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by清静(下)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5 13:24:29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天下第一》第二部 天下第一(下)(序+第一回 风起雁荡) 序 三年! 三年的时光,可以快,可以慢,有心人眼中,一日三秋,是千万年的长久,无心人眼中,花谢花开,天地自然,却不过是流光一霎。 离那日天成岭上的起续转承,已经过了三年了。 夜语煌继承无帝一职,率领日君月后,与武圣庄转战千里,自江南延伸漠北,五次大对抗,长驱直下,势如破竹,终于牵引朝廷出手,其后,正如夜语昊留书所说,武圣庄趁机喘气,无名教不得不止住高涨士气,两方议和结盟,与朝廷对峙近百日,天下兵乱,烽火连天,几乎引动塞外势力入侵,最后三方不得己,各自摆手,休生养息…… 然经此一乱,原本被无名教强制压抑而平静近百年的江湖横波突起,不再如先前之驯服,各大门派持观望态度,期翼有朝一日裂无名而出,或是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代江湖霸主,无名教内部首领团尚自团结一致,各属下臣却开始出现明争暗斗,党固伐异,与各大门派结合划分为数个势力团,随时可能掀起漫天波涛…… 武圣柳残梦自雁荡与无名教结盟之后,行踪不曾再现武林,不论是朝廷的暗流或无名教的暗系,都无法得知其下落,武圣庄重归于其父柳清秋掌控,当年被柳残梦所控制的江湖人士也都由柳依依赠药放回,武圣庄封庄三年不见外客,十里外便立下血碑,妄入者亡!如今三年将至,封庄之解期日渐迫近,武圣庄经此三年的韬光养晦,将会在武林中再次生起何等事端…… 无帝夜语煌自日君升为无帝,渐展现其最初被选为无帝的魄力与手段,一改身为日君时的急燥和懒怠,以强霸手段折服尚自不忿的月后暗羽,恩威并施,在无名教最危乱的时机,以个人能力收降因失去夜语昊而起了波动的教中人心。 尤其在成功对抗朝廷与武圣庄之后,在教中人望一时无二,连前任无帝,被称为天下第一人的夜语昊亦不及他之威加四海。 教内人心日甚一日,倾斜于他…… 奉天帝轩辕逸久居宫中,处庙堂之高,德泽天下,自三年前与武圣柳残梦,无帝夜语昊天下一赌,共赴昆仑,便再不曾听闻有离开过宫闱的消息,连三年前那三方大战亦不曾见他出手过--据战事史主笔者推论,若当时奉天帝亦插手,无名教与武圣庄怕是不易抽身脱离战局,以至议和退隐。 奉天帝失此统一天下之良机,委实令人惋叹。 因此三年之后,武圣庄与无名教都再起异动之时,天下人都侧目于这九五之尊,不知他将会有何举止…… 三年间,在破碎的压抑下暗流冲突的和平,如暴风雨前的安定,宁静的表相下处处都是蠢蠢欲动的人心。 时间的齿轮沉寂了短暂流光后,嘎嘎作响……武林的波动,也到了一个临界点! 时,大德奉天十年 ------------------------- 他在逃! 他必须逃! 他原本可以不必如此狼狈不堪的。 他原本已经成功地潜入了。 但是,就在他把匕首插入第五个人的喉骨时,他突然有着奇怪的想法。 回头看了已死去的四个护卫,没有一个是确定必死之人--如此滥杀,他与那些杀了他全家二十六口,又放火烧了山庄的歹徒们有什么差别? 差别就在于自己有着复仇的大义之理吗?因为他背负着复仇者的名义,所以,他就有资格任意杀了这些人吗?这些人就该被他杀了吗? 他不明白。 没有人教过他。 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所以,他失神了稍稍一点时间。 所以,所有的形势都逆转了。 第六个护卫发现了他。 尖利的哨声响遍了暗夜的每个角落。 他只有逃。 --逃亡的最后一刻记忆,是个浅灰的身影。 一脚踩到了他左腿伤处的,痛得他闷哼出来--幸好时间已经过三天了,他将自己埋在泥堆里已经三天了,敌人追兵们都被引向岔路,所以他尚可以哼出声而不用强忍。 只是饿了三天,累了三天,痛了三天的他,被刺痛激醒不到一刻,尚未想清来人是善是恶,该如何应付,便再次宣告昏迷。 昏迷中,有双冰冷的手。 第一回 风起雁荡 十二月十八 己巳日 “好冰~”一声大叫,少年从昏迷中醒了过来,冻得全身发冷。 “真的有那么冷吗?”有些疑惑的问着,灰衣人看着自己手中的毛巾,很无辜。 少年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到底有没有常识?!现在是三九严寒,这里虽然是南方,但一样冻得要命!我是病人,身受重伤耶,你居然还用冷水给我擦身子?!我早知你不安好心,你根本不是什么内疚,你根本就是想害死我的……” “你精神很好啊。” 灰衣人微微一笑,温润如玉,一下子就把少年的怒气逼得上升三丈不止。 “重点重点!!你有没听我说重点啊~” “重点就是你精神不错,活力十足,不用再怕提前见到阎王爷爷的脸了。” 灰衣人笑眯眯地将毛巾放入盆中,“还有,你声音小点。 这里可是客栈,三更半夜的吵到人可不好。” 少年嫌恶地看着周围,“这种的破屋还会有人来住,我看到庙里去借个方便都要比这好。” 灰衣人看看破旧剥落的墙面,四角通风,偶见老鼠,梁上蛛丝缠绕,积得灰尘快比梁身还厚,再看看简陋的木床,被少年嫌恶踢下床,大约是发霉的被子,无奈地叹气。 “这附近方圆十里之内已没有一处寺庙可借单了。 不然我也不会花这个钱来住客栈。 很贵的你知道吗?” “很贵?!”少年又激动起来。 “这种破地方,倒贴钱请我来住我都不不干,你还说得那么委屈?!你……” “四个铜板你或许不觉得贵。 可是我全身上下只剩二两银子了。” 灰衣人一句话塞得少年哑口无言,没想到救回自己的家伙居然会是个穷成这样的人。 “我一路省着花,好不容易来到这留仙镇,本来只想上雁荡好好看看这险绝天下的风景,没想到不小心踩到你,多了个负担……又伤得这么重,还好我稍稍懂得点医理,不用去请大夫--不然依这二两银子你只有等死的份。 连吃的药草都是我辛辛苦苦去山上采回来的。 千方百计的盘算,还被你嫌……”灰衣人低着头,很有几分垂头丧气。 少年看他这一副叼叼念念的神色就大大不爽。 “又没叫你救我,我的伤又不是因为你那一脚才来的!你大可以不用这么好心了!你只不过一时觉得放着我像只狼狈的狗一样,难得遇上比你更惨的人,所以才一时将我救了回来。 我是承你救命之恩,来日不死定当重报,现在你不用管我尽可自去,最好连房租都不用付。 我绝不会怨你半句!” 灰衣人皱起眉头。 “救人救到底,我又怎能放着你一人?” “救人?!简直笑话!”少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坦白说,你不要看我受伤前穿的衣服质地不错就以为我也是有钱人。 我现在父母双亡,无家可归,什么都没剩了。 我瞧着你良心还不坏的样子,先跟你说,你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你信也罢不信也罢,识相地还是早日放下我,省得也被卷入我家祸事!” 灰衣人叹息了声。 “小小年纪,就这般不信任人。” “嘿,我宁可去信猪信狗信畜生,也绝不会相信任何一个称之为人的两脚禽兽!!” “你说得太偏激了,这世间真无一个可信之人吗?” “你回坟墓里去找吧,那里一定会有些愚蠢地去信任人而死的傻蛋,但绝不是我!”少年斩钉截铁地说着。 灰衣人默默地瞅着少年,少年不服气地反瞪回去,室内一时静了下来。 “好了,我们不讨论这个了。 我帮你换药吧。” 灰衣人转移话题,觉得与少年大眼瞪小眼实在太浪费力气了。 少年不甘不愿地瞪了他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换药,眼中的警戒一霎也未曾松下,只要灰衣人有个异动,立时就会丧命在他掌下。 灰衣人似也看出他的心思,绝不作多余动作,换好臂上与肩际的药,扎紧绷带后,微微一笑。 “现在可放心了?” 清凉的药效透入肌肤,炙热的伤口感觉好过了些。 少年并没有多少感激的意思,只是狐疑地打量着灰衣人。 灰衣人耸耸肩,不理他那尖锐的目光,自顾自地收拾好脸盆毛巾,草药绷带,又将向小二借来的石擂和石钵洗净放到窗外晾着,再关好窗。 少年与这灰衣人相处已有三四日了,还是搞不清他是个怎么样的人,说是热心,没三两下就懒得问了,说是冷淡,又鸡婆多事地救了他回来。 听起来是人性本善的支持着,却并不打算跟他长篇阔论地谈心。 看来气质不俗,却对金钱斤斤计较。 不像是千金散尽可置之一笑的人,却一口咬定救他回来不是为了利。 那为了名吗?他一个毛头小子,救回来也长不了多少名声的……不过他不是武林中人倒可以确定,身上一点内力也没有,下盘虚浮,气力不均,拿起水盆来水抖得波度极大--倒可排除他是追兵同伴的可能性。 “喂,你叫什么名字?” 灰衣人大皱其眉。 “你家人以前没教你礼貌吗?问人要客气点。” “你管这么多!”少年是初次被人斥责,心下大是不悦,但念在好歹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份上,勉强忍下。 “说不说?!” “这么无理的孩子……”灰衣人说着,居然笑了起来,似乎少年越不客气他便越是高兴。 “我叫叶凡。 树叶的叶,平凡的凡。” 十二月廿二 癸酉日 又是四天的疗养,少年的伤好了许多,至少已经可以下床了。 只是腿上曾中过透骨钉,走起来一拐一拐,既不方便又不雅观,当下还是只有窝在床上。 叶凡瞧他一副气不平的样子,就陪着他谈笑。 讲起传说掌故来,口才极好,常哄得少年心驰神往,入迷不已。 不过每次回过神之后,就会更加生气,叶凡就得更卖力地哄着他,让他听也不是恼也不是。 这日,因为受够了这家客栈附送的,只比监狱食品好一点的三餐,少年商量着要外出去吃。 叶凡却因口袋快空了,实在没有余钱奉陪。 少年身上本该是有些银票碎金的,但那日逃亡时埋在泥里三天,银票早被泡成泥块了,而碎金可能在叶凡抱他下山连摔几跤时摔丢了,搜遍了周身上下都找不到半毫厘可用。 “喂,你不是说你要游历天下,难道你要以这一两多的银子来游?未免太可笑了吧。” 少年出不得门,心情焦燥,想到要再吃那种快馊了的饭,语气就差了起来,一点也没想到此话如何伤人。 “你这叫迁怒,可是不好的行为。” 叶凡倒不生气。 “是你的行为太可疑了!”少年瞪着叶凡淡灰色的包袱,知道里头只有两三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书,其他什么都没有。 “完全不知感恩图报的小鬼……倒有些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呢。” 叶凡不知想起了什么,摇头叹气一笑。 “别拿我跟你的狐朋狗友相比!”少年立时抗议。 “狐朋狗友?”叶凡哑然失笑。 “倒也贴切,不过那人认识虽认识,却不是我的朋友。” “那人是谁?”少年被叶凡连说几次,起了好奇之心。 “大约姓柳吧。” 叶凡淡淡一笑。 “只是个泛泛之交,谁记得住呢。” 少年听他如此说,就没了兴趣。 肚子开始闹空城计,可是想到那饭菜就失去胃口,脸色发苦。 叶凡看着他那神色,叹了口气。 “我们出去吃吧。” “可是你不是没钱吗?”少年心中虽是千情万愿,但好歹不是寡情之人,还记得为叶凡着想。 “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我们留下来洗盘子好了。” 叶凡看得很开,少年脸色很青。 从山庄被烧之后少年就再不曾进入人群过,此时镇上人潮熙熙攘攘,既是赶集的日子,又不是佛诞圣日,人流之众却是不少大市集都比不上。 而走得多的大半都是提刀带剑的江湖人,连和尚道士也有不少,少年不由心下生疑。 “喂,你说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什么大事?我不知道。” 叶凡心不在焉,大约是在盘算着以他的口袋能让两人如何消费。 少年得不到满意的答复,气嘟嘟地,想也不想就进了旁边那家门面华丽,挂着金闪闪招牌的酒楼,却被叶凡死拉活拉地拉出来。 “拜托了,这种的店进去随便一道青菜就会要你三两银子的。 你进去了我们得洗碗洗上三月。” 少年不太清楚物价--他只不过是个十二岁的,一直娇生惯养的孩子,家人或许有教他各种应变权谋,但有些事情……太过简单得让人忘了去教了。 “那你要带我去哪里?如果去那种……”少年指着路边嘈杂的流动小摊皱眉。 “我宁可回客栈!” 叶凡就算原有此意也只得打消。 “我们去那家。 你看如何?”他指的是不远处一家不太华丽,也不太破旧,其实还算干净,只是门面过份简朴的酒楼。 少年微不满地瞪他一眼,但付钱的是老大,只有气冲冲地当先冲过去。 站在门口迎客的店小二见着少年长相极是俊美可爱,气派又十足,虽然衣物有点不合身的旧--其实是叶凡的,少年原先穿的早成了乞丐装--还是笑眯了眼上前招呼。 “这位小爷,请过来坐。 这边正好有个靠窗的位子,正适合小爷。 请,请。” 说着把少年领到那窗边位子,又从肩上取下抹布意思意思地擦擦,哈腰道:“不知不爷想吃点什么?小店的贵妃鸡可是一绝……” 少年打断他。 “先来一盘栗子烧鸡,一碟去皮火腿炒冬笋,一碟炸响铃……”他正待涛涛不绝地点下去,却被后跟上来的叶凡捂住嘴。 “停停停,这些都不要。” 少年奋力挣开。 “干嘛不要?!我已经选最便宜的来点了,你连这些都不让我好吃?!”这大声一吼,全店至少有一半人都看过来。 “你最便宜的概念大约与常人有异吧。” 叶凡不知是第几次叹气了,在少年对面坐下,小声招招小二。 “小二,来两碗白饭,一碟青菜……”想想,又加一句。 “一碟卤味,随意都好,不要太多。” 小二原以为是阔客,没想到居然迎来了个开店来最小气的客人,当下脸都拉长了。 “两位真的不再点什么?!”声音拖得老长老尖的。 少年想要开口,但被叶凡连瞪几下,满心的不满只有生吞了。 见小二看向自己,向叶凡努努嘴,生气地将脸转向外面。 叶凡微笑道:“这样就够了,不再点了。” 小二冷哼了声,将笑脸收起,向后面比平时更大声地喝道:“临窗一桌,两碗白饭,一碟青菜,一碟卤味,不要太多……” 这下子全店的客人都看过来了,也有不少有窃窃偷笑议论着。 叶凡视而不见,听之任之,没有多少尴尬神色。 少年却脸色红得恨不得找个地洞去钻,心下大恨这小二不给情面,这般侮辱。 眼看着别桌的菜都一道一道送上,自己桌上却是空空如也,少年不悦地拍着桌,想要发作,但想到刚才那窘迫,再次忍下,无聊之际,便侧耳倾听着周围之人的谈话,想知道为何这小小的留仙镇突然多了这么多江湖人。 但四周虽坐着不少一看便是武林中人,却似是有着默契,天南地北地乱谈,就是没有一个有谈到为何群集于此雁荡山下。 少年听得七荤八素,却什么消息都没听到,兼且肚饿,更是嗔怒。 “小二,我们的饭菜怎么还没上来?!”叶凡赶在少年发作之前大声叫唤。 负责招呼的小二看暂是没客人再上门了,懒洋洋地瞄了两人一眼,向后面走去,过了会儿,端出个盘子。 “抱歉,我们一向不准备这些的,所以难免慢了点了。 你们快吃,吃完快点走。” 说是抱歉,语气冷冰冰的,一点道歉的语气都没有,只差赶人了。 少年瞪着那盘瘦瘦小小的青菜,还有一眼就差不多可以数清有多少块的卤味,猛地抬起头来。 “你未免也太过狗眼看人低了!”他的双眼凶猛,森森然地闪着寒光,愤怒的样子让人乍生错觉,似是一身逆毛都已竖起,随时会扑上前。 叶凡不由眼神一亮,小二却吓得退了一步,语气结巴地回答。 “这这这……你们本来点的就是这些啊……” “就算我们点的是这些,可也不是点剩菜。 你送这些没人要的东西上来,你当我们是乞丐?!”少年大怒,几欲一掌拍在桌上--桌子得保的原因是他及时想到右手伤势未好。 旁边有人嗤笑。 “小子,没钱想来充大爷,还是安份点,不要引起众怒。” 说话的是个十七八岁的轻薄少年。 小二见有人撑腰,忙提起胆子道:“就是就是,没钱还要来装模作样,两道菜都算不上还想充大爷。 众位来评评理,哪有这样的……” 少年气怒交加,生平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又想到家人被杀,山庄被焚一事,眸中红光乍闪,不顾身上带伤,就要出手。 叶凡眉头一皱,拍了拍少年,轻轻一笑。 “小二不觉此言太过?来者是客,我们又不是来白吃白喝的,银货两贻,并没有占你们什么便宜,你们一直将我们冷晾着我们也没抗议啊,何苦如此说话?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这不正是开店应有的品德?只因我们菜点得少了你就冷眼冷语,未免太教人齿冷,以一及百,你们这店的名声不都教你败坏了……” 这边的事情闹得有点大,掌柜的也从二楼探出头来,听得叶凡这番语言,脸色微变。 开店的最怕就是名声被破坏,一旦坏了名声,不管做多少补救都没有用,且近日来小镇形势甚为不对,牛蛇混杂,三教九流的都有,怕这两人也是有什么来头的,当下急急赶下来,趁叶凡没有说更多尖锐之话前打住。 “两位客官请息怒。 这事儿是小店的伙计不是,小老儿定会好好教训他一顿的。” 说着看着两人桌上那两盘菜,假意向小二斥责。 “客官不满意的菜,还不拿去换了。 像根木头杵着干嘛,笨手笨脚!” 叶凡淡淡一笑。 “好说好说。 掌柜的能明理,真是再好不过了。” 边说,边伸手压制着少年与那轻薄少年蠢蠢欲动的互瞪,生怕打起来还得赔钱。 一波三折的一顿饭终于吃上了,两人也成了店内谈论的风景,被人指手划脚地说着。 少年是气得没空去注意别人,叶凡注不注意都是一样无动于衷,所以两人都还能吃得下,而且吃得一干二净三清四白。 眼明手快地挟走最后一块卤肉,少年咧齿一笑,却见叶凡看向外面,有点不太对劲的样子,跟着偏头望去,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咦,这不是叶相公吗?怎么会在这儿遇上?”两个刚刚才经过的男女倒退回来,女子自窗外开心地叫着,同时嗔怪地看向男子。 “我都说这是叶相公了,你还不信。” 少年可以肯定他有看到叶凡听到叫唤时的反应是苦笑。 但是当他抬起头来时,却是笑得和蔼可亲之极,带上几分意外惊喜的神色。 “原来是韩公子与韩夫人,晚生一时眼拙,没有认出来,恕罪恕罪。” 韩公子的沉稳与他夫人的活泼正成反比。 少年看出这两人虽然并未携带武器,眸中神光莹莹,却已达光华内敛的地步。 “叶兄不是一向在王屋山教书么,何以突然来此雁荡?” 少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谈起叶凡的来历,平日他什么都谈就是不谈自己,当下竖起耳朵倾听。 叶凡却是苦笑。 “前段日子下暴雨,泥石流淹了住处,晚生只得流浪在外。” “叶先生真是不幸呢。” 韩夫人同情地叹了口气,又笑了起来。 “不过像叶先生这样的人中之龙,本就不该屈于小小私塾,能借此机会畅游天下,或也是老天爷有意的安排。” “夫人过奖了。” 叶凡不安地笑笑。 “晚生只是一介寒士,当不得两位如此重赏……”女子没兴趣等他话说完,拉着夫君绕进酒楼,大有长谈的趋势,却先看见旁边的少年,眼神一亮。 “好可爱的孩子,叶先生,你什么时候藏了个这般标致的玉娃娃,素心也好想要一个这样的孩子呢。” 少年神色大变,哼地一声便发作,他连日来不如意之事太多了,又老是被叶凡制止下来,早堆了大堆的不满,见这女人还想把细细白白的手伸过来捏自己的脸颊,孰可忍孰不可忍!伸手便拍了出去。 女子不意少年出手如此之快,轻轻一笑,手掌一翻,如蛇般顺着少年的手往上滑去,目的不改。 少年五指向内一抓,同时弹向女子右手的曲泽、少海、尺泽、青灵、侠白五穴,认穴奇准,劲力先五指而至,女子唉了一声,手肘急急弯开却是不及,在旁的男子见状不得已也出手,扣指弹向少年右手肘间的曲泽穴。 三人交手速度极快,电光火石也不过如是。 叶凡才眨一下眼,三人已各自收手,因此酒楼中人并没多少人看到这下高手过招。 韩公子与韩夫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韩夫人还微抚着右臂肘间,显然刚才多少吃了点亏。 “叶先生,你这朋友身手灵活得紧哩。 先生不是一向不愿多闻武林之事,何以身边却带了个小小高手?”韩夫人笑靥如花,话里隐剌。 叶凡拍了拍少年,安抚地瞧他笑笑。 “他是高手吗?晚生不知啊。 小小孩子,能与什么武林大事扯上关系。” “看来叶兄真的不知,这附近已经成了天下动乱的中心点了……”韩公子适时地插口。 少年心中一动,正想细听,叶凡却道:“韩兄匆乱我平静。 江湖事是江湖事,晚生一介平民,只愿游历天下,并无意卷入纠纷。 若是知道得多了,怕是难以开心处之。” “其实这也不能说是江湖事,可以说是与天下都相关的大事,只是尚未流传到民间。” 韩公子对叶凡的打岔不以为忤,还是淡笑。 “听说,当今圣上在雁荡附近被人行剌……生死未知。” 此话一出,整个酒楼都变得安静下来。 迎着四面八方,含义不同的各色目光,四人居然还是一般模样,似是神经迟钝到没发现刚才说的是怎样惊人的话。 叶凡有些无趣地垂着眉,哦了一声。 “真是有趣的消息,韩兄果然消息灵通。” 少年骨碌碌的眼珠子乱转,有话想问叶凡,但见着那夫妻在打量着自己,就闭口不语。 眼光斜斜转处,见方才那个讽刺自己的轻薄少年用奇怪的目光看着那对夫妻,不由冷笑一声。 狗咬狗,一嘴毛最好。 有两个敌人,就先引他们打上一架再说。 -------------------------- 少年躺在床上时,感觉全身骨节都要散架了,肩上的伤不住抽痛,腿上原本结疤的地方也开始热辣辣,不知有没迸裂,不由后悔不已。 中午别过那韩姓夫妻之后,叶凡说要上山去再采草药。 他不想留在店里,硬是要跟去……果然,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爬了两三个时辰,十足无趣得紧,一路走来都是平常至极的地方,没什么风景可看,山路又难行,怪石磷冽,难走之处还得爬着走的,下山时却是滑着走的,他身上带伤,无法施展轻功……这一趟完全可列入他生平悲惨回忆之一。 “喂,那个姓韩的家伙是什么?”揉着绷得太紧而酸痛的背肌,看着将草药分类碾磨捶切的叶凡,少年开始有力气想别的事了。 “故意人前多嘴,散布消息,不安好心地紧……”想到他那夫人细细白白的手,恶毒地加上一句。 “娶妻又不贤。” 叶凡不由笑出声来,对少年的无礼没任何反应。 “贤不贤各人自知。 她只要对她相公贤就可以了,你又不是她的小相公。” 少年气呼呼地瞪着他。 “重点啊!” “你说韩公子啊。 他是一年前在王屋山与夫人游荡时偶尔闯到我住的村子里,大约那边风景佳,他们住了半个月。 不过他的来历我没去问,只知他叫韩霁,他夫人秋素心。 其他都不知了。” 叶凡答得也干脆,简直等于没回答。 少年听得跳脚。 “就有你这样的人,糊里糊涂,什么都不弄个清楚……” “看事情不要太清楚才是一种幸福呢。” 叶凡突然如此说着,将弄好的草药倒在纱布上。 “为什么?!”少年的人生阅历尚未深得让他明白这句话是由多少苦涩才能包含出来的。 他只知道有问题就要问个清楚。 “因为……”叶凡眼珠转了转,笑道:“幸福是很害羞的,所以要用纱巾把自己遮起来,一旦看清楚了,它就会害羞地跑走。” “你哄小孩啊你!”少年暴跳动如雷。 “这种鬼话有谁相信?!” “我相信啊。” 叶凡笑嘻嘻地拉过少年,将他臂间肩上的纱布拆下,换裹新药。 “……好,快结疤了,这两天小心些,很快就会好了。” 少年赖在他怀中。 “喂,那个韩……霁?他所说的,当今皇帝生死不明之事,你觉得可是真的?” 叶凡没有马上回答。 少年因为倚在他的肩上,可以感觉到他呼吸微滞。 然后,就听到他带着笑的声音。 “我怎么知道呢,你去翻翻史书,寿终正寝的和死与非命的各占一半,就不知当今皇帝是属于哪一种的了。” “关于这个皇帝的传说我也有听到一些哦。 跟他治理天下无关,是他跟武林的关系。” 少年打了个哈欠。 “你要不要听?” “我没兴趣。” 叶凡断然拒绝。 “我想也是……”劳累了一天,少年有些犯睏。 “你真是很奇怪的……对这些连一点正常的好奇心都没有,怪人。” 叶凡没有回答,将少年姿势纠正了一些,让他更舒服入睡。 “一直想问你呢……”少年声音有些含糊,已经在半梦半醒间。 “你不像多好心的人,为什么要救我?” 叶凡还是没有回答,少年也并没有想得到答案的打算,不久就鼻息沉沉地入睡了。 小小的身子蜷在他怀中,脆弱地似是稍稍用力便能断去生机。 “救你啊……”叶凡叹了口气,抱起少年将他放到床上。 “只不过因为你很像……” “像谁?”应该睡着的少年突然又开口,看是从未放松过警戒之心。 叶凡没多少惊讶,再叹了口气,将衣物都堆到少年身上--他死活不肯用那些被子。 “像一个……早就死去的人……” 第二日,十二月廿三,是个腊月里难得的晴天。 一大早阳光便普照大地所有阴沉的角落,天空明媚灿烂得让人觉得不出门去接受太阳的好意简直是种罪恶了,所以少年好了伤疤忘了痛,马上磨着叶凡再次外出。 叶凡对少年几乎是有求必应,从不拂逆,便就陪着他出去了。 顺着昨日外出的路线,两人再次经过那个酒楼。 少年见到门口迎客的小二换了一人,无趣地撇撇唇,向门内看看,见那轻薄少年还是坐在昨日那个偏窗的位置上,眼睛一亮,便想进去,却被叶凡一把揪住领子。 不服抬头,见着一双笑盈盈的眸子。 “他又没惹你,别生事了。” “我也没惹他啊,那他昨天又先来惹我!”少年很无辜地说着,把一肚子坏子掩在名为天真的假皮之下。 “他也只不过插了一句话,你却想置他鸡犬不宁……”叶凡摇头指责。 “这不太好吧。” 少年狐疑地看着他。 “你当我想干什么?”心下不信自己的想法竟会被叶凡看破。 “你不是想哄他当流言的替死鬼吗?”叶凡漫不经心地说着。 “你昨天看到他对韩氏伉俪过度关心,大约想用假消息骗他当个冤大头,好让他跟韩公子先斗上一斗吧。” 少年面上还是声色不动,但毕竟年幼,心思被看破,眼神就忍不住挪动。 “胡说八道,我骗他干嘛?” 叶凡牵着他的手往前走,离那酒楼越来越远,少年心虚,一时也忘了反抗。 “我也不知你想骗他什么,反正那小孩呆了点,你旁敲侧击几句总会让他信了你的话……小孩子脑筋不要太好,小心短命。” 少年脸色垮下来,因为他的盘算真的被叶凡说了个清楚。 有几分不悦地瞪着叶凡,却见他笑容微涩,神色黯淡,不知想起了什么,漆黑的眸子变得有些透明,似隔了一层水晶在看,看得人心头微冷,隐隐作苦。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不再反驳。 这叶凡三番两次看破他的心思,大约也是个聪明人吧,现在虽是一身布衣,落拓潦倒,看他举止形容总有说不出的优雅从容,应曾有过意气风发之时,可是最后还是从青云坠入泥壤,那感概,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憾恨,或许便来自他本身的教训,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再步上他的后尘吧。 如此一想,少年便心生同情,默默握着他的手。 叶凡回头看了少年一眼,温柔的笑意滑进了他的眼。 他看出少年明白自己想说的话,也看出少年未经大挫折,尚未服气,虽是听明白了这话,却并未了悟。 不过这点无妨,来日方才,他有的是机会……少年肯听进他的话,正是逐渐相信他的第一步。 这个被人类伤得体无完肤,完全失去信任之心的孩子,那双赤子般坦荡却无望死寂的眼神,在对望的第一眼,就击中他心底最脆弱的一部分--那是遥远到早已模糊成泥的前尘中,曾经有过的惊鸿一瞥,却是生生世世也无法忘怀的遗憾。 他以为他能忘记的,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他看到他完全忘光了,却在一瞥之间,灵台微纹,明镜沾尘…… 温柔消失,苦涩一点一滴地融入叶凡明净的眸子,浓郁的色彩是挥洒不开的重墨…… 第二回 蓦然回首 若论天下名山,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华山天下险、泰山天下雄、雁荡却独得一个奇字!雁荡山包括苍山支脉,绵延数百公里,又名雁岩、雁山,因主峰雁湖岗上有湖,芦苇茂密,结草为荡,南归秋雁多宿于此,故名雁荡。 全山计有102峰、103岩、29石、66洞、25瀑(包括4湫)、22嶂、22潭、20寺、12亭、11门4阙、9谷8坑、8岭9泉、11溪1涧等五百余处胜景,以峰、洞、岩、石、瀑、潭、嶂最为奇观。 叶凡与少年一路走走停停,谈谈笑笑,倒也没个一定的目标,反正少年只是想出来解解闷,不辜负大好阳光,这雁荡遍山成景,无处不奇,移步换形,各擅胜场,所以到哪里都无所谓。 不知不觉间竟上了玉甑峰,但见鸟低飞于足下,云傍生于路旁,岚气堆绕,衣覆微湿,渐是行走困难,叶凡不由慢下了脚步,拭了把汗,见雁荡顶峰明王峰尚自遥遥,少年正待一股作气直上最高峰,忙拉住少年。 “我们在这休息片刻如何?” “偏就这般不中用。” 少年撇了撇唇,冷嘲了一句。 不悦叶凡拖累了自己的行程,但瞧着他大汗淋淋也是为了陪自己,终是不能不顾,坐了下来。 叶凡瞧他神色不悦,笑吟吟道:“今在雁荡,倒让我想到了个跟雁子有关的故事,听不听?” 少年瞧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其实也不能说是故事,是真的发生过的。” 叶凡想到那个故事,不由叹了口气。 “那是乙丑年间的事了,有人赴并州应试,在道旁见到一捕雁者,网着两只雁,周围围着一大群人,十分吵闹。 他同行伙伴都甚是好奇,就一块儿围了过去,不知那里有什么奇妙之处。 却是那捕雁者在讲故事,讲的,自然是那两只雁子的故事了。” 说到这,笑了一笑。 “时是深秋,旅雁南飞,那两只失群雁子在寻不着同伴的时候,误中陷阱,被捕雁人在山上捉到,拼命挣扎。 可是,雁又如何胜得过人?终是挣不脱,被捕雁人一网兜着挂在背后,要拿到市集上去卖。 在路上,其中一只强挣着网,将身子自网间空隙处探出,它的伙伴也用扁平的啄啄那网绳,用身子顶着它,于是,捕雁人在没注意的时候,终于有一只挣脱出来,飞上了天空。” 少年听到这,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捕雁人见到飞了一只,怕这另一只也飞了,就马上拿出刀子来,杀了网中剩下的这只。” 叶凡温温一笑。 “那只挣脱的雁子尚不知情,在天空不住鸣叫,绕着那死去的雁子不住地转着圈子,想唤醒同伴,等待着它的叫声,它的回应。 捕雁人被那尖利的声音吓住了,正不知该怎么办时,那天空中的雁似也知同伴再也不会回应他了,突然从天空冲下,狠狠地撞在地上,骨折翅断而死。” 少年瞪大了眼,只觉得心头一跳,也不知是何感想,似见着那失伴的孤雁悲啼不止,鲜血四溅的尸骨。 嘴上却道:“这雁子也傻,好不容易挣脱了,却又白白便宜那捕雁人。” 说到这,看了看叶凡,忍不住又问。 “后来呢?” 叶凡耸耸肩。 “哪有什么后来,那捕雁人不过凡夫俗子一个,猎人因幼鹿而放母鹿只不过是佛经上的故事,他照样将雁子拿到市集上去卖,顺便用这个故事来提高价格,只是如此激烈的雁子,谁也不敢买下来吃,怕吃了一肚的冤气。 那个往并州应试的人听了此事,心下伤悲,便自俗子手中买下,将它们埋在汾水旁,累石为丘,称为雁丘--倒与雁荡相映成趣了。 不过读书人的毛病是动情时就非得吟诵一番方才过瘾,那此士子们每人写上一首祭双雁之烈,这个故事才流传下来。” 说到这,突然吟了起来。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其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横汾路,寂寞当年萧鼓。 荒烟依旧平楚。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 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 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少年怔怔听着,也似痴了一般,倒忘了催叶凡赶路。 叶凡正好籍机多休息片刻,却听少年也是一叹。 “动物中竟也有如此痴情,果然是人不如兽。 不然人类何苦总是用比翼鸟并蒂莲来形容深情,却原来人类对感情的最高期望也不只不过花鸟相同,亏是如此卑劣的人类,还敢自称天地自然的主宰,实实可笑。” 叶凡头痛地发现,这个故事好像没让少年感染到什么温情,只让他更偏激了。 “话不能这么说……你说那比翼鸟并蒂莲,可知并蒂莲的由来吗?” 少年干脆地摇头。 “我怎么可能有空去看这种无聊的杂志小说之言。” 叶凡的耳朵自动过滤不动听的话。 “那我说了,是泰和年中,大民有两户小儿女,已到婚嫁之年,却不得如意……嗯,这个其中问题,你还小,我就不跟你说了,反正他们抗争不得,就双双赴水自尽。” 说着笑咪咪地安抚着少年因自己说他还小而鼓起的双颊,继续道:“两家家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忙报官,出动官府到水中寻找两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却一无所获……放心,没有什么成仙成怪的故事,尸体最后被个踏藕人发现。 带回去收祭了。 只不过,到了第二年,这陂的荷花尽数盛开,竟没有一株不是并蒂齐开的。 于是这件事就在当时广为流传,甚至在乐府歌曲内以《双渠怨》命篇。 那个写了雁丘的词人也为此写了一首,人们常将比翼鸟并蒂莲合为一谈。 所以啊,不是人类的感情比不过自然生物,想人类情之所钟,可以教长城倾倒,草木同悲的。” 少年狐疑地看着说得慷慨激昂,难以自制的叶凡。 “怎么你说起来我却是觉得一点赞同的感觉都没有。” 叶凡疑惑地看着少年。 “有吗?大约你太敏感会错意了吧。” 少年嗤之以鼻,“你只把它当故事说来探奇一番,你未必是对它有同感。 你若真认同这种感情,才不会这么轻率地就在这跟我来随便说说。” 叶凡垮下脸。 “我讲故事来哄你,你却说我无情。” 少年立时跳脚。 “谁要你来哄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了,你休息半天,该上路了吧!”说完,不理叶凡,当先走去。 叶凡没有立即跟上,只是怔怔地看着少年的背影,半晌,方自低声道:“我看得透你是当然的,倒是你,就与我这般像吗?不用多想便能说出我的心思吗?”目光垂下。 “……无情吗?”摇摇头,突又快乐笑起,大声吟诵着追上少年。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天已许,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 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香奁梦,好在灵芝瑞露。 人间俯仰千古。 海枯石烂情缘在,幽恨不埋黄土。 相思树,流年度,无端又被秋风误。 兰舟少住。 怕载酒重来,红衣半落,狼籍卧风雨……” 终于爬上明王峰顶,叶凡觉得自己只剩半口气挂在嗓间,尚支持着自己未倒下。 少年不知是被刺激到哪根神经了,绝不停步,就这么一路往上冲着,叶凡身子本来便虚,加上前几日日日上山为少年采药,早已累极,几乎都跟之不上。 勉强捡了块大石摊坐下来,叶凡习惯性地先抬头打量下四周可有什么碍眼人物。 这顶峰有座庙,虽不大,但寂着山名,倒是人客如流,两旁也有不少摆摊的小贩。 一时也难看得清到底有多少人在这绝峰上。 不经意扫过,却见不远处树下有两个甚为眼熟之人,偏巧也侧目过来。 两下目光一接触,想装作没看见都不成。 “呀,这不是韩公子,韩夫人么,没想到这么快又遇上,还真是有缘啊。” 叶凡先声夺人。 韩霁夫妇见着两人也是有些欢喜,但眉目却微泛上忧色。 夫妇两人对看一眼,缓步走了过来。 “的确有缘。 叶兄,这天色已近申时,不早了,你们再不下山,等暗下来山路可就难行了。” 叶凡未答话,少年就先气恼了。 “我们爱待到几时是我们的事,天黑了我们在山上过夜便是,用不着你们自作主张来赶人!”对于这两人上次利用叶凡来传播消息一事,他是梗成心结。 韩氏夫妇脸色微变,但瞧少年一脸不忿,对视一眼,竟忍了下去。 “小弟言尽于此,若非喜爱叶兄为人,断不会如此饶舌。 听与不听,就请叶凡自便……”说到着,看着少年,沉吟不语。 叶凡明知他话意未尽,看了少年一眼,却是故作不知,笑道:“多谢两位好意,这明王峰上没什么特别之处,晚生应不会逗留太久。 韩公子放心就是。” 少年早不想与这两人呆在一起,听得叶凡如此说,拉着他就要走人。 韩霁情急之下,伸手一挡,连声道:“请两位恕在下冒犯,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 少年根本不打算听韩霁再说什么,见他伸手来挡,左手一扬,就想出手,却被叶凡拉回身畔搂住肩膀。 以叶凡那力道,他只要稍作挣扎就能挣脱的,可悲的是,他还是像之前数次一般,被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安抚下来,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以自己的性子,怎么会变得这么好说话。 真不是他应有的行为啊!!少年在心底乱叫着,思量自己是不是被叶凡下蛊了,耳边听得韩霁继续道:“可否请教一下这位小兄弟的大名?” 少年身形微僵,冷冷看着韩霁,手心已在凝聚力道。 叶凡微微一笑,搂紧怀中的炸药库,不让他为害苍生。 “韩公子何以想问晚生这同伴的名讳?” 韩霁略一犹豫。 “也没什么,只不过这位小兄弟的脸在下越看越觉眼熟,似是一位故人,才冒昧一问。” “故人?”叶凡咳了一声。 “能否先请教……” 韩霁看看秋素心,秋素心看着少年,慢慢道:“叶相公,妾身只能说,那人姓京,京师的京。 其他的,不太方便说。” 叶凡看少年,少年眼也不眨地摇头。 “没听过,你们认错人了。” “真的没听过?”秋素心直直地盯着少年的脸,任意一丝变化都不错过地继续追问。 少年嗤气。 “没听过就是没听过,哄你们有什么好处?你不觉自己太长舌太无聊了点?” 韩氏夫妇出身贵胄,何曾听过有人如此不着情面地斥责,当下便有再好的涵养亦忍不住脸色发青,重重哼了声。 他们数度忍耐少年的无礼,除了看在他年幼及叶凡的份上,也是看在这少年与他们故主有几分相似,怕冲撞了一直在寻找的少主。 但这少年全不领情,说起来来尽是偏激极端,全无修养,根本不可能是他们故主教出来的,便不想再留下自取其辱。 韩霁向叶凡拱手,正想告别,突然脸色一变,急急将叶凡扯住,向左边一跃三丈之远,秋素心与少年也同时跳开。 但见四人原本所站之处,尘土飞扬,被数道劲气射出四个洞来,若众人方才还留在原地,这洞就要挂在他们身上了。 叶凡似乎尚未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开口想要问话,却见十多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潜近他们身畔,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众人,为首的喝了声:“打”,便围攻上来。 韩霁与秋素心分站在叶凡左右,联手拒敌,两人用的都是软剑,平日缠在腰带中,甚少有人发觉。 展开时矫若游龙,薄若春冰,双剑交合之间大有默契,互补圆缺,将正面的敌手都挡了下来。 少年气急败坏的跺跺脚,拉着叶凡想避开却是不及,背后亦有五人围了过来。 看来是宁可错杀决不放过了。 他只得自袖内一扬,一道细长的丝线蜿蜒而出,圆舞风华,如情丝不绝,长长地缠绵过五人身子,那五人身形一震,呆立当场动也无法动弹。 倒也不是这五人太脓包,而是他们的重心是在韩氏夫妇身上,见叶凡只是上山便累得直喘气,不可能有什么高深功夫,连带他们看轻了少年,只当三五人便能制住两人,派出五人已是极为难得,认定这两人是瓮中之鳖了。 不意少年自幼便在家人的刻意培养下,武学修养甚高,早已超出一般同辈,老一辈的若非是名重武林之人,亦难是其敌手。 这批人身手也算不差,但存了轻敌之心,竟连少年一招都接不下。 但少年这身手一露,在场所有人都神色大变,失声唤道:“牵情丝!” “牵情丝?”叶凡眨眨眼。 韩氏夫妇虽是一脸激动,但见黑衣人也是一般,大有弃了自己转向少年之势,忙手上加劲,以十二成功力对敌,闪闪的剑光凝成雪山雾涛,排山倒海地推了过来,绝不让他们摆脱。 黑衣人却因转移了目标,一直想摆脱韩氏夫妇的纠缠。 双方的心思背道而驰,举止却是一般,当下再不隐藏任何实力,也不再作试探,完全是以命搏命的对恃。 双方虽已为少年拼上了命,但少年只是瞧上他们一眼确定没人相挠,脚步连停顿都没有,拉着叶凡径自离去。 “喂喂……慢点慢点。” 叶凡边跑边叹着气,深为自己感觉不幸--自己只是个文弱书生而已,为何得陪这少年发足狂奔?!从明王峰一路冲下,几乎冲了三里都没停下过,一整天奔来波去,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多事的报应。 少年冷着脸,也不答话,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 突然放开叶凡的手,叶凡煞不住冲势,向前跌撞了几步,险险摔倒。 “我们……该分别了。” 少年看着叶凡站定脚,转身,正待说话,却抢先抛下淡淡一句。 说完身形移动,也不管叶凡待要阻止的手,拂然远去,三两下便消失在七转八折的羊肠小径。 叶凡静静站着,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好一会儿,轻笑了声,笑容却微涩。 “你口口声声只是不信我,却又不想连累我,自愿诱敌……唉,真是蠢小孩啊……只是,我既救了你,又如何能忍心放你一人孤伶伶地在人海中挣扎呢……” 耸耸肩,叶凡在道旁寻了块大石,用袖子拂了拂石上尘埃,这才坐下,从袖中掏出本书,眉开眼笑地翻阅着,意态甚闲,读到佳处,不住地击节叹息。 金乌一点一滴地西移着,玉兔已临苍穹,冬日里天色暗得早,朔风吹来,枯木瑟瑟作响,擦入石隙间,时有呜呜之声。 虽未全黑,但白日里奇绝秀峻的峰石,已被浓墨缩印成鬼影幢幢。 路上人径早稀,书上的字也变得糊模,辩认不出了。 叶凡揉了揉酸涩的眼,满意地看到小径深处,黑衣人们终于循迹寻来了。 笑吟吟地合上书,叶凡闲坐石上,愉快地打着招呼。 “一个时辰便能摆脱韩氏夫妇,诸君果然名不虚传……” ------------------------ 少年离了叶凡,少了个拖累,轻功展开,不到半个时辰便奔出百里之外,想那韩氏夫妇与黑衣人不论是哪方都不容易追上自己后,脚步缓了下来。 他不知道韩氏夫妇现下生死如何,他也不想知道。 自山庄遭焚,他独自逃出以来,也曾去寻那些父执之辈,打探消息。 但世情当真薄甚于纸,生前门庭若市的长辈们,听闻他的来访,不是闭门拒不见客,就是收留一顿,绝口不提山庄之事……但更可恨的是那些说着要帮他复仇,口口声声的甜言蜜语,又或是连施苦肉之计,哄他信任,却全想将他送于仇人邀功之人!这些伪君子实比那些直接拒绝的真小人可恨多了,绝对的道貌岸然,慈爱仁善!!绝对的狼心狗肺,衣冠禽兽!! 想着初出茅庐时,善自不识人心险恶的自己,竟曾被那些虚假的关怀,虚假的义愤诱骗,哭倒在他们怀里,少年就是一股怨气冲起,又惭又怒,恨不得能先刮自己几个巴掌,再买块豆腐来撞,最希望时光倒流,冲回去捉起那个愚蠢的自己,顺便将那些骗自己的人踹上七八十下才解气。 可恶啊可恶,当初为什么会那么蠢,竟想去相信人类呢?真是无法明白!!那些人,不是想利用自己为晋身之阶,就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出山庄的秘密,说的是仁义道德,作的是禽兽不如……少年抚着肩--那里有被刑求过的伤--他曾被送入敌穴中,只是对方欺他年幼,不曾提防,让他逃了出来。 那群黑衣人,他是不会认错的,袖角处都有绣着小小的火焰形图腾,只是色彩各自不同。 当初火烧山庄的那群人,袖角火焰是金红色的;一度被擒,那些人袖角火焰是淡青色的;方才与韩氏夫妇相搏,那些人袖角的火焰有红色与白色两种,红色的功力较为高。 依他所遇四色看来,金红色的功力最高,其次为淡青色,再为红色,白色。 在黑衣上绣明显标志,自是不怕寻仇,应是来自同一个有名的组织吧。 只要能探出来,也就不难知道仇家是谁了。 以一人之力撼动一个组织,现在的他,或许实力还是不够的。 但是,他会成长的。 现在是他成长最快的时期。 他早已以血为誓,可以隐忍,可以等待,但,绝不会忘!! 双手捏紧,重重杀机的眸子深处,却是难展的郁气,淡淡的稚气…… 少年又往前奔出数里,已离开长得似是走不完的羊肠小径,来到官道之边,夜了,道上还是不时有些人马飞骑闪过,又或是提着防风灯的轿子抬过,人马络绎,不以夜行风霜为苦,偶有相识之人马上相逢,拱了拱手,大声唤着大哥二弟的,语气间喜气重重。 虽是江湖人为多,但与日前留仙镇上的情形却不相同,黑白两道都有,较多的是独行侠,少有成群结派出现,而且身份看来三教九流的都有上一些。 少年混入人群随之而走,因为这些人多半素不相识,因此多了个少年也没人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他静静观察了片刻,从那些闲言碎语拼凑起来,终于有点明白,似乎后日正是某位住在雁荡附近的异人九十华诞,大家都是上门来拜寿送礼的。 只是这么多人提起,但提到时总是尊其老太爷而不名,甚至--他还看到一位发须皆白的渔翁也称山上那老太爷,语气崇敬,不敢轻侮。 那异人很有名吗?这么多人主动前来拜寿,应该不是无名之辈,黑衣人胆子再大,也不会冒然闹事的吧。 少年眨巴着眼,在怀内掏掏,想找找看有什么可当送礼的,理所当然地没有掏出任何东西来--唉,早知就该向叶凡要赔偿,好歹他离开山庄时身上还带着数千两银票和一把金叶子,居然全被他弄没了,还敢夸口说什么救命之恩……哼!没剥他皮向他要赔偿就已经很善良了。 想到叶凡,少年突然有些茫然了起来,原本身边的人群,步行骑马坐车坐轿的,都将他远远地抛在后头,后头又来再跟上来的,将他瘦小的身形弥罩住。 他听得后头声音不绝,回头看看,却是一大群不认识的人,不见那个总在身后,静静望向他温和微笑的人影。 飞快地回过头来,少年揪住了自己的衣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安起来。 是自己选择抛弃他的啊!那叶凡百无一用,除了照顾人,医人勉强够得上之外,完全只是累赘,只不过,是个免费送上门来的佣人,只不过,从不罗索,从不向他问起任何事情,只不过,从不拒绝他,一直宠溺他而已,只不过……少年咬住了牙,不再想下去。 他已经有些后悔了--虽然他拒绝承认,但是他多少有些后悔没与叶凡说起自己的名字。 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孩,很快就会被人遗忘了的吧。 尤其像叶凡那样淡的人…… 真的很不甘呢。 少年喘着气停下了脚步,任人潮前行,一人默然站着。 最大的不甘,大约是知道自己会记住有叶凡这样一个人的同时,得出他不会记住自己的结论吧! 少年突然转身,向着方才的路跑了回去。 ------------------------- 叶凡慢吞吞地走在山道上,摸索着前行。 天上虽有月亮,但被山容树影遮去大半,能见度大减,平地上还好,在这险绝天下的雁荡,则死都会不知是怎么摔死的。 盲人骑瞎象啊……叶凡无奈地笑笑。 脚下一空,不知又是踩到了个什么坑,幸好不太深的样子,用脚探探,确定是可踩的实地后,叶凡才让另一只脚向前再探。 ‘呜呼呼呼……’尖利的山风吹响合奏,扑簌扑簌地卷起了地上的尘埃,他正小心翼翼地踩着路,不防有此一着,被尘埃迎了个正,当场打了个喷嚏。 ‘啊嚏啊嚏!’ 唉了一声,叶凡索性停下脚步,想想要不要先在道旁混过一夜。 不过山间夜寒,他这衣着单薄,白日里是够,黑夜里却大有被冻僵的可能性。 要升火一个人却是力有未殆,找不足木柴…… 未等他将所有事情想好,一阵旋风卷过,暗夜中,瘦小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吓得他‘哇’地一声叫。 “子不语怪力乱神子不语怪力乱神晚生不信怪力乱神……” “什么怪力乱神?!”阴恻恻的声音危险响起。 “你当我是鬼?!!” “啊!”叶凡定下心来,用力地睁着眼睛,其实不用看也听得出那坏脾气的声音是来自谁的,“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鬼呢,我真是说错话了。 呵呵呵……”说着摸索地走了过去,摸摸少年的头。 少年不悦地拍开他的手,“喂,我离开又回来,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叶凡微微一笑。 “你不正打算说了,我何必再问。” 少年气苦地转过身,噔噔噔用力走着,都不知自己花了大半夜时间辛辛苦苦避开敌踪特地跑回来找气受干嘛。 叶凡这么不稀罕他,他也没必要为了告诉叶凡自己的名字而转回浪费时间来着……越想越是自我嫌恶,少年脚一点,正想离开,却被叶凡一探手,像拎小猫一样拎起他的衣领,将他吊在半空。 “呀,你又想再次抛弃我了吗?” “放,放开我啦,这样很难看的……” “好。” 叶凡手一转,改拎为抱,将少年抱在怀中。 “这样吗。” 少年神色微窘,自五岁后就再没有人抱过他,自觉也是个小大人,却在此时被人突如其来的抱在怀中,十分别扭。 但窝在叶凡怀中,之前在人群中所感受到的那种空虚就全没了,暖洋洋的,极是舒服,什么话都懒得说了,想再次离开的心情也点点消失在温存中。 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也没必要再说,相依相偎坐在道旁,静等天明。 少年始终未明白叶凡的心思,也没说出自己的名字来--他觉得没必要说。 而叶凡,就像少年全不曾离开过他一样,什么都没问--他觉得没必要问。 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 “恭祝老爷子福如东海水长流,寿比南山松不老。 晚辈终南朱子常,薄礼火莲子。” “多谢,请入座。” “恭祝老爷子松柏之年,姜桂之性不改,在下吴山刘厚,薄礼千叶兰。” “多谢,请入座。” “恭祝……” 远远地看着人潮络绎不绝的终点地,听着来客与门前司仪间的对答,叶凡看看少年,少年也看看他,两人都无奈地叹着气。 少年依着原定计划,想混入这寿诞--目的已有改变,大半是起了好奇之心,不知是何等有名望之人。 叶凡以前既都不曾拒绝过他,此时自也不会例外,就陪着他一起上门来了。 但这老太爷说是住在雁荡附近,却是在南雁荡,两人从北雁荡走上一整天才找到,正是华灯初上,初宴方要开展的时候。 送礼的人已进得差不多了,叶凡与少年一时不好混入。 可是要堂堂正正进入,却少了份礼--叶凡身上的二两银子在那日酒楼中花去了九钱二厘,现只剩一两三钱多,哪凑得出礼来。 眼看着来人越来越少,少年便越是急,如果只有他一人,还可以从别处偷溜进去,但多了叶凡,他可没把握能让人不知不觉中潜入。 叶凡目光四转,落在一株松树上,忽然扯了扯少年。 “去找个花盆来,破一点的。” 破?少年看看司仪旁的那些礼物,其中也是有花木的,每个盆不是玉彻就是镶碧缀彩,找个破盆,那不是更是自找难堪吗?撇撇唇,见叶凡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只好施展轻功绕到山庄后方,潜进里面找破盆去了。 叶凡等了约一柱香时间,少年就抱着个破盆回来。 他是有几分故意,特别寻了个最烂的,不但盆沿破了数个缺口,盆身也都是泥污,完全看不出盆上的图案。 但叶凡看了,却是很满意地敲敲,笑道:“你倒真是懂我的心思,寻了个最合我意的来。” 最合你意?!少年不悦地弯起了唇。 “喂,你到底要干什么?” “送礼啊。” 叶凡笑得很开心。 带着花盆来到松树下捣弄。 “恭祝老爷子福寿延绵,百子千孙,晚生天台叶凡,薄礼虬龙松。” “多谢……”司仪边写边抬头,看到礼物时,哑口无言。 “请问,这个……” 叶凡一脸平静详和。 “老先生,你该听过那段虬龙报恩,断须为松的传说,在始皇坑书前为徐福方士带往海外的,得以幸存下来的山海经神禽别传上记载着,虬龙松每针长短,五枝一束,是为龙之五爪,屈回环绕,枝干瘦弱细巧却如钢如铁,不易轻折,且与其他松树最大的不同,便是这松针,每针上都隐隐有着白痕,正是昔日虬龙背上所受之伤留下的印记。” 边说边指与司仪看着,温柔又道:“那虬龙报的是孝子之恩,所以只在地瘦之处可存,想老先生学识渊博,应当知晓,此异种只处贫寒之物方能成活,只有无肥之土,破烂之盆中所特有的天地禀气才能让他们生长,非是晚生不敬,用此秽物。” 说到这,突然啊了一声,捂住口。 “唉,晚生太爱卖弄了,老先生学识胜我辈不知几多,哪会不知此物由来传说的,晚生真是太多事,太饶舌了。 失礼失礼,恕罪恕罪。” 司仪听得目瞪口呆,见叶凡及少年目光都向自己投来,干咳一声,捻了捻黄须。 “这……虬龙松的传说,老夫也是有曾听过,虬龙报恩,果是……咳,大义得很。 难得相公也有这般见识。 两位请入座。” “多谢多谢。” 叶凡笑着拱拱手,牵着少年进入大门。 少年走了几步,见旁边无人,笑道:“我们真是好运气,没想到眼前有宝他们居然没有认出来,倒方便了我们。 喂,那个虬龙松的传说到底是什么。” 叶凡还是笑得很温柔详和。 “笨蛋,那是我瞎掰出来的,哪有什么虬龙松。” 见少年瞪大眼,又道:“我只是瞧那株小树长相奇特,顺势讲了个故事而已,那司仪是个读书人,与来客谈话时总爱卖弄一两句礼物的由来,他这爱面子的毛病,哪肯承认有自己没读过的书。 当然好哄得很。” “那,那花盆……”少年发誓以后不再相信叶凡的故事了。 “嘘。” 叶凡笑咪咪地比个噤声的动作。 “那当然也是用来哄他的。 你瞧,越破,他们越看不出,那个正是他们自家的东西。” 两人随着一路的彩灯走了下来,来到正厅,正好可看到偏厅通往正厅的走廊上走着几个人。 当先的隐约是个白发苍苍,松柏弥性的老人。 叶凡看得脚步一错,突然扶着头趴在少年肩上唉声叹气。 少年奇道:“怎么了?” “我……头痛。 我们还是寻个偏僻点的地方……”接下来的话,全被外头霹雳叭啦霹雳叭啦的鞭炮声打断,同时,另有司仪大声喊。 “酉时到,离尘老爷子寿诞大吉~~~~~~~” 第三回 兰因絮果 在司仪呼喝声中,各厅的人都恭立起身,向离尘老爷子致敬,生怕老爷子见不着自己。 招呼声此呼彼起,热闹非凡。 叶凡见老爷子也是笑逐颜开地向众人回礼,欲走还留,踌躇片刻,拉着少年趁现场混乱之际,自侧门入偏厅,寻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此桌已坐了五六人,因太过偏僻,坐的人都是挤不上前方好位置的。 此时一心向老爷子致意,哪有空管这多出来的两人。 叶凡自动自发地为自己添上杯碟,拉着少年也站起身。 这时,老爷子正好开口。 “老夫年届九十,比之彭祖八百,尤为稚子,偏诸位厚爱,不辞远道而来为老夫庆生,老夫铭感于心,先以水酒一杯向诸位致谢……” 现场甚为吵杂,叶凡与少年面对面交谈都得大声喊,而离尘老人一席话温醇厚重,听来却犹如其人便在耳畔低语,压下了现场所有的杂声,其传力之均匀,内劲之深厚,让少年亦不得不在内心赞了一声,起了敬佩之心,见在场众人都举起杯子,自己与叶凡杯中却是空空如也,甚觉失礼,当下便将桌旁那个半人高的大酒坛以脚轻踹,在酒坛腾起之时于下方顺手一带,坛身倾倒,同时另一手切开坛口,美酒天降甘霖,泻入他与叶凡的杯子。 少年这一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高深武学--至少在他本人看来是如此,他相信在场中至少有一半人都能做到,但却不想他小小年纪,便能将挑、引、封、转四个巧力用得如此之妙,岂能不让人侧目,而且他引酒至杯,这一大坛的流质原就不好控制,他却点滴不洒于杯外,满当当的两杯,竟是一般多少,不满不溢。 光此二点,就更让人惊诧。 远一点的见不到桌上情形倒也罢了,同桌的人见了,心下都起了惊疑,推测这少年是何来历。 此时离尘老人已与众人敬完酒。 大家纷纷落座,又有下人奉菜上来。 这山庄一正二偏三厅间的隔阂都为今日的寿宴而折除,摆了至少七八十桌,离尘老人虽名重武林,身边下人却是不多,只能从正中的主位开始送上。 同桌的五六人见酒菜一时无法送上,便打量着叶凡与少年,其中一人拱手笑道道:“瞧两位眼生的紧,不知能否请教两位尊姓大名?” 叶凡早有准备,笑吟吟道:“晚生天台叶凡,这是舍弟叶皓,请教诸位英雄大名。” 五人一一回道自己的名字之后,先前问话的刘洛再问。 “瞧叶兄也不像习武之人,令弟的功夫却是好得很哇。” “舍弟天生神力,不过雕虫小技而已。” 叶凡谦虚地笑笑。 “难登大雅之堂。” “不不,我瞧令弟目中神光充足,显然内力已有一定火候,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刘洛边看着少年边点头,不断肯定自己的看法。 “真的,那可有劳诸位前辈,好好载培他了。” 叶凡惊喜地向众人拱手。 五人忙连称不敢不敢。 刘洛更道:“令弟这种浑金璞玉让我们来教只是糟蹋,在场中多是武林好手,叶兄若有心……”他指着首座那席。 “那边全都是当今武林名重一方的好手,那才是令弟的良师,无论寻上了哪一个,都足以让他一生受用不尽。 如那黄衣高冠的点苍青灵道长,八八六十四路大擒拿手武林中无人能出其右,他旁边那紫衣的南海剑客,剑如急风,据说一剑能将一株小草平均分成一百二十八片。 青灵道长另一边那个高瘦的老汉,你莫瞧他长得不甚显眼,却是武林史上共载,天下轻功排名第三的影子。 想想江湖上的人这么多,能上榜的就不过百人左右,排名第三,更是想都无法想像的高手……” 刘洛说的津津有味,欲摆不能,叶凡也是听得津津有味,绝不打扰。 倒是少年,这些人物以往师父也曾与他说过,甚至说得更详细,当下便没心情再听下去,但见叶凡难得对武林中事有兴趣,心下也希望叶凡对这些事多了解些,倒是难得老实,不对刘洛口出恶言。 酒过三巡,众人酒酣耳热,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再说那九华山的无梦谷,是武林中四大禁地之一,慕容孤芳,霁云断梦的慕容霁云更是武榜上顶顶有名的人物……”被叶凡撩起谈兴的刘洛咕嘟咕嘟灌了碗酒,逸兴正浓,同桌数人亦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话题。 反而是掀起话题的叶凡,已经渐渐置身事外。 他很少开口,多是在别人讲快完的时候才插上一两句,却有十足画龙点睛之妙,让听的人直搔到心头痒处,恨不得将其奉为终生知己之感。 少年原以为叶凡是对武林中事起了兴趣,但多次瞧过来,叶凡听着是听着,却是心不在焉,只是掩饰得极好,完全让人看不出来,要不是偶然见到他那飘向主座的眼角余光,又是对他的行事多有了解,真没人看得出。 再次看向主座,少年不明白叶凡在意的到底是什么人。 那边并没有特别出众显眼让人目不转睛的人物,就算有,依叶凡的内敛,也是不会如此失态的--是的,这是失态,不然只怕包括他在内,没人看得出叶凡在想着些什么--少年是如此相信着。 那,应该是有认识的人了?是谁? 少年抿唇打量着叶凡的侧面,他正专注地看着刘洛等人,唇角带笑,眉清眸亮,让人看了极为舒服,纵是一句话都不说,只凭那眼光,都会令每人觉得自己是最受重视的一人…… 啐!少年不悦地哼了口气,发现自己不喜欢别人也有这种想法--他最重视的人……他最重视的人不该是那群人的!! 叶凡若有所感,偏过头来看着少年,吟吟一笑,却听到刘洛说:“可惜那慕容霁云一世英名,所向无敌,贵为武榜四尊之一,却为神仙府所动,种下一生唯一败绩,败于无帝……”话说到这,他突然噤口,脸色微变地急急捂住大嘴,同桌几人正附合的人也省悟过来,警戒地看向四周。 自从三年前上任无帝夜语昊身坠天成崖之后,武林中三派第一次下达了一致的命令,禁止武林中人再次提起夜语昊之名。 据武林名人史推测,武圣庄败于无帝夜语昊之计,禁止下属提起是可以理解,但无名教与神仙府为何也一致便令人难测。 后有人测无名教是现任无帝怕前任无帝的名声过高,压抑了自己的威望才作此举;而神仙府一向难测,此次坐收渔利,夜语昊居功莫大却死于非命,或是为绝天下悠悠之口,方与另两家一致。 推测终究只是推测,没个真实凭据的。 自说出此话的妙笔生花南宫去非神秘失踪,与此相关的人员或死或伤,不再现身武林后,江湖之人才知三家是真正铁了心不许世人再提起此名。 而他们的雷霆手段更是遍及武林各派,在场为离尘老人庆寿的虽大半都是独行侠,但积威之下,已成惊弓之鸟,没多少人想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叶凡听他突然不说,又回过脸来。 “刘大哥怎么突然不说了?” 确定四周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谈话,刘洛强笑一下,已失去谈笑意兴,慢慢地喝了口酒。 “唉,年纪大了,酒喝一多舌头就控制不了。 罗嗦这么大半天,叶兄弟只怕也听厌烦了。” “刘大哥讲得有趣,晚生怎么会厌烦?”叶凡目光一闪,淡淡笑起,也端起自己的酒杯。 “只是刘大哥讲了这么多,难免也累了,不妨休息一二,尝尝这道松子醉鱼吧。” “对对对,大家一起来吃吧。” 刘洛对叶凡补足自己的面子一事报以感激一笑。 依言伸筷挟了一大筷松子醉鱼。 同桌人笑道:“刘兄,你这一挟就半壁江山,我们这些剩下的怎么凑合?”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不管是真心的还是假意的,方才桌面上凝窘的气氛立时扫去。 大家又恢复了谈笑生风。 少年暗下冷笑,眼眸转动看着众人,不知他们为何对提起无帝一词如此噤若寒蝉。 撇着嫩唇,心下正算计着要怎么打听,却觉整个厅子都渐渐静了下来。 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了叶凡一眼,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厅外的回廊。 廊外有什么呢? 人,当然只能是人!而且少年一眼就看到众人注目的目标,那个身着锦黄缃绣公子衫,发束九龙玉冠,龙凤隐飞,宜发衬得面如冠玉,傲然不群的俊美青年。 只不过一抬眼的功夫,还在十丈外的长廊上缓步行走的青年,不知怎的就已来到了厅门外,手中玉扇一合,笑吟吟道:“今日原是老先生寿诞,区区来得迟了,还请老先生恕罪一二。” 离尘老人脸色微变即复,哈哈大笑。 “老夫还当是何人擅闯,原来是贵客光临,来来来,快来为世子安排个位置。 世子请。” 世子?!名?姓?称呼?可能性千百万,但在场对江湖故往深有了解的客人听到这个称呼,不约而同想到一人。 能在武林中呼风唤雨的世子,怎么想也只有那么一个--执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愿逐浮云游,常伴风雨起的朝廷贵胄--祈亲王。 他早已继承了乃父的亲王之位,但他以世子身份成名天下,游走江湖,世人皆惯称其为祈世子。 少年目不转睛地瞪着祈世子,总觉得那个身上有些熟悉的感觉。 叶凡却是恨自己没有事先打听个完善,多瞧了祈世子几眼,暗下叹了口气,手撑着额头默默不语,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祈世子在门外再次挥开玉扇,笑着摇了几下,“老先生不用这么客气,区区担当不起。 何况区区只是偶然路过此地,偶然得知消息,偶然擅闯这十八山溪庄,诚是天意如此。 所以,老先生也不用装糊涂了吧,这可是故意为难你自己。” “装糊涂?”离尘老人笑呵呵地捋了捋下巴短短的羊角须,“老夫本来就是个老糊涂,用不着装就是了。 所以老夫真的不知世子在说什么。” “老先生,区区是好言相劝的。” 祈世子说到这,微咳了一下,身子似有些不适,言辞却是尖锐如刀。 “毕竟老先生身为三家见证人之身份,一向保持着中立之身,如果天平欲倾,不再公正,那老先生的超然地位也就没有保留的资格了。” 在场中虽有人认识祈世子,但他的名气终只是在少数人群中流传,还是有大半人都不识他,听得他那越来越咄咄逼人的语气,已有许多人不满起来,当下在旁吆喝起来,这个道你是什么东西,那个吼小子别太嚣张,大有离尘老人一旦同意就一起出手痛扁他一顿的意思。 离尘老人不料祈世子突然变得如此强势难缠,应对之间方寸微乱,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捋须沉吟不语。 祈世子似笑非笑地等着他的反应,同时,明亮锐利的目光淡淡转过在场众人,眼光到处,明明是柔和无比,但被他视线扫过之人,个个冻结,无法言语。 其时在场之人没有五百也有六百之多,人头涌涌,少年与叶凡所坐又是极角落之处,就算明知有他们二人在场的人,想要找出两人来也是极困难,祈世子自是没见到那两人。 但少年却一直看着祈世子。 当他接触到他的目光时,竟是心头一跳,随后,忿忿然便有一股不平气在胸中冲撞激荡,让他几乎想站起身来,与那目光带来的强大迫力对抗。 这是一种危机,在生死边缘待过的人都会有的直觉。 少年意识到,这个人将对他的未来造成影响!他的直觉便是想先发制人! 手心一暖,却是叶凡握住了他的手,捏了捏。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枯冷如木。 眼见众人被祈世子的气势压下,一时闹不起来,离尘老人沉吟已定,捋须微笑。 “老夫真的不知世子为何而来。” “是吗?”祈世子吃吃一笑。 “老先生想要挑明了讲,区区也无不可。 从今日起,老先生三家见证人的身份该换人了。” “三家见证人一职不过虚名而已,老夫并不留恋。 只是此事是三家共议,凭你一人红口白牙,还由不得你作主。” 离尘老人自非省油之灯。 “三家……有何难。” 祈世子笑了笑。 “虽然已有三年三家都不曾共出现于一处,但今非昔比,区区相信,三年来难得一见的三家同现将会很快出现。” 此语一出,现场众人都嗡嗡议论起来,显然此事实非小可。 自从天下方定之后,三家关系益趋复杂,为避免再起祸乱,的确不曾再同现于一处。 今日若真如祈世子所言,狭路相逢,也不知会闹出何曾风波来。 平静下却是激流潜伏的天下,莫非要再次改变了吗? “三家?”离尘老人眨了下眼。 “老夫怎么只看到你一人?” 祈世子玉扇啪地一声合起。 “区区也看到你了。” 离尘老人一脸迷惘。 “看到我?什么意思,老夫又非三家的任何一人。 你看到我也没用。” “可是你的名号却大有玄机。” 祈世子稍稍退后一步,打量着离尘老人。 “嗯,离尘老人,离尘……呵呵,若区区记忆无错,可真是有趣之极的事。” “老夫名号有何有趣,世子不妨说来听听。” “说不如作。” 祈世子话落,身形一晃,众人连看都来及不看清,已越过十丈,挺立于离尘老人身旁,左手玉扇微扬,抄向离尘老人的脸。 离尘老人果不愧江湖耆老,祈世子身形动时,他也随之而动,宽广的袖子一拂,流云袖劲气横生,与祈世子间生生又隔开了一段距离。 但祈世子那左手只是虚招,右手盘弓待发,五指微张‘反弹琵琶’,五道不同劲流自下而上,目标依然是老人的脸。 老人衣袖被引不及变招,待要再避,却发现身后酒席挡道,无路可避,当下脸下一沉,左手自袖内闪电般击出,一招‘天下无兵’,一式间换了十八个变化,封住祈世子这五道真气所有运转的方向。 挑、弹、点、切,巧变横生。 但祈世子在离尘老人出招后,却突然收回所有指劲变化,只是直直一掌向老人迎去。 这一招大巧若拙,却逼得老人不得不再次变招。 但听暴然声响,双方真气接实,劲道狂溢,轰得四周桌倒椅塌,除了主座那几人之外,附近原以为是近水楼台的看客们个个狼狈不堪地洒了一身酒污菜痕,好一点的还能及时站直,惨一点的就直接跌坐在地上,一时哀声连天。 祈世子已收回招,在一片哀号中,玉扇‘刷’地一声扬起,笑吟吟。 “‘老先生’,现在还要再隐瞒下来吗?” 众人看到离尘老人脸上多了一道细长血痕,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被人划破。 伤口之处,皮肤有些诡异地呈两层翻开,非目光细微入密者不得见。 在场不泛高手,自是见着了,全都惊讶不己,没想到他们千里迢迢赶来祝寿的却是个假的离尘老人。 那真的离尘老人呢?!遇害了吗?!在场近千人再次鼓噪起来,不过这次的对象不再是祈世子,而是离尘老人。 “离尘老大爷呢……” “好嵬子,把老大爷弄到哪里去了,快交出来……” “可恶,你是什么人……” “上啊,把这老小子揪住,找出老大爷下落来……” …… …… 人声噪杂中,主座七人却是动也不动,似是早知这离尘老人不是真正的离尘老人。 个个面容枯木,静然坐着如木偶。 但那沉静,不怒而威的气势,让那些愤怒的人群们渐渐静了下来。 若说祈世子是以气势压倒众人,那这几人就是用实力压制众人。 大家想到这些人都是离尘老人的忘年之交,才是最有资格愤怒出头的人,既然他们都没有行动,那自己的冲动岂不是太幼稚了。 离尘老人在众人责难时一语不发,神色闲散,似乎自己才是局外人,大家的愤怒都与他无关。 等后面那几人压下众人的冲动之后,这才苦笑。 “多谢前辈们帮助,真是让各位见笑了。” 主座七人微一欠身,表示无妨。 离尘老人这才叹了口气,面向大家。 “今次寿诞,给大家添了诸多麻烦。 老……在下实在惭愧。 不过有一事请大家千万相信,离尘老人至今一点事都没有,十分活蹦乱跳,跳不知到哪里去了……”说到这,伸手掀下自己脸上的面具,现出一张弯眉凤瞳,秀靥丹唇,有着悲天悯人般慈和,细看却带三分邪气的脸,苦笑。 “在下独孤离尘,不幸身为离尘老人唯一的孙子,有事孙子服其劳,被他捉来替包招待大家,所以大家若有怨言,下次在江湖上见着了他老大爷尽量开扁无妨,最好连在下的份也一并代替,独孤离尘在此先多谢大家。” 独孤离尘?!药师·独孤离尘!!不会是同一个人吧……那些知情者不由惊唤起来。 无名教的药师独孤离尘一向行踪隐密,极少出现于江湖,若非三年前神仙府与武圣庄同时下令探查他的身份,他的姓名只怕至今不为人所知。 却没想到他竟是离尘老人的孙子……离尘老人身为三家见证人,他孙子却是三家中无名教的供奉,难怪祈世子要取消离尘老人三家见证人的身份。 想到这,在场中有一半恍然大悟,自知不能插手此事。 另一半不知情的,倒是对独孤离尘此人大有兴趣,纷纷议论他那些不知是玩笑还是逆忤的话。 偏首打量着独孤离尘,祈世子眸中充满玩味。 “孺子果然可教。 药师既已证明离尘老人确实处事不公,天平倾倒,那区区方才所提,取消离尘老人三家公证人一事,也是可行了。” “对不起。” 独孤离尘耸耸肩。 “此事你该找那老妖怪说去,毕竟我不是当事人,你与我说也没用。” “……药师的太极打得真好,三两下就推个干干净净,倒教区区不好再说什么了。” 祈世子嘻笑自如,“那么区区能请教,老太爷现在身在何方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独孤无辜地摇头。 “请相信,我是真的不知道。 这七位前辈可以作证,我是莫名其妙被揪来的。” “好,好!”祈世子大笑。 “这个不知那个不知,脑袋瓜子也不知是生来何用的。” 说到这,见独孤微微动怒的脸色,扬眉轻笑。 “离尘老人明知自己的身份,却还让唯一的孙子投入无名教,敢情是不将这见证人的身份当一回事! 独孤离尘,区区给你三月时间,请你通知令祖,对神仙府与武圣庄作个合理的解释。 否则休怪区区不客气!”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众人多对祈世子话语中的不敬表示不满,他们千里迢迢而来为老人祝寿,便是心下存一份尊崇,祈世子此言自是大大得罪他们。 方才就对他看不顺眼,又或是吃了亏的人群趁着人多势众,大声起哄,待要一涌而上打个落水狗。 激动的情绪一被煽动起,便如星火燎原,迅速扩大,顿时就有十几人冲上前来出手攻击。 刀剑鞭棍,暗器漫天斜飞。 祈世子玉扇摇摇,唇角微弯。 “不知死活。” 说罢扇子一翻,一合,一扬,‘行云流水’、‘惊风密雨’、‘天涯归客’三招便在极简单的动作下连贯使出,变化之快之急,看似毫无变化,但当他收招时,前方至少有五人衣衫破裂,伤口迸血。 这一手震住了热血上冲的客人,他们没想到,祈世子的武功竟已高到了以意伤人,不滞于物的程度。 在场中自衬能接下他三招的人着实不多,而且看他意态闲瑕,尚未用上全力,心下更是忐忑。 只是已经势成骑虎,无法罢手。 主座上沉默的七人中,身着紫衣的南海剑客皱皱眉,突然站起身。 “亮出你的兵器!” 摇了摇扇子。 “早亮出了。” 剑客眉头紧锁,冷冷盯着祈世子,缓缓按上腰间。 “最后一次机会。” 祈世子露齿一笑。 “你很废话。” 银亮的光芒一闪,炫得如慧星划空,不知何所来,不知何所终。 众人惊叫声未绝,却见祈世子依然好端端的站着,只是他身前翻飞的衣裾如黄蝶碎影,散了一地,乍看混乱,细细看来,每一片都是一般的大小。 布料柔软不易着力,施力最难均匀。 剑客随手一剑便将各方位地角度都算计好,端得是盛名无虚。 众人见着,大声喝彩,为他折了祈世子的风头而兴奋不已。 祈世子却是懒洋洋地以扇掩口打个哈欠。 细长的眸子一闪,剑客拱拱手,突然退下。 怎……怎么回事?打完了?? 青灵道长旁,高高瘦瘦的怪客影子长笑出声。 “江山代有才人出,世子果然名不虚传,‘横空出世’避开剑客兄的‘剑华无双’,这么多人居然都没看到世子是如何施展。 老朽虽不才,亦见猎心喜,想请世子指点一二。” 众人听他语气,方才剑客那招竟是剑华三式的第三式剑华无双。 而祈世子用了横空出世的轻功避开再站回原地,令剑客绝招无功而回,只切破了衣裾。 可是方才祈世子的确是身形不曾动过--至少大部分人都是如此相信的--这轻功,与影子的没影子身法看起来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令人如遇鬼魅。 想到此,众人为世上竟有如许身法而不胜唏嘘,但又想,影子虽说是江湖榜上轻功前三名的高手,事实上前两位只是礼让于无帝及武圣才空出来,事实上可说轻功天下第一。 以第一对横空出世,这样的两人要比起轻功,真不知是如何之妙。 祈世子嘿嘿一笑。 “好说,好说……”正说着,眼光一闪,身形突然急动,影子没想到他没说一声突然要离开,惊讶之下,不甘人后的心情让他马上随之而出。 口中正道:“世子未免太过……”说未落,却见祈世子落下身形,笑吟吟地挡在两人身前。 在场中无人认识这两人――仅有几个认识的也被阻在人墙之外――都奇怪祈世子为何突然放弃正事挡下这两人。 这两人,一长一幼,年长者温文,年幼者傲气,却正是叶凡与那少年。 ---------------- 少年看着酒宴上风波横生,祈世子谈笑间连连折服诸多人手,又是激动又是不忿,想着自己到他那种年龄时,应该也能达到那种成就,但心下又有些犹疑,不愿承认,多少还是有些…… 边看边想,忽而挑眉,忽而冷笑,少年正沉于自己的心事,被叶凡握住的手心微微一热,叶凡扯了扯他。 ‘干嘛?!’睨眼问去。 叶凡显然主意已定,见同桌几人都已离座凑上前方看热闹去,周围三丈内没人,这才小声对大刺刺就站在桌子上的少年道:“现在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你的敌人,我们小心为上,还是先走吧。” 少年撇撇唇,心下有些不舍这场热闹,但也觉叶凡所说正确,心下踌躇片刻,咕哝道:“这么多人,才不会发现我们的。” 叶凡不客气地指正。 “等他们发现我们就来不及了!”见少年还在犹豫,想是少见热闹场面,当下二话不说拉了他就走。 没想到才走到厅门处,就莫明其妙地被祈世子挡了下来。 ------------------ 祈世子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面露不犹的少年,以及牵着他的叶凡,若有所思地看了叶凡一眼,大约是觉是这少年会老老实实地任人牵着实在是很奇怪的事。 叶凡怯怯地看着包围过来的江湖人,唇色有些灰白,勉强提起勇气开口:“这位公子,为何挡住晚生的去路?” 祈世子再看了眼叶凡,但笑不语,注意力集中在少年身上。 “小兄弟,你行色匆匆是要去哪?” 少年被人挡路已经很不爽了,再被人问,更是皱眉,瞪眼。 “干卿何事!” “区区为了寻你,可是花了好几天的功夫了。” 祈世子轻笑了声。 “你能说不关区区的事吗?” 少年警觉地瞪着祈世子。 “原来那些人是你派的!”一言即出,手中银丝闪电窜出, 在空中破折数下,前后左右齐齐击向祈世子。 在场中或有认货之人,惊呼--“牵情丝!” 传闻牵情丝是以天山冰蚕丝与戈壁火蚕丝揉以金猊毛制成,灌上内力,更是锐胜刀剑,无坚不摧。 祈世子显然吃过苦头,不愿让它再次近身,身形随丝而转,玉扇微扬,在牵情丝形成第七个波动时,敲在第七波动点上。 一震七波,正是少年目前功力极限之处,前七波都是震幅细微而蕴力强大,一遇反击七道真力就会集于一处共同震出。 但这第七点,却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便如蛇之七寸,被祈世子轻描淡写一挑,整个攻势立告瓦解。 少年心下微讶,不知祈世子为何能知自己功力破绽所在。 但他无瑕细思,手一振,银丝收回,呈弧状再次飞出,以半圆形圈住祈世子,由祈世子身后右肩处向胸前直窜而下,再一破折,便会缠上祈世子的脖子。 但劲力却隐而不发,只是围着,少年自身突进,碎星指指如碎星,漫天弥向祈世子。 祈世子对着两重威胁赞赏一笑。 “看来大家把你教得很不错……”右手当空一划,如乾坤金罗,任少年碎星指有再多变化,都一半收起。 少年化指为掌,‘雨横风狂’如暴风雨当胸照打,同时右腕一振,牵情丝上隐而不发的劲力再变,自背后撞向祈世子风府、中枢、灵台三穴。 这几招攻击距离极近,几乎是间不容发,众人都想不出如果是自己处在这种情况下能怎么避开。 但祈世子根本不打算避,右手手势不变,再次划回,但五指形状微张,自肋下挑向少年章门、天枢二穴。 此二穴皆在腹侧,正是少年右腕振动而现出的空隙,少年若伤了他,自己也非受伤不可,当下一咬牙,右腕再振,急急收回,左掌直切而下守护中宫。 眼看少年便要无功而返,一直静静站在一旁,被所有人忽略的叶凡突然开口。 “斜弯身,癸壬步,期门、天池!” 少年闻言,不及细思,兼又相信叶凡,当下依言而行,身形一弯,正好错开祈世子突如其来扣拿的小擒拿手,迅速移位癸壬位,祈世子正巧同时移位于其右,见少年竟先一步转到自己身旁,攻向自己因身形变动而微现破绽的期门、天池二穴,惊讶下,一个倒弯身,几乎是贴着颈间的牵情丝避开少年的攻势,少年终是经验不足,没有事先引动丝上真气,见祈世子贴近了才引动,已给了他一缓的时间,手指插入颈间,真力互抵,牵情丝弹了一弹,飕地退开。 祈世子一手捂胸,脸色白了白,退立一旁不再出手。 这几下电光火石,变化极快,许多人连看都还没看清楚就结束,还只当是少年伤了祈世子。 少数眼尖之人才看出,祈世子是早已受伤,方才因情势超出他控制之外,情急之下妄动真气,这才引发伤势。 心下对祈世子的武功不敢小觑,却更惊讶那个在数句话间便令祈世子受伤的叶凡。 ――能够在他之前猜出他的举动,能够隐而不发直到他自信满满时狠狠打击他,能够在三句之内先发制人的……怎么想,天地间也只有一个! ――帝王绝学,右胸负伤,言行强势偏又带几分轻狂来气人,老爱拿把碍眼的扇子有事没事扇来扇去……怎么想,也只有那个人吧! 淡淡地抬起头,漆黑的眸对上漆黑的眸。 傲气与傲气冲撞,一个深沉,一个淡漠,空气在周围自形成天地,凝窘住所有气息。 冷厉残虐的风再次吹舞,众人终于都得回了空气,不确定为何方才会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只知道,这两人……这两人竟只是气势就让所有人为之惊悚臣服! 双方目光中都有了了然。 “是你……”两人同时说出,同时闭嘴。 独孤离尘怔怔望着那双淡漠空明,如流水般轻缈,似是什么都无法印入,依然恹恹蒙蒙的清眸,身躯巨震,恍然大悟地冲上前。 “昊,是你吗?” 昊?浩?在场众人还没清楚独孤离尘所说的名字,叶凡已是轻笑一声,牵住了少年的手退出厅门。 “独孤,以厅门为线,半个时辰之内,我,不想见到任何一个人。” 言罢不等独孤有何反映,径自离去。 祈世子身形方动,独孤离尘更快――他正站于厅门处。 左袖虚空一拂,清叱。 “祈世子请自重!休出厅门半步。 所有人都止步,否则休怪离尘无情!”说是如此冷静,双手却轻颤不休,目光远远追着远去的身影,已是一片模糊…… 原来……你还活着…… 祈世子激动的情绪在独孤离尘一拂之下急速冷静。 不信自己竟只是看到那人的身形就会如此大失常态。 不是一直相信着他不会有事的吗?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他既现身了,就再也逃不开,不需如此急燥的……是的,不必要,也不需要…… 站在药师布下的毒网之前,他捏紧玉扇,好一会儿才按捺下心中突起的火热灸流和莫名抽痛,轻轻一扬,似笑非笑地扇了起来。 夜、语、昊……你不该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 一夜之约未酬,三年利息未计,又坏了我的好事。 若今次还会让你成功逃开,朕名字就倒过来写!! 目光微动,无喜无悲,莫可知之。 但独孤离尘偶一回眸,竟看到了平静的琉璃光下,一片红莲血海…… ―――――――――――――――――――――――― 一连奔出数里,身后果然没有一个人追过来。 少年气息微平,忽然用力摔开叶凡牵住自己的手。 右手银光圈上了叶凡的脖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凡的神色又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散漫。 “要起内哄等一会儿吧,我们现在要作的事应该是如何逃出雁荡才对。 轩辕帝遇剌,朝廷兵镇雁荡,祈世子握有实权,若不早点想办法利用这半个时辰,我们将寸步难行。” “我不在乎!”少年愤然摔开叶凡再次牵上的手,目光如初次相见时一般,不驯、警戒而冰冷,“我说过,我最痛恨欺骗!!”大吼完,在叶凡惊讶的目光与自己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两行泪就这么划过了脸颊。 怎……怎么回事?!狼狈不堪地胡乱在脸上擦来擦去,却越擦越多,少年几乎要崩溃,不能忍受自己竟会有这样丢人的举止……而且竟然是在叶凡面前……这个一直在骗着他的人……这个自己竟然会愚蠢得再次相信的人!! 是的,多么愚蠢!明知不可信,居然会再次相信!!少年擦不住泪,咬着牙,咬得只奇怪为什么还不断掉地用力。 双手恶狠狠地扣着,力道大得足以把肉撕下来。 看着少年对相信了自己一事如此痛恨,自虐不已,叶凡心下一痛,将少年与遥远前的自己连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自己,也是如此吧……可是哭着恨着,追根到底,还是想要相信,想要那人对自己解释……解释他并没有欺骗……所以,才会哭……若是真的不痛了,还要哭作什么? 可是……就算哭到泪干,也没人会回头看自己,没人会来扶自己,没人会来安慰自己,没人…… 吸口气,平静下因往事而微微波动的情绪。 叶凡伸手,用力的搂住了少年,将他埋在自己怀中。 少年立时挣扎不休,破口大骂的同时,出手也不再容情,狠狠一掌……虽然临时收回三分力道,还是击上了叶凡的胸腹。 闷哼一声,叶凡唇角鲜血溢出,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造反。 他苦笑,手上力道却不放松――他知道,如果他在此时放开少年,时机错过,少年再也不会信任他了! 看着叶凡唇畔血迹,少年心下又气又急又怒又恼,百味呈杂。 还待用力再挣,叶凡突然吐了口血,斑斑血迹洒了两人一身,少年傻了眼。 “放……放开我!”底气有些不足,再来。 “喂,我说快点放开我!!听到没有!” 叶凡将少年的脸埋在自己怀中,紧紧抱着,自己的脸也埋在少年的头上,静静地偷笑――苦肉计,千古绝招! “听我说好不好?” 少年再喝了几声,见叶凡不放开自己,自己又不敢再用力挣扎,气得白玉般的小脸一片通红,眼泪差点又再掉下来。 “我最讨厌骗我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少年差点又激动起来。 “叶凡没骗你!” “鬼才相信!还说得那么好听!!” “……我以血起誓,你可愿相信?” “……不信。” “以生命?” “别说笑话了!”少年气冲冲地想再次挣开叶凡。 到现在还要哄他干嘛?! 叶凡突然放开少年。 少年一惊,心中正忐忑难定,叶凡已从少年右腕间拉出牵情丝。 “我死,你就相信?” “别拿生命来开玩笑!!”少年愤怒地收回牵情丝,哇哇大叫。 “我最讨厌你这样!!故意这样说,又不肯坦白,总是用手段来哄我!!” 叶凡默默无语。 “ 我是认真的……” 这个生命罪孽累累,一点用都没有,如果能换回你对人的信任,也是值得的事…… 想了会儿,虚飘飘地又是一笑。 “果然呢……想死的人都不会有机会去死……真是有趣。” 少年瞪着叶凡……突然觉得自己跟他发火发上半天实在是比相信他更加愚蠢的事--这样一个人,连想生存的目标都没有的人,还会去欺骗谁呢? 叶凡怔然片刻,急急捂住唇,却止不住鲜血再次冲喉而出。 整手的血腥滴滴滑落,少年心下急惶,按师父所教的把住叶凡的脉,察觉脉像微弱,心急又心慌,试了好几次才发现他本身经脉便极脆弱,数道旧伤瘀于心口处,又被自己雪上加霜的一掌引动,伤势之重,让他怎么想都想不出该怎么办。 看着快要哭出来的少年,叶凡微微一笑,再次将他搂入怀中。 “生死由命,若能让上天收回,对我而言是件喜事。 你当箕踞鼓盆而歌的……我只愿你知一事--叶凡,从来不曾骗过你!” 少年这次没有挣扎,紧紧反抱着他,温暖的怀抱,为何自己心底这么冷,冷得无法停止颤抖。 感觉他生命力将会逐渐流失,自己为何却是无能为力呢?! 用力搂着纤瘦的腰身,想将自己还有长久的生命力传送到他身上去,但隔着双层的衣物,双层的肌肤,却是什么也无法作到,耳边听得叶凡细细道: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之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 “……以后呢?” “以后……自然也不会放着你不管的……”叶凡若无所闻地叹息了声。 少年埋首于对方淡淡暖香的衣襟间,泫然欲泣。 “不过,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叶凡放开少年,抬起他俊秀的脸。 “行刺轩辕逸!” ------------------ 阴暗的林木深处,立着两道人影,远远地望着山道上相拥的两道人影。 “公子,现在不下手吗?” “太早了,再等等吧。” 人影说罢,哈哈一笑,笑声清越直上云宵。 “武圣庄重出江湖,怎么可以如此平淡无奇?!自该寻些轰轰烈烈的祭品才对!” 闲话时间: 请相信,我真的是很疼爱小昊昊的,非常舍不得他受苦的……可是,笔锋怎么会转到这里来呢?!……七大不可思议!这一切,显然只能功归于我近来严重睡眠不足,神经发作中。 嗯……好像有很多人要我也虐小轩辕,那我就开始虐他了。 小昊昊心中没有他,就是他最大的痛苦对不对,所以,我有达到目标:P。 以上(光速开逃) 再PS:请不用催稿!!接下来半个月是真的没办法写任何东西,出差去也…… 第四回 幽径孤琴 急步在密林间行走,叶凡回想少年的话。 “行刺轩辕帝?我没有。” 一脸迷惑,并不虚假。 可是,祈世子……或者说轩辕逸,也不会是那么无聊地大老远跑来……只为揭穿独孤离尘的身份。 他说他偶然来此--是跟踪着少年偶然而来,不意发现了离尘老人与无名教之间的秘密,进而又发现了离尘老人身份之谜吗? 轩辕到底发现了些什么已无瑕考据,若与他无切身相关,他是不会不顾帝王之尊而一个人跑出来寻找少年。 而少年之前的言行举止及获救状态,显是行刺失败而受人追杀,两相结合,行刺轩辕的是少年没错。 但这也是很奇怪的,轩辕虽然与正常一词完全无缘,行事常常出人意料,但他对这少年的确没有恶意,不然方才的打斗中少年早就小命休矣。 既不想伤害少年,为何却要四处寻他?而且看来还是瞒着下属前来的,其中怕是有不可告人之处。 不会是想把少年拿来当玩具玩吧……叶凡不知为何会这样想,但觉得如果是轩辕的话,真的有可能会这样作。 轩辕若真正想报复,不会一刀杀死来人,而是慢慢折磨,从身到心无一不顾及,绝对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对这妄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怎么又想起了这些事情……十丈软红,哀悲忧苦,何时能解? 轻叹口气,不曾惊动前方全神贯注的少年。 叶凡仔细打量着少年的五官,想从中看出些端倪。 少年眉长目秀,神色灵动,肌肤如玉色般温润滑嫩,莹光熠熠。 但那种睥睨一切,傲然倔强的气质神情,却教叶凡是越看越眼熟,尤其将五官分解来细看的话,居然看出好几份令人玩味的结论。 伊祁……这是少年方才说的。 他的名字,就叫伊祁。 姓伊名祁,还是名为伊祁?少年不肯说,只是眼神闪烁不定。 若上次韩氏夫妇所说正确,少年姓京……京伊祁?还是不对。 当时韩氏夫妇说出时,神情间大有疑虑之色,虽然不像骗人,却也不像会说实话的样子。 其所说的……若非化名,便是只有少年才明白的隐义。 七夹八扣加加减减,叶凡得出一些苦恼的结论。 少年极速奔跑的身形突然微顿,左右顾盼片刻,拉着叶凡又自原路返回,退到一半,跃上树顶,静静等待。 果不其然,两人上树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嘈杂人声伴着犬吠隐隐而来,大群士兵体形雄伟,甲胄鲜明,拉着十来只狰狞藏獒自他们来路一路寻来。 虽是人数众多,林密难行,士兵们进退之间却依然保持着一定的规律连动,似散实连,即不易聚而歼之,亦无一死角可乘,看来绝非一般兵卫。 少年清秀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等下方人马去得远了,这才揽着叶凡下地,抿唇不语,心下也是大费踌躇。 但这批前锋过去,定有大批中军补上,形势已不容他多想,只有带着叶凡换个方向继续逃命。 ------------------ 逃亡的时间观念早已被混糊,瞧着日升月落,日斜月现,不觉又是一夜一日过去,已到黄昏。 此时金乌尚在,彤云满天,绚丽的晚霞被层云遮掩,仅在云层边缘镀出一圈金光来。 一群宿鸟飞回,却被鸩占鹊巢的士兵们吓得扑哧扑哧往上飞,绕树三匝无枝可栖。 眼见越来越多的士兵渐渐布满山道林荫,一路所走,十有七八都为士兵所占据。 人数之多,规模之大,早超出少年的估计。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既不敢伤人打草惊蛇,又带着叶凡这个不谙武功的累赘,少年此行实比以往任何一次逃命都更困难。 正自烦恼间,偶一回头,见叶凡居然还笑吟吟的,少年心下更是不痛快到极点,偏又发作不得。 复逃了几里,打量周围环境,又沉思片刻,心中灵光一现,终于停下脚步。 叶凡静静地看着少年松开自己的手,牵情丝一扬,缠住陡削山壁上的一株枯树。 慢慢地顺着丝线虚悬上爬,爬了十丈左右,又停下来,努力不留痕迹地自山壁上垂落的长藤间小心翻找,不由含笑点头。 一阵寒风吹过,湿冷微瑟,少年额上却泌出细细的汗珠,不知是急是累。 枯树上滴落的寒露打在他眉间,顺着细致的鼻翼滑落,沾上薄红的唇,少年开心地笑了起来 --眼前,掀开的蔓藤后,正露出一个风穴。 雁荡向来以峰、洞、岩、石、瀑、潭、嶂最为奇观,素有无山不洞,无峰不奇之美誉,古洞石室,越是无人处越可相寻。 此个风穴显是早远前为海水冲刷,复为山风吹击而形成的,虽不太大,不过容两个身形也不太大的人,足够了。 松开牵情丝,少年跳回地面,也不多说,直接揽住叶凡,再次顺着牵情丝往上攀,到了风穴所在处,顺手将叶凡塞了进去,又将蔓藤拔回原状,自己却跳了下来,继续奔远。 大约奔三四里,量着差不多了,再远就来不及回身,当下又遣原路返回,赶在追兵未到前,攀上风穴与叶凡汇合。 他这次一路逃来数番故布疑阵,追兵们以藏獒追踪,常被引入岐途,于是有了先入为主的意念,循迹而来见他们半路不见,多半只会当他们又换路逃跑,不相信他们会在半路停下。 坐在风穴内的叶凡早已挥开蛛网沙尘,清出可坐的地方。 他被少年这般拉上跳下东奔西走了半天,衣衫凌乱,鬓发微散,也顾不得洁癖什么。 少年回来后,自蔓藤间透入的微光,看见少年双颊泛红,鼻息沉重,知他拉着自己这个重他许多的成人避敌,内力消耗过多,心下怜惜,自袖内寻出汗巾为他拭汗。 少年大刺刺地傍着叶凡坐下,乖乖地任他擦着,微粗的布料拭过嫩颊,带来糙痛,却有着丝绸绝对比不上的温馨感,心下微动,不由睁开眼,看向叶凡。 “辛苦你了。” 叶凡含笑收起汗巾,瞧了眼洞外,剑眉一挑。 “不过你该不会想一直躲在这里吧?” “当然不会!”少年不悦叶凡对自己的小瞧。 “这只是权宜之计,我在等天黑,等他们点灯。 当他们点灯时,就是他们视力不足之时。 到时我灭了他们的灯,寻两个身形与我们相近的人,换上兵服,就可以冒充他们逃离雁荡。” “哦。” 叶凡微笑。 ---------------------- 雁荡中麓,征为轩辕帝暂时行宫的锦绣山庄内,重兵层层,气氛低凝。 轩辕帝的寝宫却是时不时便有人进出。 寝宫中龙涎吐香,纱帘重重,纱帘之后的轩辕帝一身明黄锦衣,发束龙冠,本是雄姿英发,斜倚着锦榻却失去三分气概,不住咳着,病体欠恙。 “你们又追丢那个少年。” 轻描直述的问话,下跪着的男子额头冷汗直泌,嘴巴发苦。 “臣下……失职,有负职守。” “第七次了……”轩辕帝摇了摇玉扇,微风轻动,直如地狱阴风。 “再给个原谅你的理由吧。” “臣下……臣下……”男子汗下如雨,呐呐无法成言,能说的理由在前六次已经说完了,连自己听来都嫌罗嗦,皇上耐性再好也无法容受这一再的失职吧……早在第一次追丢少年时他就已经有舍命的念头,能拖到现在也是难得。 坐在帘后的轩辕帝微抬扇子,小心地打了个哈欠。 “没话说了?” “臣……无话可说,甘愿领罪。” 男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唯一能说的话。 轩辕帝打量了男子片刻,突然笑了出声。 “罢罢罢,再原谅你一次好了。 你是说,少年今次已经失踪快一个时辰了。” “是的。” 男子不知皇上为何突然原谅自己,不会是想变着法子折磨人,心下更是寒意横生,周身凉透。 “臣下自他们上次失踪之处寻起,来回巡逻三遍,却始终未寻出其他形踪。 据臣想,他们可能是在半路上躲起来……” “这种事还要现在才想到。” 轩辕帝小声咕哝了下,又咳了声。 “那你作了什么吩咐?” “臣下已加派人手……” “蠢材!”轩辕帝终于忍不住骂出口,又马上摇摇扇子掩饰失态。 “……之前吩咐你寻找的人找齐了吗?” 男子不知自己哪里又惹怒了这位皇上,又是可怜又是无辜地看着纱帘,小心道:“找齐了,共找了六个与那两人身形相似的士兵。” “好,等天色一暗,就将他们混入军中,放到那少年失踪的那段路去。” 透过纱帘,见男子渐渐现出会意神色,微笑。 “他们隐藏形踪,想要混水摸鱼趁乱逃走,我们就来个引蛇出洞,瓮中捉鳖,先为他们提供适合的人选……呵呵~~~注意盯着,就不信他们不自投罗网。” 男子已经退出寝宫了,轩辕帝又躺了片刻,叹了一声,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皇上啊皇上,您再不回来,万一我露馅,就算有您包庇也会以欺君之罪被剥掉一层皮的。” 小心摸着颈间面具接汇处,一再确认有无问题,伪皇上真世子心中悲恸万分。 “要是您老人家出了什么意外,我完蛋定了我的~~~~~拜拜托,您老人家快快回来吧,快快回来吧,快快……” ------------------ 带着叶凡,连连避开好几丛敌人,少年脸色微沉,不甘不愿却不得不承认。 “还是被你猜中了。” 叶凡微笑地任少年带着好省脚力。 “混水摸鱼之计并不太难,你能这样想,对方当然也能这样想,甚至反其道而行之,引我们入瓮。 尤其此时,大家都认为树林比山路安全得多,我们定会从树林逃跑。 所以,只要把握住这两点,在敌人欲擒故纵给出的那一霎时间内,伪装已易容逃入树林,再趁黑窜出,就可以在山路上平安行走了。” 少年的脸色又黑了一层,因为一切都被叶凡说中。 过了会儿,他郁郁道:“欺敌之计时间一久就会被发现,接下来该换我们躲进树林。” “再等等吧。” 叶凡微微摇头。 “依这树林宽广,他们至少还得半柱香时间才会确定我们不在。” 少年闻言更加沮丧,只觉得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蠢材,曾经自持的聪慧在叶凡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自以为是笨蛋?那些食客们的称赞都只是虚应了事?自己一直生活在他们的谎言中?…… “你已经很聪明了。” 哼,才不要你安慰!少年竖起耳朵。 “不是安慰你,是实话。 依你现在的年龄,能作到这种地步,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叶凡在奔波中不忘拍拍少年拉住自己的手。 “你的天资之高,依我所见,亦不过三五人可与你相比。” 三五人?是哪三五人?--想问。 “可是,你却因为年龄限制而缺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微怒! “就是经验。 想要成功,一定要有三样,智慧,运气,经验。 智慧你已经有了,而且正在日渐增长中;运气可遇而不可求,暂时不谈;只有经验,你尚自不足,无法在第一反应就作出正确选择。” 少年身形一颤,回过眸来,等着叶凡解释。 “经验,是推测的依据,兵家常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只有清楚你的敌人是个怎么样的人的时候,你才可以以心度心来推测他在这处状态下应有的想法,再根据这个想法解出对应之道。 而你想要清楚对方是个怎么样的人,就必须从他们处事的蛛丝马迹中去寻找,去推敲,去猜测。 这时就需要你对人情事故,众生百相的了解。 但这一点,是不可能一趔而就,必须从日常中积累下经验。 简单点说,就是实战与纸上谈兵的差别。” 少年呆了一呆,突然间醍醐灌顶,灵台顿明,只觉得往日里一直无法得心应手的地方突然破开了洞,一片空透。 这些道理平日里也是有人教的,只是知易行难,听过就忘。 但在这生死关头,叶凡以自身行事为例,慢慢说起,却让少年明白,原来,他不是知易行难,而是知难行易。 知,是教不出来的,唯靠自己顿悟。 一窍点通,思绪如潮涌现。 少年心神一时有点恍惚,只想趁着现在难得的机会多多想通些事儿。 手上却一紧,被叶凡拉住。 怔怔回神,却见叶凡苦笑。 “半柱香过了,快进林吧。” ---------------- 行行复行行,数度转移于山林之间,每每将陷于危机时,叶凡总会轻描淡写地提点着少年。 但他却不愿直接提出解决方法来,只是要少年自己想,然后他来纠正。 少年隐隐觉出叶凡是趁机教导自己,嘴上还是不服,心下早服,努力将叶凡所说的话都记下来,就算一时悟不出也可以留日后慢慢想。 眼见雁荡主峰越离越远,已接近苍山支脉,守卫益见稀疏。 少年渐渐放下心来,却听得前头叮咚数声瑶琴声响,有人歌曰: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 之子期宿来,孤琴候箩径。” 少年一呆,叶凡翟然止步,神色微变。 两人双双抬眼望去。 此时正值远方曲径蜿蜒,竹木幽深,一株大树下,一人衣色淡黄,盘膝坐于地上抚琴而歌,神色闲散,悠然宁静若山中隐士抱琴偶涉浊世,风尘不染,丰神翩然。 -------------------- 少年与叶凡两人脚步似被冻住了般,即不能进,亦不能退--没想到费了半天的心血还是白搭,‘祈世子’早已在此处守株待兔等着两人自投罗网。 其中又以叶凡的感概最多,忍不住看了眼少年。 他自少便是在与轩辕的勾心斗角间长大的,长久对持造成的后果,轩辕所想的他大半能猜中,但他会走的路数轩辕也多半会看出来。 今次雁荡对抗实是事出意外,未曾有所准备。 自知实力落于下风,若再被轩辕猜出下步所行,定当一败涂地。 因此他才三缄其口,一概由少年做出选择,个人只在一旁适当指点。 没想到少年想法与他过于相似,七转八扭下,居然还是走进了轩辕的算计。 这边叶凡还在叹气,那边‘祈世子’淡淡抬眼,瞧了两人一眼,含笑垂睫,中指一挑,羽徽齐发,继续唱道: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 溪上桃花无数,花上有黄鹂。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 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少年尚不明白,却觉手上一痛,叶凡不知为何,竟然忘了两人的手尚自交握着,捉紧了双手。 而叶凡本身却未曾察觉,只是遥遥望着那弹琴的人影,目光看似清澈,却清得比他的悠远更无法捉摸。 握着他的手是人是自己,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可是……只要见了面,属于这两人特有的空间,就再也没人可进入--少年怔怔地望着身旁的叶凡,怔怔地看着他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下突起一阵无名燥怒,手上不由加重了力道。 眯眼恶狠狠地瞪着叶凡,想看他何时才会想起自己。 叶凡突然发觉自己忽略了少年。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以少年易感善疑的心情,却不知会生出怎样的误会,急急低头,已知不及,少年正瞪着一双滴溜溜的猫眼,大敌当前,还有空张牙舞爪,嗔怒切齿。 头好痛……叶凡微微一笑。 “现在你要怎么办呢?” 啊?!少年呆了一下,不知叶凡是在对着谁说。 “前面那个家伙很不好处理,你打是打不过他,逃也逃不开他,你现在要怎么办?”叶凡很有耐性地再问一遍。 少年立时脸色下沉,剑眉倒竖。 可恶,居然敢用现在的危险来威胁他闭嘴!这家伙……这家伙…… 裂帛声起,惊心动魄!少年虽及时运功护住了心脉,仍是为琴声嘎止时搀杂的强大内力所伤,一声闷哼,满口甜腥之气哽住气脉。 他在此时还顾及叶凡不谙武功,不知会受到怎样伤害,却见叶凡虽然神色微带不悦怒视‘祈世子’,却是针对少年受伤一事,本身并没受到什么伤害。 ‘祈世子’推琴起身,含笑迎客,目光在少年与叶凡身上来回。 “两位能够平安无事地来到此地,区区甚感欣慰,看来……你还是宝刀未老啊。” 叶凡一手搭在少年脉门上,确定他的伤势无大碍,这才松手,颦眉微笑,笑中带冷。 “客气了,有劳阁下如此挂念,我们受宠若惊,担当不起。” ‘祈世子’笑容依旧,一双利眸终于停在叶凡身上,慢慢叹气。 “我是真的感到高兴,你怎反而生气?难道我们之间一定要这般莫名其妙地针锋相对吗?现在的你与我,已经不再是当年势不两立的处境,何必这般倔强,不如改变一下态度?” “你的高兴我无福消受,而我的态度既不需要改变,也不曾想过改变。” 叶凡漠然冷声,整张脸都沉了下来,“我与你从来就不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少年眨着眼看看叶凡又看看‘祈世子’,唇角下撇--可恶!为什么一对着这家伙叶凡就会变得火气十足,他一向都很冷静镇定的…… ‘祈世子’凝目细瞧叶凡,突而笑起。 “唉,可惜你脸上总爱戴个劳么子,不然你此时的脸色想必是我最爱瞧的了。 啧,三年不见,你的修养好像变糟了。” 叶凡一惊,突然将目光转向,不再与‘祈世子’对视,心下已是百思千转,利害想遍。 “久违三年,我也不愿你我再次相见又这是这般场面。” ‘祈世子’看着叶凡垂下的长睫,轻笑了声。 “只是形势比人强,你我皆是自作自受,果然怨不得人。 不过……你三年前曾应我一事,没忘了吧!本来还想着你我若能再次见面,定是风光旖旎……” 叶凡耳根一阵火辣,眨了下眼,趁少年还没听懂之前,淡淡打断。 “形势比人强--说得真是好。 就不知伊祁何辜,也成了自作自受?” “伊祁?!”‘祈世子’本是从容微笑着的,此时却是一怔,眼睛扫过少年,隐隐有着奇怪光芒。 “他竟会告诉你他的真名……”顿了片刻,突然又吃吃笑道:“看来你的魄力依旧,就算没了昔日的光环,见到你的人,还是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你身边。” 语气不知是妒是羡,是喜是厌,玉扇不知何时又拿了出来,刷地一声打开,逍遥轻挥。 “有么?过奖了。” 叶凡无谓地笑笑,背脊却已寒起,心下警惕。 最怕轩辕这般不冷不热无喜无怒地说着话,每当如此,都是轩辕放任本性的时候。 此人性烈激傲,有着剑走偏锋的险与算无遗策的狠,身为帝王时,清明圆和,以天下大局为重,常抑制着本性的狂、险、狠,所计所为大皆以治国之道为主,深得圆融二字。 但一旦解开帝王的枷锁,任性而行时,谁也不知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 两人都是面上带笑,喜乐无限,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生怕错过一丝细节造成失败。 轩辕虽心中早有成竹,但面对着才霸天下的昔年旧敌,再小心上百倍也是值得的--如果能一举擒下二人的话。 双方对峙,场面话都已说尽,只剩下暗潮涌动。 少年自觉此时自己不宜插手,虽是不悦叶凡与祈世子间那么多自己无法插入的往事,但还是静立一旁。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突然啵地发出一声细响,极轻极细,但随之而起的,却是大量烟雾,借着西南风的吹拂,顷刻间便弥漫了小径方圆十数丈内的视野,浓雾蔽天。 异变横生,双方虽不知插手者何人,但都应变极快。 轩辕在听到声响时便欺身上前,右手劲道先身而发,凌空袭向叶凡胸前紫宫。 叶凡虽是同时侧身,可惜内力尽失,反应上总不如轩辕之快,虽偏开紫宫穴,却避不开劲气临身,胸前衣衫破处,一道红痕应声而现。 轩辕也无意凭此一击就制住叶凡,只是先发制人令叶凡无法分心旁算,止住他的行踪。 叶凡这一稍顿,已让轩辕靠近二人。 玉扇再次点向叶凡紫宫穴。 少年自知能力不足,但更不愿见叶凡被轩辕所伤,见状不顾心脉受损,硬是凝起真气强行冲开哽住气脉的内伤,同时双指一骈,碎星指对上玉扇,劲气冲击劲气,大有舍了左手不要也要保护叶凡。 这种不在计算中的鲁莽,让叶凡神色大变。 没想到少年对自己如此重视,早超过最初的预计,甚为后悔。 而轩辕也没料到少年会这般玉石俱焚,心下微怒,又有所顾忌,叹息了声,玉扇一斜,临时变招收回真气。 若在往日,临时收招倒是无妨,此时他身上带伤,又急着制住二人,这一招至少花了八成真力,急速收回下,纵他真力已达返朴归真的境界,亦不由脸色发白,身形稍钝。 雾气沉沉,终于掩去了所有的身影。 下一个霎间,四周不断传来掠空之声,呼喝来去,夹杂着暗器破空之声,轩辕侧身相避,与此同时,近在咫尺的叶凡与少年双双消失在浓雾中。 ---------------------- “公子,现在呢?” 依然远远缀着冷观林间异变的两人中,有人问话了。 “不行,还不到时间。” 年轻人摇头,撩着鬓边垂发。 “此事有些奇怪,我们再看着吧。” ---------------------- “两位公子但请放心,我们绝无恶意。” “好说好说。” “此时处境尚险,我们不方便坦言相告,还请两位忍耐片刻。” “无妨无妨。” “为了方便行动着想,我们要点两位的……” “请便请便。” 两位紫衣人一人抱着少年一人抱着叶凡,逆风急行,似对雁荡极为熟悉,高起低落,下脚之处绝不迟疑,几个转瞬间便已远离那片树林。 见‘祈世子’未曾追上,紫衣人们明显地松了口气,额际微汗。 他们此时才有闲情与少年及叶凡解释,只是没想到叶凡好说话地过了头,事先想好的解释对白全用不上场,一时哑然。 叶凡笑眯眯地看着抱着自己的紫衣人。 “说起来独孤先生真是太客气了,只不过萍水相逢居然就要帮我们这么多,我们受之有愧,因此,无论两位有什么条件晚生与舍弟都会尽力达成。” 紫衣人下意识地摇头。 “这倒不必……”话一出口就知不对,忙道:“不不不,我们不是奉独孤先生之命……” “唉,你该先解释说你不知道谁是独孤先生,问我他是什么人才对。” 叶凡认真教着紫衣人该怎么说谎。 紫衣人张口结舌,脸上的神情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咬掉。 “他……他……” 叶凡又叹息了声,谆谆教诲。 “现在问我他是谁好像已经太晚了对不对?” 对你个大头!才三两句紫衣人就苦着脸,看向抱着少年的同伴,眉目传情,很想与他交换对象。 但他那同伴深谙何者谓之沉默是金,三缄其口,死不回头,早就径自往前狂奔。 烫手山芋……不,不是山芋,而是烤了一大堆烫手山芋的烫手火炉又在微笑,“放心,晚生不是多口之辈,自然不会将无名教的人插手神仙府一事说出来。” “说出来你是找死!”紫衣人开心地发现自己终于有话可说了。 正想籍机重振威风,却被叶凡打断。 “那么晚生能请教独孤先生下了什么命令么?” “抱歉,无名教的命令一向不外传。” 紫衣人瞪着怀中这个白痴,无名教一向以神秘闻名,哪可能将上级的命令说给一个外人听。 “晚生也听说过,不过目下情况不一样啊。 你们救了晚生,可是晚生也知道了个致命的秘密,总有资格知道自己的下场吧。 你们若不说个清楚,横竖是死,信不信晚生马上大叫,大家要死死一起。” 叶凡说着真的就想大叫起来。 紫衣人脸色大变马上就要点叶凡的哑穴,却见叶凡手中拿了个东西。 “恩人哪,你东西怎么都不收拾好就这么随便放着,哽得晚生好痛,相信恩人也很痛,所以晚生就拿出来了。 咦,这个东西样子看起来好奇怪,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通信讯花?听说只要拉开下面这条引线就能通知方圆百里之内的人自己行踪所在,不知这传说是不是真的?” 叶凡一口一个恩人说得温和恭敬无比,手上把玩着烟火弹,小指勾在引线上随时都可挑开,笑吟吟地看着紫衣人,有几分跃跃欲试。 紫衣人这下子脸色不是发青而是发黑了,如果让无名教特制的烟火弹腾空,通知了神仙府无名教的人也在,那他就是百死也难赎其罪。 “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紫衣人挫败地大……叹息--他还不敢先叶凡吼出声。 “恩人这么说晚生很惭愧的,好像是被晚生要挟逼不得己才说。 要挟威胁这等小人行踪,圣贤不为,晚生虽不敢自比贤圣,亦饱读诗书,恩人当明白孟夫子常云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之理……” 眼见着叶凡还要涛涛不绝地教导下去,紫衣人满口脏话骂在心底,勉强堆出个笑来。 “我没有受你威胁……所以,请你有问题尽管问吧,我很乐意解答。” “可是你看来不像很乐意的样子?”叶凡指着紫衣人额际的青筋实话实说。 紫衣人闭上眼,狠狠地,用力地在心底把姓叶的祖宗十八代都问侯个遍,这才睁开眼,哈哈,哈哈地小笑。 “我的小爷,求求你,问吧……” 少年被另一紫衣人抱着奔在前方,风声甚大,听不清后面两人在说什么,只听得两人似乎很开心地谈笑着,顿时愤愤不平起来,看他红青白相间三花脸便可知个大略--白脸涨红,红脸气青,青脸痛白,循环交替。 一条路气怒下漫长无比。 天色y已近黎明,彤云重重,霜风凄紧,天际数点寒鸦映得冬色分外凋敝黯然。 遥望山下,星火点点都是追踪搜索着众人的士兵,看情形人数似乎有更增加的趋势,漫山遍野都是,但方向却是越离越远了。 清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现在我们已经回到北雁荡了,过了这座峰,就是括苍山脉,那边兵力不多,终于可以逃开雁荡了。” 紫衣人停下脚步,少年偏首,叶凡微笑地站在两人身后,原先抱着他的那个紫衣人脸色惨白,远远站着如避瘟神。 少年挣了挣,想自己也站下来,却被叶凡阻止。 “不行,你先受了琴声所震,八脉紊乱,后来又强行冲破气脉,伤了心脉。 现在能不动最好不动……” 少年闻言静了下,突然又挣扎起来,一脸的倔强。 叶凡眉毛一动,自紫衣人怀中接过少年,含笑道:“两位累了一个晚上,现在也该休息休息了吧?舍弟就由晚生自己照顾如何。” 见少年老实地绻在叶凡怀中,整个晚上冰冷刺人的目光柔和了下来,紫衣人耸耸肩,放手不管--不只是同伴被叶凡逼得不好过,自己也被这少年瞪得不好过耶,不过若要选择,他还是宁可选择少年,被瞪至少不会像同伴般被逼得欲哭无泪,生死两难。 当下四人便在山路旁稍作停息。 “这次逃得太顺利了,你说会不会有问题?”少年看着远远坐着好让两人有空间说话的紫衣人,有气无力地嘟哝,将想了一个下午的疑问向叶凡提出。 叶凡怀抱少年傍着石头坐下,闻言微微一笑。 “你瞧着只有两个人,似乎很轻松。 那么你可知道,他们要在那树林中放烟雾弹,需得计算多少资料,环境、风向、距离、对方有可能的陷阱,无一不可错估,只要一环稍误就会惊动‘祈世子’而功败垂成--不过这也因为那人重伤,不然再精密的算计也无法成功……”叶凡说到这一顿,不知省起何事,过了会儿又道: “他们又留下多人来缠住‘祈’的追击,多人为我们行踪掩饰,扫去我们一路行来的痕迹,引向岔途,多人以暗号指示两人应走的方向,就算原先计划好了道路,在瞬息变化的情况下还是得不断修正,改变。 我们能逃得出来,不只是这两人的功劳。 无名教每次出动,都是一整个小组二十人一起行动。 往往出面的只有一、两个,在暗中计算、支援、补充的却有十八、九个。” 少年边听边点头,细心吸收,也不去问叶凡为何知道这么多。 倒是叶凡瞧少年神色不对,以为他饿坏了,拿出‘恩人’给自己的干粮递给他。 少年取了块饼掰开,吃了几口,猛地一阵反胃,摇摇头将饼放下,小脑袋靠在叶凡肩上直磨蹭。 叶凡觉得不对,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双颊晕红,触手微热,又按在少年脉门,脉搏跳动急一阵缓一阵,内伤严重程度比想象中更糟。 轩辕一直手下留情,以琴声袭击也只是封住少年气脉,让他无法动武,只是后来他强行冲开气脉才让伤势起了变化,而且受伤之后一直在奔波中,没法好好疗伤……若能及时下山,好好修养几天,一定可以再次恢复生龙活虎。 如果继续这般恶化下去,可就难说了。 叶凡皱了皱眉,自怀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倾出两粒药丸,小心叫醒少年,劝他服下。 少年病痛不适中,性子分外难缠,叶凡哄了好一阵子才成功喂他服下;又拿出一个小木盒,将盒中金针用火炙过,顺着气端、少商、中部、内关一路扎下,以金针助药力行开。 这一番忙乱,耽误了些时侯。 两位紫衣人的脸色都更难看了些,但看在药师的命令上,却是不好多加指责--如果敢惹‘无恶不作’的药师,那还不如自己去投奔阎王老子来得幸福。 区区一点小事……忍耐,忍耐! 第五回 古室春冷 月色从中天一路偏移,在苍穹中和着下界的人一起漫步飘移,转眼便来到了西南角上,算算时间该是四更左右了。 眼看着括苍支脉便在眼前,叶凡算了算,时间还早,少年的伤势用药力稳住,陷入昏睡,暂时是无忧,接下来去药店买些药回来便可解决……不是没发觉自己对这少年的关切已与初衷相违甚多,但……唉,这样也好。 紫衣人不明所以地看了叶凡一眼,叶凡心情不怎么好,回了他一眼。 他头一缩,马上转过去不再看--惨痛教训啊~ 腹诽于心的紫衣人突然停住脚步,低喝:“什么人?” “是我。” 同样低沉的声音,自暗影中走出第三位紫衣人,年方及弱冠却是一脸沉稳,毫无半丝浮燥。 与两人不同的是他的衣袖上纹着三道黄纹,十分显眼。 两位紫衣人见着来人,都放下怀中之人,跪身行礼。 “参见卫长。” 青年卫长忙道:“两位少兄不用多礼,请起。” 见两人起身,才道:“本卫一直跟在两位身后……” 背着叶凡的紫衣人急道:“有劳卫长护航。” 卫长摇头。 “自家兄弟,无需如此客气。 本卫是见朝廷兵力已不及此处,这位小公子受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所以才冒然现身,想以自身功力为他打通经脉……不知叶公子意下如何?如果觉得本卫是多事不妨直言。” 叶凡虽觉此人有些多事,但看卫长热诚的脸,想到无名教,久违的熟悉和亲切还是让他忍不住温和一笑。 “晚生久闻无名教侠义之名,如今一见,卫长对我们区区小事也如此尽力,更胜闻名。 想来是无帝教导有方……”说到这,微笑不语,心情甚是愉悦。 卫长脸色微红,咳了一声。 “多谢公子夸奖,在下代无帝收下了。 公子是药师大人的贵客,能为公子效劳,是在下的福份。” 看了看两位紫衣人,一挥手。 “你们俩到附近守着。 刻下虽已离开雁荡,但危机未除,不可不防。” 见两人依言离去,遂扶着少年盘膝坐下,双手按在少年命门,以真气助他调息。 叶凡在旁看了会,绷紧的精神因骤然松驰而有些 困顿,眼见周公甜蜜蜜地招手,忙起身走动,活动会儿筋骨,半时辰后又坐回少年与卫长身边。 经过这么 一段时间,少年的脸色看来不再是青得发黑,色泽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而卫长脑门热气腾腾,在冬夜里遇寒凝成蒙蒙气体,汗水不住滑落额际。 又过了会儿,卫长脸色更白,汗下如雨,少年却微带了点红润,紧锁的眉头松开,睫毛颤动,似要醒来。 卫长突然睁开眼,仔细看着叶凡。 叶凡一怔。 “……卫长有何事需要晚生效劳?” 卫长的手依然按在少年的命门上,即不像帮助,也不像威胁,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淡淡道:“素闻帝座,惊、才、绝、艳、天、下、共、倾,该不会看不出在下的意思吧。” 久违三载的帝座二字入耳,叶凡神色微变,盯着卫长置于少年身上的那双手,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晚生只是叶凡。” “叶凡也罢,夜语昊也罢,你的存在,就是本教的变数。” 卫长始终是同一张表情,但方才的热诚,此时看来惊然是冰冷。 “三年前,你放弃了本教,诈死潜形,幸有煌帝座力搀狂涛,于生死存亡之际挽回了本教一线生机,联武圣,压朝廷,天下震动,无人敢轻窥无名一教。 好不容易教中人心一致,拥煌帝座为主,令行无违,你却在此时现身……在下宁可背上逆上之名,也断不容许你再次出现影响到煌帝座的地位!” 卫长说话时,叶凡几次欲言又止,但对着他冰冷坚硬的目光,终是喟然长叹,星眸黯淡。 “看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也不会改变主意。” “在下坦言--不!您伤煌帝座伤得太深!一意孤行,自以为补偿了他,与他无所亏欠。 但看在我们这些下属的眼里,你的行为--不可赦!在下绝不会让你有机会再见到煌帝座!” 叶凡神色再变,苦涩无语。 那段兄弟反目的往事一直是他心里愈合不了的伤痕,此时被卫长重提,好一会儿才能说得出话来。 “你不是一般的卫长……你是御夜使中的一名。” 卫长漆黑如墨的眸子暗无天光。 “是的,在下正是你八年前夺权时为煌帝座所救众人之一。 药师病急乱投医,也没细查我的身份就私下指示我率领下属助你们脱险。 他虽不曾说出你的身份,但他却不知,我一直都在暗中保护着他,十八山溪庄的那一幕,他能猜出你的身份,我又如何看不出。 他的自作主张等于给了我一个接近你的好机会。” 叶凡摇头叹气,也不知在叹着独孤,叹着自己,还是叹着煌与卫长,突而微微一笑。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恩仇分明,你不亏是煌教出来的人--告诉夜语昊,昊能放心将此子交与你么?” 他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一语即出,三年沉隐付诸流水,无帝再现红尘。 卫长肃容。 “在下不惜真力亏损助他疗伤,便是要向帝座证明,此子不论背负多少恩怨,无名教都会代帝座接下!” 叶凡怜惜地看着少年,闭目沉思片刻,缓步后退。 “我明白了。 三年前,我从天成崖跳下没死,今天,你是要我从这里跳下吧?”说完顺便看了下身旁的绝崖。 “帝座果然聪慧,多活了三年,足该够本。” 此话听来,无比讽剌,却又似是无比诚挚。 卫长依然面若枯石,冷硬地看不出喜怒哀乐来--他若不是这样的人,就不会被派到风云聚会的雁荡来,也不会一心想逼死上任无帝,更不会让叶凡上了当。 叶凡似笑非笑地看着卫长,看着少年,看着远山苍茫,触手可及,只差一步便可逃出生天;又看着底下石壁怪石险峻峭拔,犬牙错落,深不见底。 笑容更浓。 “幽魂,始终只是幽魂……”说到这,又退了一步,一足已然凌空。 -------------------- “公子,现在怎么样?你真的要看那人死去?” “安静,别妨碍你家公子思考!”年青人有些苦恼地看着远处,因为距离太远,他们在说什么都听不到,起了什么变化也听不到,只知道这叶凡来历很不简单,不论朝廷或无名教都得罪光了…… 那么,武圣庄呢? 年青人笑眯了眼。 “想要当捕鸟的小孩,就要有耐性一直等到最后的变化~” -------------------- 叶凡的身形终于自绝崖坠下了。 卫长心下不知是喜是悲,是惊是悔,想着三年前,天成崖边,也是此人,以惊世才情操纵了整个天下的局面。 有如此的才华,却弃无名教而不顾,甘隐山野……卫长忿忿然沉眉,收回了按在少年命门上的手。 哪知他的手才移开,少年突然睁开眼,身形如脱弦之箭直往前冲,直直冲入绝崖,随着叶凡坠下之处同时跳下。 这一变化电光石火,卫长一时措手不及,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自眼前消失,惊愧交加,即惊少年的烈性,又愧对叶凡的承诺,怔然间,身边轻风拂动,第三个人也跳了下去。 ……今天是跳崖的好日子吗? 卫长由惊愧转为阴冷地看着第三道流星划过,是有些眼熟的鹅黄色泽。 虽这绝崖乃经过算计挑选出来的,崖底怪石耸立,只要坠下便难逃粉身碎骨之厄。 但有这两人陪着坠下,或许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卫长急急转身,欲下令属下下崖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听那两个一直守在附近的下属提高了声音。 “参见药师大人……” --------------------- “天啊天啊,朕千里迢迢--居然是跑来雁荡陪你们跳崖……”风声呼啸中还有闲情废话的,正是一手揽一个,左拥右抱不亦悦乎的‘祈世子’。 叶凡先是被少年追上搂于怀中时已在后悔,没想到接下来又跟了一个,拿跳崖当有趣。 极速下坠造成的气血上涌让他暂时想不出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表达心情,只是瞪大了眼死瞪着轩辕,大有破口开骂的趋势。 “乖乖,别生气~”轩辕叹了口气,利眸见下方一抹绿,深吸口气,体内真气运转,身形微偏,直直往那里落去。 嚓--地一声,小树受不住三人的力道从根腰折,三人继续往下坠,一路上又连续腰斩了八棵树,这才让下坠之势稍缓。 叶凡终于挤出话来。 “这些小树会哭死的。” 轩辕眼睛眨了下,突然笑道:“昊都开口说话了,朕如何舍得。” 说着,借着第十株小树一顿身形,浊力换为新力,双手一抛,叶凡与少年齐齐被抛向崖壁,撞入壁上一个天然石洞。 轩辕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将功力控制得好,两人落下地时劲力恰好消失,便如轩辕将两人轻放于洞内一般,不曾震动他们的伤势。 叶凡一落下就急急窜起,顾不上研究少年的伤势,将身子探出石洞查看轩辕行踪。 哪知轩辕抛去重负,也在此时偏身借着旁边崖石错落以上天梯纵回这石洞。 两人都太急了,等发现不对时,眼对眼,鼻对鼻地瞧了个正,鼻尖与鼻尖之间的距离,顶多只能放进一张薄纸。 事出意外,看到对方放大数倍的大眼,两人都有些傻眼,屏着息说不出话来,若可以,大约是动都不敢动了。 轩辕总算记住自己还在崖外,脚下空空,及时伸手按在洞口,撑住了身形。 再看看叶凡难得呆滞的反映,暗自偷笑,两臂一用力,身子更向上窜,吻住了微启的薄唇。 叶凡又呆了呆,微笑,两手一推,顺便一踢,将轩辕再次踹下绝崖。 “啊~~~~”轩辕惨叫不休。 “朕还没吻到啊~~~~~~~~~” ----------------------- 洞内久无人气,曾盘踞过蛇虫之物,森寒冷气中透着腥臊腐烂之气,甚是难闻。 墙角蛛丝,地上蔓草,泥间粪垢,石隙虫子唏嗦,看得轩辕皱眉不己,颊畔抽搐--好吧,他承认,他是不如夜语昊这般随遇而安,可是他是天子耶,总不能强求他出得了殿堂,上得了洞堂! 拂开蛛丝蔓草,清出一片地方好坐下,叶凡将少年小心地放置在较为平坦的地面,又顺手把了把他的脉,确定他伤势如何。 这一按,却教他忍不住又皱起眉毛--唉,好不容易由卫长用内功打通淤血,没想到又强用真气而让前功尽弃,这般三番五次地加重了伤势,怕会落下病根……想到这,回眸看了眼轩辕。 轩辕耸耸肩,自袖内掏出黑玉瓶递了过去。 “大内密药,请无帝赏光一用。” 叶凡……或许现在该叫他夜语昊,接过药瓶打开闻了下,不由左眉微挑。 “九转金丹,你倒也舍得。 据说自葛真人过世后,世上仅剩三粒。 此药功能起死回生,这般用来不觉小题大作?” 轩辕双手叉胸倚在石壁,偏着头半晌不语。 “……你想试探什么?” “哪敢。” 夜语昊倒出粒金丹,捺入少年苍白薄唇,见金丹入口即化,省了不少功夫,这才抬起头来。 “不过有个小小疑问。” “嗯?” 长长的睫毛半掩眸子,在眼下印出一片碎翼,若有所思的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不曾稍转。 “伊祁……可姓轩辕?” 轩辕淡淡注视了夜语昊片刻,皱了下眉。 “昊,朕一直以为,世上最讨人嫌的人,莫过于自以为是的人。” “我错了?!”夜语昊抬头,唇角微扬,眉眼间俱是自负--这正是他与生俱来,千磨万击也始终无法褪去的本性。 轩辕又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不相信世上会有出乎你意料的事么?” “这倒不是,像你与伊祁会跟着我一起跳下来就不在我的意料中了。” 夜语昊想起便想叹气--果然,想死的人从来就死不掉。 他不提此事还罢,一提此事,轩辕便忍不住直起身瞪着他。 此刻少年尚在昏迷中,不用有所顾忌,话就直接多了。 “夜语昊,你持才傲物不可一世,好歹也曾是个人物,怎对朕却是言而无信,再三失约!三年前答应的事,借着跳崖就跑了;三年后再见,还是老样子!你若不想死,凭那个卫长又岂难得倒你!简直笑话!好,你不想要自己的生命,可以。 但请别忘了,你的命在完成承诺之前并不完全属于你自己!还是说,你对朕的承诺就这么兼价?!好歹朕也是付出了巨大代价!你不要让朕觉得自己像是蠢过头的白痴!!”说到这,声音提高,一掌击在石壁上,石粉纷飞,印出个寸深的掌印来。 夜语昊没想到轩辕的反映这么激烈,张唇欲语,却见轩辕突然捂住胸,唇角微微溢出血迹。 他在雁荡受伊祁行剌,伤势未曾全好便四处奔波,方才又在绝崖处救下两人,内力消耗甚大,只是他逞能强撑,极力掩饰,夜语昊居然也没发现他伤势不轻。 ……真是乱七八糟……夜语昊默默无语地将黑玉瓶递回轩辕,轩辕气冲冲地一把夺过,倒了一粒服下,也不运气化开药效,就这么怒瞪着夜语昊。 昊被他这般瞪着,居然也觉有几分心虚。 “咳……好些了吗?” “托福,死不了!” “这样啊……”夜语昊再咳了声--为什么没人想到他也是个重伤者啊,难道真的是生气的人最大?还是偏开话题好了。 “你还没说伊祁的身份。” “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来猜?” “请便!” 夜语昊古怪地看了眼轩辕,突然笑出声来。 原来夜语昊看着轩辕难得负气的样子,突然想到,这轩辕小时性子娇宠惯了,想必与伊祁现在没差多少,都是一般爱生气,只是后来不断纠正修养,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样一想,就忍不住将轩辕笑面狐的样子套上伊祁生气的样子--伊祁被捡回来后,哇哇叫的样子,别扭的样子,微窘的样子,不悦的样子…… 轩辕狐疑地瞪着他,不知他为何笑得如此开心。 夜语昊看了他一眼,正正脸色,决定不将自己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免得有人恼羞成怒。 “行剌你的是伊祁对吧,这点他也承认了--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行剌的上是你。 你被他剌伤,却挂着伤四处寻找他,不敢动用官府的力量……啊,我……”夜语昊说到这,突然明白过来,这少年不可能姓轩辕的--轩辕竟然不敢动用官府的力量,正代表这少年的身份不可轻泄,一旦泄出会造成极大丑闻 --所以,他,不是先皇的私生子,而是…… “嘿,明白了?”轩辕冷淡扯下面具,叠起收进袖袋。 “何不继续说?” “是……先后……淑德太后……”夜语昊看着轩辕漠然的脸色,迟疑着慢慢道:“十七入宫,十八诞子封后,母仪天下,二十……病重归西……” 轩辕看着少年微皱着眉,有些不适的睡脸,缓缓将背靠到石壁上。 “都是一群无聊的蠢人呐……你猜着了又怎样……” “听说淑德太后……未入宫前,是神仙府的大当家?” “不错啊。” 轩辕原也不认为此事瞒得过昊,随便说了句,又成了闷口葫芦。 昊待想再说,见轩辕这般神情,自觉不适合,但不说的话,气氛又凝窘过度,咳了几咳,干脆闭目养神。 洞中的寂静浮着虚无的安全。 或许是劫后余生带来的松懈感,轩辕渐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眸子紧盯着伊祁秀丽的容颜,随手捡了根附在衣摆上的枯枝,一截一截折断。 听着卡喳卡喳的脆响,目光渐渐阴郁。 过了会儿,目光移到夜语昊身上,正见他垂眉敛目,神色平静,心下不禁有气,身子也移了过去。 自从无名山温泉一事之后,夜语昊对轩辕的举动是留意有加,这会儿看似养神,神经却是未曾松懈过,轩辕方动,他已睁开眼。 “有事?” “没事不能过来么?”轩辕有些烦燥,想了想,又笑起来。 “倒是昊呢,你之前说了那么多话,好像少说了一事。” “少说一事?”夜语昊肯定,要不是脸上还带着面具,他只怕是无法如此完美冷静地说出:“是指你要现在上我?” “聪明聪明,三年不见,你是解风情多了。 不过,你是无帝,措词别这么难听,像共效于飞,鱼水之欢,燕好……哪个都不错吧。” 轩辕俯身逼近夜语昊,笑弯了狐狸眼,方才的不悦早就飞到九宵云外。 “交媾罢了,用不着说得那么好听。” 夜语昊心下叹气,嘴上嗤声,“你要在伊祁面前?” “你不放心,朕点他睡穴如何?”轩辕伸手撩起夜语昊散落的留海细发,在指间旋了旋,拔到他耳后,顺手揉摸着细嫩的耳垂。 爱不释手地摩挲片刻,滑下,一个用力撕下那张平凡温文的面具。 抚着清逸秀绝,高傲自负的容貌,喃喃笑语:“好久不见了……” 夜语昊呼吸微转促,轩辕靠得太近,鼻息可闻,每一个吐纳似都喷在对方脸上,而自己的呼吸也吸进了对方的气息。 太过暧昧的氛围,让他只能屏住气浅浅呼吸。 想偏开头,又觉是示弱,当下皱眉冷声道:“轩辕,你若非要在此地,我也无话可说,毕竟这是我欠你的。 但我只欠你一次,事了之后,你须应我,从此陌路,再无任何牵扯!” “再无任何牵扯?!呵!!”轩辕自牙缝间笑了一声,狠狠捏住他的下巴,眸子冷硬得像块黑石。 “你在说笑话么?你怎么可能与朕没有任何牵扯,你若真想与朕没有牵扯,你就不该在离去前干了那件事!--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伊祁的仇,正是由你间接造成的!” 夜语昊下巴被轩辕捏得生痛,闻言脸色微变,不由瞄了伊祁一眼,回想着自己当年走时布置的诸多暗手。 轩辕直直地看着那双微带出点人气的清冷明眸,硬梆梆地扔出七个字。 “灸-手-可-热-势-绝-伦!” “灸手可热势绝伦……”夜语昊重复了一遍,突然想起。 “是--” “炙手可热,连朕也都为之无奈的,普天下要多了那还得了?!夜语昊,你即逼着朕立下毒誓,为何又不信朕?!朕对着你所立的誓,何曾有相违过?!你为何将那份毒誓留给了伦王?!”轩辕手上加重着力道。 “我……事关天下,我不得不防着一手……伦王虽为王室,却是富贵闲人,一向不理朝政……”夜语昊脸色更白,带着透明的青灰,缓缓闭上眼。 “富贵闲人?!不理朝政?!”轩辕气极反笑,想到自己一路倒霉都是为此,实在忍不住,又是一掌拍向石壁,入石数寸,整只手都埋在石壁里。 夜语昊闻声睁目看了他一眼,唇齿微动,终是未说。 “那是九王叔!他贵为朕师,昔年代先帝与无名武圣二庄周旋,确当得此语评价,朕继位后九王叔便已隐居泉林--为的正是朝无二主,不敢功高震主!他那伦小子偏生不知好歹,只道王叔亏了他,一心与朕作对。 原本王叔走得干净利落,除了个伦王称号,什么都没留给他,他抓不着朕的把柄,也只好安份守己。 你倒好,一纸送过去,让他知道朕的江山不是那么安稳,居然还会受人要挟--像他这般有野心的蠢材,岂不心动?!你点燃了颗爆竹,却拍拍屁股走人,留着朕焦头烂额了三年……你还敢说没有任何牵扯?!” 轩辕说着说着,原本扣在昊下巴上的手松开,渐渐下滑,若实若虚地按在夜语昊颈间,只要一个用力,世间就会少了一个可气可恨的作对人…… 手渐渐地缩紧,轩辕眯眼丈量着因呼吸困难而胸膛急剧起伏,苍白的唇倔强抿紧,面若沉水的男人,感觉着这道高傲生命在自己的动念掌握中,似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快意,阴郁的眉微微松开。 低下头,轻吻着昊干燥平滑的唇瓣,伸出舌尖细舔描绘,挑逗地在唇际滑动着,手心微向前用力,压抵住喉结。 手上力道不曾松,也不曾再紧,过了会儿,静静贴在昊因无法呼吸而轻颤的唇瓣上。 夜语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两双眼,一双怒海红莲,焰焰烧炽,一双冰封寒湖,漠漠无情。 双方对看了好了会儿,轩辕微笑着松开手,趁昊急剧喘吸时,将他整个人都压倒在地面。 夜语昊垫在下方,摔在坚硬的石地上,受力更强,咬牙痛哼了声,眼前一片金光乱冒,脸色再次惨白。 痛楚渐回时,只恨自己百骸未散,四肢仍在,尚未粉身碎骨。 “你啊你啊,不管怎么样,你总是有办法让朕生气……”轩辕低语,有些无奈地看着身下的人,“朕都想不出该怎么对待你了……伤了你朕也难过,可是不伤你朕更难过。 只是今次……真的不能原谅你了!” 夜语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呼吸急促,哪有空去理轩辕在说什么,轩辕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朕那娘亲淑德太后,出身权门,天生丽质,不管是身手,才华,容貌,运气都可算是人上之人,可说是天才。 可是,这也是她的悲剧了,她成材太早,心高气傲,观世透彻,反倒失去了生存的目标,行为只是随心所欲,百无禁忌,喜怒无常,善恶不清。 先帝在一次偶然中见着她,为她这任性所迷,不顾诸臣反对,迎她为妃。 她初入宫时,为了家人性命着想,也曾安份了些时日,后宫佳丽三千,先帝独宠她一门。 可是她一身反骨,一日不造反便痛苦,强捺了几年,就跟着个说是什么初恋的情人跑了。” 夜语昊虽有猜着,可也没想到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居然是这般骄纵的性子,心下也不知是惊是厌是羡,默默听着轩辕下文。 “皇后私奔,古所未有,为了天家颜面,甚至还得为之遮掩,说是病重,驾鹤西去了。 私底下朝廷没有少找过她,但她即曾是神仙府的大当家,那自该知道如何避过手下的追踪,倒也逃了几年。 最后,是先帝锲而不舍,在九王叔帮助下终于找到了她。 原以来她会舍弃天家而追随的人应是无比出色,没想到只是个文弱书生,又病又痨,穷苦交加。 莽莽神州,风流人物数不胜数,何以她竟会选了这样一个人? 那夜,她说,先帝太聪明了,在先帝身边,她的才华全被掩灭,成了以色事君的女子。 这对曾经风云一时的她而言,断是侮辱。 先帝回她,你若不喜,为何不与朕说,朕自知金笼中的鸟儿不是你的归宿,只要你肯说,朕会让你重掌神仙府乃至暗流。 她笑曰,只要有九王叔所在一天,她就永远也站不到最高的地点。 她是想要权势,但她会自己动手来拿,不需要先帝双手奉上。 她逃出皇宫,本有着兴风作浪的野心,但现在,她只愿伴在此人身旁,了此一生。 先帝不解,再问缘故。 她说,她不能独占最好的,宁可陪在最差的身边。 先帝惊而叹之,不意她的性子如此怪异,宁可委屈自身来贬低他。 心下不忍亦是不舍,劝她回宫,即往不咎,却只得她不断嗤笑,携着情人绝尘离去。 帝事后不断重寻,却始终未得消息,始知那次见面是她存心的。 过了几年,先帝病恙益重,无力上朝,由九王叔辅佐朕来代掌朝事。 一日夜里,有人擅闯东宫,却是朕那淑德的娘亲。 她在九王叔的默许下私下潜入,来见她儿子的最后一面。” 夜语昊闻言看了眼轩辕,见他脸上似笑非笑,沉湎于往事,突尔叹息。 “这般任性的娘亲啊,随心所欲到了让人无话可说的地步。 她说,她负了父王一生,所以,父王死时,她会陪着父王泉下重逢--到时会不会再负他端是听天由命。 只是,她也负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她死去,那人也不会独活的,所以,她要为他留下个后代。 也算是朕同母异父的亲人,兄友弟恭什么的,可少不得这小家伙一份…… 她啊她啊,就这么自以为是,只见到自己,从来不去想别人的心情么?朕这样问她,她却笑了。 然后,她就走了。 二年后,先帝驾崩,过了三日,九王叔送来一子,未满周岁。 当时宫中风云不定,先帝方逝,君幼臣强,风波无限,伊祁留下只会成为把柄。 朕找来一些可以信任的人,将伊祁交与其中两人,命他们结为夫妇,以伊祁亲生父母之名,带着他南下江南,远避宫廷。” 伊祁的身世至此方明,夜语昊不由侧目看了他一眼,甜甜的睡相带着不知人间疾苦的纯真。 可是,自己一时的失策,让他尝遍了人间所有疾苦……想着月来相处的情景,少年的偏激、脆弱、怀疑、信任……任夜语昊如何心如铁石,也不由伤神不已。 轩辕此时谈起伊祁的身世,几分是有感而发,又有几分是存心的,瞧着夜语昊变色的模样,忍不住一笑。 “伊祁自幼娇宠,朕无法在他身边照顾他,却给他送去最好的师傅,最好的佣人,最好的父母,最好的衣食--最好的一切。 只要朕小时有过的东西,就少不了他一份,甚至朕没有的东西也给他准备了,还有他在宫中未必会享受到的自由。 让他如朕及娘亲之意,在快乐中成长。” 夜语昊脸色微白,明知轩辕的居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抽痛了心,想着自己当初对少年的用心,如今却变成了种讽刺。 “然后,伦王的事发生了。 他凭着那张毒誓,说服了数位九王叔昔年的下属--他们曾经助朕平乱宫闱,如今大都执掌高权--在京师闹得朕未有一日安宁。 于是,朕三年布网,就在局势渐明之时,没想到他们发现了伊祁的存在,伪饰身份灭了伊祁一门,引诱伊祁来寻朕复仇。 朕何曾对伊祁有过提防。 伊祁不知朕的存在,朕却每年都请来丹青妙手为伊祁绘像。 若非如此,朕也不致受这一刀之伤。 而现在,朕明知一切,居然对伦王还是无可奈何,明着只能下令查找刺客以掩耳目!自己却得带伤跑来找这个惹事精!” 果然如此啊……夜语昊喟了声,冷眼看着轩辕,意气风发的修眉凤瞳间,确实多了些以往不曾见过的倦惫,只是向来隐藏得好,自己若非被他提醒,也是看不出的--顶多看到他那不住摇摆,气死人的狐狸尾。 “何必说得这么可怜,难道是想博取同情?”微咳了下,夜语昊不喜自己心中突起的波动,强捺下情绪,冷漠看着轩辕。 “三年布网,到现在如果都收不了网,你也太不中用了,根本就没有资格站在我面前!你该明白,夜语昊从不同情弱者!无能者尤为痛恨!” 浓重漆眸转烁出异样幽深,幽深中又有火花在跳动,轩辕突然低头咬住冰冷的薄唇,力道不重,趁昊吃痛时轻易分开他的双唇,探入舌尖轻触。 夜语昊惊诧回避,直想转开脸,却被他双手固定在颊侧压制住,无法退避。 舌头摩擦着舌头,带出敏感的微颤,双唇互抵交缠摩娑,第一次知道唇齿间竟有如此多的性感地带。 挣脱不得地任着对方为非作歹非礼着,夜语昊闭上双眸,手指轻轻颤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喘着气分开双眸,银线藕断丝边。 轩辕的眸子为激情染红,却又有着一丝冰冷。 “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而朕这般辛苦,竟只为了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说到这,似是心有不甘,动作变得粗鲁起来,三两下分开昊的衣服,小心不扯破,一手按住他的双手,另一手自裤头滑入握住温热的脉动,微一掐拿,掌心恶意磨过下端两个囊袋,手指慢慢探向后方。 夜语昊猛地睁眼瞪着轩辕,双腿夹紧,身子本能地弓起避开,不意却给了轩辕可乘之机,食指趁机在后方洞口摩娑轻揉着,欲进不进。 昊脸色微变。 “等等,你真的要在这里……” 接下来的话被轩辕堵住,又是一阵狂暴热吻,吻得他差点回不过气来,脑海一阵昏眩。 轩辕轻声嗤笑,食指缓缓探入菊穴。 紧窒而干涩的甬道拒绝着来人的探索,不断蠕动推挤。 强烈的异物感让夜语昊脸大变,随手一针刺向轩辕腰后命门。 轩辕头也不回,伸手挡开后在夜语昊未及挣脱前再次控制住他的双手。 两人这一挣扎,轩辕的手指也一路顺风整个没入夜语昊体内。 夜语昊双唇微颤,又是愤怒又是激动,呼吸急促,漆瞳流光,急道:“轩辕,我们来打个商量吧……” 轩辕慢慢转动着食指,在他体内兴风作浪。 “商量什么?” 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努力突略那不适之感。 “你今次让我,过后,我随你回宫一月,如何?” “一年。” 轩辕眼也不眨地马上回答。 “……免谈!!” “那就算了……”轩辕食指微微退出,在昊松口气的同时,中指无名指齐齐加入,略微软热的幽径受不住这突来的袭击,夜语昊吃痛地唤了声,弓紧了身躯。 “直接在这解决就可以。” 三指在内部嚣张地宣扬着自己的领地,不断揉弄着脆弱的内肠,淫秽的粘膜摩擦之声在寂静的山洞间鲜明无比,夜语昊咬着牙,担忧地望了眼伊祁,见他垂眉闭眼,沉沉深睡。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轩辕哼了声,不悦昊在此时还分心旁顾,当下手指不怀好意地在他体内四处探索,根据三年前的记忆,寻找他的敏感之处。 身子微微一颤,夜语昊脸上红晕微现,唇白若纸,轩辕得意轻笑。 手指按着一处,不断搔动搜刮。 绷紧的身子已无法支撑过度刺激,昊腰一软,险险吐出呻吟声来。 “轩……辕!” “如何?”轩辕气息越来越不稳,晕红的颊,微启的唇,高傲疏冷的眸,强自镇定的眉,三年不见,却如执念越绞越死。 此时,这人就躺在自己身下,软热的幽径也为自己准备好了,就等着自己直捣黄龙,共效鱼水。 如此甜美的诱惑,轩辕下身一阵硬热,几乎就想放弃自己先前的打算。 “等等!”失去了平缓,带着几分尖锐的急唤,却因想到伊祁而将高挑的尾声压抑在喉间。 “想好了?”轩辕不知是高兴还是失望,手指缓缓抽动。 “……”不断地喘着气,在轩辕恶意地一再玩弄前后密处时,自暴自弃地闭上眼,身子轻颤,放任欲望冲激着禁欲惯的身子,将心思全面转移到算计上。 轩辕是真的会在这里直接要回当初的承诺,若不是多了个伊祁,昊原本也是不在意的。 可是现在……他如此小心地守护着伊祁脆弱的信任,守护着小小的希望,怎么可以由着自己来打破,打破那稀薄如春冰的期翼?! 象我们这样的人终究是不可能得到幸福?! 不,不可以!!我不信!!夜语昊猛地睁开眼,对上轩辕情欲氤氲的眼。 轩辕为夜语昊眸中的激烈与绝望一惊,手指微顿。 隔了片刻,突然抽出手指,笑出洁白的牙齿。 “这样吧,我也退一步,你在离宫陪朕一年,毕竟朕也不是有那么多空闲的时间出宫,加加减减你自己好生算算想想,错过可惜哦。” 果然……最了解自己的正是自己的敌人,都已经知道答案了还来故作什么大方。 夜语昊脸色渐渐恢复平静,微冷一晒。 “我答应你。” ---------------- “这么干脆能早点不就好了。” 轩辕突然放开扣住他的手,曲膝靠着壁坐在地上,一手支撑在膝上,脸趴于肘间,有几分闷闷不乐。 被要挟了一年,夜语昊心情更糟,冷冷地瞪过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都还没生气,他又在发哪门子怨念--后悔了么?!却见轩辕似乎有些小动作。 经历了方才那一幕,多少有几分惊弓之鸟。 即知轩辕有所异动,更是专注,也不避嫌,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轩辕。 轩辕抬头白了他一眼,神色微微尴尬。 见昊不动如山,咕哝了声,突然将昊拉了过来。 “就当是先要个利息好了。” 说着,拉过昊的双手,拔开自身衣物,穿过裤头,按在自己坚挺的象徵上。 昊猛然明白过来,脸上又急又怒,也是一片尴尬,瞧在轩辕眼里,煞是好看。 不由噗哧笑道:“别小看你对朕的影响哦,如果你肯对我使美人计,这就是朕定然上当的证据。” 夜语昊一向冷静自制,淡情寡欲,连自慰都视为对自己自制的挑战,厌而弃之,哪曾见识过这等风月场面。 此时手中抚着轩辕火热的脉动,感觉在手中一鼓一鼓地弹动,双手一阵惊惧酥软,几乎连握都握不住,身子一挣便想抛开这烫手山芋,无奈双手却被轩辕双手死死按着,挣脱不得,只能不断上下摩擦着那硬块。 意识到同性的性具在自己手中不断涨大,冷汗自夜语昊的额上滑落。 尴尬地瞧了眼轩辕,却见他脸上一片潮红,双眸微闭,剑眉紧皱,低低地喘息,神色又是愉悦又是痛苦。 从不曾见过这般动情的轩辕,难以细想心中那异样的情绪,只觉箍在自己腕间的力道越来越紧,速度越来越快,不由脸上一热。 迷迷糊糊间,心下也随着这力道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慢慢抽回手,呆呆地看着手上浊白的液体,夜语昊不知为何,想起了轩辕说的那句话。 --别小看你对朕的影响哦,如果你肯对我使美人计,这就是朕定然上当的证据 第六回 风雨如晦 山洞外春雷乍响。 不知何时,春神己到,催得风娘声变,雨童布水,自天外如瀑飞奔直下,壁上垂拂的蔓藤间隙嘀答嘀答地溅进石洞,空气闷得湿滤滤,沉凝地吹散不开,腥臊腐败之味更重,薰人欲呕。 微带着些冷意地颤了下身子,夜语昊就着山洞外的雨水洗净双手,退回山洞内,拉紧衣物,开始低头打量自身--除了胸口之前为轩辕袭击时划破的裂口,以及拉拉扯扯间皱得不像样外,其他倒还好,没多大破绽,该瞒得过去吧…… 摇头叹气,放弃一切混乱思绪,继续努力拉直起皱的衣料。 轩辕也整理好衣物,跑到洞口处坐着好避开洞内越来越糟的气味,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脸上虽还带着惯有的神气笑容,但多少有些发苦发酸,不时掩鼻皱眉。 ‘轰隆--轰隆隆--’又是一连串巨雷在头上炸起滚开,在山洞间听着雷声,似乎整座山都在轰鸣震动中,四体平衡失却。 一声呻吟,受伤后被轩辕暗中点了穴道的少年--伊祁终于醒了过来,茫然地眨着眼,不知眼前一片黑黑花花到底是什么来着。 微凉的手托住他的背,将他半扶起,“别说话,静心调息将药力化开,你将获益不浅。” 少年咽口口水,感觉嘴里尚余的淡淡药香甚为奇异,竟无法尝出是由哪些药物炼出的,知是灵丹异宝,依言闭目打坐调息。 灸热药流自丹田升起,随着真气运转行遍三十六周天,缓缓归回气海。 少年再次睁开眼,看了眼坐在自己前方的轩辕,目光一冷,终于认出此人正是自己当日行刺的对象。 轩辕朝他笑了一笑,目光内万千宠爱。 少年皱皱眉,猛地撇开头,抿紧唇,却不曾发作--几番相遇,任他再如何愚昧也该看出轩辕对他并无敌意,那灭门之仇怕是另有变数。 当下,他打量着身后灰衣人,刻薄地扫过他那与记忆相差甚大的俊美容颜,嗤气冷笑。 夜语昊叹了口气。 “伊祁……” 伊祁只是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少年炽热又冰冷的目光愤恨地可以切割空气,划伤实体。 “……”夜语昊默默回望他。 “你要相信,叶凡从来没有骗过你。” “现在你还敢说这话!!!”少年难以置信地怒吼!不想面对自己再次信错人的狼狈局面,他打定主意任这无帝如何舌灿莲花也决不开口。 没想到这人才一句话就逼出他满腔怒火,烧炽得他只想剖开自己的胸膛将五脏六腑 一并扯断--到底是怎么样的教训才能让自己不再重蹈覆?!走了明明就不该回头,离开山庄时明明就不该信他的话!!居然还会被他的苦肉计骗过…… 越想心中益发不甘,这背叛之恨,比那追查真相的心情尤甚!连串背叛后再次受创,已不知天地间尚有何可信之事--是了是了,当初所想的果然不错,便是去信畜生,也好过名之为人的两脚动物!! 牵情丝滑过手心中绕在指尖,蕴势待发。 “我为何不敢说!”夜语昊声音平静自如,轻柔温和,唯有左眉微挑。 小小一个动作煞出曾被誉为天下第一人,倾绝天下的强霸之色。 “叶凡的确不曾骗过你,这是事实!然而,此刻站在你眼前的,已经不是叶凡,而是个死人,是已故的无名教四代无帝--夜语昊!” 少年一惊,气息微哽,袖内手指不自觉中已然垂下。 “夜、语、昊……” …… 喃喃重念一遍,少年突尔大笑,笑得下唇都咬出血来。 “好!叶凡没骗我,夜语昊是死人,我又什么亏都没吃,所以,我原本便不该生气的,我该把这些都当作没有发生才对!是吗?是吗!哈哈哈哈……” “如果可以的话。” 夜语昊在尖锐的笑声中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确实希望你能作到,将一切都当作没有发生。” “笑话,笑话!!”少年笑得喘不过气来,双手直拍着地面,拍出一道又一道手印及血痕,头垂得低低地,不住颤抖。 “真是笑死人的话,我要笑死了,作鬼也要找你索命!!” “伊祁……”夜语昊见他如此自残,心知此时无论说什么都进不了伊祁的耳朵,只有低低唤着他的名字--自己的选择,再次错了么? 轩辕在旁约是看够了好戏,玉扇‘唰’地一声合起,“闹够了么?” “你说谁在闹了!”少年猛地抬起头来,双目带赤,一片水光,煞是吓人。 “除了你还有人么?”轩辕一脸你白痴的笑容,立起身来,缓步走了过去。 少年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下来,狠狠瞪着轩辕,目光随着他的步伐转动提防,揣测着他到底想干什么。 结果-- 轻轻松松地用一手将少年抱了起来,另一手摇了摇,在玉堂周围很无赖地威胁。 “乖乖,让哥哥抱好不好。” “放……放开我!!”少年即惊且窘,兼又自知力不如人不敢贸然挣扎,小脸红白交加,也不知是气是羞。 一不小心求救的眼神居然飘向夜语昊,省起不该时愤然咬牙,就这样安静窝在轩辕怀里。 “这才乖。” 轩辕满足地叹息了声,用双手抱着伊祁,“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强撑大人,太难看了。” “要你管!”少年横眉竖目,十分不爽自己居然又得被人教训,突觉得轩辕此话说来的意味与当初叶凡在镇上感叹着小孩子太过聪明小心短命时所带的感觉甚为相似,不由想着当日与叶凡初识,终日相伴的情景,骂了一句后,又惹起伤心事。 夜语昊在旁,见着轩辕微微含笑地看着少年,眼神是不曾见过的柔和--去除了一切的杂质,只剩下亲情的温度。 一时五味呈杂,心知轩辕这话与自己一般,都是对着这像极过往自身的少年动了怜惜之念。 只是轩辕是他异父兄长,尚有个名正言顺,而自己却什么都不是。 轩辕若有所觉,不着痕迹地迎上了夜语昊的目光。 昊定定地望着他,清冷眉睫间,流转尽是凉淡,却在长睫微垂际隐隐垂出悲哀的流光。 轩辕微怔神,夜语昊已收回他的视线,再抬睫时,又是一如往常的清明通透,从容镇定地几乎要让轩辕以为方才纯是自己的错觉。 高傲自负,绝不肯让人看到自身弱点的无帝呵……轩辕慢慢地将胶着的视线脱离,望向少年,唇畔弧度上弯得更高。 “伊祁,随朕回宫吧!” 朕?! 少年自沉思中惊醒,浑身一僵,抬起头来。 -------------------- “你……你说什么?!”垂帘后的身影猛地跳了起来,完全看不出有身受重伤的样子。 拿着玉扇的手不住地挥来挥去,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好半晌才哀哀出声。 “你说……你看到一个很像‘祈世子’的人从摩云崖跳下?!” “是的……”汇报的武将冷汗淋淋流了一脸,却是拭也不敢拭。 谁不知这祈世子一向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如果真在自己眼前出事……现在只祈祷皇上名君之称不是白来的,千万不要迁怒于他呀呀呀。 “臣下前夜便奉世子之命率兵守于雁荡至拓苍支脉间所有山路,今晨寅时探子报摩云崖似有人踪,臣下亲自前往,不料却在对崖见到人影跳下……其时晨曦初现,臣下分明看到那当中有一人发际反射出金蓝色光芒来,正是九龙玉冠上皇上御赐的水明珠之光……” 纱帘后的伪皇上正版世子已经嘴巴张得大大地说不出话来了……天啊啊啊啊啊!!皇上皇上……皇上居然跳下摩云崖了……居然居然……跳崖了…… 久未接触空气的肺部终于抗议起来了,下意识地合拢嘴,有些失神地转了下僵硬的眼珠,祈世子对于自己还能站着而没有跌坐下去佩服了声,又觉得可能是两脚惊吓过度麻木地连要跌也跌不倒。 用力拍了拍胸口,不想让自己死于窒息这等不名誉的说法,祈世子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一扬手,大喝道:“来人啊!”见侍卫应声而入,却又咬牙抿唇不语,脑袋乱成一团。 冷静点,别这么冲动,好好想想--要亲自动身去摩云崖么?这样一来,与皇上辛辛苦苦互换身份所得来的优势定将丧失,伪装重伤钓来的大鱼也将脱钩。 一旦给伦王带来警惕,下次再想一网打尽便是难了。 可是不去,万一皇上真的陷入危机,那就算成功扳倒伦王也是全无益处…… 千千万万的想法在祈世子脑海里高速分析,一双手捏得咯咯作响,青筋直暴。 他几乎可说是面临一生中最艰难的选择--到底该留下来继续演完这出戏呢,还是亲自去寻找皇上。 如果宝亲王有在,那就好了……祈世子摇摇头,眯起眼长吁口气,下定了决心。 现在,只有相信皇上了!相信自己矢志追随的人不是无能之辈,相信狡诈如狐的上位者不会不小心坠入陷阱,相信皇上……回来不会砍了自己这个不思救驾的爱卿。 强颜欢笑了下,祈世子僵硬地扇着玉扇,不让离宫中无处不在的间谍发现自己的不像样。 他用力地咳了几声,咳下了满嘴的苦涩,捂胸缓缓坐下,向着应声而入的侍卫们吩咐道:“来人啊,为朕准备一下雪莲茶……呵、呵,朕……相信,祈是不会有事的……朕累了,现在要小睡片刻,你们都先下去吧。” 捧着宫女送上的雪莲茶,祈世子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己抖个不停的手,莹碧的茶水也被带地起了阵阵涟漪,冷香微乱。 真是的,决心都下来,现在后悔也是没用吧,那还抖个什么劲的…… 可是,十万里河山易色,或许就落在自己这一瞬间的选择!将会风平浪静还是哀鸿遍野,这双手,负担得了么?! 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自身对君王的信任上,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放下茶盏,祈世子自纱帘后步出,望着窗外松涛起伏,风过呜咽,静静闭上了眼。 皇上啊,微臣能做的,就只是这样了…… --------------------- “公子,人都跳光光了,你说的时机到底来了没有?”声音终于开始不耐了。 “烦呢!你给本公子闭嘴。” 有些恼羞成怒地抓了抓头发,“本公子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博闻强记博古通今知无不言战无不胜……” “就只差了实战经验。” 冷冷指出少年公子最大的弱点,高大人影叹了口气。 “公子,事到如今,不如依了残梦公子之言,去见那人吧。” “闭嘴!”年青人秀逸的面孔立时扭曲得像馊了的包子,酸涩难言。 “别与本公子提他!”顿了顿。 “还有,你居然称他公子?!” 高大人影立时闭嘴--惨,有些习惯是会害死人的! ---------------------- 前尘往事一一启缄,当轩辕将一切都说与少年知后,少年亦悲亦喜,心头尽是茫然。 不料唤了十多年的父母竟不是亲身父母,而自己的亲身父母,居然是这般的人……直想不信,却又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天经地义,合理地完全找不出话来反驳。 自己的小小天地,在天翻地复后居然还能再次翻天复地,怎么想怎么可笑,可是面容酸涩,如何笑得出来。 “现在,愿意叫朕哥哥了么?”轩辕抚着少年垂散肩颈的黑发,含笑询问。 少年头一侧撇开轩辕的触抚,喉间咕碌了几声,暗哑着嗓门,目光在两人间转来转去,最后却只化为一句:“伊祁人微身贱,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也对。” 轩辕闻言笑了声,不理少年微变的脸色,神情自若地打量着少年。 “你现在还太矮了,的确高攀不上朕的肩,不过朕对你很有信心,想朕的血统如此之好,相信你长大后也一定是膀阔臂圆三大五粗高头大马神武非凡,绝不会高攀不上。 所以啊,你不用自卑,来,唤声哥哥给朕听听。” 膀阔臂圆?!三大五粗?!高头大马?!神武非凡?!夜语昊撇开头,不忍见少年惨不忍睹的绿脸--所谓惨绿少年啊。 基本上,他认为没这个修养耐性就别跟轩辕扯下去了,这位皇帝老子胡说八道的水磨功夫甚是了得,他已经可以预见结局了。 在轩辕这般七缠八绕下,伊祁注定是逃不了认兄的命运。 懒得理那边已经开始的单方面争吵--单方面就是少年单方面怒火燎天,被轩辕激地将该说的不该说的日后想起会后悔地捶胸跺地现在只想一泻到底的心里话统统说出来,任轩辕笑嘻嘻一句一句反驳直到哑口无言承认世界上的确有他不曾想像过的厚脸皮--这次换夜语昊坐到洞口,打量着下方思索退路。 天色看来应是巳时左右,坠崖时约是卯时时分,在这山洞的时间也算不短了,用轻功从崖顶绕路到谷底也差不多就是这些时间。 依着这范围,一旦谷底的人找不到己方三人的尸骨,定会自崖壁寻起……时间差不多了。 小心地以蔓藤撩开蔓藤,黑眸透过空隙自山间壁檐处寻来转去,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约是挟了整个冬季的沉闷,这场雨下得极大,一眼望出去天地尽是银丝穿空,岚气蒙蒙地浮在山头云脚,映得群山万仞似乎都飘浮在半空中,自然形成巨幅的水墨画。 这等气魄万千,宏伟地令人望之生畏,慨然而知自身之渺小。 但这样的天色,也给他们带来方便,至少要逃出谷底包围的话是方便多了…… 夜语昊点了点头,决定自下方离去。 想到这,他撕下衣物下摆包在双手上,开始拨着周围垂拂的蔓藤。 春风带寒,春雨挟湿,湿寒交加的气流让衣着单薄的夜语昊微微打了个寒颤。 山间蔓藤多带杂刺,叶体粗糙,才拨了几株,右手的布条就被勾得有些松散。 弯弯手,他将右手凑近唇边,用牙齿和包成一团有些笨拙的左手将布条重新绑紧,试了下松紧度,继续拨蔓藤。 洞口虽不小,垂下的蔓藤数量却不是那么多,夜语昊拨完洞口附近的,将身子探出,开始拨崖壁附近的。 半身凭空,他也不敢太过用力,抓住了蔓藤只敢小力地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才整株拨下,按在洞口的手已经麻了大半。 皱眉打量着山洞离谷底的隐约距离,再看看洞内已经拨下的蔓藤,加减算算,还远得很,不由头痛。 此时左手的布条也有些松脱,夜语昊下意识地用齿和右手去绑紧,却觉嘴唇一痛,原来布条拉扯了太多的蔓藤,杂刺脱附于其上。 他因心有旁骞未曾细察,刺破了唇瓣。 嘴唇皮薄又敏感,虽是小伤痛楚却深,夜语昊举手以左腕拭了拭唇,白皙的手腕横出一道红痕,嘴里也尝到了腥咸的铁锈之气。 微带厌恶地皱了下眉,确定伤口的血不曾染毒,便用舌抵着伤口不去管它了。 “受伤了?”轩辕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突然开口问话,手也按住他的下巴打量伤处。 “小伤而已。” 夜语昊淡淡回他一句,眼光看着伊祁,不出所料,正沮丧地蹲在地上,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 “他叫你哥哥?” 轩辕闻言笑眯了眼,十分得逞百分得志千分得意,瞧他这般神情夜语昊就开始后悔自己问的话。 “朕从来没想到,居然会这么想听一个人叫自己兄长,而且,听到他真的叫出声时,朕好像很感动。 看他气红了小脸,瞪圆的眼睛中因为激动水光闪闪,就这么冲口而出兄长……”轩辕沉吟了片刻,微微一笑,不再说下去,只看着夜语昊,突然道:“怎么血还流个不停,该不会有问题吧?” 夜语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却是来不及,轩辕揽住他的腰就这么按着他的下巴吻了下来,舌尖舔着破了皮的唇瓣,又痛又痒,昊却是僵着身子瞪着不远处的伊祁,生怕他抬起头来。 幸好轩辕也不愿给新认的弟弟留下个坏印象,浅尝即止,未曾深入。 呼吸微促地分开,轩辕脸色微红,双手搭在夜语昊的肩上,埋头嗤笑,过了会儿,附在昊耳边小声道:“朕真的后悔呢,苦忍了三年还得再忍下去,佳肴就在眼前却动不得,何其残忍。” ……色狼!!夜语昊心中一时只能想到这两字,形象化了的话就是眼前这个家伙了!都是男人还有什么好忍不忍的,满脑子的黄色废料…… 轩辕终于将整个身子都离开夜语昊,同时伸手脱下自己的外袍。 昊不相信他会这么色胆包天,双脚却已经在慢慢后退中。 “你的脸很冰呢,朕碰得都不舒服。” 将鹅黄色外衣搭在夜语昊身上,像包娃娃般包了起来,用双袖打了个结,微微一笑。 “祈这件衣服说是天蚕丝制的,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或是夸大,但冬暖夏凉倒是不差,先借你穿着。” 看似单薄的衣料,包在身上却是温暖。 夜语昊神色复杂地看着身上的衣服。 “朕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 毕竟朕从来没有后悔过废了你的武功,自然也不会对你失去功力后面临的窘境而负责。” 看着夜语昊冷漠地转开头,轩辕吃吃笑起。 “只是你别忘了,你这一年可是朕的所有物,朕当然要保证自己所有物的完好无失--朕可是独占欲很强的人。” 轩辕说到这,也不管夜语昊有什么反应,径自转身。 魔鬼依然是魔鬼,不会因为多了亲情而不再是魔鬼。 夜语昊冰冷地看着轩辕回到伊祁身畔,冰冷地垂下了长睫,冰冷地凝起一抹浅笑。 这样也好,我,正需要魔鬼…… 伊祁抬眼向洞口望去,夜语昊静静地立在那里,背后茫茫云海,衬得他有若一抹随时会逝散离去的幽魂,飘飘忽忽,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这么想,只觉心下惊慌难言,几乎便要跑过去拉着他,告诉他自己已经不生他的气,不恨他骗人的事,千万别离开…… “别再看了。” 眼睛突然被一双大手掩住。 伊祁回过神来,拔开那双手,见到的是轩辕上弯抿紧的双唇。 他这是第一次见到轩辕嘻笑之外的容颜,森重霸气寒透眉睫,微锁着的眉带着受伤的讯息,隐藏不住的怒气自他双眸逸出,连笑容看来都有几丝勉强。 但望着自己时,却有几分怜悯。 这是怎么回事呢?伊祁看着轩辕,又看着夜语昊,之前见着两人关系非浅时曾有的不适感又再次浮上心头。 ----------------------- 东找找西寻寻,夜语昊的确不亏他天下第一人的身份,连在这样的环境中也都可以收集齐一堆又一堆的蔓藤。 伊祁在旁是看得目瞪口呆;轩辕依坐在石壁边闲闲打着扇,即不上前帮忙,却也不废话打岔,偶尔头还会一点一点,伊祁疑心他是在打盹。 手上缠着的破布碎了一堆又一堆,长衫早被撕成短衫,连袖摆亦不能幸免,撕下来护手。 夜语昊正用不知藏在何处的匕首将较细柔的藤枝削平揉软,将长藤绑成长条。 两样都是耗时间的功夫,尤其夜语昊没有内力可用,只凭着本来的力气,干来更加缓慢。 伊祁醒来时约是巳时左右,现下怎么估计也该是初更时分了。 少年吞口口水,考虑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前心贴着后心像纸一样风一吹就能飞了。 自十八山溪庄逃难开始,他们已是三、四日不曾进食过,唯一一次有吃东西是在山路上由那些紫衣人提供的干粮,可是当时他因伤重,没吃几口,连带着叶……夜语昊也没吃多少。 之前一直处于亡命状态,席不暇暖,专注于敌人身上,倒还能忍得下,现在即没敌人又没事干,之前忍下的饥饿感立时涌上,满肚苦水。 只是见其他二人都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撇开轩辕不提,夜语昊与自己一般都是连日奔波,饮食无定,况且他还不断地拨藤缠藤,耗力更大……故此肚饿两字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忙碌不定的身影和闲闲静坐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在平静过心头被背叛的忿恨后,少年开始有心情来奇怪这两人的关系了--一个是普天之下唯我独尊的皇帝陛下,另一个却是惊才绝艳名赫天下的前代无帝。 这两人无论从公私立场还是计谋才智方面来看,都是至死方休的势不两立,不是可以和平共处的伙伴。 何以两人之间却有着那么多的暖昧情结,藕断丝连,随风沾衣,却总有一丝是断不开的纠缠。 少年对昔年的事了解并不多,就他记忆所及,三年前天下大乱,武圣庄比武招亲最后变成英雄大会是最初的起端,之后无名教神仙府也频频动员,势力互拼。 当斗争由江湖转入朝堂之后,天下兵乱,各地兵马与朝廷的联系失散大半……最后惊传夜语昊星坠天成崖,日君暂代无帝之位,讯息一出,天下震动! 少年也在父母师长的讨论下接触此事,那时年岁尚幼,对此事只当是个故事听着,哪会知道故事中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两人现在居然在自己眼前……少年嘴上虽是不认这兄长,愤怒着夜语昊的欺骗,但闲来思量,不觉心中又是激动兴奋不已。 若非要用话来形容,这心情大约母亲看到观音娘娘从莲花座上走下来时,会感受到一二吧。 想到母亲,少年又黯然。 现在已经知道那并非自己的生母了,可是在他看来,养育之恩大过生育之恩,母亲依然是母亲,她有着比那绝代美人的生母更美丽的笑容,更温暖的双手,更细致的关心,更多情的叮咛…… 一切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存在了!! 少年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仇,他一定会报的!但在血仇得报之前,他不会让自己有脆弱的机会!想到亲人,他的心便如刀剜,明明知道就算报了仇什么也都不会有所改变,可是,什么都不作的话,痛苦会将他整个人击沉。 他需要平复,需要一个接收他所有负面情绪的对象!所以,这个仇他非报不可…… 夜语昊终于将长藤处理得差不多了,回头看看两位‘同伴’,却见一个神圣庄严地打着瞌睡,另一个神不守舍地瞪着自己发呆,眼眶微红,又大又亮的瞳子带着琥珀色的透明,一片凄凄惨惨。 微叹口气,夜语昊拆下手上布条走了过去,轻轻抚着少年的头。 少年一惊,似是回过神来,泫然欲泣的眸子看向昊时,全无平日的生气,眨了几下,可疑的水雾在眼眶转来转去,就是不掉。 半蹲下身子,沉默地抚摸着少年细瘦的肩膀,冰冷的脸颊,昊伸出另一只手来握住少年微颤的双手。 少年只是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脱,过了会儿,静静闭上眼偎在夜语昊臂间,双手紧紧捉着昊的手,借着他的温暖来渡过自己的脆弱。 不是原谅他,只是这一整天的混乱,自己已经累得没力气去计较了。 天气太冷,需要一点温暖,只要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一旁的轩辕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扇子轻轻合上。 看着眼前靠在一起的两人,默然垂下的目光又是得意,又是苦恼。 -------------------- 与轩辕一起坐在树杆上看着半空中不断摇晃着的蔓藤,伊祁突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居然会一颗心都吊在嗓门间跟着那蔓藤晃个不停。 “喂,真的没事吗?” “乖~”轩辕笑得无赖。 “叫哥哥,朕就回答你。” 少年差点想把轩辕的手揪过来啃,只是瞧着蔓藤晃动半天人影还是见不到,衡量下得失,忍气吞声。 “哥……哥,他真的问题吗?” “这个啊。” 轩辕看着上方点点头,智珠在握满腹韬略地回答。 “朕不知道。” “你!”少年二话不说牵情丝就飞出。 “火爆!”轩辕叹口气,为幼弟性子下了断语,左手轻车熟路地夹住索命丝线--苦命啊。 任谁一天到晚得被这小小丝线威胁生命时,相信都会如自己一般很快找到破解之法。 “朕真的不知道,这个蔓绳从采到绑都是他自己一手包办的,除了他谁知道到底安不安全……小伊祁啊,你别动不动就对朕出手,朕还得保持一点形象给人看。” 少年闻言十分鄙夷地扫了轩辕一眼,摆明了你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回头看着天空,又开始发愁--心再这样快地跳下去他会少年早夭的。 “你干嘛不直接带他下来,你明明可以将我们三人平安带下来!” “唏,别傻了。” 轩辕指指下方的人山人海,敲了下少年的额头。 “带着你朕还能保持行动的轻巧,再加上他大家只有一飞到底直接跳到谷底给人杀了。” 坐着离地面数十丈高的一株壁松上,少年继续咕哝。 “你可以现在上去带他下来……” “亲爱的小伊祁~~~”轩辕苦笑。 “朕十分高兴你对朕信心如此强大,朕也恨不得能满足你的心愿--只可惜朕不是鸟儿,没有翅膀……你该不会想叫朕一路用壁虎功爬上去吧?!” 少年语塞,闷不吭声地回过头。 不过他此时半偎在轩辕怀中,再怎么转头都离不开轩辕。 轩辕玉扇东摇摇看一下,西摇摇望一下,逗着伊祁。 “真的生气了?” 少年哼了声,不理。 “那家伙你用不着担心的。” 轩辕不再嘻闹,苦笑着安慰少年。 “你没看他时间把握的极巧,蔓藤弄好时正是寅时天色欲亮之前,此时累了一整夜,下面那批追兵们感觉逐渐迟钝,都盼着天亮了好搜索,难免懒怠,正在心理上造成空白时段。 到天色微亮还有一辰二刻,只要他能在半个时辰内及时到达,就不会被追兵们发现。 明白吗?小伊祁~” 这样啊……少年这才省悟自己是白担心,低下头脸红的同时,不由想到夜语昊与轩辕明明什么都没商量过,对对方的一举一动却都了若指掌。 这般想着,心下难免怅然。 同时又想到,这轩辕不也正是时间把握的极巧的一人,夜语昊蔓藤弄好之时,也正是他真气转过大周天之时,连一滴时间都没浪费。 而且现在停在这,也正是蔓藤长度所不足之处,显然等下要三人一起下去。 过了片刻,少年突然奇怪地唤了一声。 “喂,你看看下面。” “下面?怎么?”轩辕闻言低头打量了片刻,摇扇的手停顿下来,玉扇在手心敲了敲,沉吟不语。 两人都是观察力极佳的人,又是处于高处,自然可以看到,在下方搜索的人群之后,又多了一群人潜近,衣履鲜明,赫然是官兵打扮。 “他们是你的手下吧?”少年理所当然地问着。 “大概吧……”轩辕说到这,突然抬起头来,蔓藤动荡得更厉害,鹅黄色的人影隐隐可见。 “来了。” 少年之前一直担心着夜语昊,但真的见到了人却又别扭起来,埋着头只往下看--偷瞄着旁边蔓藤的动向不算关心吧。 轩辕右手屈指虚弹,一道真气自夜语昊鬓边刷过。 昊回头远远地瞪了他一眼,他却是笑眯眯地扬手打着招呼,嘴里无声地比个口形。 “嗨!” ----------------------- 三人挤在一株树上,怎么看怎么危险。 危险不是来自体重,而是三个人之间奇怪的关系。 轩辕与昊,昊与伊祁,伊祁与轩辕……随时都会变得水火不容,这才是最大的危机。 只可惜当时没有有识之士在旁观看,所以这危机自也没人告诉他们,三人依然窝成一团研究着下方。 兵贵神速,夜语昊自出现于轩辕视野到落入轩辕怀抱也只不过二柱香的时间,下面局势已变,官兵们冲入山谷掌控了大局,原来那群疑是无名教的紫衣人四散逃开,谷底乱成一团。 官方占了人数的优势,而紫衣人虽是出其不意,但因对地势较为熟悉,散而不乱,有秩退避,损失不大。 双方这次是意外短兵相接,谁都不愿太过为甚,生怕水面上脆弱的和平被自己不小心破开,都只是点到为止,战局很快结束。 官兵们开始大叫‘祈世子’,满山谷的翻找。 因为没有顾忌,行动比紫衣人更见效率。 “要下去吗?”少年问。 轩辕与夜语昊对望一眼。 “这个呀……”轩辕苦笑。 第七回 云雨朝还暮(上)) “这个那个的,你们到底要不要下去?”吊在半崖餐风饮露已久,少年耐不住轩辕那故弄玄虚的迟疑,烦燥地催促。 “下去自然要下去的。” 轩辕轻笑,小心地将音量控制在方圆半米之内。 “不过下去也得有个技巧,免得碰一鼻子灰。” 少年不解--下去的技巧?凭轩辕这么招摇的外表,一出现就会被认出,不可能会被当成敌人的,还需要什么技巧?难道皇帝老子嫌着自己窝在半空中太难看,为了面子,想要奇兵天降给下面那群人来个高深莫测的出场? “别想歪了。” 轩辕没好气地敲了下少年的额头,瞧伊祁那鄙夷的古怪神情就知不对。 “我们在等一个人出现。” 等人?什么人?少年皱眉思索了片刻,无言地看着夜语昊。 夜语昊挪了下身形,不太喜欢目前这种挤成一团的闷热感,还有那只在背后明目张胆偷吃豆腐的贼手。 但所谓形势比人强,树上能动的范围实在太小了,他这一动三个人身体都晃动了起来,无奈下只有忍耐着继续坐在轩辕的右腿上。 眼见少年询问,清咳了声,提醒。 “你这一路上都没发觉不对劲?” 他这一提,少年立时想起一路上数度身体微寒,似被人窥视着的感觉。 只是那种感觉极微极淡,每每欲问时,夜语昊却总是一脸平静,全无所觉,还只当是自己神经过敏,便略过不与夜语昊相提--原来,不是错觉! “我们一直被人跟踪!” “小伊祁好聪明哦~”轩辕赞美了声。 少年此时哪还有心情去抗议他的哄小孩子,使劲地皱着眉咬着下唇,经由昊的提醒,将记忆中几次不对劲重新挖出来,意欲重组个答案给这两人看。 “他们形踪诡异,敌友未辩,但人数应不多,否则以你们现下遍布雁荡的势力,早该将他们掀出来……”少年看着轩辕,慢慢地整理着思绪。 “人少是他们隐形的优点,也是他们的弱点,像现在这样,我们突然从他们的掌握中失踪,为了重新掌握到我们,没有大批人手是不可能的。 因此……”少年下了结论。 “现在是分辩敌友的最好时机--如果他们是友,无妨,是敌……” 就一定会利用他们落单的这个机会,将他们出卖个干净。 所以,下面这批官兵,有可能是真的来找祈世子的,也有可能是接到那人通风报信而赶来的伦王手下。 这下去,果然是需要技巧。 夜语昊听着少年的分析,不易察觉地微皱了下眉毛。 少年敏感地发觉。 “我说错了?!” “没有……”有些无奈地笑笑,夜语昊抚了抚少年的颊。 “你完全说对。” 那你为何还要皱眉,摆出这样的神色?!--少年咬着唇,不愿发问。 夜语昊没有说明,他再也没有机会提起。 一缕箫声委婉悠扬,自九天扬起,跳动的音符不染半丝凡世俗尘,轻柔地随着阳光融入每个人的耳,慢慢地化解压在山谷间无形的煞气。 悦耳如斯,轻快如斯,伴随着心脏一鼓一鼓地跳动,所有人都呆住了。 清丽的箫声如流水般绵绵不绝,切之不断。 并没有特别的高音,亦无特别的低音,每一道优美都是个杀人的音符,控制着对方的身体,由内至外,将对方慢慢地引向死亡。 士兵们的冷汗慢慢地滴下。 他们无须听闻这个人的名字,他们也无须见过这个人,只要知道,自己的心脏,自己的血脉,已经完全控制在别人手中时,他们就明白,魔箫·虚夜梵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青衫飘飘,黑发及膝。 他自虚无间走出,蒙胧的晨雾凝在他的身畔,映出一身清雅风流,不染纤尘。 ------------------ 箫声停止,如出现般突兀。 近千的官兵看着他走入谷中,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动手,眼睁睁地等着,等着他说出来意。 “叶凡,随我走。” ------------------- 叶凡?!谷中官兵茫然不解,相顾咨询,不知魔箫所寻是何人。 树上,轩辕与少年眯起眼,早齐齐看着夜语昊,一个挑眉,一个嗔恼。 夜语昊垂眉不语,眉锋微颦。 魔箫静立片刻,不见有人回应,举起竹箫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叶凡,别让我问第三次。” 夜语昊抿紧唇,看向轩辕,心下似已作好计较。 轩辕眉一动,避开他的注视。 “轩辕,你是上位者!”昊淡淡提醒。 上位者?!少年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轩辕却已听出那话下之意。 上者无私情! 所以,不可有意气之争。 为大局着想,作出最好的选择。 ……忍人所不能忍!! --这些,都是两人自幼便接受的教诲。 轻吸口气,收回因箫声而激起的热血战意,轩辕开始分析。 “这三年你一直与他在一起?!” 夜语昊没有否认。 三年前,天成崖上风起云涌,崖底怪石峥嵘,瘴气深浓,能在那种险境下救人的,武林中屈指也数不出几个来--离群索居,绝迹红尘的魔箫绝对是其中一人。 尤其魔箫最后一次出现在武林,正是因为救了寒惊鸿一事而被困秀碧坊。 寒惊鸿,无名教四代最初日君传人。 今日,久绝武林的魔箫再现雁荡,指名要‘叶凡’。 这几点很容易便归纳出一个结论来--三年前救下夜语昊的,正是虚夜梵。 “现在,你要随他而去?!”轩辕接着问。 “你有更好的选择么?”夜语昊微笑相询。 “他身份特殊,独超物外,在场窥测之人都不会想为了‘叶凡’这个人而树下这样一个麻烦的敌人。” --雁荡山中唯一知道他身份的无名教,因为药师也在,紫衣卫长怕惊起教中异变,是不敢动用全力。 “届时,我吸引开众人的视线,你带着伊祁,少了我这累赘,要从别处逃离这儿对两位是轻而易举吧。” 少年闻言,不理轩辕有何反应,自己就先脸色大变,清亮的眸子又是不舍不是愤恨,双手不自觉就抓紧了夜语昊的袖子。 夜语昊神色如常,望着他安抚一笑。 温文的容颜虽已不再,星眸中笑意温存,却与当日应承不离不弃时一般无二。 少年心下一软,慢慢松开手。 这样的人,打定了主意,怕是谁也无法逆转吧。 他默然想着,渐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知是为离别,还是为无力撼动那人的意志而难过。 这样的心情,果然还是小孩子…… 轩辕见少年安静下来,意料中地轻笑一声,眼珠子转了转,向夜语昊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夜语昊靠了过去,听着轩辕以传音入密,在耳畔笑吟吟说着。 “昊~你想干什么是瞒不过朕的,今日就放过你。 但你莫要忘了,你以夜语昊之名应承了朕的事,是不可以失约。 来年正月廿七,朕于离宫等你。 一年之期,万勿失约,以免给朕大开杀戒的借口~” 这般细软甜腻的语气,只适合用来哄情人,偏要说着煮鹤焚琴大煞风景的话。 夜语昊脸色微变,回了个清浅笑意。 “当不负君雅意。” 约定,达成! ---------------------- 锦绣山庄 一身明黄龙袍,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断看着天色的‘轩辕帝’猛然停下身,瞧着脚下水磨的青石砖,双手一挥。 “都退下去!” 宫女侍卫们不解其故,但见皇上龙颜震怒,哪个敢多事留下。 见闲杂人等都已退出,‘轩辕帝’解下玉冠,褪下龙袍,取出坐垫下早已准备好的衣物换上,这才打开紧闭的轩窗,“微臣恭迎皇上回宫。” 清风动影,轩辕携着伊祁双双现身。 轩辕一脸似笑非笑。 “爱卿几时变得这般懂礼知进退了?” “臣有罪,臣不敢不多礼。” 祈世子掀下面具,笑嘻嘻道:“不过臣早知皇上英明神武吉人天相万邪不侵百毒退避……” “够了,朕今次不与你计较便是。” 轩辕外衣早在山上就脱与夜语昊避寒了,当下取过榻上龙袍,径自穿上。 “人手都布置好了?” “是的。” 祁世子边回答边好奇地看着伊祁。 “这位就是皇上挨了一刀还得不嫌劳苦亲自出门的缘故了?” ‘缘故’瞪了祁一眼,对于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满口油腔滑调的家伙极不顺眼。 轩辕摆了摆手。 “伦王来了?” 祁耸耸肩,收回好奇。 “伦王来了,目前正住在龙山湖玉漫山庄--山庄原主是尚崇堂掌堂石不情。” 见轩辕一挑眉,解释道:“尚崇堂不是武林世家,而是珠宝世家,专在权贵间买卖,会与伦王扯上关系也是情理之中。” “那伦王所带人手呢?” “伦王微服而出,身边只带百余人,都是经过暗卫测试的高手,只是不知怎么被他笼络去了。 而且雁荡这里至少有三部兵马都倒向了伦王那边,只论在此地兵力的话,我们稍弱,不过臣已与暗流下了最高玉令,随风附骨,严控不息,若有风吹草动我们定先知情。” 所以他之前才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助轩辕逃险。 轩辕点了点头。 “玉漫山庄的兵力划分图可有弄到?” “臣将情报组合过,兵力大约如此分散。” 祈世子又自袖内取出一份潦草的地图,犹豫地望着轩辕。 “皇上难道……” 轩辕一抿唇。 “加派人手,在我们今晚行动前务必盯牢伦王!必须抢先那人一步!” 如此紧急! 伊祁与祁世子双双一惊。 那人,难道是…… ----------------------- 山道上默默行走,瞧着前方那人青衫飘飘,步伐轻盈,夜语昊虽是心下千思万虑,亦忍不住微微一笑。 “摆脱柳依依,能让你心情这么好么?” 虚夜梵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摆脱轩辕帝,能让你心情这么好?!” 夜语昊好不容易才有的好心情心时坠到最低点。 “好好好,我明白了,不再提那人名字就是。” 虚夜梵哼了声,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天上地下无处不在的桃花劫,微微不悦。 “记着,这次是第二次,再有一次,你我便分道扬镳,陌路生人。” “那是自然。” 夜语昊一晒,“三次之后,不敢相烦。” 虚夜梵挑眉瞄了他一眼。 “还有,别太随意将我的承诺浪费在这种无聊事上。 既然早晚还是要自投罗网的,又将我叫出来救命作甚?这般不干不脆没成就感之事,下次自己想办法。” 温柔的语气,冰冷的语意。 夜语昊叹了口气,轻笑。 “唉,你别说是无聊事……如果顺利的话,这次说不定就是我最后一个请求了……” 抬眼望去,中雁荡已然在望。 隐约可见龙山湖波平如镜,倒影重叠,鱼跃鸟鸣,秀色可餐。 ---------------------- 闲话时间: 千万不要再催下文了,写不出又被催得心虚无比,实是悲惨之事。 其实第七回本不该这样写的,只是近来各种甜蜜外传写太多,加上拖了这么久,再按原计划打下去怕是到第八回小梵梵都出不了场--要知会有天下第一这部文,全部原因便是为了让小梵梵在百年内有机会出场的,会拖到现在,十足惭愧--因此,将那位武圣庄来客的出场转移到日后使用。 只是这样一来,计划好的情节全都乱了,故,在没有理出个头绪前,后文难继。 不得己处,还请见谅m(__)m 第七回 云雨朝还暮(下)) 十二月十五,一个平常的日子。 武林大事记上,大德奉天十年,十二月十五 --轩辕帝遇刺雁荡,生死不明! 由此日而起,惊涛骇浪席卷了整个武林乃至整个天下,雁荡立时成为天下注目之处。 台面上的平静掩不住台下暗流激渊,但凡有着几分野心的家伙,纷纷将手脚伸出,试探性地在这狂乱的激流中寻找机会,期翼籍机冲天而起,取代占据武林已有百年之久的三大世阀--无名!武圣!神仙! 然,历史从来不曾被正确记载过。 在这眩目风波的遮掩下,一场无声的变动,现在正在黑暗中进行着。 一道道命令,一层层传递,这场以天下为局的钩心斗角中,任你是九五之尊,又或是位极人臣,在时代奔腾的巨流下,身不由己,随势转动。 ---------------------- 官道两旁步行着的都是到近郊村镇走亲访友,又或是挑着担子穿街过巷卖杂货的杂货郎。 凡是远点路程的,不是骑着马,就是到驿站坐马车去。 他慢吞吞地走在官道上,含笑听着周围乡言俚语,一口京片子又脆又快,嘀嘀咕咕着张家媳妇李家郎,年货哪些儿中意哪些儿惨,又或是春耕已到雨何不来,尽是三年来熟悉的平谈,不由目光转柔,笑意更深。 一阵铃声叮铃铛琅叮铃铛琅,老远地传来,他顿了下脚步,唇角轻翘。 附近那些人也听到了,疑惑的话题又转到这边来,都在猜着这么急的铃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听了半天声音越来越大,却没见到半个影子。 他微微地笑了起来。 八百里加急快马 这种非战争状态不可轻用的传递方法,京师中和平日子过得久了的百姓们,想必已然久违。 继续慢吞吞地走着,脑海中勾勒着那种激烈画面--驿马以四足离地的速度狂奔,马上铃声直传以二里之外,下一驿站的听到后,日夜都在待命的驿卒立即上马飞驰。 当后马追及前马,两马相并时,双方马不停足,直接在马上将公文书交递…… 这般激烈的传送,想必那人收到的,会是个有趣的消息。 黑马如狂涛般驰过,蹄声哒哒,铃声尖利。 根本来不及看清马上的人影,声响已然远去。 不知是人的汗还是马的汗甩出,滴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晕出点小小的污垢。 低头打量片刻,摇了摇头,淡淡笑下,他折入宽广平整却人烟稀少的石砖道,缓步行约二里,来到那重兵把守着的庄院处。 远远停下脚步,温文一礼。 “这位朋友,烦请通报贵上一声,叶凡应约来访。” ------------------ 轩辕面前摊着张宣纸,洁白如雪,滴墨未染。 他提着笔,对着前方残荷谢败的池子,沉吟不定。 祈世子站在他背后,瞧着自家主子微带倦意的背影,不敢出声。 “伦王还是没找到?” “是的,那日玉漫山庄本已封锁,应当是连伦王在内都一网打尽的,没想到最后时刻伦王却失踪……”祈世子说到这,连自己也无法自圆其说。 明明己下了玉令,九重封锁,不该有任何意外的,偏偏找遍了内外,却是不见伦王行踪--就算如皇上所说,夜语昊插手此事,且有魔箫助他,但众人几乎都是同时离开山谷,同时回到中雁荡,他速度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在暗流最高戒严下偷龙转珠,不着痕迹。 轩辕淡淡地笑了下,瞧了眼几乎陷入死胡同的祈。 “你想不通?” “难道皇上已经明白了?” 轩辕不置可否地挑下眉,转了个话题。 “自上月十五到现在朕回宫,出现在雁荡的人都查清了?” 祈世子闻言暗中咧了下嘴--皇上嘴巴动动真是轻松,也不管自己底下累个半死。 “微臣正令红袖作详细统计,目前只得出个统笼答案。 十五日里由各个山道进入雁荡的合计15348人,其中住在附近已有五年以上,只是惯例入山的有4253人,为了离尘老人大寿而远道前来的有1073人--不过因为离尘老人远行,由药师·独孤离尘暂代,因此他们都是在雁荡事发前就己先至,无名教到底来了多少人,因为少了这一部分的数据而无法详细估出……” 轩辕好整以暇地听了会儿,摆了摆手。 “祈,朕不是教你查这些,雁荡北中南三麓,山高峰险地广,漏网之鱼多的是。 这个资料你收集到鸿胪寺集书库以备后用便成了,朕想知道的是另外的。” “……皇上你不早说啊!!臣昨晚担心皇上会问起,还背了一夜的数据,现在在满脑子都是1234567的数字了……”祈世子惨叫。 轩辕嘿了声,“这么说来是朕的错了?” 祈世子理直气壮地点头。 “可不是么,您老人家只交侍下一句出现在雁荡的人查清一下底细,也没个详细范围,又去忙着伦王的事,微臣又不敢多嘴……” “你不是不敢,只是忘了这话有问题,事后心虚不敢再来问朕才是事实!”轩辕哼了声,哪还不了解自己这个爱卿大而化之的毛病,但被他这一闹,之前思索的事情也只得先放下。 当下将笔放回砚台,转过身来。 “好,朕现在完完整整地问你,朕有提过,那几日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朕三人,你可有查出个蛛丝马迹来?!” “没有。” 祈世子回答得非常干脆兼赖皮。 轩辕冷冷地瞪着他。 “不过根据皇上与无帝一路所行范围,臣亲自去查看,列出最适合跟踪的几处地方来,昨日报来,终于有所收获--共有五处地方略带异样,暗卫们挖开周围土地,发现被埋于地下的炭火。 虽然时间隔得久了点,也被破坏过,总算有人认出,这种木架堆积的方式不是中土所有,应是来自塞外,而且,是贵族家庭常用的双层灸。” 祈世子小心措辞回答。 “对,朕等的就是这个。” 轩辕一拍掌,转过身来提笔急绘。 祈世子不知自己说的哪句话如此悦耳上动天听,一边偷窥着一边努力回想。 轩辕下笔如有神,不时抬眸远眺,略作思索,狼毫在宣纸上擦出刷刷的声音。 “好了,先就这样。” 祈世子闻言正大光明地探过头来。 见到满纸山川河岳,一惊。 “皇上……” “这是属于你们暗流及神仙府的,正式的官兵调动朕会与宝再商量商量。 这张图你看不看得懂不重要,回去慢慢研究,最重要的是--守住塞外往来中土的黑白管道!” “皇上的意思是塞外有意趁伦王之乱入侵?” “……朕有时很讨厌你这爱刨根挖底又不肯自己细想的性子。” 轩辕对祈世子的问题翻了个大白眼,见到桌旁天青流云盏,顺手取过来,呷上一口。 被骂了被骂了……祈世子耸耸肩,毫不在意。 “微臣只是顺口问问。 毕竟三年前塞外势力便曾想利用三家之乱入侵中土,后来大家都坐下来喝茶谈天,他们没了机会,这才摆手……只是皇上啊,如果真如你所料,带走伦王的是那塞外来人,则三年前柳残梦远赴塞外,其心便极可疑。 匈奴、武圣庄、伦王、再加个无帝……”他数了数手指。 “内忧外患,您老人家今次真要大难临头了……” 这句话一出,轩辕一口茶喷出。 祈世子当仁不让,接了个满脸甘露。 两人皆是一脸哀怨地互瞪。 “祈~你还当朕是你的主子么?这般没上没下的。 朕真要大难临头你第一个为国捐躯。” 扣下个大不敬的帽子,轩辕决定不跟祈世子扯皮下去。 “好了好了,不管是柳残梦还是匈奴,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先将伦王找出来才是上道。 昊这家伙十足奸诈,故意跑到龙山湖去,闹了个似是而非,让我们将注意都集中在他身上,忽略了塞外势力的行动--啧,他怎么老使这一套,而我们居然每次都上了同一套的当。” 因为大家都太在意他的存在了,名传天下第一人,动一动便天摇地震,谁又敢轻忽了他的一言一行。 祈世子突然又深刻仰慕起夜语昊--当然,对他的那百世难逢的‘艳’遇,祈是绝对不敢仰慕。 “首先,要掌控住局势,压成内乱来解决。” 轩辕敲了敲那张兵力分布图,示意祈世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其次,寻找出那几位塞外来人--无论是否他们带走伦王,混水摸鱼的殊心总错不了;再来……”轩辕叹了口气,祈世子笑嘻嘻地接着道:“再来当然就是皇上您老人家亲自去守着无帝大人了。” “想得倒好……”轩辕再叹了口气。 昊若这么好掌控,他也不至于伤脑筋至此,三件事说来最难办的就是此事。 此时他多少能想到当初天下一赌,昊邀自己与柳残梦回昆仑时那等复杂心态了。 现在内忧外患,真的好好想个办法处置这家伙才成。 “启禀皇上,福建官道八百里加急快马。” 一声急报打断两人的思路。 福建官道?!不正是经过苏杭雁荡一带!轩辕与祈世子对望一眼,伸手接过,还未折开,又有人急报。 “启禀皇上,京郊燕云山庄管事来报,皇上等着的人来了。” 轩辕‘哦’了一声,看着手中的快报,顺便想到,今日正是正月廿六,明日就是两人相约之期了--啊哈,还真是巧合啊~ 笑嘻嘻地叹了口气,耳边听得祈世子苦恼地喃喃自语。 “真是奇怪,事情明明都与无名教无关的,昊帝座到底是为了什么而相助伦王爷呢?……” “咦,朕没与你说么?”轩辕放下手中快报,大笑而去。 “昊亲口答应在离宫陪朕一年,现在人已经来了~” 祈世子确实不知此事,闻言瞠目结舌,直瞪着轩辕远去的背影,半晌复哀号出声。 “皇上啊皇上,您老人家为什么总爱多事!!难怪帝座要插手了。 他要让你这一年都忙得没空去找他,那是你们两个的私事,为什么要连累微臣啊~~~~” 终于明白伦王之乱背后所含的意味,居然……居然……祈世子无语问苍天,不知自己近月来为谁辛苦为谁忙。 算了,既然无帝是为了这个……说不得的原因才出手搅局,那就不会太过份,而且,有他的插手,说不定还是好事一件--毕竟,天下太平,才是夜语昊当年退位将三分一统归还朝廷的本意吧。 只是,可以肯定了,这两人斗气,所约定的一年之内,定是风波不断了…… -------------------- “没想到你居然会今夜过来,八百里加急快报也无法让你留步么?”一杯清茶,一本棋谱,寒夜孤灯下,青年对着踏月而来的锦衣男子淡淡一笑。 “过了今夜,朕倒真要没空了,放着你良宵虚渡,那才是惋惜之事。” 轩辕笑嘻嘻地取过青年手中的棋谱茶盏,放到一旁,顺手搅着他的腰就往居室里行去。 夜语昊垂眉微笑。 “内忧外患之时,还有心思想着邪魔外道。 轩辕,你这皇帝当的倒也难得。” “好说好说,多谢多谢。” 轩辕抽开昊束发的竹簪,长发散下,半遮着脸。 漆黑映着洁白,黑者若缎,白者若玉,浓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苍红的唇几无血色,原是淡然的眉目异样深刻起来,越是凛冽便越让人想到脆弱时应有的妩媚。 轩辕脸上还是微笑着,暗下呼吸却是微微一促,对自己自制力的微薄感到无力--不过对着这般绝伦的容色,又有几人能视若无睹呢? 冷淡地看着轩辕为自己解衣,夜语昊眼珠微动。 “听说伦王已到金陵。” 不去问夜语昊为什么会知道八百里加急快报上的消息--他若不知道才是怪事。 只是更加努力地为他宽衣解带。 “已经联系到了博望候。” 外衣除下。 “博望候又将此事传到边关车骑将军李敖处,你该明白李敖对九王爷的忠心远超过家国之义吧。” 中衣除下,手微顿。 “只要柳残梦不是蠢材,他会放过这个煽风的机会么?” 手指停在里衣的衣领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想告诉你,此事可大可小,可急可缓……”夜语昊微笑着推开轩辕的手。 “可以控制为中原内乱,也可以引起远交近攻。” 端只看他的心意。 轩辕沉吟片刻,突然笑起。 “昊,你可知,当日朕明知让你随魔箫离去后会有这种结果,为何还会选择放手。” 夜语昊一听这话便叹了口气,突然不再开口。 “三年来,你潜迹江湖,柳残梦远赴塞外,无名教武圣庄都在修生养息。 除了些许琐事外,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手指顺着衣领向上移动,勾起昊鬓边一络长发,在手指间慢慢旋转。 “但,朕却无聊得紧。 --所以,你想要怎样折腾都无所谓,朕喜欢的……” 声音附耳,低低细细,如情人间温言软语,侵入耳,侵入心,侵入血脉。 “便是看到你失败时,那张倔强的脸……” 如此,才能知道,朕确实存在于你的眼中。 一刀,一刀,又是一刀。 只有流出血,才能知道,冰心曾动。 被压倒在柔软的床褥间时,昊微微转开头,不想面对轩辕狂暴而火热的目光,那种几欲将人连骨带肉一并吞噬的欲望,对他是种冲击。 坦裸相对,冰冷的肌肤擦过轩辕下身早已贲张的热切,不经意间,却想起了雁荡那座古洞中,手中那种急促,硬热的跳动。 还有轩辕皱眉抿唇,微微喘息,那种又似痛苦,又似快乐的神情。 是不是,只有在那种时候,才能抛开面具,抛开各种外因,坦诚相对呢? “唔……”感觉到那欲望贯穿了身体,撕毁血肉,硬生生地直刺入体内,闷哼了声,十指抓紧了锦被,扭搅着。 真是糟糕的状态……比想像中还糟…… 为何会是在此时…… “啊……呀……”双腿被用力分开,半滑着挂在轩辕结实的臂间,腰肢被热烫的手牢牢固住。 几乎连五脏六腑都要被翻搅过来的狂猛撞击,极度鲜明地意识到轩辕与自己正处于密不可分的状态。 最私密的地方紧紧相联,不断进出的坚硬轻车熟路地向着曾占据过的软热作再次访问,内膜痉挛般地蠕动推挤,排拒不应有的存在,却换来入侵者满足的喘息之声。 心在一瞬间,难以自制地纠成了一团。 --轩辕,为何你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 第八回 烟花春复秋 点亮烛火,看看宫漏,已是四更天。 夜语昊额际微汗,倚在轩辕赤裸的胸膛,闭目沉睡,却睡得有些不稳,睫毛不断轻颤。 笑吟吟地为他抹了把汗,涂到纤薄的唇上,微带了点血色的唇水光莹莹,诱惑着旁观者一亲芳泽。 轩辕心随意动,当真就一把吻了下来。 叹息一声,昊疲累地睁开眼。 昨夜那场直欲将人性、理智、欲望统统粉碎的狂乱风暴,不是一向淡情寡欲惯的人能承受得住的。 身心齐齐受到的冲击,远比肉体上感性的痛楚强烈得多。 与上次在药物作用下的迷醉不同,今次是完完整整地意识着所有的一切,看着两人交合,分开,湿润的肌肤磨擦,痛苦和愉悦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情。 真是堕落…… “四更了。” 难得能见到如此怏怏无力的昊,轩辕突然对自己昨晚的过份抱着小小的忏悔--不过,承受三年来不断的思念而堆积出的欲望,对于生理正常的男人而言,昨晚或许只能说是小意思~ “昊……”抚着他淡红的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皱皱眉,唔了一声,昊转开头,意识又有些昏昏沉沉,直想再睡。 “你居然这般顺从,朕实在很难放心……”带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每次你这样作的时候,都是有着朕看不到的算计……色不迷人人自迷,朕好像只有上当的份。” “有吗……”夜语昊倦怠地微微一笑,再次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视着轩辕。 “或许吧,也可以说你疑心太重……毕竟,不是无帝的我,无须大用什么机心,你大可放心。” “这就更可疑了……”轩辕咕哝了声。 “居然会解释。” “你该走了。” 夜语昊再提醒一次,翻身将被子全卷了过来。 因为轩辕坐起的原因,有些空气跑进了被窝,失去内力后他是越发畏寒。 轩辕盯着夜语昊昏昏欲睡的脸,唇角上翘。 还以为能趁他倦累时敲击出什么来,结果始终是滴水不漏啊。 “你不问问伊祁好么?”轩辕下床拾起衣物,不便唤宫娥过来服侍,只好自己亲自穿上。 “伊祁……”面向墙壁,夜语昊静静地睁开了眼,语气还是微带倦累。 “应该很好。” “那是自然,不论为了母后还是为了朕,又或是你,大家的心思都是一般。 所以,朕特别为他寻回了韩霁与秋素心夫妇。” 见夜语昊面向暗壁,默然不语,似乎已经睡着了,心知不是这么一回事,当下满意一笑,继续刺激。 “那两人是母后当年执掌神仙府时的心腹,在母后退出时也随之退隐。 朕找来了这两人,伊祁嘴上不说,又是一脸嫌弃,暗下却不少向那两人问着自己生父生母的事情。” 看着纱缦之后的墙壁,幽幽忽忽的烛光映照出自己的侧身剪影,忽大忽小。 夜语昊努力回想不久前在雁荡遇到的韩氏夫妇。 伊祁对他们也是有好感的,在雁荡,若非先遇上自己,伊祁会随那两人离去--也就不会和着自己遇上轩辕了……缘份二字果然难以说清。 这下子双方各偿心愿,皆大欢喜,自己的选择,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将伊祁带向正路,将是轩辕日后的责任 垂下睫,悠悠地笑起。 轩辕呀,今次我的目的,简单地让你不敢相信吧。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我的愿望,不过是-- 时间的倒溯 -------------------- 看着祈世子又抱进一叠文件,轩辕叹了口气,指向身边自地板堆起,已经堆了三叠的小山。 “放那边吧。” 宝亲王不吭不响地走了进来。 又是一堆奏折。 “啊!”轩辕执笔支额,捂住眼,打算眼不见为净。 “你们俩不会先帮朕处理一下,怎么大堆都直接往朕这里塞了,朝廷没有人才了吗?!” “皇上啊~~”祈世子惨叫。 “是你自己下令不可将事态扩大的,除了少部分人外,又有谁知此事。 雁荡那边风云正起,臣手边几个心腹全都留在雁荡防止江湖势力突生异变,人手本来就不足。 现在资料收集了一大堆--您老人家若有空摆驾臣处,你会发现臣的祈王府三个院落都用来堆资料了--这些已经是臣百里挑一精选出来的,您不见从昨夜起臣的眼珠已经累得快凸出来了!!” 宝亲王早已匆匆走了出去,看来也是忙碌之极。 轩辕头一垂,趴在桌面上。 “朕从来没想到自己的领土会大到让朕痛恨的程度。” “可不是么……”已经来回送了好几次资料,每次都得走遍皇宫那曲曲折折没完没了的宫殿回廓,祈世子也想趁机偷懒,当下向着帝王抱怨。 “一夜之间,神州到处都起了问题。 洛阳、杭州、岳阳、幽州、大同、……一封又一封异变的消息全往暗流总部涌来,个个都尖叫着事态紧急事态紧急的,也不知紧急到哪里去--只不过收到人家的烟幕弹,就以为真要造反了。 就连累我这边收收接接,不敢不当一回事。 啧,伦王的旧部,加上武圣庄在明里暗里动动手脚,而无名教又因昊帝座之事,早与皇上您势不两立,这下儿忙昏头才是正常的事……” 越说越怨,全不管自己刚毅俊美的佳公子形象,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吓坏了正要送茶进来的小太监。 轩辕一边听一边翻着手中的文件,到得祈世子提起无名教时,抬了下眼。 “说到昊,他今天可有什么异动?” “没……”祈世子苦恼地托着头。 “从皇上那天春宵一渡离去后,昊帝座每天都一般模样,看看书,弹弹琴,赏赏花,喝喝酒,偶尔偶尔坐禅听道,完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老实得不得了。” 轩辕听得与祈面面相觑。 “这么老实啊……” “所以才说是大事不妙!”祈世子叹气。 “人家摆明早就布置好一切,就等着皇上去破局。 偏偏这么多事,到底哪一些是昊帝座指使的根本就搞不清楚,要放着不管又怕日后生变。 要一件一件过滤……”他瞧了轩辕身边那三堆小山,想到家中三座大山,更加用力地叹气。 “皇上如果真有如此打算,请先准许臣辞去所有职位,好让臣退隐。” 轩辕低头继续翻看文件,闻言微微一笑。 “没必要这么麻烦,真有那时,朕答应你,直接砍下你的脑袋,那便一了百了,安乐无忧了。 好,祈,快谢主隆恩吧。” “早说您老人家会连累到微臣的~~~~~”祈世子有气无力,唤了一声,突发异想。 “皇上啊,你想,如果我们不管的话,昊帝座为了不致生民涂殃,是不是也会收手助我们呢?毕竟……” 他的话吞没在轩辕古怪的眼神中。 轩辕停下笔,正用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 “皇上,微臣说错了什么?” “没什么。” 轩辕嗤笑了声,还是用古怪的眼神看着祈。 “朕只是想,朕这个爱卿看来也不是个草包枕头,为什么老是会想出这种奇怪的话来--放手不管?!这可真是个好主意。 你很快就会看到江山改朝换代,换成无名教。” “可是当初昊帝座将三统的天下归一于朝廷,同时削薄了无名教与武圣庄的势力,不正是为了天下太平,海晏河清?!现在形势越发倾向我朝,昊帝座不可能在此时引起动乱……” “你未免将夜语昊想得太过悲天悯人了。” 轩辕冷笑了声。 “朕问你,你可知道昊最初被人怎么叫的么?” “臣不知。” 祈世子来了兴趣。 “臣正恭聆皇上圣谕。” 轩辕瞄了他一眼,笑。 “这个……时间太久,朕不记得了。” “皇上!!”祈世子跳了起来,吊人胃口也不是用这种方法啊~~~~ 正想抗议,却见宝亲王又再次走了进来,见他还在,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忙我的去了,大家都辛苦,区区不该偷懒对不对。” 祈世子当然知道这位同伴那眼神的含义,急急开溜--像祈这般天不怕地不怕连皇帝老子都敢顶撞的家伙,最怕的或许就是这位三不五时威胁着要抄了他那王府的宝亲王了。 无奈,谁叫宝亲王正好顺便执掌宗正寺。 宝亲王放下另一批奏折,正欲离去,轩辕突然唤住他,递与他一张纸,上方笔墨淋漓,刚刚写好。 “云,去侍卫营里找出这几个人来。” 宝亲王接过打量一眼。 “干什么?” “朕记得燕云山庄那边的侍卫是五天换一次吧。 朕想送几人当昊的贴身侍卫--就是时刻不离身边,一直会出现在他视野的那种。” 轩辕笑嘻嘻地说着,挥手示意宝亲王退下。 宝亲王微皱下眉毛,见皇上无意为自己解惑,敲了敲御桌。 “原因。” 轩辕抬头,眨了下眼,还没开口,宝亲王又道:“真正的。” “……受不了你与祈。” 轩辕笑叹了下。 “真正的原因其实都是一样的,看住昊。” “就凭这些人?”宝亲王不信. “就凭这些人! --如果用得巧妙的话,呵呵……昊绝对没办法分心他顾。” 嗜血娃娃……果然是好久前的记忆了。 若是不祈提醒,朕都快想不起来。 不过,朕相信,你是不会轻易忘了那些人吧 自袖内取出玉扇,轩辕笑吟吟地扇了起来。 ---------------------- 垂柳依依,微吐嫩芽,寒湖凝烟,宛风如舞。 湖边的柳树下,夜语昊正闲适地据案挥毫。 但凡春天,但凡湖边,但凡有着柳色,三分容貌的人也可以在此时映衬出七分气质来,淡烟轻雾中,绰约若五云中人。 可是,若让夜语昊站在湖边,却是一湖春色尽为斯人所夺,只为那谪仙之人落了个衬陪的份。 春色十分,掩不过那清影一抹。 这日正值风和日丽,杏雨初霁,柳丝蒙着层轻茸,鹅黄色的柳絮漫天尘舞,春情万端,对着这般佳景,夜语昊心情也是不错,沉吟了片刻,写下两段话。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谢。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舒云展。’ 写完自我打量着,挑挑眉,笑了一笑,随手将纸撕个粉碎。 花开花谢,云舒云展?已坠入尘埃中了,又有何资格写这两句话。 他又摊了张纸,闲看湖边春花初展,寒梅零落,挥毫。 ‘千霜万雪,受尽寒磨折。 赖是生来瘦硬,浑不怕,角吹彻。 清绝影也别,知心惟有月。 原没春风情性,如何共,海棠说。’ 品味了片刻,突然笑道:“未免也太过孤冷,非佳品,也是留不得。” 说着,又随手撕去。 示意侍从再次铺张纸,这次倒没多做思索,落纸甚急,一股气几乎是奔泻地写着。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问何物能令公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 写到这,笔力微顿,重濡浓墨,正欲再接下去,却听侍从突然跪下。 “恭迎皇上。” 笔停在半空中,夜语昊回过身来,果然轩辕一身明黄龙袍,连换都没换,正向着自己走来,一脸笑意晏晏--十足心怀鬼胎。 “昊原来在这边吟赏风月,果真闲情……”走到夜语昊身边,见他在写什么,微微一笑,接过昊手中的笔,继了下去。 ‘一尊搔首东窗里,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 江左沈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 回首叫云飞风起,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 两人皆是用楷书书就,这一并列,就可见两人字法的差别了,夜语昊字体瘦而不弱,纤而有骨,欲断还连,细看依稀有着王者高傲自负的气象,却又掩不住一派清气出尘;轩辕正相反,墨浓而重,字字霸道狂妄,正合了词中之意,但在狂妄之下,字字之间内蕴理智,不致于零落松散。 对视一眼,两人都在纸上看出对方的性子来。 夜语昊取过纸,正要撕毁,轩辕一把接了过来,笑道:“难得朕近日如此忙碌,还有空写出这样一幅顺眼的词。 昊怎可不为朕珍惜珍惜~”说着,顺手交给了身边侍卫。 夜语昊不喜自己一时心境被轩辕取走,复又庆幸之前两幅都已撕毁。 当下只是淡淡笑道:“皇上不是‘日理万机,贵人多忙’,今日怎地有空过来?” 说来语平意淡,竟似与好友相见时,寒喧那么一两句。 似乎两人并不是有着肉体关系的敌对者,那一夜有过的狂乱迷离,早已忘了个干干净净,全不曾在意过。 这种不在意,自然比怨恨更让轩辕受不住。 但这次轩辕不过打量了夜语昊片刻,居然不生气,只是摇头。 “朕本不该对你有何幻想……幸好朕早也不指望你会有个正常人家的反应。” 微微一笑。 “皇上忙里偷闲就是为了找在下说这两句话?” “哪里哪里,朕只是担心无帝的身份特别,会为昊带来麻烦,所以特别送几个贴身侍卫来。” 垂睫遮住眸下深意,手掌一拍,便有五位少年侍卫走了过来。 “见过叶公子。” --夜语昊的身份在这里倒也不算个秘密,只是一旦不小心传开来,绝对会是麻烦一场,因为轩辕早吩咐这里的人都唤他叶公子而不名。 淡淡打量了眼,昊不置可否。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只为了这件事?!” 轩辕手中玉扇一摇,靠近夜语昊,以扇掩唇附他耳边笑嘻嘻地小声道:“当然啊,昊的安危朕一直都很关心的~你送给朕如此‘好’礼,朕受之不安,只得回你五份小礼。” 轻笑一声,抬眼。 “谢了。” -------------------- 送走轩辕,也没意思再写字了。 夜语昊示意侍从们收走笔墨,这才仔细看着五人,都是一般年纪,冷冷地看着自己,倒还看不出有什么奇异之处。 不过,光是年龄小这一点就已经很奇怪了--不怕经验不足而坏了事么? 又或者,这几个小鬼正是轩辕最得意的一批新血?沉吟着扫了一眼--那更不可能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如果一个人连续三次得意下属被同一个人策反的话,想必他再怎么蠢也不会给那人第四次机会。 又看了五人一眼,这次,正巧对方大约是首领的那人抬起头来,两人目光对上,夜语昊微笑点头了下。 对方喉间骨碌了一声,抿紧唇。 确实有古怪--如果年龄小可以用是新血来说明的话,那这种激烈的目光就不知该用什么来说明了--说得夸张点,他们自制的目光下,隐藏的可说是仇恨! 仇恨……作人还真失败。 正苦中作乐地想着时,不知为何,脚步突然一僵,心跳也失速狂跳 不好的预感,危险的逼近,身体在拒绝着接近真相。 内心最深处,被重重血泪覆没的某个地方,正危险地发出龟裂之声。 手指微微有些冰冷。 夜语昊突然转头看着湖面,平静地笑笑。 “接下来有几天要好好相处,在下能否请教一下各位名讳?” 众人之首的那位少年一怔,没想到夜语昊居然会主动问起,目中异芒奇闪。 喉间又咯地响了一声,似是在喉之鲠将要吐出,一时间倒是说不出话来。 “在下李知恩,忝为侍卫营卫长……” “少年得意,可喜可贺。” 夜语昊轻笑。 “李兄似是意犹未尽,有话不妨直说。” 李知恩犹豫片刻,目光突冷突热,内心处于激烈交战状态。 他身后那几位少年皆以他马首是瞻,见他未说话,也都不开口。 厉风啸过僵持的众人,寒湖复冬,衣袂的簌簌作响,是现场唯一的声音。 李知恩深吸口气。 “在下即名为知恩,便不应记仇。 因此,在下只想向叶公子问个问题。” 微微一笑,捏紧手心。 “请说。” “十五年前,五毒教为人唆使,背叛无名教,造下不少杀孽,因此受到御夜使者的追杀,这点是由咎自取,怨不得人。” 李知恩说得极慢,不知是在控制着情绪还是控制着措辞。 “但是,千里追杀,十停已去其八九,剩下的不是伤兵残将便是老幼妇孺,据说现场是哀声一片,祈求着当时身为御夜令的你放过他们一命。 在下想知道,叶公子究竟是何忍心,竟能下令全部屠杀,一个不留,事后还清点现场,怕有漏网之鱼,又一把火烧光了所有的尸体,不给生者留个纪念?!” 龟裂的封印扑簌簌地剥落,污垢的黑血自伤口涌出,弥漫了所有的意识。 夜语昊笑了。 笑得云淡风清。 “如果是问这种事的话,很遗憾,在下不知该给你个什么答案。” 说到这,顿了下,眼睛直视着李知恩,笑容变得益发尖锐。 “只是,你对在下的事如此了解,你就该明白,在下这双手上,并不只有区区五毒教的血啊。 细数的话,应该还有不少无名教的叛徒……” “你!”李知恩猛地握紧了手,青筋直爆,瞧着大有冲上来给夜语昊一拳的意图。 却被身后众人紧紧按住。 夜语昊笑吟吟地打量着他。 “对了,在下想起了。 当年五毒教教主好像也是姓李……你该是他的儿子吧。 这还真是巧遇呵。” “呸,谁与你巧遇!”李知恩被左右一拦,终于压抑下内心愤慨,啐声道:“夜语昊,枉费我之前将你当成个人物,当你是有什么苦衷的,原来你真的只是个小人!--这种用着叛徒的血来取悦上代无帝的欢心,是你的拿手本领吧!你那兄长是个笨蛋,居然没有防着你。 弟夺兄位,又于危难时弃无名教不顾。 无名教百年来的清誉都为你一人败坏!而你竟还能厚颜无耻地活下来,嘿,你这天下第一人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你不说,我不说,无名教的清誉又怎么会败坏。” 夜语昊唇角的笑意更深。 随口道:“只不过瞧着各位气得不轻,还得跟在在下身边。 在下想想,实是内心有愧,惭愧惭愧。” 李知恩恨恨啐口口水。 “夜语昊!你不用使激将法。 皇上既已下令死守在你身边,我们不会这么轻易就被你气走。” “李公子太多心了。 在下只不过实话实说,哪有激将。” 夜语昊说着,突然掩唇打了个哈欠。 “唉,昨晚看琴谱看得太晚了,现在有些困顿……在下去补个眠,先失陪了。” 李知恩五人气归气,却是亦步亦趋地紧跟着,直到夜语昊回到寝室,倒头大睡,这才退出房间,守在门外。 ------------------ 关好门,手冰寒刺骨。 闭着眼,双手握紧,夜语昊双手抱膝,坐在墙角,静静等待意料中的颤抖。 近十年不曾想起此事,现在的反应应该不会像当初那样激烈了吧。 冷白的指尖,白的发紫。 在大雪纷飞中将手泡在池水里,会被骂是疯子也是当然的。 红肿的手,痛得好像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可是抖一抖,却还好端端地粘在骨头上,血继续在周身流淌,从头到脚,脏得想将整个身子都一刀一刀剖开。 恶心感再次涌起,夜语昊几乎想往外面冲去,跳进湖子,好好地洗净这身子--虽然,早证明是没有用处。 已经过了很多年,以为已经忘记了,蓦然回首,那个秀丽的孩子还是站在原地,冰薄的长剑如风飞舞,在众人不信、震惊的目光中,切断骨,切断肉,切断生命。 鲜血喷飞,一身污垢。 血海中,无人敢接近--包括自己的下属。 惊惧而鄙夷。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就这个娃娃没有。 御夜使者如此说着,如此评议着。 伤兵残将,妇孺老幼。 无能者哀求的目光,止不住死神的脚步。 他是个无心的嗜血娃娃。 冷……脏……洗不净的罪。 自黑暗中惊觉过来,一身冷汗。 无数的冤魂在梦里等着向他索命。 从不信鬼,从不信神,对于自己的选择,他从来不曾后悔过。 只是……不后悔是一回事。 伤害了人,犯了罪,却不是一句不后悔就可以掩过的。 夜语昊是坚强的,他惊才绝艳,以一双手,便能操纵着天下大局的走向,他不可能会有脆弱的时候,这是无法想像的-- 所有人都会这样说吧。 昊微微苦笑。 他从来不是神,不是完人。 他只是个正常的,有血有肉,有恨有痛,有过荣耀,也有过失败的人。 只是,他被推上了无帝的位置。 无帝,是称号,代表了一个掌握了三分之一天下的容器,但不是活人。 旁人从来没有给他个表现脆弱的机会。 用着仰慕的表情,扼杀了他的脆弱。 无名教…… 慢慢念着这不知是爱着还是恨着的名字。 日君、月后、暗羽、药师…… 如果此时,能有你们陪在身边…… 噫,早已是不可能的事了,为何还要如此作想?难道这样一个古早前的刺激就无法忍受了?! 随着记忆的回逆,昊突然想到,当日杀戳之后,在湖边捡回自己的煌。 那时,煌曾抱着自己,用毛巾不住地擦着脸,擦着发,笨手笨脚,稚气地说着。 “……” 对了,当时他说了什么?! 到底说了什么?! 想不起往事,夜语昊捂着头,突然变得有些急燥起来,隐约记得那是一段很温柔,很安心的话,为什么现在会记不得…… 温柔?安心? 一怔,颓然靠着墙倒下。 怎么可能记得?! 现在能记得的,应该是煌在天成崖上,最后那段话吧。 --‘补偿我?!真是我听过最笑的话!!你要怎么补偿我?!将帝座还与我吗?那又怎样?!你能知道,知道一日之间,由光明的最顶端跌入黑暗深渊的感觉?!由天之骄子转为默默无闻,连存在都不能让人得知的感觉?!因为是最亲的人的安排,连反对反抗都不行,只有隐忍的感觉?!杀人如麻,当无名教的杀人工具,努力在黑暗中求存的感觉?!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却因为你们少了日君,强行从黑暗中提出来,面对你‘施恩不望报’的嘴脸的感觉?!我所有的一切都因你而毁!我的生命自你出生后便陷入错乱!你补偿我?你到底能补偿我什么?!’ --‘为永绝后患,我会杀了你的!’ 煌…… 连贯性地,转瞬间,想到卫长在雁荡说过的话。 --‘三年前,你放弃了本教,诈死潜形,幸有煌帝座力搀狂涛,于生死存亡之际挽回了本教一线生机,联武圣,压朝廷,天下震动,无人敢轻窥无名一教。 好不容易教中人心一致,拥煌帝座为主,令行无违,你却在此时现身……在下宁可背上逆上之名,也断不容许你再次出现影响到煌帝座的地位!’ --‘在下坦言--不!您伤煌帝座伤得太深!一意孤行,自以为补偿了他,与他无所亏欠。 但看在我们这些下属的眼里,你的行为--不可赦!在下绝不会让你有机会再见到煌帝座!’ 又是方才,李知恩说的话。 --‘夜语昊,枉费我之前将你当成个人物,当你是有什么苦衷的,原来你真的只是个小人!--这种用着叛徒的血来取悦上代无帝的欢心,是你的拿手本领吧!你那兄长是个笨蛋,居然没有防着你。 弟夺兄位,又于危难时弃无名教不顾。 无名教百年来的清誉都为你一人败坏!而你竟还能厚颜无耻地活下来,嘿,你这天下第一人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哎呀呀呀,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微微笑了笑,平日里不曾在意过的细言细语一时间都涌了上来,千窍百孔的心再怎么挖也只是千窍百孔,难以有什么更多的感概。 二十多年来,自出生后所有的罪孽都在向自己追着讨命,可是,自己只有残命一条。 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压抑在手指间,红迹斑斑。 怔了下神,低头看着三年不曾见过的鲜血--原来,已经三年不曾复发过。 时间真的不多了。 淡淡笑着,任鲜血又一口喷出,夜语昊站起身来,寻了件蓝色的儒衫换上,背手拭去唇上血痕,又用旧衣将地上还有手背的血迹都拭个干净,将旧衣塞到床底,打开窗户,散去室内血腥之气,叫道:“李知恩,李知恩,在下要净身,搬桶水进来。” 外面咚地一声,也不知这几位贴身侍卫踢了什么出气,骂骂咧咧地去唤下人烧水。 昊耸耸肩,自枕头下取出个盒子,打开暗层,敲了敲里面那只筷子粗的小黑蛇,将写了些暗记的纸条绑在它身上。 “去,找你的主人去。” 将蛇扔出窗外,知道那人日夜常燃着的引龙香会将小黑蛇引过去。 “李知恩,李知恩,快点啦~” 外面被催地烦了,应了一声,又是一连串喧哗。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这便成了吧。 欲要解嘲地笑笑,夜语昊却发现,他的唇角怎样也弯不起。 ---------------- 第九回 宠辱不惊 “轩辕轩辕……” “叫哥哥。” 轩辕头也不抬地应了声,继续翻动手中文件。 “嘿!”少年哪睬他,脚一蹬直接坐在龙桌上。 “听说叶……夜语昊也来到京城,正住在京郊?!” 翻页的手一顿。 “谁说的?” “韩霁。” “哦,是他啊……”轩辕点点头,右手朱笔不断在文件上写着。 伊祁本来还很有耐心地着轩辕告个段落再谈,没想到轩辕写完一份又一换一份,全不将自己的存在当一回事,当下大怒,抽走他手中的朱笔。 “喂,你将他困在燕云山庄,为何不与我说?!” “朕很忙。” 看看手心,幸好放手的快,只溅上两三滴墨水,当下示意身后之人取块绢布来拭手。 “而且小伊祁又很生昊的气,朕担心你听了会不高兴。” “我……”伊祁一时语塞,若说不气,面子实在搁不下,若说还在气着,那就没理由向轩辕发怒。 “我自是气他骗我,但他好歹也救过我几次,知恩图报,我当然要关心他的事了。” 越说到后来,越觉得理直气壮。 “这倒也是……”轩辕又取过一支笔,笑嘻嘻道:“那你现在是不是要去看他?” 脸色微微一红,眉宇间闪过尴尬。 少年期期艾艾道:“这个……去看看也是无妨的……”见轩辕听而不闻的样子,咬咬牙,手一伸。 “令牌!” 轩辕噗哧一声,只是顾着小孩子家脸皮薄,没有笑出声来。 向身后之人示意一眼。 “给他一块。” 少年拿到令牌,哪还有兴趣再在皇宫留下,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却被轩辕唤住。 “伊祁,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居然没加个小字?!伊祁心下一喜,当有何正事,于是一脸正色地转回身看着轩辕。 “下次叫朕一声哥哥吧。 朕实在不想这么年轻就被人传说有你这么大的私生子……” ‘嘭--’雕花大门被狠狠甩上。 耸耸肩,轩辕继续解决身后以等比速度增加的文件堆。 半晌,若有所思地开口。 “银,叫祈去查一下,韩霁是怎么得到这个消息的。” -------------------- 书房外面喧哗嘲杂兼而有之。 “叶凡!”门被人哐啷一声推开。 夜语昊看着一笔点歪的巧笑美眸,叹了口气。 “伊祁,太粗鲁了。” “要你管!”少年冲了进来,见桌上那幅画横竖是画坏了,一把扫开,上下打量。 “怪了,才一个多月不见,你脸色怎么难看得像个鬼?” “我本来就是老头子啊。” 微微一笑,搁下笔打量着伊祁。 “轩辕倒是将你养得白白胖胖,可爱极了。” “你养猪呀!”少年毫不领情,嗔声怒道:“还白白胖胖!” 眼珠子骨碌碌地扫过立在站前的五尊门神,小声问道:“这些是你的贴身侍卫?” 夜语昊轻笑点头。 少年已经变得开朗了许多,丧亲毁家的阴郁虽还存在于眼底眉梢,不曾稍褪,神色却多了些生气热力,渐有几分符合这年龄之人该有的稚气。 轩辕作得很好啊……心中如是忖着。 少年撇撇唇,对于外面五个不比自己大到哪里,却被轩辕派来当夜语昊侍卫的少年有些不服。 嗤了声后,突尔道:“叶凡,你还记得雁荡上那对韩氏夫妻么,轩辕说,他们是我娘亲的旧部。” “哦,轩辕是有提过。” “他们常常与我说着娘亲的厉害,还说轩辕的狡猾和执着就是遗传自娘亲的。” “那……”真是不幸吞回嘴里,伊祁如此高兴地来向自己炫耀,实在没必要打击他。 不过,韩霁这话听来确有几分可信度,轩辕那种不合时宜的执着,与先后及先帝之间的恩怨纠缠是有几分相似。 “所以,你们等着,我总有追上轩辕还有你的那一天!”少年抿着唇得意一笑,目光炯然有神,灼热又激烈,看来便宛如另一个轩辕。 夜语昊不为所喜,反为所悲。 有一个不合常理的轩辕就够头大的,再来一个……真是天下人的恶梦。 “叶公子,该用膳了。” 侍卫张默送来午膳,瞧了伊祁一眼,一脸平板冷淡地退了出去。 伊祁皱皱眉。 “这些家伙的态度怎么这么糟!我去与轩辕说,叫他换一批。” “不用了。” 夜语昊摇头一笑,看着桌上的午膳,不怎么有胃口。 有着这些人在他眼前不动走来走去,便如同看着自己的罪在走来走去,完全无法动弹。 如此好利用的棋子,轩辕怎么可能换掉呢 唇色微白,又是一阵昏眩,满眼血色。 长剑绞过松驰的肌肉,划过骨头的声音,血喷涌出来的声音,仿佛就在昨日。 由哀求转为怨毒的眸子,十个,百个,千个,一并在眼前晃着。 用力闭住眼,按住额头,夜语昊只觉得这些日子来幻觉越来越多,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到底是我在梦中看着一切,还是梦中的我借着梦逃避一切? “叶凡……你怎么了?看来不太好的样子?”伊祁靠了过来,看着夜语昊突然一脸冷汗,不知他哪里不舒服,想起在雁荡时为他把过的死脉,心下惊惶一阵强过一阵,手一颤,就想唤人。 “没事,别叫人。” 深吸口气,拭了把汗,再睁开眼时,夜语昊就与往常一样,温文柔和,冷静自制。 他按着伊祁的手,温暖少年受惊而冰冷的指尖。 微微一笑。 “伊祁,你要不要拜我为师?” ---------------------- “有个天下第一人当你的师父,那是别人求箸求不到的事情,有什么好想的?”轩辕手中还是握着朱笔,不断圈圈点点圈圈点点,伊祁突然发现轩辕近来好像很忙的样子。 他将观察说出来,轩辕无力地用笔指指背后小山。 “朕真感动你终于发现了。” “啊……那个……我一直以为是贡品……”少年自知理亏,小声嗫嚅。 “好眼力。” 轩辕赞了声,甩开手中文件,再换一份。 少年好奇地取过一份来,打开。 ‘臣闻太湖剑派二月初七曾收容一批贵客,其中有武榜之七仙子玉无瑕,之十三剑胆高天义,之十九澜剑杨贺相护………………疑其人为伦王。’ 下面轩辕评语只得两字--放屁! 瞄了眼高贵尊雅威仪棣棣极具王者风范的皇上大人一眼,少年又换了份。 ‘臣闻青城派二月初九曾收一批贵客……’ 又翻了几份,几乎大同小异,差别只在于时间和地点,而这地点却是天南地北到处都有,上至西京,下至两广百越,只差苗疆地远,来不及送到。 少年忍不住同情地叹了口气。 “这些要怎么看啊?” 设迷容易解迷难,设迷人只要专注于一点,而解迷人却得从成千上万点里挑出他扔下的那粒种子。 “根据时间,根据速度,再根据地点,画出地图走向,挑出最有可能的路线追下去。” 轩辕应了一声。 “而朕就负责挑出路线来,免得找不到人朕会想要迁怒。”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少年下了结论。 其实他还有一句更简洁形象的--一丘之貉。 不过此话难免连自己也一网打尽,便错过不提。 “好了。” 轩辕突然合上文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累了这么多天,朕偷偷懒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对吧。 小伊祁啊,既然你决定向夜语昊拜师……”突略过少年嘴硬的抗议,继续道:“那么你明日开始就每逢单日过去学习。 好好努力啊。” 说完,顺便摸摸人家柔软光滑的黑发,当然被猫爪子狠狠抓了一下。 ----------------------- 案几上,玉炉犹烧薰香,是室内唯一的华彩。 皇家应有的繁丽华贵,浓彩雕饰尽为室主人拆除了,只留桌椅床几柜等几样必须用品,其余再无修饰。 一如室主人的性子。 名利歇,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染。 看着脸色益发苍白,几近透明的夜语昊,轩辕心下沉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作错了。 对于十五年前的事他并不清楚,夜语昊身为御夜令的那段历史一直是无名教的机密,除了上代无帝之外,几乎没人知道。 自夜语昊继续无帝之位后,更是连他身为御夜令的事都鲜为人知。 轩辕尚在年幼时,曾听过九王提起,而救下五毒教的孤儿寡母时,也听过一些。 但奇怪的是虽然夜语昊当时的手段极尽残忍,疑似有不共戴天之仇,但对于不曾在现场的五毒教其余之人,却放任不管,似是忘了有那些人的存在。 此事想来,疑点甚多。 轩辕原知夜语昊心高气傲,自律甚严,益发容不得自己犯下的错误。 这才让李知恩他们守着昊。 现在看来,效果是有了,不过好像太过严重了。 眉睫一颤,夜语昊突然睁开眼,看着眼前执着烛火的轩辕,眸中一片迷惘。 太过温柔的眼神,带着淡淡的苦恼和无奈,看来完全不像是正常的轩辕。 他闭上眼,过了会儿,再睁开。 拿着烛火的人眼中一片戏谑。 “昊居然睡得这么沉,连朕来了都没感觉,可见对朕安排的一切都很放心,朕心中欣慰,难以言表。”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是昊唯一能想到的话。 目前身心正处于最糟糕的状态,却遇上这样一个家伙,有够倒霉! 轩辕笑嘻嘻地放下烛火,开始脱衣服。 夜语昊冷淡地看着他。 脱好衣服,吹熄烛火。 轩辕爬上了床,搂住昊。 昊身子微微一僵。 等待片刻,却不见轩辕有下一步的行动,鼻息沉沉,似已准备入睡。 “轩辕?” “嗯?” “你大老远跑来睡觉?” “不可以吗?哎呀呀呀,昊呀,你也别将朕想得太神勇了,近来大事小事一大堆,朕忙是东西南北都搞不清了,哪有这个体力陪你。 你欲求不满的话……”下面的话没说完,被夜语昊一针扎在哑穴上。 苦笑着拔出针。 “你连睡觉时都带着这个?!” 转过身背对着轩辕,也不打算问下去,反正不会有好话。 轩辕搂紧昊,噗哧噗哧地笑了起来。 “昊啊,你不觉得我们这个姿势,很容易就会天雷引发地火……” 夜语昊转回身来,金针一霎间插遍了轩辕周身三十六处重穴,连个动弹都不得。 “给你客气你当福气?!睡觉!” 哎哎哎哎……连哑穴都被制住了。 轩辕立刻变得破天荒得老实起来。 只是他虽说不出话来,喉间还可以骨碌骨碌,吵得昊一脸青气,伸手拔下哑穴上的金针。 “想说什么?” “你膝盖顶到朕的……”话没说完,夜语昊脸色微窘,已知他想说什么了。 当下恼羞成怒,又是一针封上哑穴。 真是不幸,居然大老远跑来挨针。 将金针一根一根取下,这种少了内力的制穴之法自然困不住他多久。 只是昊生气时刺得深了点,三十六穴都隐隐作痛。 探臂将昊揽回怀里,昊不知是睡熟了还是懒得睬,也没拒绝。 熟悉的心跳,熟悉的体温,只有这个自己承认其存在的男子,才能为自己带来安心的感觉吧。 因为他够强!强到除非自愿,无人奈何得了。 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轻易被自己毁灭。 也就不会轻易失去了。 手足还是那么冰冷,与当年一样,需要不断搂紧,才能渐渐温暖起来。 心跳声咚咚。 娃娃是不会有心跳的。 所以娃娃被毁坏也是很容易的…… 日渐消瘦的身子,晚上伊祁说得没错,昊的身子果然不太好。 明日该找个御医过来给他看看…… ……嗯,好困,睡觉喽~ -------------------- 醒来时,轩辕已经走了。 他到底是过来干什么啊?! 难道就是为了过来睡一觉,收走那些金针?夜语昊有些失笑地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金针全被那皇帝老子拿走了。 或许轩辕很有代替秦琼和尉迟恭来当门神的资格,有他守着,百鬼不侵,昨夜倒是一夜好眠,未曾再作恶梦。 摇摇头,放弃奇怪的念头。 夜语昊正要下床,门再次被人‘哐啷’一声推开,可怜兮兮地撞上了墙壁,来回摇晃。 --完全不必看是什么人。 “伊祁,你这样会让轩辕哭泣的。” 昊叹了口气。 “为自己的教导无方。” “你不心痛,我不心痛,管他的。” 伊祁瞪着还没更衣的昊。 “倒是你,都日上三竿了都还不起来,那是为人师表之道。” 夜语昊对他的恶语不甚在意笑笑,披衣起身。 “今天过来,是决定拜师?” 少年抿紧唇,目光左转转,右转转,见夜语昊一个劲地看着自己笑,显然是逃不开了,只得咬咬牙,道:“不错。” “天地君亲师,拜师也该有拜师的礼节。 不过我又非正式收你为徒,所能传授的也不过小家之道。 --昨日便与你说过了,武功不传,帝学不传,我只传你行军布阵及医道。 故此,也不求你依足礼仪拜师。 你只需答应我……”说到这,见少年脸色有些古怪,不由停了下来。 “怎么?” “没。” 少年用力摇着头,心想夜语昊不可能跟那家伙一样要求自己叫他哥哥吧。 “那你答应我,不可将我授之事用于邪道。” 低头看着少年。 少年静默片刻。 “--何者谓之邪道?!” “不义而诛,不义而获。” 夜语昊应对如流,微微一笑。 “简单说来,只教你所做所为非为私利,不越过内心所布的那道警戒线,便算达到为师的要求。” 为师……少年脸歪了下,十分碍耳。 怎么一下子辈份就拉出这么多了。 “你怎知我心中警戒线何在,真能符合你的要求?!” 夜语昊在窗前坐下,十分愉快。 “人性本恶,为了防止自己向那黑暗滑落,每个人心中都会有道警戒线。 而你天性纯朴,经过家变,对造恶者犹恨,为师相信你当不致自误……若真要担心,怕是担心你矫框过正,过尤不及了……好,此事日后慢慢再提。 伊祁,端杯尊师茶过来。” ……认师果然是赔本生意! 认师的第一天,少年如是体会。 -------------------- “情况怎么样?” “查出了,是武林贩子。” “武林贩子?” “不错,微臣让红袖亲自去问。 武林贩子让红袖三哄两哄,都供了出来。 是昊帝座让他将消息传给韩霁。” “果然如此……” “皇上啊,昊帝座到底有什么用意呢?引伊祁来见他,好救他出去么?这个微臣可不苛同。” “别傻了!当然不是。” “那么?” “嗯,朕是有几分明白……不过,朕有必要告诉你么?!爱卿~” -------------------- 要教伊祁是很简单的事。 或许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与轩辕一母同胞的伊祁,领悟力高的惊人,常是举一反三,过目不忘。 而且少年心中又记挂着夜语昊之前在雁荡说过--想要成功,一定要有三样,智慧,运气,经验。 智慧不谈,运气不可求,他便在经验上不断磨练,不论昊提出多困难苛刻的学习要求,都是努力忍下,反复默习,进步更见奇快。 有这样一个又聪明又好学的学生,想必是每个为人师表者心中的愿望吧。 但夜语昊瞧着伊祁眸中,虽因众人宠溺而淡下,却从不曾忘却过的仇恨,常感无奈。 他不愿伊祁走上那条充满血腥的修罗道,只有在平日教诲中潜移默化,教他些儒雅之道。 其实,真正要让伊祁偏离修罗道的话,让他弃武从文也是个好方法。 但一来夜语昊知道伊祁心中念念不忘的就是毁家之仇,还有复仇途中那人情薄如纸,被多次出卖的怨恨。 这些都不是他一年内可以扭转得过来的。 二来么,伊祁不曾说,但他整日里东奔西走,最后都会回到轩辕身边,可见已经认下了轩辕这兄长。 但日后他年岁渐长,留在宫中终是不便。 若要长陪君侧的话,没个正当名份最易引人诟语。 故夜语昊传他行军布阵之道,意下便是要伊祁日后从军,成为轩辕的左右手。 伊祁也知夜语昊此番心思,即不曾反对,那也就是默认了。 不过伊祁还不知夜语昊心中另有一番私心--无名教现在与朝廷的关系不冷不热,谁也不知日后会有何变化。 一旦朝廷的势力压过无名武圣二派的联合势力时,轩辕大有可能为了永除后患而平了这两处。 这些虽只是不测之想,目前三家势力还算是处于平衡之态。 但若真有个万一,伊祁作为轩辕的左右手,念着自己一番恩情,多少不会赶尽杀绝。 也算是为无名教铺条后路。 不过夜语昊最大的心思,却从不与伊祁提过。 倒是有一次,伊祁险些猜了出来。 “喂……” “师父!” “喂……” “师父!” “……师父。” “乖,徒儿想说什么?” “……气忘了!” …… “师父,我记你救我时,曾说过我像某个早已死去的人。 师父是不是为了他才救下我,又对我如此照顾?”少年的眼睛闪啊闪,眸中乖巧的光芒随时都会随着答案而化为狂澜。 “怎么可能呢。 伊祁是伊祁啊,为师关爱的只是小伊祁,不关死人的事。” 夜语昊不笨,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满意一笑,伊祁低头看着夜语昊手录的兵书沙盘排阵,过了会儿,又问。 “师父,那个死去的人是谁啊,你为什么会为了他救下我?” 唉,小孩子太聪明了真不是件好事……夜语昊微微一笑。 “我的朋友。” “怎么样的朋友?”伊祁开始不满。 “君子之交?小人之交?” 淡如水?甜如蜜?夜语昊咳了一声。 “这个……小人之交吧。” “那就是感情很好了?” “可以这么说。” “叫什么名字?” “伊祁,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理所当然,强悍到不容置疑的理由。 夜语昊叹了口气,终是不忍心拂逆伊祁的要求。 “他叫卫羽” “这样啊。” 伊祁终于抬起头来,天真无邪一笑。 “我本来还以为,依师父那时的心情,想法,他应该叫伪语--无帝·夜语昊。” “……当然不可能啊。 哎,小伊祁,你这一步走错了,你瞧,为师这一棋落下,破你后军粮草,你就要断了归路,满盘皆输了。” 夜语昊笑咪咪地举了颗小石子放下,看着伊祁一霎间皱成菜包的小脸。 再次声明--小孩子太聪明了绝对不是件好事! ------------------------ 那边燕云山庄的师徒两人过得悠闲自在,这边皇宫里九五之尊却是焦头烂额。 因为他收到一个很有趣的消息。 --伦王要回来了。 伦王回来?伦王为什么不能回来?!大家台面下虽然早杀得你死我活,台面上他们可是一样把柄都没被抓到,没有证据,皇帝老子你想杀人,还得看那些旧臣们肯不肯。 保证一个个前来哭庭,说什么皇家无亲,兄弟阋墙的。 偏偏皇朝百年下来,什么都不多,就是御赐的金牌金鞭金杖金拐最多。 上面清清楚楚地刻着--上打昏君、下打佞臣! 也因此,轩辕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昊帝座真是有够狠的,利用完武林贩子,知道他靠不住了,居然就煽动伦王,让我们无法从武林贩子身上继续追查下去!嘿,伦王好歹也是一代人杰,怎么这般容易就被煽动了!”会为此发出无益牢骚的,自然是首当其害的祈世子。 轩辕埋首在资料堆里乱翻,突然抬头问。 “伦王到底从哪个窝冒出来?” “青城……皇上你问这干嘛?想要去暗杀么?伦王早防着了,一路从驿站乘……” “闭嘴,朕在查这次资料里哪些是可信的。” 轩辕眯起眼笑了笑。 “昊今次性子太急。” 为了伊祁,昊暴露了武林贩子,而为了不断掉自己伸向外面的手脚管道,他又搬出了伦王。 伦王如果一直藏着,便如个不定时的炸弹,不知何时会伤了多少人。 但既然已经现身--轩辕相信,这是个早晚可以解决的小问题。 毕竟三年布网,其之深广远比夜语昊想象中来得复杂。 之前无法收网,不过因为伦王不知听信了谁的话,身边一个旧部都不曾带,仅与塞外来客同行,教轩辕空有手脚而无法动弹。 今次明着来,要比笑里藏刀……嗯,皇帝大人认了第二,约莫天下是没人敢认第一了。 只是,昊今次为何会这么急呢?这样虽然可以挡得住一时,但时间一久绝无胜算,并非长远之道,以昊的才智,安能计不及此。 难道…… “来人啊,宣胡太医。” 轩辕突然停下,一拍桌子,唤人。 “胡太医?皇上你不用找了。” 祈世子陪着轩辕在纸山里翻着,闻言抬头。 “臣听说前些天胡太医与昊帝座在燕云山庄论医理医道,被气昏了,回来后就挂冠回乡去。” “……朕怎么没听过此事?”轩辕微讶。 “因为皇上你是日理万机的忙人啊,哪像微臣,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都得知道,好提供皇上不时之需。” 祈世子很哀怨,他觉得他这暗流的首领越来越像个专营八卦的村妇。 “能气昏国手?昊怕又是说了一大通似是而非专气专家的歪道吧……不过这样一来,又有哪个太医敢再过去?”轩辕沉吟片刻,看着祈世子,微笑。 “爱卿啊,你的医道如何?” “微臣只比你的完全不通好上那么一点点,皇上就不要害微臣了。 连胡太医那么医术精湛都要被气昏,臣去了岂不要被气得上吊。” 祈世子干干脆脆地婉拒了皇上大人的好意。 轩辕耸耸肩,过了会儿,看到一份文件内容,再次想到。 “那魔箫的行踪可有寻获?” “……已找到了,现在秦岭。” 祈世子果不愧是轩辕的资料库,但这回却答得有点犹豫。 “不过皇上啊,微臣觉得实在是可疑,今次魔箫不但行踪一点都不掩饰,连神仙府的盯梢也都不为以意,终日只在寻找着新的住处……” “确定没跟错人?” “他偶尔还是会吹箫自娱。”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管他了。 只要他不插手昊的事就可以……不过朕心下有一疑惑,或该寻人去向他问问了……” ---------------------- 原本伊祁是逢单日来燕云山庄学文,双日留在皇宫里习武。 不过自从夜语昊偶尔也会指点他一些武学诀窍后,他便选择每日都来。 要不是轩辕每晚都会在百忙中抽空考验他,他怕是早就铺盖卷卷从皇宫搬到燕云山庄来住了。 不过伊祁却也有他少年的心事。 那便是夜语昊的精神似乎有些不太济。 平日都还正常,偶尔却会神色恍惚,似已魂游九霄去了。 而且昊的食欲越来越糟,往往吃不到半碗就食不下咽,但为了身子的养份,强迫自己继续吃下去。 虽还是微笑,却难掩眉目间的勉强。 伊祁瞧着心下自不是滋味,向御医要了不少开胃的方子,硬逼着昊喝下,但效果却不怎么见效,气得伊祁扬言要火烧了御医馆。 轩辕微服来访时,便是见那两人坐在湖边,以棋局赌着今日要不要喝药。 伊祁虽是十局九败,但毅力可佳,哪怕一直下到第十一局都死拖活赖硬要赢昊一趟。 随着时日增长,赌局过百,现在的夜语昊若不提个精神,还真会输了伊祁。 正值三月初,湖畔春风送暖,柳阴丝丝弄碧,隔着湖面轻烟,那两道身影瞧来都不真切。 轩辕却可以明确地看到夜语昊唇畔那一抹笑。 三分深,三分浅,三分的不可捉摸,却是四分傲。 据说,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与万物付万物;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那种轻浅的微笑,是将天下操入棋盘中,驱使着风云之势,却又顺手抛开的人才有的笑容。 看似温和平淡,绝尘脱俗,骨子里,却是对天下碌碌苍生的嘲讽,温柔的鄙夷。 纵是现在,他那般宠溺,那般温存地看着人。 伊祁呵,你不是没看出来昊的冷心。 可是,你就算看出来了,只要那人肯用上几分心,肯说出假话来哄你,你也就高兴了,是么? 小孩子们无欲无求,却也真是好。 微微笑了下,轩辕穿花拂柳,来到两人身畔,一见那棋场纵横,便是抚掌大赞。 “小伊祁棋艺大有长进,居然只输十一子,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伊祁正输得眼红,一听轩辕这话,哪还忍得住,抬头就骂道:“哪个王八羔……咦!轩辕?!你怎么来了?” 轩辕笑嘻嘻地摇了摇手中玉扇。 “伦王要上京了,各地情报当然都停止了。 你说,朕有了空闲,又怎么舍得不来瞧你们两位。” 话说到这,看向夜语昊,微笑。 “昊啊,不知你对朕送你的这五份小礼可感到满意么?” 夜语昊微微一笑。 “昊没想到能在皇家之地重逢故人。 承蒙厚爱,岂敢不喜。 感君盛情,定当重报。” “客气客气,要不是祈提起,朕都忘了宫中竟还有昊的故人。 昊该去谢谢祈爱卿才对。” 三言两语就将灾难嫁祸到臣子头上,身为主子的人却是一点内疚都没有,笑嘻嘻又道: “当年朕狩猎途中,不小心救下了李知恩母子,啧啧,真是凄惨。 五毒教灭亡,打落水狗的那还少了,李教主毕竟也是有着不少仇人的,他那妻子却是官宦人家,不谙武艺……唉,孤儿寡母,流离失所,被众家高手当着狗一样追着,昊能想像他们遇上朕时是何等景象么?” 心脏在一霎间收紧,夜语昊不知道自己脸色有没变得煞白,只知寒从足底起,袖内的拳头已经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寒意入心。 心下越冷,唇上笑意便越深。 “这般说来,轩辕对李家母子的确是天大的恩情了。 莫怪李夫人感恩知报,为子易名知恩。 得了这样一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忠诚下属,昊先为你恭喜一声--终于有个可以放心的忠臣了是么。” 伊祁没听出两人话中有话,正在针锋相对,毕竟他对往事一无所知。 当下不悦地抿紧了唇皱起眉,却是针对夜语昊夸奖李知恩前途不可限量一事。 轩辕嘿了声。 “那是自然,救了两个,收了五个,说来还该感谢昊十五年前那一臂之力。 他日五人青云直上,朕定会让他们为昊立份长生牌馨香恭祈。” “好说,好说。” 昊咬紧舌尖,脸上笑意温文,心下微绞,竟想不起该说什么。 轩辕深深地看着夜语昊,尖锐的目光几欲刺入那云山雾海般幽远的清眸,却始终被一层岚气遮掩,触不到真实。 他慢慢地,几乎一字一字地问着:“昊,没话可说了么?” 没话说了么?! “自然有啊。” 昊笑眯眯地捧起一旁的茶杯,品了下茶香冷涩,微呷一口。 “比如说轩辕帝大老远放下国事跑来燕云山庄,除了看昊与伊祁之外,不知尚有何贵干?” 轩辕眨了下狐狸眼儿,不论是夜语昊还是伊祁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流转的是一种叫作不怀好意的光芒。 他吃吃地笑了起来。 “食色性也~” 第十回 去留无意(上) 京师有三绝,一绝曰食,一绝曰色,一绝曰赌。 惊艳阁的美食,醉梦小榭的绝色,天元赌坊的豪赌。 不敢夸海内无双,但天下屈指却是敢说的--有了那样三位东家,想不天下屈指都难吧。 武圣惊艳,神仙醉梦,无名天元。 坐在醉梦小榭的醉梦楼中,夜语昊一脸的无奈。 --食色性也,人生大欲。 伊祁早晚要接触的,不如现在由朕带领他去见识见识,免得日后倒在什么桃花阵里,有辱朕一世英名。 如此狗屁不通的理由,轩辕也能说得如此正气四溢威风凛凛,夜语昊除了叹一声无奈外,还能如何? 偏偏伊祁好奇心重,昔日家里虽然宠着他,但没有轩辕的命令,谁敢带他去见识风月。 此时闻言自是大喜,不理夜语昊使劲挤眼色,欢欢喜喜地随着轩辕走了,临走前还捞上个无帝大人,喝花酒去也。 事到如今,夫复何言?夜语昊纵拒绝得了轩辕,又怎拒绝得了伊祁,当下易容更装,随他们去了--开玩笑,三绝互呈崎角堆在一起,如果不易个容,不论被天元还是被惊艳阁的人看到三年前死去的人突然出现,大叫鬼啊是小事,传遍天下,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 “银字笙寒调正长,水纹簟冷画屏凉。 玉腕重因金扼臂,淡梳妆~ 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 佯弄红丝绳拂子,打檀郎~” 娇音呖呖,吐字柔婉。 少女们以半圆心绕着三人,或坐或卧,有的弹箜篌,有的抚素争,有的吹横笛,有的击翠鼓。 又有数人,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依在三人身边,暖玉温香,频频地低歌劝酒,眼波春意入骨。 伊祁虽然之前一直对烟花之地感到好奇,但来了之后,见着轻纱曼舞,粉香腻腻,水袖香冷,娇柔痴媚,秋波横送时几欲投怀送抱的架势,脸皮子又薄了起来,正襟危坐,僵得可比柳下惠。 夜语昊突然想起,当年他化身叶凡潜伏在祈王府,某次祈世子为了试探自己,带着自己与煌来过醉梦小榭,当日煌的表现便与现在的伊祁一般无二……那时煌为了演活没见过大场面的小侍从,不断瞧着自己,一脸的结结巴巴…… 笑意微僵在脸上,夜语昊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相比伊祁与昊,轩辕却是如鱼得水,任着左右美人儿环绕侍奉,纤纤玉手递酒剥果,十分逍遥。 见伊祁这般拘束,吃吃笑道:“小伊祁,别那么紧张。 只为这等场面就慌了手脚,可有辱你兄长我的身份哦。 来来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只消记着眸中有色,心中无色便成。” 他这般说着,当真毫无顾忌地左拥右抱,由着少女们不依地撒娇撒嗲,粉拳绣腿带着三分打蚊子的力道向自己身上打来,又是酒来又是果,不亦乐乎。 轩辕这一番暗示,坐在伊祁左边的白衣少女捧了杯酒,凑上前。 轻唱: “含泥燕,飞到画堂前,占得杏梁安稳处,体轻唯有主人怜,堪羡好因缘~~~” 她唱着,手上的酒便凑近了伊祁唇畔,莹莹玉手肤光胜雪,暗香微送,金扼臂、玉条脱,娇娆风情眩人眼目。 伊祁欲拒难拒,微红着脸喝下半杯,另半杯白衣少女突然收了回来,笑盈盈就着伊祁啜过的地方一口喝尽。 伊祁脸色更红,右边的朱衣少女却也捧了一杯酒,笑唱道: “红绣被,两两间鸳鸯。 不是鸟中偏爱尔,为缘交颈睡南塘,全胜薄情郎~~” 唱到薄情郎时,尾声拖得又软又腻又长,秋波直送少年星眸,简直甜入了心腹。 这首比上一首更见露骨,伊祁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羞涩,耳际都微微热起。 被朱衣少女这般捧着杯子,翦水双眸直揪揪地锁着,连拒绝的勇气都找不到。 若她们是些荡娃淫妇那还好,伊祁至少可以一把推开。 可是在场的少女们看起来便是高雅尊贵,有如好人家儿女们聚在一起春日踏青,自弹自唱,自歌自舞,娇媚无限,自脱俗流。 完全无法想像他们刻下所在的竟是烟花之地。 而这一白一朱二色少女,一个冷若冰霜,一个高傲娇艳,看来便像姐姐在向自家弟弟调笑一般,全无恶意,让伊祁怎也无法涌起反感。 当下红着脸又喝下半杯,朱衣少女却不收回,手一倾,酒竟泻向了伊祁颈窝,溅湿了他的衣领。 “你!”伊祁嗔怒,正要发作,朱衣少女笑吟吟地取出绢丝来拭了拭伊祁的衣领,顺便解开盘扣,笑道:“哎,奴家弄湿公子的衣服,这可怎么办才好?!不如公子随奴家入内,奴家寻些中衣给公子穿着,将这衣服洗净晾干,再与公子换上,公子你说可好?” “不不不,不用了,不用劳烦你。” 这一换一洗一晾要几时才能走得了,伊祁马上拒绝了朱衣少女的好意。 望了眼夜语昊,希望他为自己解围,不料夜语昊只是淡淡看着,根本不打算开口。 “公子啊,你真是不解风情哩~~~~~”朱衣女子说着,白衣少女在旁执着红牙板,曼声轻唱。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 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已经不叫露骨了! 伊祁再也坐不住,只觉得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二女架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吃干啃光了,而夜语昊与轩辕也不像会帮自己的样子,当下虽觉没面子,但双臂一振,伊祁还是觉得贞操第一,穿窗落荒而逃去也。 轩辕叹着摇了摇头,一拍手,少女们都静了下来。 他看向夜语昊。 “昊啊,你觉得如何呢?” 夜语昊微笑着放下手中杯子。 “他还这么小你就让人对他施展天魔咒唱,我认为是过犹不及。” --昔年,佛陀释迦牟尼本尊座下十大弟子之一的“天眼第一”阿那律在祗园精舍往柯萨罗国的途中,曾受一女子以咒唱色诱。 阿那律引动佛陀以十万八千法门不二相而方得以解危。 那女子所唱,据传便是天魔咒唱的原始之音。 这朱白少女自也不是一般歌妓,而是神仙府酒色财气四部里色部的七色云霓--红衣脱尽芳心苦·芳心,还有满宫明月梨花白·明月。 上古之技,莫怪以伊祁的根底及聪慧,竟也无法挣脱二女诱惑,幸好他年岁尚幼,灵台清明,听了只觉不适而未有其他反应,发觉不对时便逃开去。 轩辕耸耸肩。 “耶,朕可是十岁时就被九王叔带来试验过了,难道那时的朕就不小了么?唉,身为帝王之家,如何拒绝诱惑一事,可比你们无名教多出百倍心力--至少你师父不会带你来这烟花之地学习如何拒绝美人靡音吧。” ……这种传统! 夜语昊无言相对,手按着扶手便想起身离去,不料他双手方按上,厚实的扶手上突然弹出了两道钢箍,紧紧扣住他的手,同时腰、腿处全都被钢箍箍紧。 “轩辕!” 轩辕笑嘻嘻地遣走了室内的少女们,走到夜语昊身边。 “昊啊,你让朕平白忙了这么久,空渡了如许春宵,倒说说该怎么偿还朕呢?” 夜语昊挣了挣,知这精钢不是自己挣得开的,也就不白费力气。 心下苦思脱身之计,一时希望伊祁回来,一时又不希望,嘴上淡淡道:“轩辕,我这一年都是你的,你爱怎样便怎样,我又不会逃,何必用这手段!” “不见得哟。” 轩辕开心地笑着,扯开遮住椅子的厚重锦缎,只见整张椅子竟都是四方方的。 “来,朕来与你介绍一下神仙府改良过的逍遥椅。” 听到逍遥椅的名字,夜语昊神色微变,唇角不自觉地抿了起来。 “轩辕,你竟使用这种下作手段!” “都说是改良了~什么下作!而且神仙府改良这个,又不是干什么坏事,只不过增加些闺房情趣罢了。 比如说……”轩辕将两边椅脚以八字型抬直,尽头处又拉下一端,固定,扶手向外拉开,尽头处也可拉下一端,放倒椅背后,这延伸出的四端就好像床的四脚,夜语昊整个人呈大字状被平束在椅上。 “瞧,可以这般随心所欲地摆弄着你的身子……” 椅背再次抬起,扶手尽端的木条收拢,椅脚不知按了什么机关,嘎吱嘎吱地向上升起,高到齐腰处时,停了下来,轩辕只要向前,轻易就可以占有夜语昊。 接着又展示了好几种方法,椅子的各个地方都可以随意更改形态,只消手脚被箍在上面,那当真只有被摆弄的份。 “……完全控制住了身下之人,无论如何玩弄,对方都无法抗议,平日里使出了对方定会拒绝的方法此刻也可以使用,不就是增加情趣么。 只要想想,就觉得热血沸腾,不是么~” 夜语昊死死地盯着轩辕。 “那你想使些什么平日里对方定会拒绝的方法?!” “很多……”轩辕微微一笑。 “天下最淫秽的地方便是有着三千佳丽的皇宫。” 夜语昊抿唇不语,心直往下沉。 “只是啊,若真用了出来,依你的心高气傲……”抚着冰冷的脸颊,轩辕叹息。 “事后一定会自绝,教朕又如何舍得。” “你一心折辱我,居然会舍不得,倒是奇迹!”夜语昊闻言冷笑,心中气血往上冲。 若在往日,他还不至如此动怒,但连日来不顺意之事太多,之前在湖畔与轩辕那番唇枪舌战,又在心上剁了一刀,再遇上此事--此时还要谈什么清明冷静,怕是大罗金仙也难办到! 轩辕笑笑,也不辩解,只是反复地瞧着夜语昊的脸色,尤其清眸中,微带着愠怒恼火,不再一色琉璃剔透的空明,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活人。 仔细地又瞧了片刻,唇角一弯,只听嘎哒一声,所有钢箍都收回。 今次,夜语昊是真的怔住了。 “小小报复,不为过吧。” 轩辕笑眯眯地说着,耸耸肩。 “好了,朕朝中尚有不少事端,今日少陪。 昊,有空时记得想想朕,朕会很感动的~”说完,当真就这样走了。 缓缓坐起身,揉着手腕。 夜语昊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轩辕远去的身影。 这家伙…… 左手一动,将早已滑落至掌心的霹雳弹再次收拢回衣袖暗袋。 转身步向室内,瞧着那把逍遥椅 --酒一泼,火折子一晃一扔,转身离去。 ---------------------- “伦王行踪如何?” “好慢……”祈世子哀声叹气。 “队伍长,行李多,一天百里,现在才走到汝阳。” “可有接触上?” “有,可是伦王各处势力经我们几番深重打击,本身似乎也起了疑心,将所有人都排拒在计划之外,现在还在试探阶段。 我们的暗间虽有跟上,却无法知道伦王到底在计划什么。” 祈世子深觉下属失职,连带自己也是脸上无光。 “失道寡助,诚是必然,伦王疑心一旦升起,早晚会是众叛亲离……此事急不得,慢慢来便好。” 轩辕淡淡道:“博望候那方面的试探有何反应?” 祈世子一听,只送了轩辕八个字。 “茅坑石头,不可理喻!”说完脸就垮了下来,只觉今日皇上问的都是些自己很扫面子的事。 轩辕哈了一声,冷笑。 “既不领情,那就算了,等伦王过后解决掉就是。” 祈世子默默无言,心知这是战败者的下场,皇上既是叫自己解决而不是让宝亲王在朝堂上解决,那已经对博望候仁至义尽了--至少暗流只杀他一人,而宝亲王却是抄他九族。 心下虽有些可惜那位对故主忠诚之人,但,朝廷不可能放着颗不安定的因素不管,博望候对九王爷的忠心,却正是他的死因。 想到九王爷,祈世子不觉有些头痛。 对皇上来说,九王即是他的良师益友,又是他的骨肉至亲。 先帝体弱多病,又因先后之事,多少对这他心存荠蒂,皇上几乎可说是九王一手带大的。 最后九王为了保住皇上能坐稳龙庭,自动退隐山泉。 皇上虽不说,但心下已然将九王当成另一个父亲。 然而今日,为了朝庭安宁,天下免沦烽火,不得不亲自对九王昔年的下属们出手。 皇上心中,真如表面上的无动于衷么? 另外便是,九王为家国之利,为皇上付出了这么多,现在伦王之败虽是自造孽,但骨肉亲情,天伦之乐,九王真的能看开么?!真能为此冷眼看着唯一的子?走上败亡之路?!一旦九王心存不忍,出手相助伦王,皇上要如何面对这个教导他权谋机变,亦师亦父的长辈?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是没错。 但要怎么做呢?! 祈世子苦笑,想想要往哪里拉些替死鬼来陪自己倒霉。 轩辕思量了片刻,又问祈世子。 “边关反应如何?” “回皇上,车骑将军李敖接到圣旨后,说是边关近日异变突起,以孙子‘君之所以患于军者三’为由,拒绝交出兵权。 宰相写了篇‘夫将者国之辅也’扔了过去,效果如何因为文书尚在路上,不得而知。” 祈世子说着,轩辕翻了个白眼。 李敖的话翻白了说就是--一国之君不明形势乱下命令会危害到军队的三件事情:不能了解军队的进退而强令进退、不了解军队的内部事务而去干预军队的行政、不懂得军事上的权宜机变而去干涉军队的指挥,将士们就会感到困疑而无所适从,那时塞外趁机进犯,便是自取灭亡了。 这话说得狠,却也不无道理。 问题是边关一日不收服,便得时刻担心着伦王引塞外联军入侵。 九王对李敖恩同再造,届时李敖是极有可能就此投向伦王一方大开关门的。 李敖绝对是个难得的人才,不然也不能以委以镇守边关的重任。 他此刻多少还是心念百姓,不愿轻燃烽火,尚在观望状态。 不下个马威,让他知道伦王方面是没指望的事,他是不可能乖乖当个旁观者。 不过这个马威要是下个不好,却怕是反效果……想到这,轩辕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一个很适合的人物--祈红袖。 神仙府的大当家,天下第一女杀手,一双红袖,添香销魂。 三年前边塞动乱,她曾在塞外呆了整整半年,论口才,论耐性,论武艺,论人脉,有谁比她更适合?! 主意打定,示意祈世子磨墨。 “祈,朕修书一封,权当密旨,你让红袖亲自去边关,朕许她见机行事。” “又是红袖……”祈世子撸着右袖在砚台上匀匀地转着,嘀咕道:“皇上啊,微臣也是很久没有离京过了,你怎么不考虑考虑下微臣?让红袖陪着你,香香一个美人,总好过微臣……” “放心,你自也闲不下。” 轩辕边写着密旨边笑道:“量来近日事态不致于再有惊人变化,你去找找虚夜梵,代朕问个问题。” …… “皇上啊!!”祈世子终于回过神来,嗔目惨叫。 “您老人家为什么老是把不可能的任务交给微臣呢?!难道微臣就这么讨你的厌,让你天天想着怎么砍了微臣的脑袋瓜子?!” 第十回 去留无意(下)) 近日伊祁无心向学! 瞧着他那脸红耳热,连兵书都能倒过念的样子,夜语昊无力地暗叹于心。 轩辕此招够狠,伊祁年岁尚幼,天魔咒唱根本不是他抵抗得住的,一缕绮念越是挣扎脱离便越是纠缠不清,焚心欲火。 只有等到他本人正视外欲,心清如水之时,方得解脱。 以伊祁的慧根,终有一天可以解脱,届时定力更上层楼,不易坠入脂粉阵仗。 可是,少至月余,多则半载,这样浪费了许多时间,自己能等多久呢? 一挑眉,走近了少年,看着他手中的书,“伊祁,告诉我,这页的九地该作何解释?” 少年心思恍惚,闻言吓了一跳,抬起头来,见夜语昊与自己靠得如此之近,脸竟然红了一下,急急低下头,为那莫名急促的心跳。 “伊祁,你还没回答我!” “啊,九地……九地就是散地……”少年被夜语昊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看着书,这一看之下脸色红得更厉害,忙将书倒了回来。 “散地、轻地……” 书页上突然多了只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微带着玉石冷意的手。 少年认命地抬起头。 “对不起,我错了。” “错在何处?” “定力薄弱,分心旁顾。” “还有呢?” “没能掩饰好自己的分心,被你揪到。” “如何处罚?” “定力薄弱,分心旁顾,当打五戒尺。 没能掩饰好自己的分心,被你揪到,当……”少年叹了口气,再叹了口气。 “当罚跪三个时辰。” “现在呢?” “请师父赏打,徒儿等会儿就去跪。” 少年说完,认命地伸出手来。 少年已经跪在门前。 看着此时如此乖巧温顺,与初遇时的桀骜尖刻相比,相差何以道理计之?夜语昊默默转回身,在窗前坐下,心下竟不知是喜是悲…… 初遇时,会救下少年,正如少年日前所猜测--他,正如刚刚面临变故,傍徨于放纵与内敛之间的夜语昊。 一身伪饰的坚强,将哭泣绞死在五脏六俯深处,用着寡恩薄情,掩饰伤口,掩饰着期翼。 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何又要在众人没看见时,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想在其中看到,愿意伸出手,将他从血里带出来。 可惜,对那年的夜语昊来说,众人要的正是他的冷绝。 没有人愿意伸出手。 ‘从今日起,你就是无帝了。’ 道路越行越偏,越走越竖定,少年时期一时的脆弱迷惑早已随着往事一道封印住。 夜语昊相信着自己的选择,贯彻着自己的意念,并不觉得自己这半生有错。 可是,他却遇上了伊祁。 孤僻乖张,暴燥狡诈,将所有人都当成敌人,张舞着爪子,内心却还希翼信任,期待着有人将他从泥泞中拔出。 看到愚蠢的前尘照影,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情。 有时看着少年,难免都要挑起眉毛苦笑--难道当年的我也有如此‘天真单纯’的样子?! 不知不觉地宠溺,不知不觉地骄纵,明知不可能,但在纵宠着少年的同时,似乎也补偿了自己过往的憾恨。 回首前尘,尽属憾事,万般天命不由人。 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为尤高。 他不愿少年步上自己的后路,以才智绝情换来一身伤痕。 再内心里,或许也是希望,如果当年,有人曾伸出手,自己是不是也能走上无缘的宁静之路。 放心哭、放心笑、放心喜、放心悲 所以,答应了轩辕,前来离宫。 静静地等候着,少年的到来。 --现在,少年已如他所愿,全然地相信着他,依赖着他,追随着他,然后,在他的引导下,将会走向正常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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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轻不可见地一颤,夜语昊觉得自己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记不得。 遥远的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被自己刻意忽略了? ---------------------- 夜半无人私语时。 “呼……呼……” “呜……” “拜托……你别再动了……” 黑暗中,一声抽息,轩辕一向霸气的声音扭曲到让人背脊发凉的程度。 如果不是状态太奇怪,夜语昊发誓他真的会笑出声的--只要想到两人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 外面,声音还在继续着。 “我说滚开你听不懂啊!我要见师父!!” “对不起,让属下再说一次,叶公子不在房内,伊祁少爷还是请回宫,有事明日再来无妨。” “李知恩,李侍卫,你要扯谎也说得像样点,你是师父的贴身侍卫,你人在这,师父还能远得了?让开让开,再不让开我一掌劈了你!” “属下已说过,叶公子随皇上外出,皇上身边从者众多,属下才偷这个懒儿。 伊祁少爷就莫要为难属下了。” 李知恩的语气微微动怒,但若是深明内情的人,就会听出那微怒下的被掩饰得很好的尴尬与惊慌。 天哪天哪,皇上你要出门怎么也不安排好后事,怎么让小少爷就这样也跟着跑来了--皇上啊,属下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你们里头再不处理好,事情闹开了您可莫要迁怒到属下身上--属下真的是法宝尽出,无计可施了…… 轩辕偷偷赞了声‘好’! 今次轮到夜语昊倒吸口气,手一软,身子却是动也不敢动,努力放松身子,别让状态变得更加无法收拾。 “师父既然不在,你还守着不让我进去作甚?!李知恩,你让是不让?!”少年的声音变得暴燥。 “伊祁少爷,叶公子说过,他不在时,任何人都不可以进入他房间,属下也只是遵守叶公子的命令。 少爷真想进入,不如明日与叶公子商量商量,只要叶公子同意,下次少爷不论何时想来属下都不会阻止。 但是今夜,没有叶公子的同意,属下真的不敢让少爷进入。” 伊祁沉默下来。 室内的轩辕与夜语昊二人正放下心…… “不管如何,今夜我一定要进去!”少年的声音带着奇怪的愤怒,手一举,正如李知恩所料,自己一个人哪守得住整个大屋--大门是守住了,可是墙壁破开了那么大的洞,有没有大门都无所谓吧。 里面从伊祁过来后就一直没有动静,不知是否那两人太信任自己了。 李知恩为自己的渎职悲愤欲绝,眼光也不知不觉中看着伊祁,想看他见到真相时会有何表情。 伊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几分歉然。 他突然向李知恩含糊地点头笑了笑,十分心虚。 “原来……他们真的不在啊……咳……”皱了皱鼻子。 “不过这房间内味道好奇怪,你们平日真的有细心打扫过吗?” 李知恩看着空荡荡的室内,连床底也没有半个人,那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般,一点声息都没有。 心下正奇怪着,听到少年之语,会意过来,脸马上红得像蕃茄一样,快要滴出血来,坦目结舌地看着少年,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少年当他理亏脸红,很大度地笑着挥挥手。 “不要在意,好好清洗一下就可以了。 顺便……咳……”再咳了声。 “这个墙壁的事……咳……随便你要不要告诉师父……不过,如果你肯不说,只说是你打扫时不小心弄塌的话……”舔了舔唇,“或许是对你对我都大有好处的事,你说呢?” 李知恩‘哦’了声,低头,身子微颤。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在唬你,你不用怕成这样。 不干就算了……”少年嘀咕了下,瞧墙壁上那人高的洞,终是有些头痛,想不出有何补救之法。 “那个……明天如果我没来,你跟师父说,我伤风了……可能来不了。” 惹下大祸的少年拍拍屁股跑人了,可怜的李知恩要笑又不敢笑,更不知原本还在室内的两人此刻跑到哪里去,怕是还在室内,当下身子僵得连转都不敢转,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皇上……” 试探性地唤了声,却换回松了口气的喘息声,他哪还有不明白的,急急跑出门外,示意下属寻块木板来遮住大洞,免得春光外泻。 心中虽还好奇两人到底躲到哪里去,身子却站得笔直,一副雷打不动的侍卫模范。 ---------------------- 早在李知恩发出第一声阻止,少年带怒回应时,轩辕与夜语昊两人就面面相觑,将责任推到对方身上去,全不顾着两人正处于最紧密的接触。 这两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唯一的顾忌就是门外那个尚带天真心性的小小少年了。 轩辕一惊之下,正想起身,没想到夜语昊搂紧了他,伸手在床板里侧轻轻一拍,顿时现出个倾斜口来。 两人就顺着这个倾斜口滑入床板夹层。 这个夹层到底是原来就有的还是夜语昊来后布置的轩辕已经无瑕追究了。 随着下坠的姿势,受到重力与惯性的撞击,因惊吓而软下的欲望伴随着禁忌的快感,不但快速复原,还比原来更加灼热了不知多少倍。 之前不知是故意还是太急,轩辕只将两人的衣服拉扯开就长驱直入,不曾将衣服解下。 此时虽因而避免露了马脚,但衣服间光裸的肌肤若有若无地磨擦着,比完全赤裸地交缠更多了份瑕想韵味,接触不到时,就更期待能一把撕开,完全的占有。 外面的两人杂缠不清,里面的两人也在杂缠不清。 完全的黑暗煽动人心深处恶意的残虐,明知不该,轩辕的手却悄悄地探入昊的衣内,以指甲轻刮着火热而柔嫩的凸起。 昊身子微微一颤,夹层的空间原本便有限,此时更不敢用力挣扎,举起一手,紧紧地将轩辕不安份的手按紧在胸前,别再蠢动。 外面的两人到底在还是不在,已不在思考范畴内了。 听着昊极力屏息,指尖光滑而充满弹性的肌理触觉,还有,在自己掌心中,因磨擦而慢慢坚硬起的小小存在,轩辕暧昧地笑了起来。 看不到昊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呼吸不再均匀。 轩辕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两人都刻意不去想下半身的紧密的联系,但事实不会因为两人的忽视而消失。 伊祁离去。 夜语昊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突然十指一紧,发出声不知是痛快还是快乐地喘息,长发垂下,拂在轩辕脸上。 他此时才注意到,因为几番翻滚,此时他正跨坐在轩辕腰上。 受到自身重量的下滑,轩辕进入地比平日里还深,之前的忽略让身体习惯了本不该存在的坚硬,甚至变得敏感起来,方才身子微动,紧窒的内膜痉挛收缩,强烈的快感自脑海翻绞着,肉体却似是不知足般缠紧了身下之人。 轩辕急喘了声,本来还有心嘲弄昊的失态,此刻哪说得出话来,双手扶着昊的腰,示意他身子举高一点。 昊咬紧牙关,身子慢慢地向上站直,感觉下体异物逐渐离去,方待松口气,轩辕双手一个用力,不及惊叫,不及反抗,身子狠狠受到撞击,喘息哽在咽喉间,嘴唇咬出血。 “轩……”带怒的单音。 “安静……”又是一个用力,热源似乎又扩大了许多,昊微哽了声,双手撑着轩辕的肩,双膝跪着,不想再遂了他的意,可是双膝因为分开,被腿际腰间的汗水一浸,根本受不住控制,不由自主地就这么滑了下来。 身体无意识间的拒绝让轩辕痛呼了声,将他的腿分得更开,此消彼涨,感觉到身体被巨力强行分开,忍不住微吟出声。 轩辕伸手揽住他的背,将他的头压下,双唇交结,舌头用力地顶开他微闭的唇,绕住他退避的舌尖,不断吸吮。 几欲融化人心的唇舌交缠,手指绞紧了手指。 此时此刻,无力、也无意拒绝。 事情一旦起了个开头,就再也无法阻止,一如崩溃的沙堡。 掩灭了一切的黑暗,看不到彼此的表情,虚假的安全。 可是,人总会为这虚假而迷惑。 是不是真心已无瑕计较。 翻腾纠缠的两人,在一声声断续不明的呻吟声中,依稀已将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坦开。 第十一回 百思千断肠 夹层中气息渐宁。 黑暗勾引出心事,意外的放纵,让两人都静默下来。 感觉着彼此的心跳由杂乱渐渐统合,一鼓一鼓,一般地缓了下来,竟是难得的同音同调。 咬着下唇,为自己失态和自制崩溃忏悔片刻,夜语昊举起手推开上方床板上的机关,当先钻了出去。 脱下被汗迹精液污得不成样子的衣服,新寻了一件换上,想了片刻,再找出一件,扔给轩辕。 轩辕接过,却不换上,淡淡打量着夜语昊冷凝下来的脸,颊畔虽还有着激情的红晕,眉眼却冷若冰霜。 他微微笑了起来。 “方才你不也是很享受!” 夜语昊手一顿,抿唇无语,低头系好中衣。 “不觉得现在后悔是很无益的事?毕竟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轩辕笑嘻嘻地说着,终于也开始脱去身上的锦衣。 用力束上腰带,夜语昊终于抬头看着轩辕。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对这具肉体如此执着。”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 “难道,你认为你满足了它,我就会对你付出真心?!” 轩辕一怔,没想到夜语昊竟会说出这等近乎真心的话来。 安静了片刻,他大笑。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朕就算再痴心妄想,也不会认为昊会有何真心相对于朕。 朕只不过在满足自己啊。 朕只不过想看,你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冷静,在受挫之后,该有什么可爱的表情。” 撩起昊汗湿而贴在颊畔的一绺长发,温柔地拂到了他的耳后。 “谁教你要为了伊祁,自愿伴在朕身畔一年。 依你那性子,越平静……”另一手捏住他尖细的下巴。 “所受的伤害,所压抑下的屈辱便越深重--如此好的机会,朕怎么可以不利用呢。” 看着轩辕执着而激狂的眸子,夜语昊微微转开头,轻笑,如同面对不懂事的小孩子。 “轩辕……你总要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轩辕手一紧,昊缠在他指间的长发顿时被揪下了几根,昊无动于衷,继续冷笑。 “希望我能一直看着你,希望我眼中有你,希望我能喜欢你……可是,你难道忘了,最早时,亲手推开我的人却是你!” “当初,我曾信过你的,也曾喜欢过你的…… 是你那一剑,割开了所有的一切!” -------------------- 十三年前,青城初会。 小小的白衣少年静着脸,听着同样小小的锦衣少年无视自己一脸冷漠拒绝,举手指点着师父们之间的招势如何如何,这一招用得如何之好,那一招用得如何之巧……锦衣少年舒眉朗眸,俊丽无铸,笑容高贵中带着皇室中人惯有的疏离,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屑。 看向自己时,闪过的却是温存柔和…… 没人发现过吧,小小的白衣少年曾在同伴扭过脸大大地露出个笑脸,又急忙回头看着战场时,轻轻地弯起了唇角。 --或许,我们可以成为师父及九王爷一样,相互欣赏的对手吧。 纤丽薄红的弧度,淡定而未染情苦,纵是沉静,亦透明如水。 剑光亦如水。 那柄划破了十九州的寒光,喝令过百万兵马的短剑,从小小少年的左肩直划到右腰。 血花如雨,大雨倾盆。 难以置信地回眸,锦衣少年的笑容依然是高贵中带着疏离和温存,温存中,隐约透出的却是死一般的寂--还有疯狂。 那是错觉么?昊不知道。 因为下一霎间,锦衣少年的眸子就变成鄙夷而不屑。 他始终无法知道,当时轩辕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接近自己,又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态伤了自己。 只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没信任过第二个人了。 轩辕,是最后一个! 也是亲手割断一切的那个! ---------------------- 轩辕无语。 他慢慢地放开了昊,微笑。 “我当然知道啊,我怎么会不知道。” 眼中,渐渐有了恨意。 “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注意上你,喜欢上你呢?” “没想到你居然会信任我,我竟会如此轻易的得手--为什么在那天,你会与资料上那个嗜血娃娃完全不一样?!你让我生平第一次有了为人而痛的感觉,却是在我伤了你之后……” 说到这,看着夜语昊微带不可置信的目光,轩辕咬紧牙,突然也顾不得衣服尚未穿好,转身急步离去。 夜语昊看着轩辕远去,默默无语,在床畔坐了下来。 低头,发现手指颤得更厉害。 感情是不必有的东西…… 想说出来,大抵是觉得自己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吧? 试探的结果,居然如此可笑。 两个小孩子。 原来,两人的感情都在那时就停止成长了。 --两个小孩子!! 弯腰捂住脸,夜语昊双肘抵着腿,闷声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血,自指缝间,缓缓滴下。 ----------------------- 早朝已散,祈世子三天前动身去寻找虚夜梵,伊祁虽然嘴上说着不敢去见夜语昊,但呆在宫中终于无聊,缠了自己好一会儿,见自己一直在处理公务,只得揉揉鼻子,灰溜溜地去找师父了。 所以,终于只剩一人独处了。 轩辕自袖内取出一柄短剑。 鲨皮剑鞘上镶着七色水晶,正中以金丝围绕烘托出鸽卵大的血玉,流光莹莹,似乎从来不曾停止过噬血。 剑柄上盘旋的花纹简朴而端庄,略带弧度,握上去,完全地贴合掌心。 缓缓抽出一泓寒月,月光从剑柄滑向了剑尖,手一动,映光月色便流淌了一室,连屋外的春阳都照不入这森寒--哪怕它已有十三年不曾出过鞘。 宝剑最后一次饮的血,来自五年后登上无帝之座的那位白衣少年身上。 白衣映血,雪地红梅,凄绝的景色。 轩辕微微一笑,手指抚过剑锋,温柔地宛如抚在情人身上。 锋芒无情,死物无知,哪管你是什么身份,什么存心。 伤口血淋淋地裂开,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雪白的宣纸上,慢慢晕开。 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不适合的事…… 是这样吗? 要不是昊提起,轩辕几乎都要忘记了--自己果然总是在干着不合时宜的事情。 可是,天意弄人,造化弄人,缘份弄人,已岂是一个错字,一个悔字可改变?! 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正是伊祁出生,帝宫惊变的那年。 轩辕跷起二郎腿,整个人没有形象地摊在了龙椅上,着迷地看着指尖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自小便不曾见过娘亲,只云她身子不好,人间留不住,已驾鹤西去。 父皇体弱多病,光是家国大事便已耗去了他少有的清醒时光,哪有空为这个儿子多想。 只道文韬武略帝学权谋都有人教导,这皇位日后终归也是他的,世上一切容耀尽归其身,已然足矣。 轩辕身边,只有一个先后昔年无聊时自制的娃娃。 五岁时,轩辕就将娃娃收了起来--难说是因为害羞,还是为了保护。 太过保护,刻意遗忘的结果,是角落里的娃娃被父皇看到后,觉得脏,下令扔了。 在垃圾堆里翻了一整天。 轩辕明白了,世上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而有些事情,错过了就什么都无法改变。 后来,他却渐渐忘了。 十三年前,帝宫惊变,先帝和先后双双抛弃了他。 两人一世情缠,致死不休,这笔爱恨谁也不明白。 先后顾及了伊祁的生父,顾及了伊祁;先帝顾及了九王,顾及了天下…… 可是,没有一人有顾及他。 因为他的早熟沉稳到无需任何人的关心? 就没有人想到,他也不过是个自幼娇宠,不过十二岁的寂寞少年?! -------------------- 轩辕并不是软弱的人。 他不会自艾自怨自怜。 他只想毁灭一切。 所以,是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相会。 他没想到夜语昊居然真的会相信自己,居然这么轻易地就伤了他。 心下渐起不适,渐渐地注意上了夜语昊。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昊的心封上,就再也不会打开。 难以忍受这眸子中再也没有自己的存在!多次对执下,面对昊冷淡的态度,轩辕变得偏执了起来。 不断伤害着昊,只想证明自己存在于昊的心中。 或许,在下意识中,他明白,昊的心太硬了,不将它打碎,他没有机会进入。 宁可它千窍百孔,伤痕累累。 就算粉碎,也要在上面刻下自己的名字。 明知错过了便什么都无法改变,却无法放手。 早已放不开的。 -------------------- 宣纸上的血已经浸满大半张,伤口也在渐渐凝固。 眯眼静静看了片刻,轩辕笑了一笑。 许多刻意被遗忘的事情一一回复到脑海中,轩辕突然想起了,最初时,为什么会一剑切下的理由。 那双冷与热,冰与火,向往着生存,也向往着死亡的眸子。 还无法将一切感情都隐藏起来,明白表示出自己迷惘的眸子。 他与他,宛如镜里的双生子。 --向往着毁灭,挣扎着生存。 同样的人不需要两个。 你死了,我活着,走向不同的命运,该有一个可能是幸福的吧。 这是选择,不是你,便是我。 结果……同样存活,同样痛苦。 舔了舔指尖的伤口,腥甜,微咸,轩辕闭上眼。 你说的没没错,我总是在不适合的时间,追求着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情。 当年如此,现在如此,日后还是会如此。 但,我若不挣扎,我若不强求,你就会放任着自己堕入无间地狱。 --你,始终未曾放弃过自毁的念头…… 微微的痛,痛在胸口处。 为自己的无奈,以及,无能为力。 -------------------- “伊祁,你再敢走神,我可要增加罚跪的时间了!”看着伊祁又是红晕满脸神不守舍,夜语昊有些无力地托着腮--不会吧,太太太蠢了……自己真的希望当年能走上这样的道路吗? “我没走神啊,我一直都在研究这风后八阵的排列关系。” 伊祁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再次走神,吐吐舌,努力狡辩。 “风后八阵,大将握齐,置于中军,故名之为八,实则九军。 八抱一为少阴数,但九军布局,却为方阵,次序为:前军、策前军、右虞候军、右军、中军、左虞候军、左军、后军、策后军……” “背得很好。” 夜语昊意思意思地拍拍手,微笑。 “解释得也很正确,不过,我刚才问的是风后八阵转为六花阵后,先锋、踏白、跳荡、弩手的变化是由何而来?” 少年一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到因自己一路走神已经增加到七个时辰的罚跪时间,脚软。 “师父呀~~你人好心好,温文善良世无其匹,再给我一次机会吧~~~~~”边说边摇着夜语昊的袖子,极度诌媚的笑着。 “乖,人无信不立这句话不用为师再教吧。” 夜语昊拍拍少年的手,一脸慈爱。 一天被捉两次,今日伊祁想来是再也不敢分心了。 夜语昊淡淡一笑,目光所及,门外另一个少年正看着里头,与自己眼神对上,唇角一痉,扭开脸,鼻孔间哼地嗤了口气。 世事不如意者…… 夜语昊有些麻木地继续叹气,还是那晚为两人努力遮挡着伊祁的李知恩可爱。 不过,人家肯不与自己计较已经是上上大吉的事情了,又如何挑得了对方态度的不佳。 突然想到,那夜离去之后,轩辕已有近十天没有出现在燕云山庄了。 将目光转向窗外,桃红柳绿,春色正好。 柳荫深处,似乎还能看到轩辕那夜炽烈激动,几乎是怨恨的目光。 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夜语昊收回目光,也收回心神。 这种会影响到他情绪的东西,他一向不愿多作接触。 可是……眼神偏离时,心中,却又似乎带了点遗憾。 ---------------- “爱卿辛苦了,来来来,喝杯茶。” 示意宫女为风尘仆仆的人上杯茶,轩辕一双狐狸眼儿笑成弯月。 “再吃些糕点,好好恢复下元气。” “够了。” 急急推开龙手亲自送上的糕点,祈世子只怕自己折寿。 “今次可顺利?”皇帝一脸虚心请教。 “顺利过度。” 祈世子叹了口气。 “虚夜梵摆明了就是在等我们上门去问的,才天天没事坐在那吹箫引凤。” “哦,这真是个好消息。” 轩辕笑了起来。 “那你可问出些什么?” “大消息~”祈世子故作玄虚,笑嘻嘻地竖起食指抵着唇靠近轩辕。 “绝对是天大的消息……” “……祈,你好像要八卦前的村俚妇人。” 轩辕一脸嫌恶地转开头打断。 “--你!”祈世子脸色扭曲了片刻,气结。 “皇上啊,你又不是不知臣心下最遗憾之事便是微臣越来越像个八卦茶馆……” “消息。” 两个字斩断所有废话。 “虚夜梵是夜语昊的师叔。” 轩辕一震,手上批折一笔划歪。 抬头看着祈世子一脸得意--就不信你不讶。 “……这倒是个值得卖给武林贩子的消息。” 回过神来,轩辕点了点头。 “多谢皇上赞同。 微臣已经以三万两的价格卖给他了。” 祈世子证明轩辕当初会选他主掌暗流绝对是因为两人臭味相投。 轩辕瞪了他半晌。 “……太便宜了,至少该五万两。” “着啊,微臣本来叫价十万两的,他就地还钱,还到五万后,说上次昊帝座之事我们欠他三万两,只肯付二万。 还是微臣据理力争,才争回三万。” 祈世子说得很自豪。 轩辕嗯了一声,突然回过神来。 “我们说这个干嘛……” 两人面面相觑。 祈世子咳了一声,知道该在皇上恼羞成怒前送上降火良方。 “虚夜梵说了,他是三代无帝在退隐之后才收的徒弟,与无名教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知无名教,无名教也不知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他会救昊帝座是因为他师傅的遗命。” “哦?” 祈世子静默片刻。 “无帝们道,无名教负了夜语昊太多,该赎罪的是他们而不是昊帝座。 所以,三代无帝与虚夜梵以恩易恩,以的救命、授艺、赠乐三恩,换他三个承诺--于危难时救夜语昊三次。” “这样啊……”轩辕喃喃地说了声,与祈对视一眼,转眸看着窗外。 会让上代的无帝也觉得罪孽深重,甚至将三代无帝以遗命交换来的承诺用来补偿昊而不是守护无名教--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在夜语昊大开杀戒之下,到底有何隐情? 回眸瞄了祈世子一眼。 “祈,无名教方面查出多少?” 祈世子无奈。 “那是昊帝座身为御夜令时的事情了。 依照惯例,除了下令的无帝本人外,连四代的日君月后都不可知情,当时到底死了多少人,除了事后那一堆在御夜使者中流传的流言外,没有人知道真相,后来昊帝座续任无帝,连这流言也都消失了。 暗流查了很久,只查出,当年五毒教反叛无名教,似是为血欲门余孽所煽动。” “血欲门?!”轩辕皱了皱眉。 “你是说百年前南面称尊,后为无名教始祖歼灭于苗疆十八峒的血欲门?” 祈世子想起那个邪恶的门派,脸颊微痉。 “除了它还有谁。 无名教仅此一事便功德无量。 当年若让血欲门得到机会入侵中原,只怕所有门派都难在百年内恢复元气,更不用说天下苍黎。 据说他们一派最擅用盎控制人心……皇上啊,你说会不会是……” “不可能!如果昊是被盎控制而杀了五毒教遗孤,就不会有今日的无帝。” 轩辕有些烦燥地挥挥手,想着昊的个性,反应,心中隐约有个底,却难以详细理出。 “还查出些什么?” “……有件事可能有点相关。 十二年前,独孤离尘奉了夜语昊之命南下苗疆,灭了血欲门。 微臣想,昊帝座之所以不顾离尘老人身为三家见证人的超然身份,执意邀独孤离尘为无名教供奉,或便是当年曾身受其害,想以毒攻毒,以盎制盎。” “确有可能。 然后呢?” “然后……”祈世子叹了口气。 “臣惭愧,没有然后了。” 轩辕‘唔’了声,也不知想到什么,自顾自地陷入了沉思。 祈世子在旁耐心地等待。 “对了,祈,伦王借口水土不服病倒,停在渭阳已有几日未曾动身--朕觉得很有问题。 你若有空,不妨抽出些时间去看看。” 轩辕随口说着,静了片刻,叹气。 “希望事情不会又如朕所想……” ---------------------- 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两鬓微霜的贵妇将手中的针扎在一旁,端详着绣花绷上的素淡水仙,再换个角度瞧瞧色彩层次可有鲜明。 “久闻李夫人针线女红为京师一美,今日一见,方知锦绣坊里夸上天的针线实为俗物。” 清亮的声音惊着了李夫人,但多年来的风霜经历带给她连男子都少有的镇定沉稳。 她慢慢转回身,看着半夜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里的锦衣青年。 近十年不曾见过,但如此出众的人物实在很难让人忘记。 李夫人第一眼就看出来者是谁。 虽惊讶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还是放下绷子,站起身就要拜倒。 “未亡人参见……” “李夫人还请少礼。” 轩辕拿起放在一旁的绣花绷子,微笑道:“此花绣得端是活色生香,依稀是蜂蝶围绕,香泽可闻。 听说李夫人娘家苏州,水温山软,这一手绣工果是钟天地之灵秀。” 李夫人听得微微一笑,虽是韵华远去,不若青春灵动,但那岁月磨练出高雅温柔的风华气质,却远非少年人可及之。 “多谢皇上夸奖。” 俯身一衽,又道:“皇上造夜来访,总不至只为赞美未亡人这一手绣功吧。” “李夫人聪慧过人,难怪当年李教主疼惜如掌上珠宝。” 轩辕放下绷子,见李夫人眼神微黯,垂下头来。 娥眉能自惜,却挣不开情字。 黯然片刻,听得寂静,李夫人抬头苦笑。 “想起先夫,一时失态,请皇上见谅。” “哪里,是朕冒昧了。” 轩辕咳了声。 “不过朕今日前来,却是想向李夫人问些事儿。” 李夫人不解地侧了侧首,轩辕不给她发问的机会。 “朕想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年?!李夫人心一紧,不顾避嫌地抬起眼来看着轩辕。 目光与轩辕一触,又急急低下头来。 “当年?当年不就是五毒教背叛了无名教,为御夜令所除,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隐情?若有,连皇上都不知,妾一妇道人家,如何可知。” “正因朕不知,朕才来问你啊。” 轩辕单刀直入。 “李教主如此喜爱你,怎么可能要死也不向你交待个清楚。” 李夫人的唇蠕动了下,抬头瞄了轩辕一眼。 激烈霸道的眼神,教她想起了当年同样霸道,对着自己时,却是细声温存的人,一时心若刀绞,缓缓地摇着头。 “你们男人心怀天下,又哪会顾及身后的弱妻幼子。 皇上是问错人了。” “……是因为知恩?”轩辕冷眼看着李夫人纤薄的肩一颤。 “不对!” “明明有着血海深仇,却为子易名知恩,朕不信李夫人不曾想过向无名教报复--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泪水滑下李夫人的颊。 “已经尘埋十多年的事,皇上何苦挖出来……” “痛苦的不只李夫人一人。” 李夫人闭上眼,“为了夜公子?” 轩辕抿紧唇。 李夫人流了会儿泪,睁开眼,微微一笑。 “皇上本可以权势逼贱妾的……” “您说得不错,痛苦的并不只贱妾一人。” ---------------------- “妾不曾相瞒,妾所知确实不多……” 想起李夫人最后所言,轩辕若有所思地再次看着手中枯黄的信。 虽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 那是五毒教主临死前几天写下的。 “……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想本座一世英名,生为人杰,死为鬼雄,不意为人煽动,一时错念,竟铸成如此大错,累及本教上下数千之人。 最为痛心者,莫过于这批跟随本座千里奔波的忠诚下属。 一片忠心耿耿,本座却要亲手送他们上黄泉路!! …… ……此事皆本座一人之错,却要连累那少年御夜令。 一路奔波,闲来思量,再无他法可得。 我已得一个永绝后患的方法,只是如此大逆之事,那少年究竟能不能下手,我却是不知……无论如何,怜卿且记着,五毒教败亡皆因我掌教无方,愧对先人,与他人无怨。 若得我死亡之讯,速速远走他乡,好好将任儿抚养长大,莫要思为我复仇之事。 ……” 临终绝笔,一片柔肠百转中,仅有缪缪数语提到当年之事。 五毒教主终是刚勇自负之人,虽一直说着是自己的错,却始终不愿说出所错为何。 只能推敲一点:当年的杀戳及事后的烧尸,很可能皆来自李教主本意。 这一点已足够了。 此事连上当年幕后煽动的血欲门,轩辕终于得出结论。 一个非常糟糕的结论。 --因为,有太多确实无辜的死者。 ---------------- 轩辕已有半个月没来了。 除了最初因伦王而乱了手脚,月余不能来之外,很少这么久没见过他。 夜语昊心中难免担心着轩辕是不是又在计划着什么奇怪的事情。 上次两人分手的状态实在很糟糕。 轩辕那冰冷的笑语不断地夜语昊耳畔重覆。 “现在,已经越来越不明白,到底是谁不明白谁呢?” 一直都是轩辕在追着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明白轩辕,了解他一举一动的含义。 却忘了,在自己了解到他的同时,自己也被他了解…… “感情,果然是没必要的东西。” 世哲说:世间物一无可恋,只是既生在此中,不得不相与耳。 不宜着情,着情便生无限爱欲,便招无限烦恼。 “偏就你看不透。” 但,有点明白,轩辕为何每次在伤害自己时,都会露出那种的目光来。 “你太过在意我的存在。” 无论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目光总会一直追随着他。 “所以,我是你最重视的人……” 是这样么?你会一直将我看成最重要的?直到我死,你才可以偏开目光。 “会有这种期望,虚伪的似乎是我了。” 静静地笑了起来。 夜语昊不知道为什么会得出这样一个奇怪的结论?! 看起来奇怪的却是自己了。 笑吟吟地啜了口茶,他不再往下想。 -------------------- “打龙头。” “摆尾,圈并肩阵。” “右军突进,乙庚位伏兵五千,出。” “调左前军二千,中军三千,左虞候军二千,三方包夹。” “伏兵分散,前军避你中路,与伏兵合围。” 含笑将代表前军的红漆竹子插在少年眼前。 少年一噎,左右看看--原来完整的长阵被夜语昊一步一步分散牵制,看来损失并不大,却没有一处动得了。 等自己的右军追上昊的前军,合拢大局早定--当下苦恼地咬着唇,努力思索可有回天之路。 暮春的日光透过层层绿叶,折出清浅的雾色。 李知恩抱着大堆五颜六色的竹子,站在圈外无聊地想打哈欠。 三人此时所在,正是燕云山庄后山脚下的小树林。 接二连三分心被罚,结果却是伊祁兵法进步奇速,沙盘推演已经满足不了他。 第一次,与夜语昊战了个平手。 于是,夜语昊认为,光在室内谈兵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该让少年由旁观者转为局内人。 无法再由大处着眼,无法将全局一览无遗,少年自以为把握在手,实际操作时,却发现自己有如睁眼瞎子,明明所有的步骤都一清二楚,可是运行起来,总是差上那么一点点,只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一路磕磕撞撞随机应变,却越变越惨淡。 这才知,自己终究还是纸上谈兵,想超越轩辕与夜语昊二人--唉,还早。 夜语昊很有耐性地等着少年认输,但还没等到嘴硬的鸭子,就听到林外隐隐有些呼闹。 他瞧了李知恩一眼,李知恩哼了下,走出去。 昊无奈一笑,想想,总觉不太对劲,也尾随而出。 只剩下少年,看着手中的竹子,再看昊留在地上的竹子,一时间倒也不知要不要跟出的好。 李知恩与夜语昊走到林子边缘时,就见金光闪闪,林外围了大堆士兵,当先数人皆是一身黑衣,袖摆处绣着金红色的火焰,为首一人手上拿着一块金牌,守在林外的燕云山庄的守卫们都俯身跪倒。 李知恩咦了声,记得黑衣、袖摆绣着焰火正是神仙府酒色财气中气部使者的服饰,此时此地出现,不知皇上有什么命令,夜语昊却马上发觉不对,急道:“他们是伦王……” 夜语昊话未落,场中剧变陡生。 黑衣人们长剑整齐划出,在空中削出完美的银弧线。 燕云山庄的守卫们纷纷倒下。 李知恩脸色煞白,清叱一声,怀中尚抱着的十来根竹子如尖锥般向着黑衣人们照头射去。 黑衣人长剑再次划回,银光数折,竹子就如同纸折般不堪一击,散落成段。 半空中,银芒微闪,一道细若无物的丝线穿过散落于地上的竹杆,带着尘埃向黑衣人们再次射出。 牵情丝! 来者正是伊祁。 少年如棉絮般轻飘坠下,抄住夜语昊一只手,向李知恩喝道:“走!” 第十二回 望汝万劫离 前路被阻,只有向山林里继续前进。 李知恩心痛被杀的下属,没发现伊祁的脸色比他还难看。 黑衣,袖摆绣焰!! 又是这群人干的好事!! 雪亮的剑光让少年想起不久之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那一夜,剑光也是如此雪亮。 --雪亮的剑,凄黯的夜,鲜红的火焰尤如天界倾倒的红莲,在不相属的凡间愤怒地咆哮着,嘶吼着,烈烈作响,烈烈生威。 冲天焰光中,房屋倒了,梁架毁了,人命挣扎呼唤着,求救着,却一个接一个地被投入熔炉之中,红艳的莲包住血肉之躯,便是钢铁也会化成汁水的高热下,青烟飘处,魂归离恨。 绞紧手心里的牵情丝,少年清楚记得,当时,无能为力的自己只是在旁冷冷地看着,看着自己的亲人在放肆的祝融中哭泣哀号,怨恨咒骂,一丝表情也没有--连泪也没有一滴。 面无表情的少年冷冷地瞪着现在的少年,目中烈焰燃烧。 这些人的出现,是不是冤死的亲人在向他抗议?!抗议他不该独自拥有幸福,不该忘了他们的痛苦,不该沉溺于轩辕和夜的宠爱,忘了那黑暗血腥的一夜。 复仇!复仇!!复仇!!! “我不要!!”惨叫一声,紧紧揪住了胸口的衣服,被血蒙住的眸子无助地望向夜语昊,挣扎着欲要远离不幸。 李知恩不明所以地停下脚步,焦燥道:“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先不逃开,就算山庄中有人发现,找到的也只有我们的尸体了。” “我……”伊祁欲要争辩,却哪说得出话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瞅着夜语昊,隐约有水光浮动。 “我……” 夜语昊手一颤,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少年的手,竟是一般湿冷冰凉。 对着少年的依赖,他很想找出话来安慰,却又苦笑地想到--如果真有话可以让少年自恶梦中醒来,为何自己却无法解脱?! “……没事的。” 抚着伊祁的脑袋,夜语昊撑起精神,微微一笑,向少年眨了下眼。 “小伊祁不想忘记过去也好,根据死前的怨念,等下我们就可以陪你到地府去向大家赔罪了。” 伊祁一怔,咬住下唇,看着夜语昊,眼眶微热。 “……你这家伙!”他吸了口气。 “为什么连安慰人都要用威胁的!!气死我了!!” 更可悲的是,这威胁的确有效。 只要想到放任自己的结果是连累了夜语昊的性命,伊祁心一凉,当真不敢再去想黑衣人们与自己的恩怨。 李知恩并不知伊祁的过往,自然也不知两人在说着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伊祁那大声一吼,怕是引来了不少追踪者。 回眸怒瞪。 伊祁自知失误,不好解释,当下揽住夜语昊继续逃命,奔了片刻,突然又觉得这情景凭得眼熟,不正是数月前两人在雁荡时的翻版--只不过现在多了个碍眼的李知恩罢了。 想起雁荡那五天的逃难,伊祁心中豪情顿生,想当日后无援兵,他尚能护持着夜语昊的安全,没理由现在近在皇城轩辕眼皮底下,自己还护不得他短时间内的周全。 可惜他突略了,当日在雁荡之所以可以逃上多天,是因为独孤离尘挡下轩辕半个时辰,给了他们充分的时间,此刻,黑衣人们就跟在他们三人身后,三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人家眼里,什么故布疑阵故弄玄虚的,只怕还没布成自己就先成了阶下囚。 ---------------------- 入山越来越深,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追兵穷追不止,援兵一个未见。 伊祁猛然放开手,将夜语昊塞到李知恩怀里。 李知恩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过夜语昊,脚步不停,转头看着伊祁。 伊祁撇开头。 “他们的目标是我,我将他们引开就可以。 李知恩,我知道你不喜欢师父,这家伙眼睛毒嘴巴更毒,专招人嫌……不过,我将他交给你,你就不可以让他少掉半根毫毛!” 不喜欢?!李知恩哼了一声,柔嫩的唇抿成一条线,职责所在,倒没开口反对。 夜语昊唇一动,似欲说什么,漆眸一转,却又忍下,微微一笑。 “也好……” 伊祁指着前方。 “那里好象有小径。 你们从那走,我先挡他们一会。 等下也会从小径过去--所以你们记着!遇到第二条岔路时,你们一定要走右边的,免得与我重叠。” -------------------- 山上岔路甚多,很快就遇到了第二条岔路。 李知恩往左边奔了会儿,留下杂乱脚印故布疑阵,再一路倒退而回,带着夜语昊从右边的小径逃去。 到了转弯处,却被夜语昊用力地扯了扯衣袖,心知夜语昊是担心伊祁的安危,遂停了下来。 两人屏息静候,过不了多久,就见伊祁身形如风般卷过,看到岔路时,瞧也不瞧右边,直接向着左边跑去。 他后面隐隐有些黑衣人,追得近了,瞧着地上的脚印,也全往左边追去。 冷着脸,李知恩放开夜语昊。 “走吧。” 微一迟疑,夜语昊摇头。 “反正追兵已远,我这边没什么危险,倒是伊祁引走追兵,让人担忧。 你就跟过去看看好了。” 李知恩用力摇头。 “不行,我是你的贴身侍卫。” “可是你讨厌我。” 夜语昊笑了笑,柔声道。 “哎,在下不妨坦白说,只有你我二人的话,我倒觉得我更加危险,不知你什么时候忍不住了,会不会给我一刀,然后推说到那批伦王手下去……这是很有可能的事,瞧瞧,你自己也无法否认。 所以,我真的不太想和你走在一起啊。” 李知恩怒目圆瞪,没想到夜语昊在此时竟还是斤斤计较。 伊祁都舍出命来保护两人的安全了,他却只想着自己,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心下鄙夷更重,十分不想再与他呆在同一处,偏偏王命在身,不可自擅,虽是气得牙痒痒的,额角青筋直爆,却只能干瞪眼。 “瞧你又开始瞪眼了。” 夜语昊叹了口气。 “啧,那些家伙也太狠了,把守卫们都杀个差不多,要不然……只要有留下一两个,我都不会这么不安全。” 李知恩终于忍不住。 “你给我闭嘴!!人死都死了,还要听你这话,未免辱人太甚!!要有可能,他们根本就不想替你而死……他们最不该的就是为你而死!!像你这般懂得明哲保身的人,哪会那么容易死!你……” 知道再说下去自己失控后,会有不堪想象的后果,李知恩恨恨地跺了跺脚。 “不错,反正你也是死不掉的,属下这就找伊祁少爷去。” 满意地目送李知恩离去,夜语昊侧头想了想,轻笑。 “又是一个修养不够的小朋友。” ---------------------- 跑了快半个时辰,想想与夜语昊的距离该拉得足够长远,伊祁心下得意,手探到怀里摸索着。 师父,你想不到我有这一着吧~ 他掏出一枚小巧的信号弹,这是前些日子与祈世子打赌赢来的彩头,暗流专用的联系讯火。 而且据说是最高等级,只要打出,不过半个时辰,方圆百里内所有看到信号的暗流下属们都会闻命赶来。 之前不敢用,一方面是因为天色尚亮,不够显眼,另一方面也是是因为夜语昊还在身边,燃起信号,先到的定是那些伦王的下属,少年生怕自己护卫不周全而铸成大错。 现在天色已暗,又是孤身一人,再无顾忌,随意要周旋多久都可以。 信号弹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今夜月明星稀,明天会是个好日子。 笑看巨大的雪花在天空中明灭闪动了三次,方才熄灭。 伊祁停下了脚步,冷眼等着渐渐追近的黑衣人们。 “你们追小爷追得也有够久了,小爷这就好好奉陪奉陪。 哪个先上?!” -------------------- 顺着足迹一路追来的李知恩看到天空中巨大雪花,一讶之下,已然明白。 他心下松了口气,脚步却加急,估计伊祁现在怕是陷入重围中,倒是感激起夜语昊的多心,不然走远了才看到这烟花,想回来援手都来不及。 黑暗中闪烁过一丝莹光,似乎是伊祁的牵情丝。 李知恩小心潜过去,却见地上躺倒数人,牵情丝正牵走最后一个黑衣人的神智,缩回伊祁袖内。 “这……怎么回事?!”李知恩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伊祁。 难道伊祁的武功有那么高强?以之前这些黑衣人杀死护卫的功力来看,每一个都足以与自己战成平手,没想到伊祁竟能如此轻松地打倒--自己与这位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差距竟如此大?! 伊祁回过头来,也是一脸迷惑。 见到来人是李知恩,心下一动,脸色大变。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保护着师父吗?!” 李知恩咬牙不答,‘嚓--’地一声,晃起了火折子。 火光照耀下,地上那群黑衣人们,袖摆处绣着的火焰,是红色与白色,还有一个淡青色的。 最高等级的金红色的呢?!在山庄下手的金红色的那群人呢? 李知恩脸色大变! ---------------------- “各位终于来了啊。” 站起身,小心地拍了拍衣袖,扬起轻尘,换来黑衣人们警惕地屏息,夜语昊微笑着摊摊手。 “放心,只是灰尘而已,隔这么远,在下想用毒也毒不倒你们。” “……另一个人呢?”为首一人哑着声音问。 “有什么关系?你们的目标是在下,其他漏网小鱼,就不要太过斤斤计较。” 黑衣人们闭嘴。 夜语昊瞧了他们半晌,笑叹了口气。 “博望候果然好人才,竟能揽到你们这些死士。” 黑衣人一震,复不语--敢拿着伪造金牌一路闯进燕云山庄,本来就是死士才会干的事,他们也早存了一死的决心。 只是,没想到主使人这么容易就被猜出来--他们虽然不说话,看着夜语昊的眼神却透出疑问。 夜语昊弯了弯眼。 “你们想知道?” 不受控制地眨了下眼。 “可是我没义务告诉你们对不对?”继续微笑。 ……为首的黑衣人哼了声。 “看来候爷所料不差,王爷真被你迷住了,不然你也不敢这么大言不惭,认为只有候爷才舍得杀你。” 夜语昊笑得更温和。 “错了错了,想杀我的人从京城排到昆仑都还排不完。 天下三大派,想不杀我的人,还真是屈指可数。” 黑衣人心下再怒,手一紧,正要回话,旁边一人开口。 “令主莫要上了他的当,他在拖延时间。” 黑衣人醒悟过来。 “嘿,原来无帝·夜语昊也不过如此!” 随着话落,雪亮的剑光在黑暗中交错。 月光映亮了狰狞的瞳孔。 -------------------- 顺着原路追回,少年心急如火燎。 瞧在李知恩眼里,微微有些内疚。 都是他辜负了少年的信任。 可是他不会后悔的!他绝不再与那家伙呆在一起,哪怕是皇上下令!!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向皇上辞程,他再也无法忍受跟在这个杀父仇人身边,却被父母上司之令团团困住动弹不得。 知道夜语昊可能面临危机,浮上他心头的,竟是窃喜--自己无法动手,别人动手也是好的,只要那人能吃到苦头。 要怪只能怪他偏是气走自己,要不然,多少还有个人能够帮他。 如此想来自己实在该庆幸的,否则不但不能报仇,还要保护着杀父仇人,真真是想到就要憋气。 那家伙自作自受,怪不得人,枉费他还有个算无遗策的美名…… 算无遗策! 十六岁的少年身子一僵。 难道…… 不可能! 可是……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不可能的…… “找到了!”伊祁的呼唤声让李知恩一惊,心下更乱,不知该抱着怎么样的心情,竟有些怕看到的是夜语昊的尸体,但听着伊祁的口吻,却又不对。 抬头望了过去,但见一地混乱,草丛被践踏得不成样子,闪闪发光的,竟是无数暗器落于此间。 伊祁小心地用袖包着手,拾起一枚,一看之下脸色再变。 “这个不是他用的。” 李知恩眯着眼打量周围,南方有些草丛正慢慢变成黄色枯死。 他心一跳,不敢告诉少年,自己状似漫不经心地走了过去。 只见那草丛上,有些绿莹莹的水滴,几步之外,草地被践踏得很厉害,连地皮都露了出来。 黑褐的地皮上,隐隐有些暗色稠痕。 李知恩来不及研究那是什么,就见不知何时跟来的伊祁蹲下身,撕下袖子,沾了沾那稠浓痕迹。 暗红的液体,铁锈的味道。 伊祁一阵晕眩,捏紧了手中的布条,身子不住地颤着。 李知恩同样心一紧,困难地咽了口口水,只觉喉头突然生痛,连口水都难以下咽。 “放心,草上的不是化骨水……” “那又怎么样?!”伊祁暴怒,一把揪住了李知恩的衣领,紧紧勒着。 “是不是化骨水又有何差别,那家伙根本就没有武功护身,如果逃得开那批高手?!都是你……都是你……你要不离开……你……我跟你说,他要是有了意外,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对不起。” 李知恩喘不过气来地呜了声,咬紧下唇,又道一遍:“对不起。” “你……”伊祁闭上眼,心中似是燃着一把三昧真火,周身血液都在噗噜噗噜地沸腾着。 感觉到少年握在自己领口上的手在微微颤抖着,李知恩勉强又发出声音。 “他不会有事的……”见少年睁眼狠瞪自己,继续道:“他没那么容易就被人……” -------------------- “寻草浅,拣林疏……虽疏无奈野藤粗……”喃喃地念着鹧鸪天,夜语昊用力地拧了下臂上的伤口,强撑精神继续前行。 将敌人引走引得太成功的结果,是他也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这话说得真好……不过下句……春衫不管藤捣碎,可惜教花着地铺,说是说得不错,意境却不太吻合吧。” 打量着身上破破碎碎血污一身的春衫,喘口气。 “哪有那般福气去惜花,花若有灵,宁可辗成尘也不愿我来惜吧。” 身子又是一阵摇晃,毕竟能逃出来连自己也觉得实在是个奇迹。 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此处多少也算是个隐密之处。 “罢了,再走下去,不用人来杀,自己先累死。” 说着,人摇摇摆摆地扶着株树,将背先靠了过去,本来想好好坐下,但,一有松懈的念头,脚就再也撑不住体重,一股脑地摔了下来。 耳畔一阵催一阵的尖啸声,脑袋一涨一缩一涨一缩,痛得几乎要裂开,却及不上小腿那里麻木过后的剧烈。 夜语昊一身冷汗,抓住胸口的衣服,张大嘴用力呼吸着,却一点空气也得不到,心脏嘎叽作响,在喉间来回冲撞,让他不得不闭住嘴,免得心脏从喉间跳出来。 无力地揽着树杆,免得摊下来,与冷物对比,心跳声响得像天公打雷。 冷汗滴滴滑落。 “呼……呼……” 不知过了多久,是半刻钟还是一刻钟,黑暗中很难辩认时光。 动了动颊,习惯性地弯出一抹微笑给自己看,夜语昊自怀中取出金创药,先将上半身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一遍。 没有清水洗净伤口,他只能草草包扎了事。 动了动胳膊,对于背后的两道剑伤,估计自己不是长臂猿,就算能碰得到,前面好不容易止住血的伤口怕又要裂开,只得作摆。 双手在腿上摸索着,原先的伤口被深草灌木不断刺激摩擦,痛得都麻木了,找不出哪些地方是负伤处,只好根据记忆,一寸一寸按着查找。 有些伤口深得超出他的想象,手指按过时,竟会陷入伤口处,柔软湿热的触觉,像是婴儿的小嘴含住了手指,又象在集市里挑着刚刚切下的鲜肉。 他不由联想到自己吃的肉类,就是像这样,从生物本身一刀切开。 “这么多伤,还能跑掉……我的生存意识还是挺深的。” 冷汗湿透了重衣,夜语昊咬牙笑着自言自语,将长衫比较干净柔软的布料再撕一块,扎好伤口。 “现在就怕金创药不够……毕竟还有个超级麻烦的伤口……”右腿包扎完毕,拭去滑落到睫毛上的汗。 “希望处理完不会昏倒,那就太丢脸了。” 失血过多,极度的干渴,本不该多说话。 他应该像以往一样,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的伤口处理好,再将在此地停留过的痕迹销毁,马上离开才对。 可是,好像渐渐怕起了寂寞。 隐居三年,跟着个会走路的麻烦制造机,当真住到哪就破坏到哪里;途中失散,救了少年,少年激烈又暴燥,任性又脆弱;后来,再遇上轩辕,十几年的孽缘果然难断……仔细想想,这几年来他似乎很少有独处的时间。 在无名教时,也少有独处的时间。 可是,那里没有人会逼着他去煮饭作菜盖屋造房;没有人会一脸扭曲嫌弃地吃着他煮的东西一吃就吃了三年;没有人会指着他跳脚大叫你骗鬼啊骗小孩啊;没有人会揪着他的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奔波逃命去,没有人会神经发作集体陪着他跳崖;没有人会愤怒不甘地告诉他,为他所痛。 “好像变得软弱了……这是好事吗?”摇摇头,有些不甘愿地解开裹在左小腿上的布条。 这个伤口血流得最多,当时来不及处置,怕血迹被人发现追上,只有将暗器留在体内一起包扎起来。 此时布条一扯开,边缘新肉撕开,伤口再次淌溅出污血。 幸好他已先将衣服垫在伤口下,倒不会在泥地上留下痕迹。 自怀中取出一盒金针,先以金针封住伤口附近的血脉。 闭上眼,摸索着伤口。 暗器被布条一扎,深深镶在肉里,纠缠着血肉筋骨,触摸时,稳如泰山不肯动弹。 深吸口气,忍住在自己皮肉内翻动的恶心感及剧痛,当成是在为别人疗伤。 夜语昊用金针固定住翻飞的皮肉,继续挖开伤口处的皮肤,确认着暗器的形状种类。 手指与肌肉筋络碰触时,绞心一般的痛。 两手湿滤滤得几乎按不住伤口的皮肤。 确定了暗器的形状,心中虽是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叹气呻吟。 “运气糟透。” --是带着倒刺的暗器,若要拨出,会倒拨出大块血肉。 “真不想治……” 说归说,还是快速自怀中取出匕首,用身子遮着,点燃火折子,微微燎一遍,马上又将火折子熄灭。 听着四周,确定没有任何反应,这才自中衣上撕块布,作成布团用牙咬住。 手起刀落,绝对的利落。 大块血肉随着暗器掉下。 夜语昊手一软,锥心的刺痛几欲咬断一口银牙,意识好一会儿都在半空中飘浮着。 他呛了声,明知此时该给伤口上金创药,手上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喉间阵阵腥甜,液体到了唇边,全部牙关处的布条吸走。 --挣扎了这么久,如果为了这个原因死掉,未免太可笑了。 虽是如此作想,无奈意识涣散,东西都在飞舞。 隐隐约约,半生所见所识所爱所恨所负所怜之人,尽浮上眼前。 心知这是危险时候。 抬起手,狠狠给了尚有知觉的脸颊一记耳光。 刺痛带来的力道,让他勉强捉住地上的金创药,黑暗中也不知剩下多少,反正全倒到伤口上,随意抹抹,靠着一口真气未散,顺手捉起一旁的布条缠上,但要打结时,双手直颤,怎也拉不住,两边布角松跨跨地挂着。 抽出嘴里的布条,急急俯下身,两手捏住布条一角,牙齿咬住另一角,用力扯着,终于成功扎上。 作完这些,低着头不断喘气,百八十根骨头都要散了架似的,各痛各的,将意识折腾成百八十处。 全身都痛的结果,是全身都麻木不仁了,连动根手指的余力也欠陪,胸口伤处微热,大约伤口再次迸裂开了。 又想喘气又想吸气,最后尽化为叹气。 现在要有敌人来,真要人要刀俎我为鱼肉…… ------------------ “还没找到么?”心浮气燥的少年恨恨地跺着脚,瞪着弯腰在地面不知查看着什么的李知恩。 要不是脚印在三里外就全部消失,他才不会跟着李知恩在这里慢吞吞的找着,明知心急只会坏事,但想到夜语昊此时不知遇上了什么危险,受了怎么样的伤,心中就是一阵又一阵的焦灼,忧急若焚,一刻也静不下。 李知恩抬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看,你快找啦!!”少年没好气地重重踢着小石子。 “你这样只会破坏现场,让我们误入歧途。” 李知恩说着,见少年咬着下唇停下脚,一脸气怒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继续冷淡道:“幸好我已经找到了。” “你!”伊祁气得不打一处,正想发作,李知恩已当先往着右边的小径弓身掠去。 恶狠狠地吐了句他所知最难听的脏话,伊祁再不甘愿也只有追上。 “另外,别这么大声,毕竟我们也还处于危险状态。” 李知恩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救人不成反被救,就太难看了。” …… 这家伙,总有一天要打得他趴在地上跪地求饶不可!!少年心下发誓。 -------------------- 惨了惨了,惨了惨了……拿着资料手指都在发抖,不敢想像上位者看到时的表情。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神仙府气部使者四十四名手持金牌直入燕云山庄深部。’ ‘燕云山庄护卫被歼。’ ‘雪花飞暖浮现于燕云后山。’ …… “这一群白痴啊!!看到这种的事情也只懂得看不懂得帮吗?!”--虽然他一手调教出暗卫就是要他们只看只听只不插手的……祈世子低声咒骂迁怒,也不知此时该气哪个,心头一阵阵发寒,不敢想像自家主子看到后继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 只稍想到一点点,极端不负责任的话就下意识地溜出了唇畔。 “幸好刚才不在……” 叹口气,祈世子决定将燕云山庄方圆百里先封锁几天,免得自家皇上太过暴力血腥的形象流转出去,实在不能见人。 ------------------- 半昏半醒之时,不知为何,突然清醒过来。 抬头望望天色,自密叶间隐隐可见数粒星子,月亮挂在西南角上,看来似是丑时二刻的样子。 淡淡花草香掩去了空气中的血腥,幽深天幕被明月染得绿烟袅袅,分明是花好月圆,人约黄昏的好时机好地点。 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地自然不饰雕啄的美景,夜语昊突生疲累之感。 红尘碌碌,何日归期? 偏是世人多愚,作茧自缚。 不对,夜语昊突然想到,自己的伤口已经包扎了至少二个时辰,空气中这血味不可能是来自自己身上的。 他心下一动,待要提防,却发现伤上药效运作,身体数个时辰未动,此时手足无力,连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树林中,传来簌簌的声响。 会是谁? 轩辕?伊祁?又或……? 心跳到了嗓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 树叶散落,草丛分开,一身血污的黑衣人钻出来。 两人眼睛对上眼睛,面面相望,竟是僵住。 夜语昊心知自己现在的状态,连空城计疑兵计施出来也没人信的。 果然,黑衣人又瞧了片刻,发现夜语昊全身上下伤势惨重,不似作伪,心下大喜。 “夜语昊,没想到你也会有这样的状态……”喘了口气,心知机会难得不该饶舌,跄跄踉踉地跌了过去,手中匕首银光一闪,彰示着自己的吹毛可断。 什么叫运气问题? 差别就在于这--黑衣人明明也是伤势惨重离死不远,偏又比自己多了几分走动的能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叹气再叹气,森冷寒气逼气胸口,连麻木的身体也能感受到刀锋的锋利。 望着黑衣人,夜语昊无力地笑了笑。 蠢材啊…… 黑衣人望着刀锋没入胸口,血液泊泊流下,抬头,直直看着夜语昊。 不住喘息咳着,血不断自唇角鼻间溢出。 他看着黑衣人不可置信的目光,微笑。 “别这么……看着我……好歹……本座……也曾是御夜令主……” 所以,我杀人的手法不比你少,这招‘易如反掌’,是没有功力也可以办得到的事。 黑衣人继续看着夜语昊,带着不甘心的怨毒。 夜语昊笑了片刻,突然苦笑。 “别……别倒……”方才是拼上休息时储蓄的最后力道,太过用力,此刻连松手的力道都没有。 见黑衣人身子慢慢往后倒,他叫了声,整个人也被拖着向前倒去,无可奈何地撞在黑衣人尽是血腥及汗臭的身子上。 深深重重地闭目,深深重重地,叹了口气。 -------------------- “还没找到?!”伊祁额角青筋直爆,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被前面这个自称追踪能力一流的家伙骗了--虽然,在夜语昊存心隐藏形踪的情况下,能寻到线索的,的确可称一流。 见前面之人答也不答,少年愤愤地撇开头,看着地上到底有什么是李知恩作为线索的凭据。 李知恩突然停下脚步,少年分心之下,未曾顾及,就这么撞上,正想骂人,却见他神情有所古怪,抬头望去。 树林尽头,一株柏树下,锦衣男子单膝跪地抱着一身血污的青年。 两人颈项相接,唇舌交缠,景象竟是异样的触目。 伊祁与李知恩一样,都呆住了。 锦衣青年旁若无人地将最后一滴药汁哺入,淡淡瞧了两人一眼。 “你们来晚了。” “轩……轩辕!” 第十三回 心不死于情结 燕云山庄后山,半山腰的树林旁边,一夜内新建了一幢小木屋。 祈世子在木屋外大骂着饭桶无用,也不知细查,居然会让一块伪造的如朕亲临金牌使得团团转让敌人长驱直入;又骂周围守着的暗卫们全是废物,发现事情不对也不敢阻止,只敢跑回皇宫报信,耽误了时机……一轮痛骂下来,没几个不是灰头灰脸的。 伊祁自那日见到夜语昊,就是一脸泫然欲泣,奔上前握住昊的手后,就说什么都不肯放开。 到后来太医上来清理伤势,他也不肯回避。 看着昊身上伤痕累累,骨现肉开,咬得唇都流血,连轩辕来劝也不肯离去。 轩辕站在角落处,远远地靠在柱子上看着床边床上相依相偎的两人,唇角微弯,带着苦笑。 他原来是在皇宫中批折下令忙得不可开交。 但看到本应气怒攻心的人在此时竟还是一副清明理智,指挥下令镇定自若的样子,连喜怒不形于颜色的宝亲王也觉得可怕起来,哪还敢让他留在皇宫里,直接丢到燕云山庄去。 真是多事的两人啊。 轩辕叹息。 夜语昊身上诸多旧伤原本便是拜他所赐,他也一直以此为乐,祈与宝为什么会认为今次不一样呢?连上次传来夜语昊死讯是,他们都没有这般过激的反应,干嘛闹得连他也跟着心慌起来了…… 轩辕想拿出扇子来扇扇,最后还是用手捂了捂额头,咬牙闭目。 心,的确是有些慌,跳得极快。 像夜语昊那般狡诈自负,冷静从容,含笑指点着江山大局的人,是不会轻易就死去的。 所有人都抱着这个想法。 三年前,大家理智上都是相信了柳残梦心狠手辣的个性,相信了他的死讯,但在感情上,却没有一人相信过。 犹记得五日前在山上寻找到他,惨白的脸,惨白的唇,暗紫的血块污了一身雪衣;阴郁的青气,细不可闻的呼吸,完全不像活人。 第一次,他会从自己怀中离去,他会消失在天地间这个意念,打破了轩辕记忆中,夜语昊全无弱点,无论如何击倒,都能再次站起的来印象。 一时间,竟是心跳如狂,痛若刀绞, 七彩大地尽化黑白,万物皆是了无生趣。 复恨自己下手过轻,让漏网之鱼伤了他。 看着伊祁毫无顾忌地说哭就哭,说不放就不放,紧缠在昊身边,怕一闭眼他就不在。 轩辕知道,自己作不到这样。 昊现在最放不下的就是伊祁了。 有伊祁在旁守着,昊没那么容易就撒手跑人。 如果换了自己在旁…… 如果换了自己在旁,昊会怎么样呢? 心中突然有种冲动,想将昊晃醒,问他一问。 “师父师父!!你醒了!!”伊祁突然尖叫出声,惊动了室内外所有人。 轩辕一惊,站直身子看了过去。 夜语昊长睫又颤了下,慢慢抬起。 众人屏息,看着他微冷的眸光扫过与伊祁交握的手,望了少年一眼,转开了视线。 轩辕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唇角微翘,一脸似笑非笑的调侃。 夜语昊冷冷地瞧了他片刻,唇角一动,再次闭上眼。 “师父!!”伊祁大惊失色,连声音都抖了起来。 “师父~~~~~~~” “伊祁,你冷静点!”轩辕双手按在少年单薄的肩上。 “昊能醒过来,已经没事了。” 顿了顿,又道:“如果会被那些敌人,那些伤势打倒,他便当不得所有加在他身上的称号了,对吧。” 说完,拭去少年颊畔不小心滚落的泪珠,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 少年抬起脸,一张小脸,尽是将要崩溃的脆弱。 见轩辕那一脸的宠溺,那种无论他犯下了多大的错误也愿纵宠的神色,他嘴唇哆嗦着,突然放手,整个人趴在轩辕怀中,出事以来第一次放声大哭。 “都是我不好……” 看着很快就被眼泪鼻涕糊满前衿,轩辕点头。 “都是你不好。” “要不是我,师父也不会……” “就算有你,你那师父奇怪的逻辑也不是你追得上的。” 轩辕说着实话,换来少年更大声的哭泣。 “呜……我都说是我的错了!” “朕没反对啊。” 难得看到少年哭得唏哩哗啦,轩辕咳了一下,突然发觉自己的劣性在不断上升,只想让他哭得更惨烈点,当下也无意克制这种欲望。 “小伊祁太笨了,没有发现敌人声东击西,白白被师父骗走,果然是不可原谅的错误。” “哇~~~~”伊祁听了,果然哭得更加伤心。 “哇……” “而且,太过逞强,一定要自己找线索,却能力不足,走上半天错路。” “呜~~~~~~~~~”少年想到自己干的蠢事,手忙脚乱地擦着泪水。 “更糟糕的是,就算作知道事情有了变化,却也没有能力逆挽乾坤,只有事后后悔不已地哭着。” “呜~~~~~~~~”抽噎不已,红眼睛红鼻子的喘不过气来,连话都说不出来。 轩辕伸手托起伊祁下巴,心中暗赞,欺负小鬼,果然是件赏心悦目之事。 “哭够了?” 伊祁哭得太过失控,只能抹着泪水轻轻点头。 “对床上那位有帮助吗?” 看着床上静静躺着的夜语昊,少年眼眶一红,泪水又滑落,不语地摇头。 “在这里哭泣自责后悔,让时间白白流过,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少年继续摇头。 “错过了追查的时间,补偿的时间,你除了影响军心,让事态停滞不前外,还有什么作用?!”轩辕大声喝问。 少年一惊,瞪大了眼看着轩辕。 “哭够了,就该动脑吸收教训。 昊是不会同情弱者的。” 轩辕松下紧绷的脸色,柔声道:“乖,外面去想吧。” 糖果加鞭子,少年乖乖地被哄了出去。 ------------------ 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夜语昊微微颦起的眉端,轩辕伸出手,挑开沾在他额际一绺汗湿的黑发。 手指抚过饱满的天庭,落在眉上,睫上,唇上…… 灰白色的唇,黯无生机。 轩辕凝眸片刻,抬起手,一个用力,之前被剑锋割伤的创口再次迸裂,鲜血溢出。 鲜血抹在昊的唇上,手指顺着唇形,一点一滴,细心描绘。 灰白的唇转成妖异的媚,浓艳艳的朱红水光,连上等的胭脂香粉也比之不上,纤薄而优美,看得轩辕目不转睛。 掌心摩挲着迅速瘦削下来的左颊,慢慢地停了下来。 掌下的触觉,依然如冰玉般清冷,却少了主人的气息,那般脆弱的呼吸…… 手再次往下滑,经颊畔一路滴下血痕后,落在了昊的颈间。 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妖艳的血纹,紧闭的眸子没有睁开。 稍稍收紧手,绽血的唇受力微启,眸子,紧闭如故。 轩辕叹口气,收回手,转而握住夜语昊搁在被外的手。 又冰又冷,全无生气。 不断换着姿势,温热五指的每一寸隙缝,感觉他脉门处微弱的跳动 “刚才朕……真的很高兴……”摩挲着冰冷的手,轩辕唇角上弯,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到了那只手慢慢热起来后,他低声轻喃。 “……你愿意醒过来。” ———————————————————————— 喝雄黄,插艾草,包粽子,赛龙舟……端午节就这么过去了。 自暮春到初夏,夜语昊昏迷了近十天才完全清醒过来,到全身伤势调养得差不多能起身时,早过了梅雨之时,春衫已换。 但他肉眼可见的外伤虽愈,内伤却依然沉重——尤其他的内力为轩辕所废,一身经脉远弱于他人,兼又引发了早年未曾全愈的旧创,更是迟迟不见起色。 轩辕在众人面前皆是一副漫不经心声色不动的样子,只是偶尔过来看看疗伤进度如何。 太医们不需看懂帝王隐藏在深眸下到底有何种含义,只消靠近一点,就能明白帝王张狂的怒气已经越来越无法自我控制了。 伊祁送药过来时,就见夜语昊坐在窗旁懒洋洋地看著书,虽是初夏,还是盖着一条薄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端端整整,清爽干净得好象刚刚出门转一圈才回来,而不是已经在床上躺了快一个月的人。 但月前只是文弱的苍白已转成病态的青白,此时此刻,用弱不禁风来形容都不为过,瞧起来便是三岁儿童都可以轻易地伤到他。 少年抿紧唇。 “师父,吃药。” 夜语昊抬起头,微微一笑,温文如故,深沉如故。 看着师父接过药碗,毫不犹豫地一口喝尽,少年脸色微微扭曲,见他再次推拒了宫女们准备好的时令瓜果糕点,仅微啜了口茶,少年忍不住怀疑,就算在药里加上一把黄连,师父是不是也感觉不出? “……师父,你好象很喜欢自找苦吃?” 夜语昊正在饮茶,闻言呛声。 当下放下茶盏屈指弹了少年额头一记。 “小伊祁,你能不能用好一点的形容词?比如说天将降大任之类的,为师听了会很高兴。” 生病的人是不是会变得比较任性? 少年怀着这个疑惑离去,唇角带笑。 —————————————————————— “皇上,事情好象有些失控了……” 轩辕一手托着下巴,心不在焉地听着,手上纸张翻得霹叭响,凤瞳微微眯起,将面前那些早已看过的资料重组分合,一丝细漏之处都不肯放过。 “淮北漕运被劫;河南蝗灾;高阳齐王在伦王回京之后就将人请了过去,让我们没机会发作……皇上!!臣在与你汇报啊,你怎么还有空看这些早就过期的东西?!”祈世子跳脚。 “这天灾人祸分明是有心人搞鬼,而且边关处据称曾见过柳残梦在车骑将军府出现——此事若成真,代表柳残梦息隐三年再入江湖,以他的权势能力,要煽动李凌文投向伦王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嗯。” 轩辕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资料,“然后呢?” “然后你老人家什么时候才行动啊?!”祈世子差点就想拍桌子犯上了。 难道自家主子会因为无帝伤势过重而受影响变得不思长进了?!变成什么为情伤风为爱感冒的——胡说八道!! 轩辕终于放下资料,松松地往后一靠,闭上眼。 就在祈世子等得耐心尽失时,微带疲倦的声音响起。 “祈,你觉得,朕掌握住昊了没有?” 祈世子眼角微搐,他在跟皇上说着家国大事,皇上却来跟他说儿女私情,当下整张脸都臭了起来,斩钉截铁干脆利落道:“没有!” “……果然是不可能的事吗?”轩辕慢慢睁开眼,望着窗外浓烈日光,笑了笑。 “不用行动,这次朕又输了一着。” —————————————————————— 锦衣青年进来时,夜语昊右手握着一本苦岐黄,置于左臂上,脑袋微侧,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青年也不打扰,顺手取过抛在一旁的披风,为他盖上。 转身回到桌前,站着斛了杯茶,见茶汤微黄,茶梗沉下,慢慢地饮了口。 回头看了眼夜语昊,没有醒过来的意思,当下自袖内取出一轴卷轴,微笑打开欣赏。 熏炉内香烟袅袅,随风逐丝,静沁无语。 一炉篆字燃尽,青年回头,见夜语昊还是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眼睛却是不知何时已睁开,斜支着头,清冷的眸子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微微的迷惑。 自重伤之后,这是夜语昊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见到轩辕。 轩辕目光清朗,笑容高贵中带着皇室中人特有的疏离,落在他身上时,却是温柔静溢,依稀是当年初遇时曾见的神色,却少了寂灭。 对于这么平静,没有冷嘲热讽种种的轩辕,总觉得不习惯。 轩辕一笑,扬了扬手中的卷轴。 昊瞧得极是眼熟,再看一下,突然明白,那是三年前,天下一赌前自己所写,最后赠与轩辕的半阙水调歌头。 “瑶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 轩辕慢吞吞地吟着,突尔一笑。 “佛教中有八难之说,六道中地狱、畜生、饿鬼三道、北巨卢洲、长寿天、聋盲喑哑、世智辩聪、佛前佛后——这些人都是见不到佛的。” 他在世智辩聪上加重了语气,说到这,微微一顿,睫毛遮住了怜悯的目光。 “朕想,太过聪明的人,是看不到最简单的道理。 有时,事情明明就已摆在眼前,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什么都看不到……” 夜语昊咬紧牙关,但觉内心深处最为惶恐之处将被人揭破,当下冷冷打断。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见夜语昊冰心已乱,防卫现出破绽,轩辕却是一笑,转移话题。 “朕近日来一直思索着一事,到现在都还没得出答案。” 玩味一笑。 “你是要请教我?” “可是算是。” “请说。” 夜语昊坐正身子,合上书,顺手放到一旁,却听轩辕慢吞吞地说着。 “杀一人,救百人,是罪么?” 手心一紧又松,突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能隐瞒下这么久,连自己大约也觉得惊讶了。 他抬起头,眼睛眨也不眨。 “这种对比数目不公平,你该问,杀百人,救万人,是罪么!” “你的答案?” “是罪。” “那,杀百人,救一人呢?” “也是罪。” 微微一笑,将膝上披风拔开,立起身来。 “杀人便是罪,是罪就要有人承担。” “轩辕,无论你问什么,死人都是注定的,答案也都不会改变。 重点是,亲手杀人的是我。” 两人针锋相对,终于扯上正题——十五年前,为夜语昊博得杀戳之名,被强掩下去的真相。 “你只是一把工具。 一把血欲门借刀杀人的工具。 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你不动手,也有其它的人会动手。 何以如此想不开?”轩辕不解 想不开?!夜语昊失笑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轩辕,你也是有杀过的人……” 想了会儿,又道:“可是,你有亲手杀过手无寸铁,全然无辜,只是被牵连进去的人么?” 见轩辕默然无语地抿紧唇,他再次失笑。 “你没有。 你轻易说出谅解的话又有什么用?!” 目光渐远,回首憾事。 “……那时,我居然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能杀了那些中了褐筮盎的人。” “褐筮盎?!”轩辕虽有作过推测,却没想到竟是传说中早已绝种百多年的极毒之盎,而且被下盎的还是五毒教的。 这种盎母根本无法用内力压制,除了下盎之人,旁人无法引出,且被五毒浸润后便在人体产卵,快速繁衍,一旦宿主死亡,就会破体而出,另寻宿主,以一及百,遗祸无穷。 轩辕当日一直想不通一点——李教主若是为血欲门盎毒所困,为何不敢选择自杀,而要将一切造成像是被御夜使者逼上绝路的样子。 现在想来,自杀也是无法解除危机的,若非将一切布置得顺理成章,塑造出五毒教被杀只为叛教之故,一直暗窥的血欲门之人说不定在发觉不对时就会提前引出褐筮盎来。 以当时形势之险,只要稍稍走漏出一点消息,危机便提前爆发——所以,李教主连自己的下属也瞒住了——人心难测,不是所有人都有舍己为人的情操。 “有什么好奇怪?否非那种天时地利人和全集于一身的盎母……”夜语昊一笑无语,不再往下说。 但觉手指微寒,被挑起的往事又再度浮现在眼前。 他突然斛了杯茶,想温暖双手,止住这寒颤。 茶温是冰的……比冬天的雪更冰的温度。 捂上去后,连心都冰冷了。 慢慢地放下茶杯,不想让身前之人看出自己的无措,越是小心,便觉得茶盏在自己手中发出的噪声更大了,置于桌面前,他忍不住微一停顿,这才放下。 清亮的声音——轩辕也在同一时放下茶盏。 他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轩辕看着他也是一笑,有点勉强,过了会儿,突然伸手拉过他,用力地搂进怀里。 “为什么我们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要勾心斗角呢?!” 微带痛楚的沉重声音在胸膛间回响,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箍在身后,夜语昊一惊,猛地就想挣脱。 “放开!!” “不放!!” “别怪我不客气!” “你在害怕!” 此话一出,夜语昊手势微顿,呆得一呆。 “害怕这种脆弱的时候,你会再次相信我。” 轩辕冷静指出。 沉默片刻,夜语昊在轩辕怀中一晒。 “不错啊,我是怕呢。 你一直步步进逼,不就是想看我脆弱,崩溃,最终依赖你的样子——就像那日在山上,你明明看到那个博望候的下属持匕向我刺来,你却一直在旁观看,直到我反杀了他,伤重昏迷后,你才出来!” “原来你知道。” 轩辕怔了怔,记起大约当时自己目睹昊的伤势,激动之下忘了将气息隐藏好。 夜语昊冷笑着,只觉这种问题连回答的必要都没有。 轩辕犹豫片刻,手指按在夜语昊的肩膀,感觉衣物下的淡淡的体温,清隽的药香,半晌,叹息。 “朕……是不敢出来。” ——轩辕知道夜语昊为往事所困,原本便没什么生存下来的意志。 在山上之所以挣扎求存,不过于本能傲气驱使,不愿死在个无名小辈手上。 一旦他出来,夜语昊放下心来,一缕求存意志消散,以那伤势,根本撑不到太医的到来。 夜语昊心思百转千折,闻一知十,轩辕只需一句,他便已知轩辕未尽之语,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他心下一跳,顿时哑然。 倒不是为了轩辕这个心思,而是轩辕肯说出来。 ——轩辕一向霸道,平生最恨便是输于夜语昊。 两人青城相识至今,已有十三年之久,轩辕求胜之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便是最好的说明。 而此时,他竟肯说出这等形同坦白认输的话来…… 轩辕说出那句话,自己心里似也不适,双手劲道微松,夜语昊这才能推开些距离,扭头看他。 颊晕微红,凤瞳极清极澈,分明已摆脱了所有的迷惑,下定决心。 是什么决心?夜语昊无法看懂。 怔然了片刻,心中一团乱麻,但觉计划好的一切全被搅乱,本来条理分明的思绪条条中断,哪条该联上哪个都想不起了,不由苦笑。 “我们两个勾心斗角都成习惯了,越是重要关头,越是……”不敢表露真心。 他回答了轩辕之前的问题,推开轩辕。 “这样说你满意么?” 轩辕叹口气,再次转移话题道:“月余前,朕最后一次去找你后,下令查找了关于你与五毒教的恩怨。” 夜语昊唇一抿。 “可是,关于你为御夜令的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的资料,都无法查出新的,你的师父将一切资料都毁去了。 虚夜梵会救你,也是因为你的师父他们的请求。 他们觉得当初正确的选择,在你身上,已经变成错误了。 你符合一切上位者的条件,冷静理智,狠忍从容,为了大局,你会选择最好的,也是对自己最残忍的方法。 就像十五年前一样——当日你明明可以将事情交与下属,又或直接拒绝的。 可是,为了保护那批手下,为了保护周围村庄无数人命,你选择了自己一个人动手……” “不是保护!”夜语昊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却猛然打断他。 “——而是不信任!我不信任他们能保持不动声色直到完成任务。 你莫要忘了,你自个儿也说过,我是谁都不信的!” “这是你后来为自己选择的立场!在最早时,当你知道必须杀死在场所有人时,你真的是这么想么?你真的只因为不信任属下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孽?!如果你当时是这样的人,无帝根本不会将帝位传与你。” 夜语昊深吸口气,冷笑。 “轩辕,你这是想当然。 并不是理所当然!” “昊,你这样坚持着自己是错的到底有何意义?!” “我没有坚持,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事实是,你在不断加重自己的罪恶感,你怕自己会忘了这种罪恶感。 你夺走太多无辜人的幸福了,所以,你认定了自己不可以拥有幸福!!” 夜语昊一怔,这次是真正地呆住了。 “你没发现?!你一直都将自己处于最糟糕的状态……太医说你的身子,撑不过今年!” 强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轩辕一把揪住昊的衣领,以着几欲绞死他的劲道,咬牙冷笑。 “你就是这么一意孤行,随心所欲,根本没想过旁人的心情……对啊,你原本便是天下第一狠心人,连自己都舍得伤害的人,还有什么是你舍不下的?!在你身后追着的人,都是自找的,他们的心情,你根本顾不到!你有想过,伊祁的心情,我的心情,无名教中被你抛下之人的心情?!” “我为什么要顾着别人的心情?!我就是一直顾着别人的心情,我才活得这么痛苦!!你说我没顾及你们的心情,那你可有想过——老人,小孩,妇人,伤患……你能想象我在他们的哀求下下手,是怎么样的感觉?!他们根本不想死,也没有死的义务,你有看过他们拼命哀求,拼命挣扎,只为救得一条活路的目光吗?看到身为首领的我年岁最小,围绕过来磕首哭泣!!我却杀了他们,然后,在他们死不瞑目的眼光下亲自放火烧了尸体——因为我必须顾全大局,顾全所有人!!”狠狠推开轩辕,夜语昊第一次有着失控的感觉。 “他们与你有什么关系?”轩辕暴怒不下于他。 “我们呢?!你宁可顾及那群陌生人,也不为我们这些真心牵挂着你的人着想?!” “正因为他们与我没关系,我的伤害才不可原谅!” “你……”轩辕词穷,骂了声:“莫明其妙。” “是莫明其妙,但这也是身为人的最后底限。 我可以抛开不顾,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根本不会有人来找我算帐的。 可是,法理好逃,天网不可逆。” “如果朕说,你没罪呢?!” “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也不能定你的罪!” “为什么?!” “朕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无论是神是佛是阎罗,朕都会告诉他们,你没罪,没有人能定你的罪!真要定罪,朕愿代你领下!” 夜语昊身子一颤,几乎是自内心发抖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是不是也有谁说过了这句话?! 夜语昊目不转睛地看着轩辕,轩辕不退不避。 迎着坚定激烈的目光,他慢慢地坐了下来。 是谁说过啊…… ‘……生死由命,都不是我们可以掌握的,那些人命也许是上天借着你的手,把他们送上应有的轨道。 你无需为此自责。 相信着自己的选择,放手干吧。 如果真的会下地狱,我陪你去,我会告诉阎王,一切罪过我都愿意代你领,没有人能定你的罪。’ 是了,从湖边捡回自己,擦着湿滤滤的头发时…… 煌,这么说过! —————————————————— “皇上。” 在宫中等候已久的祈世子一见轩辕,便迎了上去。 轩辕挥挥手,先坐下来,饮了口茶,这才看向祈。 “东西呢?” 祈世子自轩辕回来后,就一直在察颜观色,但直到现在,还无法看到轩辕那种深深郁郁的目光到底是喜是忧是悲是怒,只得慢吞吞地自怀内取出两个玉瓶来。 小巧的玉瓶,不过指高。 一个洁白如玉,一个红艳似血。 “这瓶,是醉断魂。” 祈世子指着其中一个,犹豫片刻,又问。 “皇上,你真的要……?” 如痴如醉,梦里断魂,名列天下奇毒榜首,绝对无解。 轩辕静静地看了会儿,目光复杂,沉溺、温柔、激昂、痛楚,尖锐的感情在他眸中作着斗争,上上下下翻腾不已。 过了会儿,他不吭不响地取过一瓶,纳入袖内。 祈世子不知该松口气还是该将心继续吊在嗓子上。 “祈啊,你该明白……朕的独占欲是极强的……”微微忧郁地看着窗外,顿了片刻,他喃喃低语。 “你……不想劝劝朕吗?” 劝?!现在还有机会么?祈世子苦笑。 “皇上并非临时起意,微臣自知无能推翻皇上想了十多年的执念。” “十多年么?”笑笑,轩辕叹气。 “看来,真的该断了啊……” “只是,朕如何舍得……” 窗外,艳阳烈烈,是六月的天。 略略计算,不知不觉,在燕云山庄已经住了五月有余,快半年了。 夜语昊倚窗看著面前的残局,原本清晰的思路,明确的走向,已经被一层薄雾笼罩住。 棋还是那局棋,人也还是那个人,隔了一层雾,握在手心里的东西渐渐变得不确定。 他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 或许,在最初里,他就已经是局内人,只是为著自我束缚而强行易位成旁观者。 旁观著他人的喜怒哀乐爱叹痴狂,小心地移动著自己的棋子,将一切都完美地策划著。 太过完美的结果,却是没了自己的容身之处。 不可增减一分的棋局中,自己的存在已经失去了。 有心无心间,他默认了这种存在的状态,抹煞夜语昊这个独体的意义。 可是,轩辕再次将他强行拉人局内,逼著他再走了一局棋。 这局棋,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生死相博,只是小小的执念对抗小小的执念,一步一步,逐渐也变得执著起来。 喜怒哀乐爱叹痴狂,这次,轮到了自己。 相识少年的喜,面对轩辕的怒,回忆往事的哀,得解心事的乐。 爱、瞠、痴、狂! 爱瞠痴狂么……夜语昊轻叹了声,伸手一抹,搅乱棋局,立起身来。 ——窗外,艳阳烈烈,生机勃勃。 慢慢吐纳著,将经脉急乱的跳动平缓下来,胸肺间又是一阵空洞的溃散。 这调息之法似乎越来越不见效了,他忍不住捂著唇,努力咽下倒咳上来的浓腥血沫。 “咳……咳……呕……” 急急自茶几上抓起汗巾,再次捂住唇,闷咳声中,一声乾呕,细碎肉块随著逆血反冲一并吐出,数年前被强压下的伤势随著月前的新创一并复发,夜语吴知道,自己的生命之烛已经越来越短了。 想人生归纳起来,不过生老病死四字。 大限在前,夜语昊突然觉得自己有几分不甘! ——怎能甘心!为何自己的人生回忆起来,尽是错恨难返:辜负了太多人,伤害了太多人,自以为以一身了一身,恩怨相抵…… 错了,相抵的只是尖锐的怨,还有另一种,人性中光明温柔的感情。 暗羽对自己的尊崇,离尘对自己的怜惜,横波对自己的爱恋,随情、文书等人对自己的忠诚崇拜…… 还有少年时,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前,煌对自己的疼宠! 选择无帝,抹煞了自己存在的同时,也抹煞了他们对夜语昊这个人的好。 无法承受,无法偿还,无法面对,刻意遗忘忽略了这些情。 如轩辕所说,他不断伤害真心牵挂自己的人。 能补偿么? 来得及么?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虽及时捂住,却不免溅落几滴于明黄色的袖袍上。 夜语昊抬起头来。 轩辕一身明黄色锦袍,静静地站在他身前。 走在大街上,落后的两人默默无语,唯有当先的少年不知情,正为夜语昊伤势复原可以出门,开心地连蹦带跳东张西望,没片刻手上就捞了一大堆玩意儿。 “小伊祁,往左走。” 轩辕出声指点一下少年的错误方向,苦笑道:“别这么鲁莽。” 夜语昊瞄了他一眼,却见他目不斜视,遥注于少年身上,似乎当是身边完全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两人继续保持沈默前进。 经过妙香寺,看著上方高大的红墙,少年好奇地在山门处探头探脑,转动手中已经玩厌的九连环。 “轩辕,你就是要来这里?” 轩辕摇了摇头,始终不看身边之人。 “再往左走。” 来到混元真人祠,再往前已无路,所以这次少年连问都懒得问,将两手吃得差不多的零食随手扔开,直接穿了进去。 真人祠后方,踏完一百零八级台阶之后,是座小小的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见了三人,念了声“阿弥陀佛”,迳自离去。 少年眨了下眼,回头看看轩辕与夜语昊。 轩辕微微一笑,上前一步,牵著少年进入小庙,指著庙宇中供奉的小小神像。 神像以玉雕成,光润妍洁,拂须而笑,面貌栩栩如生。 “小伊祁,心诚则灵,这是我们皇族历代供奉的神像,你能不能代朕,来祈祷昊的平安?” “我!”伊祁一呆,没想到开开心心出门,竟是被轩辕拐来坐禅念经的,一想要枯坐祈福他马上就要拒绝,但看了眼夜语吴苍白憔悴的脸色,淡定沈静的笑容,话语在喉咙间滚来滚去,小脸憋得红一阵白一阵,却是无法开口。 夜语昊静静瞧了少年一会儿,突然低叹:“轩辕,你也莫要为难伊祁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这般无聊的事,你自己都忍不下,又何苦让伊祁来受罪。”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留下来帮你祈福。” 少年一听夜语昊这般说,马上就激动了起来,堵在嗓间的话语也不假思索地溜出了嘴巴。 等他省悟到自己说出什么后,实是恨不得将自己舌头切断——尤其轩辕与夜语昊都露出满意的微笑时! ……这一狼一狈,真是天作之合!少年心中如是咬牙切齿。 出了小庙的后门,又是连串石阶。 轩辕与夜语昊再次慢慢地往上走著,两人都知目的地何在。 石阶尽头,一片方圆十里的空旷平面,似为人工削出,临东之崖,一座巨石傲然耸立,石上,笔走龙蛇,字迹傲慢横霸直溢言表,竖著四行大字。 ——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麦及苗裔(当年,汉高祖指山河起誓,大封功臣。 海誓山盟之下,却是萧樊囚絷,韩彭菹醢,晃错受戮,周魏见辜。 )夜语昊瞧著这块封爵碑,目中隐隐闪过一丝异色,走到碑旁,往下望去,崖壁如削,雾岚深重,远处江山万里尽列胸罗,艳阳下,皇宫大内那一片浓郁的金红,更是亮得要烧起来般。 轩辕走到他身边,一同望了下去。 “八年了。” “.....是呐。 " 夜语昊再次回头看向轩辕。 这次轩辕终于不再避开他的目光,双眸炯然地迎接而上。 两人眸中,意外地平静,似是明了,又似是犹豫,彼此试探性地瞧了片刻,心中齐是悸动,也不知是哪个,先开了视线。 轩辕清咳了声。 “我们要不要来再比一次?纸上谈兵。” 昊微一沈思,笑笑。 “也好。” 说著便衣裾一振,盘膝坐下,也不推让,直道:“仙人指路” 轩辕也随之坐下,凝眸沈思片刻。 “寒光积雪” “泾渭分明” “顽石点头” “沙场醉卧” “西窗剪烛” “指鹿为马” 你一言我一语,由开始的生涩迟疑到后来的不假思索,口中招式如链,一招接一招地往下念著。 他们的武功早在数年前便已返朴归真,进入以意御招的境界,若真要拼搏,定是信手招来,如羚羊挂角不著痕迹,根本用不著任何招式。 但是,在八年前,两人都尚未到达这种境界。 当年,正是以一招“仙人指路”起始,“寒光积雪”、 “泾渭分明”、“顽石点头”、“沙场醉卧”……对搏三百零五招后,夜语昊重伤初愈真气难继,左手“碎星灭日”七十九式变化在变化到七十八式时嘎然止住,轩辕一招“天地回吟”,如星击长空,碎芒千万,不仅击碎了“碎星灭日"的第七十九式变化,剩余的碎芒趁胜追击,攻破了夜语昊的护身罡气! 如今,经历过一场场悲欢离合,背叛算计,两人的心境都不一样了,重复那最后一战,到底有什么样的结局? 天地寂静不语。 “金戈铁马” “悲歌未彻“星垂平野” 旧事重演,当日的情景不断重复于眼前,重复于脑海中,对方的一招一式,自己的一招一式,自时空长廊中信手拈出,默默数至三百招时,怦然心动。 “中州破局” 第三百零一招。 直指中宫,中州破局。 难以自制地眨了下眼,目光投向对方,正好对方也抬起眼来,清眸相对,火光跳动,隐隐流动著激昂。 他会怎么做呢? “四面边声” . 三百零二!四面边声力挽中宫,哀声久绝,其意为十面埋伏击. 轩辕舔了下唇,嘴巴有些乾燥,或许乾燥的是心。 “天道无亲” 三百零三。 天道无亲,常与善认。 以无有人无间,散,何御? 平静地念出;夜语昊目光持继看著轩辕,心中曾有的迷惘,在此刻的对望中,依稀已有了解答。 “挫、解、和、同” 三百零四招。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渐人无招之境。 轩辕调整著呼吸,目光坚定而不可,心下,微微的苦涩,如流水不绝。 “……碎星灭日” 终于,念出第三百零五招了,念出同时,心下已有了了悟,知道对方会如何应对。 夜语昊眉不扬,目不眨,唇角,弯出淡淡弧度。 轩辕在看到夜语昊笑起时,也微微笑起,线条分明的薄唇微张,吐出四个字。 ——天地回吟!” 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没必要后悔。 选择,都是在当时就下好的。 无论日后回想起来,有多少遗憾,多少自责,在当时,确实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譬如他们的相识…… 譬如他们的相遇…… 譬如夜语昊遇上五毒教…… 譬如轩辕逸帝宫怀遗恨…… 譬如夜语昊接掌无名教…… 譬如轩辕逸咄咄出再相逼…… 譬如武圣庄中剑倾天下…… 譬如封爵碑下天地回吟…… 譬如天下一赌同赴昆仑…… 譬如禁谷温泉巫山云雨…… 譬如翻云覆雨群雄折腰…… 譬如静坐幕后冶观其成…… 譬如风起雁荡重现红尘…… 譬如幽径孤琴同坠绝崖…… 譬如山河为局再起争锋…… 譬如离宫困龙五毒为侍…… 譬如燕云施计伤上加伤…… 譬如怒问前事得解心臆…… , 轩辕不会后悔废了夜语昊武功一事,夜语昊也不会后悔这生命中曾选择过的苦难。 所以,就算时光能倒逆,事情能重来一便,两人还是相信着自己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夜语昊高傲自负,不滞于物。 轩辕逸霸道自我,有仇必报。 这样任性的两个人,无论走上多少遍,始终只能走上最初走过的路。 无关命运。 轩辕看著目光炯然的夜语吴,心下一绞,竟是痛得厉害,下好的决定在见到那一色月白,迎风而立的清逸身影时,不知不觉又偷偷动摇了起来。 袖子内的药滑到了手心,又滑溜溜地溜回暗袋,手心隐约有些汗,大约为此才捉不稳吧。 夜语昊脸色更加青灰,他的内伤原本便重,爬了半天的山,山势虽然不高,内腑震动,对他而言却是比连云栈还难上。 方才与轩辕比了三百招,说是纸上谈兵,却也耗了不少心力,此时脑海昏昏沈沈,只能勉强站著。 轩辕静静地瞧著夜语昊的异状,脚步动也不肯动。 初夏的余晖昏洒在月白身影上,幻化炫丽光华,紫金、铜红、蒙蒙光影剪出片淡薄的形状,映人眼底深处,一纤忆华,重捶轰人。 朕,是独占欲极强的人…… 如果救不活你,朕宁愿亲手杀了你,也绝不让你死在朕以外的人手上!哪怕是死神! 薄唇抿得太紧,又乾又痛,轩辕再次缓缓吸了口气,眯眼看看天色。 黄昏已过近半,天际七彩迷离的晚霞已经渐渐被灰暗统一,灰蓝的天,灰白的云,灰红的霞。 “昊,再不下山,等下就要山路难行了……”能拖一时便是一时吧。 “我在等你一句话。” 皱了皱眉,保持住神智,夜语昊心下也是作好决定,不再回避这个问题。 “——你总不至是特别带著我到这里来远足踏青谈武论道吧。” “……朕就知瞒不过你的。” 轩辕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 瞧著瞧著,还是走了过去,一把扶住夜浯昊, “忍不下就咳出来吧,在朕面前还要怎么?” “怎么?……”夜语吴还想装糊涂,但轩辕手心在他背后命门处一按,一道浑厚暖流直人,喉咙一阵搔痒,当真就咳了出来。 但因为强咽著,咳得不乾不脆,反而闷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瞧得轩辕咬牙切齿,直骂这人专爱自找苦吃,连现在都不忘伪装,偏又装得一塌糊涂,只苦了自己跟著难受。 “……反正我也是瞒不过你。” 悄悄将手心中的汗巾塞入神内,不让轩辕看到汗巾上的血痕,夜语昊亦是一叹。 抬头看了轩辕,那微怒,不敢苟同的目光,代表自己的努力再度白费。 不知该说是沮丧,还是该说好笑心情浮上了他心头。 但觉世上竟有此知己之人,虽是不怀好意,除了捉住弱点猛打,给自己带来痛苦外,很少带来别的。 ——可是,回眸时,总能看到这双眸子,而且是深刻了解的眸子,却也何尝不是乐事。 顺著轩辕专注的目光,抹了抹自己的唇,并没有血迹——本来么,凭著自己的小动作,根本不可能留下破绽的。 手指划过唇,瞧著轩辕更加炽烈的目光,夜语昊觉得心中有一处地方,被悲伤所触动,微微刺痛时,身子却也热了起来。 有件一直想作的事,不作不行了。 他突然伸手勾住轩辕的脖子,吻住他乾燥的唇。 细细地舔著,慢慢地咬著,轻易地抵开有些僵住的双唇,试探地伸出舌尖,在轩辕双唇间滑动。 轩辕置于昊命门上的手一紧,复又惊觉地松开,双唇下意识地微启。 心跳得不太稳……夜语昊昏沈坩透过眼缝看著轩辕时,没想自己竟还有心思研究这个,不过又觉得这次不太一样,好像这冷静是故意装出来好转心思似的,不由心跳更急更乱。 那细微的刺痛也变成麻痹般的微醺,茫然而柔软。 见轩辕闭起的睫毛近在眼前,细密覆著斜挑的凤瞳,不知为何,一阵心痛,不敢细看,急急闭上眼。 柔嫩的舌尖抵到对方的舌尖,若有若无一颤,交错而过,夜语昊辗转吸吮,噬咬著轩辕的唇办,存心避开轩辕那急切的回应,隐含恶意地逗弄著。 轩辕刻意平缓的呼吸急促起来,伸手用力按在夜语昊脑后,不许他再逗弄自己。 睁开眼,含著情欲的眸子近在咫尺。 夜语昊心中一颤,双唇不自觉地让开了空隙,轩辕趁机一改被动,强硬地再次占领住柔滑禁地。 双方互争互夺,互不相让,让情焰几欲烧红了天,晚风吹过高岭上紧紧相拥的两人,也禁不住悄悄避开。 意识迷离中,感觉到轩辕稍微分开了会儿,正要睁眼,轩辕又靠了上来,双唇再次贴上。 颈项交缠,夜语昊叹息了声,无意反抗,再次为他放开关防。 只是,这次,在唇舌交缠间,一粒丹丸滑入了他的口中。 夜语昊有些惊讶地睁开眼,轩辕只是固执地望著他,直直地,如以往一般,欲要看穿他真心的激烈炽热……还有,深深的痛楚。 丹丸在舌尖上转著,轩辕靠著他,只要他有心,随时可以将丹丸反抵回轩辕口中。 轩辕双唇贴紧不离不弃,也是在等著他的反应吧。 静静地看了轩辕片刻,夜语昊唇角牵动了下。 丹丸,滑下了他的咽喉。 轩辕手一松,袖内的玉瓶“匡啷”一声,摔在石块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脸上,似笑非笑,似悲非悲,只是用著一样专注的目光,浓浓密密的缠绕著夜语昊。 ——你,最终还是选择再次相信我:丹丸下腹,一股炽热猛然间拉扯著四肢百骸,身子明明烫得如火灸,外表却一点也看不出来,全身连动都无法动弹。 不受控制的鲜血一口一口溢出,沾满了月白色的前襟,却无法伸手拭去。 夜语吴醒悟到自己服下的是什么,一双清眸,,不能置信地看向了轩辕。 轩辕的浏海在方才的耳鬓厮磨间散开,长发遮住眸中所有的情绪。 “祈求保佑大家平安无事……,”打了个哈欠,少年换了左腿支著下巴,又道: “祈求保佑师父平安无事;祈求保佑大哥平安无事;祈求保佑伊祁平安无事……” 念了几句,心中莫名其妙的慌乱越来越强,让他几乎想跑出小庙。 可是心中隐约记得,如果祈福一半跑开,似乎是不太好的事情,只有耐下性子继续修练如何将尖屁股坐成圆屁股。 天色越来越暗,之前还是夕阳无限好的美景,现在却是层云云集密布,一片浓黑,明明是夏季,风却极大,呼啸来湿润的腥气,大约有一场暴雨要来临。 伊祁不由担心起,如果不能在下雨前赶下山,师父那身子再被雨一淋,只怕要大事不妙。 夏季的天说风就是雨,伊祁才如此衬著,一道霹雳打下,轰然声响,才众了半刻锤的乌云马上就转为大雨,雨珠又密又急,道道白线砸在门前的土地上,溅出土黄色的水花。 这下伊祁再也不管什么吉祥不吉祥的事,一把跳了起来,扯下一旁早就钻研好的布幔,草草一卷便往外冲。 冲到门口,大风吹起雨腥飞拂人庙,天地朦胧灰白,却有锦黄色的人影,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雨水打在他身上,被护身罡气挡开,并没有实际沽上。 他头发微湿,沾在颊上,益发的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只是眸子被浏海半压住,一片幽冶。 身后,不见了那道一同上去的月白身影。 少年站在门口,半身落于风雨间,手中布幔掉落。 雨滴一道一道,晕湿了柔黄的布料。 ——一早便存有的预感,此时终于成真。 焦躁、烦乱、悲伤、愤恨……负面的情绪占据了少年的胸腔,让他想大吼!想吟啸出声! 想在这惊风密雨中,嚎啕出声! 雨水不断地打在睑上,冰冷又火热,少年身子不断颤抖著。 夜语昊,你说你不会骗我的——你再次对我失约! 七月十八丙辰日皇城·皇宫·养心殿“皇上,听说是您下令召红袖回来?”祈世子风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连礼也不行,直接质问:“你疯了?” 轩辕没有回答,倒是立在一旁的伊祁狠狠瞪了他一眼,将轩辕批好的习题拿起细看。 ……这两人怎么突然变得一样的阴阳怪气祈世子在内心咋了下舌,继续抗议。 红袖好不容易将李陵文说动,正要打铁趁热,你这一召回,不但前功尽弃,还给柳残梦可趁之机……你你你——” “你什么你?不召回才真会变成笑话。” 轩辕心情一直不曾见好,再被祈世子这般不识趣地指著鼻头,当下勃然大怒,啪地一声将朱笔放下。 祈世子缩了缩脖子——惨,撩到逆鳞了。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虽然昊帝座已经去了……”说到这,脖子一凉,感觉到两股杀气, “咳,走了。 不过伦王之乱可还没平息,尤其伦王与齐王搭上线……” “伦王早巳死了。” 按座而起,轩辕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话,震得祈世子晕头转向,不知其所以然。 什……什么时候的事?微臣怎么都不知道?轩辕眉头微微皱起,转身向外走了出去。 到门口时,丢下三个字:“半年前。” 半年前?祈世子一算,脸色陡变。 · 半年前正是轩辕遇刺,天下群雄云集雁荡之时。 当时他们为解决隐患,钓出伦王,不惜以轩辕为饵,最后兵困五漫山庄时,却功亏一溃,被伦王逃了。 如果伦王真的在当时就死去,那现在这个伦王就是假的了?——这样的确也可以解释伦王重出后,只信任著那塞外来客,与心腹们产生了疏离的原因——众人只会当伦王被出卖过,一朝蛇咬十年井绳,不敢信任心腹,而不会怀疑到这个伦王是假的。 其后的一行一动莫不是顺著周围的变化而行,利用著时机,利用著众人的反应,推波助澜。 那段时机里,有谁能将时机利用得这么好,将所有人的心思都操纵在手中,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出不对! 在能理智分析之前,便已知道答案。 祈世子但觉一阵激烈的战栗颤过,周身都起了寒战,指尖一阵阵发麻。 柳残梦远在塞外,消息难灵,指挥不便,中原能做到此事的——想到那温润如玉的笑容,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亦无下属助阵,孤身一人,却一步一步将所有人再次引人局中,在幕后暗自操纵著这场天下大变的青年,祈世子在战栗的同甲:心中兴起了一种奇怪的想法——突然能明日,皇上为什么想废了那人的武功。 “夜语吴啊,你到底能作到什么程度?” 声音在寂静的养心殿内回响,宫女太监们不知所以地抬头,看著喃喃自语的祈世子仰天一笑,笑容中,竟有丝无奈。 尾声 婉转曲折的乐声在小山谷中徘徊低吟,悠悠荡荡,悠悠荡荡,轻易就融人了人心。 独坐树枝上的青衫人耳朵一动,突然收起箫,乐声猛然中断。 他低头往下望著。 “是你。” 树下的青年一身月白,消瘦而憔悴,眸子却亮若晨星,光芒内敛。 他微微一笑。 “虚夜梵,我的第三个请求虽然已经用了,但执行的时候还没到达,我可以更改这个请求吧。” 青衫人沈默片刻,手中竹箫一转,淡淡提醒。 在雁荡,可是你亲口说,你若重伤将死,我绝不可以再次救活你。 这正是你的第三个请求,三诺已毕,无须多言。” “可是我改变主意了。 我现在并未重伤将死,这个请求还在有效期内,我可以要求更改。” 青衫人眯起眼,打量著夜语昊。 “意思是,你现在不想死了?” “是的。” “为何?” 夜语昊呼吸一滞,抿唇沈默下来。 青衫人也不催促,背靠在树杆上,闭上眼。 …如果非要说个理由,那就是三年前你说过的那句话:只要人还活著,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夜语昊慢慢地回答。 他消瘦了许多,虽不到形销骨骸,却也是弱难禁风。 原本,瘦成这样的人,应该是给人凉淡凄惨的印象,但他一身高傲凛然,却更衬出眉宇的清奇俊美。 青衫人并没有睁开眼,闻言轻轻一笑。 “你终于听进心里?” “因为,活下来好像不是那么糟糕的事,反正不会比现在更惨了。” 夜语昊亦是一笑。 “而且,我还想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青衫人睁开眼,挑了下眉。 “那个喂你服下千叶回天果的人?” 夜语昊心一跳,虽知青衫人语出无意,但与事实太过接近的问话带起回忆,让他脸色微赭了下。 “还有一个坏脾气的少年……我还想见一个抱琴的黑衣人,一个拿羽扇的白衣人,一个专门做怪药的青年,一个长了白发的红衣人,还有一个娃娃脸的少年,如果可以,连那个笑得很老实的蓝衣人我也想再见见……” “够了够了,你还有这么多人放不下,自然是不想死了。” 青衫人头痛的打断他的话,“所以倒楣的是我了。” 夜语昊听著抱怨只是一笑,不予置评。 在青衫人跳下树时,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在秦岭吹箫引凤,对那只被钓上的凤感想如何?” 青衫人在半空中真气一滞,落下时一个踉舱,跌了两步才立稳身子。 哎呀,自己出卖了他的事果然还是被知道了。 这样自己的抱怨岂不是变得很假了么? 要不要弄假成真,乾脆不救这小鬼——青衫人心中如是忖著。 抬起头来,却见夜语昊已转身先走,方才对话时一直没感觉,此时看著瘦削背影,只觉万分萧疏,紫眸注视片刻,微微一凝,忍不住间道:“以后呢,你不回他身边?” 稳定的脚步一顿。 青衫人等著答案。 良久之后,只有一声轻叹。 轻叹落地无声,很快就被风卷走。 手中握著透明的血玉,是伦王指挥下令的最高凭证,绪罗玉令,也是伦王从不离身的佩饰。 在轩辕放离夜语昊不久,祈世子就收到这块血玉。 他顺藤摸瓜,终于将一切原委弄清——原来,当日他们的确是困住了伦王,伦王心性高傲,在走投无路下,于密室中横刀自刎,本来要找伦王合作的那两位塞外来客被重兵所阻,来迟一步,只见到伦王的尸体。 其后,他们带走伦王尸体,想用易容之术来作个假伦王,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被夜语昊寻上了门,也不知夜语昊使了什么手段,让他们答应了与他合作,甚至几近沦为下属的地步——这点从夜语昊远在京师,双方却能配合的天衣无缝,甚至在夜语昊重伤时,伦王那方也不敢趁机自作主张便可知——而轩辕想来也是从这一点上发现了不对。 “皇上,你将千叶回天果给了昊帝座,真的不后悔么?” 解决了伦王之乱,看著脸色郁闷了好久的轩辕,祈世子决定直犯龙颜。 轩辕托著腮,因为内乱已解决,手上批奏大大减少,正闲极无聊钓鱼中,闻言,嘿了声。 “他既已不想死了,朕留著他作甚?好让大家变生腋下么?武学一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荒废了八年,纵使恢复了武功,又能怎样,没有一段休养,休想回到当年状态,更不用说赶上朕——这般顺水人情,朕不作又更待何时。” 祈世子发誓自己若会信了他这话,就认他当爷爷。 “连御医及独孤离尘都束手无策,皇上真信昊帝座能平安无事?” “这世上有能力杀得了他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若不想死,就一定有办法活下来。” 轩辕探头看了看水中的浮标,随口应著。 “皇上相信他一定会活下来?” “朕说过了。” “那皇上为何要放他龙一一一大海?当初说著绝不可以让他服下千叶回天果的不正是皇上?” 话锋终于转入重点。 当初?有吗?……对了,三年前好像有过这个对话——轩辕咳了声,发现自己掉人陷阱——用此一时彼一时好像说不通吧。 回过头,祈世子难得现出担心的目光,让轩辕无奈一笑。 “祈啊,鹰是困不住的,更不用说是一只龙。 祈世子抿唇等著皇上的下文。 沈默片刻,轩辕似在措辞,又似在回忆。 “你该明白,朕与他,可以相知,可以相惜,甚至可以相恋。 但却是不可以相守的——他不可能留在朕的身边,朕也无法放下皇位随他而去。 朕与他,是两道平行的线,偶尔交错,却永远没法融为一条线。” 祈世子无言,他知道轩辕说的是实情。 太过相似的两人,如果身上没有那么多背负的话,他们会是最好的情人和知己。 可是,他们都不是只顾著一己之私,置大事于不顾之人。 所以,相识,是他们的幸运,也是他们的悲哀。 可是他不懂,以著轩辕的霸道自我,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情,何以会如此轻易的放开夜语昊。 当初,轩辕拿起的是那瓶醉断魂,他也以为,以轩辕那躁动的不安感,激烈的独占欲,还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是宁可杀死夜语昊,也不会放他走的。 最后,皇上还是换回了装著千叶回天果的白瓶。 皇上,你真的不后悔:祈世子第二次问,也是最后一次问。 轩辕看著祈世子。 祈世子紧紧地回望轩辕,屏息等待——只要皇上表现出一丝犹豫,一丝后悔,哪怕面对的是天下第一人,又或此举会让原来便动荡不宁的武林再起风云,他亦会出手,将龙再次困人离宫。 ——身为帝王,有他不能触犯的禁忌,那就让自己这个下属来做吧。 轩辕叹息了声,放下手中钓杆,微微一笑。 “后悔自然是后侮的,可是,比起朕的后悔,更重要的是,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事……” 风卷残云,卷来枯萎的书页,峥嵘岁月里的传说谢幕了。 迎著秋风,踏著落叶,树下的锦衣青年微微一笑,笑中含威,十分傲气,却又有些寂寞。 在遥远的青城之巅,也有人在微笑,白衣青年笑得淡然,笑得孤傲,同样,笑得落漠。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