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上) 不知过了几盏茶时,元灵犀运气周天后,神清气爽,精神大好。 此时张眼看去,洞内犹是漆黑一片,周围更是寂静无声。 外面雨势虽已渐小,狼群却是饿得慌了,凄厉嚎叫一阵接过一阵。 侧耳听得身旁天子呼吸平和,应是入了梦乡,如此劣境,真难为她睡得香甜,不过洞中寒冷,这样入睡,莫要着了凉才好!心念一动,她缓缓起身,换在朝着洞口的位置相依坐下,为她挡些寒风,再提掌摸索至她后背,微一运力,将一股真气悄然传送到她体内。 片刻,听得天子极是舒坦一声呻吟,方才收手撤掌。 怎知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又听天子呻吟一声,嘴里喃喃叫道:「好冷……好冷……」元灵犀心下一愣。 她一股真气怎么也管得半宿,怎地还在叫冷?不加思索再次贯输真气,才过 一半,突觉掌下重重一颤,掌心一冷,随即一股冰寒之气直朝她脸颊扑将过来,正自奇怪,掌下又是一松,天子已然挪开身去。 「可是哪里不舒服么?!」见她清醒,元灵犀忙来关切。 黑暗中半晌不闻回应,只听得天子重重喘息。 元灵犀心头一紧,伸手便去摸索。 触及她身子,却并无多少异样,稍为放下心来,正要再问,已听天子言道:「不过身子弱些,受不得风寒,不碍事的。 」 元灵犀急道:「想是适才入睡,寒气进了内体,你快转过身来,我为你运功驱除了。 」 怎知天子一口拒道:「不用了!眼下已好很多,何苦再累你多费力气。 」 元灵犀闻言,竟不再勉强,也未再说话,洞中瞬时再归沉寂。 此际雨已停,寒风也少了劲力,洞外晨曦渐露,眼看就要天亮了。 雨停天亮,正该赶路要紧,元灵犀却仍坐着一动不动,并无离开的意思。 天子借助曦光,偷眼看她,见脸色不算好,不由心下忐忑,倒是适才话说得不好,得罪了她么? 好一阵,元灵犀才开口打破这有些尴尬的静寂。 「这一路你变得奇怪了,到底有何心事,就与我说不得么?」仔细想来,自二人踏上那关外之路,就难见她有个真心笑容,总是不正经时什么也敢说敢做,偏到正经时,却又躲躲闪闪,隔了好大距离一般,如此叫人捉摸不定,定有心事! 天子听她询问,小心答道:「不曾有心事啊。 」 元灵犀微一沉吟,猜测道:「可是为你父皇病重,心里烦忧?」 这「父皇」二字天子实在听着陌生又刺耳,却还是苦笑道:「烦有何用?忧又如何?我若是去认他见他,只怕他病得更重。 」可不是么?太子安然无恙固是大喜,但万一戳穿是个公主,非得立时气死不可! 元灵犀凝目望她,又问道:「那可是怨我又瞒了你,不与你道明去处么?」 天子微叹口气,赔笑道:「能与你独处一时半刻,我也欢喜无限,怎么会去怨你。 」不待她反应,起身伸手过去扶她,续道:「清晨寒露更重,不要再坐了,赶路罢。 」 再看她一眼,元灵犀没有拒绝,起身走出洞口。 下山踏上辽阔草原,却不再与她同骑,独自徒步而行。 天子这下真的慌了,飞快下马,反手一掌拍在火儿背上,驱它自去,自己小心走在她身侧,战战兢兢问道:「你在生气么?」元灵犀撇过头避开了去,轻声道:「没有。 」天子俯首去看她的脸,嘴上犹自问道:「你恼我了?」元灵犀又再撇开,依旧答道:「没有。 」 连连得她冷淡回应,天子顿觉如履冰窟,眼前满目碧绿刹时没了颜色。 二人并行了好长一段路,元灵犀突地问道:「距离那龙岩石窟还有多少路程?」 听她开了口,天子如聆仙音,忙不迭回道:「眼下还看不见虎头岭,应该还有两日路程。 」一句答完,脑中灵光忽闪,脱口言道:「原来你是要去龙岩石窟,不是要回去见你娘啊?!」 元灵犀闻言皱眉:「难怪你不见欢喜,原是以为我要回萨满教么?」言罢不待回应,突又问道:「你很怕见我娘么?」 天子面色一红,喃喃道:「确是有些怕的……」说到此处,见元灵犀脸色骤变,忙惊道:「不是不是,你切莫误会!我不是怕见你娘啊!我是……我是……」越到急处,越是说不清楚,天子急切之下,猛一跺足恨道:「终归有那么一天,我们何苦自欺!你那萨满教从不待见外人,便有师父薄面,我也不过作客几天,如何不怕?而我除非再不回少林,不然,始终还是要分开的!」 元灵犀脸色乍白,不由自主退后两步,颤声道:「你,你可是后悔了?」 天子咬牙气苦道:「我何曾后悔!」突地上前两步,血脉忿张大吼一声:「我要的是与你一生一世,可不是仅知道彼此心意便足够!」想这段时日种种经历,真让她实实在在体会到了世事的变化无常,而越是经历一遭,信心就减少一分,以至每每想及以后,心情也变得反复无常了,而昨夜见她自行打坐,那浑忘一切之态,更叫她失神失望,好不心凉。 自己痛苦了半宿,她却浑然不知,难道终是我喜欢她多些,她喜欢我少些么? 她一句肺腑之言,只听得元灵犀一颗心上下翻腾不已,怔愣呆立,久久答不出话来。 天子见此情形,心中透骨一凉。 原来她真是喜欢我少些,当日千秋不悔,只是愿我知她心意足矣,并非是要与我长久的! 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似未见她失魂落魄之态,元灵犀始终只是缓缓朝前走去。 天子不由自主紧随在她身后迈步,心头想及她曾说过的那句「你我情便短暂,也是生生世世印在心底」的话,只觉前途黯淡,日月无光,先前一张俏脸更如死灰般难看。 又过半晌,方才听得元灵犀幽幽叹道:「我娘本是萨满教圣女,万不能谈婚论嫁的。 那一年,教主仙逝,依照旧例,便该重新择选贤者,能人居之。 这其中,我娘的师父本是护教长老,与另一长老淳于勉力最受推崇,随选其一,教中人也无不信服。 怎么料到……」停了一停,转望她聚精会神之容,苦笑续道:「怎料我娘登上法坛祭典选举教主之时,无意露出的手臂上,竟有类似萨满教圣物金罡圈的胎痕!」 天子惊「咦」一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又听她缓缓言道:「教中人从来敬奉佛祖,信奉圣物,而今眼见圣物显示在我娘亲身上,便当作了佛祖预示,执意要她登上教主之位。 当初选为圣女,我娘也百般不愿,如今要她做甚教主,她自然抵死不应,次日就趁夜逃了。 」说到这里,她淡淡地笑了笑,才又续道:「这一逃,倒也不是祸事,她才到半路,就遇上了我爹。 听芹姨所言,那时我爹是早有妻室的,还有个半岁大的儿子,我娘却半点不计较,还是嫁给了他。 」 天子闻言暗道:「你娘定是对你爹情深似海,自然什么也不计较了。 」 「……我娘在不夜城只住了短短半月,她师父便找了来。 我娘死活不肯回去,她师父无奈之下,只好暂代做了教主。 其后,更网开一面,促使萨满教与不夜城结为亲盟,世代交好。 此举虽然惊世骇俗,萨满教毕竟传的是佛理,教中大半人自然也是支持的。 未料和睦相处不过三年,大娘竟趁我娘怀着我松了防备之际,下药毒害!而当晚不夜城中的萨满教人更无一幸免,皆被屠杀!」宛如见到那一晚的惨景,元灵犀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 天子更是暗吃一惊道:「这妇人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我娘的师父来救下我娘后,萨满教与不夜城和睦不再,更势同水火,我娘却还是不忍舍下我爹,始终不愿离开,直至……」 「直至一场奇祸应在了你的身上,你娘才不得不离开了。 」夺口接过她的话,天子唏嘘不已。 元灵犀点点头,凄然笑道:「我的事芹姨已与你说得明白,当日我娘为救我性命,应下诺言,我安然无恙之日,便是她回归萨满教之时,而她已嫁过人的,除非束发出家,方能再登教主之位。 这一出家,自然是与我爹恩断情绝了,永无再会之期。 后来十数年,我爹本因大娘失德,内疚自责,早不见笑脸,又为我娘痛彻心肺,思念成疾。 最后郁郁而终,我娘也不曾回来悼念,只着人要将我带回萨满教。 」说到这里,沉默了一阵,才又续道:「本以为我爹过世,我回到亲娘身边,过往一切恩 怨便也过去了,哪知我爹临终之时,竟遗嘱让我继任城主之位!以至我要回萨满教之时,不夜城抵死不放,眼看一场杀劫难免,我娘惟有忍耐,只让我每隔一月尽量回去一次。 这几年我两地兼顾,倒也并不辛苦,只是可惜我那本该继任城主的异母兄长恼我至今,眼下宁可重归大明,做个区区将军,也再不愿踏足不夜城安享太平。 」 天子一直凝耳听着,到这里大叹一口,万般无奈道:「那至尊之位,你我从无二心,却偏要落在你我身上,还说甚么天意,我看是天弄人才对!」一句叹毕,心念转动间,不由暗自疑惑道:「她是将我当做了知心的人,才会与我诉说往事,我当然是欢喜得很,不过往事说得再多,对我二人眼前情势,可有多大帮助么?」 元灵犀这里将一双莹亮灿人的漆黑双眸投注在她身上,静静望了好久,突地言道:「你过来。 」 天子一愣之下急忙凑过去一些,见她手指后颈道:「你且仔细看看。 」 天子满肚疑惑伸手去轻轻拨开她乌黑的秀发,露出半截雪白的颈项,定神看去,并无不妥。 又听她轻声道:「再往下面一些。 」于是再拨开她颈后衣衫,这下不必细看,眼前一个圆形的血红胎印已赫然在目!红得刺眼,红得直欲滴血一般。 似见那红圈之外仿有一团光晕,天子心神震荡下,不由缓缓伸手,轻轻触摸。 才觉指下肌肤软如凝脂,柔似丝绵,便被一股情潮当头罩下,困在其中,憋得她喘不过气,呼吸不来! 被她那轻轻一触,元灵犀浑身一痒,本要挣脱,又怕她未曾看清,迟疑间,忽觉颈后一阵痒过一阵,粗重喘息一声急过一声,而随着那声声喘息,自己竟没来由地心神一荡。 惊惶之下,急急错开身去,羞而斥道:「只叫你看,作甚动手动脚!」 天子初时未曾回神,听她羞斥,一张脸刹时胀红如她那血色胎印,哪里还答得出话来。 看她冷汗涔涔,元灵犀虽不明就里,却也不忍苛责,只言道:「我不怪你,只问你可看得清楚了?」 天子凝神想来,那是一个浑圆的圈状印记,上面部份略粗,下面部份略细,真好似她用过的萨满教圣物天罡圈!心念一动,冲口惊道:「你那胎印虽然特别,却也不算稀罕,萨满教偏认定是圣物,未免太过小题大作!」 元灵犀并不见气,反而点头道:「从我娘臂上印记看来,你说得不错,确是小题大作了。 」 天子奇道:「如此说来,定是有人刻意推波助澜,夸大其实了?!」想及她适才多番提及她师公,却总以「我娘的师父」相称,不曾好生尊敬一声,难不成,那推波助澜,夸大其实之人,便是她师公么? 元灵犀凄然再叹:「那寒登峰口口声声为大明,迫你认祖归宗,我娘的师父为萨满教不落外人之手,也要逼我相随我娘,你我一样的遭遇,一样的难处,何止只是同病相怜……」 「实在是一生一世分解不开的缘份,注定你要一辈子疼着我,我要一辈子怜着你。 」缓缓接过她的话,天子深情凝注于她。 只觉心头一阵翻江捣海,元灵犀难得激动道:「你,你真是如此认为的么?!」 天子并不回答,只叹息道:「记得那夜林中,你我月下盟誓,道他朝缘分烬灭,也会一生想念。 可惜当时懵懂不知,以为友情无价,其实你我扪心自问,真当对方只是姐妹?我是无知不懂,你却是抛不开放不下,以至而今两情相悦了,还是隔了千山万水一般。 」捧住她脸颊不让她躲开避开,天子盯牢她双眸,小心问道:「我是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你可抛得开?放得下?」 元灵犀眼眶微湿,强自镇定道:「你可知我自从懂事,便知自己是要相随我娘续任教主的,后来觉得身子不妥,命不久长了,那教主也自然做不成的,哪知道,却莫名其妙遇上了你……」似在神往那段快乐时光,她脸上泛起一朵绝美笑花。 「你救了我性命,我真是欢喜又感激,却又不知怎地,又有些恼你怨你。 」 天子并不惊讶,反大喜道:「我不救你,你活不过二十岁,我救了你,你却要一辈子守着那古佛青灯,换作旁人,真生不如死,死不如生,但你自小受教,怎么也不该有此困扰,反该觉着欢喜才是,你却对我生了埋怨,原来,你是对我早有情意的!」说到狂喜处,忍不住一把握紧她双手,高声嚷道:「你是早就喜欢我的,你还不肯承认么!」 怎知元灵犀一脸莫名点头道:「我从来都是好生喜欢你的,何曾否认过?」 是啊!两情相悦未必是一生相守,自己欢喜何来!一脸沮丧松开手,天子好大一声叹息。 元灵犀柔声又道:「他朝见得我娘,便说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只该随你处置才是,看看可有回转的余地。 」 天子懒懒抬眼瞥她一眼,苦笑道:「你当我三岁孩童,我不怪你,何必总是一阵冷来一阵热的,叫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 元灵犀心酸无奈道:「你有所不知,那淳于勉力本是外族倒也罢了,却野心不小,歹毒异常。 那年教主之选,他以卑鄙手段胜了比武,造成祭典当日的夸大其实,其后我娘中毒那夜,他原是与大娘勾结的,以至城中萨满教人皆死在他毒掌之下。 其后几年,不夜城与萨满教更势同水火,我娘的师父为免再生事端,一气之下废了他功夫,却也从此为萨满教筑下大敌,我若此时弃之不顾,只怕萨满教教灭在即!」 天子吃惊道:「谁人如此本事,敢叫萨满教教灭人亡?!」 元灵犀沉重言道:「那淳于勉力虽是异族外人,却凭自身本事博得萨满教人敬爱,可惜萨满教历任教主对外族人终有忌讳,便是传授本领,也是有所保留,淳于勉力偏又有此野心,执意要坐上教主尊位。 他本是半途入得萨满教,家中早娶贤妻,其后为这教主尊位,连自家妻子也不要了,只带了亲生儿子守在身边。 他儿子单名一个谨字,自小聪明能干,颇得人喜欢,只是自淳于勉力被废了功夫,关在萨满教面壁思过后,他就变了好多,待人也极为冷淡了。 」 看她说到此处略有犹豫,天子心头一动,不由暗忖道:「突遭巨变,他自然对别人冷淡,但在你面前,便是冷淡,也是爱惜居多吧?」 又听元灵犀言道:「记得那年我爹第一次带着我回去萨满教,半路便被教中人拦下,我爹苦苦哀求,说惊闻淳于谨反教,害我娘受了重伤,只求一面足矣。 无奈教中 人抵死不放行,眼看要起冲突,我爹只好让我独自回教,看望我娘。 后来明白,原来是淳于谨冲破天牢,带走了他爹,我娘的师父更遭他毒手,成了废人,而我娘也受伤不轻。 」转望天子,元灵犀严谨道:「你可知他当时不过十几岁,隐瞒了满身功夫也罢,竟然能以一敌十,连伤教中数位高手,其后三年不到,就做上了锦衣卫指挥史,如今更位及六部尚书。 眼下只待时机成熟,正如他所言,他回归之日,即是萨满教教灭之时!」 天子闻言讶然:「如此说来,寒老爹与你同时提过的锦衣卫指挥史戴冲,便是叛教的淳于谨?!」 元灵犀点头道:「他改了他娘的姓氏,冲字原是他爹的字号。 」到这里又轻叹一口道:「他本性不坏,只是积怨太深,蒙了心智,可惜他亲娘去得太早,不然正确引导,端的是个大好人才。 」 难得听她如此夸赞,天子皱眉道:「不枉竹马青梅一场,你对他还真是了解。 」 瞥她一眼,元灵犀突地再叹一口,不住说道:「可惜,可惜……」 天子闷声问道:「又是什么可惜了?」 多迈前两步,走在她前面,元灵犀头不回轻声言道:「可惜缘份二字奇妙之极,他自幼爱我疼我,我却始终当了他只是路人,从来不理不问,以为他说的我这般孤僻个性要直到老了,怎知却与你一见如故,总有着说不完的话。 」 天子心怀荡漾凑过身去,与她缓缓并行。 从她言语神态,她知道她并非如她自己所言那般冷酷无情,反是对他心生同情的,只是不善表达,眼睁睁看他走了歧途。 心有悔恨,自难免执着不下,自己此番逼得太急,未尝是件好事,不如多等机会,给彼此多些时间,到时得她个心甘情愿,应该不是问题。 心有所决,当下正色言道:「他抢你救命草,盗你法器,你也处处忍让,只为浪子回头,萨满教免遭无妄之灾。 你用心良苦,我若不知体恤,哪有脸做你知己。 我也别无所求,只要你明白我心 里想的是什么,就足够了。 」 元灵犀心头感动,却仍忍不住黯然道:「你义姐红绡对你最好,但为我继任教主,不起二心,宁可不认你这半路兄弟,冷面相向。 你对她姐妹有再造之恩,尚得如此对待,我娘的师父更比她姐妹执着三分,再有我娘教导在先,你叫我如何敢与你许个长久。 」 天子信心十足道:「我有先人庇佑,助我一臂之力,前途再难,我也不怕。 」 元灵犀望她轻叹道:「你师父早避尘世,你忍心去扰他安宁?」 天子笑道:「我去扰他老人家清静,只怕是给自己找上麻烦,我说的是你爹啊!」 元灵犀微微一怔,并不询问,只等她说个明白。 天子深望她一眼,言道:「你爹一片苦心,你真不明白么?」元灵犀又是一怔,犹不说话,只听她续道:「你爹宁可叫你兄妹相残,也不要让你孤苦终身,他一意孤行,临终之时篡改遗言,为的就是不让你做那萨满教教主,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啊!」 全身一震,元灵犀默了半晌,恍然喃道:「原来,原来我爹一直是什么都知道的……」 天子沉重叹道:「他何止是知道,那十几年时光更是过得辛苦!他与你娘情深,不愿违背你娘的心愿,但又爱你心切,不愿你一辈子面对古佛青灯,如此矛盾了十几年,最后才不得不做了选择。 」好一阵沉默后,待元灵犀有时间稍为平复心情,天子方才又道:「有你爹他老人家冥冥中佑我助我,你说我何惧之有?」 暗里眨去眼眶中的泪意,元灵犀缓缓言道:「可惜他老人家心目中能助我脱离苦海的人却不是你。 」天子哪里肯依,正要辩驳,却听她续道:「我爹自然十分疼我,只是思念我娘,从来很少顾我,当初淳于勉力被擒后,淳于谨再不愿住在萨满教,来到了不夜城。 不夜城本不待见外人,我爹对他却很是礼遇,连我独住的竹苑也任他往来,那时我不明就里,如今却是明白了。 」 天子寻思这话,心头一阵泛酸,嘴上却戏谑道:「他老人家怎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我绝不会怪他的。 」 元灵犀听得好气好笑,忍下心头千愁万绪,转而言道:「我们莫再说这些了,还是办得正事要紧。 」 天子心知她如此境况,还是与自己道明了情意,真是聚了好大的勇气,其中更不知经过了多少酸楚矛盾,当下哪敢不应,忙点头道:「你要怎么去,只管说来,我与你带路就是。 」 元灵犀也不多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幅洁白似雪的丝绢,直朝天子面前递来。 天子接过未及打开,就惊咦一声,原来不是普通丝绢,竟是相当罕见的天蚕丝织成,可惜上面被人乱七八糟绘上地图,生生污了一块奇材好料。 元灵犀没有错过她一脸惋惜之色,轻声言道:「我娘一直最爱这天蚕丝的奇韧,也是怕有所损伤,才不得不忍痛割爱。 」 天子淡笑道:「你娘真是舍得,这幅地图当真就这般重要?」不必细看,只草草几眼,她已看清这地图绘的是龙岩石窟的几处洞穴,其中一处,对她而言是十分熟悉,若料得不差,此洞穴便是她曾经提到过的。 却听元灵犀言道:「重要不重要,还得找到此地,看过才知道。 」 天子不明所以,正要多问一句,忽听前方一声长嘶,应是火儿所发!二人先前一直专心于谈话,倒忽视了火儿的存在,这下听得嘶叫,大吓一跳,携手急急朝前掠去。 火儿确是跑得太远,这平坦草原本是一览无遗,眼下竟见不到它影子,二人向前好一段距离,才远远见得它双蹄飞扬,正与一群装束打扮颇为怪异的牧民纠缠。 这群牧民足有七八个人,大半手提竹竿,背挎绳索,将火儿团团围住,偏又忌它威猛,不敢近身。 想是僵持太久,有几人颇不耐烦,互递眼色,一幅不成功便成仁的舍命姿态,作势欲扑,天子来得合适,恰时大声道:「好一匹千里骏马!几位大哥真好眼光!」 见有外人,牧民并不惊讶,更不慌张,反朝天子二人上下打量一番。 一牧民迈出两步,一不言请,二不问话,直道:「小兄弟眼光也不错,不过这匹马可是我们先找到的。 」 与元灵犀好笑对视一眼,天子故作诚惶诚恐道:「几位大哥误会了!小弟对养马可没有兴趣,不过小有本事,见几位大哥久拿不下,才有意相帮。 」 与身旁牧民互看一眼,那牧民竟不觉得被轻视,反而喜道:「小兄弟愿助一臂之力,我等感激不尽。 」 没料应得如此爽快,天子初时一愣,转而醒悟。 看他几人神色,多半是早吃过火儿的苦,遭过火儿的罪,不然在以马为生的牧人面前,岂有自己说话之地。 当下接过绳索,婉拒了套马的竹竿,再将绳索十分熟悉地结成项圈,在手里掂了掂,「呼」地一声甩将出去!怎知绳索才至火儿颈项,火儿将头颅微微一摆,轻巧避开。 「刷」地收回绳索,天子咋舌道:「好一匹神驹,当真灵活得很啊!」 几牧人不住点头:「是啊,小兄弟多加小心,这马儿凶猛得很。 」 火儿支起双耳,「咴儿咴儿」地直喷响鼻,得意万分。 天子这里将身一扭,一跃跨上火儿马背,死死抱住马颈。 火儿故意不住地活蹦乱跳,似要拼尽力气将她甩下背来。 如此戏耍一阵,直让那群牧民看得目瞪口呆了,火儿方才罢休,装作体力不支,已被驯服之态。 天子虽是故意演戏,火儿也仅用了三分力气,但被它一阵蹦跳,直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好生难受,一时竟动弹不得,难以下马。 元灵犀看在眼中,过去小心扶她下来,为她顺顺胸口,皱眉道:「总是贪玩,这下吃苦了罢。 」 天子苦笑一声,自认晦气,哪敢答话。 那群牧人见得驯服野马,个个惊喜交加,忙来无比钦佩道:「小兄弟果然好本事啊!」先前答话的牧人更激动道:「小兄弟这般本事,若不嫌弃,还请到呼伦贝尔城作客,让我等好生款待。 」 正中天子下怀,天子岂会不应,面上略一犹豫,故作勉强道:「何必客气,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转朝元灵犀轻声耳语道:「我本想寻个落脚之处,补些干粮,未料竟是呼伦贝尔的城民,这一趟去见故人,你定然喜欢的。 」 荒原草地哪来的故人?元灵犀不解,却也不多问,只点头应了。 几牧民大喜过往,当下拿了马鞍、马绊子要去给火儿套上。 天子见状,立马阻拦道:「这马儿性子如此野蛮,八成最烦有人套它,还是随它自在得好,不然发起狂来,我也控制不住。 」 牧民吓得一跳,忙收起手上事物,不住点头道:「都听小兄弟的。 」 面对几人的信任有加,天子暗道声惭愧,歉然一笑,言道:「那就烦请几位大哥带路了。 」 怎知一路与几牧民寒喧下来,才明白原来几人并非呼伦贝尔城的人,不过是附近的藏族流民而已,因为常年去中原贩马,路经呼伦贝尔城时,曾对城主小有得罪,以至要在呼伦贝尔城有个安身之所也被驱逐,后来打听得城主酷爱好马,方才踏遍草原,追寻珍稀骏马,只求献个开门大礼。 几人自识火儿风采以来,在这大草原是风餐露宿足半年有余,屡战屡败,吃尽苦头,如今竟然不费吹灰便得了手,对天子二人何止感激非常,直要当了救命恩人般膜拜。 天子听其叙述,心下好不来气,暗道原来火儿昔日所受之苦,竟大半是你等所为,幸而今日老天有眼,你等活该被我戏耍! 对话间,穿过一座不算陡峭的山坡,足下草原竟逐渐变得绚丽起来,淡淡晨光中,放眼看去,真个芳草凄凄,青香郁郁。 「传说呼伦贝尔草原是草原上风光最美的地方,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乍见奇景,天子不免感叹一口,赞在心头。 实难怪这群牧人要舍了性命求个方便之门,莫说入城,便是在这片草原上安家落户,也是极至的享受啊。 没走多久,呼伦贝尔城已近在眼前,虽无法比拟草原的绚丽风光,却也是宏伟的建筑。 这呼伦贝尔城人口不足两万,个个自食其力,自耕自作,端的是物丰民富,雄甲一方,很让外族垂涎。 也万幸城主扎尔罕精明有余,变通有术,早与蒙古大族结下友盟,屈就一人之下,才免却无穷战祸。 几人一路进城,那牧人打个招呼道:「还请小兄弟稍为等候,我等去献了宝马,即来尽地主之谊,相迎小兄弟把酒言欢。 」 天子心下好笑,嘴上毫不介意道:「几位只管随意,还愿马到功成。 」言罢轻拍火儿颈项,打个暗示,火儿便十分驯服的随那群牧人蔟拥着去了。 元灵犀但望远去,皱眉问道:「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天子笑笑正欲答话,鼻头一耸,闻得好一股清香味道。 扭头看过去,瞅到不远处布蓬下一老妇人正卖米粥,喷香扑鼻。 当下拉了元灵犀去叫上两碗,一填空腹。 老妇人极是殷勤地挑拣了干净碗筷,舀上米粥,嘴里招呼道:「才起锅,小心着烫。 」 天子一手搅拌米粥,一手竖指赞道:「呼伦贝尔城如此繁荣,少不了婆婆你这一口流利的汉话。 」 元灵犀呡一口那熬得又浓又稠的米粥,满口飘香,暖在心头,也不禁赞道:「这粥真是好吃。 」 那老妇人连连听得夸赞,笑得合不拢嘴来。 天子倚身凑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若喜欢,日后我天天给你熬粥。 」嘴上说得真诚动人,心思更已飘远,想着日后她为自己梳头,自己为她熬粥,那是何等地惬意快活,道是神仙般日子也不以为过啊! 抬头见她眼神飘忽,笑逐颜开模样,元灵犀爱在心底,嘴上不言,心中却道:「便是你异想天开了,我也答应尽力为你做到。 」 天子若听得此话,不知该如何欢喜,可惜她话梗在喉,不敢明言,待天子回过神来,想从她脸上窥到一点反应时,又只见她埋首碗中,吃得好不香甜。 这下哪敢轻扰,干脆再叫上两碗,各自吃得从头暖到了脚,方才满足,别有深意言道:「时辰差不多了,这顿吃得真是舒坦。 」从怀中摸出半锭碎银轻轻放在案上,再道上一声:「谢过婆婆。 」拉了元灵犀要走,却被老妇人含笑叫住:「我这一碗清粥只值半个铜钱,给锭碎银,不是叫老婆子为难么?」 天子笑得诚挚:「在旁人眼中,这碗粥的确只值半个铜钱,但在我眼中,却是胜过了山珍海味。 」言语间,眼神若有若无瞥向身畔的元灵犀,嘴上犹自劝道:「不过一点心意,婆婆就收下了罢。 」 老妇人充耳不闻,笑呵呵拾起案上碎银,塞回她手中,道:「别说给的太多,就是只给半文,我也不会收的。 」看二人一愣,老妇人叹笑道:「我卖了十几年的粥,从来只看人吃得香甜,却没听过一句好吃的话,难为你两个生得仙人一般,竟然看得起这一碗清粥,我高兴还来不及,哪能要你的银子。 」说到这里,更从案下拿出几个热腾腾,黄澄澄的大烧饼,小心包裹好了,一齐塞进天子怀里:「这是婆婆做来自个儿吃的,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比那清粥饱腹,你们带了去,尝个新鲜。 」 藏人最是热情,也最是执拗,天子是早有体会,心知拒绝不得,惟有感激道谢,接过好意,方才脱身。 走在路上,嗅着手上喷香的烧饼,不由朝元灵犀笑道:「吃饱喝足,分文未取,反得几个大烧饼,你我真有好福气。 」 元灵犀却沉思问道:「我不过一句好吃,她怎地如此欢喜?难道别人吃得香甜,都不是觉着好吃么?」 天子微微一怔,含笑言道:「藏人勤劳有余,大半只为温饱,吃得再是香甜,婆婆也只当是饥不择食。 如今你这天仙般人儿不仅吃得香甜,还有一句赞叹,这才以为十几载辛苦没有白费,怎么不喜?」 听她一句「天仙般人儿」,元灵犀忍不住心里大泛喜悦,面上却要当她是取笑,扬手便打。 天子轻而易举握住,注目认真道:「虽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有时却真是万分重要的。 当日若你不开口,我不说话,只怕你我直到老死,还是只有彼此想念,这一生的遗憾,不知要几世才弥补得了!」 元灵犀心有同感,手上却一把挣脱,在自己脸上轻轻划过:「好不知羞,我不过说那碗粥,你也能扯到了别处,你这人总是又疯又傻的,我还是早些避开了好!」言罢将身一扭,一道白光忽闪,人已掠到一丈开外。 从来少见她如此俏皮之态,天子顿觉全身溢满叫欢喜,忙来一口真气提至丹田,足下虎虎生风,朝着那道白光扬手去抓。 可惜只差半丝便可触及,又被她轻巧滑开身去,如此几回下来,眼前只见她盈盈笑脸,好不动人,心中疼煞爱煞,偏又无法掌握,那奇痒难搔的怪异滋味,只让天子难受之极,不知不觉间,竟聚了全身气力, 朝前急冲。 见她不顾一切直朝自己扑来,毫无章法,元灵犀吓得一跳,身形一顿,竟险些让她一把抓住。 急来轻闪避过,忍不住噗呲笑道:「你是真的疯了傻了,我偏不让你逮住!」 怕那一口真气散了,天子不敢开口答话,犹自猛冲狂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幸而眼下大清早的,道上路人稀少,不然二人这阵旁若无人的嬉闹,多半要惹来碎语闲言。 二人你追我赶,玩得是不亦乐乎。 这一跑一追之间,无论天子如何拼命,始终都隔了半丈距离。 心浮气燥下,突然觉得元灵犀似乎放慢了速度,灵活变作了偶尔的笨拙,忙要趁机扑上,又被疾闪躲过,然后又见她变得缓慢。 天子心中奇怪,不由去注意她的身形动作,用心一看之后,瞬时了然。 于是顺着她的步伐追赶,如此下来,虽然还是保持着半丈距离无法再拉近,不过比起自己先前一味地横冲直撞,真是轻松了许多!而且最为奇妙的是,越是熟悉脚下步伐,越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不费气力,比起自家师傅那用一次就要半条命的「移形换影」,实在好玩得紧! 「这九宫步算得我教一宝,你若精通八卦方位,勤加练习,日后自有你的天大好处。 」听她语声轻轻柔柔响在耳畔,人却总在半丈之外,天子忍不住破口急道:「我不要什么天大好处,只要你站住不动就行!」这一开口,真气焕散,速度竟不见减慢,步伐更不见紊乱,天子心头好不欢喜,又听她欣然赞道:「你真是聪明,转眼便能融会贯通,快来叫声好姐姐,再给你更多好处的。 」 「不要!」放足精神,加快脚步,伸手疾抓,眼看触到了她飞舞的罗袖,正自狂喜,又被她倒退一步,再次拉开丈余距离,当下懊恼嚷道:「你便再给多少好处,我也只要叫你好娘子!」 元灵犀又羞又气,要斥她太不知好歹,忽听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撇头看去,一道红影由远而近,原是火儿直奔过来。 火儿见得二人,速度更疾,眨眼工夫已到身前。 元灵犀轻灵闪过一旁,待要伸手止住它的冲劲,让它停下身来,怎知这一方天子足步奇快冲将过来,虽一眼看得火儿来势凶猛,自己又哪能一时刹得了脚。 火儿乍见天子风风火火疾冲过来,吃得一惊,竟忘了收蹄止步,眼看一人一马要撞个正着,元灵犀身形忽转,倏地不见了人影,再见人影顿现之时,已是拦腰抱紧天子 稳稳落在了火儿背上。 「才夸你聪明,怎地又如此糊涂!」稍有闪失,后果不堪设想,元灵犀吓白了脸,大声斥道。 怎知天子一把紧握住她犹缠在自己腰间的双臂,极是兴奋道:「总算叫我捉住了!」 「你?!」心知上了大当,元灵犀气的是她让自己担足了心犹不自知,恨叹一口,双手一松,就要下马。 天子哪里肯放,撇身反手紧紧搂住,在她脸上轻柔烙下一吻,俯在她耳畔颤声道:「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了,随你要打要骂,只是莫要让我碰不着你。 」 心中激荡,脸上火烧,元灵犀软软倒在她怀中,再无力气挣扎。 这段情如她当初所求,确是只要知道彼此心意便足够的,而今却是愈加超出预料,渐渐无法控制。 自己沉醉其中,眷恋难舍,实是心甘情愿,便即时得个粉身碎骨,也是认了。 怕的是,万一他朝无可奈何,屈就了宿命,害她一世伤心,自己情何以堪? 彼此呼吸可闻,心跳相叠,默默良久,不作一语,情深意浓之际,远处人声鼎沸,一群奇装异服的牧人正策马而来。 第十一章(下) 「你二人哪里来的?来此作甚?」当先一骑勒马站定,马上八尺莽汉高声问道。 天子定神抱掌回道:「当然来自中原,不过寻个故人,还件事物而已,还请代为引见城主。 」 莽汉竖眼上下打量一番,似有犹豫,却还是冷声拒道:「城主岂是你说见便能见的,留下你的马,速速离去罢。 」 既然说是我的马,却要我留下,岂不是光天化日强取豪夺?天子心下好气好笑,不愿为这莽夫多有耽搁,只从怀中摸出一枚绿油油的竹牌,扬手在他眼前一晃,即见莽汉脸色骤变,换了个人般连声言请。 十余骑士随他动作,分列两旁让出道来。 天子也不客气,轻夹马腹,当先而行。 「这竹牌可是当日扎木给你的拜师礼么?」接在手中把玩,看似并不稀奇,却有不小的功用,元灵犀颇感好奇。 看那莽汉侧目偷窥竹牌,一副十分小心谨慎模样,天子笑而回道:「他这拜师礼我可受不起!」对上元灵犀疑问眼神,她认真答道:「这竹牌看似简单,实与你那萨满教法器有异曲同功之用。 早听师父说过,昔日城主与蒙古结盟,定下盟约,但凭此牌,即可调用蒙古上万精兵,而呼伦贝尔城管辖的十数流民部落,也皆凭此牌听取号令,如斯重要,你说我受得起么?」 她这番话说得不重不轻,恰让莽汉听得清楚。 莽汉听得此话,转过头来深望了二人一眼,除了眼中警戒更深,其它并未多说什么。 元灵犀这里醒悟道:「原来你说的故人,就是扎木,难怪你当初怎么也不肯要呢。 」微微一顿,又奇怪道:「便是代代相传,扎木这般年纪,未免过于儿戏了罢?」 天子沉吟片刻,猜测道:「扎木的爹既是部落首领,那城主便该是扎木的外公,多半是扎木早逝的娘传给他的。 」 听这话,元灵犀望她一眼,有些感慨言道:「果真如此的话,扎木便是将亲娘留下的遗物给了你,他对你是至诚一片,你应该好生回报,千万莫要亏待了他。 」 直冲始终竖耳偷听二人说话的莽汉做个鬼脸,趁那莽汉一时面红撇过身去,天子靠近她一些,附在她耳边,快而疾道:「决不亏待!你做了他的师娘,便是你我对他的最大回报!」 元灵犀心纯如水,一时不解话中之意,待要问她为何自己做了他师娘就是最大的回报了,又突地明白过来,低头静默无语。 以为她生了气,天子暗里狠捏自己一把,自责不已。 却听她声似蚊蝇叹道:「我要真能做他的师娘,那就好了。 」 语声虽小,字字钢针,穿心透肺,苦不堪言。 便是排除万难,终于在一起了,两个女儿家,又如何做得别人的师父师娘?! 一阵,那莽汉领路来到一座用色彩斑斓的石砖堆彻,大铁门上镶嵌着两个青铜狮头的华丽巨宅。 莽汉下马再请,天子二人随他进门,穿过一道不短的走廊,忽见对面 走过来三个衣着华贵,气宇轩昂的汉子。 中间一人两鬓斑白,乍看比两旁之人见老,眼神却锐利非常,更见精神,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呼伦贝尔城主扎尔罕! 「竟将汉人带进内城,你好大的胆子!」左面一人才见得天子二人,即朝莽汉开口怒喝道。 莽汉诚惶诚恐急施一礼,上前俯身在城主耳旁细语几句,随即朝天子二人言道:「我家主人在此,尔等还不见礼!」 没有阻止莽汉无礼的待客之道,扎尔罕反而稳如泰山抱臂站定,等着二人行礼。 天子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只将手上竹牌上下抛弄玩耍,忽地言道:「尔等且说说,我若想坐上这城主尊位,是不是轻而易举?」借调上万精兵,足以踏平半个草原,区区呼伦贝尔城,哪在话下,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你敢!」这话只让莽汉大惊失色怒吼一声,再不说二话,径朝恰抛在半空的竹牌劈头就抢!岂料元灵犀轻挥罗袖,轻轻一卷,竹牌似有灵性,一个忽转,稳稳落在她手中。 而天子早已身子一侧,借那莽汉直冲之势,双手抓在他腰际,身形一矮,双手一挑,但听「梆」地一声巨响,竟四两拨千金,将那八尺莽汉举过肩头,撂倒在地! 「好!」扎尔罕身旁右面那人竟忍不住扬声赞叹。 确是二人同时出手,方向各异的这一下虽然简单,却配合得十分巧妙而默契,一个夺回竹牌,一个摔倒莽汉,都只在瞬间,任何一人稍有一丝犹豫,都不可能将两件事同时完成,便是早有商量,也极不容易达到如此效果。 听得叫好,天子并不得意,接过竹牌,双指一弹,抛到扎尔罕手中,言道:「你小心收好了,下一次,可再没这么容易拿得回来。 」 未料如此一着,扎尔罕再是自持冷静,也不禁面露讶异之色,随即沉声道:「你终对扎木有救命大恩,有何要求,说出来罢。 」 天子低头一想,言道:「城主若要还我个人情,便为先前献马的牧人开个方便之门,许个安身之所罢。 」 扎尔罕二话不说,即命放出那几个牧民。 几人进至内室,一眼看见天子,即叫苦不迭。 原来他几人才面见城主献上宝马,恳恕当初得罪之处,就听火儿一声长嘶,挣脱掌握,一溜烟跑出内城,不见影踪,城主当下大怒,说他几人早有目的而来,一人罚了十鞭,关在大牢,过后还要严惩。 天子听得几人叫苦,正色言道:「你们也知舍命求个安身之所,却狠心去打扰火儿清静,如今区区十鞭,不过小惩大戒,再不知悔改,便躲在呼伦贝尔城,我也要追来严惩不怠!」 虽不明因果,但看天子不怒自威之态,几人莫不心惊,连声道是,再听得扎尔罕言明以后可在此随意行商,择屋常居,真以为白日美梦,慌不迭磕头道谢,欢天喜地的去了。 「告辞。 」这里微一拱手,天子随之要走。 扎尔罕似难置信,疑声阻道:「你真的再没有别的要求?」 天子好笑问道:「不知城主所想,我们该有何要求?」 扎尔罕闻言一窒,倏地哈哈大笑几声,对那莽汉说道:「着人奉上好酒,招待贵客。 」 莽汉领命下去,天子拒道:「大早饮酒有损精神,城主自便罢。 」言罢,竟与元灵犀携手转身走了,徒留三人面面相觑。 出得内城,天子方吐出一口闷气道:「这趟来得不是时候,无故惹得一身晦气,万幸了却一桩心事,不算白来。 」 元灵犀有些遗憾道:「可惜见不着扎木,他若知道我们来了,定然欢喜得很。 」 天子点头道:「我也原是要让火儿引他出来的,眼下不在,多半是去了他爹那里,其实单凭他私赠信物,便是被城主狠骂一顿,关了起来,也不奇怪。 」言至此又叹道:「城主如是因那信物忌我三分也罢了,但看他言行,似乎对汉人颇有误会,按说他常年与汉人行商,怎么也该有些礼待才对,反而是目空一切,心怀恨意。 」 元灵犀笑道:「我也不赶时间,你若好奇,只管去问个究竟,这一趟离开了,不定以后再无机会来到这里。 」 天子摇头道:「还是不要了,他认定你我觊觎他的镇城之宝,还是早走早了得好。 」 她二人是想早走早了,有人却未必放过。 二人刚要迈出大门,已然被人扬声叫住。 掉头一看,却是先前叫好的那人。 那人自称是城主异姓兄弟阿力克,受城主所托,特来致歉再请。 天子本意并非如此,这下只觉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回道:「我们不怪城主,眼下确有要事,暂且别过,容后再叙。 」 阿克力哪里肯应,以为二人将城主先前怠慢之处放进了心里,执意要留下用过午膳再走。 天子推托不下,也确是关心扎木的去处,便再随之入内,此时问起扎木,竟不是如她所料,而是自被扎尔罕暴怒责骂后,就已留书出走了! 竟是这般结果,二人均感诧异,吃惊不小,又听阿力克悔恨道:「都是怪我等认定了汉人都是阴险狡诈之徒,若多听他解释,哪来如此下场!而今呼伦贝尔城无人继任,他要有个闪失,便得回信物,呼伦贝尔也难以长久了。 」 难怪当日与扎木初见面时,就得他仇人般对待,原来是受你等教导!心头暗叹一口,天子追问道:「他到底离家多久了?」 阿力克抹把老泪叹道:「已有小半月。 最让人担忧的,是本来以为去了他爹那里,哪知是失了踪影,而今我与他爹找遍草原,也寻不着半点踪迹。 适才多有怠慢,也是因为此事愁烦,心情大坏,以至得罪了小恩公。 」 天子本来有些恼城主为人多疑,刚愎自用,但见阿克力老泪纵横,早前威风尽消,也不由生了同情,凝神细想片刻,蓦地倒抽口气问道:「你们可去虎头岭找寻过?!」 阿力克点头道:「去过的,只差没将整座山翻了过来,一样不见踪影。 」 天子片刻犹豫,转头朝元灵犀小声问道:「你怎么看?」 元灵犀皱眉道:「除了虎头岭,我也想不出他会去何处?」 天子当下起身与扎尔罕言道:「这顿饭是吃不下的了,我们这便去找寻扎木,你转告城主,暂放宽心罢。 」 阿力克闻言激动道:「小恩公不计前嫌,我等实在惭愧!小恩公应知这竹牌何等重要,那日听得扎木说早送给了你,他外公真是气坏了,只以为小恩公别有用心,一时气愤,骂他早前累死亲娘,如今又要害死全城人性命,以至他再不归家。 」 「容后再说罢,总之我自有办法劝得他回来。 」哪有闲心听他惭愧,天子截话作别,呼哨唤过火儿,与元灵犀越上马背,急急去了。 阿力克回过神来,即命人后脚跟上。 那莽汉带了人马追出城外,眼前别说有人影,就连马后尘烟也早已散尽。 一路驱使火儿放足脚力奔驰,午时未到,二人就赶至虎头岭下。 想这虎头岭虽令扎木谈虎色变,但他一向任意妄为,个性又很是倔强,被扎尔罕暴怒责骂累死亲娘,自暴自弃下,确是极有可能回到虎头岭崖洞中自生自灭的。 循着旧路上山,二人毫不犹豫跳下万丈深崖,端的是旧景重现,没有丝毫改变,就连那阵阵尸臭味道,也是半点未减。 「我早没了百宝囊,这回要惹了那畜生,只有全靠你了。 」怕的是那畜生早将扎木一口吞了,天子难免忧心忡忡。 看透她心思,元灵犀却另有所想:「你怎地忘了?他上次且能全身而退,这次还会坐以待毙么?」 天子苦笑道:「就怕他是来寻死的啊,总之你我多加小心。 」 二人紧紧手牵着手,小心进洞,直到再看见当初那一潭碧波,一池沼泽的奇妙异景,天子直冲沼泽呶呶嘴道:「你说它丢了宝贝,会不会早已气死在池底了?」 元灵犀竖指一戳她额头道:「但望如你所愿!」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与她对视一笑,天子小心走向那凹凸的岩壁,摸索一阵,未见开关,便学着当日那巨蟒朝岩壁用力一击,岩壁果然左右分开。 未知里面有何不妥,二人先前缓缓而行,越往前走,洞内竟越显得宽敞,只是更为阴暗,足下青苔也更多,走在上面奇滑无比,若非被元灵犀紧紧搀住,天子早不知摔倒几回。 洞内死寂一片,进去更深,更是静寂异常,连二人走在软滑的青苔之上,也能听见重重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在洞内徊响,真个诡异非常! 再往前走,要以为这洞穴无穷无尽之时,却又看见前方隐约传来一点亮光,二人正自心喜,天子突觉脚下似踢到了什么事物?低头去看,眼下黑压压一片,模糊不清,再走几步,又是「咚」地一声踢到什么?这下干脆俯身伸手去摸索,摸到几样事物,随手拾起一样,借那微弱亮光凑到眼前一看,忙丢不迭!原来竟是一根死人骸骨!暗骂自作自受,天子忍不住心头阵阵反胃,她虽自小研医,却何曾真正看过摸过死人的骨头,眼下只觉手上发麻,心口发闷,多走一步,那恶心感就往上急 涌,要翻要吐! 元灵犀觉着她身有不妥,停步言道:「扎木怎么可能来到这幽冥鬼域,想是我们找错了路,还是出去另寻办法罢。 」 天子强自压下胃里一阵翻涌,道:「他万丈深渊也敢跳,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当日他多半是进了这个洞穴,才躲过一劫。 」 越渐明亮的光束下,看她忍得脸发白,唇泛青,元灵犀心头一疼,问道:「你很难受么?」 天子本要逞强回一声不难受,但看她满面关切之色,心头一动,紧皱眉头道:「我心里觉着闷,要是吐出来,你可莫要嫌我脏。 」谁知话音刚落,突觉身子一轻,竟被人背了起来!片刻回过神,眼前所及,是一缕乌黑秀发,那后颈一片雪白随着奔行若隐若现,煞是动人,直让她忍不住凑过脸去,轻耸鼻头,去嗅闻那淡若幽兰的芳香。 这下先前的恶心感早忘得一干二净,反觉心怀无比舒畅,翩翩欲飞一般,便在这肮脏洞穴中走上十年八年,也是求之不得了。 可惜不过眨眼的功夫,已到洞底尽头。 原来两人高的洞顶有个不大的穴口,那道光亮便是从穴口照来。 随那光束映透洞底,竟有无数腐尸兽骨,恶臭熏天,闻之欲呕!但看一眼,元灵犀即双脚一蹬,纵身跃上穴顶。 落到实处,眼前一亮,观周围环境,应是虎头岭的某处。 天子一直埋首在她后颈,这时哪敢再多留恋,急急跳下身来关切道:「你还好么?」 虽早闭了呼吸,但一眼见得满地腐尸,还是让元灵犀倒足了胃口,眼下听她问话,二话不说,竟将她一把拖到身前,学着她适才动作,翘鼻微耸,紧凑在她颈项深深呼吸一口。 只嗅得天子一颗心「扑嗵」乱跳,双手不由自主放在她纤细腰身,好想狠狠搂住抱住,又生恐有所亵渎,左右难安下,竟憋得自己血气上涌,从头红到了脚。 只一下就挪开身放开了她,元灵犀吐口气道:「总算舒坦些了,适才真生不如死。 」 天子慑嚅道:「舒坦就好,舒坦就好。 」 元灵犀注目环视周围,问道:「这里景致倒也不错,不知可有路走?」 天子定神看去,四周只见松林,不见道路,只南面隐有流水之声传过来,便道:「顺着水声过去,看看可有路?」 元灵犀点头应了,二人携手穿过松林,没走几步,她忽地驻足惊道:「有人!」 天子心下吓得一跳。 经过洞底一番惊魂,她已逐渐对扎木失了存活的信心,而此地更是万丈深崖中的一处,二人足下所踏,便是虎头岭的地心,怎么可能会有外人?! 元灵犀又怎么可能辨错!二人拨开面前横枝,一眼即见,那遥隔三十步距离处,可不是有个衣衫褴褛,发如蓬草的人,正背对二人在那松树底下挖掘着什么! 二人好生诧异对视一眼,定定神轻轻走过去,在十步之遥站定,天子清清喉咙高声道:「这位……」由于看不清这人面容,虽从身形辨出是个男子,是老是少却无法称呼,天子刚张嘴便刹住了口。 听得身后有人,那人似乎震了一震,还是不曾回头,也不作声,手上犹自不停挖掘。 若非流水声处日光耀眼,投射过来照出三人影子,天子还真要以为他是鬼非人。 候了一阵,仍不见有任何反应,天子正要走上前再去招呼,却见他似乎挖出了什么?未及看清,他已放在嘴里咀嚼,没两下又一口吐将出来,再去埋头挖掘。 不知他究竟在吃什么东西,天子喉头发紧,忙取出早前老婆婆给的大烧饼,走过去递在他面前,道:「全都给你,快吃了罢。 」 片刻静默,那人目不转睛凝注烧饼,忽地伸手一把夺过,转身就跑!「喂……」看他动作奇快,分明有身不错的功夫,天子扬声欲拦,那人却猛地转过头来,天子防范不及,一眼与他打个照面,只骇得一声大叫,倒退几步!这一踉跄险些跌倒,元灵犀忙来扶住,惊道:「怎么回事?!」 「没事,快追!」天子惊魂甫定,拉住她循路追去,已不见人影,直听到林中深处传来一阵悉索之声,忙又循声找去,拨开无数横枝,仰首一望,才见有个用几根粗壮树干搭建的树屋,那人正蹲伏在内,昏暗中,里面似乎还有人躺卧?一时看不清楚,天子小心凑过身去探头细看,那人听得身后响动,恶狠狠转过头来。 难怪先前天子受惊,但见这人虽衣衫褴褛,脸上却颇是干净,最多二十几岁年纪,不过几道清晰可见的血痕从耳畔直到鼻端,大损相貌,最骇人的,竟是右眼似被利刃戳穿, 又未能及时医治,以至右眼周围肌肉扭曲,波及面部。 先前过于突然,天子难免惊骇,现在心中有了准备,不仅不怕,反而瞪大眼回视过去,再趁那人一时错神,箭步上前,一眼见得里面果然横躺一人! 「扎木?!」天子好不吃惊! 听她惊呼是扎木,元灵犀也忙上前,观那榻上奄奄一息的人,确是扎木无疑!「你对他做了什么?!」心头一急,元灵犀高声责问那怪人。 那人脸色胀红,正要答话,天子这里及时轻舒口气道:「他不碍事,只是饿得晕了。 」话音刚落,那人即递过手中烧饼。 天子看他一眼,问道:「这里可有净水?」 那人急急点头,转身跑了出去,片刻拿来一个树干削成的木筒,里面盛满清水。 天子接过来捏碎半个烧饼,以水掺和,扶起扎木,一面慢慢灌进他嘴里,一面言道:「这半个够他饱腹,剩下的你都吃了罢。 」 怎知那人只对烧饼垂涎几口,摇头不吃。 再望他一眼,天子不再勉强,只认真顾好扎木,让他吃饱喝足,呼吸平稳睡得香了,方才走出树屋。 不及问话,那人突地开口言道:「你们既然相识,就早些领了回去,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不要再多留了。 」 天子闻言,温和问道:「既然不是人住的地方,兄台何苦独居在此?」 听得问话,那人却不回答,只用左眼独目去窥视一旁的元灵犀。 早觉他一直在暗里注视,元灵犀本来心生厌恶,但无意触及他面容,竟有些相熟之感,倒是曾在哪里见过?脑中回想一阵,还是记不起一丝半点,干脆直问道:「你我可曾见过?」 那人牵扯嘴角笑了笑,浑不觉脸上肌肉随那笑容缩成一团,更为可怖。 只听他笑而言道:「姑娘天仙化人,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山野莽夫,岂有眼福一见。 」 天子对元灵犀这一问是深信不疑,她说见过,那就必然是见过的,难道这人与萨满教或是不夜城有何渊源不成?实在好奇有人会甘愿住在这幽冥鬼域,天子不由探道:「我们就是来找扎木回去的,待他醒来,兄台便与我们一路离开这鬼地方罢。 」 那人怔了一怔,大摇其头:「谢过好意,我已习惯在此,不劳多虑了。 」 天子委婉道:「既如此,我等不便勉强,只待回去招呼一声,随时给兄台送些实用的事物,也算报答兄台照顾扎木之恩。 」 身形微震,一道凛光直射在天子脸上,那人缓而冷道:「你何苦扰我清静?」天子正要回话,那人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几许悲愤,几许凄凉,闻者莫不心酸。 一阵猛然住口收了笑声,独目转注于元灵犀身上,急喘几口,有些哽咽地无比期盼问道:「元师姐,你真的认不出我么?」 元灵犀闻言一震,奈何实在认不出来,惟有茫然以对。 天子一旁听得好生惊奇,却不待她发出疑问,那人即颤声道:「元师姐,我,我是无名儿啊!」 「无名儿?!你,你是淳于不弃?!」元灵犀吃惊之态,前所未见。 独目中溢满泪水,那人发出一声悲叹,嘴里喃喃自语道:「不弃,淳于不弃,师父赠我名姓,是要我知温暖,识有情,从此自珍自爱,切莫自暴自弃,可惜我无名儿无福消受,终是孤苦伶仃的命……」 什么无名儿,又是甚淳于不弃,天子只听得云里雾里,有心想问,此刻又如何开口? 好一会儿,忍下心中惊诧,元灵犀难以置信道:「谁都以为你早不在人世,却怎么落到这般境地?!」 但见他一行长泪夺眶而出,嘴唇不住启动,却是伤心到极处,哑不成声。 天子再隐忍不住,张口便问:「他究竟是谁?」 元灵犀深叹一口道:「他便是淳于勉力的幼徒,与我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师弟。 」记得初见他时,虽是乞讨为生的无名儿,却活泼有加,机灵有余。 后来骤闻他死讯,自己还真觉好生可惜,怎料而今人还健在,旧貌成灰,落魄至此,真生不如死! 听她一句回答,天子更是无比震惊。 对小师弟其人,虽未得见,早有耳闻。 想那夜月下抚琴,一番铭心刻骨的话言犹在耳,万未料话中所诉本已早死的人,此刻竟然活生生近在眼前!她心中直道千万个不可能,却又怎抵得过眼前一个事实! 这时忽听一声长叹,又是几声长笑,但见那淳于不弃昂首言道:「我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便是一生落魄,也不枉称丈夫,如今这般境地又如何?那活在世上的人,真就比我过得快活些?」言至此,突又满怀欣慰道:「老天其实待我不薄,让我有生之年,在这幽冥鬼域,还能得遇师姐,如今再无所求,但问师姐一句,故人可还安好?」 元灵犀点头言道:「都还好。 你师父早已离教,虽无音讯,但凭你大师兄本事,理应无碍……」 「唉!」天子一声轻叹打断她说话,兀自缓缓言道:「故人身康体健,固然是安好,可惜心碎神伤,以至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 重重一震,淳于不弃目注天子,好半晌,才道:「元师姐,他可是你的朋友么?」 元灵犀略一犹豫,坦然回道:「不仅是朋友。 」 貌似一惊,随即又面泛欣羡,淳于不弃不再多问,径朝天子言道:「既然安好,我也心满意足了,多谢小兄弟相告。 」 天子一愣道:「你自认身份,为的只是问个安好,情深如此,就不想再见她一面么?」 淳于不弃踉跄一步,摇头道:「迟了,迟了,我已是鬼非人,与她缘份早尽了。 」 想他适才豪气干云之态,再看眼前瑟缩痿顿之状,天子心下不胜唏嘘。 深知无话可劝,与元灵犀相视一眼,沉声问道:「到底是谁害得你生不如死?」 沉默良久,淳于不弃不答反问道:「元师姐又怎地会来到这荒芜之地?」 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元灵犀摇头不语。 淳于不弃微微一笑道:「恕我冒昧,元师姐可是来寻宝的么?」 元灵犀闻言皱眉,随即点头道:「我的确是来寻宝的。 」 忽见淳于不弃面色一变,只听「扑通」一声,淳于不弃竟双膝着地跪倒,连声道:「元师姐,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与天子面面相觑,元灵犀奇道:「你何曾对不起我了?」 淳于不弃跪地不起,恨声道:「都说我无名儿虽命贱如草,却有老天眷顾,自小生就一双神目,能见人所不能见,其实何止命贱,更是有眼无珠,错信好人,活该有今日报应!」 元灵犀越发听得糊涂,不由急问到:「你且说清楚,究竟是谁害你?」 独目紧闭,旋又睁开,淳于不弃泣声诉道:「自师父被擒,我师兄弟几人谁不焦急,我每日去师伯门前恳求,也是无济于事,这样过了两年,大师兄越发变得孤僻,脾气更是暴燥,那日突说要去散心,师姐便让我相随,还嘱我一路多说笑话,谴他烦闷,怎知竟去到一处陌生之地,四面都是相连的洞穴。 大师兄带我转了一圈,突然问我这些洞穴之间有何不同?我说这些洞穴虽环环相扣,但每个洞口的石纹均有不同,很容易分辨得清,大师兄一听之下,连声大笑,十分欢喜。 」 「你说你分得清洞口石纹?!」猛然回神打断,天子惊呼道。 想那龙岩石窟何等奇妙,石壁上层层重叠的石纹,单是用手去摸,感觉是静止不动的,但用眼去看,却是飞旋的走马灯一般,多看片刻,就头晕目眩,如何能分辨?而他不仅能清楚看到每个洞口的石纹,还说甚很容易,神奇如此,莫非他真的是鬼非人?! 这里挥袖借力,将淳于不弃硬生生扶起站定,不让他再跪,元灵犀叹息道:「难怪当初淳于勉力执意收你为徒,原来是早知你天赋异秉。 」转而与天子轻声言道:「我只知他双目异于常人,曾听我娘提过,说别人学功夫要三五七载,而他仅需三五七天,皆因再快的身法,在他眼里看来,都是缓慢迟钝的。 」 天子听得张口结舌,此时再去看他肌肉纠结的残目,不禁打个冷颤,心头泛起阵阵酸楚。 又听他续道:「第三次再去那陌生之地,我已多少料到大师兄别有所图,可惜直至我画出洞口类似教中圣物天罡圈的石纹,才知道大师兄原是要挖坟盗墓,窃取师祖爷遗物。 」 元灵犀倒抽口气道:「如此说来,竟是淳于谨加害于你?!」 淳于不弃并未作答,依旧续道:「师父对我恩同再造,大师兄此举固然小人,我也还是睁一眼闭一眼,权当不知。 可是相救师父当夜,我心中烦闷,出门走到一处,看见师父正与大师兄说话,我原不想偷听,却还是神差鬼使走了过去,你们可知,我听到了什么?」 正聚精会神听他说话,未料突然发问,天子二人俱是一愣,双双摇头。 第十二章 忆昔命比纸重,一朝气势如虹。 惜叹失筹谋,枉把前程断送。 如梦,如梦,谁来祸福与共? 古人有云:知足不辱!淳于不弃原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连自身名姓也不知晓,却并不言苦,自取无名儿逍遥度日,有旁人笑他乃一事无成的庸碌之夫,他反讥旁人活得没他痛快,如此看得开来,一生无成又有何憾。 可惜淡薄如他,偏又生就一双利眼,能人不能,只是不识利用,白白浪费了大好人才。 万幸淳于勉力乍见天大本事,想方设法收其作了徒弟,并取名赠姓,悉心教导,方不负古人暴殄天物之训。 按说师恩重如山,淳于不弃自该将恩师当作再生父母般尊敬,怎料眼下提及师父,却是尊敬不多,生疏有余。 但听他一问之后,缓缓言道:「自从师兄寻得师祖墓穴,武功一日千里,变得好生厉害,我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只见师父满面怒容,很是生气。 我以为师父因一场误会被关数载,哪能不气,却听他大骂师兄道:「你既不想为我报仇,眼下便父子陌路,各走阳关大道,我再不认你这小畜生,你也莫再当我是你亲爹!」 「我以前从未见过师父这般待人,还是对自己亲生儿子,心头真诧异得很,而师兄仍是至孝,毫不见气,毕恭毕敬道:「父仇不共戴天,哪能不报,只如今功力尚浅,救出你来已是万幸,若再回头,只怕得不偿失。 儿子先前之言绝非虚假,待儿子功成之日,必为父亲双手奉上教主尊位。 」 「这话又让我大吃一惊,原来师伯所言非虚,师父果真有窃位之心,我心下慌乱,屏息细听,见师父冷笑道:「你休要哄骗为父,你对那徐家女儿早存心思,以为当真瞒得过么?先前若非你对她亲娘留手,就该一把擒了来,逼着让出教主之位,我也勿须等到你功成之日!」 「师兄脸上一阵白来一阵红,应是被师父说中了,他却一口否认,说甚:「她不过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子,我哪能动她心思,你我父子一心,何苦为外人生了见隙,眼下该顾的,还是不弃师弟啊!」 「听得突然提起我来,我自然更为仔细,只见师父脸色一沉,声音变得好生陌生道:「冥顽不灵!枉我为他大费周章,若非忌他本事,我早将他逐出师门,也免为防他顾他,事事畏首畏尾。 」 「这夜晚一点不冷,我怎地从头凉到了脚?眼前谩骂之人,真是从前口口声声要我自珍自爱的师父?我可是在做梦么?!我以为是在做梦了,怎么又听见师兄说话,他说:「不弃师弟终究是你徒弟,你何妨待他好些,得他多些信任,我们也多些方便。 」 「蠢材!」淳于不弃兀地一声巨喝,天子大吓一跳。 看他神色,已是完全投入当夜情景中,如此下去,只怕再历过往心境,再次伤心伤身。 当下开口扰道:「蠢材可是你师父骂小畜生淳于谨的?」 淳于不弃一愣点头道:「是啊。 」一句回答后,神智顿醒,莫名环视周围,方才续道:「师父骂他见短识浅,难做大事,说若不留心于我,他日我开得心窍,必成他父子大患;又骂他聪明不足,难成大器,道他若早日窥破师祖墓穴所在,便无须再借我眼力了。 」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从不传我内功,原是怕我一步登了天,坏他大事。 我间接做了无耻小人,助纣为孽害人无数,心头又气又悔,少年血性上涌,大吼一声冲了出去,要他父子说个清楚明白。 」 「唉呀,这下糟了!」虽从他如今惨状,知他定在这夜受了淳于父子所害,天子仍忍不住大呼糟糕! 但听他惨笑几声,道:「他父子看见我,即大惊失色,我见他父子这般神态,又何须再追问究竟。 师父虽待我太薄,我终受他教养,又岂会恶拳相向,只满腹悔恨无法排遣,失常之下,想也未想便竖指自挖一目,以恕罪过,也为再不受他父子利用。 」 自挖一目?!倒抽口气与元灵犀紧紧相握,天子手心泛汗,双唇发白,一颗心更险要跳将出来。 「你何苦如此!」元灵犀惋惜不已。 残害自身,岂能恕其罪过,便为再不受人利用,他这一步也走得未免极端! 好半晌垂首无语,谁也难窥他是否心有悔意?天子颤声问道:「后来如何?」 淳于不弃摇头言道:「我只知引来了师姐与二师兄,我不敢再见师姐,忍痛跑了,身后有人追来,我也不知是谁?跑得好一阵,突然后背一痛,脚下随即踩空,似乎落下了山崖,痛昏过去。 醒来之时,果然是万丈深渊,我原是落在一处铺满树枝树叶的石台上,方才保住了性命。 」 天子沉吟道:「那袭击你的人,多半是淳于勉力心狠手辣了。 」 淳于不弃叹道:「究竟是谁,已不重要,总之自那夜后,我便是已死之人。 可笑的是,死过一回,竟什么都想得通透了,反多了存活的决心,无奈本事太小,哪攀得上万丈悬崖,惟有自寻出路。 」 天子环顾左右,跺跺脚底道:「难为你找到此处,不然撞上下面那畜生出来,以为你来盗它宝贝,可要再死一回了。 」 淳于不弃奇道:「我也是听那畜生每到半夜发出怪声,才知地下有此一物的,曾经偷偷看过一回,再不敢靠近那洞穴半尺。 怎么,难道你们撞见过那畜生不成?」 天子也不隐瞒,将偷它宝贝一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又道:「其实它颇具灵气,只要不进洞惹它,它应该不会主动害人的。 」 淳于不弃大呼神奇,转向元灵犀喜道:「早闻元师姐命不久长,先前见时,真不敢认的,但这般风采,天下岂有相同,便硬着头皮认了。 只以为昔日耳闻不过传言,未料竟是天降贵人,佑得元师姐福大命大。 」随即面色一黯道:「也万幸元师姐安然无恙,不然日后萨满教遭逢大祸,累及苍生,我便再挖一目,也无法弥补一二。 」 旁人怜他生不如死,他仍持本性,活得自在洒脱。 对这同年同月,只差天数的所谓小师弟凭添一分爱惜,元灵犀淡然笑道:「你可知若非顾忌辈份,你师兄弟原该对我如何称呼么?」 淳于不弃微微一怔,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师。 其实师父早已知道师祖爷收你为徒,传你武功,教主却让你拜了风大长老为师,不过是一为辈份不可逾越,二为避人耳目。 若非有这许多忌讳,我师兄弟原该尊称你一声师姑才对。 」 转而凝望天子,元灵犀柔声言道:「我师祖与你师父一般,皆是不愿受声名所缚的世外高人,当日我命悬一线,教中长老个个束手无策,亏得师祖及时赶到,为我打通经脉,才得已延续二十年寿命。 」话到此又微微一笑道:「不然,你我今生缘份尚未开始便已殆尽,要等下世相会了。 」 天子露齿一笑,摇头道:「再造之恩,固然可尊可敬,十月怀胎之苦,更是刻骨铭心,我先要谢的,始终该是你娘亲。 」语毕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笑容僵硬凝住,神色变得有些黯然起来。 虽知二人关系匪浅,但见神态亲密,言词暧昧,淳于不弃又不免暗吃一惊。 其实他师兄姐弟四人与元灵犀虽属萨满教人,却还不曾贯顶剃度,真正入教,行为也自然不受太多约束,便是与谁生了情意,也最多逐出教门,任其自生自灭而已。 不过,这元师姐自小身份特殊尊贵,与众不同,教中人皆知她乃未来教主的不二人选,是万万不可与谁亲亲密密,纠纠缠缠的,怎料她眼下百无禁忌,屡显儿女情态,如此下去,难道萨满教真要变天不成? 在天子脸上颇具深意瞥过一眼,元灵犀续道:「我五岁那年,师祖再次来到不夜城住下,每日传我武功。 我娘认定此举是收了我做他徒儿,怕日后无风起浪,乱了辈份招来淳于勉力取笑,便让我拜了教中风长老为师,挂个虚名,再与师祖习武。 」 不过传授武功,也有这许多讲究,天子隐觉一丝不安,旋即压下,只好奇问道:「既然如此,你师祖又怎会葬在了龙门石窟之中?」 元灵犀叹道:「师祖在不夜城只住了不到三年,又不告而别,不知所终。 后来因对淳于勉力屡劝不改,我娘使计要将他擒下,奈何武功终不及他,险被他所伤,亏得师祖又再出现,废了淳于勉力关在地牢,才免却一场浩劫。 此后方知,原来师祖当初为我打通经脉,已是大伤元气,越位传我武功,便因知自己不久于人世,才不得不为。 再见师祖,我与我娘都好生欢喜,谁曾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 只不过三日,师祖留下地图半幅,又是不告而去。 知他老人家是不愿屈就旧俗,自作主张圆寂在了所绘地图境内,我娘不敢去打扰,仅将地图妥善收藏,连几位长老都不曾相告,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怎料还是让淳于父子窥破,占了先机。 」 天子心下唏嘘,不由直恨淳于父子无道,挖坟盗墓,让人图个清静尚不得安宁,他日遇见,定要啐他父子一口,骂几声无耻小人,方才解恨。 又听元灵犀叹息声声道:「那龙门石窟真是奇妙无比,至使师祖也难以绘下全貌。 半幅地图模糊不清,难为淳于父子竟能堪破,我娘若非与淳于谨打斗一场,见他武功路数与我同出一脉,也万万怀疑不到他父子身上,可惜怀疑又如何,后来寻到龙门石窟,也无法窥出究竟是哪个洞穴?」 「我明白了,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我罢。 」天子不愿见她有丝愁烦,插口笑道。 元灵犀煞有介事点头道:「自然是多亏了你。 你曾提过有处洞口多出一块石头,地图上偏巧有处凸处,不过还是遍寻不着,终究要借你一用。 」片刻停顿,旋又叹道:「我娘知我得救,固然万分欢喜,听我说起龙门石窟奇景,却泪流满面,只因我师祖为火海蟾蜍纠结半生,当日留图远走,淡定如他,也大叹老天不公,谁曾料到,他自择的圆寂之地,就是火海蟾蜍寄生之所。 」 除却叹句人算不如天算,天子复有何言。 淳于不弃一直认真倾听,不曾答话,此际方大叹一口,万分悔恨道:「师祖半生辛劳,我还害他死不安宁,真是对不起他。 」 天子劝道:「皆是淳于父子作恶,你何苦揽于一身。 其实冥冥中一切自有安排,我当初误堕不夜城,不定就是师祖显灵,指引而来。 」眼中灵光忽闪,她慎色再道:「你既执意隐遁江湖,便莫要再为过往自疚,眼下你唯一该顾的,只该是你那琴师姐才对。 」 淳于不弃鼻头一酸,又是泪流两行:「相救师父当日,师姐见我烦恼,为我连弹两曲,说我若喜欢,以后便只为我而弹。 我很是欣喜,说此生只想听她弹琴,就心满意足了。 可惜那时我不过十四五岁,情爱之事,懵懂不知,以为她对我好,我也该对她好,再没想得更多。 后来几年,我在这里每次想及过往,总是最为挂念师姐, 脑里就想着念着当日这番对话,方才明白,原来我与她彼此有情。 」说着猛抹一把脸道:「虽然是太晚太迟了,我始终爱她怜她,怎么也不会变的。 」 坦诚以待,毫不见外,直让天子二人心生感动;情动于衷,言词恳切,更使二人大生感慨。 想她二人同性生情,固然是造化弄人,但到底是真心相爱下,不曾彼此错过,与他相比,真是幸运了许多。 可惜淳于不弃过后似乎再不愿多提以往,频频避开话题,只追着天子问询二人大战巨蟒之事,收却心底那千疮百孔,倒将少年心性表露无遗。 他如今这般模样,有此心态,并不奇怪,天子不忍逼迫,便添油加醋叙述二人如何大战巨蟒,寻宝治病。 但见她那口沫横飞,眉飞色舞之态,何止淳于不弃听得津津有味,目瞪口呆,连元灵犀自己也听得大犯糊涂,不知是否为自己的亲身经历了。 等到扎木一觉醒来,黄昏早至,已近夜晚。 睁眼乍见天子与元灵犀,他竟半点不显惊奇,只一头扑将过去,大张臂膀紧紧抱住二人手臂,口里直嚷道:「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本以为要多劳唇舌,怎料不费吹灰主动归家,看来受些惊吓也是有好处的,天子正自暗喜,不过又想及他个性乖张,只怕明日又抛诸脑后了,当下板起脸色,严词训道:「可还记得你曾答应过什么?既当了我们的话是耳旁风,以后敢再叫我一声师父,我便封了你的嘴!」 扎木身一僵,眼一红,嘴一撇,哇地一声大哭道:「我有错,外公怎么骂我,我都从不放在心上,但我爹本是他最好兄弟的义子,外公当初保他作了一族之长,不仅赠了自己的名号,还许了我娘给他,一家人亲亲爱爱,神仙也羡慕。 老天偏不长眼,让我娘得了那劳什子怪病,以至外公对我爹生了嫌气,时常骂他没顾好我娘,这也罢了,我却火上添油,害了我娘早死,外公更将一肚子火发在爹的身上,那天就为我赠物拜师,竟说要削了我爹的领地,让他自生自灭,还,还不许我再见我爹, 我心头大急,又没办法,干脆不想再活了,还是随了我娘去得干净。 」 他抽抽噎噎,一句不停说了大堆,天子等人虽听得含糊,还是明白了大半,疼惜之余,不禁暗叹他小小年纪,竟有轻生之念,不论所为何事,终是心态大有问题! 「既然如此,你又何苦嚷着回去!」天子没好气道。 扎木胡乱抹把脸,理直气壮道:「这里没有饭吃,我若饿死在这里,岂不要变成底下那堆死人模样!那般恶心,我可不要与它们为伍,你是我师父,一定要救我回去!」 三人闻言,实在哭笑不得,天子叹道:「你也算是个稀罕的宝贝了,真要死在这里,岂非暴殄天物,你放心,我便拼了性命,也要救你回去。 」 觉着话有不对,但听救他回去,扎木哪顾得多想,不愿多耽片刻,直嚷着即时就走,天子却又哼道:「你三番两次蛇口余生,原该你来带路才对。 」 扎木挠头不解,困惑道:「师父难道不是从洞口进来得么?」 天子眉头一皱,慎重道:「我来问你,你初次进洞,究竟做过什么?」 扎木支吾几句,言道:「只记得洞里好臭好黑,我连摔几回,后来还吃了一嘴的烂泥,心头恶心,见那潭水够净,就喝了几口,其它再没做别的。 」末了又惊道:「后来没见有啥仙草,就在石头上乱摸,不知摸着哪里,墙上冒出个洞来,我便进去了,却什么也看不见,地上又滑,走了一阵,正要回去,又听见前面有声音,我上去一看,原来有个眼如铜铃还发光的怪物在里面,我吓得半死,大叫一声,就转身跑了。 」 心知他说的其实就是巨蟒,而他所见不过是巨蟒食腐尸为餐,天子沉吟片刻,转问淳于不弃问道:「你们又是怎么遇上的?」 淳于不弃正要答话,扎木似乎意犹未尽,抢先道:「我虽然害怕,其实对那怪物一直好奇的,这回豁出去了,就进来再看个清楚,哪晓得这回什么也没有,就满地的死人,我吓得跳脚,结果身子变得好轻,一跳飞起好高,落地一看,就到这里了。 」 听他口口声声吓个半死,吓得跳脚,脸上却并无多少惊色,反面露喜气,看来多半是将生死一线当作了连番奇遇,若非此地无物饱腹,只怕她二人费尽唇舌,也不可能劝得回家。 而他吃过半朵水中仙睡白莲,体内早有好几年的内力,当时不说,是怕他个性乖张,多生事端,如今被他自己发现,看来是瞒不过了,天子也便语重心长道:「你确是福大命大的人,既有此天赋,便该学有所成,日后助你外公一臂,造福于民,若再这般置亲不顾,任意妄为,他日便为一城之主,也是臭名远播,遭人唾弃。 」 扎木似懂非懂点头道:「扎木真是记住师父教训的,这次做错,是扎木不好,师父放心,扎木再不会有下次了。 」 望他苦笑一声,天子暗叹摇头,只转向淳于不弃认真问道:「不弃兄长居此地,可知别处另有通道?」 淳于不弃摇头道:「没有。 我初来时一心要找路回去,可惜直到如今,仍无所获,那松林尽头也确是有处出路,但处在崖底,又有千尺瀑布当头,莫说是人,就是双肋生翅的神仙,只怕也难以攀到崖顶。 」 天子泄气不语,扎木惨声叫道:「那洞底死人味太重,再路过一回,我就是饿得半死,也是什么也吃不下了。 」见天子一眼瞪来,他忙又在脸上泛个天真笑容道:「吃不下算什么,当然还是保住性命重要一些。 」 天子收回目光,沉声道:「总之尽快赶到洞口平台,千万莫要耽搁。 」言罢又转向淳于不弃道:「你便自认是鬼,也终究是人,是去是留,自己衡量罢。 」她从头到尾未提过瑶琴半句不是,更瞒了瑶琴助纣为虐之事,一是怕他太过担心,二是自己并不完全了解,还是盼他能去一劝。 淳于不弃一丝犹豫,正要答话,天子及时续道:「我这人嘴啐,藏不住话,此地迟早会被我漏了出去,倒是那千洞万穴我只识得两处,其它便给我多长十双八双眼睛,也是分不清楚的。 」 言外之音听得分明,淳于不弃沉默良久,叹道:「师祖墓穴受我所扰,我原该守护终生还他清静,不弃这便随你们一同上路,有劳元师姐与天兄弟了。 」 天子闻言暗喜,当即教了扎木吐纳之法,待他运用自如了,便要趁夜离开。 怎知一直沉默不语的元灵犀依然一动不动,天子不明所以,过去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元灵犀冷冷瞥她一眼,言道:「你只管藏着瞒着,我总之一句,你怎么样,我便怎么样。 」 天子愣如石雕,随即一副百感交集之态。 淳于不弃眼见二人似乎闹了什么别扭,自己夹在中间未免尴尬,忙带了扎木出去。 二人在屋中一时相对无言,半晌,天子方才半是惭愧半是歉道:「若为我一人累了大家,叫人怎么过意得去嘛。 」以为扎木当日全身而退,是未曾遇上那巨蟒,另辟了路径,怎知今日问得清楚,原来大半如她所料,是喝过培育水中仙睡白莲的潭水,体内有了水中仙睡白莲的独特气味,才使巨蟒退避三舍,远而不侵。 其后元灵犀与扎木都食得半支,巨蟒更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加害的了,但它嗅觉灵敏如此,对盗它宝贝之人定是铭记其味,恨之入骨,也便是说,天子这一回来,除非是只进不出,不然被那巨蟒窥破气息,稍有不查,大半难逃一死!深知有此劫数,说出来大家必不肯走,天子又哪敢多言,惟有暗里瞒过,元灵犀又岂是笨人,前后相连不用细想,即知她要走一步算一步,险中求生。 她一句说完,倏见元灵犀眼神一凛,正自心头一颤,惭愧垂下头去,突觉身子一僵,竟是被她点住了穴道,动弹不得!隐约猜到她要做什么,天子张口要喊,偏又口不言,急得满头大汗间,果见她单手一翻,竖掌为刀,在手腕脉上划过,当下一缕鲜红血线缓缓沁出,并迅速泛滥。 元灵犀二话不说,直将手腕凑在她嘴前,另一手及时在她喉头轻轻一弹,天子紧闭的牙关不由自主松了开来,顿觉一股暖流伴着满口血腥顺喉而下,贯入肚内!约有半盏茶工夫,元灵犀收手止血,再双手疾飞,连拍她全身四处大穴,让体内血液遍布四肢百骸,这时才大舒口气,解开她穴道。 「你何苦如此!」一得自由,天子气急交加,劈头一声大吼。 元灵犀前后可算食过整株水中仙睡白莲,灵药特性在她体内发挥得淋漓尽致,半盏鲜血远比那几口潭水入骨三分,只是不论亲疏,要天子为保自家性命茹毛饮血,害人于不浅,怎么也是她万分不情愿的。 元灵犀并不觉得委屈,只还有些担忧道:「我也不知这样是否有效,不过但有一丝可能,怎么也要一试的。 」 她不过寥寥一句,天子听在耳中,却是十分动情,再望她容颜苍白,面无血色,禁不住心头又是感动又是欢喜,眼眶一阵灼热下,半晌说不出话来。 尔后,虽知夜来巨蟒的灵敏更甚白日,天子也再不愿多耽片刻,四人分别扯了布条蒙住口鼻,迫不及待跃下深遂地洞,小心穿过青苔湿地。 到洞口见得沼泽偶尔翻起气泡,平静如初,正自暗喜,岂料才转过弯道,即见黑暗两道碧绿幽光分外醒目,原是那巨蟒堵在洞口,拦住去路! 「亏得你想得周到,不然我真要葬身蛇腹了。 」停步一把扯落面上布条,天子在元灵犀耳旁小声言道。 她所言非虚,按说这畜生虽然神奇,也不过一条蟒蛇而已,但灵性竟然远胜常人,实在超出预料。 二人白日进洞时,它根本是早已嗅到气息的,却并不露面,只死守在洞口,而这洞口位处平台之上,打将起来,谁也不敢多用气力,否则平台一毁,再无立足之地,眼下万丈深崖,谁有本事再攀得上去? 「眼下如何是好?」元灵犀嘴上有丝担忧,心头实在连呼万幸,万幸自己先前有了防备,不然眼下必吃大亏。 天子正要答话,却听身后什么声音「嘚嘚」作响,回头一看,原是扎木再次遇见「怪物」,心里害怕,又不敢大声叫出来,以至口中两排牙齿忍不住上下打颤。 倒是淳于不弃在山中无数岁月,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便是害怕,也是一时的感觉,多看几眼,清楚原来只是一条大蛇,更是无所谓了,此时听得元灵犀问话,没有一丝犹豫抢先答道: 「我还有些眼力,先过去试它可有动作,如果安然无恙,你们再过来不迟。 」 元灵犀略一迟疑,右手腕轻轻一动,将天罡圈捏在掌中,侍机以待道:「也好,千万小心。 」 淳于不弃点头应过,迈步上去,越走越近了,那巨蟒始终瞪目望住几人,嘴里嘶嘶吐着蛇信,身子却纹丝不动。 淳于不弃到得洞口,巨蟒才终于有了反应,不过是身子微微一侧,让出道容一人进出的缝隙,淳于不弃回首冲元灵犀欣喜点头,身形一闪,出了洞口,候在平台处。 天子即朝元灵犀言道:「你先带他们二人上去,我等你回来再出洞。 」 连带二人上去崖顶,来回怎么也得半盏茶工夫,留她一人在这鬼洞,元灵犀哪里放心,自然不肯答应。 天子耐心劝道:「只要我不出洞,它便不会离开洞口,你先带人上去,这样我出去时有个万一,他二人也好接应,不然洞口一毁,岂不一齐困死在此?」 听她说得在里,确是个万全之策,再者真有万一,横竖也是死路一条,元灵犀不多劝阻,只取下腕上天罡圈,认真套在她右手腕上,叮嘱道:「两分内力,即可运用自如……」 看她欲言又止,天子心领神会,轻松笑道:「我早知这宝贝神奇,你尽管放心罢。 」想那巨蟒铜皮铁骨,天罡圈尚能砸得它半死不活,万一控制不灵,失了准头,砸上山壁,后果可想而知,再说若然与巨蟒相斗了,却内劲不够,要害不中,它发狠来个洞毁蛇亡,同归于尽,一样是得不偿失。 元灵犀有此顾虑,却不敢说将出来,实是怕万一嘴毒,真个应验了。 「走!」这里轻喝一声,元灵犀一手提在扎木后颈,即将他带出丈远。 扎木吓得一颤,闭眼不迭,再不敢睁开。 洞外淳于不弃眼见二人出来,未及放心开口说话,腰间倏地一紧,似被什么东西缠住,吓一跳忙低头去看,原是一条粗大的藤蔓,此时听得元灵犀言道:「我且送你二人上去,你见机行事罢。 」不等他回话,她猛吸口气,一手紧握腾蔓一端,一手仍抓住扎木后颈衣衫,身形一起一纵间,竟以一己之力负二人重量,平地而起,直上百丈高崖! 其实元灵犀身为女子,受先天所限,真力内劲方面,怎么也比男子来得吃亏,便是自娘胎开始修行,多出的十几二十载内力也不过是弥补了男女之间的先天悬殊,幸就幸在她婴孩时期就被打通全身经脉,以至其后除非不练,一旦练功,半日千里,旁人竭尽所能也望尘莫及,如今达到这般成就,说是轻而易举,并不为过。 元灵犀前脚出洞,天子这里见得巨蟒红口白牙虎视眈眈,难免提心吊胆,不住暗祷佛祖保佑,但愿自己体内流淌的血液气息能让它多些亲切感觉,莫要一口吞了她。 她可不是怕死,只怕的是巨蟒肚内尽是腐尸残骸,师父常教导要死得其所,千万不可死得这般肮脏! 小心翼翼将天罡圈拢在袖口遮着藏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缓缓向洞口走过去,巨蟒确是没有袭击她的迹象,不过,竟然稳稳堵在洞口,不肯让出一点缝隙! 天子心下一惊,仰头望它苦笑道:「我不信你还会识数,更不信你能辨相貌。 」说话间,再靠近几步,顿见巨蟒七寸一扬,硕大的头颅凑到她眼前,血红的蛇信在黑暗中也未损半点颜色,嘶嘶吞吐间,直要舔上她的脸!忍住扑鼻贯来的腥臭味道,天子哪敢再动,屏住呼吸与它对视,只待它稍有动作,便豁了出去,先使天罡圈砸个半晕再说。 如此这般一人一蛇僵持互瞪,直到洞外传来元灵犀分外焦急的声音:「你还好么?」 天子扬声回道:「还好还好,就是不让出来,多半是对我似曾相识的。 」 听见还好,元灵犀本已放心,又听不让出来,自己也被堵在洞外不得进入,刹时一颗心又提到了嗓眼。 略一沉吟,她顿足急道:「你听我的,运足十成力气打它,我一见缝隙,便救你出来。 」 此话一出不见回应,似在犹豫不决,元灵犀知她又要犯糊涂,气道:「口口声声要与我地久天长,如今一点机会也不把握,真信错了你!」 天子闻言急道:「你莫见气,我答应你便是!」说话间,真气运过丹田,凝聚全身,溢于右臂,再一声高呼道:「你千万小心,我来了!」话毕,退后两尺,振臂一挥,手腕一抖,一道金光奇准无比砸在巨蟒头顶!倏闻一声响天彻地的凄厉嘶吼,巨蟒受痛扭作一团,元灵犀哪敢片刻耽搁,身子疾射洞内,将天子拦腰带出,右手一挥一拨间,天罡圈稳妥落在手中;双足一蹬一纵时,双双离地数丈,直冲崖顶。 天子趁机探头朝下一望,但见巨蟒蛇尾猛甩,狠狠砸上崖壁,瞬间飞沙走石,伴着它那翻腾中不住响起的鬼号般尖啸,真个是天云变色,好不骇人! 「它认得天罡圈!」看它不要命地直追而上,心知这次是避不过了,天子有心要决个高下。 巨蟒身形硕大如山,本应有些笨拙的,此际却奇快无比,二人正至崖顶,刚要落在地面,它那里紧随其后,竟不过半丈距离,这时蛇口大张,一股乌黑毒气朝上袭来,二人眼见不对,虽及时闭了呼吸,仍被它那巨大力量冲得落脚不稳,踉跄倒地。 淳于不弃与扎木忙来相扶,还未触及二人衣衫,已闻一阵奇腥扑面而来,仰头抬眼一望,眼前好一张血盆大口,扎木吓得打个哭腔,六神无主之下,胡乱摸索到元灵犀手中的天罡圈,慌忙一把抢过,「嗖」一声朝着那血盆大口甩了出去。 他这一下全无力气,巨蟒虽见又是一道金光扑来,缩头不迭疾躲过去,但天罡圈着力不准,无人驱使,竟直直飞过崖边,划过一道金色弧线,落入万丈深渊之中!随天罡圈飞堕悬崖,一道身影闪电般同时直冲而下,巨蟒机不可失,身形一摆,也同时朝崖下疾射过去! 如此突变,皆在片刻之间,谁人料得!待元灵犀回过神来,一声凄呼扑向崖边,只见崖下黑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下只吓得她魂飞魄散,纵身一跃,飞身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呼呼风声中,似乎传来巨蟒的尖啸之声,凝目细看,崖下深处似见金光忽闪,急聚了全身力气俯冲疾下,接近崖底处,黑沉沉一片暮色中,果见巨蟒尾缠崖壁,头颅上鲜血迸流,颇是吓人。 而它目呲眼裂瞪视对面,竟是天子手持天罡圈傲然以对,难怪它欲近不敢,欲退不甘! 「你,你还好么?」扬掌击碎崖壁露个凹处以手着力,元灵犀颤声问道。 其实前后不过盏茶左右工夫,对二人来说,却似恍如隔世。 仰头与她对视,天子双眸中光彩溢然,微微笑道:「好得不能再好,以前尚小小婴孩,也摔不死我,如今更能奈我何?」 看她脸色惨白,元灵犀顺势望去,但见她左手紧握天罡圈,无伤无损,右手五指却血迹斑斑,死死扣在一处突出的崖壁尖石之上,而壁上几道清晰可见的血痕笔直划落,触目惊心,应是她直堕下来,仅靠右手五指稳住身形,万幸有此突石,不然便是毁尽双手,只怕也要跌成肉酱。 缓缓伸出手臂,揽在她腰间,让她将全身重量放在自己身上,看她松开的尖石上已被抓出五个深深的血洞,元灵犀眸中波光闪闪,紧咬双唇,难发一语。 「我做错了,你,你莫要伤心!」乍见她要落泪,天子浑忘十指连心的疼痛,道歉不迭。 先前猛见天罡圈堕崖,她真想也没想就跟着跳了下来,幸而及时抓住了天罡圈,放心之下,也才顿觉危在旦夕,现在想来,她始终还是不觉得有丝后悔,不过感同身受,歉的是险些辜负了她一片真情。 正是为情所困,方知情苦,彼此越多欢乐,越抵不住对方有丝闪失。 不管值与不值,她终是为了救回她那萨满教圣物,元灵犀再是气她不知轻重,又哪忍心多加责备,只怕她又再一闪不见般紧紧箍在怀中,不松不放,吐息叹道:「如今再回不去了,你我便做对同命鸳鸯罢。 」 天子不甘笑道:「师父说我绝非短命之相,这崖底多半有个出处,不过要先解决了这畜生,不然它发起狠来,只怕要连累无辜遭殃。 」 从她手中接过天罡圈,元灵犀正色言道:「管你长命短命,我只说这一回,你再抛下了我,从此你我便形同陌路,下世也再无瓜葛!」 这话说得恁是太狠,天子暗里打个冷颤,点头不迭道:「这回真正知错了!」 瞥她一眼,元灵犀苦笑叹道:「你与扎木就这一点最是相像!」说话间,手上天罡圈蓦而抖成数道金圈,手腕一翻,数道金圈忽左忽右,突上突下,天罗地网般罩向巨蟒! 巨蟒怒极狂啸,庞大的身形突然腾空而上,竟不怕死地迎上头顶的金圈! 「小心!」天子惊呼之下,元灵犀已带她翻身避开三尺之远,只听「啪」地一声巨响,整个山头竟摇摇欲坠般震荡,原来巨蟒看似撞向金圈,实则扬尾横扫过来,二人虽避了开去,崖壁却被它打裂了好大一角。 这般灵性,如此环境未免吃亏,天子当下俯耳言道:「我们先行下到崖底,再作打算。 」 这边手要着力稳住二人重量,那边又要分神打它,真力无法合聚,一时实在难分高下,元灵犀即点头应道:「也好。 」言罢手掌一松,双足一蹬,身形闪处,二人携手直似翩翩蝶儿俯冲而下,刹那之间,已隐入苍穹。 巨蟒始终惧怕天罡圈之力,不敢主动进攻,却像二人的影子般不离不弃,紧跟不放。 不须多时,二人便落到崖地,脚踏实地,终于放心松口大气,这时纵观周围,端的是空山寂寂,伸手不见五指。 鼻端始终有股奇腥恶臭徊绕不散,心知巨蟒就在一旁不远,怕它突然袭击,元灵犀紧扣天罡圈不敢轻放,二人摸索着走了一段窄道,还是难辨路向,干脆停了下来,拾干柴生起一堆山火,待等天明。 火光通明,元灵犀小心为天子处理了手上伤口,才见巨蟒守在丈余距离,慵懒之态,似乎也是有些累了,天子冲它好笑言道:「你这是何苦?须知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已被你逼下崖底,怎地还不知足!」 巨蟒微抬眼皮,瞪视二人一眼,缓缓摊开硕大躯体,在地面扭曲蠕动,二人看得头皮发麻,心头大为恶心,忙撇过头去,元灵犀皱眉道:「它一直这样跟着我们,到底有甚意思?」 天子拨弄火堆,只言道:「以前看书中屡有记载,说但凡奇珍异宝之地,皆有灵物守护,我从来半信半疑,只当是先人夸大其词,误将巧合当作神奇,而今经此一遭,还是觉得先人之言不可全信,你看它暴戾异常,最多有些灵气,说有人性,我打死不信!」 元灵犀失笑道:「我们盗它宝物,你还要它对我们客客气气不成?」 天子眉头高挑,哼道:「你不信等着瞧罢!」 元灵犀直将身子靠过去偎得紧些,轻柔笑道:「谁说不信了?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的。 」 身躯微震,天子垂首不语,片刻受宠若惊道:「你,你怎地待我这般好了,我,我都不知道……」 侧头偎靠在她肩膊,元灵眼帘低垂,星眸半闭,不言不语,只任嘴角绽露缕缕笑意,那清丽绝俗之姿,见者无不言醉。 与她静静依偎一阵,天子不仅不累,反大觉精神,闲而无事下,不禁取出亲娘画像仔细端详。 这身世对她而言,不知怎地,始终难以全心投入去想,便如那先人口中的灵物一般,不可思议,自然难以确信,直到而今,还是觉得如梦一场,尚未完全清醒。 「慈眉善目的,定是个天大的大好人!」从未仔细看过,眼下是越看越觉画中人亲切有余,天子忍不住对着亲娘啧啧赞叹几声。 元灵犀似睡是醒,听得清楚,心头待要发笑,又突感心酸,更偎得紧些,也睁大眼去暗里端详,但从她这个角度,只隐约看到半边俏脸,而那画轴处有层暗色,似乎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元灵犀伸手去摸,果然厚薄不一。 天子将画像左翻右翻,上下细看,未见任何缝隙,便拆了画轴,只留素绢,放在身边也妥当一些。 拆下画轴,原来只是一张小笺裹在轴上,笺上娟秀几行小楷,书写着四字笺言: 虽出名门,无心富贵 嵯跎半生,误入宫闱 寂寞深闺,长伴有谁 不如归…… 「归」字之后,尚有短短一横,猜得不错,应是个没写完的「去」字,想是书者一时感慨之言,可惜感慨未消,有人相扰,以至心慌之下,手忙脚乱误藏画轴之中。 这四字笺言写得坦白之极,通俗易懂,根本无须琢磨便看得明白,二人对视一眼,天子小心收起小笺揣入怀中,半晌不语。 好一阵,突然不明不白问出一句:「你说她可曾后悔了?」 元灵犀眉头紧锁,怔怔摇头道:「我不知道。 」 天子一句悔也不悔?问的自然是她亲娘。 那画像既无抬头又无落款,若出自深宫画师,岂会连个签印也没有,根本就是秦皇后自画之像,书者也是秦皇后自己,四字笺言既已道明身受其害,又怎忍心以假乱真,再害女儿一生?!而元灵犀一句不知,确也出自肺腑,毕竟看透她爹娘一生际遇,个中情由,便是有人蓄意而为,也终是「无奈」二字占了大半。 确是,且为江山社稷,必道万死不悔;但为血脉亲情,真是悔不当初! 晨曦初露时,神思云游的二人突被一声狂啸惊醒,只见那巨蟒躯体直立而起,头颅高昂,正发出阵阵尖锐的嘶叫。 元灵犀奇道:「它怎么了?!」 天子冷笑道:「灵性终于饿没了,本性毕露了!」话音刚落,巨蟒忽然大张血口,两道绿中带黑的毒汁从它白森森的毒牙中疾射飙出,直取二人面门! 轻揽天子纤腰,元灵犀轻而易举避过,横持天罡圈皱眉道:「我们已忍让多时,你再苦苦相逼,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巨蟒确是等得急饿得慌,一击不中,巨大身躯猛甩过来,元灵犀只将天子护在身后,自己不躲不闪,双手上下翻飞,小小天罡圈幻化出无数金圈,一个个积聚成堆,形成一道刺目的金色壁墙,直把巨蟒逼退数尺,然后双手一拍,金壁朝前疾飞,砸向巨蟒。 巨蟒又一声凄厉嘶叫,腾空飞纵丈余距离,险险躲过金壁一击,更趁势尾端急甩,「噹」地砸上崖石,火星迸射间,或大或小的石屑纷坠,随便一块落上人身,必定头破血流。 好个元灵犀,乍见巨蟒机警躲过,已知不妥,双手当即朝胸前一收,那道眼看要砸上崖石的金壁似在她指头上系了绳索般,竟随她这一收手扯了回来,无巧不巧罩在二人头顶,再大的石屑触到金光,瞬间成灰,随风一吹再不见影。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巨蟒连失准头,狂性大发,将身翻侧拉直,不要命地横撞过来!它皮粗肉厚,刀枪不入,浑身又都是毒液,这崖底也并不宽敞,反而狭窄有余,二人除非向上直跃十丈求条生路,不然毒液粘身,必受其害。 「你给面子它不给,下狠手罢!」天子急喝一声,先行腾空数尺,便于她放手一博。 元灵犀暗叹一口,聚力于臂,腕上天罡圈呜呜作响,手腕一抖,天罡圈看似轻巧甩出,「砰」一声巨响,却见气力之猛。 这下不偏不斜狠狠砸在巨蟒头顶旧患之处,刹时一股乌黑毒血狂飙,巨蟒如山之躯轰然倒地,翻转扭曲了几下,不再动弹了。 「它死了么?」天子落地问道。 元灵犀摇头道:「未使全力,大半是晕了罢。 」 「这样最好!」天子暗松口气。 适才虽叫她下狠手,也仅为权衡轻重的决断,二人毕竟自小茹素,杀生之举,能避过还是避过的好。 不过这毒物一到饥饿时便难以自控,倘若日后吃完洞中腐尸,只怕多半会出来涂炭生灵。 眼下环境也容不得天子多想以后,趁它昏迷不醒,二人忙去找寻出路。 无奈此际正值清晨,四周浓雾迷漫,轻烟升腾,还是不易辨路,二人只凭双耳听取附近可有声息,偏又寂静如死,并无任何特别。 如此走得好一阵,饿得头晕眼花,腿也乏了,才见浓雾渐开,耳边也听得水流之声。 再走一阵,视野终于变得开阔些了,不远处因山瀑的长年流淌,在地面形成一道道天然小溪,清澈见底,颇是洁净。 二人欢欢喜喜跑过去,蹲在溪边,你喂我喝水,我给你擦脸,那万仞奇山,浓郁松林映衬这绮丽之景,怎么看怎么是一对误堕红尘的神仙眷侣。 只可惜老天爷打了磕睡,给错了性别,叫两个女儿家如何做对神仙,眼下虽两心相契,极乐无穷,这之后,还不知有多少无尽苦难! 以溪水暂填腹饥,有了些精神,又继续找路。 怎知这崖底独路一道起伏延绵,似乎无穷无尽,二人直走到接近午时,仍是左右环山绕林,不见半条多余的道路。 「再这样走下去,只怕要绕回原路。 」抹一把额上虚汗,天子暗道不好。 元灵犀仰首看去,前面一望无际;抬头再看,顶上一眼无边。 这回真正困在此地了! 再走无益,二人干脆停脚歇下,天子吃吃笑道:「这里只有山水,野果子也没一棵,饿得慌了,宰了那畜生,够吃一年半载的。 」 虽是取笑的话,但一想到巨蟒乃食腐尸生长的,元灵犀不免泛起一阵恶心感觉,一时之间,倒没那么饥饿了。 天子这里怯生生望她一眼,突地垂头丧气道:「都是怪我!」天罡圈固然重要,又哪及性命攸关,自己死不足惜,却累她跟着受苦受罪,这回确是过于冲动了! 元灵犀抬头目不转睛望住她,片刻过去坐到她身后,将她那一头乱发轻轻梳拢,缓缓言道:「其实我早知你对我好,也知自己待你不错,记得那日听你被人掳去,我真好生担心,却又好怕见你,没料青城偶遇,你倒先躲了起来。 」想起她一溜烟躲进桌底的模样,元灵犀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天子知她现在模样定然好看得紧,心痒难耐,要转头看个清楚,无奈一把乱发还紧握在她手中,动弹不得,错过绝色,不免在心头连道七八声可惜可惜! 这一天真是大好天气,四周浓雾已然散尽,一束束晨光自崖顶洒将下来,透过松林,映照在二人身上脸上,活生生一对仙葩,俱是绝色,只惜一个含羞,一个无奈,彼此不得欣赏,倒让周围那青山绿水捡了便宜。 一笑过后,元灵犀突地叹道:「你为我找回法器,我是欢喜又感激,但我早已答应娘亲,三月为期,不论成败,都须回去接掌教位,你对我再好,我又岂可为你置亲不顾,违背承诺!」 天子悚然一惊。 想以往提及二人之事,她从来都是一语带过,何曾像今天这样认真面对,眼下既出此言,定是心中真正有了决定!当下大气也不敢稍喘一口,屏息而听。 停顿片刻,元灵犀又柔声续道:「在你面前,我白学了二十年道理佛法,终是忍不住与你吐了心声,只盼得多相处一日,以后面对古佛青灯,也就多一天的怀念,我知道这般想法太不应该,但若不让你知我心意,这一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是啊!是啊!若不让你知我心意,我便长命百岁,也是生不如死!在心底狂呼千百遍,天子又哪敢轻扰,依旧认真倾听。 「地久天长,谁不念想,无奈如我,岂敢奢求。 你却何苦待我太好,为个俗物竟甘心丢了性命,我跟着你跳下万丈悬崖,你死我死,你活我活,半点不觉害怕,那时方觉自己太傻,既愿与你共死了,又为何不敢与你求个长久?我作茧自缚,惘顾你一片深情,你原该怪我才是。 」 第十三章 先人谨训,凡事要合乎情理,道忠义者作事循理,天经地义;作事背理者,是为不仁,必遭天谴! 背理叛教,元灵犀何尝介意别人看法,便被指为大奸极恶,也不过一笑付之,更何惧遭受天谴。 只是,真情难求,亲情亦可贵,为人子女,岂能图一己私欲,背祖忘宗,以至越是情到深处,越多矛盾纠结,只平时喜怒不形于色,亲密如天子,也无法将其心思窥得通透,如今堪破生死,突然间浑身有了无穷勇气,掏心倒肺说了出 来,心头刹时舒坦,更听得天子悲喜交织,热泪盈眶。 这回真正可道声死而无憾了,但越是如此,越要求生!身虽羸弱,天子却觉从头到脚都是使不完的精神,猛地转头扭身,一把拖起她道:「攀不上万丈高崖,也要掘地三尺!我要去见你娘亲,我要对她说……对她说……」说什么才好?娶你女儿?这是明欺暗诈;坦言直告?只怕天崩地裂! 「对她说你女儿舍不得人间有情,红尘有爱,今生只羡鸳鸯,与佛无缘了。 」接口续道,元灵犀声似柔丝,平日白得透明的双颊却飞绽两抹红云,顿将激动心绪表露无遗。 只羡鸳鸯不羡仙!这话天子不知早在书中看过几回,每次看到,都是吃吃发笑,笑得是骚人墨客无聊至极,为赋新词强作愁!万未料自己有朝会亲身经历一回,细细咀嚼,此话端的是道尽世间儿女痴情。 不过,最可惜始终说的是雌雄配对,男女成双,阴阳调和,夫妻白首,与二人哪有丝毫关系!但转念想来,我为她不屑做甚皇子公主,她为我甘愿舍弃至尊教位,彼此这般深情厚意,可比那痴男怨女少得半分?凭甚男女做得鸳鸯,我们却偏做不得?! 似觉彼此一片真情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天子心头凭生一阵委屈之感,又凭添一股不平之气,恨不能立时便换上女儿装束,与她携手于世,直告天下: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可惜心中激情正在溢满全身,耳畔突又响起巨蟒惊天动地的嘶叫,以至话到嘴边,变成脱口一声惊呼:「它醒了?!」 元灵犀侧耳一听,言道:「该是遇着什么事罢,且去看看。 」 听那嘶声三长两短,浑厚不足,虚弱有余,天子也生了好奇之心。 二人回转旧路,循声过去,远远即见一番奇景。 原来那巨蟒想是饥饿成疯,仗着皮粗肉厚,竟去吞噬藏匿在树顶壁缝处的两个巨大蜂窝!那两个蜂窝天子先前就见过,当时想起黄澄澄,甜透心的蜂蜜,还真垂涎不已,却见窝内蜜蜂三三两两飞下来,尾上竟有细长的尖刺,心知是有毒的蚂蜂,况且普通的一窝蚂蜂都有几千数量,眼前这般巨大的蜂窝,少说也有万余,当下按倷饥饿,再不敢打它的主意。 而今巨蟒一张血盆大口,轻而易举便将一个蜂窝含在嘴边,数万蚂蜂又岂肯罢休,蜂拥上去,狂蛰巨蟒头颅,二人这一眼看见,正是巨蟒自七寸直到眼睛俱被蚂蜂罩住,密不透风黑麻麻一片,好不吓人,偏偏无论巨蟒如何使力,甚至连番撞向崖壁,也无法摆脱无数蚂蜂的纠缠。 所谓毒蛇口中牙,黄蜂尾后针,一般皆是最毒的毒物,这下遇上,一时间哪能分出高低,再者巨蟒早受一击重伤,要想脱困,确也困难。 天子乍见机不可失,手脚并用劈下一株松枝,扯尽枝干,飞身跃近半丈距离,横枝轻轻一挑,夹在树顶壁缝处的另一个蜂窝即稳稳落在怀中。 脚才沾地,她一刻不停,拉了元灵犀转身就跑,嘴里直嚷道:「快走快走,被发现可了不得!」 元灵犀转身之际,耳闻巨蟒声声哀啸,眼看蚂蜂纷纷坠地,这场两相不得好处的厮杀不知要延续几时,心下不忍,借转身之力脚下轻划,几道溪水汇聚一股,直冲几丈,哗啦啦打在巨蟒头上,为它一解困境。 蜂儿惧火怕水,这下确也见效,可惜不过散开大半,巨蟒刚才睁眼,又被无数蜂儿取而代之,直蛰得巨蟒直似无头螥蝇上 下窜,左右撞,苦不堪言,自求多福了。 天子窥到她动作,一面飞奔一面劝道:「蛇儿到死毒方尽,蜂儿蛰人不要命,都是了不得的「灵物」,不到两败俱伤,岂肯甘休。 」 她几句说得又快又顺,元灵犀听懂大半,心知确是如此,有心无力,随之远去。 二人逃至安全地带,天子以树皮做锅,打满了溪水。 怜她单手不便,元灵犀争着帮忙,拾枯枝生火烧开,天子趁机将蜂巢小心划出道缝隙,挖出里面一层白花花的蜂蛹,放进树皮锅里烹煮。 待糊弄妥当蜂巢上的缝隙,她又捧着蜂巢跑了开去,片刻回来,手上空空如也,只冲元灵犀咧嘴笑道:「给蜂儿另寻了大好地方,没两日又成群结对了,你放心罢。 」 锅中蜂蛹扑扑翻腾,闻着一阵阵甜香扑鼻而来,元灵犀点头赞道:「亏你想得周到。 」 一句夸赞,天子喜上眉梢,忙去折了手感不错的细枝作筷,殷勤递过。 二人就着树锅,你一口,我一口,美美饱餐一顿。 这天然蜂蛹生在奇山绝岭,真正是千金难求的补品,几口下肚,精神溢满四肢,气力贯至百骸,天子不免笑曰:「何惧巨蟒黄蜂,赤手亦可打得猛虎三五只。 」 不理她说笑,元灵犀起身仰望直入云端的高崖,兀地言道:「时辰不早,也该回去了。 」 天子却拿松枝戳戳地面,似自言自语道:「土质松软,气候大好,种些野菜瓜果,定然茂盛。 」 元灵犀微微一怔,旋即叹道:「若非身不由己,便与你在此终老,怎么也胜过外面那繁华百倍。 」 天子闻叹惊跳而起,急急摆手道:「我开个玩笑,你莫放心上,我们再不回去,只怕扎木发起狠来,又要跳下悬崖,一报师恩了。 」末了挠头皱眉道:「可是我一路仔细看过,真的是别无出路,崖壁又似刀削般滑利,只西面有不少乔木,便可作攀附之用,万一上至半途,木朽壁裂,一样摔个半死。 」难不成真要掘地三尺? 元灵犀不慌不忙,只从身上取出乌金法器,淡笑道:「万幸有它,不然真要合你心愿,在此做对农妇了。 」 虽不知这法器究竟有何作用,但听此话,便知即无此物,二人也不可能长留在此,天子仍不免乍生一股后悔之念,暗道早知今日,真不该太快还给了她! 此念其实只为与她多处片刻,也只在脑中一闪即逝,却让天子忽然间惊出一头冷汗!曾记师父早有教导,世间情感,不论哪种,皆该是情到深处,便是能放,情深至真,即是无求。 自己怎地偏生出这般自私念头,难道是爱不够深,情不够真么?! 初见脸色煞白,额际泛汗,元灵犀关心欲问,天子已然端正神色,目光清澄,认真言道:「适才有个不好的想法,我知错了。 」 但凡遭遇情事,谁都难免有些微妙想法.矛盾念头,灵性如天子,初识情爱,又如何能免俗?幸而女子的柔肠看得切,认得真,再有私念,也勇于面对改正,实胜假道学,伪君子的自圆其说,矫情妄为。 不待元灵犀详问,天子转而问道:「我只知这萨满教法器可号令教众,难道还别有功用?」 元灵犀并不答话,只将双手紧握法器,在略粗的上部扭转三下,再一拍顶部椭圆处,「铮」一声脆响,椭圆顶端下陷,法器底部飙出长五尺,宽两寸的铁片,与乌金法器一般黑中透亮,耀目耀眼,原来竟是一柄乌金黑剑!不过此剑无尖无刃,除却质地所向无匹,其它再无任何特别之处。 元灵犀又是微微一笑,垂剑于地面,看似力不从心轻轻划过,地面突起一道裂痕,何止清晰可见,其深度粗略一看,也足有尺余! 天子看得瞠目结舌,元灵犀却又摇头道:「此物锋利无比,可惜与天罡圈一般,全靠一身内力驱使,方显大用,以至先前不敢轻易冒险。 」 天子神采奕奕道:「眼下吃饱喝足,正该尽力一试,自西面攀崖,有乔木助力,必能成功!」 她信心十足,元灵犀更多了把握,当下不再迟疑,直绕到崖底西面,果见壁上不少枯竭的乔木稳稳嵌在壁内,元灵犀拉过天子双臂缠在自己颈上圈住,负在肩头,终不放心,又扯了腾蔓将二人紧紧拴在一处,方才慎重叮嘱道:「千万抱紧了,切不可松手。 」 天子俯耳,语含双关道:「你放心罢,我跟定了你,地裂天崩也不松手。 」 一鼓作气欲上之际,元灵犀转头再望一眼,天子猜得大半,正色言道:「它半点饿不得,有朝发起狠来,只怕无辜遭殃,留在此处自生自灭,最好不过。 」 心知自己过于妇人之仁,元灵犀再不耽搁,轻提一口真气,脚蹬崖壁,手攀乔木,往上攀升!攀爬一阵,壁上深嵌的乔木虽未枯朽,却已逐渐减少,最后再不见有,只剩光秃秃如刀锐利的崖壁。 元灵犀早有准备,横剑直劈崖壁,乌金剑深入壁内,得已借势上冲百尺,如此几回,攀升的速度倍增,但因全靠十成内力,一股真气方能稳如泰山,便是真气延续不断,内力源源不绝,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此际二人已至半途,垂 头一看,足下一片无尽的白皑,伴着耳旁嗖嗖寒风,真是身在云高处,举目望天行! 天子原本还是有些畏高,未料被她负在身后,连丝颠簸也不觉得,放心之下,却又怕成为她的负累,以至呼吸也不敢放得稍重,好不容易抬头见得青松郁郁葱葱,眼看已到崖顶,方才真正喘口大气。 再一个纵身,二人终于飞越天险。 重见旧景,竟未觉有多少想念,相视而笑间,俱在心底暗祷,愿这红尘俗世,能有二人一片安身之处! 天子回转身去,正待打个呼哨招来火儿,却见几丈外有三四个负箭提弓的青年牧民,正目瞪口呆望住二人。 这几人应是山下的流民猎户,上来求个生计,未料乍见天子二人恰从崖下飞出,直以为应了虎头岭有神有仙之说,怎不目瞪口呆! 二人先时只顾眼前,哪去管可有外人,元灵犀突见几猎户神态,竟生佻皮之举。 但见她纤腕微扬,即将乌金剑收起,再握紧天子左手,脚下轻轻一点,凌空半丈,柳腰拧处,已自一群猎户眼前翩翩飘过。 几猎户始终无一人回得神来,眼睁睁见二人自青崖翠壁升起,再消失在云霞幻彩之中。 「仙般灵秀的元姑娘也会捉弄人了,这以后怎生了得!」落地缓步并行,天子只对她此举失笑不已,连声戏叹。 元灵犀自己也颇觉好笑,嘴上却犹道:「以后凡人提起虎头岭上大罗金仙,必是你我二人相貌了,你喜也不喜?」 怎知天子忽地停下脚步,站到对面,一指挑起她下颌,眸中深情倾巢而出,薄唇缓缓轻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言道:「我只要做鸳鸯,何尝稀罕做神仙了!」 动作似十足调笑,灿灿星目偏满含情意;语气像故作正经,凿凿言词又真挚动人,直让元灵犀欲责不能,欲羞无凭,左右不是下,提足一顿,远远躲了开去,再不理会。 「哎呀,该死!」以为又得罪了她,天子后悔不迭,拔足急追。 她实是自小女扮男装早成习惯,便在知情者面前,言行举止间,仍不由自主带些男子的习性。 既是习惯成自然,刻意掩饰未免造作,但每每如此作为后,一场好事就弄巧成拙,暗里不知悔过几回,偏生收不住,改不了,直叫她捶胸顿足,好不恼火! 元灵犀虽不晓人情事故,却具宽容之心,岂会与她见气。 天子追上前来未见不妥,刹时好了疮疤忘了痛,又去一把紧紧搀住。 元灵犀力不从心挣脱不下,随她由她,心中丝丝缕缕甜甜蜜蜜,却似练功时那一股真气缓缓绕遍全身,直透百骸四肢。 待得唤回火儿,自不免又是一番亲热,而行至半山腰处,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竟是一队装束齐备的牧民迎面走来。 天子认得为首之人正是在呼伦贝尔城被她摔得鼻青脸肿那蛮汉,正要不见外打个招呼,那蛮汉却已欢天喜地扑过来连连作揖,口中声声言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二位果然平安无恙!」 天子一怔问道:「你已见过扎木?他还好么?」 蛮汉不住点头道:「小主人今晨大早已经回来,命我带齐人马落崖寻人,眼下正在山脚,这要见着二位,定然万分欢喜!」 懂得搬请救兵,不再鲁莽冲动,多半是淳于不弃相劝有功了,天子暗松口气,不再耽搁,忙去山脚会合。 有道经一堑,长一智,扎木年纪虽小,却经常人未经之事。 屡屡险中得生,胆子固然练得大了,更多了好奇之心,但防范谨慎随之激涨,说是淳于不弃相劝有功,一半还是亏他自己不负天子这半路师父一番训教。 虎头岭下,一见天子,扎木又是哇的一声扑进她怀里大哭。 给他抹去满脸泪水,天子柔声哄道:「你是福大命大,我们福气也不小,哪能这般容易丢了性命,这次你做得很好,我们很喜欢。 」 扎木兀自抽抽噎噎紧抱不放,淳于不弃半是欣慰半是怜道:「确是苦了他,以为害了你与元师姐葬身崖底,偏又受你教训不敢造次,一直忍着没掉半滴眼泪。 」 这里朝淳于不弃投去一个感激眼神,天子轻抚扎木头顶,心头真正赞声孺子可教。 而此后经年,天子往返草原,几次造访,一传心经,教为人之道;二传武功,助健身保国,实令扎木受益匪浅,直至续任呼伦贝尔城主之位,果然勀尽职守,勤奋进取,便是遭遇草原三年干旱缺雨,也无损呼伦贝尔城昌盛繁荣,更因用人得当,处事周全,终使呼伦贝尔城自成一国,盟约虽在,不受束缚。 这些虽是后话,且不入史册,无从考究,但真英雄何求虚名,只愿民安国泰,心满意足矣! 绝处逢生,皆大欢喜!一行人浩浩荡荡重返家门,扎尔罕早在城外恭候。 他先前见得外孙突然回来,真是惊喜万分,哪知气息未定,即命攀崖好手整装待备,说要落崖救人。 明知虎头岭何等险峻,谁有天大本事到得崖底,他仍嘱手下听命行事,以全外孙一片心意,无论成功与否,外孙小小年纪能有此举,实令他惭愧之余,老怀安慰。 是夜,扎尔罕在城外草原大设喜筵,厚待贵宾,盛谢大恩。 全城众民同乐,这晚的热闹自不必多言,但闻地动山摇的齐鼓雷鸣,眼见千头攒动的熙攘往来,比昔日一场「那达慕」盛会,绝无不足,犹有过之。 天子转头望得十数里外,数十位草原勇士策马缓驰,多半又在准备什么赛事,火儿想是心情极好,竟任三五顽童同骑背上,悠悠然东游西逛,浑圆的屁股直扭得似朵风中残花。 光阴早逝近年,旧景恍如昨日,沉浸于过往一片风光,倒未将扎尔罕那一声热情呼唤放进耳中。 待得身旁元灵犀点醒回神,天子方才应声,只听扎尔罕惭愧不安道:「都怪人老眼拙,误将真英雄认作小人,这里自罚三杯,再敬小英雄。 」 莫不是也要敬我三杯?!心知草原人盛请难拒,天子嘴里说着受之有愧,眼神直瞟向扎木,暗示挡架。 怎知扎木铁心认为自家拜师也未敬酒,眼下三杯正好算上,自然不去理会。 天子暗里叫苦,眼见一杯递来,无奈接过,却双手奉过头顶,认真倾洒于地,颇为诚挚言道:「愿天保佑,呼伦贝尔城锦绣万年,城主康泰,城民多福。 」这番造作实令天子自己乍起一身鸡皮,但草原人向来信天奉神,这话无不受用,而她得益元灵犀那半盅鲜血,内力大增,一高声便响彻草原,更显其诚,当下四周欢声雷动,掌声震鸣,扎尔罕更喜得老脸飞红,连声道谢。 二杯敬来,天子一把扯过扎木,慎之又慎,重中之重言道:「你虽敬我为师,我更爱你如弟,呼伦贝尔城万年锦绣寄你一身,日后不知多少辛苦艰难,这一杯,师父正该转敬你这少年英雄,未来栋梁。 」 扎木初时瞠目,继而望见城主外公目盈热泪,一副万千感慨在心头的模样,心知这一杯同时带有城民一片殷切期望,无论如何拒绝不得,当下勇敢接过,咬牙仰脖,硬着头皮几口顺喉灌入肚内,在城民震天欢呼中,片刻面红耳赤,身子一软头一歪,扑通一声直栽桌面,醉晕过去!原来此酒并非蒙古人自制的马奶酸酒,而是扎尔 罕珍藏多年的进贡佳酿,味虽甘醇,烈性非常,这一醉不但容易,醒后难受之劲,只怕以后见酒退避三舍,再不敢多沾半点。 再接过第三杯敬酒,天子正色道:「长者厚赠,不敢轻辞,天子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城主了!」一口饮尽,面不改色。 乍见此举,扎尔罕一代霸主,见惯世面,也不由暗地一震。 自然不是吃惊天子的酒量,想他兄弟几人岂是蠢才,先前两杯根本是借故推托,哪能看不出来,不过尊二人是上座贵客,留面留情,理所应当,以至并不戳破,反好奇这第三杯会如何推拒?怎料一滴不剩饮净,话还说得这般动听。 须知,得民心者得天下,他们堪得破的伎俩,城民未必能知,两杯敬酒看似简单,却句句直透心窝,无不情绪激昂;第三杯更令无数城民钦敬有加,赞不绝口。 虽是看城主之面相迎贵宾,但短短时辰即令众人心悦诚服,颇有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的势头,着实让他看得胆颤心惊,又庆幸不已。 天子仅此本事饮这一杯,一切只为拒酒,何曾想得太多,此际转头与元灵犀说笑,又把周围忘得干净。 扎尔罕见她一脸烂漫笑容,又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喜气顿消,叹息连声。 一旁阿力克取来羊毛披肩盖住扎木背脊,抚他头发十分动情道:「这孩子日渐出息了,我早说延宗在天有灵,一定保得呼伦贝尔城长青不衰。 」 天子恰巧听得这话,难免替扎木暗鸣不平,道是旁人的悉心教导固然重要,但若非扎木自己洁身正爱,及时醒悟,你便把他泉下几代祖宗都请了上来,一样劳而无为,你信天信神,倒不如信那自古英雄多出少年。 扎尔罕又是一声叹息,未曾说话,那边早换了干净衣衫,穿着似半个异族的淳于不弃却忽地朝天子使个眼色,暗示她看向不远处一群牧人。 与元灵犀同时一眼瞥过去,但见那群人男女混作一堆,约有十几二十人,女的并无不妥,男的初看也无异样,但脸上肤色被篝火照得泛起层层油光,分明是以拙劣手法易过容的,既是乔装而来,多半是来者不善了。 「这伙人已注意你许久,可是你认识的么?」淳于不弃轻声问道。 天子未及答话,阿力克冷声截道:「小恩公何等人才,岂会识得这帮小人!」 天子转首问道:「究竟怎地回事?」 阿力克慎色言道:「我呼伦贝尔城早有严规,但凡中原人士,便是行商,也不可殆留过夜,那一行十二人乃昨日大早入城,昨夜被驱逐出去,而今竟扮作了我城中人模样,以为无人戳破,其实早被看穿,放任不管,不过也是要看个究竟。 」 天子再一眼望过去,恰见那群人中有人抬眼瞥来,正对上天子凌厉眼神,忙又低头避过,动作虽快,手上端着的马奶酒却洒出半碗,可见慌张。 天子隐约猜得大半,虽怕猜中,却也知多半是猜中了。 微呡一口素酒,天子眺目详观几人,嘴上漫不经心道:「力克大叔真好眼力,这几人扮得认真辛苦,难为你还认得出来。 」 阿力克面露得色,正欲答话,却听城主扎尔罕重重一哼道:「中原人向来自作聪明,不过区区伎俩,便想瞒天过海。 真有本事,早该化作飞灰,看我扎尔罕再认不认得出来!」此话一出,猛然醒悟,忙朝天子几人正色言道:「三位人中龙凤,大有不同,岂是尔等可比,扎尔罕有缘相识,福之喜之。 」 这句未免多此一举,天子只言道:「中原人虽有宵小,更多英雄,庸医固然可恨,终有报应之日,城主何苦为他一竿打死一船,有损贤明。 」想起扎木亲娘遇到的中原大夫,天子也是愤恨,不过这大是大非,定要分清,不可混淆。 未料天子胆大包天,直指不是,扎尔罕初时吃惊,继而面色一红,半是惭愧半是恨道:「小恩公说得极是,不过我乃一城之主,岂为小小庸医失了体面。 」 原是猜错了,天子歉笑回道:「对不住城主,天子愿闻其详。 」 扎尔罕一掌锤在案上,叹道:「想我那结义兄弟耶律延宗虽是没落贵族,却勇猛无匹,鲜遇对手,那年瓦刺王宣昭,赠其先锋,截击明将,这一战三天三夜未分胜负,第四日眼见明将体衰,我兄弟本有机可乘,哪知主动休战,说甚英雄有憾,识之晚矣。 此战不胜不败,但大挫明军锐气,大王喜不自胜,大加封赏。 其后,大明有意言和,我兄弟敬仰明将英勇,引为忘年知交,未料此举为大王不容,困于天牢,要赠其死罪。 那明将确也仗义,竟以一纸书信奉劝我主,道是明君,应使英雄再披战甲,血战疆场。 五日后,我主再封先锋,着令将功补过,而明军粮草不济,最终败北而归,至此分道扬镳。 半月后才偶得音讯,传大明皇帝以叛国通敌之罪,已将明将满门抄斩。 」 对秦氏一门深怨血仇,虽从来无人说得详尽,天子又何尝听不出扎尔罕话中所诉的明将究竟是谁。 心中激忿无以言表,又不敢露出太多伤心,直叫她忍得好不辛苦,嘴上犹要问道:「后来如何?!」 扎尔罕续道:「听闻噩讯,我兄弟真好生伤心,便是过后辞官不做了,也还是愧疚难安,总说是因他之过,累死明将全家。 想是老天见怜,大明皇帝越渐无能,几年后竟被大王使计擒了来,我兄弟大为惊喜,冒死夜访,只求在大明皇帝面前为明将讨个清白,岂料被人发现,这也罢了,那皇帝却好不知羞,只为自身前途,反诬我兄弟因心中有愧,要放他归朝为他所拒。 瓦剌首领好不恼火,我兄弟怕累及我城遭殃,终被逼自尽谢罪,他一生何等英勇,未力竭沙场,偏死在无耻小人之手,他死不瞑目,我扎尔罕大仇难报,生亦何欢!」 这前后因果入耳慑魂,触目惊心!大明皇帝庸碌无为谁人不晓,便是曾有功绩,也早被斑斑劣迹遮掩埋盖。 生为这皇帝女儿,天子鲜有埋怨,毕竟既成事实,指天骂地又有何用。 只是万万未料,原来秦家奇冤他早已尽知,却不仅不平冤雪恨,反为此多害了一条性命。 寡情如此,何须旁人指责,自己也该羞于做人丈夫,为人父母,怕得是自己置九泉冲天冤气不顾,几番措口推托,到头来终究会应了那句有其父必有其女的话! 只觉心中想到什么,又瞬间变作一片空白,天子没了注意,恰见有人拿来一罐新酒放在桌上,打开盖口,喷香无比。 不等那人殷勤斟酒,天子一把拧过,罐口对上大碗,咕噜噜倒满,双手高举,直朝扎尔罕敬道:「盼有机会一偿罪过,以慰英雄在天有灵!」言罢几口饮尽,随即再满斟一碗。 扎尔罕兄弟不明所以,面面相觑,暗里寻思是否因先前口误,才引来这一句慷慨激昂,当下手端敬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颇为尴尬。 淳于不弃虽听得莫名,但见气氛不妥,忙来举杯解围道:「天兄弟实是英雄惜英雄,决无别的意思,城主只管随意罢。 」 扎尔罕倒抽口气道:「确是老矣,怎么这点也未看透,亏得小兄弟提醒,这碗非喝不可!」一碗见底,心下不免更喜天子为人。 似醉似醒中,天子受之大愧,解释不能,一串苦笑冲口而出,几许无奈,几许悲哀,惟自己知了。 时近凌晨,天子已醉得辨不清东西南北,元灵犀始终未曾开口说过一句,此番却拒了城主遣来的仆从,也未理会淳于不弃的好意相助,自己将天子小心搀去了客房。 但望背影,淳于不弃难免又心生不安,不过只一想到明日就分道扬镳,自己守墓赎罪,算得半个死人,这些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再与他无关,一点不安便瞬时烟消云散,自顾去歇了。 天子这一醉是欲走还留的犹豫不决,也是情途坎坷的忐忑焦虑,与她爱念极深,元灵犀焉能不明,只惜心有所感,无力相助,惟有为她打散垂枕的云发,让她睡得舒坦,口中祝祷般喃喃言道:「你我终是大驳伦常,老天给些折磨,也在情在理,你我谁也莫抢,一人分得一半,待等折磨够了,就只有欢喜,没苦没愁了。 」俯身把脸颊贴在天子那芙蓉面上亲了一亲,但见眼皮重合,香息酣沉,分明熟睡之态,红润嘴畔却似有所觉般,突地乍起一道若隐若现的笑容,真个水中弯月毕现,雾中奇花初绽,看得她好不喜欢! 心中爱念无极,痴痴凝注下,鬼迷魔祟般抚上她面颊,沉湎于滑腻手感,留恋忘返,半晌越看越喜,意识渐散,什么伦常天理,佛学禅道全忘得干净,只把红彤彤脸颊再贴上前,顺势挪移半分,这一下,却是不偏不倚亲在了天子嘴上!四唇一粘,竟是半梦半醒的迷离索求,无休无止的温存纠缠,那华室原本清冷有余,怎禁香息弥漫其间,刹时变得旖旎动人起来,着实不得不叹这世间情红尘爱果真慑魂夺魄,更诱人心驰神醉,难怪抛不下舍不得,宁遭世人唾弃,也要此情不渝! 次日金鸡报,天色明,天子一觉醒来,头晕目眩,浑不知今夕何夕。 转首却见元灵犀伏在床端睡得正香,与自己头并额仅隔了半尺距离,心中不免大范糊涂,敢情昨晚一场春梦多半是真,那柔情抚慰,雨露滋润并非自己痴心妄想?!壮胆猜疑,虽未敢求证,倒减了不少宿醉之苦,盼再重归梦乡寻觅一番,元灵犀偏又警觉醒睁开眼来。 两人眼神撞个正着,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要挪开避过,实又好生困难,半羞半喜下,干脆直将火般热情,强烈爱意尽放眼底,也不知谁先伸手,谁先投怀,总之似那一张网,一缕丝,彼此紧紧缠住裹住,生死分不开了。 良久,天子颓然松了手,喃喃叹道:「我这般喜欢你,片刻也舍不得分开,倒如何是好?」 面面相对,灵犀暗通。 颊上桃花瓣瓣红映出来,元灵犀半真半假轻笑道:「有缘相爱一场,原该心满意足,偏生终是俗人,做不到无欲无求,反而贪得无厌,这以后报应不爽,灾祸必多,皆是你我自找,可怨不得天,怪不得谁。 」 天子嘴上不语,心中暗道:「这报应灾祸若应在你我身上尚好,反之,便是你我真在一起了,只怕也是心中有愧,一世难安。 」这话想也未敢多想,又哪敢出口,愣愣望她桃红脸儿,端的愁肠百结,苦不堪言。 元灵犀认真凝注于她,一阵兀地言道:「既有不弃师弟带路,你不必再与我同行,还是早日上京,做你该做的事罢。 」 轻捏她掌心以表感激之意,天子正色言道:「上京倒是容易,入宫万万不可,况且我这尴尬身份,相信亲娘在世意愿,也不过为保大明江山不改,并非要我弄假成真做个再世武后,总之此事还需从长……」话还未完,忽听有人轻扣门环,并扬声呼道:「城主恭候,敬请贵客。 」 突来叨扰,定有要事,二人对视一眼,不多耽搁,匆匆梳洗干净了,开门却见阿力克笑脸相迎。 见得二人同时出来,阿力克笑脸顿时一僵。 先前乍听下人说二人宿在一处,还被他好一顿训斥,而今事实摆在眼前,不得不信之余,不由暗叹汉人女子原来如此豪爽大方,不拘小节,真真叫人大开眼界。 看他神情,心知难免生出误会,天子再是自觉光明正大,但怕累及元灵犀清白受损,还是不禁懊恼疏忽大意。 其实借酒浇愁,根本是她平日所憎行为,突地性情大变,皆因是事到难处之地,急切间总难收煞,而今再次深有体会,身不由己决非矫情推托之辞,端的确有其事,且害人不浅。 元灵犀倒是未觉有何不妥,她二人虽一时情动于衷,但逾越之举点到即止,不曾过头,再者既是真心相爱了,二人作为又岂劳旁人关心,当下对阿力克诧异之态,是视若无睹,一脸淡然。 随阿力克刚踏进正厅大堂门槛,城主扎尔罕已迎来言道:「今晨那汉人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要见你,我本要打了出去,思虑再三,还是问过小恩公才作决定得好。 」他始终对汉人颇有成见,便受过汉人天大恩惠,也只归功于天子几人,决不至于摈除旧恨,但所谓先礼后兵,一城之主岂能因小失大,表面的礼数还是要顾的,而今既然主动找上门来,还执意要见他的贵客,一半好奇更促使他未多犹豫,就着人请出了天子。 天子微怔回道:「多谢城主,还请带来一见。 」 片刻,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被人带了进来,天子不难认出是昨夜乔装的其中两人,先前粗糙改扮入城,眼下赤手空拳求见,看似并未将呼伦贝尔城放在眼中。 果然,那两人一见天子,即抱掌曲腰,敬了一礼,但对一旁扎尔罕城主,却是视而不见,浑无反应。 天子但回一礼,直言问道:「我不识得二位,倒不知为何说要见我?」 一人不紧不慢回道:「实不相瞒,实是我家主人病入膏荒,身畔儿女虽多,无人可亲,曾记故人之子深得欢心,若能再见一面,九泉安享其乐,无怨无悔。 」 此话众皆莫名,惟天子元灵犀心知,双双一怔之下,天子忙定神色,细审二人来历。 但见这两人一身素淡儒衫,目清眼明,全身上下并无锦衣侍卫的嚣煞霸气,仅有豪迈男儿的铮铮傲骨,她从来未涉官场,哪知深宫有何高人,这一审视,岂有结果,反叫她一头雾水。 似看透天子心思,另一人迅速续道:「公子故友正在张家口静候我等佳音,若肯亲临一面,自见分晓。 」 张家口?心头一动,天子沉吟片刻,正色回道:「既然如此,午时城口再予答复。 」 二人闻言,再不多说一字半句,只朝天子微一抱掌,转身便走。 怎知才到门口,城中一侍卫冲将上来,怒指二人大声叫嚣道:「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哪有这般容易!」话音刚落,突听二人长笑一声,侍卫但觉眼前什么东西忽闪而过,定神再看,眼前哪有二人踪影,惊诧之下,转身就追,岂料脚才提起,「扑嗵」一声摔得的确扎实,忙低头看去,地面石砖竟然不知何时陷进两块,露出两个大窟窿好不碍眼,侍卫也确是个勇猛蛮汉,管你什么高人,仍要搏命去追,阿力克忙来喝住,转头与城主对望一眼,俱都暗惊不己。 冷眼旁观二人显露一手轻功脚力,天子只觉身法奇异,出手如风,看不出也想不起是出自武林哪一宗派,此时偏又无暇深究,如今为重的是听他二人适才言语,不管是真是假,自己都切不可漠视,张家口这一趟,只怕必去无疑。 不过,人无分身,去了张家口,龙岩石窟便真指望淳于不弃带路了,难不成要应了乐极生悲之说,昨夜柔情犹在,即要分道扬镳。 扎尔罕那里惊见二人本事,虽更为好奇,但因私事而来,外人若去追究,未免太不识礼,况天子为人不容怀疑,他怎么也信得过的,当下就忍了好奇之心,只朝天子慎重言道:「小恩公有事,我等不便相助,实在惭愧,日后若有用处,还望小恩公知会一声,不论何时,呼伦贝尔城民定然赴汤蹈火,不遗余力。 」 想那竹牌兵符拿在手中,也终须城主一封亲笔为凭,方能真正成事,自难比眼前城主一句许诺来得容易,受此厚待,天子好生感激,又好生惭愧,却也暗叹天意弄人。 确是,昔年蒙古灭宋建元,尔后朱元璋灭元称帝,方有今朝大明天下,慢说她有此身份,便只身为普通平民,再有天大困难,不论何故,又岂敢引领番兵踏进中土,所以这番厚待最多只能心领,千万作不得真! 待用过早饭,时辰也差不多了,天子整装告辞。 扎木昨夜一醉果然厉害,直到现在犹未清醒,自然是城主扎尔罕亲自送出内城。 看城主兄弟万分不舍,再三叮嘱,早失了城主威仪,啰嗦至极,淳于不弃少不得怀疑天子根本是故意灌醉了扎木,不然凭扎木一股缠功拗劲,只怕三人出城之时,已是月上梢头。 对扎尔罕盛情,天子实是心中有愧,元灵犀倒另有看法,直说她多次相救扎木,即有拖欠,也是恩已报,债已还,无须再为过往挂怀。 感她劝解,天子稍为好过一些,此时再想,真与扎木大有缘分,既是注定父债女还,她自如扎尔罕所言,赴汤蹈火,不遗余力罢。 三人好不容易出得内城,岂料城民更是热情,一个个送水送粮好不积极,忙来左谢右谢,眼看要到城门口,手上与马背早已堆积如山。 天子暗里叫苦连天,倒不是为这飞来累赘,实是她拼命婉拒城主相送,只为有个单独机会,与元灵犀道个别约个再会之期。 孰轻孰重,天子何需多想,爹娘再有过错,岂轮子女数落不是,这最后一面,哪管后患无穷,便是赴汤蹈火,也要一见的,眼下暂抛私情,元灵犀定然体谅,但彼此难分难舍之心,确实不知该如何才能平复。 犹在叫苦,已至城门,抬眼望去,昨夜扮作蒙古人的一干汉人无一不少,座下俱骑一匹雄骏黑马,或稳坐或半蹲,似已静候多时。 乍见天子出了城门,今晨一人身子一长,双手轻按鞍桥,整个身体轻飘飘纵起来从马头上一跃而过,落在天子马前,拦路喜道:「公子爷可是考虑得清楚了?」 天子未急答话,先朝一干人打量一番。 昨夜只有火光照明,看得不甚清楚,此时方知,原来昨夜夹杂其中的三五妇人皆是一干昂藏男儿乔装改扮的,如此看来,对较今晨展露的一手本事,这干人也算煞费苦心了。 再见其中一人,右边鼻端对穿了一个银色鼻环,丰姿俊秀,十分讨喜,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与自己相差无几,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直溜溜围在三人手中物什上打转,眼神颇是期待。 看出他便是昨夜被她一眼望去险些打翻酒碗那人,天子双臂朝前一推,朝他言道:「都是城民心意,你要什么,只管自取。 」 那人双目一亮,惊喜交加道:「真的么?!」嘴里尚在问话,人已几步上前,手脚并用将天子三人手上物什搜了个干净,拿个很大的牛皮口袋装满了,稳稳套在自己马背两侧,再顺手拎起一壶马奶酒拍开盖口,咕噜噜几口喝干了,意犹未尽抹了抹嘴,打个饱嗝,直叹惬意人生,不过如此。 看他扮相怪异,言行不羁,怎么也想不出深宫内院竟有这般人物,天子心思不在,懒去询问,转朝今晨那人言道:「还请带路张家口,见过故人,自有决定。 」 那人别具深意望了一眼,抬手言请,其余十一人即分列两旁,前路开道,缓骑而行。 心头暗叹一口,天子萎顿垂首,觉着元灵犀就在身旁,声息可闻,她又哪敢再看一眼,眼见一干人渐行渐远,待要鼓足勇气赔个礼来道个别,耳边已然贯入元灵犀一声怨叹:「知我如你,岂会任你独经大漠,我早与不弃师弟说得清楚,且送你见过故人,安全放心,再返原路不迟。 」 这一惊喜只让天子眩泪欲滴,激动之下,竟朝淳于不弃连声道谢。 淳于不弃尴尬回礼。 其实他因相貌不堪,一心只想避人遁世,独自逍遥余生,可惜偏与天子二人结下难解缘分,一时避不开遁不了,虽说有小半的心甘情愿,大半却出自无可奈何。 此际见天子欣喜言谢,心中受用,那无可奈何也减了不少,不过但见情泪盈眶,双颊飞红之态,心头不免又犯嘀咕,道你再是欢喜激动,终是豪迈男 儿,怎学得女孩家婆婆妈妈,若非你为人的确不错,我还当元师姐俗了一回,只是看上你那俊俏脸儿而已! 此到张家口路途不短,本该分道扬镳突得几日相聚,怎不叫人喜从衷来,但天子心情哪有这般简单。 想那大明皇帝长卧病榻,天下百姓无不尽知,如今眼看就要撒手去了,放观天下,谁人真正为他伤心?自晓身世,天子先前难以置信,继而逐渐淡却皇帝皇后身份,心中只记自己有爹有娘,那股子陌生感觉顿时变得无比亲切,以至夜来人静,总在心头描绘爹娘模样,如今亲娘模样是早印心底了,亲爹犹是一团模糊,盼得一见之心也就更加旺盛,奈何天不从愿,皇帝老子岂是说见便能见的?心灰意冷下,难免自我安慰,只要他活着一天,自己也就总有见面的机会!确是天意弄人,眼下机会已至,有望与亲爹见上一面,身旁尚有心爱之人作陪,你说她如何不喜?但病榻长卧,此一面无疑最后一面,而张家口不过三日便到,三日后一样分道扬镳,你说她喜从何来? 有道人生在世,得失二字。 得失之间,皆是无尽烦恼,力保不失寡情者,为得之不足大伤脑筋;只失不得玄外高人,也有堪破虚空的坎坷历程;得失兼顾最为凡人期望,所得结果却往往出乎意料。 既无未卜先知之能,且看宦海翻腾,情河生波,是无力挽狂澜,还是游刃有余罢。 第十四章 无尽旷野,荒草遍地。 何时已是深秋,让那北风一起,便觉寒风袭人,昔日碧绿变黄发红,一脚踩上去,嘶唦作响,草屑飞舞,灿烂过后,竟是凄凉萧条。 这里早换上阿力克所赠的薄棉长衣,天子仍觉浑身发冷,怪的是寒风自七窍贯入,直透百骸四肢,再缓缓浸渗五脏六腑,与早前受风寒之感浑无二致,确叫她好不难受,暗里运功几番抵抗,未见成效,反觉促进寒风流窜更急,吓得她忙来煞住,再不敢动。 万未料当初木石老道区区一掌,竟惹后患无穷,眼看日渐严重,奈何医者能医不自医,她便心知肚明,又哪有本事一解忧患,只怕须得见过自家师父,方有一线生机。 想起师父,已足有两年未见,那年救得寒登峰转回少林,刚到山门便与游方返寺的师父撞个正着,乍见她光头模样,以为剃度做了和尚,真被吓得不轻。 其后两位师兄自然受累遭殃,她却更不好过,想他堂堂一代宗师,训诫一番便该罢 了,竟不知从哪里找来半本《女儿经》,每日逼她早晚背颂,勤力抄写。 当时苦不堪言,直望师父再去远游,莫要回来,没料如她所愿,先时还有些踪迹,过后仅有 片语传书,多半是嘱她后山静修,莫涉江湖。 心知随她年长,师父遁世之心更甚,自己师兄妹再是想念,也再回不去以往相聚时光,自己从来最不听教,师父对她也最不放心,眼下频生事端,师父若在身边,定因她两鬓飞霜,华发早生。 她神思于此,心下本添伤感,突想到师父乃是个光头老和尚,哪来的两鬓华发,最多两道眉毛由灰变白而已。 又一想师父真若长出两道雪白眉毛,更似半个活神仙,定然好看得紧,窃喜之余,眼角却又瞥见元灵犀一双妙目灿然如水,正向她细细看来。 脸上一红,正要说话,元灵犀那里嘴角一牵,淡而笑道:「我要你应我一件事。 」 望她笑脸,天子哪管结果,想也不想重重点头道:「我答应你了!」 笑容顿收,元灵犀颇为慎重道:「那你且听清楚,我不在你身边,以后有事,你伤心也好,欢喜也罢,切不可隐忍,有何决定,也莫要太多顾忌,人为天意,皆有定数,莫太苦了自己。 」 那般认真仔细凝注于她,良久,天子方才再次点头道:「我答应你了。 」这回动作轻缓,语声深醇,先前的无奈感伤竟然淡去不少。 有人同悲同喜,分甘共苦,再多离苦,又复有何求。 二人对话不轻不重,十二骑故留空间,间隔遥远,便耳聪目明,也无法听得清楚,淳于不弃近在咫尺,自然只字未漏。 看今朝忆昨日,欣羡之下,有悔有怕,悔的是一念之间大错铸成;怕的是脑中倩影越渐模糊,既已无力回天,惟愿有情人自珍自惜,他日比翼连枝,偕老白首,切莫错失良机,蹈他覆辙。 两心如一,息息相通,肃然景致中多了几分酸中带甜味道,令人沉浸其中,不忍抛离。 可惜月悬夜空,更深露重,阵阵厉风呼啸而过,直让天子寒到心,白了脸。 倒不是她心口不一,嘴里才应着决无隐忍,便瞒住了身体有恙,苦痛难当,实是船到桥头,有方可治,既然分别在即,又何必多添烦忧,徒惹伤心。 十二骑虽不曾明言,日夜兼程已泄露迫在眉睫,再是辛苦,天子又岂敢耽搁,三日匆匆过去,其间偶尔停留,也只为三餐饱足,赶路有力,此时眼见不远处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勿须猜测,已然是走到荒原尽头,张家口镇门。 直往镇西,几穿巷道,故人是谁,天子了然于胸。 曾记昨日年少气盛,不知忧来不识愁,过得确是快活,但与今朝相比,虽忧愁骤添,却浑无那种打从心底欢喜的甜蜜感觉,若能将过去现在合二为一,固然真好,不过还是现在更得怀念,未来更值期许。 歇马进门,院落明亮干净,今时不同以往,自然再不用做地鼠。 十二骑两人随行,其他各自散去,说这一路煞是辛苦,要好酒好菜享受一番,特别是那鼻上悬环之人,原是个酒馕饭桶,那日天子等人手上物什他装了好大口袋,路上就已见空不谈,眼下尚口口声声嚷着吃喝,数他闹得最凶。 远远望见前面厅堂明烛高燃,未到厅口,一句清脆女音忽近忽远传将出来:「有本事便赶了我们出去,再要多话,我便一把火烧个干净,谁也没得住!」 这话无赖嚣张,听声音并非出自寒冰凝之口,天子正思是哪家拔扈千金,身旁元灵犀兀地轻哼冷言道:「有本事毁人房屋,你也不过如此!」说话间,脚尖轻点,人已直向厅内飘进,待立定视线淡淡一扫,只听「扑嗵」连声,足下已跪了三人,却是红绡,绿魄,紫玉三女,堂上正中,尚坐着杨柳与寒冰凝。 「少主安好。 」三女垂手低头,只敢问安,莫敢多言。 适才虽是紫玉一人嘴毒生事,但她三人情若姐妹,一人有过,其她难辞其咎,谁也脱不了干系。 那里忽见元灵犀现身,杨柳二女惊喜交加,却未待张口问话,眼角瞥到天子身影,寒冰凝当下一声惊呼,猛地冲将上去,张臂直似乳燕投怀,竟与天子抱了个结实。 被她当头冲来险些站立不稳,天子惟有反手抱紧立定身形,怎知刚才稳住,臂上一痛,怀中倏然一空,面前人影电飘,一记耳光直朝脸上辟来!天子一眼看得仔细, 换作以前,再是清楚但气力不济,实难避得开来,但今非昔比,要想避开轻而易举,却在心念转动间一动不动站定了,任她这记火辣耳光清脆无比打在脸上! 寒冰凝确是伤透了心,这一下只打得毫不留情,直叫天子朝后踉跄了两步,右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厅堂瞬时寂静无声,声声呼吸可闻。 真个火辣生疼,一抹嘴角还有几缕血丝,天子心头鸣冤叫屈,面上异常慎重道:「我当你最亲姐妹,打也好,骂也罢,我决不还口还手,更不会怪你。 」 寒冰凝哪里领情,冷声恨道:「你也不必说得这般好听,我只问你,我爹到底怎么待薄了你,你竟害得他老人家险遭牢狱之灾!」 天子一惊欲言,寒冰凝愤而截道:「你想得未免太过简单!血玉再是珍贵,最多作一时凭证,关乎大明江山,岂可独独由此断定!你倒一走了之,可知我爹费尽唇舌仍被佞臣所驳,若非叔父与樊将军人头担保,只怕早已落下天牢,满门候审了!」 一阵冷汗当头淋下,天子无话可言。 愕怔之际,寒冰凝眼神突转,直指十二骑中二人,复又冷笑道:「再给你明说了罢,他十二人本是皇上身边禁卫军,从来直属皇上左右,无人敢管,如今一个不留支使出来,明言是代主寻亲,实则半信半疑,道是冒认皇亲,一刀拭之便也罢了,若是查而不堪,为圣上颜面,便为皇亲,也大义灭之,在所不惜!」 寒冰凝一语点破,且口无遮拦当众说了出来,那二人只是面色微变,并无任何言语动作去拦阻。 待片刻凝重的沉默,天子怔怔问道:「何谓查而不堪?」 似不屑寒冰凝作答,一人狠瞥她一眼,转朝天子及时接口冷哼道:「身残体缺,即是不堪了,大明江山如画,岂添污陋一笔,有损国体。 」 好个天大笑话!天子有心大笑荒唐,偏又欲笑无声,反而眼底又酸又涩,有甚东西要冲将出来,忙咬牙禁住,不敢轻易张口。 那人本已语毕,乍见天子神态有异,瞬时目中神光疾射,似要多添几句,却嘴才张开,突然一声闷哼,唇皮几张几合,再没发出半点声音,竟是被人点住了哑穴。 另一人吃了一惊,忙过去扬手起落,在那人身上几下急点,浑无效果后,二人同时白了脸。 寒冰凝看得奇怪,继而醒悟,怒愤顿消,抚掌讥笑道:「说甚十二卫个个绝伦超群,原来个个脓包,人家元姑娘似神如仙,栽在她手里本也不亏,不过终是男儿丈夫,偏在个姑娘面前成了王八乌龟,传将出去,可不大好听。 」其实她本想说同样有损国体,更丢尽皇帝老子的脸,但怕天子更不好过,也忌自家亲爹官场受累,才硬生生改了最后一句,不过便是这几句,也说得恁是嘴毒,倘若听者有心,十二卫必然与元灵犀结下梁子,而天子虽非男儿丈夫,那句乌龟王八,同样免不了有她一份。 二人却对寒冰凝之言心存怀疑,倒并非小看元灵犀本事,实是那被点住哑穴之人何等精明,先前欲开口之际,早瞥见元灵犀面露怒容,更有所动作,奈何大庭广众,岂与小女子较量,便将自身重要穴位偏挪了半分。 这移穴换位的功夫高深莫测,放眼世间能有几人,她再大本事,打得中也绝对打不准,万未料何止打中,更不偏不倚照他挪移之处打准了,难不成真是寒冰凝所说的,如神似仙?! 他二人自然不信有神有仙,却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即有怀疑,另一人仍上前抱掌沉声道:「曾闻萨满教踏足中原,只为传道,既然如此,便与我等井说不犯河水,今日下此重手,莫非是传道不成,要强掳入教!」这话表面与暗示,皆意萨满教有心入主中原,二人又是朝官,从他口中说出来更惹人猜忌,后果非同小可,红绡三女只听得倒抽口气,奈何未聆主命,不敢起身,驳斥不得。 元灵犀目光流转,始终落在天子身上,对他二人不屑一顾,听若不闻。 天子那里沉默良久,此时突地直指二人纵声骂道:「混帐!尔等不敬我为主,事出突然,我且不计较,但若太过怠慢,便是背主欺君,活该重重严惩!」 「真以为自己是未来天子么?就不怕宫门未进,黄梁梦醒!」厅外骤然传来一句嘲声,厅外那鼻上悬环的男子,正笑嘻嘻迈进门来。 天子一见是他,冷言道:「草根变作皇亲,别人不信也罢,偏是你不得不信。 」 这倒怪了!不仅那男子即时瞪大了眼,其余诸人也一脸好奇之色。 只听天子淡淡续道:「你都能日日吃上了白米,在你眼中,这世间还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一说众人更犯糊涂,那男子却似被戳到痛处,重重一愣后竟向天子连声赔笑道:「算我的不是,话说错了,话说错了。 」 看他急得鼻上银环也在颤抖,竟是有些怕了,众人无不诧异,而天子之言确实大有来历,绝非故弄玄虚。 想明朝初期,福建一代皆是尚未完全开发的山峦急流,不见平原湿地,乡民再是勤劳,无地开垦,颗粒难收,从来只知白米模样,却是梦里也难尝一口,相较下游江西鱼米之乡,白米吃不完卖不尽用来拌糠喂猪的富足,真是天上鬼域,难堪一比。 那时真以为生生世世如此,苦无尽头了,怎知尔后几朝变革,终大有改进,虽还是不能日日吃上白米,但比之昔日,万不可同语。 天子区区一 语,即以道破那男子出身喻示万般皆有可能,更摸透那男子官高人贵,自傲三分,不屑提及过往的恶质,怎不叫那男子赶紧收口,退避三舍。 天子自小随师历游,所闻所见胜人几分,其余人向来只晓江湖有难,岂知民间疾苦,又如何能明白一句话中蕴意万千,有心要问,天子仅为煞他气焰,无心揭人长短,岂会相告,自然及时领情,闭口再不多言。 偷眼暗瞥天子一眼,那男子转向二人正色道:「我等前面开道,先行打点,二位小心了。 」言罢拱手离去。 另一人看他走远,才要开口让元灵犀解去同伴哑穴,突听又一声闷哼,忙回头去看,同伴竟然穴道已解,且纵声笑道:「今日大开眼界,多谢姑娘手下留情了。 」 听他语声浑厚,大半出自肺腑,并无见气,天子心下一松。 江湖事自有江湖解决之道,倘若招来朝廷涉手,无穷后患便难以估计了,当即忙朝他慎重言道:「时不等人,莫再闲话,还是趁早赶路紧要。 」 那人欣喜点头道:「午后赶路,公子爷先歇一阵罢。 」又朝杨柳言道:「二位这一趟确实来得应该,先前算我看走了眼。 「语毕微一拱手,与另一人转身去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看二人背影,虽转了态度令人受用,寒冰凝仍唾上一口,转冲天子跺足恨道:「你小心了,这帮人只知老主子,不屑你这小主子,再不知上进,小心鸠占鹊巢,后悔莫及!」 杨柳白她一眼,暗道你又打又骂,更未将这小主子放在眼中,嘴里却对天子语重心长道:「天兄弟你向来聪明,可千万莫在这等大事上犯了糊涂!」 天子含糊应声,夺口问道:「我师兄去了哪里?可是回了少林么?」 神色一黯,杨柳沉默半晌,方才应道:「早回了少林,日前还托人带来口信,说你师父了结尘缘,闭关在即,若有可能,年后务必回去一见。 」 「哎呀!」寒冰凝大声嚷道:「时候尚早,怎么也赶得及的,偏在现在说与他听,他定然又要三心二意了!」 可怜寒冰凝身堕情网,犹不知情中至性。 身虽两处,痴情不改,即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一面,但求为他做一点事,尽一份心,以至深明大事为重,仍忍不住直言相告,让那片不悔情意得丝安慰。 天子这里听完杨柳传话,脑中直似涨潮,真个波涛汹涌,万浪翻腾。 嬉游人间终有倦怠之时,师父闭关清修原在意料之中,却为甚偏偏选在此时?难不成耳聪目明,窥知徒儿不肖,意冷心灰,责之怪之不如避之?! 自两心相契,她对这份情所持态度便是哪怕天崩地裂,也要地久天长,就算中间有所犹豫,这点决心也从未真正变动过,但毕竟是不容于世,三分愧疚与五分忧虑常 在心头徊绕不散,以至遇到问题,首先想到的只会是乃受自身所累,她也知长此下去,自己必多痛苦,奈何智困于此,实难想出解决之道。 但见天子紧皱眉头,两眼呆滞,寒冰凝以为吓得傻了,心里又是一急,竟上去劝道:「你师父只是闭关,不曾圆寂,怎么也见得着的,伤什么心来,眼下还是顾着你亲爹紧要。 」 怕了她的口无遮拦,杨柳忙去嘱她收拾细软,以便赶路,岂知她刚才答应着转身,恰与始终默立角落的淳于不弃撞个照面,嘴里瞬时发出一声惊呼,指住淳于不弃脱口就道:「你哪里来的?怎么也不通报一声!」 淳于不弃人钝脸薄,这下好不尴尬,元灵犀及时回道:「他是我朋友。 」寒冰凝还未及反应,她已转首直朝红绡三女正色言道:「一路保她平安,将功补过,倘有丝毫差错,罪加一等。 」 保谁平安,红绡三女心知肚明,再有困惑,又岂敢不应。 寒冰凝听者有心,想及自己先前作为,大皱眉头,暗道你这话莫不是冲我来的?看她要没事找事,杨柳忙来将她推出门去,天子这里一梦方醒,喃喃自语道:「原来你早已安排妥当,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 闻言微微一笑,元灵犀上前伸手抚上她犹有些红肿的脸颊,柔声问道:「很痛么?」 觉她指尖冰凉,令脸上灼痛顿消,更有着说不出的舒坦,天子摇头想说不痛;可胸口似被利刃挖去一角,又让她点头想说好痛好痛。 一时摇头,一时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究竟想说什么,情急之下,双臂突张微一用力,将她抱紧了,方才松得口气,在她耳边沉声问道:「你我何日再见?」 元灵犀垂首伏在她肩头,双目微闭,旋又睁开,轻声语道:「十夜观灯,耳闻未见,开年正月,京城御街,我要你伴我观灯。 」 如今尚未立冬,这一段日子且短且长,对二人来说都不好过,却能奈何,惟有依依不舍放开,离苦自受,别泪暗吞。 她二人旁若无人一番惜别,杨柳面红心跳又黯然神伤,转首不敢多看。 对红绡三女而言,却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既然有情,难分难舍的确应该;竟然有情,便是大大不该了!当下无不面如死灰,暗泛冷汗,直叹完了完了。 一屋人不算多,几种心情,迥异各色,倒也颇是有趣。 午时同至镇口分手,元灵犀将一件物什塞进天子手中道:「若见到我哥哥,交还给他,你会说话,多劝两句。 」言罢再不多看一眼,双腿轻夹马腹,座下骏马撒蹄飞奔,稍瞬不见踪影。 这番光景竟似当初龙岩山下一别,那时人懵懂,情未开,尚有说不出的伤心,而今以后,倒该如何渡过?天子望尘暗叹,待尘烟也散得干净了,才垂首摊开手掌,定睛一看,却是自己曾见过的碧玉斑指。 记得初见她时,这斑指便戴在她无名指上,后来再不见影,原是收了起来,现在嘱她转交,猜得不错,定是不夜城续任城主的信物了,只望她哥哥晓理明义,千万莫负她一片好意。 自大明江山统一,表面看似太平,实则各地民生调敝,盗贼猖獗,其后朱皇帝为巩固政权,争取民心,点设巡检司,灭绝盗匪;再允百姓越级告状,进京保证通行,倘有阻挡者,其家族诛! 离开张家口,天子一行人取道直往上京路途,托朱皇帝此政,端的畅通无碍,也免为宵小浪费时间。 红绡三女那里早奇怪淳于不弃来历,怎与自家主人同行,天子不便多加解释,只说是旧识,同行仅是顺路而已。 以为自家主人心比天高,哪会有这般旧识,红绡三女自然不信,于是一路穷追不舍,执意要问个明白。 而寒冰凝实好 奇「白米」之说,更追着要得个结果。 天子被她几人前后纠缠,再让杨柳接二连三循循善诱,虽因纠缠淡却不少离愁,但颇感心烦,以至拼命快马加鞭,大半月即踏 上京郊盘龙道,眼看京都在望,天子未免难忍心头一股疾来的兴奋,脸上不耐渐消,有了笑容。 这回换她战战兢兢追问道:「皇帝究竟是甚模样的?可是相当威严么?」 寒冰凝白她一眼道:「那是你亲爹,可不只是皇帝,你若自己都不敢认了,还指望谁来认你!」 心知一路作了无用之功,杨柳暗地摇头,紫玉却与红绡咋舌道:「我兄弟当真是皇帝儿子?那我们岂不是高攀了?」 听她语含不屑,深知先祖与不夜城大有纠葛,天子聪明闭嘴,不答一字半句,心头万幸元灵犀晓明事理,未因先祖之过看薄了她,不然二人之间,定要无端生出挫折。 寒冰凝对紫玉言语嗤之以鼻,径朝天子言道:「我们普通百姓,哪有福气见得天子,自你不告而别,叔父传书即到,让我爹带你入京,最后我爹仅带回血玉,佞臣借机驳回,说血玉虽真,事关社嵇江山,凭物认人未免儿戏,这才有十二卫万里寻你,我爹怕你不肯回头,又求圣上允了我与姐姐同往相劝,也完幸你还有些情意,没 让我与姐姐丢了面子。 」 天子闻言歉道:「终是为我所累,有劳二位姐姐辛苦。 」 寒冰凝别具深意重重回道:「你知道就好!」 山路狭窄,二卫一直走在最后,隔了颇远距离,是否听见几人对话不得而知,直至沿着深隧峡道盘旋前进,已能遥遥望见对面宏伟建筑,二卫方才打马近前,道前途还需打点,要暂歇片刻。 此际才是黄昏,又才用过干粮,正好一鼓作气加赶路程,天子哪有心停脚不走,但见语意坚定,不容更改,心下不由暗忖,道都说大明吏治最好,我便身为普通百姓,进京何人敢阻,况且此处与京都尚有距离,你们偏把我拦在这里,还说需甚打点,分明是另有目的! 却下马未等多久,曲折道口有一人影慢吞吞走了过来,看似游山玩水的闲情,这盘龙狭道又岂是普通人游览之地。 果然,那人甫一现身,二卫即上前恭敬行了一礼,也未对话,直接候在了道口。 天子转以眼神询问杨柳二女,两人摇头均一脸茫然。 天子看他越走越近,面容清瘦,眉眼狭长,似个儒雅文士,不过五官醒目,双目聚神,又颇具豪迈气势,心头疾升一股不安之感。 她自小随师见多识广,眼过处繁华污浊,阅尽形形色色,却鲜见有此复杂气质之人,看来二卫的所谓打点,便是这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了。 那人径直走到她面前,打量几眼,开口言道:「这才是皇子典范,比之朱见浚确是强了许多,可惜如画江山不过浑水一坛,你何苦来淌。 」 天子双眉一挑,反口问道:「后退无路,前途浑水一坛,你走是不走?」 那人不愠不火道:「既然如此,便在此暂歇三日,三日过后,再走不迟。 」言罢不待天子几人回神,转身就走,却才走几步,红绡突地言道:「公子风采依旧,我家少主人得见,定然欣慰。 」 身形一顿,那人没有回头说话,只停住了脚步。 红绡小心续道:「小婢仅代我家少主人传话,我家少主人说,公子侍父至孝,感同身受,定然体恤他人心情。 」 区区一句,只听那人哈哈大笑三声,竟朝二卫嘱道:「保他上京进宫,且见一面,再听我传令。 」 二卫垂首以应,那人转下道口,不见影踪,红绡三女暗喘口气,面露放心之色。 那人来去如风,目空一切之态,却叫杨柳咋舌不已,但见二卫对他恭敬异常,更生疑窦,最奇怪还是红绡区区一语,竟然扭转乾坤。 寒冰凝犹是初生之犊,冷嗤一声要说话,杨柳最知她脾性,及时止住,示意她去看地面。 寒冰凝随意一眼望去,瞬时面色大变。 只见前方那布满尘土的地面,竟无任何脚印,似根本没有人走过一般,而那人明明是一步一脚实实在在踏在地面,还曾见他脚边尘土飞扬,再有速度无踪无影,又怎么可能无迹无痕! 这一眼顿让寒冰凝大生敬畏,淡却与红绡三女早前过结,声声追问道:「倒是何方高人,你们竟然识得?」 红绡三女神色复杂,转首不理,寒冰凝讨个没趣,却朝天子口没遮拦损道:「你断比他生得俊俏,他却比你像个男儿丈夫,人家元姑娘何等人才,偏选了你,定是被你花言巧语蒙骗,眼下不定正在后悔。 」 天子咬牙狠瞪她一眼,怎知反而拍手笑道:「有点男子汉模样了,可惜造作有余,还差火候!」 天子哪有心情与她辩嘴,双腿一夹,拍马驰远,寒冰凝扬鞭要追,紫玉冷冷一句传来:「你与何人开得玩笑,休再扯上我家少主人。 」这话语气冰凉,比往日怒言少了玩笑味道,煞是认真,寒冰凝不敢轻驳,打马狂奔,离得越远越好。 紧持缰绳,不使火儿放缓速度,任耳畔风声彻响,心随起伏如雷。 原来那人就是淳于谨了,果然好大本事,论他作为,分明宵小,偏生得这般气质非凡,人不可貌相,这也罢了,却怎地拦她去路?又被一言劝之?灵犀又怎么知他会来拦路,提早嘱托?天子想不通思不明,这如画江山确是浑水一坛,自己一脚踏了进来,只怕无法不留痕,余臭漫千里。 小小波折激起一江微澜,直至踏入北京城门方才逐渐平息,可惜京城繁华入眼,竟是满目雪白,缟素一片! 天顺八年正月,明皇帝英宗病逝,享年三十八岁。 圣人有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其实不但人的死生有定限,就是一件普通事物,也难逃朝夕俱毁的命运。 英宗贵为天子,自然更想百岁长命,可惜终不能与天抗衡,白日还见精神大好,谁知半夜一个冷颤,话也未留半句,就走上阴司路,魂归九泉了。 英宗这一死去得再是不甘,世间之事也再轮不到他管,最可怜身为其子女者,好不容易有望面见亲爹,即便不能行使孝道,问声安好也自心满意足,偏生命定无缘,近在咫尺又如何,阴阳两隔,一见争如不见。 突生变故,让人始料未及,杨柳二女心情大坏,二卫一时没了主意,竟要天子等人暂歇客栈,待二人回宫得个明示,再作打算。 幸而杨柳反应及时,忙责二卫有亏职守,更是无情,皇帝才死,就要撒手不管,再说早前那人有命在先,护送入宫见上一面,而这一面,可没说是死人还是活人! 杨柳深知迫在眉捷,咄咄逼人,二卫暗地寻思,虽怕落人口实,也不敢违命不从,还是慎色劝道:「如无意外,眼下二皇子即将登上正位,公子若无准备,贸然进宫,只怕是自投罗网,招来杀身之祸!」 寒冰凝倒抽口气道:「那倒如何是好?!已到这步田地,难不成功亏一篑!」 二卫只言道:「我等要先行进宫聆讯,你们执意同往,我等也不阻拦。 」 权衡轻重,杨柳咬牙暂忍,放任二卫自行离去,如今形势,凭她几人能力,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天子一直不曾开口答话,呆坐到黄昏时候,道声困乏,掉头去睡了。 红绡三女左右为难,说要走罢,主人有命是护其安全,没道明是送到京城即可;不走罢,留在这里要等多久?莫不是待一步登天,真龙就位?三人琢磨半晌,且不管因果,悬殊身份,到底是自家异姓兄弟,学不得二卫弃之不顾,还是留下静观其变。 杨柳那里是坐立难安,趁黄昏时候独自出去打探一阵,无功而返,更觉烦躁,与寒冰凝苦对愁,愁对苦,闷坐半宿。 时至庚申,三更左右,突听楼下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天子昏昏沉沉起身,正欲启门探头一看,岂料手未伸出,反被人一把擒住手臂,朝后一拖沉声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那人说话间扬掌劈开窗棂,带了天子纵身跃下。 天子本要挣脱,身形下坠间眼角瞥见道口似有三五锦衣卫士,忙闭口收势,随那人拖了自己直朝城门而去。 那人身法奇快,天子怎么也辨不清他容貌。 几个起落,到得东城郊外,那人方停下脚步放了手,回过头来,却不是别人,又是那神出鬼没的武当首徒凌九霄! 「怎么是你?!」天子未免再清醒三分。 凌九霄咧嘴笑道:「不仅是我,且看看还有谁来?」 定睛去看自他身后忽闪而出的一道黑影,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当下湿了眼一头扑将过去,紧紧抓住无仇臂膀嚷道:「可算露了面,我以为你再不管我顾我!」 「她姐妹还在后面,烦请凌兄且去接应。 」直朝凌九宵叮嘱一句,无仇转向天子,故作受宠若惊道:「早知你这般想念,说甚也要早日拚出少林山门!」 凌九宵那里应声而去,天子这里吃惊抬头,未待问话,无仇嘿嘿笑道:「难得骗你一回,不过师兄没你那般狠心。 明说了罢,是师父有命在先,不然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我哪有本事出得山门。 」说话间轻抚她头顶,疼爱之情溢于言表。 自小鲜见她有半点女儿模样,让他这做师兄的好不气馁,如今终有机会一展兄长气势,七分怜惜下,未免有三分得意。 又听无仇续道:「师父始终最是疼你,先前知你私自下山,确也气愤,却终不放心你一人在外,特嘱我前来寻你,凌兄弟随木石道长来少林看望,也被师父支使出来,说甚多个人便多份力,实为保你无恙平安。 」 无仇说得隐晦,天子仍听得明白,皱眉问道:「他老人家还有什么话说?」 无仇一顿言道:「只说你自有决断,又说少林虽不便插手,但我不曾剃度,未入山门,又是你师兄,正该护你安全,其他的再没说多的话。 」 天子听得感动又惭愧,一时间恨不能抛了一切,这便随了师兄转返少林,可惜事已至此,再难回头,惟有哽咽道:「但愿我不负师父期望。 」 话到这里,几声喧哗由远而近,抬眼看去,正是凌九宵携了杨柳五女赶来,其中碧玉放声不满道:「区区庸兵几个,废了便是,作甚要躲要藏!」 无仇几步迎将上去,正欲答话,凌九宵皱眉言道:「人命关天,岂能说杀便杀!」 这话语气颇重,略有责备之意,只听得碧玉俏脸一红,张口要驳,抬眼间却见他剑眉如峰,目光炯炯,好一个豪气干云潇洒男儿,一愣之下,反驳之言哽在喉头,偏又心有不甘,直瞪圆一双凤目朝他发了一声冷哼。 杨柳这厢乍见无仇,端的是又惊又喜,以为今生大半无望再会,未料异地骤然相逢,莫不是老天感她情诚,有意续缘?心花怒放下,多了女儿心思,自不免少了几分愁绪,只惜尚未来得及说上一句半句,无仇已然迫不及待嘱道:「此处不宜久留,易地说话。 」 如今形势,已是羊入虎口,若不寻个隐藏之地,免不得血战一场,奈何皆是初来乍到,路途尚摸不清楚,又哪来的久留之所,以至无仇话才出口即犯难处,一时犹豫不决,挠头沉吟。 天子心思紊乱,少了平日的机灵,再出不得主意,更在一旁发呆发傻,红绡那里面色几番变化,突地冲口言道:「随我来罢。 」 怎知无仇几人面面相觑,竟驻足不前。 碧玉见状,冷声哼道:「若非我家主人早有吩咐,谁愿再多耽搁,你等不领情也罢,他日我家主人责怪下来,你等可要实话实说才好。 」 虽然终是异族,不宜多生纠葛,但自家师妹与她主人情若姐妹,亦算早有渊源,此番拒绝未免矫情,无仇暗道声惭愧,慎色言道:「确是无仇多虑了,还请姑娘带路。 」 碧玉面带不屑再一声冷哼,往前带路而去。 未走多时,几人随其来到一处静地,上得百级石阶,抬眼一看,却是一间不受香火的简陋庙宇。 几人也不多问,再随至左厢客房落坐,而来时分明不见半个出家之人,此际竟有知客僧奉上素茶香点,几人这才好不诧异。 无仇暗里与凌九宵对视一眼,心下俱有些吃惊。 早闻萨满教入主中原仅为传道,倒未料已在天子脚下私设庙堂,却怎地不受香火,怕为人知,神秘若此,惹人猜疑。 几人神色各异,心思不难看透,红绡叹息一口,婉转言道:「中原人向来排外,以至香火始终不盛,有意弃之不顾罢,又实在可惜,也万幸当日留了下来,这不就排上了用处么?」 这一说乍听未免刻意,仔细一想,确也理所当然,再加形势未明,几人无意在此多费心思,当下一扫而过,不再深究。 这里身处庙宇,天子徒添亲切,说要逛上一 逛,不待几人回应,独自去了。 知她心中大不好过,几人不便相扰,任她寻个清静。 此时杨柳方得空问起无仇来意,无仇毫不隐瞒,直言道:「日前皇帝差人上山求药,我师父料得皇帝命不长久,只怕师弟半路遇险,急命我与凌师弟下山一助,虽幸而不迟,但未料你等这般大胆,明知客栈耳目众多,还敢久留。 」 杨柳叹道:「谁料有此变故,我们确是慌了手脚,考虑不周,但早前出门探过,并无异常,才敢暂留一宿,盼得伯父有个明示。 」 无仇慎色言道:「太子即位,百官皆在宫内聆讯,待等天明,俱往斋戒,你伯父眼下只怕脱不了身。 」 寒冰凝夺口急道:「怕的就是没半点音讯,真急死人了!」 无仇沉吟片刻,待要说话,碧玉噗哧一声笑道:「待等真龙就位,你爹自然就有消息了。 」 寒冰凝初时不懂此话何解,转念一想,真龙就位,必制她爹一个谋反之罪,到时昭告天下,自然就是有消息了。 当下大怒,便是打不过也要骂上几句,不过未及张口,即又听碧玉嘲道:「亏你们平日艺高胆大,偏做事畏首畏尾,换作是我,这便进了宫去,便是吉凶难卜,也比得在此心焦烦躁。 」 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可不简单,无仇等人便有通天本领,乍听此言,也刹时沉默不语。 寒冰凝望父心切,哪管得许多,竟浑身一振,就要依言而行。 无仇三人吓得一跳,杨柳忙来拉住,直道从长计议。 寒冰凝一把挣脱道:「既有决定,横竖也要去的,何苦拦我。 」 无仇及时言道:「要去也该是我与凌师弟同往,若有变故,也好见机行事。 」 「如此最好!」本就信他本事,又生怕寒冰凝在这关头闹出事来,杨柳自然赶紧叫好。 红绡却道:「我三人要连夜离京,为我家兄弟安全,你们还是小心安排的好。 」 未料竟要撒手不管,寒冰凝气急道:「既有心弃之不顾,又何必关心如何安排!」 想是心中确实有愧,寒冰凝此言并未招惹红绡姐妹不悦,只道此处绝对安全,若真要进宫,后山还有近路速达北门,言罢再不多说,也不与天子告个别,毫不留恋瞬时去远了。 直觉红绡姐妹个性古怪,无仇等人无话可说,惟寒冰凝恨对三人背影跺足连连,直怨天子眼不识人,竟认了三个忘恩负义。 而此际天子正至庙内大殿,拾捡案上的完好瓜果一个个用衣袖擦拭干净了,整整齐齐摆在果盘,燃了三柱清香,对着佛相屈膝跪下,口中声声言道:「佛祖佛祖,我爹确有过错,但你常道人死如灯灭,过往之事,还望佛祖海量,莫再追究。 」语毕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再点了盏油灯,小心放在佛相尊前,合掌祈道:「一 盏明灯暂伴灵台,阴司道途一路长明。 」眼见油灯烁亮,念及自己来时那满心期盼,终于忍不住鼻头一酸,落下泪来。 无仇前脚进殿,恰见这般境况,不由大生疑惑。 曾记师父对此际遇只说过一句,道甚雾里看花不是花,那时听得一头雾水,眼下推敲下来,原来是阴差阳错,内有隐情。 心头叹息一口,要上去劝上几句,天子那里早瞥见他身影,抹一把泪即时收了伤心,扬声言道:「爹没了有师父,亲娘没了有干娘,还有师兄待我最好,更有几位姐姐对我不薄,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再多奢望,只怕天不容我。 」 无仇未及回应,身后寒冰凝冷声嘲道:「你那三位好姐姐早走得远了,确是对你不薄啊。 」 似在意料之中,天子淡然回道:「慢说三位姐姐确有苦衷,便为这千里护送之情,已让天子无以为报。 」 肺腑之言凌九宵听得真切,不由感慨:「小师弟秉性纯良,真若做了皇帝,未免可惜。 」 一家之言,杨柳二女不敢苟同,又曾受过他半点恩惠,不便相驳。 无仇却对此言颇生感慨,想那日桃源村内,因开山引水有功,自己受尽村民厚待,竟多少有些沾沾自喜,其实掘井无泉,开山引水之法,皆是自家师妹从旁指点,自己不过略尽绵力而已,却在尽享赞誉之时,未曾提及师妹一言半句。 试想从幼至今,佛偈倒背如流,佛理堪得通透,岂料一朝繁华,糊涂如此,更何论身处酒肉池,夜夜闻笙歌。 眼见天子又自沉默不语,杨柳皱眉急道:「事已至此,伤心徒然,而今骑虎难下,天兄弟还是早有个决定的好。 」言罢一顿,沉声续道:「须知,成者王,败则寇!」 一句成王败寇更叫寒冰凝坐立难安,偏看天子脸上泪痕未干,竟一副雨带梨花女儿模样,哪有半点男子气概,当下心头骤生一股别扭之感,又加气急八分,樱口一张,就要毫不留情狠狠骂个清醒,幸而天子突地抬眼在几人身上一扫而过,及时言道:「我这便与师兄进宫见机行事,有劳凌师兄暂保二位姐姐安全。 」不等几人反应,旋又朝寒冰凝言道:「你且放心,总之我便丢了这条小命,也必保寒老爹安然无恙!」 寒冰凝一愣怔道:「我,我岂是这般想法……」 扬手止住,天子淡淡一笑道:「事不宜迟,回来再说罢。 」 心知解铃还需系铃人,杨柳并不相劝,反将二人送至后山脚下,指明路途。 寒冰凝再信二人本事,也知此行无比凶险,心中又痛又急又几分委屈,好不难过,偏又怕大不吉利,以至始终忍住泪水,不敢落下半滴。 天子师兄妹当真披星戴月直闯皇宫,但凭无仇身手,跃进天墙内院并非难事,却在路到实地之时,纵有宫灯映照如白昼,但观周围奇道交错,仍无法辨清路向,怔仲间,被天子一把扯上一条小路,随她左穿右拐,未过多久,再定睛一看,已是好一处金壁辉煌。 不知究竟到了何地,无仇正要开口询问,忽听天子喜道:「没错,没 错,此乃翠华宫,皇帝妃嫔居所,再过去不远,就该是太子居处明德殿了。 」 无仇大奇道:「你怎地识得道路?!」 天子莫测高深一笑,并不作答,无仇再随她走过几处闲地,终于停下脚步时,眼前又是一处了不得的建筑,不过四周多了十几侍卫候守,可算戒备森严。 无仇不慌不 忙,抬手微微托在天子手肘,提一口气,二人无声无息越过侍卫眼界,轻飘飘落在殿顶,趁左侧侍卫巡视而过,二人再一个鱼跃龙门,直从左侧天窗进了内殿。 恰是合适,那朱见浚正端坐上位,与一宫娥窃窃私语。 乍见二人从天而降,朱见浚只吓得一跳,并未十分吃惊。 心知此行早在他预料之中,天子也不怕他有所戒备,径直上前两步道:「深夜造访,无意打扰,还请殿下原谅。 」 朱见浚开门见山道:「本王自问以诚相待,你偏这般隐瞒,倒让本王如何原谅?」 天子面带惭愧,转而慎色言道:「于小民,确有欺瞒,原是小民之过;于殿下,是否欺瞒,还需殿下明断。 」此话语含双关,道我那身份你莫当真,我也莫当真,自然就不算欺瞒了。 朱见浚一怔哈哈笑道:「事实焉能片语即改,你未面过于天真。 」末了沉声再道:「大丈夫一生一世,谁不想建一番丰功伟业,你若无大志,早该隐姓埋名,归于山林,偏留恋人间,集聚山寇,就是有意篡取之,既然如此,何苦拐弯抹角,趁早道明来意罢。 」 深知一时半刻难得信任,天子忍耐再道:「小民若有心篡取,当日岂会不告而别,累及寒.涂二位将军遭受牢狱之灾?殿下若是明君,当有容人之量,饶过二位将军一时糊涂,天子感恩戴德,有生之年远居异域,不涉中原半步!」 这话直让无仇倒抽口气。 在他看来,此事决未到不可收拾地步,何须陷自己于如此委屈境地。 岂知天子三分无奈下早有七分打算,事已至此,于大明于少林于自己,都是最好选择,却未料朱见浚细眼一眯,不紧不慢道:「若还是执意不饶呢?」 抬目与他对视,天子不急不慌道:「那便挟天子以令诸侯,夺两面免死金牌,保二位将军一世平安。 」 「哈哈哈哈……」朱见浚倏地几声大笑,而笑声顿歇时,殿门大开,几道人影电光火石般闪入,竟是徐宏图与商少凡,及早前曾会过的金虎.银狼。 再见徐宏图,比之当初一面的郁不得志,已是一副意气风发模样,天子小心藏于怀中的碧玉斑指刹时沉重几分,而如此阵仗,也让她未免寒心。 「你是要了我的命,方肯罢手么?」天子万不信他真下毒手。 朱见浚负手转身道:「尔等小民,本王要你性命何用,寒.涂二贼妖言惑众,大逆不道,有愧先皇厚待,万万饶恕不得,你是留是去,早作决定,切莫叫本王为难。 」 话已说至绝处,天子又岂敢轻易放弃,猛踏前一步,语气凌厉道:「殿下若执意妄为,只怕你龙椅之上坐不安稳!」 「你,你,你,你真敢,敢要挟,挟本王么?!」朱见浚脸色大变,突地口吃起来。 想他因土木堡之变被立为太子,未料皇叔朱祁钰趁他年幼,夺了帝位,好不容易待亲爹英宗返朝,病重之际,又还了他太子名讳,如此这番屡遭命运作弄,大受刺激之下,竟不知何时得了口吃的毛病,他这毛病偏又与别不同,除非心急气燥,否则不易发作,眼下被天子大胆一句,乍吓一跳,说起话来,便又忍不住结巴了。 徐宏图几人哪知他有此垢病,以为天子区区一语便让他狼狈如此,心下俱未免暗骂声脓包。 朱见浚冲口一言,结巴难止,顿时胀红了脸,身旁宫娥眼见不好,即朝天子言道:「殿下仁至义尽,公子何苦逼迫,须知刁民不惩,威严何存。 」区区宫娥亦敢接话,天子未免一怔,仔细看去,不但样貌普通,年岁也嫌偏老,并未有丝特别,偏有此胆,倒不知究竟是何人物? 对她言语,天子肃色回道:「初登大宝,即犯杀戮,威严虽存,民心已失,若殿下网开一面,只惩不杀,仁治天下,必得民心所向,到时再创大明盛世,岂是难事?」 似受到某种触动,朱见浚面色一呆,天子时机不失,再动之以情:「若论有罪,小民实乃祸首,殿下只逐不杀,可见有情有义,实为圣君,小民自信殿下英明,不敢妄求金牌免死,只求一句薄惩不杀,人命关乎天,恳请殿下三思。 」 朱见浚低着头眯着眼,始终沉默,天子扬声骤道:「敢问殿下,昔日尚书于谦.王大学士拥护郕王称帝,可算得罪恶滔天?」 朱见浚一怔未答,沉思良久,好一阵抬起头来,竟微微点头道:「也罢,本王便应你不杀。 」 天子未见欣喜,对视他兀地问道:「敢问圣上,是此时不杀,还是以后亦不杀?」 朱见浚又再无话,只看他颈旁脉搏忽忽急跳,约近半个时辰,方才沉声言道:「君无戏言,此时不杀,以后亦不杀!」 「谢吾皇开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躬腰深叩,天子随即再道:「小民理完俗事,即离故土,此生多半不得再见,望殿下贵体康泰,福享平安。 」话完言辞,朱见浚也不拦阻,任其来去,待等去得远了,忽朝徐宏图几人问道:「尔等看来,本王是否窝囊?」 徐宏图四人面面相觑一眼,异口同声道:「微臣不敢!」 「罢了罢了。 」朱见浚不耐道:「通通下去罢。 」 四人小心退下,朱见浚拍案怒道:「都是无用之辈!」 宫娥上前轻抚他背脊道:「想那戴冲明明受你暗托半途拦截,怎地仍让他按时进了城?总之有用无用,忠心为上,殿下宁用无为之人,也千万莫错信阳奉阴违之徒。 」 似很听她的话,朱见浚点头道:「本王晓得,不过可惜此时乃用人之际,戴冲官居六部尚书,算得半朝元老,手握重权,眼下得罪不得。 」 宫娥见风转舵,温和劝道:「殿下既看穿他四人决非对手,大局为重,甘受委屈,又何须将戴冲放在心中,只眼下此事朝臣大半皆知,轻易妄动不得,只待江山巩固,再施计划,方保民心不失。 」 朱见浚一口叹道:「文臣不贤,武将无功,大明得此一干庸才,除却民心所向,本王复有何选!」 朱见浚这边叹如是,天子那边答如是。 此行来去容易,大大出乎杨柳二女意料,欣喜之下,切切追问,天子虽看透大明如今运程,朱见浚必走这无可奈何一步,仍觉前景堪虑:「不管怎说,殿下决非奸险之徒,怕的是他耳根软些,若遭小人挑拨,难免要犯糊涂。 」 寒冰凌黯然悲道:「可怜我爹半生辛劳,终究未能心愿得偿,这以后少不得再有半世遗憾,却还要提心吊胆终老么?」 天子摇头慰道:「你明日且劝寒老爹归乡,安份度日,只要与我这祸首再无纠葛,殿下明察秋毫,断然不会轻易失诺。 」 寒冰凝闻言惊道:「你要作何打算?!」 天子轻松言道:「我已有言在先,只需回少林别过师父,此后远避异邦,再不涉足中原,惟有此道,方得殿下放心。 」 「远避异邦,再不涉足中原?」喃喃重复一句,寒冰凝登觉凉透半身。 杨柳目瞪口呆,片刻叹道:「真是老天弄人,以为太子返朝,福泽天下,岂料一着棋错,转头成空。 」 「其实便非为此,我也是只此一途,个中源由,但望有日与二位姐姐直言道尽。 」话委婉,意诚恳,细想前后,真与她姐妹有着难分难解的缘份,却始终未能坦诚以待,对己而言,只怕也有半世遗憾。 杨柳姐妹何尝真个糊涂,早看透他眉目间总有无奈,言语中更多隐瞒,却也知他执拗个性,非是自愿,逼迫无用,也便只有将敷衍之话暂入耳中,但愿如他所言,能有听他直言道尽之日。 天顺八年,吉王朱见浚遵先帝遗嘱,立为太子,换名朱见深,尔后太庙祭祖,登基称帝,改国号成化,当日更奉先帝遗昭,迁前皇后秦氏之墓同葬裕陵,并以德报怨,先恢复代宗朱祁钰帝号,再重修代宗陵寝,博得朝野上下无不称颂,其后更为枉死的兵部尚书于谦、大学士王文等人平冤昭雪,而大将军涂裘,护卫将军樊忠等人有亏职守,贬至边关,未奉圣昭,不得入京。 成化皇帝连番此举极尽仁义,自然大得民心,天子虽与他有言在先,如此轻罚,仍出乎意料,直至次日与寒登峰作别,竟见十二卫其中两人同行返乡之路,方明白皇帝真正用意,表面轻罚,实则软禁,以为皇帝当真既往不咎,却原来还是自己想得天真了。 一段时日未见,寒登峰两鬓翻白,竟已苍老不少,只看得天子心头好生酸楚,对当日不辞而别,再问她十次八次,她始终是不曾后悔,毕竟那个后果谁人可以担承,落得如今境况,实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寒登峰见得天子分明是一场风波已然平息的态度,那几日间多了不少皱纹的脸上顿现五味杂陈之色,他实在想不明白,若天子真是以佛家道统自珍自重的人,出于自缚感实难逾越,倒也罢了,但观他平素举止言行,何曾有半丝迂腐,却为甚始终不愿越步雷池?须知他只要稍加配合,凭秦后声望,倚仗重兵,要重现夺门之变并非天大难事,岂会得个异地飘零,前程尽毁的结果。 一老一少心思所想大不相同,欲要对话又恐隔墙有耳,寒登峰万般无奈下,惟有带了满腹遗憾而辞。 寒冰凝再是不舍天子,眼看父亲龙钟老态,又岂敢不随侍左右,此时也才真正所悟何谓有缘无份。 天子独留住了杨柳,她再是天真,也知这世上尚有一人会是成化皇帝的肉中之刺。 究其过往,干娘虽难作凭据,却是唯一人证,若不小心安排,难免要出祸事,自己有心与杨柳好生商量,最好为干娘另寻隐蔽去处,才好安心养老。 谁知刚才开口,杨柳却道干娘早住惯旧地,轻易挪移,只怕旧病复翻,况且隐蔽之地难及桃源村天险,还是暂观其变再作决定为妥。 想及昔日在桃源村曾授过杨柳治眼疗法,过后问过,说是干娘眼疾太重,成效不佳,如此看来,真要挪个住处,确实大不方便,当下暂不多言,且去桃源村见过干娘再来打算。 而经此巨变,又为干娘安危着想,与元灵犀的十之花灯之约自然落空,偏偏红绡姐妹反复无常,在她面前也不知会如何回话,于是去问那知客僧可否传个口讯,谁知要么摇头不语,要么傻笑连声,无奈之下,惟有期待萨满教徒耳聪目明,让元灵犀早日窥得自己踪迹,再约相见之期。 既已议定,次日大早四人即告辞下山,直从南门出城离京,又岂料刚至南郊,竟被两人拦住去路。 这两人与天子也算熟识,一个是十二卫之首,一个乃其中福建人。 福建人乍见天子,顿现满脸嘲意,似道我说得可不错,果然是宫门未进,黄梁梦醒啊! 天子视而不见,直朝二人淡言道:「皇上果重情义,竟劳亲卫护送,倒不知是要送出嘉裕关,还是送上黄泉路?」 她这话半真半假玩笑居多,卫首听得明白,恭恭敬敬抱拳回道:「出关之途遥远,圣上体恤公子辛苦,特命我等一路打点。 」 天子一笑道:「既然如此,多劳二位辛苦一程,待我见过师尊,道声平安,再去不迟。 」 双目寒光一现,卫首言道:「圣命如山,片刻不可耽搁,还望公子体谅。 」似为有个和缓余地,抱拳续道:「圣上有旨在先,公子只需几载委屈,又何必急在一时。 」 天子神定气闲道:「我意已决,二位要拦要阻随意,不过新皇登基给的第一件差事便落个无功而返,前程如何是好?」言罢随之一叹,竟不等二人反应,径朝杨柳慎之又慎道:「有劳姐姐小心照顾干娘,他日圣命开恩,天子再与姐姐叙旧。 」 点头言记于心,杨柳心酸道别。 依昨夜所商,桃源村之路,无仇往返护送,而少林归途,幸有凌九宵责无旁贷。 第十五章 这几日天气奇冷,早晚飘着清雪,幸而一路都是官道,相比桃源村坎坷山路,少林归途实在走得轻松容易。 不过近乡情怯,眼看少林山道远远在望,天子竟然归心骤减,放慢了脚步。 二卫被迫随行,福建人心头大不乐意,难免催促几句,天子无暇计较,凌九宵倒颇解心思,一路为她好话不尽,更讲些笑话排忧去烦,天子虽始终 未见开心,感他好意不予为难,又将步伐放得快了,眼下刚到山脚,暮钟梵音响在耳畔,顿时全身一松,心思更是一片清明,这下无须再催,反驱使火儿快上山头。 也正在此际,突然双目一眩,眼前一花,身子倏地被一股无形力量硬生生自火儿背上扯起三尺,凌九宵想也不想伸手便救,手在半空,忽闻头顶一声冷哼,当下缩手不迭,眼睁睁任天子被那力量直扯上山腰,瞬间消失。 天子只觉身躯似被人用手托在半空,虽然稳当,悬空滋味却大不好受,突地,又似被人双手一松,力量骤失,即如一道直线轰然落下。 好个天子,眼明身快猛地一 翻,纤腰扭转处脚尖轻点树端,刹那腾空数尺,迅速再提一口真气,脚踏密集枝节,儒衫展动间云飘电闪般向前疾奔,一阵已见前方一道身影若隐若现穿梭林中,忙来再聚真力奋起直追,又一阵得见身影逐渐清晰。 但见那人僧衣飘飘,长须入鬓,天子心下顿生几分得意,要待再加脚步,只惜额际发冷,眉心现汗,猛一声粗喘,真气内力倾刻消散,身躯又如一道直线坠落地面。 这山林之中,过岭翻岗,越峰攀林最是耗人气力,天子虽终是半途而废,但这奔跑距离少说百丈,况速度只增不减,可见火候之深,功力之强,确非昔日可比,不过这一下坠欲想自救竟是不能,更是形同废人,幸有密集树枝阻挡落势,不至摔个半死,但落地之时,仍觉背似刀 绞,胸骨震痛,半晌难以起身, 「好徒儿,乖徒儿,摔得可痛?」听头顶乍起一句肺腑关怀之言,天子身不动眼不睁,有气无力破口骂道:「哪有师父这般狠心对待自家徒弟的,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 毫不留情竖指敲在脑门,「咚」的一响,这师父果然狠心。 「还敢数落为师不是,想当初为师何等辛苦劝教,功夫未见半点长进,如今倒拜了哪家师父学得这般本事,竟连为师也追得上了。 」 天子心下犯虚,又实不愿隐瞒,正寻思如何答话,身子一抖,连起几个寒颤,双目未及睁开,人已晕将过去。 待等天子醒时睁眼一看,人已躺在后山旧居茅屋中,而床前丈余处,站着一六旬老和尚,面貌清奇,白髯及胸,可不正是自家师父!当下笑逐颜开雀跃而起,一头扑将过去抱紧双臂,连声道:「师父,师父,徒儿想死你了,你可想徒儿么?」娇憨之态毕露,哪有平素半丝男儿影子。 玄真大师一手抚过她头顶,微微笑道:「乖徒儿,好徒……」话才开头嘎然而止,和蔼眼神顿化为两道如电凌芒直射在她脸上,沉声喝道:「你这徒儿恁是顽劣,为师之言全当作过耳旁风,眼下闯出大祸,你倒如何收场!」 想及先前心脏内腑似被人用手死死掐住,那一下痛得她生不如死,再看眼前师父难得如此严肃态度,天子神情一怔,心头泛凉,哪有话说。 「积瘀致疾,久而丧生,你研医十载,原该比谁都明白。 」玄真大师关怀则乱,痛心道:「木石小道虽误伤于你,那石窟火窑热毒便与寒冰掌抵触,你有奇玉护身, 原该安然无恙才对,却怎地糊涂至此,偏让热毒进了肺腑,更任其蔓延,可知如今二毒俱在你体内迂回不散,时长日久,为师也束手无策!」 冷热岂可并存,水火岂能相容,俱在人之体内,便如旗鼓相当两股力量在争强斗胜。 寒毒若赢,人即为热毒所噬;热毒若胜,人必为寒毒所侵;而要同时驱除二毒更不可能,毕竟世间谁人有本事同发寒热两种功力。 难自医却自知,虽早有心理准备,听师父说出口来,天子仍觉一盆冷水扑上头顶,瞬间凉透半身。 爱徒神戚戚沉默无语,作师父的又何忍苛责,缓和了语气复又和蔼道:「那萨满教丫头与为师也算有些师徒缘分,昔日为师确也想过救她,奈何心有余力不足,引以为憾,未料尔后龙岩石窟一行,你倒无意窥破机关,当时为师便猜得你二人定有缘分,难为你日后竟为那丫头险些丢了性命,如今至此,实也是为师之过。 」 「师父!」这番话听在耳中,直让天子心头五味杂陈,一时间恨不得全盘托出,哪又敢轻吐一字半句,惟有心慌意乱道:「都怪徒儿不是,您要揽在身上,岂非叫徒儿无地自容么。 」 玄真大师微一沉吟,捻须言道:「唯今之计,趁寒毒未及脏腑,且先逼出热毒,缓过一时再说。 」 天子心知肚明,热毒虽少有发作,稍有不慎,一次即可致命,寒毒频频发作,却是渐趋渐近,未到要命关头,不过若先逼出热毒,寒毒再无阻挡,势将冲破玄关,直冲内腑,到时经络僵硬,血液凝固,只怕死得更快,若侥幸逼在一处,倒有一线生望。 「我还有许多事情未做,岂可早死?」心头喃喃一句,突升万千感慨,天子呆立无语。 竟见犹豫不决,玄真大师奇道:「可是信不过为师?你食过什么灵丹妙药原该清楚,不然只怕为师也未敢轻易尝试。 」 天子自然清楚,元灵犀半盅仙血避不了巨蟒穷追搏击,却挡得住阴寒之毒侵腑入肺,只是凡事总有万一,眼下心愿难了,如何敢拼万一? 看她螓首低垂,愁眉深锁,不见昔日机灵俏皮,反增几分失落憔悴,玄真大师爱徒心切,大掌再抚上头顶,温和轻拍道:「好徒儿乖徒儿,为师知你受了许多委屈,少林便不能为你庇佑,但有为师在此,定为你担待作主。 」 耳听许久未闻的关怀之语,想及京城一趟来去匆匆,与生父一面难见也罢,偏连上柱清香也不可以,世间有谁与她一般,明明为人子女,却怕自家爹娘为人知晓的?自己身份非男非女,她不觉有多难过,异母兄弟视如眼钉,她亦无所谓,偏要她认娘不得祭父不能,更要将满腔情怀隐藏心底,何时才与人知?幸得有师有兄有姐妹友人,她何尝委屈;伤心无爹无娘有情人相伴无期,她确实委屈,再念及十数载师恩亲情转眼就要辜负,她满腹愧疚无处可泄,更是哭得委屈。 哀哀哭声真要泣血断肠,目观爱徒伤心绝望之悲恸,实是前所未有,玄真大师心头随之酸楚下,难免吓得一跳,忙加好言安慰。 天子却是摇头不听,「卟嗵」双膝着地,泪如泉涌道:「徒儿不孝,再不能侍奉终老,师父只当从未收过徒儿,就让徒儿自生自灭了罢。 」 玄真大师一惊道:「此话从何说起?!」 天子痛哭两声,抽噎道:「师父早说徒儿贵不可言,徒儿从来只当师父出自爱惜,何曾放在心上,谁料才回少林,就撞上寒家父女,可见命里注定,如今这个身份揭了开来,女儿家身份多半也瞒不住的,师父若不趁早决定,只怕少林迟早蒙羞。 」 「糊涂!」面现怒容,玄真大师沉声斥道:「光明磊落岂陷于人言可畏,为师收得女徒,怕谁闲言,昔日男儿装扮,仅为行途方便,何曾想过隐瞒,便少林难逾祖制,容你不下,为师自逐少林,又有何难。 」 「师父!」哭得险些说不出话来,天子前额着地猛磕几个响头,连连拜道:「师恩如山,徒儿本无以为报,若再阻恩师修行,枉为人徒,活来何用,如今徒儿身份两难,若不逐出师门,驱出少林,只怕皇帝眼中,少林难辞其咎,况我干娘多灾多病,还需师父一幛庇佑,再者徒儿身为人女,秦家奇冤不可不理,总之徒儿生死无谓,最怕祸及少林,师父真若疼惜徒儿,便应了徒儿所求,成全了罢!」 额头磕在青石地面咚咚作响,直叫玄真大师失了冷静,老泪纵横。 其实今日结果,也非在他意料之外,毕竟此等身份,万一帝王有心追究缘出少林,论其罪过,少林必然难脱干系,身为人师,他确已想到自逐少林,再去逍遥余生,但见爱徒哭声嚎啕,愧疚欲死之态,自己真要依了先前决定,岂非陷她于不仁不孝;但真若逐出师门,身为其师,又如何舍得! 倒抽口凉气,一代宗师长声叹息,大感为难,待扶爱徒起来,天子挣脱摇头,竟有不得答应决不起身之势!无奈再叹一口,玄真大师转为平静言道:「记得为师昔日四海云游,本来行在山道,若非一场突来风暴,为师又喜挺而走险,岂会转投山路,攀崖而上。 怎料未到崖头,天降娇儿,为师无巧不巧一把接住,你不哭不闹,反朝为师笑出声来,可知为师即时便抱了你走,过后才想你该有爹有娘。 糊涂至此,实因师徒缘分注定,无人可阻,如今驱出少林,为师忍痛可为,但弃师徒名份,万万不行,总之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你便生在帝王家,一样是为师最乖徒儿。 」 「师父……」一番话听得天子心颤动容,突又想及什么,神情一痛,全身虚脱般萎靡不振。 乍见神色怪异,玄真大师关怀欲问,天子双目紧紧一闭,旋又睁开,肃然言道:「多谢师父成全,佛祖在上,徒儿勿论成败,定洁身自好,不辱师门。 」 「好,好,好」连道三声好,玄真大师喜从衷来,老怀宽慰,一把扶将起来,朗声言道:「勿再多言,待为师为你打通经脉,逼出热毒,说甚成败,只要乖徒儿身康体健,为师便已心满意足。 」 一句话又让天子咎愧于心,除了连连点头,复又何言。 次日,玄真大师亲自出面,劳二卫暂歇三朝。 得见一代宗师尊容,二卫大感荣幸,岂会不应。 玄真大师也便放心救治爱徒,而为少分危险,方丈无因大师更主动相护,再加天子功力大胜从前,前后仅大半日,热毒即化为一口毒血冲喉而出。 调息片刻,放眼看清师父师兄满面关怀,天子惶愧交集,自责不已:「天子闯下大祸,反累师父师兄受苦,真是该死!」 道声佛号,无因大师言语不多,脸上宽慰之色,可见心切。 玄真大师宽怀之余,却仍有隐忧,肃色嘱道:「为师已将你体内寒毒逼至足底,切记不可妄动真力,不然冲破穴制,轻者残废,重则要命,假以时日,为师定为你研得根治之法,切记,切记。 」 「徒儿谨记。 」天子连声点头,无因大师突来插言道:「小师妹且在丹田试运一口真气。 」 才叮嘱决不可用又让一试,天子大不明白,但知方丈师兄从来言行如一,决无玩笑,当下毫不犹豫一口真气运起丹田,眼看将至足部,正想收是不收,那股真气竟随心念刹住流窜速度,再回至丹田稳住,奇妙之极,耐人寻味。 能令真气收放自如,自己哪来这般本事,这下张口结舌,好不诧异,却未待相询,一眼瞥见恩师白须白眉依旧,脸上却多了不少皱纹! 其实玄真大师年近八旬,全仗一身深厚功力养身护体,才使平素看来未过花甲,天子当初受传一成功力,已觉受益匪浅,正谓得者大幸,失者大损,而今再传天子近半功力,自然前后翻覆,一夕见老。 师恩重如山倒,岂是无以为报可说,如何不负教养,才为重要,天子有心言表其意,无奈胸口一阵压抑,竟然透不过气来,急切之下,惟有一滴晶莹泪珠滑下眼角。 三日匆匆而过。 三日时间内,劳智能等僧相助,天子重修了后山居所,屋前铺路设道,屋后除草种花,挪移了桌椅,新铺了暖床,乍眼一看,还真有几分桃源村景致,而论清静幽雅,尚比桃源村更胜一半。 这里焕然一新,那里早嘱凌九宵延山放话,道玄真大师俗家弟子有违师教,顽劣难驯,自此逐出山门,尔后生死祸福,皆与少林无干。 凌九宵吃惊之下,自然请过方丈才敢奉行,而经武当首徒之口宣出此事,直如平地惊雷,激起武林上下一片翻腾。 爱徒执着如此,玄真大师疼惜难当,当下闭关清修,不忍再见一面。 其后方丈无因大师欲要亲自送出山门,又遭天子所拒,道忤逆之徒,若劳方丈亲送,岂不前功尽弃。 「阿弥驮佛。 」轻宣一声佛号,无因大师合掌言道:「小师弟既有主见,老纳不便勉强,只为小师弟日日诵经念佛,保得一路平安,后福无穷。 」 「多谢方丈大师。 」一声小师弟道尽心意,天子无限感激,又免不了心头一阵酸楚。 绕过连绵石阶下得山来,转望叠覆重山,丛生密林,以前身在其中,浑不知天上人间,世道为何,此后悲悲喜喜,一身担待,倒不知是苦难多些,还是欢喜多些?毕恭毕敬磕罢三个响头,天子转身跃马,直上官道,再不留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天子走后七日,无仇方才携同杨柳母女返回少林山门。 惊闻小师妹自逐少林,无仇痛心之下,豁然大悟,言请方丈,剃度落发,烙印受戒。 但对师弟此举,无因大师却是言道:「师弟入门二十余载,剃度之期几番延误,该知尘缘未了,佛门难纳。 」 无仇并不反驳,惭愧道:「红尘之内,无尽诱惑,无仇确有过意乱心迷,也幸红尘一遭,大彻大悟,而今愿弃红尘,不怨不悔。 」 长眉微耸,无因大师仍是摇头道:「师尊有言在先,老纳岂敢妄为,且待出关之期,再请决定。 」 如此无仇再三恳求,也是无济于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可是做错甚事,才使师尊屡番犹豫,直至日后偶遇杨柳,未及问句安好,却得满面哀怨,声声指责:「你骗得我好苦!」 无仇惊讶莫名,又见凄然一笑,怒忿言道:「你原是少林出家弟子,怎地从未明说?!」 无仇茫然回道:「贫僧早归佛门,因故未曾剃度,少林上下尽知,何曾故意隐瞒。 」 兀地跨前一步,杨柳目光炯炯道:「你当真舍得去做和尚?」 被她看得一怔,无仇正色道:「贫僧皈依我佛,情愿心甘,哪来的舍不舍得。 」 全身气力瞬间抽尽,杨柳银牙一咬红唇,颤声问道:「那你可舍得我么?!」 无仇闻言惊愣,但若不信,眼前双眸水灵有神,紧紧盯在自己脸上,不松不放。 有情无情,他再是愚钝,也是一眼顿悟。 连抽几口凉气,稍为平静心情,无仇合掌慎色道:「杨姑娘厚爱,无仇,无仇……」心头明明想得言词,偏到嘴上,就是吞吞吐吐说不出来,手心更捏一把虚汗,年活三十载,从未觉得如此尴尬。 窘迫之态,杨柳看在眼中,心头骤多几分怜爱,禁不住片片柔情在胸口扩散开来,软声细语道:「记得当初你说天兄弟孽缘缠身,情关难过,今生婚姻无望,岂知虽受情关所困,天兄弟宁弃富贵,乐在其中,便真个婚姻无望,横竖爱过一场,且无悔无怨,前后你看在眼中,难不成就无半点心动么?」 她不提天子还好,一提天子,无仇好气好笑,又不便稍露口风,无奈叹道:「其实师弟与元姑娘情若姐弟,非如杨姑娘所想,贫僧也确非草木,不过动的是潽渡众生之心,生的是悲天悯人之情。 」 「你何苦自欺!」杨柳气苦道:「玄真大师再是方外高人,终须束缚于少林,又岂敢真教出家徒弟弃素沾荤?让你尝尽人间百味,便是要你知情识趣,有个回转余地,而今天兄弟江山不要,师门不顾,与元姑娘双宿双飞,何等惹人羡慕,你便不动心,该知烙顶剃度,顺其自然,刻意强求,后患无穷!」 「你确是看错了!」实感无可奈何,无仇自知人拙,再纠缠下去,难免被她套出话来,当即辞道:「杨姑娘若有需求,只管问过知客门僧,贫僧尚有早课,不敢有误,先行去了。 」话间不住直朝后退,话毕逃命般瞬间没了踪影。 以为言辞过露,少了女儿矜持,吓得他怕了自己,杨柳猝不及防下,后悔不迭,不由暗叹自己原与义妹一般所托非人,同样命薄命苦。 杨柳的确未免冲动,不过情动于衷,再有不妥,也是人之常理,可惜无仇一心向佛,情窍难开,浑不知人伦无常,男女因果,以至杨柳一腔真情付诸东流不说,反促使他为避情祸,向佛之心更急更甚。 而杨柳所说天子之事,无仇只当误会一场,半点未放心上,殊不知,眼下天子真真切切,正为元灵犀百转千徊,伤透脑筋! 原来天子一行三人才出关过张家口踏足草原,即被曾匆匆会过一面的淳于谨挡马拦住。 初见是他,天子微感诧异,诧异未消,又听他直朝二卫言道:「前途不远,自有谨某护送,二位且回圣命,一切自有谨某担待。 」 二卫对望一眼,略有犹豫,不过终慑于尚书大人威严,还是无奈应了。 待二卫拍马一走,淳于谨即要天子随他同行,天子对他总有莫名戒意,最好两无瓜葛,当下回道:「待罪之身,又负一干人命,轻易随行,只怕后果难以担待。 」 淳于谨一双神光逼视在她脸上,言道:「圣上一言九鼎,要人性命岂须等到现在,你已误过一回归期,江山日改虽无所谓,丧亲之痛该不好受,而今再误一回,只怕痛彻心肺之余,要后悔终生。 」 不明他何出此言,但观之颜色,实非危言耸听之辈,再加区区一语,竟道破她大半心思,天子戒意更深,却又不由问道:「倒是究竟要去哪里?」 「萨满教。 」淳于谨毫不隐瞒,一口言道:「你去是不去?」 悚然一惊,天子暗道:「既出此言,我与灵犀生情,他多半是知道的了,那我女儿身份,难道瑶琴真未吐露半句?」对他几分忌讳,实因瑶琴是他师妹,免不得猜测会暴露她身份,如未暴露当然最好,不过执意要她萨满教一行,究竟为何?最为重要是元灵犀曾有一言,道他回归之日,即是萨满教教灭之时,既有心灭教,多她一个护教帮手,岂非一大累赘? 正思不得其解,脑中灵光一闪,豁然悟道:「他何曾想过灭教,原是要借我双手,一举篡教啊!」想成化皇帝为保民心不失,宁受腹背之刺,也要放其生路,淳于谨有意篡教,定不敢有损教徒,而淳于勉力当初原本马到功成,偏输在一句天经地义,如今握住把柄,正好还以颜色,栽一个兼守自盗,不守清规的罪名,让元灵犀母 女顿失民心。 到时教主失德,教众必乱,便不能一朝夺势,也再无威信服众,蓄谋已久的教主之位,勿须一兵一卒,自然手到擒来。 深知这一趟表面看似通透,实则内里更有乾坤,稍为不慎,真正教灭人亡,不是玩笑,天子心头几番盘算,不敢轻易答应。 那淳于谨何等江湖经验,见其神色踌躇,郎声一笑道:「今朝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何苦多事犹豫。 」 眉头一蹙,天子开门见山道:「我去如何,不去又如何?」 眉梢一轩,淳于谨直截了当道:「明日辰时,萨满教法坛受戒,元灵犀接掌教位,管得如何,你也非去不可!」 法坛受戒,接掌教位。 一言在天子脑中徊旋,耳过处嗡嗡作响,表面却只微微一震,即复平静道:「什么非去不可,我天子已受尽无奈,从今尔后,谁也勉强不得!」 常道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觉着眼前神色表情似与以往有所不同,仔细观之,又说不上异在何处,倒使淳于谨一时失了稳重,带了三分不为自知的急切道:「你与她有情有义,难道也是出于无奈不成?!」 锐利目光瞥过去看他一眼,天子一声哂笑道:「我与她有情有义尚且不慌,你与她积怨难消,倒发的哪门子急来?」 明明一语道破心思,以为淳于谨必然反驳,岂知黯然一叹,直率言道:「一朝受戒,寂寞终生,感同身受,如何不急。 她当我夺教篡位也罢,手狠心辣也好,总之这至尊教位,便真个顺应天命,但有我淳于谨在世一日,也万万不许她坐得。 」 几句话说来不徐不疾,直如平常与友人闲聊般轻松淡然,听在天子耳中,却无疑当头棒喝。 怔怔瞪望他半晌,神情似惶还愧,唇边欲言又止,兀地难以自抑,仰天一声破嗓高啸,转头朗声言道:「罢了,罢了,既已无可收拾,何不孤注一掷,这一趟便真是火海刀山,我也万万去得!」 「好!果然未负九五之相,帝王之尊,大丈夫原该言而有信,更应率性而为。 」淳于谨破口一声大赞。 观他双目清亮有神,脸上乍喜之色更难伪装,再思言行,横看竖看,怎么也不似暗藏心机奸险恶徒,天子苦笑之下不免暗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一趟我也懒管是福是祸,倒有心看看你究竟是个伪善君子,还是假装小人。 」 之后二人果真跃马并骑,直往北方草原尽头而去。 约莫好几个时辰,来到一处孤岭绝壁,上前居高临下一看,边缘大片苔痕遍布,与地面相距几十余丈,深不及桃源村悬崖,险不过虎头岭峭壁,原该能走,可惜壁端数道四五尺宽石槽,股股清泉延槽而下,又溅过石壁飞泻而落,实在有碍攀岩。 正思忖间,但见那淳于谨直从马背纵身前扑,身躯凌空连翻两轮,并在壁石间点足借力,待逼近石槽之际,竟踏足石槽,顺势滑下,足过处激起几缕水线跳雪喷珠般溅在崖壁,叮咚作响,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煞是好听。 看他潇潇洒洒如履平地,天子下马遣火儿自去,自己安全为上,扯过一条粗逾人指山藤权作护手,脚踏石槽边缘,缓慢滑到底端。 确实十分安全了,奈何速度不快,以使无数水珠飞起,溅湿大半衣襟,落地时更被润滑青苔险绊一跤,虽机灵稳住,衣摆却已脏透,色彩斑斓之绚丽好看,倒与淳于谨那跳雪喷珠之清脆好听相得益彰。 再走过一段曲折循环路径,即见好大一片广阔坚坪,前方一座大庙赫然在目。 此庙灰瓦泥砖,本与普通庙宇无二,不过殿高十丈,四群院落,八角相连,规模之宏大,气势之非凡,实在前所未见。 二人直上殿廊到至殿门,淳于谨并不敲门征询,随手推开。 此际殿外才现曙光,殿内佛灯高燃,昏黄光线照映正厅,佛祖庄严肃穆,四大菩萨、十八罗汉左右相侍,伴那浮散鼻端的淡淡檀香味道,顿感一股出奇宁静祥和气氛。 正奇怪前后不见半个人影,但听淳于谨扬声喝道:「客来远方,置之不理,岂是圣教待客之道。 」 一语方了,两道人影鬼魅幽灵般忽闪殿内,素服青衣,头顶束髻,却是两个样貌普通的四旬妇人。 一妇人目光浅浅掠过二人,温和应道:「若真是客,岂敢怠慢,南厢早备香茶,远客老马识途,还请自便。 」 淳于谨充耳未闻,上前一步不容拒绝道:「速报你家少主,有故人自少林远道而来,望请一晤。 」 妇人神情一顿,仍是温和回道:「教主早有喻示,来客一概不见,确有要事,且请等过明日。 」 「既然如此……」淳于谨缓一点头,忽地两道眸光激射,朗声喝道:「便拆了这庙堂,看你见是不见!」话音刚落,左掌猛劈而出,一股回旋掌劲绕过妇人身侧,啸然逼向正位佛相。 两妇人吃得一惊,各劈一掌斜截掌势,未料两股劲力才淳于谨掌力相撞,竟化为虚无,当下大惊失色,要想收势转护佛像,已是再来不及。 天子本与佛相咫尺距离,自然纵身横跃半步,扬掌便挡,也正在此时,另一股劲风猝然袭到,与天子掌劲携手同至,双双撞上淳于谨掌力,「砰」一声巨响,化解开来。 「淳于兄三思后行,妄拆庙堂,小心报应不爽!」未及细看来者,天子忙声劝道,心头暗责你这人说变就变,脾性异于常人也罢,过激过头可不大好。 岂知淳于谨听而不闻,十指疾伸,横空一抓,左侧笑罗汉像被他连身拔起,随即脱手一甩,落在地面,瞬时粉碎。 「狂徒大胆!」两妇人气急交加,明知不敌,仍然左右振臂而上,扬掌便劈。 却听前后两声闷哼,未见淳于谨如何出手,两妇人已斜身飞出,摔落地面。 想是淳于谨手下留了情,两妇人身沾地面即弹身而起,除了呼吸急促,并未多受损伤。 「可惜,可惜。 」先前来者原是个清瘦长者,此际叹息一口,沉声言道:「淳于谨,你当真要与我教为敌么?」 淳于谨仰脸一阵哈哈长笑道:「谨某未带一兵一卒,何曾有心为敌,不过与你家少主几载相交,如今但求一面却是不能,意冷心灰,难免出此下策,多有得罪,还望蒲长老莫怪。 」 听他笑声朗朗,语意祥和,实则笑不由心,语气尖锐,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天子冷然再劝道:「你毁她庙堂,无疑断她臂膀,执意妄为,小心后悔莫及。 」 「你处处阻拦,只怕后悔莫及是你!」淳于谨拂袖薄怒道。 话虽如此,却果真收敛气焰,未再冲动。 自己片言一语,淳于谨奉如神旨,倒让天子放心之余,骤生几分复杂情绪。 那蒲长老见有人一言劝之,亦生好奇,转朝天子一番打量,捻须问道:「未敢请教这位少侠名号?」 淳于谨夺口截道:「他便是少林玄真大师俗家幼徒,至于姓甚名谁,请过你家少主,自然一清二楚。 」 蒲长老闻言,面色微变道:「竟是玄真大师高足,敝教教主久闻其名,早欲一见,当面道谢救命之恩。 」 天子抱掌回道:「天子不敢,实是元姑娘宅心仁厚,命不该绝,天子有幸略尽绵力,举手之劳而已。 」 「少侠过谦了。 」蒲长老亦抱拳敬道:「未想少侠年纪轻轻,已有尊师风范,真可喜可贺。 」 「长老言重了!」实对这些无谓客套厌烦至极,天子仍强带笑脸,加以配合。 如此自甘委屈,虚假几分,确是半部《女儿经》没有白抄,再加天生本质有秦皇后三分遗传,以至时而男子般羁傲不逊,时而女儿般雅致温婉,个性之极端,往往自己也察觉不得,既无觉察,也便无从改之了。 二人你言我语,客套到底,淳于谨那里岂忍得住,兀自一声冷哼,人跃三尺,身纵两丈,未及眨眼,已飙至内殿。 蒲长老忙起直追,天子拔足欲跟,被两妇人纵身拦住,喝道:「尔等狂徒,我教圣地岂可乱闯!」天子作势欲停,岂知虚晃一招,钻个空头,直从妇人身侧掠过。 两妇人初时以为果真听话,又见模样讨喜,难免放松警惕,待见突穿而过,要拦已是不及,眼睁睁望其背影,跺脚连呼上当! 天子不紧不慢跟随蒲长老左右穿梭连过四重大殿,追到一处宽敞圣地,但见一群人三三五五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似在议论什么?天子抬眼看去,但见地界正中一尊弥勒卧佛巍然耸立,颇具气势,而那淳于谨立在佛像身前,威风凛凛之态,看似要发号施令。 如此境况,蒲长老也突然止了脚步,此处该是继任教主受戒之地了。 曾 记元灵犀早前讲过,萨满教除却教主与长老,其他皆是教民,长老足二十人,分管所属,各有所司,彼此地位相当,一向互不干扰,仅凭大长老一令支使派遣,仅对教主法喻奉若神旨,而教主之位从来由长老中筛选,他人本无机会,以至每到继任选举之时,总免不得有长老耍些小人心机,来个不择手段,却往往两败俱伤,仍难觅大好人才,直至最后,为避灾祸,半数长老干脆再不参与决选,更不亲临开祭,总之管你选出教主是龙也好,是虫也罢,皆遵循法令,终生不悔。 眼下观之,二十位长老无一或缺,想必早已笃定人选,无有纷争,自然尽皆参与,只是阔大圣地,竟不见半个教中弟子,再是简而为上,也未免太迫不及待,猜得不错,多半是教主遇了甚事,慌不择期,要专权独断,扭转乾坤! 「元灵犀凡心难消,尘缘难舍,实难当教主之位,尔等有眼无珠,亵渎佛祖,必遭天谴!」淳于谨并非发号施令,却是一语激起千层浪,瞬时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蒲长老气急上前,怒容斥道:「淳于谨,你究竟所为何来?!」 淳于谨纵声言道:「所为何来稍逊便知,如今教中长老尽皆在此,再不通传,怕你无力担承后果。 」 「好个无耻狂徒,既知教中长老皆在,又岂容你放肆!」一中年美妇断喝一声,顺势遥空劈出一掌,一股劲风起处,直朝淳于谨当胸击去。 淳于谨犹如未见,仅扬左手在胸口有意无意轻轻一弹,便自轻描淡写卸去那股强猛劲风,中年美妇大吃一惊,欲再放足十成功力,身旁一老者沉声止道:「既是淳于谨,我等岂是对手,再者只可驱逐不可轻伤,只怕今日难免一劫。 」 天子听得清楚,暗自道:「是了,淳于谨年纪不大已拜朝称相,定然处心积虑费过好大功夫的,萨满教再是超然世外,终是汉人眼中异族邪教,便有胆与中原武林一决高下,又岂敢妄杀这万人之上,成朝廷祸患。 」正思至此,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高宣:「恭迎教主!」 话声一落,即见一神情颇为高傲,身着素白长衫,头顶束一道髻的四旬美妇自后侧内殿迈出,缓步行来。 看她身后跟着一七旬长者,还有红绡三女目不敢斜视,天子谨随众人低眉垂首,肃然相迎,仅淳于谨手负背后,漠然置之。 近至丈余,元教主但朝淳于谨淡望一眼,不徐不疾道:「多年不见,未知你父子可还安好?」 淳于谨本待不理,略一迟疑,沉声回道:「烦劳教主关怀,谨某倒还不错,可惜家父奇冤难平,郁郁不快,短短几年,已是老得不少。 」 元教主微微一笑,竟似绽开一朵春花,刹那年轻几分,但听她温婉言道:「想必心中有愧,才惹不快,早知修心养性,自然不易见老。 」 淳于谨不怒反笑道:「今朝有望沉冤得雪,可谓老天开眼,便多受教主几句发泄谩骂,又有何妨。 」 一句毫不留情暗损教主为无知泼妇,众长老皆现怒容,偏是碍他身份,又访圣地动武不祥,惟有忍了又忍。 淳于谨确也只为目的而来,无意肆意取闹,见好即收道: 「谨某今到贵教,早在众长老意料之中,真若动起手来,少不得一场血光灾劫,谨某识得时务,无谓自找麻烦,而今只为一言提醒,还望众长老明察秋毫,切勿中人心机,有辱圣教。 」 「你父子早非我教中人,我教中事,又岂容外人口舌!」一长老愤而言道,双手早握成拳,只待教主一声令下,便首当其冲。 双目凝光直朝众长老一扫而过,淳于谨语声不轻不重道:「谨某有话在先,只为一言提醒而来,我父之事早成过往,此后概不再提。 」众长老触他目光,无不暗吃一惊,想他昔日不过少年,已使一教损兵折将,人仰马翻,那时也是这般眼神,更丢下一句狂言,直让人几载难得安宁,非是有谁贪生怕死,只是那一股恨意太深太浓,似要血洗怨忿,不计玉石俱焚! 元教主那里兀地言道:「不提过往,那是最好,今日本教开坛受戒,本不该待见外人,只为不误时辰,暂不驱逐,但若刻意生事,众家长老该当其职,不容推卸。 」 「谨遵教主圣喻。 」众长老齐声应道。 自鼻中重重哼了一声,淳于谨道:「谨某实在好奇,倒不知哪家长老出类拔萃,竟担得一教重任。 」 蒲长老冷言道:「淳于公子何必明知故问。 」 淳于谨沉声道:「少主的确神仙化人,可惜凡心未消,无意向佛,教主迫不及待,执意妄为,究竟有何目的,怕为人知?」 「淳于谨,你再口不择言,休怪本座无礼!」蒲长老须眉怒张,一掌举在胸前,暗聚功力,侍机待发。 淳于谨轩眉大笑两声,倏地横手一指道:「元灵犀与少林玄真门下幼徒生情,而今人证已在,倒看尔等如何抵赖!」 众人闻言皆惊,无不循他手势望将过去。 只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朝自己射将过来,天子未及反应,眼前一花,一股破空劲风袭上右臂,她想也不想横臂疾翻,一式少林长拳中的「闭门推月」,不仅避开来势,反将来人击退半步。 淳于谨本欲拉其一把近至身前,未料手才动,一股莫名掌劲反噬过来,明明被自己轻易化解了,却又莫名倒退了半步,心下难免一惊,仔细看去,天子仍是一幅无知模样,以为不过巧合,遂言道:「你畏畏缩缩作甚,快来随我见过教主。 」 众人先前注意力皆贯注于淳于谨,何曾想过还有外人,这一打量,年纪轻轻,确是'幼徒',样貌固然清奇,打扮却好生狼狈,不过那区区一式少林长拳竟被使得变化莫测,还将淳于谨也逼退半步,确是难得人才,不枉一代宗师高徒。 红绡三女那里面面相觑一眼,未敢多动神色,身旁七旬老者兀地冷哼一声,眼神过处,似对红绡三女极为不满。 天子这里果循淳于谨之言自后迈出,行到元教主身前丈余,抱掌恭敬道:「天子见过教主。 」 元教主微微点头,神色平和道:「仙山半日游,天降麒麟儿。 昔日为中原武林津津乐道,今朝一见,果非虚言,未知尊师身康体健,可还安好?」比之先前对淳于父子一句问候,这才是真心实意,出自肺腑。 提及恩师,天子免不得心头一阵酸楚,正了正脸色待要答话,淳于谨已夺口言道:「爱徒与魔教女儿私交,终被少林窥破,逐出山门,身为其师,少不得闭门思过,如何会好。 」 此话一出,元教主再是冷静自持,也不由暗地一震。 天子心下道你个淳于谨果然奸滑,明知我为甚自逐,竟给另加了重罪,若累了我师父贤名,我可决不与你罢休!奈何此时解释不得,惟有暂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但观众人神色,淳于谨及时续道:「元灵犀早有顽疾,乃为玄真高徒所救,众长老尽皆知晓,然二人朝夕生情,尔后情丝难断,少林从头到尾清楚明白,众家长老却是蒙在了鼓里。 」 恰在此时,佛堂钟楼兀地传来三声钟响,紧急又是「咚,咚」两声鼓鸣。 待钟声渐过,鸣鼓音消,一道绚丽白光缓缓掠来,穿过众人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天子身侧。 「怎地每次见你,总是这般狼狈模样。 」柔和声音吐玉吞珠诉在耳畔,心知她后面不便出口的一句定是不像个女儿家,天子沉声回道:「我就喜欢总是这般模样,不用你管。 」 元灵犀不愠不火,仍是柔声言道:「你莫要生气,以前是我对你不起,眼下你来得正好,事已至此,便与他们说个清楚明白罢。 」 暗道你我真敢说个清楚明白么?天子黯然苦笑一声,未作回应。 二人不轻不重一句对话,可谓举座皆惊,俱道淳于谨所言当真不虚,原来二人确有私情,而未来教主满目温情更是前所未见,当下纷声四起,亦不免有人自认天赠良机,暗生窃喜。 其实最为吃惊者,该莫过于淳于谨,不过此际却面色如常,倒未见异样,反而嘴角含笑,上前拢手道:「元师妹,可还记得谨师兄么?」 元灵犀妙目凝光,注定淳于谨微微点头道:「谨师兄,你果然还是来了。 」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又似突然下定什么决心,兀地两道目光深邃如电与她对视,缓缓言道:「今日乍到,仅为元师妹道声祝贺,决无他意,未知……」 「我不做教主了。 」元灵犀摇头截道。 众皆哗然,纷声一时又起,暗观教主神色,却似无动于衷。 淳于谨更难置信,竟脱口惊道:「你不做教主了?!」 「师兄,你真枉作小人了!」众说纷纭中,突一声清脆悦耳伴随声声叮噹脆响传将过来,众人齐齐转首望去,却是一娇美女子,着一身淡红罗装,那声声脆响原是她腰间一对大小环佩随她行走而相互撞击所发,真个罗绡垂薄雾,环佩响轻风,让人不由心怡神旷,暗里一赞。 而乍观少女容貌,天子那里忍不住红了俏脸,原来那少女并非别人,正是往昔旧识瑶琴。 回想过往一遭,虽然都是不问自取,无疑盗贼,但一事归于一事,自己始终作了小人,对她不起,过后也未有机会表个歉意,这一再见,自然难免羞愧脸红。 忐忑间,微一抬头,恰对上瑶琴眼神,见她双目一亮,应是还记得她这半个知音,不过其中轻蔑之色也十分明显,倒让天子脸红之余未免 一怔,忙撇开头去。 「见过教主。 」瑶琴笑脸盈盈直朝元教主见礼,元教主微一皱眉,一长老凛声喝道:「便是敝教今日大开方便之门,闲杂人等皆可入内,又岂容你等叛逆之徒登堂入室,来人……」 「杜长老何苦无事找事!」淳于谨沉声截道:「谨某也不再瞒,今日说明白了实为一人而来,若得满意结果,谨某立时便走,昔日一言尔等可当谨某不过戏耍一句,但若不得所愿,便玉石俱焚,谨某又有何惧!」 淳于谨确是存心只为元灵犀而来!想他与元灵犀算得竹马青梅,以他了解,元灵犀继任教主尊位,乃出自心甘情愿,决不会有半丝勉强,曾为此桩大事,他不知费过多少心思,还是苦无借口劝阻,无奈之下,惟有病急乱投医,采取下策,毁了她名声,坏了她名节,污她与那所谓救命恩人有染,这守佛重道的至尊教主之位,自然再轮不到她坐。 岂料千算万算,难料一着,但观眼前二人无语胜有声之情态,何止有染,分明深情!自己此番无疑是多此一举,确符师妹所言,乃枉作小人也! 淳于谨这话听在众人耳中无不怒其嚣张狂妄,但对于天子,竟是浑身一震,心头更阵阵发寒。 觉着她颇有异样,元灵犀暗地与她挨近一些,借罗袖遮挡,伸手握住她左手,并在她掌心轻轻一捏。 天子遭遇朝夕骤变,几日间似再没了亲人,情绪大起大落,竟生一切皆空,万物云烟之感,再见元灵犀时,受淳于谨连番霸人气势所激,更觉虚无飘渺,万不可能。 颓废若此,以至少言寡语,冷言相向,只道断不得也须得断了,忘不了也非得忘了,彼此少了纠缠,以后如何,便也少些为难。 岂料元灵犀这轻轻一触,却似在她胸口重重一击!当下思潮翻涌,柔情满怀,几日遭遇顿不复记忆,反增无限勇气激溢全身,浑不自觉将那温软紧紧握在掌心,再也舍不得断来舍不得忘,眼中更无那淳于谨的存在! 她前后截然不同两番心境,看似突兀,非为情所缚者,如何能懂。 二人心意相通,一切无甚所谓,神情自然变得平静异常,但观场内众人,却是剑拔弩张,大战即发。 「淳于公子若执意妄为,敝教又何惧奉陪,今日倒要看可有人坏得敝教大事。 」元教主眉头微轩,缓而言道。 前一句未使淳于谨有动声色,后一句话才落口,西殿方向乍起一阵喧哗,由远而近。 众人望将过去,即见十数道人影疾闪掠来。 前面数人一入视线,天子一眼认得,乃是「不夜城」左右护法阴正.阳复,及四个灰衣汉子;而其后五六人紧紧追赶,打扮应是萨满教弟子。 果然,阴正.阳复才刚停步,其后几人即面对元教主四肢着地,诚惶诚恐道:「有人私闯教门,我等拦他不住,疏忽之罪,愿领教主责罚。 」 摆手遣退几人,元教主直视左右护法,发话说道:「既有约定互不相犯,今日私闯敝教,所为何来?」 二人并不理会,径朝元灵犀恭敬礼道:「阴正,阳复,见过少城主。 」 元灵犀大皱眉头:「二位护法勀守不夜城,怎会突然来到此处?!」 天子冷笑插口道:「难为淳于公子用心良苦啊。 」 这话意指乃淳于谨传讯,众长老心知肚明,齐生戒备。 淳于谨不置可否,一句不回。 天子有意再道:「但不知淳于公子此番作为,是真为木不能成舟,还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指名道姓,存心污蔑,淳于谨仍沉默不语,只面上不屑鄙夷之色分外明显。 而天子故意激怒,实为有意试探。 她那「太子」身份,淳于谨必不敢轻易泄漏,不然妖言或众之罪,便贵为中书丞相,也难担罪责,但她女儿身份一旦泄露,对淳于谨绝对有利无害,偏从认识至今,言行举止间皆未露半点清楚明白的痕迹,便顾忌此行目的,也毋须如此委屈,仔细思来,该是茫然不知,但瑶琴亲疏不分悉心隐瞒,倒为何故? 偏在此际,又是一声钟响,元教主身后一直未曾开口的七旬长者倏然沉声言道:「吉时将过,须记朝令夕改,夜长梦多!」 元教主神情一凛,正要说话,阳复跨前一步,厉声言道:「教主私传教位,已属不周,再若妄为,不夜城上下定不甘休!」 元教主冷然道:「慢说这是敝教中事,旁人难管,便为她是我亲生女儿,作娘的如何安排,还须问过外人么?」 阴正低沉坚决道:「尸骨虽寒,言犹在耳,我等身为左右护法,城主临终嘱咐,万不敢忘!」 脸色微微一变,瞬间又恢复原有神情,元教主毅然言道:「总之我意已决,谁来拦阻,便是与敝教为敌!」转首呼喝一声:「来人」,后殿十数道人影齐刷刷飞出,分列两排,静候明令。 阳复眉尖一耸,脸上杀气腾腾道:「元教主,当着以为我城中无人么!」 一见不好,元灵犀暗叹一口,纵声言道:「你们莫要再争,我既不做教主,也不做城主的。 」 阴正一怔,脱口言道:「少城主何出此言?!」 元灵犀神色一凛,毅然决然道:「既无两全其美,便让灵犀忤逆到底罢!」言罢伸手怀中一探,取出天罡圈置于卧佛掌心,转朝天子再微微摊开右手。 天子心领神会,默然将一直小心藏置的碧玉斑指交还与她。 左右护法眼见于此,对望一眼,顿有所悟。 「规矩由人定,亦可由人改,今日便代城主委屈左护法阴正暂替城主之位,待回不夜城重聚城民,共选贤能,望以仁爱为重,莫使武力称强。 」元灵犀语含双关,几句言罢,竖指轻轻一弹,碧玉斑指凌空飞出,恰落在阴正袖口。 阴正目瞪口呆,拾起碧玉斑指仍难置信,怔愣片刻待要力拒,元灵犀已然又言道:「你阴家世代侍守不夜城,劳苦功高,本该受之无愧,况是暂代其位,若城民选得贤能,即交出城主信物,不得有违!」 「少城主何苦如此!」阳复脸色大不好看,沉声言道。 「老城主子女无能,岂堪得护城重任。 」元灵犀无暇多言,一语概之。 「谁敢妄责城主子女无能?!」阳复失了常态,兀一声怒吼道。 元灵犀莫名其妙望他一眼,道:「自然是我说的。 」 耳听周围一片窃语,自知无礼失态,阳复胀红了脸,却未表达任何歉意,只拱手道:「若让城民择选,终是众口难调,还望……。 」 「不必多说。 」元灵犀冷然截道:「萨满教不喜外人,你等清点人马,尽速离开了。 」 心知无可改变,左右护法无奈拱手作揖,转身而去。 如此结果,虽不能两全其美,倒可解燃眉之急,偏是元教主不松不放,一声喝道:「我教弟子听令,闲杂人等,驱出教门!」元教主突地一声令下,两列人影倏闪,迅至场中,直将淳于谨师兄妹二人团团围住。 淳于谨双眉一挑,两眼怒光迸射,凛声道:「且看尔等可有本事!」话音落处,单手甫伸,只听「砰砰」连声,数名弟子飞出丈外,再爬不起来。 几长老对视一眼,哪管以众凌寡,惹人耻笑,同时几声暴喝,提掌挥拳,便朝淳于谨身上四大穴位直劈。 未想才刚近至身前,一道掌劲横空截过,瞬间功夫化解开来。 几长老心惊望去,却是元灵犀翩翩挡在眼前,未理会几位长老,径朝淳于谨言道:「谨师兄让路之恩,容灵犀日后再报,今朝事关重大,望师兄再让一回,莫使灵犀为难。 」 怔怔望她面容,淳于谨答非所求道:「元师妹,你是当真不做教主了么?」 元灵犀一愣回道:「自然是不做的。 」 似聆仙音,淳于谨满面生光,咧嘴便笑,竟与先前嚣张霸气迥然大异。 瑶琴始终未曾再开过口,此时芙蓉脸上乍现一丝黯然之色,却又迅速投与天子一个别具深意眼神,嘴角犹露一缕淡淡笑容。 前后两眼是看得天子忐忑不安,心头「砰砰」乱跳,认真算来,如今这世上,对她复杂身份最为清楚的,除却师父师兄与元灵犀,就当属这瑶琴了!不过再是心慌,那一丝黯然仍是未能逃过她锐利目光。 这种黯然神色,她以前不懂不屑,如今可大知特知,那是欲说还休的情怀,难以启齿的伤感,非是面对意中人,心头痛,如她那般心高气盛的女子,便是一丝涉情的黯然伤神,也绝不会绽露在脸上的。 淳于师兄妹一走,几弟子毫不犹豫,即朝天子发招!天子那里险中回神,突地弯腰捧腹,骤呼一声:「哎喲!」一头栽倒在地!哪来如此窝囊,几弟子面面相觑一眼,未知真假,要探身去看,被元灵犀掠来一掌拂开,且惊道:「你们伤了她么?!」 有感怒意,几弟子顿时白了脸,伏地待要回话,那七旬长者重重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元教主望住女儿,摇头叹道:「你怎会变得如此,太让为娘失望。 」 检视天子无痕无伤,元灵犀正自宽心,却听此言,神情一黯,咬唇不语。 蒲长老眼见不忍,上前圆场劝道:「吉时虽过,还可另择他日,今朝幸得少主驱逐恶人,得解我教大患,教主原该欢喜,何必见气。 」 倒未料淳于谨如此轻易放过,未能重现昔日恶行,总算老天有眼,不过偏让女儿开了情窍,蒙了心智,前后判若两人。 此得失之间,孰轻孰重,倒让元教主庆幸之余,如何欢喜? 午时艳阳高照,一番闹腾,竟足有半日。 开坛受戒不成,教中长老再忌教主威严,仍不免私下议论几句,而元灵犀为防露迹,执意将天子扶至内殿休养,更惹来无数侧目。 有心人皆暗道自己大有机会,急在教主跟前请辞,回去管地闭门练功,静待下一个吉日良时,彼此再分高低! 元灵犀扶了天子进到内殿一间偏房,红绡三女随后而至,小心禀道:「教主有请少主过殿叙话。 」 但望身边天子,元灵犀略有犹豫,岂想天子猛一把挣脱,精神抖擞道:「去罢去罢,我好得很来。 」 「你没事么?」哪知有诈,元灵犀又惊又喜。 红绡三女早看得真切,碧玉冷声嘲道:「还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 暗道幸而不是男儿丈夫,天子戏谑道:「我若出手,一掌必定打死一片,万一收势不住,伤及贵教若干英雄,总是不好。 」 「打死一片螥蝇蛾子倒是真的!」碧玉自然而然一句接口,即觉不妥,撇头果见天子似笑非笑,只气得跺足恨道:「只管乐罢,好戏还在后头!」 天子充耳不闻,只与元灵犀对视一眼,眼波流转处,情思浮动,默契顿生。 漫漫人生本就是戏,才使两个女儿相遇相知,相爱相契,而今是该经历的正在经历,且看幕落曲终时,究竟是个怎样的结果罢! 元灵犀前脚刚走,碧玉便朝天子厉声喝道:「你若知情识趣,趁早离开了,再若纠缠下去,绝无好下场的。 」 天子凝注三人一眼,缓缓摇头道:「你们还不明白?如今我已不是我,她已不是她,莫说让我及时离开,便立马将我碎尸万段了,也是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 红绡三女虽不懂情,但思前后,亦知只有两心如一了,方才一个愿意独自去见教主,一个安心等待少主回来。 事已至此,确是变无可变,可笑自己三人日防夜防,更不惜对自家结义兄弟冷面相对,恶语相向,到头来,终未防住这情窦初开,无所畏惧。 心下俱感失落忧虑之余,红绡幽幽叹息一口道:「其实你为少主续得长命,已算圣教不幸中之大幸,我等原不该奢求太多的。 」 天子却是奇道:「教主身康体健,精神大好,何必急在一时卸任教主之位?」 绿魄一向最少说话,此际禁不住开口道:「历来教主续选,皆凭武力取胜,以全护教重责,而教主早为少主功力尽失,二十载来,虽得无数教民拥戴,仍有长老背后非议,以至便知少主命不久长,教主还是默许拜了尹老祖为师,后来幸得你千里续命,本以为老天有眼,不使圣教再生争端,又岂料有此一遭,眼下几位长老纷纷告辞,分明回去悉心准备,一场血战避无可避,最后胜出也不知是哪家小人,总之不论结果,教民必然又是几年难得安稳。 」 听她一口气说了一堆,天子心知新官上任,皆有三把旺火,而萨满教礼佛向道,求的本就是个「静」字,所以这三把火不论怎样烧,对教民来说,都是搅扰,况且各家长老地位相当,武功同出一脉,便是一个勤奋些,一个懒惰些,一时半刻也绝难分高下,最后定有人如淳于勉力般不择手段求个结果。 元灵犀先前一句「以仁爱为重,莫使武力称强」实有无限感触,奈何祖制早定,难加篡改,又不似不夜城地窄人稀,一朝变改,也影响不大。 时近黄昏,红绡三女威逼不成,善诱未果,悻悻而归,天子跟至门口凝神张望一阵,不见元灵犀踪影,却看周围楼阁交错,奇廊纵横,淡淡数来,竟有不下百间庙堂,一吐舌忙缩回头去,盘腿托腮坐在通风窗口,似在静心等待,又似在冥思苦想。 又一阵似乎听得稀疏脚步声,回过神来侧耳细听,偏又安静如常,但观天色渐暗,正自泄气不已,双目兀地一暗,已被人自背后轻轻蒙住,想也不想回过身去一把搂定,瞬时口鼻五官尽是熟悉馨香,激动难抑下,禁不住眼眶发热,竟似要掉下泪来。 同是相思满怀,别情待叙,便目前不是时候,谁又忍得住情动于衷。 不过片刻温存,已是好大安慰,彼此缓缓分开身来,但见元灵犀脸上泪痕未干,天子又不免心头一痛,温言款语道:「此事还有转机,你莫要灰心。 」 元灵犀摇头道:「我娘已从碧玉口中知晓你前朝太子身份,如今连你我两家早有世仇的话也说了出来,还会有什么转机?」 天子闻言感慨道:「哪是世仇,分明是宿缘,其实我本来要直去呼伦贝尔城觅个安身之处,待等一年半载风平浪静,才回中原,何曾想过被淳于谨半途拦截,又将我送到你身边,我先前也有意冷心灰,怎知再见到你,又有浑身勇气了。 」 元灵犀叹道:「自你我分手回到教中,我娘不知可是听了风言风语,执意要我立即继任教主之位。 我先前确也是犹豫难决,不敢有违我娘寄托,但见红绡三个丫头突然回来,一问究竟,却是将你丢在了龙潭虎穴,我一急之下,倒添了勇气与我娘说个明白清楚,虽还是有所隐瞒,也使我娘气得不轻,如今纵有转机,不得我娘原谅,终是不能安心。 」 拉她重又坐回窗台,天子握紧她手道:「事已至此,你便答应做回教主,亦再难服众,你娘若真只为教民着想,由她执掌到底,才是最好。 」 元灵犀又自摇头道:「你最清楚我病因,原该了解我娘武功早失,这几年如非有我这大长老徒弟,只怕真正怕她敬她的长老并无几个,我若做回教主,确难服众,但若撒手一走,日后定有长老变相为难。 」 天子慎色道:「若你娘恢复武功,且更胜往昔,可能算得小小转机?」 此话一出,元灵犀并无惊喜,反而微红了脸垂下头去,看似颇有些惭愧。 天子不解,低下头与她鼻对鼻来眼对眼,要看个清楚。 元灵犀沉默片刻,极不好意思道:「其实少林至宝「易筋经」有起死回生之效,我娘已是早就知道的。 」 天子一愣恍然,脱口就道:「难怪昔日非常时期,尚准我师父上门作客,原来别有所求!」 元灵犀更红了脸,天子却是急道:「我师父虽然古怪些,但从来达理通情,按说不会置之不管,倒是出了什么事么?」 元灵犀不无怨艾道:「何曾出什么事来,是你师父根本就不会什么易筋经!」 天子一拍脑门道:「是我糊涂了!师父一生最敬武当张真人,为研得道家内功,曾自废了一身少林绝学,更险被逐出山门,易筋经固然神奇,师父又岂会自煽耳光再去研习。 」 第一回听得此事,元灵犀好气好笑之余,亦不禁对印象中那和蔼又有些古怪的半百和尚大生敬意,叹息一口又自歉道:「知你师父确实不会,少林至宝更不可能借与外人,我娘十数年来也慢慢淡了心思,不再抱以希望,却未料我又遇得你这玄真大师徒弟,我娘难免又有想法,对你也多了些客气。 」 天子故作清闲一戳一点去数她十根手指,漫不经心道:「暂莫说别的,我可是你救命恩人,也没见她老人家对我有多客气。 」 「默许了你进住内殿,还要怎样对你才算客气?」元灵犀故作不满要抽回手来,天子不松不放,紧紧握住。 觉着她指尖冰凉,元灵犀心头一软,不再挣扎,反将她的手握住,在指间上下轻轻磨搓。 只觉一股暖意从指端传到心口,又迅速溢满全身,天子舒坦得要昏昏欲睡,又欢喜得想笑出声来,不过两样皆不成,惟小心翼翼道:「其实我也不会那劳什子易筋经。 」 元灵犀依然磨搓着,淡言道:「我没指望你会啊。 」 天子尴尬挠头,嘿嘿干笑两声,又凑过脸去故作神秘道:「有个人会,还是个大好人来的,你若开口,他定会相助。 」 元灵犀片刻不声不响,突然想到什么,双目一亮,喜道:「我怎么偏忘了他!」 天子泄气道:「这不就想起来了么。 」末了又正色道:「你只需休书一封送至少林,依师兄脚程,三五天必到,须记慎密为重,以免凭生事端。 」 元灵犀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尔后果真迫不及待照天子所示写了书信,传个机灵弟子当夜离教,速送少林。 也亏得无仇始终未曾真正出家,这一趟来去自是十分容易,而无仇剃度不成,又怕杨柳纠缠,心中已生烦躁,有意出门修行,重建功德,这封书信来得及时,恰中下怀,当下便拾缀包袱,下山选了好马,风风火火赶至关外。 第十六章 却说元灵犀自作主张送信求医,笠日才去告知亲娘。 元教主十数载统领众多高手,自己偏形同废人,便因年纪渐老淡了求胜之心,但终是一教之主,责任感难免令她暗生惭愧,眼下听女儿带来喜讯,有望起死回生,当然欢喜,不过又见女儿雀跃之态大异平常,心下顿生戒备,警惕问道:「事隔多年,怎地突然想起让为娘恢复武功?」 未听出话中质疑,元灵犀犹兴奋道:「这无仇师父原本早就认识,只是从未曾想到,亏得天子及时提……」 「够了!」元教主喝止道:「说来说去,为娘的话你始终当了耳旁之风!」其实这几日详观女儿神态,她本是过来人,哪会不明情之深,爱之重,不过女儿偏生得这般根骨灵奇,姿容无双,世间焉有出色男子能与之匹配,再说情爱二字本乃镜花水月,着实害人不浅,自己已深受其苦,断不能让女儿重蹈覆辙! 元教主此等想法固然有她的道理,却未免太过武断,且身为人母,竟对自家女儿大不了解。 想元灵犀与天子都是颇具慧根的聪敏女儿,本就十分不易动情,而今不但情动,更有不顾一切之势,这其间经历过多少痛苦矛盾,旁人便难体会万一,但身位其母者,又曾经巫山沧海,正该多些领悟,偏偏心有旁鹜,始终未能感同身受。 面对亲娘责备,元灵犀何尝好受,只是一来与天子情深爱重,二来无能亦无意执掌教主尊位,别无选择下,惟有辜负期望,违逆孝道了。 「娘,女儿昨日说得明白,实在无心这一教之主,您痛惜女儿,何苦一再相逼。 」 「你真当为娘如此狠心么?!」元教主气怒道:「真若相逼,昨日圣地开坛,岂会有违教规半途而废,过后又何苦为你费尽唇舌!」 元灵犀不为所动,犹认真道:「您若不恢复武功,还受病魔缠绕,那就是逼迫了。 」 元教主气极反笑道:「倒何时学得这般刁钻,可是那粉面小子教会的么?」 元灵犀皱眉不满道:「娘您从来待人最好,就对她多有偏见。 」 但望女儿两眼,元教主冷叹摇头道:「便比人生得俊俏些,怎么看也还是个油头粉面,浑无一丝男儿气概,偏得你青睐,莫非救命草里早掺了迷魂药不成。 」 似未觉亲娘奚落,元灵犀宛尔一笑道:「女儿与她无所谓谁知谁懂,总之我喜欢她,她喜欢我,这便够了。 」 此话听进元教主耳中,无疑又是一道惊雷,默视半晌,沉声言道:「你该知教规虽不阻人姻缘,但若越轨生情,从此便不可再踏入圣教半步?!」 元灵犀先时垂头不语,好一阵才幽幽言道:「其实便是无她,女儿也不可以长留。 爹临终嘱咐女儿已未能谨守,再若长留教中,只怕他老人家真要死不瞑目。 」 元教主道:「那你爹也有意让你嫁与淳于谨,怎地不见你偿他心愿?」 元灵犀怔道:「他算我兄长,焉能嫁他,再遂心愿勉强为之,一样不孝。 」 元教主不悦道:「淳于父子那般恶行令人发指,你休再尊他为兄!」 元灵犀不便相辩,微一点头,沉默未答,元教主旋又再叹一口,语重心长道:「六欲七情皆是祸害,尔今年少,不识其苦,他日经历一遭,定要后悔莫及。 总之为娘半生历尽不少,便有快活,也是难以心安,万幸一朝受戒,方才真正觅得平静。 」 双眸一闪,元灵犀轻言道:「娘,可还记得您当年不顾自身,执意救下女儿时,心中存何感想么?」 元教主一愣言道:「作甚又提过往?」 元灵犀又再宛尔一笑,道:「娘不说,女儿也晓得,那时您定然在盼着女儿平平安安长大,一生再无灾无难,只有用不完的福气,享不尽的快活。 」 脸上掠过几丝难得温情,元教主微微一叹,默然不作答。 「娘。 」元灵犀轻柔唤道:「你从前直教女儿寡欲清心,女儿亦是学之有成,岂料千里共途,总有说不出的快活,一朝分离,又是好莫名的思念。 此情对于女儿,已是无悔无怨,但对于娘亲,便是未卜先知了,也断不会阻碍那千里共途的,只因女儿终是你骨肉,七情再是祸害,您还是不得不犯啊。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知女虽未能莫若母,知母却是莫若女。 情之祸害在元教主心中固然是深恶痛绝,但相比女儿性命,又何曾值得一提!纵有万分可惜,转望女儿灿脸容光,元教主复有何言,惟有再叹息一口,暗道声随其自然,明言句好自为之! 转眼,天子在萨满教一连三天过得是舒坦自在,虽不能自由出入,也无法得见教主一面留个最好印象,但有元灵犀每日端茶送水,料理三餐,实在无微不至,若非尚有心愿未了,便一世软禁在此,又有何难。 这日算得师兄无仇差不多该到,便让元灵犀谴个弟子乔装牧人,去张家口客栈接应引路。 过后等足两天,那弟子果然带了无仇回来,却也给天子带回一个口讯。 听弟子传话,道黄昏时分,有人在崖顶相候。 本以为多半是瑶琴,却问得相貌竟似淳于谨,料得十之八九是要驱她安定草原,本有心杀他气焰,置之不理,又怕惹得太急,闹出事来,即让弟子黄昏回话,道明三日之后,不见不散。 不信他短短三日也等不得,真敢冒犯佳人,再次闯进教门,天子暂把这边放下心来。 那边与师兄再会,虽并未分开太久,人虽依旧,物事已非,可谓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待问过干娘很是安好,更因每日沐浴梵钟佛音而逐渐清醒,方才感到些许欢喜。 至于师妹为何出此下策,无仇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天子又哪好说得明白,只催他速战速决,尽快治好教主为要,免却夜长梦多惹来麻烦。 毕竟是少林镇寺之宝,何曾福泽过外人,便不怕少林声名有损,也怕万一遭人拦阻,落个祸不单行。 听得说明情况,无仇亦知非同小可,自不敢轻易耽搁,当夜三人便去至西殿元教主居处。 谨防意外,元灵犀严命红绡三女候守殿门,任何人不得入内,自己更守住了内殿中门。 其实凭天子师兄妹本事,银针扎穴,贯通经脉原是轻而易举,确不必如此小题大作,但因元教主之疾乃当初身怀六甲时遭人下毒,而她内功高强,每到毒发,体内真气即自行运转抗毒,虽令自身暂保不失,但母身真气运转频繁,对腹中几月胎儿来说,却有莫大伤害。 最后无奈之下,只好封断阴阳六脉,自废了武功,这样再次毒发,便由高人输以真气推宫活血,不仅自身无损,还对胎儿大有益处,又可惜产后过虑忧心,时长日久,竟逐渐落个头风恶症,此时哪有功力自救,以至从此稍有受风见寒,头痛恶疾便要发作,端的是生不如死,苦不堪言。 而今天子这银针扎穴,就是要封住元教主身上阴阳六脉之外所有穴位,不使无仇通络阴阳六脉的真气有丝外泄;无仇那贯通经脉,却要以易筋经中真气逆转之法,反通六脉,令死灰复燃,朽木重生。 要完成这桩大事,师兄妹何止缺一不可,更要倚仗多年默契密切配合,总之谨慎小心,全神贯注,容不得半点打扰,出不得一丝差错。 怎知一切就绪,天子手持银针正要动手,元教主却又突然改了主意,道此举终是不妥,还需思量一二。 无仇听得这话莫名,天子身为医者,心知肚明。 确也是,这人身上四百余个穴位,便除了阴阳六脉在外,也还有几处难以启齿,自己不敢透露身份,彼此又非亲非故,真要动了手,他朝传将出去,实有损教主清誉。 犹豫片刻,天子拉开房门叫进元灵犀,耳语几句,嘱她一旁相助,这样元教主果然不再拒绝,只是被天子窥破所虑,脸上难免有丝尴尬。 少了元灵犀侍守中门,红绡三女自然分为两处,直过半柱香时间,里外皆安静如常,无任何意外发生。 不过便无意外,红绡三女受元灵犀几番叮咛,岂敢有丝毫大意。 如此谨遵奉守,以至一道人影才缓缓迈出东殿大门,远隔七八丈外,就被绿魄一眼看得清楚,开口喝住。 「教主已寝,不得再入西殿,速速离开了!」 绿魄话音刚落,碧玉沉声恨道:「你个糊涂!」 绿魄正自不解,那人影远远哼道:「教主安寝何时需人看守门户了?」 心知失言,绿魄哪敢再答,碧玉听出来人声音,忙扯一把绿魄衣角,垂首谨慎道:「实是教主有命在先,还请大长老止步。 」 这大长老即是当日教主身后那七旬长者了。 说起这大长老,原是辅助教主的圣贤,又束管二十长老,非德高望重者,决难当此任。 但论姿格,现任大长老固然不是庸才,相比前任,却始终差些火候,不过幸得早前收得好徒弟,后来更做上教主,此位也就勉为其难转与了他,而今十数年无功无过,眼看年迈体衰,对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尊位是已心力不足,还是眷恋有余,旁人非在其中,自然不得而知了。 随碧玉一句落下,大长老已近到身前,眼神异常凌厉朝二女身上梭视一圈,沉声言道:「本座问你们,少主人与那少林逆徒可在里面?」 碧玉小心答道:「小婢谨遵教主圣喻侍守在此,其余一概不知。 」 「糊涂!」倏一声喝斥,大长老脸上皱纹急跳,好不恼火道:「我萨满圣教与中原武林誓不两立,倘若受人恩惠,如何抬头立足!」话间身形耸动,拔脚欲前,碧玉二女忙来横臂一挡,齐齐拦道:「还请大司法莫要难为小婢!」岂料话音刚落,又齐齐肋下一痛,臂上一麻,不由自主垂下手来,恰在这时,大长老身形疾闪,双掌一推,「哐啷」一声,已然掠门而进。 红绡守在中门听得声响,心知不好,偏又不敢稍离,正自焦急间,一道身影掠来,大长老一张老脸近在眼前,且怒声喝道:「尔等太不知好歹,过后定有苦头!还不快快让开了!」 红绡哪里肯让,反挡在正中急道:「大长老歇怒,眼下正在紧要关头,贸然闯将进去,只怕累及教主安危!」 「你敢诓骗本座!」须发猬起,大长老两眼凶光暴射,一掌飞出,结结实实击中红绡胸口,直将她震得飞起丈余! 红绡哪料有此一着,这一掌真无半点抵抗,人在半空,只觉胸腔疼痛欲裂,偏又有丝理智,眼看自己身子直要撞向那两扇紧闭房门,想也不想提足仅存一点气力,借这一掌之势将身一扭一翻,错开房门数尺,狠狠撞在坚硬墙面,落地一口鲜血喷洒而出,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红绡!」碧玉二女追进来恰见此景,目眦欲裂,哪管大长老权高位重,惹不惹得,双双运尽全力,扬掌攻上。 大长老那里被碧玉二女不要命般紧紧缠住,拳来脚往间,竟然一时脱不开身,气怒之下,再不顾虑,脸色骤变,一声沉喝,扬手一击之势,两股尖锐劲风疾出,分袭二女! 碧玉二女不躲不闪,反全力迎上,只盼有个丝毫缝隙还他一掌半掌,出得口气也自满足,奈何这大长老武功实在了得,二人只觉被罩在一片网幕之内,冲不开穿不过,双双气得咬牙,又哪肯退让。 这般纠缠下去,免不得要受内伤,幸在此时,一声门响,同时传来元灵犀一句怒喝。 「好个德高望重,且来接我一掌试试!」声过之处,一缕清风拂来,与大司法掌劲对峙相撞,这一掌可谓无声无息,若非大长老突地倒退数步,完全看不出二人曾对过一掌,好不容易稳住脚步,但见他双臂下垂,袍袖遮处,手掌竟在微微抖颤。 心知少主人这回真动了肝火,自会有定断,碧玉二女不便再咄咄相逼,遂收起架势,赶紧过去看顾红绡伤情,却见她面白如纸,双目紧闭,额际冷汗涔涔,确是十分严重,二女又惊又怕下,六神无主,忍不住哭出声来。 元灵犀过来一把脉象,竟是气若游丝,当下怒视大长老道:「她们究竟身犯何罪,竟得解大长老下此毒手!」 大长老冷哼一声:「本座身为开教护法,掌控上下刑律,若连小小丫头也惩治不得,徒当此职,岂非笑话!」 闻听此话,元灵犀缓一摇头,人如一缕冷电疾射直出,猝不及防间,大长老突觉全身一麻,似被封了穴道,忙张嘴欲呼,口舌一僵,哪里说得出话来,耳中只闻元灵犀冷声道:「你终归是我师祖,原该尊敬几分,但长者枉法,与民同罪,我为法器唯一传人,号令全教,若连你区区长老也惩治不得,徒有虚名,更是笑话。 」 任其浑身僵直侍立中门,元灵犀再不理会,径直将一股真力注入红绡体内,稳住伤势,并嘱碧玉取来教中圣药小心看顾,此际再进内殿寝房,天子师兄妹已然大功告成,正分别打坐调息。 元灵犀见此松得口气,不过观其脸色,皆一般惊人煞白,分明内伤之象!她哪里知道,适才中门一番纠葛,元教主恰巧打通六脉,耳聪目明听得小半,不由心中生愧,也就是这一丝犹豫,心脉骤乱,真气反噬,万幸天子今非昔比,无仇功力深厚,同心协力引导归位,方未铸成惨况,不过二人先前已耗内力,未及调养,又施真气,避无可避下,终被反噬所伤,固然不是十分严重,也使二人血气翻涌,难受一阵。 元灵犀心下吃惊,未敢多想,忙去扶正他师兄妹,自己盘腿坐定,抬掌左右双开,各击在二人后背,将自身源源不绝真气分作两份,传送过去,助得一臂。 不过片刻功夫,天子轻吁口气,柔声道句「可以了」,转头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无仇恰时气收丹田,精神更胜先前,掉头忙要道谢,却见一朵璀璨仙花眼前初绽,没来由脸上一热,满心感激的话哽在了喉头。 天子浑未觉师兄异样,元灵犀眼中哪有他人,元教主那里打坐一半睁眼看得清楚,微微一怔,继而叹息摇头,兀自又闭紧双目,抛离这混沌世界,去寻她清静。 其实无仇何曾对元灵犀起意,不过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既非铁石心肠,又是血气方刚,自难免乍起一丝波澜。 但虽是片刻即复平静了,过后因此一眼,徒惹出许多麻烦,却是他始料未及! 此后半日,天子又以针灸疗法为元教主暂祛了头风恶症,嘱她每日自行运功调理,一年半载便可痊愈。 照理说来,天子师兄妹这般再生恩德,元教主应该摒除偏见,感激非常才对,岂知元教主执意认为乃有所图,才献殷勤,非但感激的话没有一句,反而冷言冷语,冷面相向。 如此结果亦在天子预料之中,无仇又是大叶粗枝,自然无人见气,只乍见红绡伤重卧床,问明源由,师兄妹便有忌讳,也禁不住异口同声齐骂那大长老手辣心狠。 碧玉却朝天子冷笑一声道:「你何苦为她费神,眼下还是顾好自己罢!」 听她意有所指,天子欲想详问,一阵匆匆脚步声由远而近,转头见是元灵犀,她难得有此急切模样,心知出事,天子忙来迎上。 元灵犀也不多说什么,一句言道:「这便离教,莫再耽搁!」 心头一惊,天子也不多问,只上前伸手与她轻轻一触,低声一句道:「你若不走,我也不走。 」 急切神情顿化温和,元灵犀反手握紧她道:「我与你再不分离。 」言罢果真拉住她掉头就走,无仇一头雾水紧跟其后,三人刚到正殿大门,十数道光影疾闪而至,齐唰唰拦在门口! 天子仔细一看,这十数人耳缀双环,身着黄衫,颇似番僧打扮,个个眉头带煞,目光含威,绝非一般教中弟子,当下忍不住俯耳问道:「到底出了甚事?」 元灵犀犹是不答,迈前一步径朝众僧喝道:「再不让开,休怪我手狠!」 一僧垂首回道:「教主圣命,我等便是粉身碎骨了,亦不可让开半步,还望少主千万莫要留情。 」 天子师兄妹闻言皆惊,元灵犀却是一怔犯了难。 不过片刻犹豫,元灵犀探手于怀,那乌金圣器赫然在握,振臂一挥,甫一横剑怒道:「圣教法器在此,尔等不听号令,即是圣教逆徒,本座清理门户,决不留情!」 乍见圣物,众僧皆伏地跪倒,果真未敢阻拦,元灵犀面上一喜,提足要走,一声冷笑突自身后传来,随即一条人影有如鬼魅掠至身前,左手一拨,右手一引,竟将元灵犀手中圣器轻而易举夺过! 元灵犀听声辨位,早知来者是谁,她本事再高,又岂敢与亲娘动武,眼下圣器脱手,心下一急,脱口言道:「娘您这般作为,分明恩将仇报!」 「放肆!」元教主震怒喝道,旋又定了定神,抬手遣退众僧,径朝天子师兄妹平和言道:「休听小女胡言,本座不过有个不请之请,二位师出名门,最识大体,相信不会轻拒。 」 师兄妹对视一眼,天子正色问道:「未知教主有何不请之请?」 元教主未作明答,又朝女儿元灵犀冷声道:「还不请过二位殿内侍茶,莫要失了礼数。 」 元灵犀银牙一咬,张嘴要驳,天子及时拉住,缓一摇头,元灵犀无奈叹息一口,转身走回原路,当先步入内殿。 待走完一条宽阔长廊,转角到了一间雅致陋室,天子师兄妹随之入内,在临窗两把靠椅上坐定,两个眉清目秀的少女适时端来两杯芬香四溢清茗,恭恭敬敬分送在二人面前。 天子道了声谢,举杯就唇饮了一口,虽觉十分香醇,入喉亦有回味,但比之几日来元灵犀亲自泡制的清茶实在逊色不少,当下再无兴趣,置于桌端,懒得多看一眼。 无仇倒是连呷几口,大呼好茶。 看她师兄妹仿若无事,一派悠哉,元灵犀略感宽心,歉然言道:「实是灵犀不周,一阵我娘有甚要求,你们只管拒来,后果自有我担承。 」 投以温柔一眼,天子苦笑道:「哪里是你不周,根本是我想得又过简单了!少林高足临教,便瞒过了外人,又如何瞒得过众位长老,身位一教之主,受人恩惠等同威严扫地,他朝面对中原武林,颜面更是难存,总之教主确有苦衷,非是有意为难,你且放心罢。 」 无仇闻言挠头道:「如此说来,倒要怎么弥补才好?」 他这话一出,直让元灵犀面红耳赤,大感惭愧,嚅嗫道:「大恩大德未报,反要补偿,都是怪我,才有这天大笑话。 」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无仇一句失言惹来尴尬,心下大急,偏又不会说话,吞吐半天语不成句,这下更是尴尬。 狠狠瞪他一眼,天子正要说话,门外一道白影忽闪,是元教主迈进房来。 看她脚步异常轻快,抬腿跨步不带丝毫落足声音,应是功力已然回复十成,如此结果,原该皆大欢喜,只惜越是名门大派,越偏重颜面,倒看要如何弥补,才不落人口实了。 但听元教主开门见山道:「二位对敝教确是有恩,本座不请之请,乃求二位好事至底,送佛到西。 」天子师兄妹侧耳注目,毫不打岔,听她缓缓续道:「昔年尊师临教,一干长老不识好歹,吃了好大苦头,十数载后,高徒循师旧路,再临敝教,实是老天有意,命里注定。 」 听至此,天子面露一惊,元教主恰巧看到,微微一笑,点头言道:「本座之请,确如你所想。 」 天子一字一吐道:「可惜晚辈已非少林门徒,兄长亦是方外之人,教主之请,晚辈兄弟不才,只怕要辜负了。 」 元教主冷哼一声道:「有甚要紧,只道是少年血性方刚,蓄意挑衅便成,再说尊师也是方外之人,昔年一样连桃四殿八门,而今你兄弟仅需委屈做对血性男儿,早对敝教不满,亲下战书,要与四殿八门长老比试武功,且尔等本是后生小辈,故不论输赢,皆是为中原武林长了气势,并不吃亏。 」 「娘!」元灵犀再忍不住,急来阻道:「您要瞒过众家长老指责,再树教主威严,定有其他办法,何苦偏要如此!」 「你住口!」元教主凛声喝道:「若非你妄动情念,言而无信了,岂会惹出诸多事来!想我萨满教至今百年,何曾受人半点恩惠,如今十足无奈为之,你原该比谁都清楚原因!再说此事仅大长老尽知,小心处置本有余地,你偏害得他丢尽颜面,可知为娘费尽多少口舌,才得暂为隐瞒,未再追究,否则众家长老起意重选,再起争端,看你如何面对你泉下师父!」 元教主几句严厉苛责,直教女儿说不出话来,天子看在眼中,兀然抿嘴一笑道:「若使师兄这一趟来的名正言顺,此方确也算个办法,既然教主执意不改,晚辈师兄弟惟有施尽浑身解数,只胜不败,让教主后顾无忧。 」 「万万不可!」元教主尚未及答话,无仇大急道:「我早与方丈师兄说得明白,这一趟远行乃修身养性,而今与人动武,岂非自欺欺人,若叫方丈师兄知晓,我这和尚定然再做不成了!」 从未见人如此稀罕做个和尚,元教主好笑之余,不禁暗赞这人淳厚老实,天子却自叹息一口道:「慈悲喜舍皆尘缘,四无量心难通,如何做得和尚?」 她这一句语毕,无仇茫然不解,元教主微微一震,脸上掠过一丝不悦,元灵犀淡然一笑,心领神会道:「所以你怎么也做不成和尚,我怎么也做不成道姑,还是随缘随性,实实在在做对俗人罢。 」 无仇似懂非懂,垂头沉思一阵,兀地摆手道:「我还是要做和尚的,不能比,不能比。 」 懒去细究他是说不能比武,还是性别身份差异,天子正色言道:「当日英雄会,你是首座唯一弟子,可见众望所归,这一场比武,你不但推辞不得,还须必胜!」 「那是何故?!」无仇诧异非常,且不说自己难为该为,世间又哪有一教之主为顾颜面恩将仇报,又不顾颜面盼输不赢的?! 天子默然不答,径将目光投向元教主。 元教主冷冷瞥过一眼,沉吟片刻,方才勉强言道:「本座也不相瞒,其实敝教数十载来,涉足中原传道,屡造武林人士阻碍,教中长老早有不满,以至昔日土木堡之变,敝教虽未同流合污,侍机报复确是事实,过后险要大动干戈,幸得尊师及时临教,一番教训,而至淳于父子叛教,敝教又大伤元气,以使十数载来彼此相安无事,但如今淳于谨已去,众家长老士气大振,难免又提传道之事,若知本座受此恩惠,必成天大借口,本座若非早有此方,也万不敢受你等恩惠。 」 无仇听罢,虽然心惊,仍是不解道:「教主再信我兄弟本事,出此下策,未免不妥。 」 元教主言道:「敝教长老虽不过二十余人,但因各有所司,不易管束,这十数载来,为拓展圣教,众家长老可谓煞费心思,本座屡教不听,已感心力交瘁,倘能得你兄弟相助,杀其锐气,使其知晓好歹,相信再换得几载平定安宁,不是问题,再说仅以三十招论胜负,不然你等便天大本事,又岂可连战十二长老。 」 略一犹豫,无仇道:「终是刀剑无情,拳脚无眼,教主还是多加考虑为妥。 」 元教主正要再说,天子阻道:「个中厉害,晚辈兄弟尽知,只待商议定断,还请教主宽容些时间。 」 元教主脸色一沉道:「眼下众多长老请辞,此事已刻不容缓,总之本座即时安排,你兄弟最好趁早议定。 」言罢谁也不看一眼,转身而去。 对娘亲如此态度,元灵犀无可奈何,暗叹一口,面上频添愁容。 天子忙来劝道:「其实此事倘若功成,一可证我兄妹来意,挽回贵教颜面;再者挫杀长老锐气,助长教主威严;更让中原一干名门沾然自喜松懈警戒,不再咄咄逼人。 总之于贵教,于中原武林,确是良方,你虽决心离教,却与教主一般想法,皆不求圣教天下无双,惟我独尊,但愿万千教民享个平定安宁而已,我兄妹识得大体,能助一臂,实是求之不得。 」 感激望住她,元灵犀叹道:「终是你最懂我心思,不过四殿八门足有十二人,当日你师父一战我虽未亲眼得见,想必也胜得十分辛苦,再有十二长老今非昔比,只怕……」固然不怕输赢,只怕如无仇所言,拳脚无眼,刀剑无情,万有损伤,叫她情何以堪! 天子牵过她手坐在身边,温婉言道:「你莫急莫慌,且说详细些来。 」 元灵犀道:「四殿东南西北,大长老主掌正殿,其余三殿长老也皆有名望,又皆是教主护法,功力可见一斑,八门长老执掌教中大小事宜,分设各域,不易管束,此前几番扰乱中原,大半是尔等所为,若能重挫,定见成效。 」 天子沉吟道:「如此说来,四殿虽然强悍,应有留手,不足为惧,倒是八门长老全力以赴,才是大患。 」 无仇即道:「总之为兄单挑四殿八门,决不落师父之后,有损他老人家颜面!」 天子笑言道:「那你是答应比武了?」 无仇苦笑道:「此番不比,便是与教主为难,权衡轻重,还是比一比罢。 」 天子道:「可是你未免小看于人,记得师父提过,萨满教初始不过百人,数十年来开疆辟土,广纳教众,有今日成就,座下二十长老功不可没,而其中更有能人异士!你该知扎木带回宝贝那夜,一夺宝贼仅凭念力,即使帐篷起火,实在匪夷所思。 」 「真有这等稀奇人么?!」无仇吃惊道。 天子不客气嘲道:「你常年与鼠为伴,未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 元灵犀道:「那金虎.银狼原是教中弟子,不过会一点唬人的把戏,才叫淳于父子利用了去,何足为奇,在我看来,还是不弃师弟真正天赋异禀,偏被淳于父子累了一生,实在可惜。 」 无仇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元灵犀及时续道:「此事容后再说,至于十二长老功夫如何,确是不可轻视,四殿长老除却大长老多半会尽全力,其余三位长老最敬我师父,有我说话,定然不会参于,而八门长老各具所长,又以乾、坤、震三门长老最是本事,还望仇师兄多加细心留意。 」 无仇本听得聚精会神,突然一声「仇师兄」,只叫得他好生莫名。 天子一旁心领神会,眉开眼笑之余,浑身又起单挑四殿八门的无穷勇气,恨不能立时就在台前,见个高低,尔后携了她手远走天涯,再不回这纷扰之地,再不理这恼人俗事。 天子二女心思确是一般,无仇愚钝,难窥丝毫,只在心头琢磨元灵犀言语。 元灵犀看他神情,正色再道:「实不相瞒,我教有父子二人早前叛教,几年来屡有相扰,却无法拿其实据,再有盗我师父墓穴,窃得我教法器,若非教中内鬼暗助,凭父子二人,决难成事。 我娘仔细查来,八门中三位长老最有嫌疑,奈何单凭眼断,难分究竟,若能趁此机会窥得一二,我教方真得安宁,事已至此,一齐处理妥当,我即日离教,也才真正放心。 」 无仇奇道:「此乃举手之劳,但单凭比武,又如何分辨忠奸?」 元灵犀道:「我师父墓穴地图与法器皆藏于正殿暗道佛堂之内,虽无人看守,设有机关无数,一般高手难行半步,被盗之后,我曾详问我娘,果道盗贼黑巾蒙面,武功十分高强,却又刻意隐藏本门所学,使得尽是中原各派功夫,而我教从来不屑别派武功,以至我娘仅看出一式,实是你少林绝学探龙手,若能趁机试出长老之中谁会此一招,暗鬼必是此人!」 天子问道:「怎地不怀疑是淳于父子本人,偏疑定是教中长老?」 元灵犀道:「淳于勉力昔日被我师父断其奇经八脉,武功早废,纵有易筋经在手,也是再难起死回生,而淳于谨最多只会假手于人,让他蒙面盗窃,只怕杀他千回,也是做不出来的。 」 「你对他真是了解。 」天子小声哂谑一句,转首见师兄无仇满面泛愁,不禁叹道:「你真越发糊涂了,难道不知凡修练过探龙手之人,一经运功手心即泛青紫,你只须留意三位长老掌心,过后报以教主便成,教主自会暗里处置,终是天下第一教,出得内鬼,传将出去未免又惹笑话。 」 几句提醒,无仇顿悟,喜得连连点头,元灵犀却似嗔似怨但望天子,突兀言道:「我娘总不屑你,要知你这般善解人意,定然少些偏见。 」 天子微一怔愣,冲她咧嘴一笑,俯首低声道:「有你屑我,心满意足也!」 见二人巧笑嫣然,生生一对旷世奇花,无仇赞叹之余,不无欣慰道:「小师妹心与天齐,鲜识友人,元姑娘气高质贵,难得知已,尔今相逢未晚,更幸胜似姐妹,实如师父所言,天大的缘分啊。 」 他从来话不太多,突然说出一串,还咬文嚼字的,听在天子耳中,真是好不习惯,欲要取笑,心中本有愧疚,又哪能再让他面上挂不住,当下只与元灵犀偎成一团,吃吃闷笑,笑到忘形处,浑不觉二人头抵头,额并额,气息相闻,发丝纠缠,再胜似姐妹,又岂能这般亲密,可惜无仇看在眼中,始终只有些许诧异而已,倒非惇厚性格使然,你便给他个七巧玲珑心,他又岂会怀疑到两个女儿家身上去。 其后时过正午,天子师兄妹一面酒足饭饱,一面听解元灵犀道出八门长老所长,知己之彼了,自然也多些胜算。 而元教主那里已是迫不及待,嘱人传过话来,道准备就绪,命三人即往。 无仇乃大丈夫有担当,精神抖擞领头开路,三人来至几日前那宽阔圣地,但见中间地界,笑佛身前,竟已搭好一方擂台,台下仅设一张座椅,元教主高高端坐在上,身边丈余处左右并列十余长老,比之开坛受戒那日,并未多半个人物。 无仇细观擂台足有四十丈方圆,以原杉为架,钢丝缠结实在,台底十二木桩嵌进地面,相当牢固,台面松木排铺,木板平整光滑,非一般人力物力,决难完成,眼下却不但完成,前后竟只花费短短小半日功夫!实未料当真如此了得,直叫无仇暗泛一头冷汗,自省早前确是存了轻视之心,这才严阵以待,不敢有丝大意。 他脸上一番变化,天子一旁看得清楚,待要张口劝他尽力而为足矣,却听佛堂一声钟响,元教主放声发话道:「日前少林玄真大师高徒临教,教中人大半皆知,尔今本座执意挽留诸位长老,即因这位无仇师父下来战书,要与他师弟见识我教玄功,本座有心推拒,怕损我教神威,思虑再三,无奈应之。 眼下设此擂台,为防刀剑无眼,只比拳脚,若能接过四殿八门长老三十招,即稳赢不输,如此安排,诸位可有异议?」 蒲长老上前作个揖道:「教主安排妥当,我等自无异议,只是四殿八门足有十二长老,只对两位小辈,传将出去,未免损贬我教以众凌寡……」 「无仇师父自信有此本事,本座也不好勉强。 」元教主拦话截道。 此言一出,众长老一时哗然,暗道这少林高徒未免太过狂妄!无仇那里面红耳赤,尴尬不已,却辩驳不得,毕竟独战单挑四殿八门的话确曾出自他口。 元灵犀趁此机会,及时言道:「便有此本事,传将出去终不大好,四殿长老原属教主护法,无谓参与。 」 她一言刚落,即有三位中年长者齐齐语声清亮应道:「少主法喻,我等谨遵。 」 不过如平常说话般区区一言,竟得如此恭敬回应,还比对教主畏惧几分,着令天子暗地咋舌。 这哪是看她师父颜面,而是根本就对她敬若神明,地位昭显若此,她必然很费了一番力气才定决心离教,自己得她这般真情实意相待,倒不知哪辈子筑下的缘,修来的福。 女儿既已开口,元教主自不好再多说,径朝左面方向打个手势,人列中即掠出一人跃上台面,负手而待。 无仇也不耽搁,纵身飞上,抱拳要客气一句,那人二话不说,倏扑向前,拳腿疾出。 无仇抛肩退跃,并不接招,来往之间,转瞬三招已过,无仇气定神闲,毫不费力。 其实以三十招分胜负,原本怎么算来,都是无仇大占便宜,毕竟仅需做到坚守不懈,便有胜算,但若是一人独战八场,形同车轮战术,面对又皆是高手,最后要胜得一半,已是十分困难,以至无仇表面看似轻松,实则一闪一避,都相当谨慎。 如此半个时辰左右,初场便在一个强攻,一个坚守下分出高低,紧接又是一场,仍是一样结果,直至第四场,又是一阵强攻,无仇方觉大不对劲。 想他师承少林,从未所窥旁门绝学,会的自然始终是少林功夫,就算千变万化,也有用尽之时,眼下连战三场,对方攻势个个不同,而一招一式间,分明在探清他路数,自己长此坚守下去,只怕底馅尽露,再有铜墙铁壁,也易让人击溃! 思至此,无仇退守之际,忽一个旋身,双掌翻飞,反守为攻,岂料对方好生了得,身形一晃,左掌圈,右掌横,交互挥劈,嘴里兀地高喊一声「破!」但听一连「呯砰」震响,对方着掌之处,一股绝妙力道反弹过来,直将无仇逼得倒退数步,踉跄站稳。 自知还是半步,果被对方堪破防守,幸而三十招恰过,未能紧紧相逼,不然多半要吃暗亏,无仇正松得口气,那长老微微冷笑一声,转身跃下台去,天子那里仰脖扯嗓嚷道:「师兄你可是累了?趁早换了我上去,你师弟我手痒得紧呢!」 无仇面上一红,随即气宇轩昂道:「小师弟你且放心,师兄定不让你有上台机会!」 「口气倒是不小。 」不觉间一长老跃上台来,须发白眉,看年纪比大长老还老上几分。 听他语含不悦,心知自己贸然一句,又惹来狂妄之说,无仇有意致歉,那长老却不屑接受,一声喝道:「闲话少说,接招罢!」 无仇不敢怠慢,力聚右掌,迎将上去,直向那长老身上中庭大穴攻之。 那长老不闪不避,双掌一钩一搭,以闪电之势,抓向无仇右掌手腕。 从未识得这般怪异招数,无仇一惊而退,那长老双掌倏地一收,变抓为拍,又一声喝道:「第一招!」 无仇哪及细想,双掌胸前推出,但听「嘭」一声震响,两人实掌相拍,一击之后,同时倒退几步。 「再接一招!」那长老一声才落,飘身又是一掌落下。 无仇毫不犹豫,单掌接过,待得错开身去,只觉手心发麻,好不心惊。 那长老目注他一眼,支手一翻,又再推出一掌,无仇双臂一抖,弹身便接。 这一声巨响惊天动地,掌劲过初,二人袖口齐齐撕裂震破,台下众人看在眼中,无不暗里叫绝。 「好个后生小辈,果然非同一般!」三招一过,那长老收却掌势,纵身大赞,末了径朝台下拱手道:「教主明鉴,接得老朽三招,已见本事,勿须再比。 」 元教主微一点头,那长老纵身跃回原地,无仇一怔回神,忙抱拳恭敬道:「多谢前辈谦让!」这一场比的是深厚内力,若论修为,自然是那长老稳胜一筹,但论年纪,那长老赢之不武,三招定胜负,理所当然。 至此算来,无仇已是以一己之力连挑五位长老,虽仅对垒三十招,以一敌五足可称雄,台下众长老心知肚明,个个面色迥异,无意望见天子,突悟尚有这位少林幼徒未曾出手,当下又无不心惊! 天子暗里窥得一众长老脸色,心下窃笑不已,要皆知她半点武功不会,只会虚张声势,一个个定然恼火得很,自己千万小心,莫要露了马脚,有损威风。 「还剩三场,就让与师弟我罢。 」一句看似添油加醋,无仇却心领神会,扬声回道:「师兄恰有余力再战三场!」 元教主略一示意,一人斜地飞出,身法奇快,掠上擂台。 想及元灵犀所言,余下三门长老功夫只高不低,又有内鬼嫌疑,无仇身负重托,自不敢丝毫大意,全神贯注与其对招。 不过十招之余,无仇勿须暗窥掌心,已知此人决非内鬼,只因江湖人看功夫识人品,这位长老虽有取胜之心,攻势难免狠辣,但无投机取巧小人行径,一招一式实实在在,以使自己仅需出招化解,不用分心防其耍诈,这一场打得最是痛快。 转眼三十招已过,无仇道声「承让」,喘口大气。 尔后又一四旬长老衣衽飘飘跃上台来,二人你来我往,打得是砂飞石走。 几招过后,无仇只觉这人功夫好生了得,自己虽能接住他攻来招数,但要想突破逼进,竟不可能,火大的是他拳拳紧握,只出拳来不出掌,自己要想窥他掌心,更不可能! 天子与元灵犀同处台下看得清楚,心知有料,随之暗喜。 第十七章 若要问江湖人最忌为何?十之八九会说最忌失信。 江湖人从来重信守诺,纵是女流,一个信字,决不可弃。 而今元教主统御天下第一教,偏偏出尔反尔,恩将仇报,实是因大失小,情有可源。 毕竟比之一教荣辱,始终安危为大。 试想一朝挑衅,双方实力相当,势必两败俱伤,与其如此,不如退让一步,换个平定安宁。 只可惜元教主虽未负道理佛经,深具仁德仁心,奈何终是女流,难免心慈手软,以至几次惩治一方扰乱,另一方又起干戈,威信更因此渐消,好不令她头疼,偏又无计可施。 直到吃惊无仇才近盛年,竟将少林至宝易筋经堪得通透,一身绝学着人咋舌,当下心起暗念,以强治强,杀得一时霸气,磨消几长老争强好胜之心,自己其后再循循善诱,即会大见成效。 元教主此举固然是下下之策,还是薄有道理的,所幸无仇也实在争气,一人独战七场,虽显疲态,未负重托,确让众诸长老见识到中原武林能者居多,眼下此战一毕再胜一场,即功德圆满,无愧期望,奈何另有目的,以至最是困难! 想先前六位长老之中,何止无一弱手,特别那仅出三招的长者,内力之深厚,武功之诡异,令人咋舌心惊,再者以此三十招内决断胜负的打法,武功.机智.对敌经 验皆缺一不可,而无仇稍嫌愚钝,更无经验,完全仰仗一身绝学,本无多余胜算,偏有少林至宝易筋经护体,驱使内力真气源源不绝,才得已以一敌十,眼下不过半盏茶功夫,这第七场两人已然对拆二十来招,无仇胜在沉稳有余,那长老却以身手灵活见长,照此下去,结果多半仍是胜局,无仇心念托咐,难免急切,运足功力,待觅个缝隙一举击破,岂知那长老忽一声厉啸,身形陡地倒拔而起,双脚半垂,腰背反弯,紧接两脚一弹,疾袭无仇丹田要穴! 这一击突如其来,兼诡异万分,无仇欲躲不及,恰被打个正着,亏得武学精博,便无应急应变之智,也有扭转乾坤之力,当下忍住腹下丹田一阵火辣疼痛,吞下急涌上喉头的一股血气,反以左手两指迅猛如电而出,举手间一把扣住那长老腕上脉门。 那长老脉门被扣,原本紧握的手掌不由自主松了开来,却在无仇要一眼看个清楚之际,身形倏然一带,又兀地一松,人借这一带一松之势,猛扬右掌直袭无仇左腕。 无仇一心二用,同扬右掌半途截挡,眼看双方力量正要碰撞,一声呼喝凭空乍起:「三十招只多不少,胜负已分!」 只觉这声呼喝彻响耳际,震得二人双耳嗡嗡作响,二人吃惊之下,虽仅一线之隔,仍及时收回了手,那长老一声未吭,随即纵身跃下台去,无仇则急于暗里调息,回复精力,以备下一场硬仗。 元灵犀那里喝住二人,此时脚尖微点,轻飘飘跃上台去,径朝台下众人纵声言道:「一己之力独战七雄,放眼天下,几人能为?今日见识少林武功卓绝,众家长老不必气馁,反该体会教主用心良苦,自此约束教众,自谨自勉,莫再惹无是之非,招无妄之灾,总之此战为断,我教中人十载为期,再不涉足中原半步,如有不服,尽管道来,若然妄为,教规严惩,决不留情!」 此话一落,应和之声顿时四起,不过稀稀落落,并不十分整齐,应是有长老心怀不甘,但又不敢轻提异议,干脆沉默以对,暗示不服。 服是不服,沉默已是遵从,日后如若敢犯,教规处置便来得理所当然,以至对稀落应声,元灵犀母女毫不介意,反而放下心头大石,只惜正自暗喜下,偏有人心不甘口不服,硬要咄咄相逼。 「尚有两场未比,如此决断,未免过早。 」大长老欠身一句,直惹来众长老侧目。 想教中四门八坛八院长老共二十人,武功学识皆各有所长,平日偶尔切磋,拼尽全力,也最多一招半式的胜算,既然彼此相差无几,能在三十招内稳操胜券者却屈指可数,那这剩余两场,比与不比,都是自欺欺人,偏要执意强求,除非有意为难,不作他想。 「既如此,大长老有何见教?」早知他不会轻易放过,元灵犀冷冷言道。 大长老又自欠身道:「属下岂敢,不过我教有言在先,乃师兄弟二人挑战,眼下犹剩两场,师兄不力,尚有师弟龙精虎猛,属下不才,甘冒责罚,愿与一试,若胜得属下,自然心服口服,不然言而无信,未免有失我教体面。 」 「老匹夫!」暗里咒骂一句,天子杵在台下好不恼火。 想师兄无仇连胜七场,此次比武已成定局,自己便是输了败了,对这十载期约也无多大影响,坏的是那老匹夫摆明要试她武功,自己战与不战,都难以轻易脱身。 而元教主本也有心掂其斤两,对大长老之言自然不置可否,元灵犀那里又岂肯答应,当即冷脸拒道:「胜负既分,又何须多此一举!」 大长老似早在意料之中,并不勉强,只纵声言道:「早闻中原武林虽有盖世英雄,更多无能草包,确是属下有欠考虑,此战不比也罢。 」 这半是嘲讽半是激将的话一字字贯入天子耳中,挑眉抬眼一看,周围又尽是众长老略带鄙荑的目光,更有长老交相接耳,窃窃私语,直教天子脸上一阵火烧,心头不由暗忖,道自己便不顾颜面有甚重要,但毕竟师出少林,决不可有损少林声名,再者元灵犀贵为一教少主,又岂堪宵小取笑,这一战惨败如何,总比忍气吞声来得痛快。 心念动处,真气运行,果真双足一点,从容飘逸直上高台。 「师……」无仇吃惊之下纵身要拦,未料一字才出口,即被先前三招长老横臂挡住,且沉声道:「你这师弟功夫十分不错,一战无妨,着什么急来。 」 无仇有苦难言,又不敢露迹过重,眼睁睁投注台面,心头分外焦急。 天子上台微一拱手,脆声言道:「有幸与长老请教三招,晚辈实是求之不得。 」 大长老冷冷一哼,并未答话,元灵犀瞥过一眼,面色凝重道:「拳脚无情,你哪比得过别人手辣心狠。 」天子双眉一挑,欲言又止,元灵犀见其神色,转而柔声劝道:「你已非少林弟子,再使少林武功,终是不妥,我已不是一教之主,又何苦为我顾甚颜面,总之我只要你平平安安,毫发无伤,若执意要比,我也定不会袖手旁观。 」 但听此话,大长老恨叹摇头,又重重冷哼一声,纵身跃下台去。 天子哭笑不得之余感动十分,忍不住上前半步握紧她手,彼此相视一笑,一切尽在那不言之中。 台下众长老见状,心下无不惋惜,奈何论教中地位,比那身为亲娘的一教之主犹胜三分,谁人有胆敢拦阻左右,再者未曾束发入教,故不受教规严缚,旁人再是不服,亦落个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的骂名,但一朝离教,终生不得踏入半步,镇教至宝偏又只她一人能驾驭自如,怎不叫人痛心疾首,总之此番一去,于圣教而言,后果是祸非福,而她执意堕情,后果祸福,还看天命。 至此事告一段落,待回到禅房,无仇因未能窥出奸细,自觉有负重托,颇是懊恼。 元灵犀不以为意,直道教主已然心中有数,他何止未负所托,反帮得大忙,无仇却仍是面带不悦,神情沮丧,元灵犀无暇顾之,径去西殿,与教主亲娘道出即刻离教,如此迫不及待,实怕时长日久,节外又生枝。 元教主竟也当真不再拦阻,只一句好自为之,便以身感不适,早些歇息为由,遣了女儿出去,自己掉头闭了房门,颇有不愿再见之势。 心中虽有准备,此景仍令元灵犀无限感伤,而感伤之余,又不免胆颤心惊。 胆颤为甚?心惊为何?这世上无人得知,惟天知,地知,她与天子尽知。 正是:粉身碎骨亦为情,一双芙蓉怎相亲?奈何命里皆注定,何惧巫山梦早醒! 傍晚时分,元灵犀便携了天子师兄妹光明正大走出正殿,再从山涧旧道而上。 待得唤回火儿,踏足草原,天子大松口气,竟有些如梦似幻之感,毕竟这一趟有惊无险已出意料,未想不仅相逢,更能携手同往,如此天大幸事,怎不叫她欣喜若狂之余,难免战战兢兢,忐忑是梦。 再看无仇,始终面色凝重,闷闷不乐,自小鲜见他有此神态,天子不由忍了欢喜,难得正色关怀道:「师兄你伤势可要紧么?」 元灵犀歉道:「原该好生调养两日,只怪我太过心急。 」心头愧疚难当,她不免暗里多自责几句。 无仇微怔摇头,又犹豫片刻,朝元灵犀言道:「无仇实有一事未解,敢请元姑娘直言相告。 」 元灵犀待要回话,神情突地一悟,转而回道:「仇师兄蒙玄真大师授教,该知武学之道,惟仁者才是无敌。 」 她乍出此言,无仇闻之怔愣,半晌哈哈大笑几声道:「是我糊涂了,多谢元姑娘点醒!」原来他虽连胜七场,却在每一场中占不了多少便宜,最后一场更险些重伤,而七位长老原是看少主人面子,才应承比试,其间半数长老更多少留了情面,未曾大下狠手,不然七场下来,何止这等伤势!鉴于此,无仇自觉技不如人,更觉乃参与一场笑话,以至半日闷闷不乐,亏得元灵犀这一句指点,提醒即使七场皆败,已换得十载安宁。 分清个人荣辱与天下苍生孰轻孰重,自然心情骤转,豁然开朗。 天子一旁心知师兄要问是否为元灵犀暗里示意不得痛下杀手,本在担心元灵犀性直,多半据实以回,到时必惹师兄万分尴尬,未料区区一句即解窘境,当下只喜得她恨不能上去紧紧搂住,亲上一亲。 不过她欢喜得过早,待半个时辰左右,三人来至左去张家口,右去大草原的岔路,无仇二话不说,竟开口言辞。 虽知师兄迟早要回少林,天子又哪里舍得,看她神情惨淡,无仇心酸叹道:「你此番流放外族,幸有元姑娘庇护,师兄很是放心,师兄本是方外之人,此后远疏俗事,重于修行,恐怕难有再见之期,师妹年已不小,凡事多加谨慎,好自为之了。 」 天子强打精神道:「既然如此,惟望师兄你早日如愿以偿。 」 无仇神色复杂再看一眼,拱手转身要走,天子抑声阻道:「俗事不理,旧友该顾,师兄路过张家口,还请去看望一眼寒家伯父。 」 无仇重重一点头,惜别而去。 看他背影,想及从今尔后,师父不能认,师兄不易见,天子终忍不住重重一叹,叹息之声衬着那暮色霭霭,和风习习,竟是分外悲惨凄凉。 「眼下暂往呼伦贝尔城,再作打算如何?」再是伤心,路始终要走,天子目眺前方,自言自语般若有所思道。 元灵犀含笑点头:「要去哪里,你作主便是。 」 天子心头又是一烫,转望她怔怔言道:「我如今天涯漂伶,你何苦对我太好。 」 元灵犀妙目凝光,望定她正要说话,倏地神情一冷,扬声言道:「何人鬼鬼祟祟,再不出来,休怪我无礼。 」 天子一惊看去,但见那岔口碑坊后缓缓走出一人,儒衫轻飘,面带微笑,正是淳于谨! 「怎么是你?」一见是他,元灵犀不由诧异。 淳于谨并未答话,径朝天子瞥过一眼,脸上淡笑渐而凝结,突来迸出一句道:「你真天大福气,好不叫人羡慕。 」 天子不惧他犀利目光,大方回视道:「承蒙几日相候,仅为道贺一句,大人盛情,小民感激不尽。 」 淳于谨一声冷哼道:「谨某来此一遭,你该知其目的,谨某何尝逼迫,不过奉劝一句,你二人要去呼伦贝尔城,原是十分容易,可惜此城乃一方重地,你聪明一时,就不怕瓦刺王知你身份,疑城主收容,乃是出于二心么?」 出于二心,于瓦刺王,便是通敌之罪,必遭灭城之灾!天子微一沉吟,未惊反疑道:「所谓天高皇帝远,若无人刻意相告,皇帝也有力无心。 」 淳于谨哈哈一笑道:「虽是谨某一时口无遮拦,但你若知谨某深意,不仅不怪,反会感恩戴德。 」 天子一掀双眉,抱拳言道:「如此洗耳恭听。 」 淳于谨道:「三日前你若按时赴约,一旁提醒,谨某哪会失口,所幸千里一趟,满载而归,你且看这封书信,可还满意?」言罢单手一扬,一封信件平飞过来,恰落在天子手上。 天子满腹疑窦解开细看,半晌无礼惊问道:「这书信乃何人所写?」 淳于谨道:「自然是谨某所写,不过信上金印乃瓦刺王亲手所烙,皇上见印如见人,信中所言属实,无人可疑。 」 将书信递与元灵犀一阅,天子微喘口气,慎色问道:「小民与大人无故无亲,辛苦如此,倒所为何来?」 淳于谨面露自信之色,肯定言道:「你秦家一门固然有冤,事隔经年,已难翻案,若无金印为证,放眼世间,谁人还得清白,此信对你而言,价值连城,对于谨某,同样万金难求。 」 天子脸色稍为一变,直将清目凝注于他,倒看他费尽心机,究竟有何用意?! 淳于谨却并不继续,反而转了方向道:「元师妹觅得佳偶,师兄原该道贺,此信便作薄礼,相信元师妹定然喜欢。 」 元灵犀以为听错,微微一惊道:「此话当真?!」 淳于谨一笑反问:「师兄我可曾在元师妹面前讲过大话?」 奇冤难同家仇,不可因事过境迁平淡或忘,此信如何重要,两心如一,元灵犀感同身受,这下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天子目中炯炯碧光始终注在淳于谨身上,唇角之间浮现一丝无声冷笑,未出半句谢言。 缓过片刻,淳于谨轩眉问道:「倒不知你二人此后有甚打算?」 天子截口应道:「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地,我二人自去寻觅,未敢劳尚书大人费心。 」 淳于谨道:「谨某在此有处闲居,如不见外,暂且安身,尔后再作打算如何?」 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天子欲要回话,元灵犀却先摇头道:「师兄官高位重,怎好打扰。 」 但听一口拒之,淳于谨急言道:「什么官高位重,师兄从未放在眼中!元师妹好喜清静,师兄决不勉强,只天色已晚,歇过一宿,明日赶路不迟。 」 谁知元灵犀仍是摇头道:「若累及师兄官运不通,灵犀如何心安,此去心意已决,师兄莫要再劝。 」 「元师妹……」淳于谨倒吸口气,还要再说,却见元灵犀皱起眉头,当下硬生生煞住话头,转而强笑道:「既如此,他日觅得佳所,定要知会一声,以让师兄放心。 」 元灵犀这才展颜回道:「多谢谨师兄,灵犀记住了。 」 如此结果,实令天子一旁心喜,又好笑淳于谨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想元灵犀秉性本就异于常人,颇难捉摸,若以为施之厚礼,必得她投桃以报,才是大错特错,当然绝非负义忘恩,不过是行事自有其章其法而已。 既已决定,徒留无果,反显皮厚,淳于谨缓缓抱拳一礼,言道:「元师妹一路小心,恕师兄不便远送。 」言罢果真转身缓步,依依不舍而去。 天子目送他落魄背影,突觉他有些可怜,不由脱口言道:「他待你确实不错!」 元灵犀转首凝注于她,颇是认真道:「他便是的确待我不错,我也只待你好。 」 荒原傍晚清凉凄冷,天子却觉浑身暖和舒坦,默然扶了她上马,自己紧跃身后,双手环在其腰际,双腿轻轻一夹,催促火儿缓缓前行,方才言道:「你这人近来大不诚实,说待我最好,我偏不信。 」 未知何出此言,元灵犀微微一怔,却也并不开口询问,只沉默以对。 天子无奈续道:「如今再无外人,你何苦隐瞒,老实说了,也省得我去胡思乱想。 」 掉头朝后微瞥一眼,元灵犀驳道:「便是受了些委屈,终能再一起了,就只该欢欢喜喜,偏要追问过往,你才何苦!」 天子闻言不语,半晌突地双目一凛,原本箍在元灵犀腰腹上的双臂骤然一松,急台左手闪电般拂去她颈后秀发,右手随之而向,却是相当无礼地扯开了她颈后衣襟! 元灵犀大吃一惊,挣脱之际不由自主右掌疾推,逼得天子退坐两步,天子一个不稳仰后要倒,又被她拉住腕袖扯回了身,待等坐定,已见元灵犀脸色泛白,目露利光,想是十分生气了。 「你瞒得我好苦!」天子脸色却更不好看,且痛心怨道。 顷刻收了怒气,元灵犀撇过头淡淡整理衣襟,沉默良久,方才幽幽言道:「你可知那日三个丫头归教,道皇帝驾崩,你奔丧不及时,我心中多少焦急?那时只此一念,便是与你生死不分,这些许皮肉痛苦算得什么,哪及你至亲难认,心痛十倍。 」 情到深处,真个是万劫不复!想那萨满教地吉人灵,高手辈出,天下第一教非是虚话,而元灵犀备受推崇,何等风光,如今倒好,为个情字弃教不顾也罢,偏是情到深处更难割舍,但为教主之位不落自身,且永绝后患,竟烧了红铁烙上如玉肌肤,将自己颈后胎记毁了个干净! 天子虽非萨满教人,耳闻旁观,也知教规严谨,天威难犯,那日法坛受戒,原该是重中之重,慎之又慎,元教主却并未多加勉强,本就叫她起疑,过后留她是客,并不驱赶,分明已然默许,如此耳闻眼见大相径廷,旁观亲历截然不同,直让她隐约猜得一二,奈何有意问个清楚,又怕隔墙有耳,窗外藏眼,忍了又忍,未露半点声色,好不容易忍到现在,果然匆匆一眼,刻骨铭心,震撼之下,痛不可当! 「我下此决心,我娘自然未再逼迫,但受戒之期定不可改,当日你若不来,多半还有好一番规劝,便是来了,我娘对你颇有成见,过后仍来逼劝,而我执意不理,固然是不仁不孝了,却也未曾后悔,总之此生跟定了你,既不可分,亦无法回头的了。 」元灵犀缓缓言道,她说了许多,身后但只闻天子呼吸之声,不见半句回应,心有所忧,又不好回头去看,好一阵按耐不住,要转头看个究竟,谁知腰腹倏然一紧,已被天子狠狠箍住,继而后颈项一股温湿感觉,当下一动不动任她发泄,片刻耳畔又是一热,一个深情沉痛声音缓缓不绝轻唤道:「灵犀……灵犀……」 这声声入耳,岂是心底如糖似蜜可以概之,黯淡花容上泛起一片初出朝霞,元灵犀略带忐忑喜道:「你不再怨我么?」 但见昔日圆润的血红胎印被半圈淤黑掩盖,玉骨冰肌已化为凹凸不平,天子痛惜之余,怎么会不气不怨,奈何事至此埋怨何用,只要彼此以后当真不离不分,这皮肉之伤,剜心之痛皆能忍能忘,不过话虽如此,仍痛惜难倷,再忍不住俯下头去,朱唇微启,轻轻覆上那半团淤黑,盼深深一吻,稍减伤痛。 她这般深情对待,更叫元灵犀立时酥了全身,心头却又大羞,张口欲言罢,竟是发出一声重重喘息,忙去伸手推拒,偏又诡异地粘得更紧,只觉天子死死吻住不放,舌尖轻舔处,颈后温热一阵急过一阵,直比那烧红热铁还灼三分,自己无力可挣,半推半就,最后随火儿踩上碎石一个踉跄,双双从马背跌落在地,仍是一个不松,一个难放,情怀激荡处,彼此一个辗转,唇舌不知何时绞在了一起,这下地裂天崩如何,要分开丝毫,已是不能! 火儿终是牲畜,岂知二人缘故,直以为自己不力待薄主人,急得围住团团打转,偶尔高嘶一声以表歉意。 地面二人早魂飞天外,又岂会顾它,如此好久,实在呼吸不过,气难喘了,方才魂魄归位,依依不舍暂且放开,却谁也不愿起身,就这般仰躺于地,声声轻喘中,眼过天际,望尽苍穹。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上部完)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