉在地上。 恰好掉在我脚前,我蹲下去捡起来递给他,他犀利地看看我,半晌后笑了起来。 “给你罢,你拿去看看有好处的。” 我皱皱眉头,细看一眼那黑色的书皮,说不出的沉重,原来是劳伦斯的小说。 “黑甲虫,黑甲虫,你的背上爬着密密麻麻的黑甲虫。” 陆领班一手指抹抹眼角,不禁地笑来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吐着噬血的舌头。 我一阵一阵发麻,那是劳伦斯书里的原话,黑甲虫象征着同性间那隐隐约约钻入骨髓的诱惑与罪恶,很多人把它与奸放在一起。 “它们爬进去了,你看,正从你的衣服里爬进去,这里,那里。” 他精神失常般对我笑,越笑越阴毒,越笑越森白可怖。 终于他抱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香阕,我的背后却沁出了大堆的冷汗。 晚上,蒋雪来接我,我把陆领班的一番话告诉他。 “他发疯呢,你别理他。” “也许他说的不无道理。” 我讽刺地笑笑。 “你又在乱想了,现在陆庭云走了,你倒是不自在了。” “他说的黑甲虫。 。 。 “什么黑白甲虫,别文绉绉的,陆庭云的行径一向古怪,你别像他。” 蒋雪打断我的话。 像他?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会遭受和他一样的境遇吗?我简直不敢想象,也不敢触碰内心那蛰伏的细细的不安。 “别多想。” 他过来搂我的肩膀。 一起到他家,他家的阿姨已经做好了饭菜。 “爸爸。” 小轩依旧像一只小鸟一样飞扑到蒋雪怀里。 “饭吃了吗?”蒋雪抱起他。 “没吃,我要等爸爸的。” “真的?那么乖?” 小轩立刻点头,两只小臂膀搂紧蒋雪的脖子。 “小冬,快一起来吃饭。” 蒋雪转头叫我。 “小冬叔叔。” 小轩甜甜地叫我。 桌子上的菜很丰盛,只是缺东少西,一盘红烧鸡腿里好几只鸡腿被咬了大口,一碟虾球也快见底了。 “还说没吃?”蒋雪敲敲小轩的头。 “啊啊!”小轩委屈地叫,“我。 。 我只吃了没几口。” “没关系,我们那么晚,小轩当然也饿了。” 我坐下来,笑着看小轩。 小家伙盯着我面前那两颗糖藕狮子头,紧张万分地看着。 “小冬,你吃。” 蒋雪拣了一颗大狮子头放在我碗里。 小轩嘟起了嘴巴,撑起肉肉的身子,拿着筷子,要夹另一颗狮子头,却怎么也够不到,小脸涨得红红的。 “给。” 我赶紧拣起狮子头送入小轩碗里。 小家伙的脸上立刻有了喜悦,一手提一筷子,插向那颗肥硕的狮子头,张大嘴一咬,满嘴边都是糖藕汁。 “好甜,好好吃。” 小轩骨骨碌骨碌地嚼着满嘴里的肉,摇晃着脑袋。 蒋雪深深地皱着眉头,“小冬,你看他那傻样,这真是我生的?” “怎么不是你生的?你看,多像你。” “我有他那样肥?”蒋雪作势伸出指头摸摸自己的脸。 小轩的脸立刻垮了下来,丢掉那半颗狮子头,闷闷不乐。 “小轩,你吃啊,想吃就吃。” 我笑着。 “在幼儿园里我不是吃得最多的,华华,大头,花菜都比我吃的多。” 小轩辩解。 “这都是些什么朋友。” 蒋雪笑道。 “都是我的朋友,我们一起玩电飞车的!”小轩嚷着。 蒋雪直摇头。 “小轩也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了。” 我说。 小轩立刻点头,“他们的爸爸都很早来接他们,我却是最后的,来的还不是爸爸。” “我哪有空接你。” 蒋雪勺起一瓢虾仁,轻轻放进口中。 “华华,大头,花菜都是爸爸开车来接他们的,早早地就回去了,只有我,只能坐着小板凳等着阿姨来。” 小轩越说越委屈,嘴里含着的食物一点一点地掉出来。 “爸爸忙,小轩乖,乖乖地在那里等着。” 我安慰他。 “我很乖的,我就坐在门口,手里看着画画本。” 小轩提起画画,又露出得意的神色,他非常喜欢画画,虽然画得不知所以,却不减半分热情。 “那就对了,小轩会越画越好的。” 我笑。 “是啊,今天有个叔叔也说我画得好看。” 小轩自豪地说。 “叔叔,什么叔叔?”蒋雪疑惑。 “就是一个叔叔,他说我画得很漂亮,还给我小蛋糕吃。” “什么?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更不能吃他们的东西。” 蒋雪斥责。 “不是陌生人,叔叔说我画得很好看。 。 。” 小轩头低低地,像是后悔自己说了这不该说的,却仍转转溜溜的眼珠子,“蛋糕。 。 。 也很好吃的。” “你怎么馋成这样?家里缺了你吃的吗?要问外人讨?”蒋雪越说越怒。 “不是的。 。 。 是叔叔给我吃的。” 小轩的头越落越低,渐渐地消失在饭碗后,试图隐藏自己。 “别人给你,你就吃?你都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叔叔不是坏人。” 小轩嘟囔。 “坏人会写着我是坏人四个字吗?!你有没脑子!”蒋雪彻底动怒。 小轩吧嗒吧嗒掉下了眼泪。 “算了,别凶了。” 我劝劝蒋雪,又转头看看小轩,“小轩,不可以吃陌生人的东西,也不能和他们说话,你还小,不能分清好人坏人。” “我能的。 。” 小轩轻轻地说,声如蚊呐。 “欠揍!”蒋雪恶狠狠地盯着小轩。 小轩立刻起身,反射性地摸摸屁股,想来是怕挨打了。 “别打他。” 我拉住蒋雪,“好好说。” “不打没用的。” 蒋雪不耐烦道。 小轩慌张地看看我。 “也许那个人也不是坏人,只是喜欢小轩的画,看他可爱,才给他蛋糕吃的,是吧,小轩。” 小轩拼命点头,点到小卷发都乱了。 “他那破画?画成那样还有人喜欢?”蒋雪冷笑。 小轩一听,两眼衔着大泪珠。 “别这样说,小轩,你去把你画的拿过来,小冬叔叔好好鉴赏下。” 小家伙聪明地直飞跑上楼梯,去拿自己的佳作。 “看他那样子。” 蒋雪苦笑,“笨成这样,真的是我生的?” “你又来了,别这么凶,孩子少打,我的爸爸妈妈从小都没打过我。” “你倒有个温暖的童年。” 他叹叹气。 话不该提,我一时间忘了他的不幸童年,那是他生命中永恒的一道伤疤。 “我的脖子常常会痛,你说是不是小时候被打坏了?”他做个疑惑的表情。 我笑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也许是真的,想想那时候可是两三条晾衣叉子捆在一起打的,好痛痛。” 他模仿小轩的口气。 “你还真可爱。” 我紧紧地抱住他,“和小轩一样。” “那东西简直是我的讨债鬼。” “你说是这样说,心里还不是疼得要命,和宝贝一样。” 他笑笑,不语。 我放眼看看客厅的沙发上,一堆玩具满坑满谷的,地毯上又到处是电动小车,简直是把商场搬到了家里。 “有时候看他皮,就想打,狠狠地打,但打完又后悔,又买一堆东西来笼络他。” 蒋雪边说边苦笑。 “你看你多疼他。” “还是忍不住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蒋雪由衷地说。 他的侧脸瞬间变得柔和,眼睛里是浓浓的快溢出来的宠爱,这样的眼神是对我都不曾有的,一个父亲的眼神,巍峨的,又绵软悠长。 小轩对他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 我心里很清楚,再明白不过。 小轩带给他的幸福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代替的,任何人。 这个夜晚,我想即便是这样,三个人一起生活,没有世人的肯定,没有法律的保障也无谓,我们仍可以与普通的家庭一样获得幸福。 没想到,这样的幸福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件如雷殛顶的事情发生了。 小轩不见了。 第九十四章 据阿姨说,那天她到幼儿园时已空无一人,传达室的老头正打着瞌睡,门口那张小板凳上静静地搁着一本彩色的画画本,上面画着许多的小动物。 而小轩却不见了,找了整个幼儿园,整个小区,甚至动人把整个城市翻腾了一边,还是杳无音信。 我们能确定的事实是小轩失踪了。 那个每日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握着画笔等着爸爸的小轩一夜之间消失了。 深秋的天气越来越冷,萧索肃瑟,外面街上的梧桐似乎一夜之间凋零了大片,原来高擎着的巨大枝叶,折的折,断的断,满地簌簌黄,显得凄凉惶惑。 蒋雪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面前是几个人高马大,精明能干的部下。 “总经理,抱歉,今天还是没。 。” 一个带头的男人面色愧疚。 我看看蒋雪,他已经几天没吃饭了,面色憔悴,神志有些恍惚。 “昨天也是抱歉,今天又是抱歉。” 他直眼盯着桌子上那张小轩的照片,语调无一点生气。 照片上的小轩圆圆的一张脸,正吐着舌头舔着小手里握的棉花糖,大眼睛透出满足的光彩,穿着粉色的小毛衣,白色的小棉裤站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前。 “总经理,我们。 。” “我不要听这些!你们只要告诉我我的儿子现在在哪里!是死还是活!”蒋雪猛然站起来,将桌子上的一杯热茶掷出去,杯子骨碌碌地滚到一边,热水洒满一地。 “我们不知道。” 带头的那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微微低头。 “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你们不是号称什么最大的侦探所!到头来连个屁大的孩子都找不着!没本事倒挂上这么块烂牌子,他妈的简直是一群吃屎的!”蒋雪怒气升腾,声音嘶哑。 “我们都尽力了,您也说是个屁大的孩子,不可能用卡车客轮搬着走,随意一塞也就转手了。”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不管你这些!我就要我的孩子!已经大半个月了,你们这些所谓的专业人士天天死模怪样地和我说对不起,我已经听厌了!我最后告诉你们,别和我废话,你就说我的孩子明天能不能回来,不能的话我另请高明!别他妈的浪费我时间!”蒋雪高声。 “那您另请高明吧。” 男人鞠躬退身,后面一些助手之类的人纷纷摇头,一起退出客厅。 “蒋雪。” 我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你应该相信他们,他们是这个领域里最好的。” “最好的?”蒋雪冷冷一瞟我,“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连最好的都找不到小轩,小轩是没指望回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叫你耐心点。” “耐心?我已经听够了,现在是一天还是两天,已经是整整十九天零八个钟头了!小轩还是没回来!你还有闲心叫我耐心等着?!”他冲着我大嚷。 “刚刚我问了下他们,他们说也许明天。 。 。 “别再给我什么空头支票!能找的地方全找了,还是没影子!我的儿子就这样没了?蒸发了?”他粗暴地打断我,眼睛里血丝密布。 “你这样急也没用。 。 “我不应该急吗?!我应该像你这样悠闲地看报纸?我倒忘了,小轩不是你的儿子,你当然是无关痛痒!”他冷冷地笑着。 “你这样说。 。” 我一时语塞,一团气结在胸中不能散去。 “难道不是吗?”他背过身。 我的心瞬间冷了大半,我当然也担心小轩,事发后我也几乎是跑遍了整个城市,每天关注各类报纸,总想着搜寻到些关于小轩的线索。 “我怎么会不担心小轩呢?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没了小轩比掉你心头肉还痛,但发脾气也没用,我们再仔细研究下。” “研究?没什么好研究的,该研究的全研究透了,只剩事实了。” 他悠悠地说,越来越冰冷的语气。 “别灰心,你要打起精神,说不定明天一睁眼,小轩就在门口按铃了。” 他摇摇头,直盯着窗外。 我看着他颀长的背影,脖子边的白衬衣领口有一块乌乌的东西,头发凌乱,家里的阿姨已经被辞掉了,小轩又不在了,空荡荡的两层楼房子阴阴郁郁。 边上的那只硕大的铜鎏金钟滴滴答答地走着,钟摆缓缓地一左一右,看的时间长了,眼睛酸痛,当的一下,准时九点了。 “已经是十九天零九个钟头了。” 蒋雪声音嘶哑,“九个钟头了,九个钟头了。” 我静静地走到厨房了,打开买来的盒饭,放进微波炉里热热,心里也难受得很,我何尝不担心,那钟摆一左一右让人心神不宁,有种可怕的预感,每过一个钟头,小轩就远离我们一公里,越来越远,直到真正的,彻底地消失。 拿着盒饭走到蒋雪身边。 “吃点吧,你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了。” 蒋雪摇摇头。 “多少还是要吃点,有你喜欢吃的银鳕鱼和莴笋。” 我打开盖子。 他转过身来,盯着盒饭里的菜。 “没有鸡腿吗?小轩最爱吃的。” 我一楞,随即笑笑,“你要吃鸡腿吗?我下楼去买。”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你等着。” 我披上外衣,出门。 外面正下着小雨,整个天灰蒙蒙,乌乎乎的,我打车去闹市区,隔着玻璃窗,看见窗外一对对的情侣彼此相拥,擎着大大的黑帆布伞,路边是五彩缤纷的小彩灯,缀着小雨珠子,浪漫异常。 这个世界还是没有变,依旧有它的精彩,无论各个角落里每时每刻都有悲剧的发生。 车子开着开着,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的大黄豆子斜打在车上,隔着大雨幕,我似乎看见一个小卷发的孩子正在对街一家便利店里躲雨,我的心一惊,瞬间揉揉眼睛,的确是个小卷发的圆圆的脸。 “停车,师傅,我这里下!” 车子刹住,我急忙掏出一张一百丢给司机,也不顾找零,直接开门出去,飞奔向那家便利店。 滂沱的大雨像无数条鞭子直抽在我身上,我几乎睁不开眼睛,脚上一滑,差点摔着。 飞奔过去,推开便利店的门,我急着左右搜寻。 没有,没有了,那个和小轩很像的圆圆的脸。 “小姐,刚刚这里是不是有个孩子?”我问服务员。 “孩子?没怎么注意。” “就是一个这么高的,卷发的,脸圆圆的小男孩子。” 我比划着。 “哦,好象是有这么个孩子,刚才在那里看鱼丸子。” “那他去哪儿?”我急急地追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出去了吧。” “这么大的雨,不可能啊,有人陪他来的吗?” “我不记得了,我刚才一直在整理这箱货物,哪注意这么多啊。” 服务员面露不耐烦。 “你再想想,再想想。” “我真的不记得了。” 她摆摆手。 我不死心,又在店里等了一个多钟头,还是没有小轩的影子,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阵阵,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天空霹开一样。 我不禁心慌,这样恶劣的天气,小轩会在哪里,有没有地方躲雨,会不会孤零零地躲在哪个小角落里偷偷地哭,小手捂着耳朵,喊着要爸爸。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像是被揪起来一样。 走出便利店,一个锯齿形的雷直霹下来,震耳欲聋,天空刷得一下像被剖开一样,露出惨烈的白,刹那间照得整个世界森白恐怖。 回到蒋雪的地方已经近凌晨了。 他还是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小轩的照片。 “来,快吃点。” 我浑身湿露露的,从大衣里拿出保护得好好的盒饭。 他机械似地挖了几口饭,继续看照片。 “再吃点。” 他不语。 我拿起勺子喂他。 “多吃点,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小轩。” 我其实还想说也为我,但始终没说出口。 他看看我,张开口,将饭吞进去。 我一口一口地喂他,他一口一口地吃。 “你看小轩,总是这么傻。” 他指着一张小轩生日的照片,小家伙满嘴塞着蛋糕,嘴巴上全是奶油,身后一堆着只又一只打着蝴蝶结的大礼盒,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 “嘴上这么多奶油。” 我笑笑。 “是啊。” 他说完,表情又凝结住,怔怔地看着那照片。 可爱又可怜的小轩这次也许就是被一块蛋糕诱骗走的。 我顿时怵地直寒,蒋雪派出的人说小轩被仇家绑架的可能性不大,很有可能是被人口贩子诱骗走的,他们通常蛰伏在每个城市的角落里,专挑一些幼童,经过几层转手,最后卖到云南,甘肃或者黑龙江那些农村地方,报纸上说类似小轩这样大的城里孩子一个卖价近一万。 报纸上又说很多小孩子在运输过程中因为粗劣喂养,恶劣环境而死在途中。 那些触目惊心的新闻我没敢让蒋雪看,偷偷地将报纸藏了起来。 “让他听话他就是不听,这下吃了苦头。” 蒋雪低垂着头,声音沙哑得不行。 我摸摸他的额头,有些热度。 “蒋雪,你有些热度,快去休息。” 我扶起他向卧室走去。 “小冬,你说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小轩了?”他的下巴搁在我肩,死气沉沉地说。 “不会的,小轩会回来的,他的命长着呢。” 我安慰他,但说到命这个字时,双腿本能地颤抖了下。 “我好想他。” “我知道,所以你好好好休息,等他回来。” 我扶他到床上,又从抽屉里找到一盒感冒药,倒了杯热水,喂他吃下去,不一会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太累了,小轩失踪后几乎是没睡过,整日神经高度紧张,身心疲惫。 我坐在他身边,静静看着他的睡容,他还是微微皱着眉,被痛苦笼罩着,我伸手摸摸他的脸,鼻子,下巴。 夜里很静很静,一晚上我用毛巾打了几次热水,敷在他额头上,等到清晨时分,他出了身汗,热度倒是退了不少。 在他醒之前,我又下楼去买了点皮蛋粥和肉松。 又是一个早晨,又是新的一天,小轩是不是又离我们远了些,我不敢去想。 正一起吃着粥,蒋雪的手机响了。 “恩。 。 恩。 。 。 你看着办吧。” 他急急挂了电话。 “酒店有事吗?”我问,他已经是大半月没去酒店了。 “没事。” 手机又响了。 “恩。 。 恩。 。 。 我不是叫你看着办吗?!你不要这么点事情就来烦我!”他关上手机,扔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搁在桌上。 他很烦躁的样子,一把摔掉筷子。 我拿起勺子勺起稀薄的粥送到他嘴前,笑笑,“来,吃一口。” 他一楞,苦笑一下,张开嘴,喝下粥。 “你这几天不回家没事吗?” “没事,我和妈妈说我有要紧事。” 我摆摆手。 “谢谢你。 。 小冬,你总是陪在我身边。” “别肉麻了,快吃。” 我又笑笑。 吃完早饭,我又到昨天去过的便利店。 “小姐,我是昨天来过的,昨天我打听的那个孩子,后来来过吗?” “孩子,什么孩子?”服务员打了个哈欠,“哦,你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啊,那个孩子,没再来过。” “哦,是吗?谢谢。” 我失望地看看四周,冰柜边上是卖关东煮的,还记得那次带小轩去买鱼丸的时候,小家伙执着得很,非要买到鱼丸不可,买来后坐在公园里吃,一连塞满两三颗,整个嘴巴鼓鼓的,两腮突出,非常可爱。 现在你在哪里呢?小轩?吃得好吗?睡得饱吗?平时都是宠惯了的孩子,根本不能想象离了家在外是怎么个样子。 他根本没有生存的能力。 想着想着,太阳穴直跳个不停,总有不好的预感盘旋在脑子里。 又到便利店四周,逐户地问过来,连小巷里弄都不放过,一个个问过来,问他们有没有看见过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卷发男孩,一遍遍不厌其烦。 结果都是失望的。 我心里空空的,胃里也空空的,这几天自己几乎也没吃东西,也没怎么睡过,昨晚又淋了场雨,现在快撑不住自己,眼前一阵眩晕。 勉强撑着身体走到附近一家面馆子,叫了一碗大排面,稀稀拉拉地吃起来。 吃着吃着,桌沿边冒出一个小脑袋,是个孩子,面黄肌瘦,衣着单薄,拖拉着鼻涕。 “你想吃吗?”我问他。 他惊恐地看着我,又点点头。 我挑拣了些面和肉给他吃。 他警惕地看看周围,一口气连吞带咽地吃下去,也不管多么烫,脸涨得红红的。 “小鬼头,又混进来了。” 卖面的老板哼了一声,“总是等客人走后吃剩碗口。” 男孩低着头,一声不吭,摸摸干瘪的肚子,似乎根本不够填充。 “老板,再来一碗面。” 我吩咐。 “你倒热心,这小鬼头有爹娘的,就是不讨人喜欢,弄得连吃都不给吃。” 老板笑笑。 热面上来,男孩连筷子都不用,直接捧起大碗直灌进嘴里。 我愕然,他饿得竟然连烫都感受不到。 很快,大碗的面吃下肚子,他摸摸嘴巴,看看我,我朝他笑笑。 他转身就跑,没影没踪。 “他啊,就住那条巷子里,听说是捡来的。” 老板俯下身,神秘地和我说。 我不语。 “也许是哪里花钱买来的,都买来四五年了,刚开始身上还有些肉,现在瘦得只剩皮了。” 老板继续神秘地说。 “你打哪听说的?”我抬头看他那张因兴奋略微潮红的脸。 “这一带的人都知道,那李家媳妇又不能生孩子,怎么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个东西?” 我惊讶。 “诶,罪过啊,你说买来就买来了吧,又不受人待见,遭到这样的罪。” 老板摇着头,继续说道,“所以,我也算是良心好的,有时候他混进来拣点东西吃,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随他罢了。” 我突然想到小轩,他以后会不会过这样的日子,处在饥谨中,薄衣敝体?他也许会比这个男孩的情况更坏,毕竟他是一直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要什么有什么,真的被卖到农村,好比从云端掉到地狱。 想着想着不寒而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依然没有小轩的消息。 蒋雪像死了一次一样,话越来越少,烟越抽越多。 终于有一天,他在烟雾袅袅中凝视着那只大的铜鎏金西洋钟,慢慢地看,直到手上的烟火熏灼到他的手指。 “小冬,我想我永远失去小轩了,他,不会回来了。” 第九十五章 烟雾缭绕,蒋雪的面孔越来越模糊,但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神色是清醒明了的。 “早知道以前应该对他再好点。” 蒋雪低着头,吐着烟,苦苦一笑。 房间里只有那只钟摆的声音,一分一秒,无可挽留的冰冷。 “不会再打他。” 他越说越轻,几乎没了声音,垂挂着一臂,手指间的烟上蓄着满满的长长的浅灰色烟灰。 我贴近他,用力抱着他,用力吻他,由浅至深,从他的发际,脸颊到下颔,一一吻过去。 “你还有我的。” 我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他抬头看看我,挤出一个有些憔悴的笑,“我知道。” “我不会离开你的。” 我又坚定地重复。 “我都知道,你是我失而复得的,我会珍惜的。” 他将我搂进怀里,越抱越紧,没有一丝缝隙。 生活的变数太大,波谲云诡,一闭眼,上天就把你身边的东西收复回去,形消迹散,不留一个痕迹。 这个冬天下了几场大雪,当伏压在冰屑下的嫩黄色的迎春花簇簇破雪而出时,我才恍然而觉,冬天过去了,春天又来了。 小轩已经失踪了很久。 酒店上一年的业绩差了许多,经济萧条,迂回在谷地,这个城市每天都会发生倒闭,收购,合并,侵吞,蚕食等残酷的竞争。 为了力挽狂澜,香阕也不得不拓展业务范围,谋求经济合作伙伴,发展区域餐饮业的联动经济。 叶家就是香阕的重要合作伙伴。 因为业务的关系,叶龙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香阕。 每次看见叶龙生,还是有芒刺在背的感觉,他的眼睛总是会犀利地从镜片后斜射过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讥笑。 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个不停,叶龙生也例行在场,事无巨细,在一旁指点筹划。 散会后,我跟在蒋雪身后,突然一道身影插进来。 “蒋雪,到一楼来,龙生也来。” 老人伸着食指,姿态从容,顺带瞟了我一眼。 “好。” 蒋雪应着。 我正要跟出去,老人直立在我面前,微微耸动下密密的白胡子,“你不用跟着!” 我尴尬地止步。 周围的同事都发出扑哧扑哧的笑。 “叶家小姐也来了,等会下班后送她回家。” 老人边走边嘱咐蒋雪。 我站在原地,空荡荡的会议室还亮着灯,一股股浓稠的人味,刺鼻难忍,越来越不喜欢人涌光亮的地方,要是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的,想着想着,按下了灯的按扭,顿时黑黑的一片,盛烈的人味驱散了些,我闭上了眼睛。 我是知道的,这些日子叶懿若几乎天天来找蒋雪,找他看电影,听音乐会,吃西餐,和他们热恋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成了主动的那个,不像之前那样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她这次要用全部的温柔去融化蒋雪。 这样的温柔是我不具备的。 下班后,我走出酒店,看见蒋雪的那辆车,他倚在车前,正和叶懿若说着话,一阵风吹过,吹乱了叶懿若的黑发,几缕发丝粘住脸颊,蒋雪很自然地伸手去拨开。 我反射性地低头,挪开眼睛不去看他们,但躲不了,依旧看见叶懿若那条绣着大朵大朵蟹菊的白色雪纺裙随着风微微颤动,像是溢满了微微的愉悦和满足。 一个人慢慢骑车回家。 手机响起来。 是他。 “小冬,你一个人回去了?怎么没和我说?”电话里他的声音淡淡的。 “哦,我想你应该有事情。” “没事,小冬,你过来陪陪我好吗?就现在。” 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孤独。 我立刻调转车头到他家去。 他正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一本画册,那是小轩的画册,有些微黄的硬纸上是用蜡笔画的两个拥抱的人影。 “看,他画得多丑。” 蒋雪撇撇嘴。 我探过脑袋,发现小轩画的就是他和爸爸。 “他总是喜欢撒娇,总喜欢爬到我腿上来,缠得粘粘的。” 我沉默。 “冬天晚上还要挤到我被窝里来,怎么赶都赶不走。” 我可以想象小轩那时候的样子。 “还喜欢打呼噜,流口水。” 蒋雪的嘴角溢着幸福,完全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 但突然他脸上的笑容羼杂了些落寞,越来越多,最后被冰冷的现实冲走了。 “小轩不会回来了。” 他眸子越来越暗淡,几乎承受不住那翻滚而来的悲哀。 “别想了,真的别想了。” 我过去抱着他。 “小冬,我是不能没有小轩的,绝对不能的。” 他的声音沉甸甸的。 “你还有我,还有我。” 我急忙安慰他。 “你?”他抬头看着我,静静地微笑,笑容里带着苦涩,伸出手指轻轻地从我额角划过,闭上了眼睛,轻轻地说着些什么。 太轻了,我根本没听到。 “小冬,我好累,想睡了。” 他缓缓闭上眼。 “上去睡吧。” “就这里睡。” 他躺在我腿上,微微笑笑。 “好。” 我摸摸他浓黑色的鬓发。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最近我脱发厉害吧?”他闭着眼睛说。 “恩,你不能再累了。” 我掸掸他肩膀上的头发。 突然发现他肩膀上有好几缕长长的黑发,拿起来贴近看看,的确是又软又长的黑发。 我的手不禁抖了下,装作没看见一样轻轻丢在一边。 低头看他,他已经微微地打起了轻鼾,进入梦里。 我静静看着他,感觉他变了,具体什么地方变了也说不上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小轩已经离开我们很久很久了,我和蒋雪的生活如同生锈了一样,难有快乐与幸福。 他开始喜欢一个人默默地站在窗口,细细拨弄着腕上的手表,看着窗外泛黄了的叶子,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抽越来越多的烟,桌子上,地上全是一盒盒空的红色万宝路。 还是这个烟,象征着生命隐痛的烟。 生活变得混沌,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何去何从。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积了好些日子的钱,想送他份得体的礼物让他开心下。 我去了他经常购物的商厦,有些不适地走进那个名品专卖柜,买了一条价值不菲的领带。 拎着包装精美的银黑色袋子,我又四处逛逛,想着给母亲买些什么。 很少来这样的名品楼层,清一色的透明落地窗里摆设着世界顶级的东西,远远看过去很普通的一只豆腐干大小的钱包,一块手帕大小的丝巾就要五位数。 橱窗里零落地搁着奢华精致的皮包,皮鞋,手表,烟斗,服务员都化着烟熏妆,面无表情,使整个专柜都成了一种低压的冷色调。 我走进去,好奇地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女士套装。 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悠悠地靠在试衣间边。 是蒋雪,我楞了一下。 那间华丽的试衣间外垂下轻盈的黑金色帘子,我分明看到帘子下面那双修长白皙的小腿,腿上是那条熟悉的白色雪纺裙,沉沉叠叠,微微摇曳着,裙子上大朵大朵的蟹菊顿时让我触目惊心。 我感到有些眩晕,头上暖暖的灯把周围照得彻壁通亮,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女人从试衣间出来,美丽的脸,曼妙的身材,的确是叶懿若。 我和他们隔着一排衣服,很近很近。 “好看吗?” “很漂亮。” 我清楚地听见蒋雪愉悦宠溺的声音。 “我还想要这个包包和那双鞋子。” “干脆把整个店都包下来吧。” 我听到蒋雪轻轻的笑声。 “叶小姐穿什么都漂亮。” 侍立一旁的服务员一脸羡色,“蒋先生对叶小姐真贴心。” 我听着一阵阵心酸。 蒋雪从西服里掏出一张卡,服务员接过后款款而走。 我也想走,却移不开步子。 “我突然想吃牛肉烩饭。” 叶懿若撅着嘴,双臂环上蒋雪的脖子。 “那个有什么好吃的,大排挡的东西。” 蒋雪笑着。 “可是我就想吃嘛!” “上个礼拜不是刚吃过?你倒是吃上瘾了,放着西餐厅不吃,偏要跑到小街小巷去。” 蒋雪边说,边用手摩挲着叶懿若的脸。 “我就要去!吃完还要去看电影,最近上了本爱情片子,我周围的朋友都去看过了。” 叶懿若边说边依偎在蒋雪怀里。 “不是刚刚看过吗?” “是新的一本,新的一本啦,你的记性好差。” “我老了,记不住了。” “小老头子。” “有人偏偏喜欢我这老头子。” 两人调笑着,捶打拥抱着,我站在原地,头上的灯照得我眩晕,脊背上却是一片又一片的冷汗。 一种巨大的力量瞬间把我击倒。 周围价值不菲的衣服,皮鞋,包包全部晃动起来,面目狰狞,像一把把尖锐的小刀刃,像叶懿若裙子上那一朵朵张牙舞爪的蟹菊。 逼仄的环境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体内像被掏空一样。 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 躺在床上,一片漆黑,一点声音也没有,这个世界静止了,被悲痛凝滞了。 黑暗中,我费力看着自己的手掌,想看清手掌上黯淡的生命伏线。 却怎么也看不清楚,我好累,双手捂在眼睛上,露出一个凄苦的笑容。 第九十六章 一连几天没去酒店,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关了手机,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气象台说这雨要下好多天。 终于从被窝里探出头来,走到厨房,桌子上照例是母亲准备的早餐,母亲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上班,她总是沉默的,沉默中是她的隐忍,痛苦和爱意。 打开手机,有一连串未接电话,全是他的名字。 看着眼睛很刺痛。 突然手机又响了,又是他。 “小冬,你怎么了?电话不接,人也消失了?”他的声音有些急。 “我生病了,休息了几天,没请假。” “怎么都不说一声?” “要开除我吗?”我傻笑。 “身体最重要,你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想吃什么?” “好些了,刚吃过早餐。” 我摸着有些浑浊的牛奶杯。 “精神还行吧?” “活蹦乱跳的。” 我又傻笑。 “今天可以出来吗?我有票子。” 我沉默了许久,看看窗外的天气,淫雨霏霏。 “还下着雨。” “我来接你。” “那好吧。” “那我傍晚五点多的时候来。” “好。 。 。 对了,车子别开进小区,就在巷子口。” “知道。” 挂线后,整个手僵僵的。 “小冬,是谁啊?”母亲看着一张报纸,头从报纸后探出来。 “哦,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母亲追问。 “普通朋友。” 我轻声说。 母亲不响,手翻着报纸,发出稀索的声音,半晌后,才缓慢地开口: “小冬,交朋友要谨慎,有些人专门骗人的,你实心眼,别上当了。” 我一手晃荡着牛奶杯,从瓶口看进去,整个世界都是浑浊的,有些糜烂。 “恩,我知道”我闭上眼睛,又用只有自己听的到的声音说,“不会久了。” 傍晚,走出家门,才发现整个世界比自己想象的阴郁得多,雨有些下大的趋势,似一根根小银针洒落下来,树影婆娑,大片大片的黄绿色叶子左摇右晃,像唱着哀曲。 巷子口,那辆银灰色的车子,雨刷幽幽移动,我没打伞,一路小跑过去,发现几乎看不见车子上的脸,他的脸。 进了车,头上全是雨。 “怎么都不撑伞?”他拨落我我头上,肩膀上的雨珠子。 “这么近的路,跑跑就过来了。” 我低头系着散开的鞋带。 “不是生病了吗?这样一来又要加重了。” 他摸摸我的头。 我的手停顿了下,慢慢开口:“没,没病,只是不想出门,不想看这个世界。” “什么?”他疑惑。 “其实下下雨也好,这个世界真的很脏。” 我看看窗外柏油路上的黑泥巴。 他不语,手慢慢从我身上挪开,轻轻扣击着方向盘。 “我买了两张票子,歌剧票,知道你喜欢这样的文艺腔调。” 我笑笑。 往常金碧辉煌的歌剧院今天被蒙上晦涩的雨幕。 整个大厅几乎没有人,我们依旧坐在最后一排。 “这么经典的歌剧,会这么冷癖吗?”他轻轻地笑。 “也许票太贵了。” “不贵。” 他马上否定。 “那就是人心太浮躁了,已经不喜欢也不适应看这些东西了。” 莎士比亚的经典悲剧。 大海,城堡,回廊,祈祷台。 。 。 一切都似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各种乐器交替出现,编织成一张大网,从头到尾的隐隐的悲哀最后爆发,瓦格纳女高音犹如金字塔顶端的云雀,高亢清透的呐喊。 悲剧人物奥塞罗虽然是个刚正不阿的勇士,却有强烈的人格缺陷,嫉妒,猜疑最终使他亲手杀死了他的妻子。 萧瑟的管弦乐始终贯穿其中,清澈悠亮的小提琴,低沉厚重的大提琴,还有竖琴,六弦琴,曼佗林,共鸣出一剧悲酸愁苦的人间之歌。 知道真相后的奥塞罗自刎于妻子身边。 那个挑拨离间的奸人在暴雨里哈哈大笑,他在笑这样一个雄狮般的男人最终倒在了他的脚下。 落幕了,霎时一片明亮,前面的人陆陆续续地走出去。 整个大厅只剩下我们两个。 灯忽地又关上了,几乎是漆黑一片。 “原来爱情这么脆弱,看似强悍的奥塞罗居然落到这个地步。” 他叹叹气,又点起烟。 “爱情,时间,生命,无一不是脆弱的。” 我说。 黑暗中他烟上那点猩红闪烁不停。 “你相信吗?永恒的爱情?”他问。 “相信吧,好歹是个慰藉。” 我说。 “永远也许是存在的,但我们一辈子是短暂的,一个人生下来就注定被限制,不可能攀于永远。” 我沉默。 “是个人就会有限制,太多限制。” 他声音低沉。 “比如说呢?” “天灾人祸,还有许多。” 他又吸了口烟。 “我们的确抵不过。” 我闭上眼,感觉他将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我们只能把握住自己最最想要的,最最重要的。” “是吗?”我笑,“那对你来说,最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不同阶段各不同,年轻的时候觉得钱是最重要的,现在呢,也许是亲情吧。” 他的声音嘶哑,也许又想起小轩了。 “那我呢?我是你的亲人吗?”我继续闭着眼睛,像是等待最后的审判。 “小冬,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 他有些艰涩地说,“我想过一辈子和你在一起,不管阻力有多大。” 我屏息听下去。 “真的,是真的想过。” “但是呢?”我睁开眼睛,朝他看,却不太看得清楚。 他面色有些沉重。 “但是。 。 我说过,一个人生来就被限制,很多阻力不是路上的石头,绕着走或搬开就可以的,也许本来就是条鸿沟。” 我凝视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你像是我最亲的人,却..却始终不是我的亲人,一个人最重要的,最后可能还是血缘。” “你有了什么决定?”我冷静地问。 “小冬。” 他两指夹着烟,面色复杂,“懿若怀孕了。” 周围一片寂静,台上厚重的紫色帷幕缝里透出一丝丝风,冷飕飕地吹着,看下去,前面的位置像一个又一个洞,整个黑压压倾轧着我的神经,面前的他挺着身子,微微低着头,眼睛前的刘海有些长了,我看不清他的眼睛,那一向深邃黝黑的眸子,黑色的西服包裹着他整个身体,沉重浓郁的黑,密密麻麻充斥在我眼里,连他修长结实的手骨都是黑色的。 惨烈的色调。 “那恭喜你了。” 我笑。 “对不起。” 他说。 “你终于知道了什么才是不可缺少的,现在知道总比以后知道要好。” 我继续笑。 “还是伤害了你。” “我,在监狱时候已经是遍体鳞伤,对痛知觉少了,倒是叶小姐,她是真正矜贵的。” “小冬,我们可以继续一起吗?”他缓缓开口。 “你觉得呢?如果你够自私,我够犯贱,那或许可以。” “对不起。” 他的头始终微微低着,两眼朝前方,没有看我。 即使看我,眼睛里也不会有我的影子了,不会再有。 永远不会再有了。 走出大厅,大雨滂沱,眼前的车子,马路,建筑,树木全部变形,整个世界被倾轧成一片废墟。 我转头看身后的他,照样挺拔高大的身影,坚毅的五官,这是我沉溺已久的一切,突然想起自己生日时取下的愿望,微薄而坚定的愿望,只是希望他能幸福。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 我看着他。 他不语,复杂的面色羼杂着痛苦,头发上湿漉漉的雨水流淌在脸上,一片湿润,但我清楚那绝不会是他的眼泪。 我往前走,没有停留。 风很大,雨很大,我的脸上也一片湿润,我不知道有没有泪水。 知道的只是一个事实,这一次,我和他是真正分开了。 我越走越快,雨却越来越大。 “诶,年轻人,买把伞吧。” 一个带老花眼镜的老头从小店铺伸出身子来。 我呆呆的,几乎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爷爷,快来吃饭了。” 里面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催促。 “好好。” 老头走过去。 我看见那桌子上摆了些小菜和一瓶黄酒。 “爷爷,给你酒。” 小男孩笨拙地端起酒瓶给老头倒酒。 “当心洒出来。” “不会的啦。” 男孩撒娇。 这才是真正的幸福吧,我盯眼看着,含饴弄孙,承欢膝下,世间最最不可断裂的亲情,或许只有这才是可以攀于永恒的。 他终究是为了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了我。 他不要我了,我的耳朵边全是磅礴大雨轰然的声音,嗡嗡直响。 我的生命里以后不会有他了,心像被撕裂开来。 老人打开破旧的录音机,恰好又是熟悉的旋律。 再见,我的爱人,熟悉委婉的声音。 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爱人,不会再见。 外面的雨泄愤似地从天空倾倒下来,像上帝为惩罚贪婪的世人所降的那场雨,洪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花草,树木,四季,动物全部湮没,我远远地看着那条诺亚方舟漂泊过去,遗留我在大水里。 第九十七章 辞了酒店的工作后一直呆在家里,一直没出门。 每天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直到夕阳西下,惨烈的殷红弥漫整个苍穹。 这沉重的颜色是年华盛放的气焰,是斜阳远去的纪念,真正的浓重的红尘。 拿出床底的那幅大卫,静静放在火盆里,擦一根火柴,火迹迅速蔓延,熊熊火光熏灼了我的眼,和窗外的夕阳融合成一片血色,我摊开手,静静地看着手掌上的生命伏线,猩红的一条条,不忍目睹。 这个城市,对我来讲是被梦魇笼罩的,充斥着太多惶恐,痛苦与绝望。 母亲为我收拾了行李,我终于离开了,听从母亲的,到了另一个城市。 这里是个很小的城市,小桥流水,轻舟穿梭,琴韵书声。 这里的人很朴实,茶馆酒肆的老人,对着河面梳妆的妇女,在树下读《幼学琼林》的学童,各得其所,悠闲自在。 我过着极为寡淡的日子,每天应着鸡鸣声起床,沿着河畔慢慢地走,烟雾氤氲,河边有悠悠的二胡声,像是从远古传来的音律。 每天都在一家小吃店买馄饨吃,店主夫妇热情大方。 每天都去一家酒铺买香甜的酒,越喝越多,越喝越醉,胃里热腾腾地一番刺激后,照例是凉的。 每天都在河岸看来来往往的行人,看下棋品茗的老人,鹤发笑颜,他们脸上的纵横是岁月勾勒的印记。 每天坐在乌蓬船上听着汩汩水声,鱼燕飞跃,河水一个又一个的旋涡,深得可以随时将我吸进去。 每当傍晚,天际边犹如簇集着火烧云,浓烈的颜色让人睁不开眼睛。 又是一天过去了,时间慢得可以听到血在滴,还有 思念渗透骨子里的恐惧。 好几次,我恨不得逃回去找他,就算只在一边悄悄看他一眼也好,至少可以看见他,感受他的气息。 而这里,没有他的这里,对我来说是座空城。 尤其是夜里,被黑色的苍穹沉重地笼罩着,而时间,不会静止,寂寞,痛苦,煎熬迅速地扑上我的躯体,我趴在凉凉的桌子上,手边是大瓶大瓶的酒,我笑得癫狂,笑这具残弱的躯体,愚昧的灵魂。 住的平房空旷寂寥,平时无一点声音,只有邻居妇女晒谷子的沙沙声和母鸡啄米扑翅声。 那样也好,我害怕静音的世界。 这个城市有家很老很旧的电影院,脱漆的大门斑斑驳驳,肮脏油腻的蓝色幕帘,大幅大幅发黄缺角的海报上除了碧眼乌发的外国女明星外还有密密麻麻的办证广告。 我常常到这家电影院看电影,廉价的票,廉价的电影,廉价的时间。 放的都是很老的片子,有欧美经典的文艺片,有香港艳俗的□片。 简陋破旧的大厅人很少,一排排小而挤的蓝色座位,地上是瓜皮纸屑,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会拿着畚箕和扫帚来清理。 我时而坐在第一排,时而坐在最后一排,多数时候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屏幕上流淌的声音,慢慢睡着。 屏幕上的一对爱人最终死于巴黎的街头,漫天的烟花,清冽的钢琴乐,模糊中的意想,年轻的他拉着梳着麻花辫的她笑嘻嘻地穿过学校的走廊,穿过时间的隧道,回到年少的时候。 耳边响起干净无杂的音乐,听者他们轻灵的笑声,我闭上眼睛,终于流下眼泪。 电影始终是电影,生活比电影苦得多,电影里再远都回的去,而生活回不去,永远回不去。 一直一直在这里待到晚上,直到最后一场电影播映结束,漆黑一片中亮起了昏黄的灯,三三两两的小情侣搂着出去,我依旧倚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天气冷,蜷缩在外套里,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 白发苍苍的老头佝偻着走进来,颤巍巍地拿着扫帚清扫垃圾,地上是吃了一半的话梅,没啃完的玉米棒子,一罐罐被踢翻的汽水。 “快点,还没好吗?”有人在催促。 白发老人回头宽容又局促地笑笑,继续扫着地。 “差不多就得了,这破地方怎么弄得干净?”那人继续抱怨。 “好好,快了。” 老人加快了速度。 那人冲上前来,夺过扫帚,哗啦啦地飞扫一通。 “让一让!”他朝我喊。 黑黑的地方,我打着瞌睡,几乎看不见他的脸。 “抬脚!”他不耐烦地嚷。 “哦。” 我扭过身去,抬起脚,又换个姿势睡觉。 两人又交谈。 “你吃过没?”老人问。 “没。” “等回到家就好吃了,我给你热热菜。” “知道了,快饿扁了。” 。 。 。 。 。 。 。 。 。 。 。 。 。 。 。 。 。 。 。 声音渐渐远去,我拉拢了大衣,又慢慢睡了过去,这家破电影院晚上也不关门,风呼啦地灌进来,门晃荡直响,阴森鬼魅,但我喜欢。 一连好几天,都窝在电影院里,沉溺在青紫灰蓝的城市悲剧中,耗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希冀。 我想起和他一起的电影时光,从年少开始,无疾而终。 脑子里是他抱着我,吻着我,一起依偎在沙发上,挥发着单纯的幸福,原始的□,那是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时间,我们两个人的世界。 孩童的天真,期盼,最终毁灭在杀戮的生活中。 我真正输了,输了我的青春,我的岁月,我的物质与精神,我的一切一切。 我闭上眼睛。 一个人影挪过来。 “喂。” 他的声音在耳朵边上热热的。 我转头看他,他正朝着我笑。 “天天来这?”他晃着腿,穿着破旧有洞的牛仔裤,左耳上戴着耳钉,染着一头黄色的长发。 我点头。 “很寂寞?”他笑着,伸手来拿我大衣里的饼干,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胸。 我看清他的相貌,很普通的孩子气的一张脸,额头上有块疤,黄色的头发乱蓬蓬的一堆。 他嚼着饼干,两眼看着屏幕上相拥的男女。 “喜欢爱情片?”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看铁达尼号的时候都掉眼泪。” 他孩子般地笑起来。 我笑笑。 “你不觉得感动吗?”他又伸手来拿我的饼干。 “电影的渲染罢了,生活比电影更苦,感动又什么用,都是假的。” 我说。 他不响,继续吃着饼干,时不时伸手来取,我索性把一包饼干全丢给他,他一块一块地吃,最后连碎沫都吃干净,吃完后又舔舔手。 “还有吗?”他问。 我摇摇头,他打个哈欠,一脸失望。 “给,你自己到外面去买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塞给他,只想让他快走,我一个人清净些。 “你当我要饭子?”他撇撇嘴。 “你爱要不要。” “要要,不要白不要。” 他拿过钱,笑嘻嘻地跑出去。 我又闭上眼睛,打个盹。 不一会,被摇醒,还是他。 “看我买了什么?”他摇晃着手里的冰激凌,是普通的三色杯。 “这么冷的天,你吃得消?”我笑笑。 “我喜欢吃甜的。” 他扯开纸盖,吃起来。 我楞了一下。 “来,你也来一口。” 他勺了一口送往我嘴里。 我摇头。 “尝尝啊。” 他使劲把冰激凌送到我嘴前。 我一扭头。 “没劲,我自己吃。” 他语气有些闷闷不乐。 又是最后一场电影结束,昏黄的灯亮起来,我看看身边的他,他已经睡着,整个脸被蓬松的黄发遮住。 “结束了。” 我叫醒他。 他懒懒地打个哈欠:“好闷的电影。” 我转身要走。 他快步上来跟着我,嘴里不停地说着。 “你还跟着我?” “我好饿,你请我吃碗面吧,阳春面也行。” “我要走了,别跟着我了。” 我拒绝。 他拉住我,死皮赖脸地求我请他吃阳春面。 “阿竞。” 一个声音叫住他。 是那个来清扫垃圾的老人。 “外公。” 他懒懒地叫。 “快回家,吃饭去了。” 老人催促他。 他撅起嘴,两手拍拍屁股,耸耸肩。 “你不是饿吗?快回去吃饭吧。” 我说。 “那下次你请我吃面。” 他又皮笑肉不笑。 我摇摇头,往外走。 没想到之后的几天,他天天守在电影院里要我请吃面,我感到困扰,难得的清净时间也介入了。 “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他笑着问我。 我抬头看看,他穿着红色的紧身皮夹克,漆黑的皮裤,腰间丁零当啷地挂着饰物。 “你喜欢这样的打扮吗?”我问。 “当然,这样靓啊。” 他举手扭着腰肢,像老香港片里的阿飞,满头黄发飞舞。 “你的头发太长太黄了。” 我直言。 “我们那片人都这样。” 他又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摇摇头,不再理会他。 他朝我这里挤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给你的。” “你自己吃吧。” 我笑笑,继续看电影。 “拿着啊。” 他硬塞在我手里,“你也请我吃过冰激凌了。” 我拿着巧克力,听着他孩子气的语调,苦涩地笑笑。 “冬哥,待会请我吃面好不好?”他笑嘻嘻地凑过头来,几簇黄发粘在我脸上。 “别叫我冬哥。” 我皱皱眉。 “你的确比我老啊。” 他没心没肺地说。 我不去理会他。 “我可不是见人就喊哥的。” 他轻轻地说,声音带些诱惑的。 “别靠近我。” 我盯着屏幕。 “我就要靠近你。” 说着,他把头搭在我肩膀上。 “我是同性恋,离我远点。” 我看真屏幕上的法国男人,蓝灰色的瞳孔,发白的嘴唇,蠕动着。 他哈哈哈地笑出来,一会仰着头笑,一会弯下腰笑,最后捧着肚子,作势抹抹眼角。 “真的吗?冬哥?没看出来。” “我真的是。” 我又说。 “那你会喜欢我吗?”他朝我眨眨眼。 “不会。” “为什么啊,冬哥?”他撅起嘴,摇着我的手臂。 “我不喜欢你的头发。” 我随意敷衍他。 他笑得更开了。 隔天,吃完早餐,我又慢慢走向电影院,老远就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影子晃荡在门口,贴着费雯丽的那张海报,有点像他却又有点不像。 “冬哥!” 他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我有些惊异,他把一头长发剪成短的,还重新染回了黑色,没了长刘海,他的面孔全暴露出来,额头上的那条疤甚是明显。 “怎么样,你喜欢吗?”他指指自己的头,小眼睛一闪一闪,笑成月牙。 “倒干净清爽许多。” 我说。 “都是为你剪的,喀嚓一刀,可舍不得了。” 他吐着舌头,又拉着我,“请我吃面吧,我还没吃早饭呢。” 半拉半拖地将我带到面摊。 第九十八章 这个孩子气的男孩名叫楚竞,就住在河边的那带平房里,他和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就是那个电影院的卫生工人。 “冬哥,你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多来找我,我带你去耍。” 他边呼啦啦地吃面,边把辣椒酱狠狠地倒在面里,胡乱地一搅拌,面上全是猩红的点子。 我静静地吃着面,偶尔看看他,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侧面看上去有点像蒋雪,蒋雪吃面时也喜欢只用一手,另一手垂在腰间或者插在口袋里。 “冬哥,你也来点辣椒。” 他转头,拿起辣椒瓶子。 “不用,我口味很淡。” 我看着他的正面,思绪从恍惚中回过来,他的正面一点也不像蒋雪。 “我还要一碗,加个荷包蛋,再来20只羊肉饺子!”他朝着里屋喊。 老板应着。 “饿死了。” 他嘀咕。 我放下筷子,搁下钱:“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什么?”他腾地站起来,连忙抓着我,“陪陪我,你又没事。” “我去电影院。” “老去那又什么意思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片子,你看不厌啊?” “习惯了,你自己慢慢吃。” 我甩开他的手,离开。 不一会,他又急冲冲地追上来,怀里揣着一大包羊肉饺子。 “都怪你,走得那么急,和催命似的,我把羊肉饺子打包回来了。” 他说着又来挽我的手。 我连忙甩开。 “好矫情啊你,你不喜欢这样吗?”他又对我挤眉弄眼。 “不喜欢。” “你不是喜欢男人吗?眼前就这么个帅男人给你占便宜,你不要?” 我笑笑,双手插着口袋,走进电影院,坐在最后一排。 “又是这片子!”他嘀咕着挨着我坐。 黑漆漆的电影院里有股浓稠的油烟味,前面有对情侣正在拥吻,如入无人之境。 “冬哥,你看。” 他指指那个正拥着女人的胖男人说,“他是个秃头,只是戴了假发,你信不信?” “别管别人的事。” 我专心地看着电影。 “你不信?”他勾起抹诡计多端似的笑,“我证明给你看。” 话毕,他直接伸手去掀那男人的头发。 “你干什么!”我大惊,正欲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那男人的假发骨碌地掉在地上,惊得正沉浸在拥吻中的胖男人大叫一声,转过头来,愤恨地嚷:“干什么?!小崽子!” 楚竞朝他吐舌头。 男人恼羞成怒,整个人扑过来,欲抓住楚竞,楚竞立刻闪开身,男人扑了个空。 “兔崽子。” 男人从座位上起身,冲过来。 “冬哥,快,快!”楚竞拉着我赶紧往门口跑。 我被他拽着,一直一直向前跑,阵阵干风吹在脸上,我们跑过沿街的小店,又沿着河道跑,河边的几只小黄鸡扑扑嫩翅,惊恐地跳开。 “好了,没人了!”我叫着。 他终于松开我的手,俯下身哈哈大笑。 我平复了气急,摸摸胸口:“你胡闹什么!” 他笑得大声:“真是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个头!”我狠狠地说。 “冬哥,你不觉得我们像香港片里被土匪追杀的逃亡爱人吗?”他眼睛里放着光彩,“旋风似得一阵跑过,身后是倒了的水果摊,广场上一群白鸽飞起,多浪漫啊!” “有病!”我咒骂,“你吃饱没事做?掀别人的头发干什么?!” “好玩啊。” 他吐吐舌头,“冬哥,你别像个小老头子似的,等青春不在的时候,你想这样疯跑都没力气了。” 我微怔,心里空空的。 “我的青春早就没了,很早就没了。” “你真当自己是小老头啊?这么早就服老了?”他笑。 我沉吟片刻,慢慢地说:“对一个坐牢五年,大学都没读完的人来说生命早没什么意义了。” 他有些惊讶地看看我,随即又笑:“进号子又怎么了?我周围的朋友多多少少都在里面呆过,出来照样神采飞扬,这年头,进进出出都和没事人似的,我还想进去呢,至少三餐不愁。” “你最好打消这念头。” 我严肃地说,“好好珍惜青春,多学点本事,找个安定的工作。” “别,别,我不听这些,别和我爷爷似的。” 他掏掏耳朵。 “你爷爷也辛苦,你别总这样胡来,他会担心的。” 我想到他那白发苍苍的爷爷。 “知道了,知道了,我很孝顺的好不好,偶尔赌来的钱也都给他买酒喝。” 他没心没肺地笑。 “你真是。 。 “好了,别说教了,来,冬哥,和我去玩。” 他又过来拉我。 “不了,我回去睡觉。” “老头子,真没劲。” 他摇摇头,“那我自己去。” 我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往来的乌蓬船,船里有几个年纪大的人坐在一起吃着糕饼,瓜子,花生。 太阳光映在河面上,泛起一层层金色的光,和一匹绣着金丝暗边的绸缎一样,我静静地看着河,河下有些小鱼小虾。 渐渐地河面上浮现出熟悉的面孔,英俊的让我日思夜想的面孔,我有些惊喜地看着,但没一会就被一阵风吹走了。 我认识到事实,他不在这里,他离我很远很远。 抬头看看广袤的天空,我甚至觉得我和他的距离大到根本不在一片天空下。 想着想着头好痛,早知道就和楚竞一起去玩,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静下来胡思乱想。 隔天早晨,我又早早地来到电影院。 刚看了一场电影,有个人影挪过来,一看,是楚竞的爷爷,他满面尴尬地看着我。 “有什么事吗?”我问。 “那个,我们家楚竞,那个,你知道不知道他去哪儿?他昨天没回家睡。” 老爷爷断断续续地说。 “我不清楚,昨天我见过他,不过后来没在一块。” “哦,这样啊,那打扰了,真不好意思。” 老爷爷抓下头上的瓜皮帽,一脸失望。 “没关系。” “那我走了。” 他蹒跚地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像是碰到了什么人。 我朝门口一看,两个尖削削的头露在门口,正和老爷爷说着话。 本不想管这样的闲事,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知道了吗?”其中一个猴面男人叼着烟,斜着眼睛和老爷爷说。 老爷爷紧张地抓着手里的瓜皮帽,面露为难,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个男人笑意不明地离开。 “怎么了?”我问。 “阿竞又赌博,输了钱,他们说不交钱要砍他的手。” 老爷爷的脸苍白,嘴唇哆嗦。 “多少钱?”我问。 老爷爷沉默,片刻后又抬头看我:“小伙子,我知道这样不好,不过我也没法子,你好不好先借我点钱,我就在这里工作,还没退休,我不会逃走的。” 他说话声音极轻,两眼睛挪来挪去,不敢正眼看我,抓着瓜皮帽的双手巍颤颤地抖个不停,想来是下了极大勇气才开的口。 我沉吟片刻,点点头。 傍晚时分,我拿着钱到那家赌馆去。 赌馆隐藏在茶馆酒肆后面的小巷子里。 一走进去,烟雾升腾,各种装扮的人形形色色,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露着黄牙,笑声尖锐,还有穿着暴露的女人,画眉入鬓,唇色鲜红。 “找谁?”一个嗑瓜子的女人尖着声问我。 “楚竞在这里吗?我是来送钱的。” “哦,送钱的啊,准备好了?可别少啊,他欠的可多了。” 女人怪气地笑. “一分不少。” 我说。 “进去吧。” 女人扭着身体,带我往前走,走过一个空旷的院子,一排的红木脱漆马桶,隐约散发着尿骚味。 “找楚竞的!”女人吊着嗓子喊。 坐在矮桌上搓麻将的男人瞟都不瞟我,直接开口:“钱呢?” 我递上信封。 旁边站着斟茶的一个小弟立刻谨慎地上前接过,直接剥开,数着里面的钱。 “还差一百。” 阴森森的声音。 “不会吧,数清楚了吗?”我有点担心。 “你来迟了,一点已经过,利息加上去了。” 那个小弟模样的男人吊儿郎当地说着。 我呆在原地,想着怎么办,口袋里是没有其他钱了。 “怎么?没凑齐?”搓麻将的男人抬起头看我,身后有个女人立刻给他捶着肩膀,十指丹寇色,血淋淋的。 “可以少一百吗?”我说。 “可以,那就少个指头。” 我顿时束起寒毛,知道他们是做得出来的。 “那我现在回去拿。” 我正欲转身。 “罢了,那是什么?”男人的下巴朝我手腕上努努。 我马上会意,摘下手表。 楚竞被放出来,依旧嘻嘻哈哈。 “回去吧,你爷爷急死了。” 我淡淡地说。 “诶,真饿,我从昨天起就没吃过,先带我去吃点吧。” “先回家!”我高声道。 “好吧好吧。” 他不耐烦地点点头,蹙着眉头。 第九十九章 一路送楚竞回家,终于曲曲折折地走过一条青砖砌地的小巷,来到一幢很小的房子前,只见粉墙青黛,脊角高耸,倒还有些雅致。 “进去坐坐。” 楚竞不由分说地拉我进去。 里面却是黑压压的一片,一张八仙桌上零零碎碎地搁置着收音机,罐头,杯子,镜子,梳子,还有一个大铝锅子,里面是些白花花的冷粥,边上配着一瓶酱菜。 一派柴米油烟的景象。 “阿竞,你回来了。” 老爷爷穿着阴蓝色的夹袄,哆嗦地走出来,脸上欣喜。 “那是,会出什么事?我每次都可以逢凶化吉。” 楚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笑着,“快,给我弄点东西,快饿死了。” 老爷爷立刻端来几只馒头。 楚竞接过,将馒头撕成两半,夹上大堆的酱菜,大口大口地咬,摇晃着身子,那椅子发出咯吱的声音,我一看,那脱了漆的椅背上还有两块橡皮胶贴着。 老爷爷在一边叹气:“幸好这次有苏先生,否则你都回不来了。” “是啊是啊,冬哥,谢了。” 楚竞嘴巴里塞得鼓鼓的,混沌地说。 我不语。 “阿竞,你以后不要去那些。 。 。 。 。 “现在别说,我正吃着呢,不消化。” 楚竞马上打断了爷爷的话。 老爷爷顿了顿,又开口:“上次说的那份修车的工作满好的,中饭还是包的,我琢磨着,你应该去。” “行行行,我心中有数。” 楚竞不耐烦地应着。 老爷爷又叹叹气,转头看着我苦笑,一脸无可奈何。 “你的确是要有份正经的工作。” 我对楚竞说。 他抬起头,没心没肺地笑,点点头。 没过几天,楚竞就到修车店报道,那里有个熟悉的大师傅,很有耐心地手把手交他,他倒也还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可以上手,能说会道,很会招徕生意。 每天一下工,他就来电影院门口堵我,非拉着我去吃东西。 “冬哥,今天我请客。” 他笑眯眯的。 “你?你有钱吗?” “我不是有工作了吗?” “你才做了几天啊。” “反正有了工作就不急了,我兜里还有钱,我们去搓一顿。” “你省着用,都是你爷爷的血汗钱。” “得得得,我知道,我们去吃便宜的。” 被他拉到一家大排挡里。 “老板,来斤牛肉,还有炒肉丝,葱焖鲫鱼,一盘鸭爪。” 他手握着筷子敲打着桌子,眼睛从菜单上一路移下来,“还有。 。 。 我夺过那菜单:“够了,就两个人,点那么多干什么?” 他哈哈地笑。 菜上齐后他像几天没吃饭的饿鬼一样,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冬哥,你怎么不吃?”他擦擦油腻的嘴角。 “你吃吧,我不是很饿。” “来来来。” 他把菜都夹给我。 我小口小口地吃。 “怎么和女人似的。” 他笑。 我一楞,这话似曾相识,想着想着又陷到回忆里去。 “冬哥,你怎么楞了。” 他的手在我眼睛前晃动。 “哦?哦。” 我回神过来,放下筷子,“我吃不下。” “那要酒吗?” 我正要拒绝,他已经叫来了几瓶啤酒。 “喝,喝。” 他拼命灌我酒。 苦涩的液体在我胃里越积越多,我头昏昏的,面前的他好象变了张脸,那张英俊坚硬的脸,高挺的鼻子,黝黑的眼睛。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 “冬哥。” 他也顺手摸上我的手。 “是你。” 我顿了顿,清醒了些,想抽出手,却被他按住。 “没事,你要摸就摸。” 他大笑。 “不用了,我刚才昏了头。” 我没好话。 “怎么老说伤我心的话,冬哥,说实在的,你有没有点喜欢我?”他凑过来,神秘地问。 “有病。” 我嘀咕。 “有吧,肯定有。” 他笑得得意,“否则你不会对我这么好,拿钱来赎我。” “那是你爷爷来求我,我实在看不下去。” “你老找借口。” 他打个酒膈,“明明就是喜欢我。” “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我皱眉。 “你不是喜欢男人吗?我又那么帅,你不可能不动心的。” 他翘着二郎腿,撇着头看我。 “你别自作多情了。” 我撇开眼。 “算了,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 他摊摊手。 “差不多该走了。” 我只好转移话题。 “再吃会再吃会。” 他连摆手,面前是三盘空了的鸭爪,一堆白白段段的碎骨头。 “太晚,你爷爷会担心的,你别再让他担心了,他年纪大了。” “好好好,吃完这盘走。 。 。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睁得圆鼓鼓的,那只鸭爪还半插在他嘴里。 “冬哥,快跑!”他急忙站起来。 下一秒,却被人按住。 我一看,来了三四个人,穿得流里流气的,包围了我们。 “小崽子,你活得很舒服嘛,在这里享受。” 一个穿着汗背心,夹着段段肥肉的粗汗牢牢地按住楚竞。 我一惊,正要起身,也被一个短小的男人按住。 “哦,原来是青虎哥啊,好久不见。” 楚竞咧开嘴笑。 那叫青虎的男人一手摸摸自己的光头,一手搭在楚竞的肩膀上,那手又黑又粗,像条蟒蛇盘踞在那里。 “死崽子,上次把我几个兄弟伤了的帐还没算。” 青虎冷笑,“今天得好好算算。” “别啊别啊,青虎哥,有话好好说,过去的事我赔个不是,算了吧。” 楚竞依旧笑嘻嘻。 “算了?”青虎朝其他几个同伴大笑,像是听闻了最可笑的笑话一样。 楚竞也咧着嘴笑。 那青虎一手拿过酒瓶子,哗得一下摔在桌子上,瓶子立刻被摔断成两截。 “算了也行,你自己动手。” 楚竞面色恐惧,看着青虎手上半个刺片嶙峋的酒瓶。 “楚竞!”我大叫。 “哟,这又是谁啊?”那青虎转头看我,露出黑牙,“穿得很斯文的。” “那不是道上的。” 楚竞嚷着,“我们也就刚巧碰到,凑桌子的。” “是吗?”那青虎上下打量我,冷笑,“谁听你胡扯!” 我背上爬上密密的冷汗,按着我的那个短小男人一手从裤子掏出小刀子,似笑非笑地看我。 “别动他!他真的不是道上的!”楚竞大喊。 “你倒是挺重情的,上次也为个八秆子打不着的哥们伤了我的弟兄,这次怎么着都得还回来。” 那青虎阴阳怪气地笑。 “你想怎么样?”楚竞收敛笑容,冷冰冰地问。 我周身不得动弹,紧张得连脚趾头都在哆嗦。 那青虎捞起盘子里的一片肉,塞在嘴里嚼。 “上次你崽子伤了胡庆的命根子,害他整整2个月不能干那爽事,憋得不得了,这帐怎么都得算算。” 青虎边说边拍楚竞的巴掌,用力之重使楚竞的脸渗出血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我喘着气,看见青虎那只黑手上戴着个尖锐的铁戒指,还有些锈迹。 “楚竞!”我又叫,腰上马上感到一阵冰凉。 那把小刀抵在我腰间。 “你别动他!我自己还!”楚竞恶狠狠地说。 “真的?”青虎玩味地问。 楚竞没说二话,夺过那半个瓶子往自己大腿上扎,顿时血流四溅。 “楚竞!”我猛地站起来,那把抵在腰上的刀子擦过我的皮,一阵刺痛。 短小男人立刻扑过来,我什么也不管,和他扭打在一起,那一边楚竞也奋力起身,抡起椅子向那伙人砸。 情况极其混乱,我什么也没想,只是本能地和他们厮打,却又像是发泄一样,用尽力气恶狠狠地朝压在我身上的那个人的脖子咬去。 他嚎叫一声,拿起刀子向我刺来。 我豁了出去,伸手牢牢抓住那把刀子,直到红艳艳的血全侵染上了那银色的刀刃。 却有种畅快淋漓的释放感,莫名的快感. 我大叫出来。 一帮警察赶来,想必是店主报的警。 青虎那帮人立刻拔腿就跑。 我倒在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血淋淋的刀子,闭上眼睛。 手里是湿润润的触感,眼前却全是他的样子,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原来没有他,死亡也并不那么可怕。 我笑了出来。 得在警察局里呆上一夜,楚竞看着我包着手的绷带,一脸愧疚。 “冬哥,真的对不起。” “你怎么招了那些人?” “他们都是道上的,其实也不是什么道上的,都是混混,最低等的混混,半年前我们打群架,我把其中一个的命根子刺伤了。” “你说得真轻松。” 我冷笑。 “我也不轻松啊。” 他指指自己的大腿,看来要有段时间动不了。 “那也好,少去惹事生非。” “不过也值了,我上次刺的是胡庆的命根子,他那么个淫棍几个月不能床上运动,肯定生不如死,想想那样子就好笑。” 楚竞笑出声来。 “你还笑得出?” “好好,不笑了,冬哥,你也挺勇敢的,刚才我还在担心你要是落在他们手里肯定被他们废了不可。” 楚竞慢慢靠过来,在我耳边说着,笑着. 我用肩膀推开他。 “让我靠会嘛!”他打着哈欠,闭上眼睛,“好困。” 我盯着自己的手。 想起自己曾为他挡的那一刀,血味熏灼,入骨入肌。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像是上个世纪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一样。 这双手,不知被伤了多少次,所有的生命纹理都被血蔓延侵染,直至断裂。 第一百章 第二天,我们出了警察局。 一路沉默地走着。 “冬哥。” 楚竞突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他一瘸一拐地落在后面。 “等等我,别走得那么快。” 他面露委屈。 “你自己该的。” 我狠心地说,“谁让你交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不务正业,浑浑噩噩。” 他缄默。 “我不想再和你有什么关系了,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碰到了算是不认识。” 我冷漠地说。 “冬哥。” 他轻轻的说:“我发现自己好象有点喜欢你。” “是吗?”我笑笑,“还是别了,你和我都连自己都喜欢不好,还是别想其他的了。” 他小跑上来,拉住我的手,一脸焦虑。 “冬哥,别厌恶我,真的,别。” 他低下头,神情黯然,断断续续地说。 “自己好好生活吧。” 我甩开他的手,直走回家。 这次他没跟上来。 我依旧每天去电影院,沉醉在荧幕里的爱恨情愁中,却没有再看见过他。 这天,看完午夜场电影,我拉好衣服走出电影院。 “苏先生。” 我转头一看,是楚竞的爷爷,他蹒跚地走过来。 “您有事吗?” 老人家笑得开心:“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搞卫生,明天开始就不做了。” “是吗?” “是的,阿竞叫我不要做了。” 老人家巍颤颤地从衣服里拿出一包信封,“这是还你的,上次救阿竞的钱,先还一些,剩下的一时拿不出。” 我推回去:“算了,慢慢来吧,我不能把你们喝粥的钱拿了。” 老人家很朴实地笑,摆摆手:“不了,现在吃得好些了,阿竞刚刚领了钱,他现在工作倒还挺上心的。” “是吗?他现在还好吗?”我问。 老人家连忙点头,笑得和蔼:“他现在不去那些场子了,回来也挺早的,有时候还弄本书读读,总算是比以前要安呆些。” “真的?那就好,也许他想明白了。” “也亏苏先生你,你是他交的唯一一个靠谱的朋友,人好心地好。” 我笑笑。 “要不要去我们家吃饭?今天做了新菜。” 老人家笑问。 “不用了,家里有吃的。” 我婉拒。 “那好,苏先生你忙,我不打扰了。” 老人佝偻着身子,穿着一件新的藏青色的棉锦袄,气色也好了许多。 没想到隔天,楚竞又出现在电影院门口,倚着身,笑嘻嘻的。 他也穿了新衣服,一套像模像样的黑色西服,但近看,质地不能推敲。 “冬哥,我等你半天了。” 他精神清爽,声音也清脆很多。 “什么事?” 他像打开扇子一样展开几张红色,对着我笑。 “发工资了?” “是啊,你猜怎么着?”他的眼睛笑成月牙,“你一定想不到,前几天我给几个政府官员修车,我也是抱着随便试试的态度,没想到一修一个准,车子骨碌骨碌能开了!赚了不少,连师傅都夸我。” “你肯用心干就好。” “所以我来找你了,怎么也得请你一顿。” 他笑得得意。 “不用了,我说过我们没什么关系了。” 他面色一僵,扯扯嘴角:“你还是看不起我?” “没有,我只是想一个人清净点。” “我不烦你,我就请你吃个饭。” “真的不必了。” 我走到一边。 “冬哥!”他从后面扑上来,和树袋熊一样缠住我。 “你干什么!?快下来!” “不,不下来,除非你肯和我去吃饭。” “不去!” “那我不下来!” “你很重,我快累死了。” 我俯着身,勉强转头和他讲话。 他那张笑盈盈的脸悬在那里。 最后妥协。 他带着我到一家西餐厅。 “干什么来这里?这么贵的地方。” 我皱眉。 “有情调啊,花钱就是买个情调。” 他整整西装,昂着头,漠视边上的服务员小姐,又转头催我快些。 “算了,还是去小馆子吧,我想吃面。” 我拉住他。 “小声点,别穷酸相。” 他把食指放在唇前,“冬哥,我绝对带够钱了,你放宽心地吃。” 一起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餐厅人不多,只有几对小情侣。 “瞧,冬哥,你看,现在连学生都来这。” 他朝着那对面嫩的小情侣吹个口哨。 “随便吃点就好。” 他懒洋洋地翻开菜单,一边看一边笑:“冬哥,没来过这种地方吧?” 我不语,只是看窗外的景色,天色雾蒙蒙的,快要下雨的样子。 “我们来两份牛排,两份大虾,两汤,两块蛋糕,再开瓶酒。” “不要这么多。” “冬哥,”他拖长声音,“把你那层小市民习性剥掉,到这里不吃这些等于白来,既然来了就要吃得好。” 他扣个响指,叫来服务员。 “我要这个。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 。 。 “先生,要不要看看我们的两人份套餐,您要的全在里面,价钱实惠。” 服务员小姐细心地解释。 “干什么?我是有钱的!我不要什么优惠,什么折扣,我就要我自己那种点法,你马上上!” 他有些气鼓鼓地说。 “好的。” 服务员小姐依旧耐心,点完餐后款款走去。 “看不起我?”他低着头,左右拉扯着自己的西装,又掏出镜子照脸,“冬哥,我看上去还行吧?不像爆发户吧?” “你也太敏感了,那服务员只是好心给你介绍,一样的东西当然是吃套餐合算。” 我说。 他撅着嘴巴,一声不吭,腿踢着餐桌脚。 “你的腿全好了?”我问。 “全好了。” 他又笑起来,“你当我傻子啊,我只是轻轻地扎进去,只是动作快些,看上去好象扎得狠,其实是障眼法。” “以后别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了。” 他点头:“为了你,也不去了。” “怎么是为了我,应该是为你自己,是你的生活,又不是我的。” “再混下去,我自己倒不会看不起自己,就怕你看不起我。” 他撅着嘴,低着头扯掉西装上的线头。 菜一盘盘上来。 “每道都那么少,还用这些花泡泡充数。” 他埋怨着,把盘子里镶边的西兰花扔到一边。 我静静地吃牛排。 “冬哥,帮我切。” 他把自己那份牛排推过来。 我帮他把牛排一块块切好。 “挺熟练的嘛,冬哥,你以前吃过?”他的下巴抵在桌子上,笑得顽皮。 我不语。 “喂我。” 他张开嘴。 我把牛排放在一边,不去理会他。 “喂我嘛。” 他张着嘴,不停催促。 我把一块牛肉胡乱地塞进他嘴巴里。 “对准点,看,全在外面了。” 他满口酱汁,用舌头舔舔。 这样子真的有些好笑,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我!”他瞪我。 “你也太皮了。” 我笑。 “你比我大,在你面前皮是应该的。” 他眨眨眼睛。 “严肃点。” “我不严肃,冬哥,你此刻有没有点喜欢我?”他眼睛里闪着光。 “没有。” 我马上否定。 他嘀咕起来。 我管自己吃。 他闷闷不乐地剥着虾,然后丢在我盘子里。 那虾被他剥得变了形,扭着身子躺在盘子里。 我脑子里又闪过那英俊的面孔,以前他总是很耐心地为我剥虾,一只只通体红润,堆在盘子里,永远吃不完。 瞬间一股热流传到我手指末梢,我感到温暖。 原来想到那些温暖的细节,还是可以直撞我心的。 但短暂的温暖后却是无尽的凄凉,那样的温暖是空的,再也抓不着,嗅不到,只能是回忆,但总有一天,回忆也会褪色,苍白得只有空洞。 我两手捂着眼睛。 “怎么了,冬哥?”楚竞叫我。 我摇摇头。 “身体不舒服?”他问。 我还是摇头。 “别捂着眼睛。” 他来拨我的手。 “别,别。 。” “冬哥,你眼睛好红?”他有点惊讶,“你不会想哭吧?” “没有,眼泪最不值钱了。” 我费练出笑容。 走出餐厅已经下起雨了。 “冬哥,快,快,我们跑过去。” 他拉着我的手,一直往前跑。 “你往哪跑啊?”我问。 “不知道啊,跑了再说。” “算了,我家在那个方向,我们往那去。” 我指指左边那片柳树。 雨越下越大,打得身上发痛。 终于到了家门口,我颤抖着拿出钥匙,开了门。 “哇,冬哥,这是你住的地方啊?”他一脸惊奇。 我拿出毛巾递给他:“擦干净。” 他接过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又闻闻:“有冬哥的味道。” “要喝水吗?” “要!” 我往杯子里放两颗大枣,一些砂糖。 他慢慢靠过来,慢慢逼近我,我感到他鼻息粗重,和外面湍急的水流合在一起。 突然,他的唇落在我脸上。 “你干什么?!”我赶紧擦擦脸。 “冬哥,我喜欢你。” 他小声地说。 “别胡闹!我不喜欢你,更不喜欢你这样!” “冬哥。” 他笑眯眯地说,“你不是喜欢男人吗?我不介意,我也可以喜欢你。” “我是喜欢男人,但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喜欢,你最好弄清楚!” “那你喜欢什么男人?或者说你有喜欢的人吗?”他追问。 “这不关你的事。” 我冷冷地说。 “这么说就是有了?”他语气酸算的,“他比我好吗?” “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个!”我立刻打断他的话。 “冬哥。” 他抱住我。 “你放开我!” “冬哥,我是真的喜欢你,会听你的,会对你好的。” 他小声地说,像自言自语一样,“我没喜欢过男人,但我想和喜欢女人是一个道理,我会宠你的。” “你发疯了,放开我!” “冬哥,你也是男人,肯定有需要的时候,一个人很寂寞吧?”他轻声在我耳边。 “乱说什么!” 下一秒,他整个人扑下来,把我压在桌子上,手往我的裤头伸来。 “别碰我!拿开你的脏手!”我大嚷。 他的手停顿在半空中,面色一僵,一脸受伤的绝望。 我立刻起身,站到一旁。 “你就那么讨厌我?”他幽幽地问。 “我和你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有个非常爱的人,非常爱非常爱,这辈子不会变了,我认命了。” “他是谁?他很好吗?比我好吗?”他有些愤怒。 “对我来讲,他是最好的。” 我看着黑压压的屋子,“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第一百零一章 楚竞楞了楞,眼睛里闪过一抹灰蒙的哀伤,随即又勾起笑容。 “逗你玩的。” 他伸手摸摸我的下巴,又拿过毛巾胡乱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我松了口气,从桌子上起身,眼睛直朝外看。 “我走了。” 楚竞笑着说,“想起来还有点事。” 我看着外面滂沱的大雨,银针似得往地上直扎,芭蕉叶被拍打得弯折了身,水洼坑里的污水四处溅射,整个苍穹,大地都晦涩得融合成一片。 “你拿着伞。” 我开口,但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回避他的目光。 他捞起傍门的那把伞,打开门,迎着嘈杂的雨幕,又回头看我一眼。 “冬哥,早点睡。” 门悄悄掩上,我站起身来,想热杯牛奶,待打开冰箱却发现只有两罐过了期的牛奶,顿感沮丧,原来没有家,没有亲人,一切都是冷冰冰的。 雨越下越大,天昏地暗,整个房子都似摇摇欲坠,窗子上爬满密密的雨水,慢慢地交织成一张脸,一张藏在我心底的脸,突然想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躺在自己爱的人怀里,沐浴在冬日的阳光下,周边是暖洋洋的音乐,热融融的咖啡香,还有花猫慵懒的哈欠声,整个世界都是融化在云端里的,幸福沿着时间一点点浸润在我心中。 想着,慢慢摸着玻璃窗,冰凉的触感让我霎时回到现实中,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黯淡昏黄的灯,周围似集着两只蛾子。 我坐在凳子上,一直看着那两只蛾子,灰褐色的翅膀像被火烧着一样,在灯光下闪着几道殷红色的缝隙。 我眼睛酸涩,却久久不能进入睡觉,因为孤独,巨大的孤独让我无处可遁,绷直的神经濒临疲倦断裂的边缘,却依旧不能入睡。 几乎每个夜里,我都是这样坐在这里,慢慢等着天际边露出鱼肚白的青光,也只有在破旧的电影院,在光影交叠的荧幕下,躲在帽子下,才能停止思考,彻底地静默地睡去。 我完全被孤独控制了。 又是重复的一天,雨渐渐停了,窗外一小截的阳光照进来,在窗台上打下一个光晕。 我起身,略微伸展僵硬的身子,准备出门买早点。 打开门,意外的是楚竞居然还没走。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淡淡地问。 他蜷缩着身子,坐在门沿边,一手捏搓着一根皱巴巴的香烟,两眼红肿得厉害。 “冬哥。” 他低声,“我只是难过罢了。” 我不去应他,绕过他去买了两份点心,回来的时候他几乎直躺在地上,皮鞋,袜子全褪去,一眼就可以看见那双带着青紫色瘀斑的的脚。 “起来。” 我扶起他进屋。 他耷拉着脑袋靠在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将塑料袋里的热豆浆倒在白瓷碗里,又把饭团塞在他嘴里。 他缓缓蠕动双唇,笑笑。 “要是每天这样就好了。” “什么?” “每天可以吃到热豆浆和大饭团,和冬哥一起。” 隔着热气袅袅的豆浆,我咬一口饭团,心里没由地发酸,不能否认,我被这样一句普通的话感动,或者说,我被这个早晨,雨后天晴的早晨感动了,因为有豆浆,有饭团,还有人陪着我。 食物的香气,生活的热气悄然地感染了我。 我再咬一口饭团,抬起头,朝他笑笑。 “吃吧,别凉了。” 我终于还是妥协了,让楚竞进入了我的生活。 他几乎每天都来找我,和我一起吃饭,说话,每次来的时候怀里都揣着热腾腾的烤饼。 一到月底,他的兴致更高,拉着我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东西,到了超市,又总是挑我喜欢的东西吃。 也常常地带些酱鸭,鱼干,蔬菜,水果给我。 “我爷爷准备的,说也给你带份。” 他骑着单车,车把上照例挂着一只油亮的酱鸭。 我接过东西。 “我爷爷总说你好。” 他笑着,“总念叨着你。” “说我过几天会去看他。” “他可希望你天天去。” 我笑笑。 “我和他说了。”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捞起桌子上的葡萄往嘴里塞,“我说我要和你过一辈子。” 我收拾着那只酱鸭,只是笑。 “笑什么?”他起身来到我身边,剥好葡萄送到我嘴里,“不信?我真说了,他老人家也没反对,只是笑。” “他当你开玩笑呢。” 我说。 “以后他会明白的。” “你别乱来,他年纪那么大,你别再惹出事,让他安心点。” 我顿了顿,忽略心里的异样,“再说,一辈子?什么叫一辈子?别轻易说这几个字。” “又来了,你怎么这么悲观?”他伸手来搔我痒。 “别闹。” 我正拿着刀切着肉,脖子一痒,扭过头去,又继续道,“不是悲观,是客观,客观上没什么一辈子的事情。”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吃着葡萄。 我知道他心里是有些疙瘩的,我早和他申明我们之间是没有什么未来,所以也不需要什么承诺,只是活在当下,我也明确告诉过他,接受他的原因绝大部分是孤独。 他当时没心没肺地答应,但从后来的日子看来,他还是持着天真单纯的观点,认为只要有爱铁树也能开出花。 我们之间始终没有跨越那个界限,没有亲密的抚摸,没有彼此的宣泄,更不要提真正的□关系。 “喂。” 他眯着眼睛凑近我,“你看,我的眼睛进灰了,帮我吹吹。” 我撑开他的眼皮,使劲一吹,他轻笑出来。 “好了?” “恩。” 他继续揉着眼睛。 我细细看他,他那张青涩的脸上大多时间是充满孩子气的顽皮神情,常常会挤眉弄眼,吐弄舌头逗我。 只是前额近太阳穴那条淡淡的疤痕烙印让我有些不忍目睹。 “还痛吗?”我轻轻摸着那条疤。 “早不痛了,有疤好,有男人味。” 他笑笑,“而且还是个军功章。” “什么?” “那年我喜欢上我们道上一大哥的女人。” 他皮笑肉不笑,“其实是那娘们勾的我,没把持住就掉进去了,结果那大哥在我和那娘们的脸色都画了两刀子,然后扔进了江里。” “那你怎么回来的?”我大惊。 “我从小游泳特好,死死抓住一乌篷船的链子,一直到江对面。” 他呼了口气,“总算是保了这条命。” “那女人呢?”我问。 “不知道,应该是死了。” 他边说边找来镜子,端在手里瞧,“只是可惜了我这张帅脸,要有钱了,我也去整整。” “整什么,就留在那,活当一个教训。” 我苦笑。 “别啊,冬哥,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他过来靠着我,“冬哥,你呢?你是为什么进的号子啊,从没和我讲过。”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钻进阵阵痛楚,瞟瞟手里切肉的刀。 “用刀子刺了人。” “真的啊?”他大嚷,“冬哥,说实在的,我真不信,你看你收拾个酱鸭都巍颤颤的。” 我笑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哪里得罪你了?我知道砍人的滋味,不到恨之入骨也砍不下去。” 我顿了顿手,轻轻地低喃: “本能吧。” “本能?什么本能?”他继续追问。 “别提了,都过去了。” 我摆摆手。 “和我说说嘛。” 他笑着,“冬哥,你后悔吗?” 我后悔吗?我一直很避讳这个问题,因为知道这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漫长的等待,耗尽的时间,无边的赎罪,暴戾的凌虐,全是因为那一年那一天的那一刀。 我屏息敛气,点点头。 “算了,别想了,冬哥。” 他伸手来搂我的脖子,“我不问了。” “你以后别和我似的,走上这么条路。” 我看他,“对生活积极点,想想你爷爷,想想你脸上的这条疤。” “嘿嘿。” 他又眨眨眼,“我也算是命大,都说被扔到二桥下的孤城河里是活不了的,因为那幽魂多,阴气重,即使水浅泥多也是死命一条,瞧我,不还是活着回来了?” “你再胡说。” 我瞪他。 “还说那条河里全是断指断臂,还有眼珠子。”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 “那你还真是命大。” 我微微嘲讽。 “那是。” 他笑得更狂。 我不语。 “好了,我说着玩的,以后都听你的,好好过日子,不和那些狐朋狗友来往。” 他又作乖巧状。 “别向我保证,向自己保证。” “好好好。” 他举起三只指头起誓,“你相信了吧。” “希望你别本性难移。” “不会的,为了冬哥你我也不会了,我会好好修车,好好赚钱,我要养你的。” “我不需要你养。” 我笑笑,“你顾着自己和爷爷就好。” “这怎么行?我说过要宠你的,你就乖乖地让我养。” 我无奈地笑笑,他又扑过来俯在我身上。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夏秋冬,兰香,蝉噪,梧桐,莹雪,四季轮回,转眼就两年过去了。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城市散淡的节奏,每天清晨和楚竞一起去馄饨摊吃早点,沿着河走,看着河边须鬓皓然的老人听着广播晨练,风韵犹存的妇女对着河面梳理头发,穿着虎头鞋的小孩子捧着小人画坐在树下转着眼睛看。 一抬头,白墙黑瓦,飞檐纱窗,天空是湛蓝的,近处,远处都是二胡幽幽的声音,时而苍凉,时而明快。 我和楚竞一直保持着两年前的关系,没有跨前一步,也没有后退一步,他似乎已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像是夜晚灯火通明的一扇窗。 他近年来工作很顺利,在修车行学了个饱,得到老板赏识,荷包渐渐鼓起来,在邻里邻外间的口碑也渐佳,爷爷很高兴,一个劲说他长大了。 难得的是,他对我依然很好,他的好是粗中带细的,免不了一些幼稚的痕迹,却深深打动了我。 时间果然是可以改变一切的,想起很多年前,年少时的承诺,年少时的狂热,飞蛾扑火,在所不惜,现在想来,却是混混沌沌的一片,虽揩不去,也不怎么鲜明清晰。 第一百零二章 这两年,我的生活很平静,每天夜未深就睡下,清晨随着鸡鸣声起来,几乎不看时钟,饿了吃饭,渴了休息,每天中午蹲在院子里看书,一看一个下午,直到书页上太阳的光晕褪去,才微微闭上酸涩的眼睛。 又开始抽烟,各种劣质的烟,全当作是慰藉,静静地看着两指间那截蓄积得长长的烟灰色,轻轻掸掸,小撮小撮地落地,转眼间,灰飞烟灭。 像是什么也没有存在过,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时候,看着这个小小的院落,一盆白玉兰,一堆粟米黄的谷子,一只溜进来打瞌睡的花猫,突然有种错觉,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一切都似不真实。 心里始终有块是空的,苍白空旷的一片。 楚竞几乎每天都来陪我,和我说话,有时候也陪我安静地看书。 知道我喜欢看书,他常常买来给我看。 “冬哥,出去逛圈,今天太阳好。” 他过来拉我。 我仰头,看看金色的阳光,眯起眼。 “走。”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 我们照例走在那条茶馆酒肆林集的小街上,这条街算是这个城市的繁华之所,仅有的娱乐也基本上集中在这里。 他兴致很好,买了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抱在怀里,阳光下,牛皮纸上渗着油渍。 “真甜,冬哥,你尝个。” 他飞快地剥了个塞在我嘴里。 我笑着咀嚼。 “冬哥,你看,去那看看。” 他指着一家简陋的小书铺。 书铺很小,书也很少,基本上是一群背着书包的小学生拥挤着凑头看漫画。 “让让,让让。” 楚竞一个劲地挤进去,和小学生抢看漫画。 几个扎麻花辫的小学生扑哧地笑。 我也随便看看,想着买本小说回去。 最边上的架子上是一些零散的画刊,海报,面皮上积着薄薄的灰尘,透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轻轻抽出一本,一看,是本旧影集,上面有穿旗袍的民国女子和一些烟草广告。 陈年旧事,总是隐藏在生活的角落里,出其不意地挑动记忆的弦,影集上的印象已经模糊朦胧,那穿旗袍的女子嘴角边的红色已黯然。 一看摄影的时间,1934,想必现在也已是美人迟暮,成为一个掩不住岁月痕迹的老太太了。 时间就是这样,像一把钝刀,不犀利,不尖锐,却慢慢地割去青春,年华。 合上影集,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本画册随意翻看。 突然间,目光被凝住。 光影流动,时间起伏,像是又回到很多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一样,心里泛起微微的颤栗。 临战前的大卫,头微微转向左边的大卫,左手举着投石器的大卫,坚定的凝视着敌人的大卫,充满紧张感和运动感的大卫。 我垂眸一直看了很久,画边上全是泛黄的痕迹,我脑中的记忆也是泛黄的。 十六岁那年,在学校附近的小书摊上兴冲冲地买回来,然后一直看一直幻想,生理的幻想,心理的幻想,全是青涩幼稚的本能。 正想着,周围有窃窃私语声,转头一看,那几个小学生不知不觉中全凑过来,盯着我手上拿的大卫笑,两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还红着脸。 马上合上画册,从里面挪出来,那副画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永远不会有关系了。 从书店里出来时,楚竞捧着大堆的漫画书满足地笑。 “买这么多?”我看着他手上的漫画书。 “又可以看个通宵了。” 他笑得没心没肺,“再去买点鸭脖子,边喝啤酒边吃。” 我笑着摇摇头。 “冬哥,你看那是什么?”他探过头去看一家有些人聚集的小铺子。 走近一看,原来是在卖银饰品,几对情侣正围在摊前挑挑选选。 老板热情地招来看客。 “冬哥,你看,这多漂亮。” 他拿起一条粗银链子,放在脖子前比划,“帅吗?” “想买就买吧。” 我掏出钱。 “等等,冬哥,我要这个。” 他拿起两枚戒指。 “小伙子,这是情侣戒,买个给女朋友吧。” 老板端着手笑。 “我们试试,冬哥,戴上。” 楚竞立马试戴上,又飞快地将另一只递给我。 我有些尴尬地拿着戒指,对着老板有些诧异的眼神。 “快点啊。” 楚竞拉过我的手,迅速地为我戴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只小巧的戒指已经套进我的无名指。 “冬哥,你瞧,多配!”楚竞哈哈地笑,“老板,我们就要这一对。” “买其他的吧。” 我欲拔下戒指。 “别,别,我就要这个,不许摘下来。” 楚竞撅着嘴巴。 我叹叹气。 “小伙子,要吗?”老板像是明白了什么,嘻嘻地笑。 “快掏钱啊!”楚竞嘀咕,“我要你给我买。” 我楞了下,看着他一脸期待,充盈着喜悦的神色,不忍破坏他的希冀,慢慢掏出了钱,买下了那对戒指。 “瞧,多漂亮。” 他开心极了,一个劲地晃着手,举在空中看,阳从指缝间滑过,那只银色的戒指闪烁着微弱的亮光。 微弱得有些可怜。 “这样我们就算是订终生了。” 他举起我的手背,得意地笑。 被他的情绪感染,我的心里也突然泛起一股天真的神圣的错觉,好似我们真的可以一辈子在一起,在这样的小城市,在这样湛蓝的天空下,永远在一起。 即使,我不能确定我对他是不是存在着爱。 “冬哥,快,我们去买鸭脖子。” 他拉着我的手,催促着,“否则要卖光了。” “好的,这就去。” 我看着他雀跃的表情笑。 日子又过去半年,楚竞决定自己租个铺子修车搞个体户,我也支持,他很高兴,决定一下后,他就忙碌起来。 店铺在城南一条鱼龙混杂的小街上,周围集中着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卖烟的,卖槟榔的,全是赤膊着上身,穿沙滩裤的精瘦生意人,操着五湖四海的方言。 我有些反对楚竞在这样乌烟瘴气的环境租铺子,但我知道他手头紧,也只有这样的地段才负担得起。 只是简单地刷了墙,铺了转,齐全设备后,修车铺就开始营业了。 楚竞忙得不可开交,作为外行的我也只能简单地为他打打下手,外加送饭送水之类的。 生意不咸不淡的时候,他就躺在我腿上,由我给他肩膀按摩。 “冬哥。” 他舒服地闭上眼睛,“我们现在真像夫妻。” “是吗?” “难道不是吗?我主外,你主内,一起生活。” 他睁开眼睛,瞅着我笑。 我也笑笑。 “咦?你的戒指呢?”他突然紧张地问。 “哦,在兜里。” “为什么不戴?!”他起身很严肃地问我。 “很麻烦,洗手,干活的时候磕磕碰碰的。” “不行!不管怎么样都要戴的!”他嘟着嘴巴摇着我的肩膀,“快拿出来,戴上!” 我无奈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他一把夺过,缓缓地替我戴上,嘴上还哼着结婚进行曲。 恍然间,眼前的手变成了另一双,另一双修长黝黑的手,棱棱的骨节,干净的指甲,温暖的触觉。 我好似看见那双手正按在我无名指上,温柔地,坚定地,交换着承诺。 “好了。” 我一楞,抬头一看,楚竞那张孩子气的脸正对着我笑,把我从臆想中拉回来。 很多很多年前,我就幻想过这样的情景,而现在,时间,地点都变了,眼前的人也不是最初最深的那个。 原来真的是什么都可以改变。 我最终是向生活妥协了。 我想我也许可以和楚竞生活一辈子。 第一百零三章 月底,阴天,多日来沉闷的天气搞得小城里的人都怏怏的。 我早早就准备了中午,前往楚竞的修车铺。 路很滑,我揣着热腾腾的饭盒,小心翼翼地走。 还没到修车铺,老远就看见人头攒动,心里一喜,今日的生意倒是很好。 但越走近越发现有点不对劲,空气中凝滞着一些铁锈味,浓重阴沉。 突然眼睛被大片红色攫住,我直直楞在原地。 修车铺的玻璃,四壁上都被红色的油漆泼得斑斑驳驳,猩红一片,像是洒满了温热的鲜血,几个硕大变形的“死”字印在墙上,地上,玻璃上,几乎无处不在。 周围人一片哗然,我反应过后,连忙进去找楚竞。 他正蹲在地上,手拿抹布擦拭着地上殷红的一片。 “楚竞!”我走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他转过头来,对我笑笑。 “冬哥,你来了啊。” 我心急地看着他的脸,幸好,他浑身上下没受伤,悬在胸中的那块石头微微下坠。 “怎么会这样,一夜之间怎么变成这样了!”我急着问他。 “没事。” 他淡淡地笑,“就是有人恶作剧。” 恶作剧?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狭小的店铺像是淌满了鲜血,随时会酿成悲剧。 “到底怎么了?”我焦急地问,声音提高了些。 他不语。 我起身,走到门口关上铁门,拉下窗帘,顿时隔离了喧嚣的看客。 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我看着奶白色的墙上斑驳交错的猩红,一片一片,像无数只魔鬼的眼睛融合在一起发出幽冥的光,齐臻臻地倾轧下来。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我直视着他。 他只是机械式地擦着瓷砖上的红色,保持缄默,身边那只吊桶里的清水全被抹布侵染成粉红色,看着有些毛骨悚然。 “告诉我。” 我蹲下身去,摸着他的头。 他手一顿,抬起头来,满面疲惫,眼神还有些惶恐。 “冬哥,他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垂死挣扎的病人。 “他们?什么他们?” “就是。 。” 他突然局促地一笑,像是要安慰我一样,指指头上的疤,“就是划我这刀,把我扔进孤城河里的那帮人渣子。” “什么?”我心一凉。 “其实前几天他们就来闹过来了,放些血淋淋的猫头,耗子在店门前,本来以为只是同行间的恐吓,后来才知道那帮人渣子回来了。” “我们去报警!” “没用的,冬哥,警察也管不住他们的。” 他凄楚一笑,摇摇头。 “也许是你多心了,他们不会怎么样的。” 我心里发慌发乱,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只是摇头。 “他们这次不会放过我的,我和他们之间结怨太深了,我早就隐隐预料到有这天,只是不知道来得这么快。” “他们会怎么样?”我脱口直问。 “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真的。” 他目光有些呆滞。 “楚竞!现在是法治社会,警察不会不管的,听我的,我们去报警。” 我拉起他的手,却被他脱开。 “算了。” 他垂着头,半天后回过神来,“没用的,真没用的,警察也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号子都进进出出习惯了,就算进去了照样有法子整你,他们就是要我死。” “楚竞!你说什么!”我喊着,心如乱麻,根本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仿佛一夜间,这个小城,这个琴韵书声的小城变了天,而我们的生活岌岌可危。 “冬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你走吧。” “走什么?”我呆呆地问。 “离开我吧,别和我再见了。” 他小声地说。 “那你呢?你一个人准备怎么办?” “我,就这样罢了。” 他说罢了的时候语调凄然,带着一些远远离去的决然。 我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几乎不能自控,从背后抱住他。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的。” 他挣脱开我的手,慢慢转过身来看着我,两眸子里一片死寂。 “你何必呢?”他笑笑,笑的如此之冷,“你从来都没爱过我。” 我楞在原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只是我缠着你而已,而你也只是同情我。” 他继续说着,眼神里一潭死水,一点温度也没。 “不管。 。” 我哽咽着,手捏得紧紧的,“至少,我当你是亲人,这样还不够吗?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人。” 他微微一笑,目光下落,看着自己的球鞋。 “够了,这就足够了,我知足了,我楚竞在你心里至少还是有分量的,这两年也算没白对你好。” “楚竞。 。 我。 。 。 “冬哥,你走吧,和我在一起下场不会好的。” 他继续看着自己的球鞋,“你记得我,我记得你,这就够了,本来我们也只是萍水相逢。” “你别这样说。” 我心里一片空白,想起那天他为我戴上戒指,说要和我一辈子时那孩童般的笑颜。 “何况,我知道你有自己爱的人。” 他幽幽地说,“本来我觉得我可以比他好,比他对你更好,或多或少让你开心点,现在想想那也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我眼睛越来越酸,终于有些湿润,走上前,用力抱住他,怎样也不放手。 “楚竞,我愿意和你生活一辈子,真的,这次是真的。” 他不语。 “不是有句话说,事情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恩?”我使劲抱住他,“会过去的,一切会过去的,我会陪着你,我要陪着你。” 这次,我的确是真心的,不是错觉,不是冲动,而是真的想和他生活一辈子,就那样单纯地在小城里生活,坐看云卷云舒,粼粼江水,听着悠远的二胡声。 这也是我很早时候的向往。 “要是早点和我说该多好。” 他的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照样很轻,气如游丝。 “现在也不晚。” 我坚定地说。 “冬哥。” 他声音哽咽,整个人像是支撑不住自己一样,挂在我身上,“我想睡会,好困。” 我不说二话地背上他,打开门。 门外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家嘀咕着,好奇着,判断着,有些善意的人上前询问怎么了。 我只是背着他往外走,天空很阴沉,像块包裹着阴翳,罪恶的丑陋黑布,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极度闷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大雨。 回到家,我送他上床,替他盖好被子,坐在一边,一直看着他。 他很快就入睡了,展露疲倦的睡颜。 他是很小的瓜子脸,眼睛,鼻子,嘴唇无一不是小的,说实在的,他一点也不好看,初级相见还会给人一种轻微的嫌恶感。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嘻嘻哈哈地挤进我的生活,用各种可谓天真幼稚的法子逗我开心,为我排遣痛苦。 我突然发现我几乎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 我也突然发现其实真的很少有人会对我这样好。 生命中大都是匆匆过客,真挚的朋友难求,真挚的感情难得,我被这样一份单纯的情感寄托已实属幸运。 如果可以,我愿意和他一起每天坐在乌篷船上,看他淘气地抓着浮上水面的田螺。 他明亮的笑容,我愿意一直看着。 就这样坐到天亮,我盼望有丝阳光从窗外透进来。 但没有,仍是一个阴天。 他醒来,揉揉眼睛。 “饿吗?”我笑着问他。 他也笑着点点头。 “快去刷牙,我们去吃早点。” 一起走在江边。 时间还早,馄饨摊的老板打着哈欠,斡着面干,将一张张燕皮碾平。 他要了两碗馄饨,一口气吃完,连汤汁都不剩,打个饱嗝。 “今天别开工了,我们去好好玩玩。” 我笑着说。 “真的?冬哥,你还是第一次主动说和我玩呢。” 他朝我眨眨眼。 “那今天全我请客,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真的?”他跳起来。 “给你买件衣服吧。” 我说,“你身上这件穿了好久了。” 他重重地点头: “我上次还看中美平市场那条牛仔裤呢。” “不去市场。” 我笑笑,“带你去百货公司。” “真的?”他转着眼珠子。 于是来到这座城市唯一的一家百货公司,进了门,他左挑右选,看什么都歆羡不已,一边逛一边挽着我的胳膊。 我也不避讳周围的目光,紧紧拉着他的手。 “冬哥,这漂亮吗?”他试穿着一条牛仔裤,“比美平那条漂亮多了。” “很合适,喜欢就买。” “真的?”他笑笑,“那我就要这一条。” 服务小姐包好给他,他喜滋滋地接着袋子,突然手一滑,无名指上的戒指滑了下来。 “给您。 “服务小姐蹲下身去拾起来,笑脸盈盈地还给他,“很漂亮的戒指。” “当然了,我男朋友送我的。” 他笑得开心。 服务员小姐一愣,随即又露出礼貌性的专业笑容。 “我是他男朋友。” 我淡淡地说。 他哈哈大笑,眼睛里全是满足。 我们兴致都很高,从一楼逛到顶层,一家家专卖柜看过来,只要他喜欢的,我都给他买。 不一会,他就拎了大袋小袋的东西。 “冬哥,我热死了!”他嘟囔着,“又热又渴,走不动了!” 说着,他蹲下来,坐在地上。 “还行吧?这里是很热,到出口处通通风。” 他赖在地上不肯动,我只好去拉他。 “你敢不敢在这里抱我?”他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俯下身,用尽力气抱他到通风口去。 周围一阵骚动。 他大叫: “冬哥,我爱你!我爱你!” 直到窗边,放他下来,我喘喘气,朝他笑笑。 “现在满意了?” 他笑着点头。 “冬哥,我没想到,我也可以等到这么一天,现在想想,什么都值了,什么都完整了,我没遗憾了。” “乱说什么。” 我摸摸他的头,“以后我们都可以这样。” “真的吗?”他神情有些疑虑。 我点点头。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真的,绝对是真的。” “我真是他妈的太高兴了!”他叫起来,脸涨成红色,声音嘶哑。 “瞧你吼的,渴不渴?”我问。 “恩,好渴,都逛了一个上午,水都没喝。” “你等着,我去买。” “我想喝对面那家饮品店的芒果汁。” 他指指窗下的一排小店。 我瞅瞅,放眼望去,街上溺接踵的人都和袖珍似的。 “那家吗?” “恩,那家的芒果汁,加冰块。” 他舔舔嘴唇,“快去,买的人可多了,要排队的。” 我急忙去买。 果然排起了长长的队,戴着羊角帽的笑姑娘慢慢做着饮料,笑容可亲。 终于轮到我,看看手表,已经过去半个多钟头。 “要两杯芒果汁,加冰块。” “好,先生,要加一元买个小玩偶吗?”小姑娘笑问。 我看看挂着的玩偶,是一只只小狗,其中一只皱起眉,目光凶凶的,和楚竞发脾气的样子很像,不仅莞尔。 “我要那个。” 小姑娘将那只小狗递给我。 我端着饮料小跑回去,冲过马路,急着回去,心想楚竞肯定是等不及了。 走近百货商场,发现一帮保安,警察聚集在那,人头攒动,围成一个大大的半月形。 “发生什么事了?”我随口问旁边一个扫地的大叔。 “哦,死人了。” 大叔面无表情。 我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脱口而问: “什么人死了!?” 大叔只是摇头。 我扔下东西,奋力朝那人群中挤进去。 无奈里三层,外三层,人群像厚墙一样根本无法突破。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拨开最后几个人,挤到最里面,几个警察正围在一起,做着笔录, 地上一摊血迹,蜿蜒成蛇状。 “让我看看!让一让!”我全身发抖,拨开两三个警察。 血液顿时凝固,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眼前的楚竞倒在血泊中,几乎是血肉模糊,手上,脚上全是血,流淌成浓重的一片。 “被人从顶楼扔下来了。” “诶,造孽啊,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可怜啊,还这么年轻。” 周围的声音和蚊子似得嗡嗡作响。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只是一片凝重的血渍,顿时像一块玻璃一样扯裂开来,纷纷飞飞,坠然落地。 “你认识他?”一边的警察问我。 我呆呆地蹲下去,直直看着楚竞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连眼睛都被挖去了。” “真是残忍。” 周围的声音继续嗡嗡响个不停,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 我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记得楚竞刚刚还在我身边说着话。 “冬哥,我没想到,我也可以等到这么一天,现在想想,什么都值了,什么都完整了,我没遗憾了。” 我轻轻掰开他紧握着的拳头,淌着血的手心里握着那枚小戒指。 那枚便宜的,光彩黯然的戒指。 到最后一刻,他依旧那么珍惜。 突然一个响雷,沉闷的一击。 终于来了场大雨。 第一百零四章 在警察局整整呆了四十九小时,就那样一直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听着墙上的钟声,滴答滴答,犀利逼人。 身边静静地搁着一盒未拆的饼干和一瓶矿泉水。 一直没有吃东西,神经处于麻痹状态,脑子里一片空白。 有些污糟糟的地板上若有若无地呈现出血肉模糊的一滩,那是楚竞的脸,左边的眼眶黑黑空空。 这起案件被定义为故意群殴致死。 在第四十九小时二十七分钟时,警察终于逮捕了三个凶手。 我盯着他们看,他们统一穿着红背心,粗壮的臂,丰硕的肩,皮肤上隆起条纹瘢痕,神情阴鸷,打着哈欠。 就是那几个打手,活活地将楚竞打死。 也是那样乌黑,爬满泥垢的手指将楚竞的眼睛挖出来。 我不能想象死前的楚竞在想什么,也无力去想象。 没有任何意义,死亡终结了一切。 周围一切都是空的。 走出警察局,立刻被太阳眩晕了,几乎睁不开眼睛,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青石砖的路,路缝里龇出的小草,金光粼粼的河面,河上的一叶扁舟,白墙黑瓦的平房,房檐上栖息的鸽子。 一切依旧。 我被这金灿灿的阳光熏着,直到熏出眼泪。 消息在邻里邻外传开,很快的,楚竞的爷爷也知道了孙子的遭难。 犹如晴天霹雳,老人家悲恸地哀嚎,却怎么也挽回不了已经在阴间道上的人。 死亡证明,注销户口,遗体运送,最后火化。 灰飞烟灭。 不知道忙碌了多久,我才慢慢接受了楚竞已经离开的事实。 每天除了去看卧床不起的老人家,就一直呆在楚竞的墓前,一呆就是一天,直到夜幕降临,几只乌鸦纷纷落在丛丛树影里。 我一直在回忆和楚竞一起的日子,发现自己居然可以想起他每个顽皮的动作,每个雀跃的神情,原来那些一直蛰藏在自己心里。 那些,一直一直存在,驱赶了我的孤独,痛苦。 可悲的是,我一直在忽略,一直没有珍惜。 天气一直很好,每天都有暖洋洋的太阳,没有人会注意这个世界这个城市的这个角落少了一个楚竞。 这个角落,是连上帝都不曾瞟过的遗角。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拎了一袋子的水果,绿豆糕去看楚竞爷爷。 突然迎面走来一个身着紧身背心的瘦削男人,上下打量我。 “喂,认识楚竞吗?”男人问,声音极细。 “你是?”我静静看他,一头黄发披在肩膀上,眉眼间皆是戾气,有点神似初次相遇的楚竞。 “算是个朋友吧。” “你找我?有事?” “楚竞死了有一个月了吧。” “三个月十七天。” 我静静地说。 “哦,都那么久了。” 男人抬头看看天空,随即又盯着我看,“我跟你很久了,你每天都往他家跑,你是他朋友?” 我点点头。 “知道楚竞怎么死的?” 我点点头。 “可你不知道,打死楚竞的人根本不是警察扣的那两个。” 我一楞,心紧紧地一抽。 “那两个就是替死鬼。” 男人撇撇嘴,“替真正杀楚竞的人蹲号子的,这样的事多得不能再多了。” “你是谁?”我问。 “我嘛,以前和楚竞混过,也算是有点交情,看他死得那么惨,也于心不忍。” 男人面露惋惜。 “你说的是真的?警方抓的那几个不是真正的凶手?”我艰涩地问。 男人点点头,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用手指头点点。 “这个。” 我死命地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四五个抽烟的人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个短发,侧身的男人面目模糊。 “这个,道上称他银狐狸。” 我拿近照片细细地看,却怎么也看不清楚。 “小心点,听说这几日,他要带人去抄楚竞的家。” 我的手死死捏着那张照片,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我也是和楚竞相识一场,不忍心看他死后还不得安宁。” 男人叹口气,“其实,楚竞这个人很重情重义,以前也为我挨了几刀,这两年,我也见过他几次,他告诉我不会再去那些场子了,要安心做生意,我看他那样,心里也为他高兴,没料到。 。 。 。 我屏气敛息,几乎不忍听下去。 “没料到,这条银狐狸还是不肯放过他。” 男人面色黯然,有些恶狠狠地说。 我的心猛然间落空了一块。 “我也帮不了他什么,我们这样的人,命早就不值钱了。” 男人凄楚地笑笑。 我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心里愤恨后是浓烈的悲哀,几乎不能撑着身子。 “你如果是他朋友,好歹也帮他一点,我也真不愿意看到他人死了,家也被铲了。” “谢谢你。” 我淡淡地说。 “这是我的电话,你也留个给我。” 男人扯下香烟盒上的纸片,写了个号码,“座机号,别打手机。” 我静静地接过,也写了个号码给他。 隔天一早,我赶到楚竞家。 楚竞的爷爷照例沉重地躺在板床上,两眼呆滞。 “爷爷。” 我扶他起来,“爷爷,我们今天起不在这里住了。” 老爷爷死死气沉沉,没听到似的。 “爷爷,你听到了吗?”我凑到他耳畔,耐心地放慢语速,“我们不住这里了。” “什么?”老人家艰涩地转头看我,“不住这里?不行,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们换个地方,比这里环境好,您可以好好养病。” 老人家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嘴巴里碎碎地胡言乱语。 “爷爷,您不是想楚竞吗?他不在这里了,我们去找他,他在其他地方等我们。” 我轻轻地诱哄他。 一听见楚竞的名字,老人家死寂的目光有了丝生气,慢慢张开嘴巴,费力地笑一下。 我赶紧收拾东西,将楚竞的衣服,配件,漫画书全收拾包裹好,在门口打辆车直奔汽车北站。 一路上,心隐隐地不安,我找出口袋里那张小小的香烟纸片,按下那串号码,却无人接听。 又拨了几遍,照例无人接听。 很快,到了汽车站,却被通知最近的一班回城的汽车也要到下午一点左右。 坐在候车室,心里一直隐隐地发慌,继续拨打那个号码,还是无人接听。 老人家已经睡过去了。 我捧着手里的包裹,尽量镇定自己,周围一群男男女女包着头巾,夹杂着五湖四海的口音,磕了一地的瓜子壳,笑容满面,无一丝等车的不耐烦。 中午买了两份盒饭,我把鸡肉都拨给老人家,老人家以为马上要见到楚竞了,吃得也多。 午后,众人渐渐打起瞌睡,整个候车室弥漫着哄臭的皮肉味。 我只是一个劲地看着手表,想着车子还有多久才来,这个地方总是给我隐隐不安的感觉,恨不得马上离开。 坐立难安,只能拿出一张报纸,拣些轻松的广告打发时间。 耳边好像传来一阵骚动,像是溜过一群人,又溜走了。 候车室的服务小姐踩着高跟鞋,拿着洗完的铁质饭碗,咯噔咯噔地走来走去,嘴上的口红被汪汪的菜油擦去。 一切并无异常。 终于车子来了,我赶紧扶起老爷爷,通过检票处,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两个位置处。 窗外是炎热的阳光,刺亮亮的一片,周围一群男男女女又喧嚣起来,啃着水果,玉米棒,豆腐干串,互相凑头攀谈。 车厢里充斥着糜烂的食物味,像经过胃纳脾消后的腐烂味,我胸口闷得慌,泛起一阵阵恶心。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来。 “喂,你在哪儿啊?”电话里传来声音。 “已经上汽车了,我们今天就走了。” “东西全收拾好了?” “恩,全拿上了。” “幸好,听说那帮人已经去过楚竞家了,铲了个空。” “真的?”我感到脊背上密密麻麻的冷汗渗进身子。 “车子什么时候开?” “快了。 。 还没说完,我从窗口看见一群穿红色汗背心的人慢悠悠地在汽车站附近打转,走在最后的那个人高高的个子,从侧身看极像照片上的那个吸烟男人。 “旅客们,您现在乘坐的是。 。 。 。” 服务小姐细腻温婉的声音响起。 车子徐徐发动。 我松了口气,对着电话说:“好了,已经开车了。” “那就好,早些走,短期内别回来了。” “恩。” 悬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但下一秒,远处那高高个子的男人转过头来,我终于看见了他的正面,顿时像是血液凝结一样,眼前一黑。 那是张我永远也忘不了的脸。 瘦削的双颊,凹陷的眼眶,阴鸷的眼神。 我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我,他的脸上也同现惊讶,随即勾起一抹阴霾的笑容,像流溢的毒汁。 “喂,喂。 。” 电话那边继续响着,“你还在吗?” 我机械似地拿起电话,麻木地开口: “你说的那个银狐狸是什么样子的?” “哦,很高很瘦,还有,脸上有条很长的刀疤。” 我眼前一黑,电话落在地上。 远处,那张脸死死地盯着我,举起一手掌在脖子上做个咔嚓的动作,然后笑得得意,脸上那条深褐色的刀疤在阳光下狰狞地抽搐。 我全身颤抖,想起自己被一帮人按倒在地,灌下黄尿的情景。 梦魇一般。 刷得回闪。 车子慢慢开动,我悄然地闭上眼睛,手指不住地颤栗。 第一百零五章 终于还是回到了这个城市,两年间也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匆然赶回来和父母聚聚,快来快回,也没认真地看看这个城市的变化。 下了汽车,属于这个城市独有的香软味扑鼻。 深深吸一口气,踩在脚下的泥土是别样的松软。 把楚竞爷爷带回家,父母有些惊讶,我找了个借口,父母也就不再多问。 睡在自己的床上,几乎是一转眼便沉入梦乡。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在脸上挪来挪去,我将脸藏在枕头里,睁着眼,发现心里空空的,却不知是为什么。 现在的我,只想平静地过完余生,其他的丝毫不去奢求。 我想我需要一份安定的工作,过上正常的日子。 母亲托人在铁路局给我找了份工作,做的是记录员。 每天记录些来去乘客量,落实零件缺补情况,工作琐碎,倒也还轻松。 我穿着墨色的工作服,站在铁轨边,踩着鸽子蛋大小的石子,看着两条钢制的轨道或平行,或交错地延伸至远方,觉得自己的人生恍若一梦,虚度的光阴永远追不回来。 铁轨边有一簇簇的野菊花,嫩嫩的黄色流动,有野狗会跑过来用鼻子使劲嗅,或将之咬成锯齿形。 黄昏时分,斜阳西去,铁轨边空旷一片,望过去像是和天际融合在一起。 微微的犬吠声,我慢慢踱步,我是喜欢这一刻的静谧的,也许到了一定的年纪,人都是希望安静的。 想起那个一直渴望飞翔的诗人最终选择卧轨自杀,最终融入他诗中的世界,血液,火焰,奔腾,燃烧。 生命竟是如此顽抗,却又是这般脆弱。 坐在草地上,望着天空,黑夜从大地升起,又是一天结束了。 每天都有固定的一段时间想念楚竞,也会想以前的事,大学生活,监狱生活,流离的生活,很多悲欢喜怒都过滤尽了,现在回忆那些一点也不难,只是回忆,只是过去的事。 也会想起他。 虽然面容模糊,却依然能够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每个日子。 现在想来,当时所谓的幸福也大多是自己臆想,营造的,现实也许一直是冷静,理智的。 最终还是输了,输到一无所有。 那份情感,那份惯性的情感,我想终于是像母亲肚子里剪断脐带的那块肉,从我心里消尽了。 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 但半年后,还是再次遇见了他。 那天,陪楚竞爷爷去医院检查,看到一对夫妻正从产检室出来,长发的女人穿着粉色的棉绒裙,挺着浑圆的肚子,微微靠在一边的男人怀里。 男人正是他。 像看万花筒似的,一切好似斑斑驳驳,脑子里只是零零散散的碎片,好久,才看清他的样子。 和想象中的不同,他瘦削了,头发依旧很短,穿着黑色西服,和很多很多年前的颀长背影一样,只是微微驼背了。 他们拿着一份婴儿手册翻看,手册上的婴儿粉嫩的脸,白白胖胖的身子展开小手臂等着父母拥抱。 那应该是他又一个孩子吧。 我站在原地,呆呆看了会,转身走了。 排队为老人家拿中药,却看见他排在我前面,隔着几个人,可以清楚地瞧见他黑色双鬓。 这一刻,他离我那么近,我曾以为我们不可能再处于一个平地。 时间真是微妙的东西。 他看看手表,又按按手机,终于转过头来。 我的眼睛对上了他的。 那双依旧黝黑却带着疲惫的眼睛。 “小。 。 冬?”他缓缓开口,握着手机的手一僵。 我笑笑。 他慢慢走过来。 “是你吗?你回来了?” 我点点头。 “过得还好吧。”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咬咬嘴唇。 “还行,”我淡淡地说,“你呢?还不错吧,刚刚看见你和你太太了。” “哦,我们来配药的,懿若怀孕五个月了。” “真好,又当爸爸了,恭喜。” 我笑着。 他也笑着。 寒暄几句后,各自拿了药,各自离开。 一个星期后,我再来拿药,又看见了他。 “小冬,又来配药?” 我点点头。 “你呢?也是拿药?” “哦,不是,我只是路过。” 他的神情有些尴尬。 我也只能是尴尬地笑笑。 “一会有空吗?我们去喝杯咖啡。” 他笑着说,说完又低落头,怕我拒绝似的,又继续说,“毕竟那么长时间不见了,回来了,总要聚聚的。” 我缓缓点点头。 坐在咖啡店里,周围飘荡着萨克斯的乐曲。 放的是昨日重现的曲子。 “挺适合我们的歌。” 他笑笑。 我也笑笑,慢慢喝着咖啡。 “要放糖吗?” 我摇摇头。 “小冬,这些年过得还好吗?”他慢慢地说。 “还行。” 我端起咖啡杯呷口咖啡。 “你结婚了?”他有点惊讶,盯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看。 我手一顿,摇摇头。 “那这个是。 。” “是和我爱人一对的。” 我淡淡地说,说完朝他笑笑。 “那是订婚了?” “不,没有结婚,没有订婚,我的爱人是个男的。” 我放下咖啡,转转戒指,“他已经不在了。” 他不语,只是慢慢搅着咖啡,墨黑苦涩的液体散出上等咖啡豆略微酸涩的味道。 “你果然没有变,还是我认识的苏小冬。” “变化,总是有的。” 我朝着窗外看,“以前觉得不重要的东西现在很看重,以前很痴迷的东西现在想想就算没有也无谓。” “小冬。” 他缓缓开口,“我一直对不起你。” “算了,都过去了。” 我笑笑。 “其实,我真的不愿意在你心中成为过去。” 他苦苦一笑。 “是吗?”我微微一怔,“那我应该怎么样?继续痴迷于你吗?”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他收敛笑容,端起咖啡又喝了口。 我们静默。 我们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年华。 时间的力量大到可以摧残任何东西,渐渐地,我们的面容会沧桑,时光流逝,永不回望,徒留无奈感伤。 淡淡的萨克斯乐徜徉在大厅,淌过流金岁月,像错觉般地将我们再次带回昨日。 但我知道,那只是错觉。 小坐了会,离开了咖啡店。 外面一片真实的阳光,就算有小小的回忆错觉,也仅留在咖啡店里,仅留在那么短暂的数十分钟。 今日,还是今日,而明日,明日再隔天涯。 “我们还会见面吗?”他问。 “也许在街上可以碰到。” 他沉默,像是有话要说,却还是没开口。 “再见。” 我摆摆手。 他不响,只是微笑。 不能否认,他笑起来依旧迷人,但那笑容永远是飘渺一点,永远不可能属于我。 我向前走,终于融入人群中。 最终章 月底,领了工资后去了趟超市,买了大米,橄榄油,还有母亲一直嘱咐的快用完的白砂糖。 现在的生活平凡,琐碎得让我心安。 拎着袋子,街上川流不息,来往的公车拥挤不堪,我步行着回家。 不知不觉中,又走到那家洋房式的咖啡馆,我抬头望望,一切都似昨天。 高大的梧桐擎着巨大的伞形叶子,一片又一片苍老的黄绿色蔽天遮日。 洋房的墙上密密麻麻的一片爬山虎,迤逦直下,细微的柔毛略带着鲜红色。 不禁地用手抚摸,却被尖锐的刺扎了下,几滴猩红的珠子直下。 我轻轻地吮吮手指,静静地看了会,转身离开。 穿过几条小巷子,越走越觉得熟悉,烧着煤炉的阿婆,晒着鱼干的大嫂,赤着身子刚才澡堂回来的爷们,原来这里还是那样,像几十年不变一样,无论外面的世界已被风驰电掣的时间改了多少朝代。 看着,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如果可以,我也愿意什么都没有变,一直一直是那个做完功课溜到巷子口玩跳房子的孩子。 那时候每天晚上母亲都会炖红烧肉,常常还没到家就闻到逼人的香味,还没洗手就迫不及待地偷吃两块。 那种小小的满足,现在终于知道是生活最浅也是最深的幸福。 原来兜兜转转,最后怀念的还是那份单纯的细微的幸福。 低着头,心里总是弥漫着惆怅,自己浪费了那么多时光。 巷子越走越深,再过个巷口转个弯就到家了,这条路是以前常走的。 天色渐渐黑下来,巷子里的野猫蹲在一边,或栖息在墙瓦上,听到人的脚步声,嗖的一声就溜走了,但没过多久又探出脑袋,用两只冷漠的眼神瞅着我。 夜幕下,这双眼睛尤其得亮。 几乎没有人,只能听到风声,风里还夹着微微的热气,刚才灯火通明的窗口,活蹦乱跳的孩子,那片家常味的热闹偃伏起来。 这里很黑,风很大。 背后有一阵脚步声,我走一步,就跟着一步。 是双皮鞋的声音,我心里不由地有些紧张,加快了脚步向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也骤然快了起来,紧紧贴着我的脚步。 我感到莫名的不安,今日报纸上登了则令人隐隐不安的社会新闻,说是一帮外来的无业游民近日来连番在本地敲诈,勒索,抢劫,群架,甚至杀人,想到这样的治安隐患身子一僵,越走越快,几乎是要跑起来,捏着拳头,手心里沁出堆冷汗。 “小冬!” 我转身,原来是他。 微微松了口气后还是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我早就跟着你了,只是你没发现。” 他笑笑,“想什么入了迷?” “你跟着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 他淡淡地笑,一手插进口袋里,“就是想跟着你。” 我站在原地,没说什么,风中的热气扑面而来。 “小冬。” 他慢慢走过来。 我本能地退后了一步。 他的脚步一顿,笑得苦涩:“我们真的变得那么生疏了吗?” “都两年了,或许更久了。” 我轻轻地说,眼睛不去看他。 他像是明白了我的意思,眸子直盯着我,摸索着我的表情。 我镇定地看着他,这才发现他变得让我有些陌生了。 和这些年想起的面容有些不一样,他微微胖了,面部线条柔和多了,眼睛也不是以前那样深不见底,而是浮上显而易见的疲倦,那是属于生活的疲倦。 “你恨我吗?”他问。 我刚想摇头,却想到什么似的。 “恨吗?我想总是有的。” “对不起,我一直对不起你。” “算了,一切都是陈年旧事了。” “我们真的不能再做朋友了吗?”他轻轻地问。 “还是算了。” 我摇摇头。 “你对我,真的没有一点感情了吗?”他看着我,眼睛里露出一点光。 “感情,总是有的,但是太淡了。” 我笑笑。 是的,感情肯定是有的,或许一直一直压在我的心底,但是淡了,太淡了,像兑了很多水的茶,当初的那种味道已经没了,淡到可以被生活一直一直压在底层,真的可以忽略。 “对不起。”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说完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静静地看着,直到眼睛有些酸涩,微微揉了揉,是干的。 到了现在,绝对不可能有眼泪。 我也转身继续往前走,家就在不远处。 继续工作,继续生活,蛰伏在心底的那份爱也好,狠也罢,很快就被平静的生活掩了过去。 原来,没什么是可以真正纠结一辈子的。 又过了大半年,当我站在铁轨边静静地记录着日常工作,一阵凛冽的冷风吹来,本子上悄然出现几片晶莹的白色。 抬头一看,漫天的雪花哗的一下飞舞起来。 我伸出手接着,直到两手掌里全是点点细小的雪籽。 “小冬!” 我转身,又是他。 他穿着白色的羊毛大衣,戴着黑色的长围巾,拎着一个皮箱,对着我笑。 “刚下火车,就看见你了,你在这里工作?” 我点点头。 “我刚从外地回来。” 我点点头。 他疲倦地笑笑:“去的时候坐的飞机差点出事。” 我微微一怔。 “那一刻,眼前一片黑,脑子里却很清醒。” 他笑笑,“也许就那样死了,我当时想。” “幸好没事。” 我说。 “我以为我会害怕死亡,但我没有,我脑子里只是清楚地想着你。” 他顿了顿,又说:“原来没有你,生没那么留恋,而死也不是那么恐惧。” 我淡淡地看着他,他认真的表情。 “小冬。” 他艰涩地开口,“我想我。 。 。 。 铁轨上火车的声音近了,轰隆隆的闷响,接着是鸣笛声,报站声,一切的声音将他那句话淹没。 我什么也没听清。 他的头发,大衣,皮箱慢慢地全积上了雪。 我的身上也是。 我们像是对峙着,静默着。 他走近,戴着皮手套的大手轻轻掸去我头发上的雪花。 “可以吗?”他问,嘴唇发白。 “别想了,不可能的,你有你的家庭,而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摇头,轻轻推开他的手。 “我可以离婚。” 他淡淡一笑,笑得有些惨烈。 “离婚?”我也笑笑,“别做那样愚蠢的事情。” “真的可以,小冬,这些年我过得并不好,我常常想起你,或许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对我才是不可少的,什么才是生命中最最不可少的。” “是吗?”我静静地说,“那也太迟了,不可能了,绝对不可能了。” “为什么?”他低落头,看着积满雪花的皮鞋,“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为什么不可能?” “对,我有我的一辈子,你有你的,所以不可能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面色痛苦,气有些急促。 “真的不可能了吗?” 我点点头,展开握着的手,给他看我的戒指。 “这是我爱人的,我会永远戴着。” “小冬。” 他双手捂着脸,“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垂下眼眸,这样一句坚定而脆弱的话在耳畔回荡。 “不可能了。” 我重复着,有抬起头看着他,“绝对不可能了,真的太迟了” 他依然用皮手套捂着脸。 我贴近他,轻轻拨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 “没事的,蒋雪,你可以活得很好,现在的悲哀也只是暂时的,或许只是错觉。” “我从没感觉你离开过我。” 他哽咽,“就算是我们曾经分开了两次,那两段空白的日子里,我也觉得你没有离开过,但这一刻,我才真正觉得你已经离开我了,我真的失去你了。” 他说得费力,眼睛微微发红。 我把头搁在他头上,用力抱住他。 他也抱住我。 在这漫天飞舞的雪天,我紧紧抱着他。 “就这样了,蒋雪,好好过下去。” 我静静地说,“和自己的家人好好生活,祝你幸福。” 说完,我放开他。 “再见。” 我拉了拉外衣,朝茫茫雪海中走去,没有回头,再没有回头。 后来的日子,没有再遇到过他。 二月,这个城市下了好几场雪,每一场都像是最后一场似的,下得暴力,整个世界苍茫茫,天与地融合在白色的尽头。 我依旧和平常一样,白天去铁路边工作,静静地看着纵横交错的轨道,下了班去买生活中需要的柴米油盐。 拎着东西穿过巷子,慢慢走回家。 天气寒冻彻骨,巷子里的流浪猫蜷缩着身子,微弱地伏在垃圾桶边上。 我轻轻走过去,它连躲的力气都无,只是小声地叫,好似一个人的呜咽声。 看它可怜,将手里的食物丢给它,它嗅嗅,伸出舌头舔舔。 我摸摸它的脑袋。 突然,巷子后面有脚步声,是沉重的皮鞋声,踩着积雪的沙沙声,越来越近,那声音像是密林里的豹子猎食时,慢慢逼近小鹿的声音。 我本能地慢慢转过头,看见四五个粗壮的男人已站在我面前。 我的脑子一片混沌,浑身血液倒流,只看见那条硕大狰狞的刀疤一点点地逼近我。 下一秒,手上袋子里的东西全洒在地上。 银白的雪地上渗开一缕缕猩红,四面八方地渗透,像一张网一样。 我抱着身子,蹲在地上,周围一片盲音。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那天他在铁路边和我说的话,那句被轰轰而来的火车声淹没的话。 “小冬。” 他艰涩地开口,“我想我一直一直是爱着你的” END 番外:流年 凌晨四点,蒋雪坐在沙发上,手指里夹着烟。 扣开打火机,一束莹蓝色的火焰竖起,蒋雪静静地看着那束火焰,垂下眸子,他仿佛又看到了苏小冬。 他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见苏小冬。 那一天,他喝得醉醺醺的,睁开眼,看见一个男生静静地坐在对面的床铺上捧着书。 那个男生穿着白色的休闲衣,很安静地坐在对面。 平凡,非常平凡的男生,平凡到他根本没仔细去看。 对于那天唯一的记忆也只是那个安静内向的男生倒了杯冰水给自己醒酒。 他再次见到那个男生是在一次KTV里的聚会上,不知为什么突然想捉弄下那个依旧有些内向局促的男生,没想到男生闹了别扭,转头就走。 他在那个晚上知道了男生的名字,名字依旧很平凡,苏小冬。 他当时绝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名字会在他以后的生命里烙下印子。 而当时的他只有二十四岁,正是玩得发疯的年龄,他做的事情对旁人来说都有些惊世骇俗,他喜欢赛车,喜欢迪厅,喜欢女人,他爱上了自己的英语老师,现在想来那时的爱不全是孩子性使然,倒委实有些真心。 这样的真心却换来了伤害,虽然结果在自己预料中,但还是心有不甘,对生活,对这个世界。 那一晚,他又碰到了苏小冬,一起吃了热腾腾的大排挡,席间,他说了很多,表现出了难得的藏在内心的脆弱,他自己也很奇怪,为什么会在苏小冬面前那么自然地流露出脆弱。 后来他们成了朋友,一起吃喝玩乐,一起通宵看片子。 当时的他把苏小冬当做什么,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也许只是个小跟班,跟着自己,听着自己吩咐的小跟班。 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小跟班会非常忠实,绝不会背叛自己。 这样的感觉让自己很安心。 慢慢地,他莫名地觉得苏小冬有些动物似的可爱,他觉得苏小冬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本性使然,他就喜欢这样不虚假,不伪装的性格,他觉得和苏小冬在一起贴别自然,自己也不需要伪装,是什么样就该什么养。 他为苏小冬打架,挺身保护他,喂他吃饭,逗着他玩,这一切越来越自然,甚至有时候喜欢对他动手动脚,捏捏他的脸,搂着他的肩膀。 没有丑陋的本能欲望,只是单纯地想占苏小冬的小便宜。 当然也又吵架的时候,他绝对的心高气傲,唯我独尊,把苏小冬死死地压在身下,捂着他的嘴,剥夺他的发言权。 但看到苏小冬哭了,又微微内疚,反过来想哄着他。 有时候会觉得苏小冬像个女孩子,文静,内向,又细皮嫩肉,于是更有事没事地吃他豆腐,直到他提出彼此解决欲望的要求时,苏小冬面色僵硬,随即断然拒绝。 他也恼了,自己生性风流,对情事完全是看作吃饭一样随便,只要能宣泄,管他用什么方式,和什么人,却万万没料到苏小冬居然这样凛然地拒绝自己。 于是他开始冷落苏小冬,他用行动告诉苏小冬,他只是自己的跟班,不服从自己的吩咐,自己不要也罢了。 其实真正恼怒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一直隐隐地担忧自己会被苏小冬看不起。 苏小冬对他来说始终是个有些墨守成规的乖学生,自己也知道和他绝不是一个道上的,自己的生活放荡,糜烂,颓丧,会不会被他看不起?他一直隐隐地在担忧。 至于为什么要那样担忧,他自己也不清楚。 为了麻痹自己,他又开始找女人,却发现自己有些意兴阑珊,总是会莫名地想着他。 终于还是约他出来,直接告诉他自己有些喜欢他,有点像喜欢女人那样喜欢他。 本以为会吓着他,会连朋友也做不成,万万没料到自己表白完毕,坐在对面的苏小冬的眼角已经有些湿润。 就这样在一起了。 他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在一起,没有想过责任,未来,伦理,只是在一起罢了。 可以让这个自己喜欢的小跟班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偶尔吃吃他豆腐,心情好的时候逗逗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朝他发脾气,这就是他当时所想的。 他任性地觉得,苏小冬是属于自己的。 和以往的恋爱一样,他有的是对付小情人的手段,他相信对男人,尤其是对一个像苏小冬那样的男人也不例外。 俩人一起去黄山,手拉手,看着太阳冒出云层的那一刻,顿时霞光万丈,熠熠生辉。 他拉着苏小冬的手,感受着眼前明亮的温暖,突然有种恍惚的错觉,一直就这样和苏小冬在一起也不错。 他和苏小冬是被沐浴在神圣中的,像是被上天祝福一样。 在前往鲤鱼背的时候,苏小冬突地跑上来,拉住他,要求跟着自己一起去,他不能否认当时涌上的感动,那样一个胆小的苏小冬为了和自己在一起,命也不要了。 伏在鲤鱼背上,双手握着铁索,他有些紧张,不是紧张自己,而是紧张身后的苏小冬。 事后,苏小冬问他,如果自己掉下去,他会怎么做。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会跳下去找他。 本来以为纯粹是哄着苏小冬开心的誓言,后来却连自己也怀疑那是不是真心话,如果苏小冬掉了下去,自己也许真的会跳下去找他。 黄山的那一夜,他以为他俩已经经历了生死,接下来的热乎乎的夜晚自然是要做热乎乎的事情,□的结合对他来说是水到渠成的。 他对苏小冬是真的有种不可自拔的生理欲望,是尝鲜?是真心?他自己也辨不清。 但又一次被苏小冬拒绝了。 他真的愤怒了,砸了玻璃镜子,狠狠地抑制着自己的欲望。 开始只是觉得因一腔欲望无法宣泄而发怒,渐渐地,发觉自己是因为怀疑苏小冬到底爱不爱自己而烦躁不安。 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爱就是彼此不留缝隙地结合,爱是亲吻,是触摸,是占有,是不能控制的激情颤栗。 回去的火车上,他看着同样一言不发的苏小冬,突然莫名地害怕,害怕苏小冬就那样离开自己。 他缓缓地告诉苏小冬自己的童年,自己的过去,莫名地,就是想让苏小冬多了解自己一点。 当苏小冬说不会离开他时,他心里溢开了满足。 他甚至觉得只要苏小冬在身边,自己的生活就不会太糟。 但他依然去找女人,他绝对相信灵与肉是可以分离的,当趴在其他女人身上享受时,脑子里偶尔闪过苏小冬的脸,也只是淡淡的愧疚。 他需要生理的享受,也需要精神上的支持,他真的是什么都要,也许是他曾经的日子太苦,也许是他的性格本身就是那样,爱自己永远多于爱别人。 他对亲情没什么概念,但当他的父亲倒在病榻上时,他却痛苦万分,顿时明白有些东西是割不断的。 他立誓要出人头地,不再被人看不起,正野心勃勃,雄心壮志地想好好干一场时,却处处被大哥打压。 日子过得很艰涩,他几乎是重拾英文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过去。 喘不过气的日子里,只有和苏小冬在一起时才是轻松的。 他们一起坐在椅子上,彼此拥抱,冬日的阳光温暖到骨子里去,他抱着苏小冬,听着慵懒的异域音乐,只觉得满足。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样的满足其实就是幸福。 当知道苏小冬进了监狱,他是焦急的,他找到苏小冬的家,却被打了出来。 他看着苏小冬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父亲语重心长的劝诫,才知道是自己害了苏小冬一辈子。 他眼前一片黑暗,心里波涛翻滚,不仅是内疚,自责,而是深深的心疼。 他的苏小冬,那个平凡安静的男孩为了他进了监狱,整整七年。 那个数字沉重地压着他。 他如死人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去看苏小冬,想和他说话,但监狱那地方,没有服刑本人亲属的同意,又怎么能进得去。 他也受着折磨。 他疯狂想念着苏小冬,他恨把他们送入地狱的恶魔。 他要报复,他要疯狂地报复,他悄然地拔掉了蒋亦峰的氧气管。 黑暗中,他笑得疯狂,笑出了眼泪。 他变了,越来越现实,只要想到自己赤着身子遭人蹂躏,只要想到苏小冬在暗无天日的监狱里,他就会得越来越冷酷。 他终于到了国外,结了婚。 结婚的对象当然是一个可以利益均沾的美丽女人,是的,他的选择对象太多了,但他目标明确。 既然自己已经害了苏小冬一次,就不要再有第二次了,自己和他离经叛道的结果是遭受了最坏的惩罚。 那样长的年月里,他时常想起苏小冬,在梦里看见他那张平和淡然的脸,无欲无求的,只是跟在自己影子后面,不离不弃。 午夜梦回,他起床,喝杯冰水,吸支烟,静静地想着苏小冬,但他相信没有永恒的思念,再过一个月他就会忘了他。 一个月,又一个月,苏小冬的影子终于不出现在他梦里了,他逐渐淡忘了他。 他有了孩子,他终于懂得了亲情的滋味,他把那个孩子当做宝贝,看得比自己还珍贵,他终于不再是最爱自己了。 岁月变迁,他回了国,接手了家族酒店,却也离了婚。 再次遇到苏小冬时是个夜晚,在冷风凛凛的夜市,他看见一个穿得有些邋遢的男人正一手捧着饭盒,一手拿着筷子夹掉在地上的鸡腿。 而他就那样站在鸡腿后面。 他瞬时被击中了,击中了一直蛰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原来他一直没忘记苏小冬。 苏小冬的出现牵动了他的内疚也好,罪恶也罢,总之他觉得他的生活又有了点情感。 但那时的他比二十岁时成熟冷静很多,他的身份,地位,以及他的理智不允许他们再在一起。 他只能是补偿他,用金钱补偿他。 但命运就是那样奇妙,苏小冬再次为他舍命挡了一刀。 他再一次被感动,他原以为自己是不再会被任何人感动。 他开始确认了苏小冬是自己生命里不可缺少的角色,即使对自己不是最重要的,却依旧是不可缺少的。 他开始学会丑陋的嫉妒,他不愿苏小冬和别的男人走得近,不愿意苏小冬对别的男人笑。 这次,他要紧紧地抓住苏小冬。 于是他轻轻而坚定地问他,能不能再和自己在一起。 答案他早已明了于心。 他说这次他会认真,这话倒也不假,他是真的想对苏小冬好。 这一次,他们真正地结合了,身体和心灵全部不留缝隙地结合在一起,即使只是短暂的,但又有什么是可以天长地久的呢。 只要那一刻,就足够了。 他开始不避讳自己和苏小冬的关系,一方面是真的喜欢苏小冬,另一方面是他的性格原因,他一直是讨厌在一旁叽叽喳喳,墨守成规的看客。 他向长辈,和前女友坦白地承认自己和苏小冬的关系,说出口的那刻,他是释然的。 他以为自己是勇敢的,这一次也是奋力在爱着,自己也被自己的行为感动。 却不知,果真是没有什么可以天长地久的。 他突然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孩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没了,他一下子垮了,他比自己想象的脆弱得多。 他开始强烈地渴望亲情,渴望家庭,归根到底,他还是想要个孩子。 于是,他又放弃了苏小冬。 这一别,却又是两年多,他一直没有再见过苏小冬。 他以为这次会和上一次分别一样,思念最终会被时间冲淡,但没想到,这一次的思念如此顽固,牢牢地盘踞着他的心。 他时时刻刻地思念苏小冬,他觉得自己的生活空了一块,那是什么也补不回来的。 到底是什么,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和苏小冬在一起的岁月,融入骨血的情感,那份量不比血缘来得轻。 他觉得苏小冬一直未离开过他。 他始终相信着,苏小冬绝对不会离开他,而且是在一个地方默默地等着他。 然而到了相逢时刻,他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苏小冬了。 当看见苏小冬手上的戒指,他不是嫉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绝望。 像是自己的一根骨头断了,自己的一块血肉掉了。 于是,在飞机机翼被薄冰冻结,全舱人惶恐不安时,他反而很平静,心里只是想着苏小冬,这么多年一直陪着自己的苏小冬。 他试着挽回,终于说出了“我爱你。” 这是他未曾说过的。 但一切已来不及了。 一切终然。 此刻的蒋雪看着手表,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妻子已经从房间里出来,穿着粉红色的孕妇裙,笑盈盈地看着他。 今天是产检的日子。 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是他们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在一个暴雷夜晚意外流产了。 他们走进产检室。 医生拿着B超单子,面色严肃地看着他们。 “这是孩子吗?”妻子指着片子上雪花一片的影像问。 “不,宫内没有胎儿迹象。” 医生沉着地开口,“是个恶性葡萄胎。” 妻子一听,几乎晕厥过去。 蒋雪看着片子上的绒毛周边缀满大大小小的透明水泡,小的如米粒,大的如手指,密密麻麻,如一串又一串葡萄,又像是一只只冤魂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他颓丧地起身,悄然走出了诊室,坐在外廊的座位上,随手拿起一张报纸。 今天的报纸,新得还带着油墨香。 看着看着,突然瞟到一则新闻,很小的一则新闻,落在社会版块下角。 “2月27日晚,一男子身中数刀,暴死街头。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经警方调查,该男子姓苏,于本市铁路局工作。 。 。 。 。 。 。 。 。 。 。 。 。 。 。 。 。 。 。 。 。 。 。” 蒋雪手中的报纸落地,喘着气,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流下眼泪。 从没有一次和现在这样,他哭得像个孩子。 全文终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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