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胖鱼小说酱 每天新本小说推荐 小说总链接在微博首页个人简介里 微博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寂寞深宫终成灰》 梦见稻谷 文案:    她老了。  每天有多少时间用来回忆,已经不晓得了。有时候想着想着歪着了,梦里那些远远近近的影子,真实的仿佛可以一把抓到;猛得醒了,总要恍惚一阵,才想起来:那些影子,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那些她曾经伤害过的;那些爱她的,那些她爱的,都已经成了鬼了吧?  老了,不怕鬼了,相反,她想念他们,每天总是迫不及待得入梦,贪婪的呼吸往事的熟悉——  “来吧,到我们这儿来吧,你老的已经早该死了……”那些影子说,“嗤,难道你还怕?”  我怎么会怕,我怎么会怕,我已经寂寞了这么久,我怎么会怕!只是——  先帝啊,到了那里,我该如何面对你? 繁花盛 她老了。 每天有多少时间用来回忆,已经不晓得了。有时候想着想着歪着了,梦里那些远远近近的影子,真实的仿佛可以一把抓到;猛得醒了,总要恍惚一阵,才想起来:那些影子,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那些她曾经伤害过的;那些爱她的,那些她爱的,都已经成了鬼了吧? 老了,不怕鬼了,相反,她想念他们,每天总是迫不及待得入梦,贪婪的呼吸往事的熟悉—— “来吧,到我们这儿来吧,你老的已经早该死了……”那些影子说,“嗤,难道你还怕?” 我怎么会怕,我怎么会怕,我已经寂寞了这么久,我怎么会怕!只是—— 先帝啊,到了那里,我该如何面对你?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天很好,蓝得一丝云也无,初春的阳光甚是明媚,轻轻地抚在慈宁宫殿墙的黄琉璃瓦上,如音符般,闪过一溜金芒。 许是还有些料峭春寒,守在殿外的太监宫人们还是夹袄穿戴,个个皆如木偶泥塑般静直站立,没有一丝声响。 慈宁宫的管事姑姑德芬一早就晨起忙碌,今日是太后传见新选入宫贵人的日子,可眼见已是近午,太后还没有叫传,不禁有些着急,遂唤身边的宫女冬禧前去问探。 一时冬禧来了,福身道,“娘娘用完早膳,盹了一下子,才刚起来。冯姑姑请您再等一刻,便可传唤。” 德姑姑皱眉,“娘娘现在越发喜欢困顿,杜兰也是,哪能由着娘娘睡?”又吩咐道,“时辰到了,你便去吧。” 冬禧刚要应承,德姑姑却转身,“得了,还是我去吧,你去殿内看着些。” 德芬刚到了宫巷角门,却听见外面隐隐有吵嚷,心内冷笑,命跟着的小太监开了门,自己跨出门去,见敬事房的李福田皱眉站在一边,便喝道,“李福田,怎得这般吵嚷?” 这李福田是敬事房的五品掌事太监,今日奉命领着十二名新选入宫的贵人拜见太后,因等得久了,恰又有一名新选的田美人感了时气,便有人开始拿这生事,正不开交的时候,恰德姑姑来了,李福田见是她,虽有点子紧张,还是不由松了口气,当下垂首到她耳边说了,便躬身侍立一旁。 德姑姑一眼撇去,见十二人分两队站了,中排一名女子却跪在地上,低头垂泪,打头两个一着榴红,一着鹅黄,榴红女子正襟低首,鹅黄女子嘴边含笑,轻轻得意。 “怎么,现在的新人都如此放肆,在慈宁宫外也敢喧哗?”德姑姑直视李福田,全似并未留意那些女子。 李福田见德姑姑还是冲他,颇觉无奈,看了一眼田美人和打头的鹅黄女子,后者没事人一样的站着,只嘴角难掩得色。 “德姑姑,只是新封的田美人感了时气,您看……” 德姑姑这才好像突然看到田美人一般,眼光轻轻扫过,沉吟了半晌,才缓缓道,“既然是感了时气,怎能觐见?”陡地拔高声调,“李福田,你怎得还将她一起带了过来?糊涂!” “是,”李公公的腰更弯了几分。 “回姑姑,这却并不关李公公的事,”第二排的锦蓝女子忽然出声,想了一想,道,“田妹妹也是适才风里站着……” “哦?”德姑姑发现她站得本就比其他人靠外了些,似乎刚就说过话,想到刚才李福田说起,似正是她提醒,那打头的黄衫女子才借机挑起田美人生病,不能晋见之事,遂兴味颇浓的走到锦蓝女子面前,“贵人是说,太后让大家等得久了?” “不是的”,锦蓝女子微一躬身,抬起脸庞,语调却仍旧不卑不亢,“姑姑,能够觐见太后娘娘是我等的福分,即使等得再久也甘之若怡!田妹妹身子娇弱,可她也是一片赤诚之心,望姑姑明察。” 德姑姑心内冷笑,知她实是不想因自己得罪李福田,便盯着锦蓝女子,一时没有说话,忽想到刚才鹅黄女子的轻轻得色,便忽然一笑,微微让过半身,“老奴不敢受贵人的礼,请问贵人叫什么名字?” “回姑姑话,小女程秀仪,御封敏美人,赐居永常宫贺修仪下。” “嗯,果然是心思敏捷。”德姑姑轻轻转身,侧向鹅黄女子,似闲闲一问,“刚才也是您发现她生病的了?” “回姑姑话,发现田美人生病的是小女,”这边厢鹅黄女子见程秀仪得了彩,好像巴不得有这一句问话一般,果然抢先答道。 “贵人是?” “小女何慧莹,御封婕妤,赐居仁玉宫。” “姓何?兵部尚书何祚是……” “正是家父。” 德姑姑此时心中已有了计较,沉默了半晌,似又漫不经心的问道,“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回姑姑话,如敏美人所言,田美人并非故意生病,乃身子骨弱,其心可悯,”说罢斜了敏美人一眼,像是怪她抢了自己的功劳,“李公公,李公公也是才发现……依小女之见,只把田美人送回休养便可。”说完,惴惴的看了德姑姑一眼。 德姑姑并未答话,走向李福田,“李福田,你好人缘啊,都为你说话。” “老奴不敢。” “传人把田美人送回,其余人等随我入殿。” “是!”众人齐答。何婕妤舒了一口气,得意地撇了眼仍萎顿跪地的田美人和身后的程秀仪,程秀仪只是淡淡一笑。 “李福田,”德姑姑忽然出声,并未回头,但句句有声,“告诉田美人,好生休养,改日太后娘娘单独召见!” 锦灰堆 什么?田美人怔住了,却又不敢抬头,稍顷,茫茫然慌得伏地叩首,“小女谢恩!”半晌才堪堪得抬起脸儿,正看到队伍缓缓隐入角门之中。 何慧莹心里乱的狠,刚才的得意劲跟着德姑姑的那句话一下子就蒸发了,她耿着脖子偷偷得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德姑姑正不疾不徐得走着。“老东西,”她暗自在心里骂了一句,瞅着德姑姑好像顿了一下,连忙又缩回了头。 看着何慧莹有些发乱的步子,敏美人程秀仪不禁有些好笑,这样的人,也配在这深宫里?可那德姑姑最后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田美人和慈宁宫有什么天然的渊源?院内和煦的春阳暖在身上,程秀仪却开始感到料峭的凉意,仿佛刚品到了上位者的不可测,步伐不由更加规矩起来。 队伍经耳房偏院,穿过徵音北门来到慈宁宫后殿,后殿是慈宁宫寝殿区域,乃太后起居礼佛之所。按常理说,太后首次召见入选嫔妃依例应当在慈宁宫正殿,但因皇帝年龄尚轻,后宫不丰,且本次封纳的也都是些低位的世妇、御妻之流,太后娘娘依然能够召见已实属抬举,哪里还有人挑这个理呢。 后殿面阔七间,一律的黄琉璃瓦歇山式瓦顶,因这位太后素不喜佛事,居中的大佛堂索性改成了余辉阁,原是太后辅政时与心腹近侍商议朝政的地方,还政后却改称潋晖阁,以示皇帝其完全归政、安心养老的意思,这里便成了太后会见宫眷和皇室贵臣家眷命妇的地方,这次接见也正是在此。 上了殿前月台,德姑姑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径直入殿,想是通传去了。程秀仪仔细看着,虽尚在殿外,脚下却已是一水的水磨青砖,月台上设的也不是普通的香炉、香筒,却还是正殿才放置的鎏金香炉,也是四座,其考究程度竟丝毫不下正殿。又想到自己入宫前所听传的关于这位太后的种种传闻,从一个小小宫人爬到了这个王朝的最顶端,不免心怦怦然,又不禁心悠悠然。 正胡思乱想间,大殿正中那扇双交四椀菱花隔扇门“吱”地打开,一年轻太监闪身而出,站于门旁,挺胸敛腹,“传,新选各贵人进殿~~” 何慧莹刚要迈步,却被身边的榴红女子拽住了衣袖,这才想起出发之前训练礼仪的教引姑姑曾经说过,太监宣传后会有专门的女官引内入殿,忙稳住了身子,心内不由又是感激又是羞恼。果然,不多时殿内又走出了一身着紫绸宫装的年轻女官,正是冬禧,出来先对着她们福了一福,轻轻道:“各位贵人小主久等,且随我来。”何慧莹等十一人这才跟着她缓缓入内,个个虽都环佩满身,却丝毫听不见叮咚之响。 辅入得殿内,顿觉一团暖香扑面而来,那香却不是老年贵族寻常笼的白檀香或浓梅香,而是带着些微竹炭烧制时的清香和一点淡淡的柑橘气息,说不出的爽甜,饶是这些富贵里养出的女子也莫不能辩。 地下却是和殿外一样的水磨青砖,并不见奇,十一人不敢抬头,随刚才那位女官站定,听得“礼——”,便忙齐齐跪下,“奴等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千岁!”好在晋见前已排演了数十遍,却也齐整。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从殿门两扇镂空雕花合扇窗渗入,淡淡地晕在地下十一名年轻女子的身上,宝座上端坐的太后刘氏不禁有些恍惚,即使外面春阳灿灿,殿内却仍保持着保守的亮度,呵,这殿内又何曾透明的亮过,总是遮遮掩掩得处在明暗之间,那些氤氲的颗粒更仿佛在这殿里已经浮了千年,却总也别想看清……刘氏的目光移到女孩子们的身上,五十年了吗?五十年前,自己可曾也像这般跪地行礼? 太后不叫起,女孩们只能维持着俯首跪地的姿势,经过了刚才殿外的一番震仗,每个人心里都有些忐忑,有胆小的已经开始轻轻发抖。 “太后”,太后身边的冯姑姑轻轻的俯身在刘氏耳边唤了一声,太后朝她抬了抬手。 “起来吧。”一个好听的声音传来,威严庄重,带着些许温柔。 “奴等谢恩。”女孩子们慢慢起身,谁也不敢揉腿,只按照教引姑姑教的方法暗自收缩腿部,缓解酸麻。 “哎呀”,一声轻呼,却是最后面一名女子,想是起的猛了,竟倘然摔倒,她连忙伏地叩首,声调抖颤,“奴,奴婢失仪!” “来人啊,”仍是那好听的声音。 跪地的女子已经浑身失了力气,想到教引姑姑曾经说过,这位太后曾经因为一个嫔妃殿前失仪而将其杖毙,此时听得那声音虽然温柔,可吓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给这位贵人赐座。” “是。”很快就有一个小宫女端了一个团花绣墩过来,摆在她旁边,“贵人请坐。” “还不快谢恩?”见女子一时没有反应,冬禧轻唤。 “啊,是!”女子这才抬起惨白的脸儿,猛地叩头,大声道,“臣妾叩谢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听上面一声轻笑,“这么大声音,哀家聋了不成?”却不是刚才那威严好听的声音,反而有金石的铿铿之音,远说不上好听,但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气势。众人这才知悟,原来刚才发号施令的只是太后身边的宫人,想是那位冯姑姑吧。 说话间,自有人上前将跪地的女子扶起,女子方浅浅的坐了。 “都抬起头来。”太后的心情似乎不错,众人也稍稍有所放松,缓缓地抬起脸,眼光却都还看向水平向下四十五度角的方向。 刘氏一眼望去,只见打头的两个一着榴红,一着鹅黄,皆是上身短襦、下为马面裙的襦裙打扮,穿红者沉静如水,着黄者气质却甚是跳脱,仿可见低垂的眼珠子正骨碌乱动。 抬首间,何慧莹瞥见太后宝座设在前方三两阶白玉台阶之上,宝座前却是用几帷烟水幔遮垂着,何慧莹知道这幔布的妙处就在于里面的人能看清楚外面,外面却看不透里面,极其珍贵的。殿上摆设不多,只匆忙看到烟水幔前左右各摆了一青铜的麒麟吐珠香鼎,焚的想来正是那奇香。 “唔,个个都是花朵般的人物,”刘氏笑着说道,甚是和煦,指了指帷幔,冯姑姑忙命人将其挽起,“今天是我的不是,让你们等的久了。你们嫩胳膊嫩腿儿,原不像她们老骨头的经的起跪站。”顿了一会,又道:“不过你们既入了宫,这以后蹲来跪去的还好多呢。”说着搭着冯姑姑的手站了起来。 何慧莹只见一藏青花纱比甲裙尾缓缓走近,又停住,听得太后缓缓又道,“你们个个在家都是娇养的女儿,到了宫里,做了我皇家的媳妇,我自然也是疼的。可这宫里毕竟与家中不同,免不了规矩委屈,我老了,管不了太许多,能帮的我会帮些,不能帮的,你们各自也要会疏解。只一条,服侍好皇上,体恤些下人,便是你等的本分了!”说罢,缓缓回座。 紫衣女官一个手势,众人连忙跪倒,“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教谕,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了,看赐!”冯姑姑重挂下帷幔,吩咐道。 “赏,姚婕妤、何婕妤,赤金盘螭璎珞圈一个,金丝八宝攒珠链一个,玉佩两个,玉镯一对,浣青纱两匹,锦织云缎两匹——” “赏,敏美人,宋美人,金丝八宝攒珠链一个,玉佩两个,玉镯一对,浣青纱一匹,锦织云缎一匹——” 礼毕,仍是冬禧带众人出殿,李福田早已在角门处等候,领着众人出了宫巷。 待出了宫巷,众人仍默默走了许久,才听一人小声说,“姐姐刚才可曾看见了太后娘娘?”“呃,不曾呢。”“我也是啊。”跟着又是一阵静默。 “还是秦妹妹最得彩啊,还看了座,”一人羡慕得不得了,“太后娘娘真是慈悲!”“是啊,”秦氏有些害羞,也有些得意,“太后娘娘最慈悲了!” “呵,”何慧莹看到自己的小环正在偏门前等待,回转身对着程秀仪,摆了摆并不曾歪的鬓边珠花,闲闲道,“这次可未曾见敏美人又出来救人啊?”又斜了一眼一直未曾出声的姚婕妤,“我竟不知,姐姐原是块木头!”说罢,摇摇得走了。 春日慢 慈宁宫后殿。 新选拜见的女嫔已退去小半个时辰,刘氏歪在潋晖阁东边厢房的临窗大炕上,大炕上铺着松香色会锦大条垫,一个赭石色转花大引枕正被她倚着,左边一个黄梨木小方几上立一甜白釉玉壶春瓶,里面疏疏插几枝时鲜花卉,并摆着一紫檀痰盒,右边一梅花小几却是个天然的小小妆奁盒,甚是得趣。大炕脚下横着一加长加宽脚踏,上面却也铺着绛红撒花软垫,一身着水绿宫装的宫女正抡着美人拳,轻轻给刘氏捶腿。 这里光线却是甚好,阳光透过窗格均匀的撒在刘氏身上,刘氏已换了家居常服,头面钗环尽去,只戴了一赭色抹额,中间兜嵌着一颗猫眼大小的碧翠,两腮已微微发福下垂,皮肤却依然白腻,只是带着点老年人的透明。刘氏此时眉间微皱,额间可清晰地见一川字,仿佛水印上去一般,眼眸半闭,似又要睡去。 冯姑姑打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盅物事,捶腿的宫女扭头一看是她,朝她努了努嘴,冯姑姑便假装重重放下手中物事,上前道:“我的好祖宗,差我去给你拿东西,自己却原又是想偷个懒盹,”说着将炕边叠着的水红薄羊毯拉开盖在刘氏身上,又骂捶腿女子:“看着老祖宗盹着了,也不知道给盖着点,春福这丫头越发没有眼色。” “谁说我睡了,”刘氏闻言睁开眼睛,手撑着要坐起,冯姑姑忙将大靠垫立好,扶她坐直,却还将羊毯堆盖在她腿上。春福早吩咐外间小丫头们将茶水端来,亲自接了,递与刘氏面前,“娘娘,春尖雨露。”刘氏皱了皱眉,“谁要喝这个,杜兰,我不是让你去拿那个了吗?” 春福背转身笑嘻嘻地朝冯姑姑做了个鬼脸,冯姑姑笑骂,“小东西,还不快拿出去。”一边说,一边把刚才拿的盅子打开,捧给刘氏,“可不是取来了。”刘氏接过,到鼻前闻了一闻,更嘟了脸,“好像有些霉味。”说罢仍还给冯姑姑。 冯姑姑也闻了,道:“奴婢却闻不出好坏。这米刹国贡来的物事,想还是不如我大荣朝的好,去年各省进来的各色茶叶都还新鲜的紧呢,这劳什子才不到半月怎就变了味,太后,还是喝春尖雨露吧?” “柠檬,是干柠檬!”刘氏鼓了脸,“老猴儿净挤兑我!”,又问,“德芬呢,逛哪里去了还不回来?” 冯姑姑将玫瑰卤子调了水,又取出两片干柠檬片子放在一景泰大盅内,添了调好的汁子,合上盖,笑道:“德芬您还不知道,打小就没安静过,这不是刚封了贵人的赏,心疼您的银钱,给您点库去了。” “鬼丫头,”刘氏终于一笑。 德姑姑这时候却正好回来了,刘氏便指她,“好了,守财的来了。” 德姑姑一时不知为何,看向冯姑姑,后者说了,又朝她递了个眼色,便忙凑趣道,“可不是,奴婢为了老祖宗的银钱,就变成了个大钥匙也使得。”刘氏听闻笑倒了身子,指着她说:“我可带不动你这样的粗笨钥匙……” 冯姑姑忙上来给她揉胸口,笑骂道,“就只这东西贫嘴,看把老祖宗笑岔了气我不掌你的嘴!”又道:“还不快把茶水端来。” 两人伺候了刘氏茶水,德姑姑见她高兴,便将晋见前宫巷内的事说了,刘氏听罢,并未言语,半晌才道:“何祚的女儿竟这般冒失,可是刚才打头穿黄的那个?” “正是。” “娘娘您看……”德姑姑斟酌着,“奴婢代您召了田美人单独觐见……” “这事你做的好!”太后拍拍德姑姑手背,沉吟了一会,忽而轻笑道,“这里头有挑事的,有拨火的,竟比那戏台子还热闹。这才刚进来几日,竟这般不让人省心。” “奴婢也是这么想,”德姑姑见太后要起,忙屈了一腿半坐在炕上,从右边小几的妆奁盒子里取出块乌木梳子,见冯姑姑正看过来,点点头,“净过了手的。”偏头细细地替太后抿了抿右边发松的发髻,看一眼好了,才又说:“便借着您老的一点威,压她们一压。至于那姓田的丫头,奴婢以为找个时间让她来磕个头就罢了。” “嗯,”太后点点头,又拍拍德姑姑的手,“这等小事你便不回也罢。”又唏嘘道,“现如今这些小丫头们比我们从前可是精滑多了。” 冯姑姑亲收拾好了茶具盖碗,走过来伸手虚点一点德姑姑的脑门,笑说,“哪里精滑过这老鬼,几句话便把人套出来了,我瞅着贵人们到都挺可怜见的,殿上一个个吓得不行。” “呵呵,”太后笑着拨开腿上羊毯,心情甚好,说道,“这就对了,既进了宫,不知道怕哪成?我刚进来的时候,胆子比那针尖还小呢!” 冯姑姑一笑不语,打帘唤春福夏禄进屋伺候太后洗漱更衣,种种细节不表。 “娘娘,”春福仗着太后疼她,一贯是个胆大的,太后也素喜她娇憨爽利,又心眼纯实,便命她做了掌管衣物钗环的大宫女。此刻见夏禄伺候罢刘氏穿戴,甜甜道,“娘娘真是好看!” 刘氏笑白了她一眼,“听听这丫头鬼话,老天巴地的,还能好看到哪儿去。” 夏禄是专管梳妆的大宫女,却是个嘴笨手巧的,退后给刘氏福了一福,春福跟着也一福,“娘娘的皮肤白,前日夏禄姐姐带奴婢们新淘了些时花胭脂,极素淡的,改日请娘娘一试。” 刘氏笑着点头,“好,都是好孩子们!” 德姑姑又进来,“娘娘,刚才皇上身边的小山子来了,问娘娘在哪边用膳。” “唔,”刘氏低头拨了拨胸前缀着的青金石串子,淡淡道,“就在此间吧。” “是!”德姑姑应了,拔脚就要出去。 “哎,”刘氏又叫,仍淡淡的,“加个油盐枸杞叶子,皇上爱吃。” “是。”德姑姑又应了,说罢自出去吩咐。 这边厢冯姑姑命春福夏禄收拾好妆奁出去,见刘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笑道,“奴婢不知自己脸上竟长了花?” 刘氏一笑,忽问道,“杜兰,你说说这几个,哪个象哀家小时?” 冯姑姑知是问的何慧莹那几个,仔细想了想,轻轻道:“却都不象呢。” 子不语 一时间主仆二人无话。 忽听外间靴声囊囊,冯姑姑知是皇帝来了,不多时果见帘子从外面向两边拂开,一年轻男子拱身而入,正是大荣第五世皇帝谢祉晟,史称庄帝。此时庄帝刚满十六,亲政尚不足两年,但见他疏眉星目,神清气朗,样貌甚是英俊,惟眉宇间犹显稍许稚气,但举止却甚为沉稳,行事颇有几分帝王气魄。 冯姑姑屈身一福,“皇上吉祥。” 庄帝双手向前一拖,“姑姑快快请起。”并不停步,见刘氏正端坐在炕上,向前一跨,左腿跪地,朗声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吧,”刘氏微笑道,“每日这般行礼,却也不累?此间又无外人,早说了只我母子相处时不必每每行此大礼。”说着拉起皇帝的手,命其坐于自己身边。 庄帝知太后最是讲究礼数,遂笑道,“儿臣谢母后体恤。然礼不可废,况儿臣登基时,曾昭告天下我大荣乃以孝治国,又怎敢对母后偷懒?” 太后也不再与其分辩,见皇帝身着明黄盘领窄袖长袍,腰间是金玉琥珀透犀玉带,头上戴的翼善冠已将冠帽除下,只用沉香色乌纱围在额间,笑问,“皇帝可是刚下了早朝?” 冯姑姑见状,悄悄退了出来,见皇帝身边的小山子和小忠子正肃立在门口两边,敛眉垂目,便问旁边的小丫头:“怎不让两位公公坐?” 二人见冯姑姑出来,忙打了个千儿,道,“姑姑好。奴才们站着就行。”春福正帮着秋寿整理书架,见状笑道,“姑姑不知呢,这些日子小山子小忠子他们可跟咱们这里生了份了,每次来都木头一样的杵着,就是不坐呢。” 小忠子听闻忙摆手道:“哪里的事,姑姑可别听春福姑娘乱说。” 秋寿是专管太后书籍笔墨的大宫女,此时也笑道,“春福没有乱说,以前来了还和我们玩笑两句,现在一句话也没有,可不是成了木头了。” 小忠子小山子二人更是苦了脸,求饶道:“好姑奶奶们,便少说几句吧。” 冯姑姑有几分明白,半真半假地低喝春、秋二人,“你们懂得什么,我看小忠子小山子越大越明白对错事理了,倒是你们,一个个惯的越发没了规矩。” 春福秋寿闻言便不敢作声,齐齐躬身道:“奴婢知道错了。” 正说话间,冬禧来了,她是专门负责传唤、引礼等琐碎事宜,最是懂事,只见她福身问道:“姑姑,御膳房的邱公公说御膳已经准备好了,问何时传膳。” 冯姑姑看一眼里头,道,“不着急,再等片刻。”不多时,听得里头庄帝朗声大笑,方对冬禧点点头,“可以了。” 文华殿左廊房。 文华殿分前后两殿,文华却只是前殿居中正殿,东西还各有本仁、集义两座配殿,本是皇帝举行小型朝贺、赏赐、祭祀的便殿,自大荣开国以来,历代皇帝均以此殿作为日常理事之所。前殿下首左右各设一排廊房,是各贵胄大臣等候听朝、当值的办公区域。 为明后事,却把大荣朝政治结构草草述来。这大荣自开国的成祖以来,并不设丞相,政治的枢纽全在内阁,其成员均从各殿一品大学士、各部尚书中选任,多则四五人,少则一两人,实行的首辅负责制。内阁的职责主要是将各部、各省呈报给皇帝的奏折整理意见呈交皇帝,也称票拟,这票拟却只有首辅才可动笔,次辅只能做些建议。从政治结构上说,内阁并非凌驾在各部之上,大抵是一个秘书办事机构,入阁成员官阶虽和各部尚书一样均为一品,但一般加封少保、太保等衔,而且掌握着更大的权力,隐隐便是朝官的领袖。具体的办事机构分为六部,分别为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及工部,也是直接对皇帝负责。 此时已是正午,左边廊房的前廊上却走出一位身着一品斗牛紫棠朝服的大臣,中等身量,方面阔唇,一丛黝黑的胡子甚是浓密,只见他双眉紧拧,微低着头,几步走到前廊尽头却又停住,站了几秒,微微伸脖向外张望,目光中尽是焦急。忽一眼看到一个小太监急急跑来,待看定来人,也不回屋,站等小太监跑近,还未等其行礼,一把拉住小太监,压低声音急问:“怎样?” 小太监左右看了两眼,气喘喘道:“大人,皇上未曾接。” 紫衣朝臣一拂袖,小太监差点一个踉跄,“你先别走。”说罢匆匆向屋内走去。 屋内正中左首的太师椅上,一花甲老臣闭目而坐,他双手平放在太师椅扶手两侧,容色平和,此正是大荣当朝首辅、武英殿大学士、一品太傅霍思无。紫衣朝臣匆匆进屋,低压的声音里掩不住焦躁,“阁老,通传的太监说皇上不接膳牌。” 膳牌,也就是皇帝用膳时大臣急奏所递的折子。霍思无二人本想趁着庄帝与太后午膳递交膳牌,借太后向皇帝施压,未料皇帝却没接。 霍思无仍闭着双目,并不出声。 “阁老……” “唔”,霍思无忽然睁开双眼,只见一双眼睛有些混浊,眼神甚至好像有些迟钝。他左手抚须,沉吟道:“鹏之坐下。” 这紫衣朝臣原是礼部尚书姚臣邦,字鹏之,正是新选姚婕妤之父。见霍思无仍一副平静模样,姚臣邦只得一撩袍子坐了。 霍思无一皱眉头,“看来此次皇上决心甚大!”忽而眼中精芒一闪,“鹏之,即刻着人找太后身边的德姑姑。” 姚臣邦一拍腿,“我怎么没想到,还是恩师想的齐全!” 傍晚时分,太后刚用完晚膳,冯姑姑怕她存了食,命春福秋寿并几个小宫女团团围在太后寝宫地下凑趣取乐,正说笑着,德姑姑匆匆进来,走到太后身边,俯身耳语道:“太后,霍大人有急信。” 太后眸光一闪,冯姑姑见了赶紧命宫女们退下,自己也要跟着出去。 “杜兰留下。”太后吩咐道。 德姑姑见人已散尽,郑重道:“娘娘,适才霍大人派人递信,说是今日早朝时,礼部侍郎何其沣突然上疏,奏请将成英王从皇叔考改称皇考。” 太后皱眉,“怎的突地提起了这个?” 德姑姑见太后脸色不豫,放缓了声调,小心翼翼道,“具体的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传话的小常子说好像是年初皇上下令翰林院编修本朝纲史,本来只是例行汇编,可不知从哪里窜出个何其沣来。” “不知从哪里窜出?哼,”太后重重一哼,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原来这第五世庄帝并非第四世皇帝僖帝之子,而是其从弟。太后刘氏本是大荣朝第三世皇帝文帝的皇后,文帝死后仅余一子即为僖帝,僖帝即位后,忤逆暴虐,好逸乐,荒朝政,在位五年即染病身亡,死时并无子嗣。当时正值国本动摇之际,因文帝之亡弟成英王之幼子谢祉晟自幼即有“萃质比冰玉”的美称,刘氏遂力排众议,选立其为第五世皇帝。 此段历程虽惊心动魄,但在史书上也不过寥寥数笔。因庄帝名义上承袭的是文帝血脉,因此在尊号上仍称文帝为“皇考”(即皇爸爸),称自己生父成英王为“皇叔考”(即皇叔叔)。 庄帝自十四岁亲政至今,尚不足两年,这两年太后虽不再亲问朝政,但各项大事庄帝无不亲问其意,如今有礼部侍郎忽提此事,不能不说很是微妙。 太后沉吟了半晌,慢慢地松开了手帕,缓缓问道:“皇帝怎么说?” “霍大人说皇上并未答复,留中了。” 留中,就是把折子扣住暂时不回,既不是同意,也不是不同意。庄帝将其留中,无论其对此事是否有兴味,都足以给人留下伏笔,而此时留中,不出几日,必有各部官员对此事发表意见,分别上疏条陈。 太后又默了一会,“此事皇上午膳时并未提起。”声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德姑姑犹豫了一下,仍轻轻说了,“霍大人说,他和姚臣邦中午本递了膳牌,被林公公挡了……” “林喜贵?”太后一惊,想要发怒,竟然笑了,“好,好,把他给我叫来!” 林喜贵却是慈宁宫总管太监,此时像是准备好了似的,不多时便听传赶来,进屋见太后侧背身坐在炕沿上,冯姑姑德姑姑两边肃立无语,却也不慌,缓缓向太后跪地行礼,“老奴参见太后。” 太后也不说话,半晌,端起小几上一盏茶。 “娘娘,睡前喝茶不好。”林喜贵仍是慢条斯理。 “好?”太后笑道,“你还知道为哀家好?” “是。”林喜贵仍跪着。 “你中午可是挡了膳牌?”太后语气渐重。 “是。”林喜贵抬起头,“奴才以为,午膳乃太后与皇上天伦之时,不应为朝事所扰。” “你下午也不曾向哀家回禀此事。” “奴才认为并无必要。” “你以为没有必要?你竟敢……”太后动怒,冯姑姑忙上前扶住她手臂,“娘娘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转身又斥林喜贵,“你还不住嘴!” “说,”太后稳住了呼吸,“你让他说。” “是,”林喜贵先叩首,抬起头来看向太后,目光恳切,“老奴并不知膳牌所为何事,但老奴以为,能趁午膳递膳牌进来的必为重臣大事,而娘娘已向皇上表明不再过问朝政,若老奴递交此牌,置娘娘于何地?置娘娘与皇上母子之情于何地?老奴未将此事回禀娘娘,是因为老奴知道,此事虽大,却并不急在片刻,递牌的人也必能让娘娘知晓。”顿了一下,语气稍稍有些激动,“老奴以为,老奴此事并未做错,但老奴气坏了娘娘,却是死罪,还请娘娘治罪。”语罢深深叩首。 太后闻言轻轻缓住了身子,拨开冯姑姑手臂,缓缓道:“林喜贵,抬起头来。”说罢直直地看向他眼睛,声音充满威严:“你说的有几分道理,”顿了一下,“可我仍要治你私拦膳牌、隐瞒不报之罪,你可服么?唔,革你半月升米,慈宁宫外罚跪一个时辰,怎样?” 林喜贵身子顿时一松,笑拜道,“老奴谢太后恩。” 青杏小 人都已退去,慈宁宫寝宫又只剩了太后与冯姑姑二人。桌上的六根铰凤青烛静静地燃淌着,将二人的沉默笼的忽明忽暗。 “杜兰,你过来给我梳梳头吧。” 刘氏的头发已经花白,年轻时就不甚丰厚,现如今更显得有些稀薄,冯姑姑只慢慢地用梳子就着发丝,轻轻地顺着。 “今日这事,你却怎么看?”刘氏素不喜宫人们梳头时藏藏掖掖地收拢断发,此时也是,照常伸手将断发接了,团在手心中,漫不经意问道。 冯姑姑沉吟了一晌,陪笑道,“奴婢说不好。” 刘氏将那几根断发合拢,在手指间细细捻着,瞅着它们细抽抽得在指间转着圈儿,“既让你说,你便但说无妨。” 冯姑姑仍沉默了半晌,照旧道:“奴婢不知……” 太后听罢却猛地坐直,冯姑姑冷不防她这般,手劲便没掌住,硬将她鬓边带了几根毛发下来,忙就地跪了,“娘娘恕罪。” 刘氏看着地下垂首的冯杜兰,头发也已经花白了,发髻梳的齐整,只簪了根玉钗,又想到她几十年跟着自己的风雨,哑声叹道:“起来吧,”转过身去,“只如今,连你也这般跟我藏着心思说话了……”语意中说不出的萧索无味。 冯杜兰心里一酸,抬眼看到刘氏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哽咽了一下,“娘娘,”又过了一晌,方缓缓劝道,“皇上大了……” 刘氏并未回话。 杜兰轻轻又问,“还有林公公那里……” 太后摆摆手,“你道我不知吗?若不是知晓他素与霍思无不睦,此次我岂能轻饶与他?”微微一晒,“这老东西闻到味儿了……”说着回转身,望着冯杜兰,“杜兰,哀家十余年来每日与这帮人猜心思,只有你,”声音越说越低,“哀家只希望若还能有一个能与哀家亮着心思说话的,也就只有你……” 这边厢林喜贵跪得整一个时辰,晃悠悠得将要爬起,监刑的太监吴成岭早已吩咐了两个小太监抬了躺椅,备在旁边,当下亲自将林喜贵扶了,尖着嗓子,“师傅慢着点!”又弓腰笑道:“奴才去德姑姑那复了命便去伺候您老。” 待得复命后匆匆赶到林喜贵住处,只见他躺在床榻上,两个小太监正给他上药,遂装样四处寻摸了一阵,待人走后便蹭到林喜贵榻前,还没说话,就红了眼圈,“师傅今日遭罪,奴才看着可……” “得啦,”林喜贵懒洋洋的横他一眼,“不用在我眼么前装了。” 吴成岭抬手擦了擦眼泪,“奴才恨不得替师傅跪了。” 林喜贵揉了揉自己的大肚皮,慢悠悠地说道,“小猴崽子,有什么话说吧,杂家还想着早点睡呢。” 吴成岭这才止了哭,眨巴眨巴绿豆眼,凑到林喜贵床头,轻声说道:“奴才听说霍大人廷上与皇上起了争执,好像是给薨了的成英王爷换尊号的事。” 林喜贵斜了一眼吴成岭,笑道,“好崽子,想来套我的话?听我一句,前廷的事,不是我等关心的。” 吴成岭度他神色,知与他说不通,便上来给他捏膀捶背。林喜贵被他弄得舒服,眯了眼,“还算你小猴儿有良心,见师傅挨了罚还想着来。”吴成岭得意一笑,“俺看着德姑姑着俺去监刑,就知道太后她老人家没生您老的气……”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忙收住,又小心翼翼问道:“这么说,太后这次不准备帮霍大人?” 林喜贵冷哼一声,却也未曾否认。 吴成岭讪了一会,又迟疑道,“可是这霍大人一直是跟着太后娘娘,这样一来……”见林喜贵并不答话,又装腔抹了抹眼,“不过太后娘娘也太过狠心,既如此,还拿您老作罚给霍大人看……” “你懂什么!”未等吴成岭说完,林喜贵猛得坐起,狠狠斥责道,“太后娘娘岂是你能编排的!我看你小子是个材料儿,才跟你说,若想在这宫里活得久些,这种话再不能说!”喘了一下,又正色道,“这里头的事好多着呢,别仗着自己有几分聪明,就胡乱忖度上意,我等的本分便是忠心为主!知道了吗?”吴成岭连忙点头答是。 “哎哟~”林喜贵哧溜着嘴,想是刚才起的猛了,牵了腿伤,吴成岭忙扶他缓缓卧下,林喜贵边躺下边慢慢喘息,“这宫里头啊,早死的哪个不是聪明人哦……” 吴成岭嘴里答着是,心里却还在暗暗低估,忠心为主,忠心为主,这忠心,到底该为哪个主? 慈宁宫寝宫。 刘氏哪知道这宫内稍有头脸的太监也已略微知晓此事,只想到皇帝一向顺孝,这次却只字不提;又想虽说皇帝业已亲政,但两年来一直也是风调雨顺,自己本以为有霍思无坐领朝堂便是极稳妥的,但此事他却处理得甚是蹊跷,比起前者,这边恐怕更是棘手,想到这里,更觉心内烦闷,半天也眯瞪不着。直到了二更天,刚迷迷地想要睡去,忽听有人在耳边轻唤“太后,”刘氏不觉恼怒,那人却又唤“子钰”,刘氏一惊,睁开眼,见到床头立着一披发女子,二十来岁,苍白的鹅蛋脸,眉眼和顺,浅浅地笑着,恍若是年轻时候杜兰的模样。 刘氏怔了一怔,“杜兰?” 女子抿嘴但笑不语。 刘氏忽然泪盈于睫,颤颤得伸手想要抓住那女子,“媚兰,媚兰姐姐,是你么?”忽觉太阳两边突突一震,便沉沉掉入了往事的漩涡。 大荣天禧十五年,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来春色就好,阳光明媚,歪着的柳、漫坡的草,一片融融粉绿,各色花朵儿也都鼓着苞儿爬满了树枝藤梢,此时又从春芜宫后墙传来阵阵清脆笑声,更让人觉得这春光越发酥脆。 这里是和帝宠妃贤妃徐妙飞的寝宫。本来宫内自有浣衣局专门给主子们洗理衣物,但各高位妃嫔对一些精致衣物,还是着本宫宫人细细打理。这不,见日头晴好,四五个十三四岁的小宫女领命在后院浆洗一些换季的精致衣物,但个个都是贪玩的年龄,又有那井水清凉,眼见活儿干得差不多完了,衣物正快收干,也不知哪一个起头,便互相泼洒笑闹起来。 一个小丫头子被泼得狠了,又笑又蹦地就往院门口跑,猛不丁一人正从院外走进,便撞了那人一个趔趄,那人被唬了一跳,定睛站住,上来劈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嘴里骂道:“小泼妇,跑你娘的什么!” 小宫女抬眼一看,原是春芜宫里掌管杂事的钟姑姑,最是苛刻悍厉的,便吓了个魂飞,哭着跪倒,“姑姑恕罪!” 那几个小宫女也都吓得傻了,个个怔站在一边,不得动弹。 钟姑姑也不着急看那几个,狠着眼瞪看地下跪着的小宫女,一把拧起她的耳朵,“吩咐你们来浆洗衣物,却日日只知睡吃贪玩,今儿个不治你们一治,也不知道我的手段!”小宫女被提得歪脖,又不敢叫唤,半边脸肿鼓的老高,甚是可怜。众人知这钟姑姑平素最会在她们身上抖落威风,此番又落得把柄,个个又急又怕,早失了主意。 但这下剩的宫女里头,却有一人不同,她偷眼见自己面前一人正背着钟姑姑站着,心里已有了点主张,正犹豫的时候,耳边听得小宫女哀哀的求饶哭叫,便心一横,当下扯扯左右衣袖,指一指那人,率先对着钟姑姑跪了,“奴婢们错了,请姑姑息怒!” 钟姑姑这边才刚兴起,料不到还有人敢说话,暂时便松了手中的小宫女,向这边走来。 那两个见状会意,也跪了,只没敢出声。这最后一个看都跪了,也只得转过身来,跪了。 钟姑姑气冲冲过来,刚要发狠,忽然见最后一个跪的却正是自己的家侄女,名唤小翠的,便微微一顿。 打头跪的宫女趁瞬磕头,“姑姑,奴婢们知道错了,请姑姑宽恕我等。”钟姑姑一看,这人团团脸儿,眉淡睫长,一双杏仁眼又大又黑,鼻尖翘挺,更觉可爱,只嘴巴略微宽厚,但唇儿红红,竟是个难得的美人,心下不由更是恼怒。刚才见自家侄女时还有些气短,转而想这宫女刚才所言所为,只把那心头火烧得更旺。 “好个伶俐的美人,”钟姑姑眼睛一转,冷笑道,“好好好,我也不是个冷酷的,既然你们诚心认错,我便只罚你带头的两个!” 这小宫女却有些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但知事已至此,慌也无用,又想好歹也脱身了三人,便不再言语。 钟姑姑只当她怕了,笑问:“你是想在这里,还是别处?” 小宫女看看天色,心想到别处还不知会被她如何折磨,还不如就在这里生受了,又想到贤妃娘娘身边的媚兰姑娘最是宽大,今日也恰逢是她吩咐洗理衣物,看看时辰也快来催收了,便咬牙道:“便在这里也好,还请姑姑体恤。” 钟姑姑见她沉着,到也称奇,只是已经发下了狠口,却如何退缩?又见她粉面桃花,心内嫌恶,恶念升腾,一脚踹将过去,将她直踢到泥水里,看那脸儿也脏了,发儿也乱了,只觉说不出的畅快。 这边最早受打的小宫女知她是为了自己,忙爬行过来,扑在钟姑姑脚下,“姑姑,姑姑,今日都是奴婢不好,冲撞了您老人家,请姑姑只责罚奴婢一人,便饶了小鱼姐姐吧。” 须知这几个小宫女都刚进宫,平素里玩的最好,也还不甚懂那些彼此争宠踩捧的腌臜事宜,尚保留着些烂漫之气,见此情形,那三个连着小翠也膝行过来,抱住钟姑姑大腿哭嚎不止,声声求饶。 正哭闹之际,只听一温柔好听的声音问道:“这里到是怎么了?”却正是贤妃身边的媚兰姑娘,带两个小宫女催收衣物来了。 钟姑姑又气又恼,把那腿边的小宫女们踢开,怒冲冲添油加醋的说了。媚兰听了,安慰钟姑姑:“姑姑别恼,这几个小丫头子也是初入宫,尚不大懂些礼仪,今日冲撞了姑姑,却是我管教的过失,这里媚兰给姑姑赔罪。”说罢福身,又道:“只是娘娘正等这换季的衣物穿,还用的上她们,便请姑姑饶了她们吧。” 钟姑姑知她是贤妃身边的红人,见她这样,又得了脸,又觉得不好太得罪她,况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家侄女,便索性做个人情,轻轻一推,“姑娘可别这么说,可折杀老身了,想来姑娘□的人定是好的,”又指着小鱼,“只这丫头太过可恶,姑娘且防着点。” 媚兰笑谢了,命人将钟姑姑送走不提。这边看过来,五个小宫女一横排跪在地上,各个一身的泥,均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由好笑,但脸上仍是严肃的,指着两个被打的小宫女,“你两个出来。” 小鱼两个见叫她们,忙往前跪了一步,但刚才被钟姑姑一脚踢伤了腰,便即要歪倒,“奴婢刘小鱼(史小慧)见过大姐姐。” “你叫小鱼?” “嗯,”小鱼见她温柔,忽然就有了泪,只还倔强噙着。 “你们都散了吧,小鱼小慧跟我来。” 知音弦 小鱼小慧两个互相搀扶了,跟着媚兰来到她的住处。因媚兰是贤妃身边得力的大宫女,故贤妃单在自己寝宫北侧的倒座抱厦内辟出小小的一间,给她住了,一来僻静,二来自己时时叫着也方便,此话暂且不提。 小鱼见这小小一间屋子虽然朝北,无甚阳光,但可喜挨着东墙开着扇小小窗户,窗外一株老高的槐树,枝繁叶茂,趁风不时送进阵阵清香。屋内对着门摆一小炕,右手边一幅小小的梳妆桌椅,皆用的素色被衾,很是普通,只那炕上、桌上都堆落着一堆齐整书籍,显示了此间主人平日里消磨时间的爱好。 媚兰让她二人坐,她二人见整屋只有炕上可坐,可这满身的泥泞,哪里敢坐,便都推着不坐,媚兰一笑,“却把那外衣除去不就是了。”两人遂羞惭惭地除去罩裙裤子,方低着头挨着炕沿坐了。 媚兰唤人给她们上药,先给小慧脸上耳朵涂了药膏,待将小鱼里衣掀开,只见右边腰侧一片乌青发紫,不由皱了眉,手指轻轻抚上,抬眼问,“疼吗?” 小鱼只觉那手指沁凉,柔柔的像是摸到了自己的心里,再加上这一路的惊吓委屈,哪还忍得住,泪珠子扑簌簌就掉下来了,抽噎着点点头,又摇头,“谢大姐姐关心,不很疼。”那边小慧见她哭了,过来拉她的手,自己也哭了。 “好了,”媚兰命人去将跌打膏药烤了,回头对着她两个,“你们今日虽然委屈,但也确实有错,可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小鱼小慧见她严肃,忙止了哭,皆垂下头去。媚兰也不催她们,只静静地等着。半晌,小慧见她虽然严厉,但并无怒意,便先怯怯得答了,“奴婢不该冲撞了钟姑姑。” “还有呢?” 小鱼也答,“我们不该在那里玩闹。” 媚兰见状,拿自己的帕子帮她们按了按眼泪,方说,“这宫里头不比外面,不是淘气的地方,须知这一玩就容易疏忽生事。你们也别怨钟姑姑,今天幸好撞的还是她,你们可想过,若是撞到了主子娘娘,可如何是好?” 小鱼两个见她又是严肃,又是恳切,心下更服,忙蹲身要跪,媚兰拦住她们,又闲话了一会,见小鱼的膏药还没来,就让小慧先回去了。 媚兰见小鱼眼睛总时不时往桌炕上的书籍本子上面瞟,便笑问:“你识字?”小鱼点点头,低声回答,“奴婢小时在家,父亲教过。”媚兰又问:“你父亲是……”“是个举子。”便低头不再肯说。媚兰也不再问。 一会膏药送来,媚兰亲自给小鱼敷上了,问道:“刚才我恍惚看到钟姑姑的家侄女也在里面。” 小鱼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媚兰将药敷好,把她衣服放平,看着小鱼,柔声说,“其实刚才你若不出声,未必会讨到打。”小鱼仍不作声,媚兰抚着她头发,“嗯?”小鱼咬了咬嘴,“奴婢不能看着小慧打……”媚兰听了这话,半天不语,转身从架上抽了一本书,递给小鱼,“今后你若想看,就悄悄地到我来拿。” 小鱼惊喜,猛地抬起脸来,眼睛霎得亮了,“真的?谢谢大姐姐!” 自此媚兰待小鱼自有些不同,小鱼几个经了这事,也勤谨了许多,每日里浇花、打扫、整理、洗涮,竟一个大错不出,让头几日还兴兴地想揪错的钟姑姑也渐打消了劲头。如此忽忽数月过去,转眼已近了七七。 七七乞巧,宫中自半月前就开始准备,御花园里早搭好了百尺锦缎秀楼,供当夜晚宴时各宫娘娘们登台乞巧,便是小鱼这些低等宫女们,也得贤妃开恩放假半日,自行便(声bian)宜处置。 可巧这日天也好,日头又大又辣,眼见已到正午,管事的李姑姑这边正集了小宫女们训话,小鱼几个早已听得不耐,偏李姑姑那里还细细吩咐着不许淘气、不许乱串、不许贪嘴,心里更焦的只觉得脚趾都快自行跑出去了。总算挨得李姑姑一句“罢了,都散了吧,可要注意种种,小心乐极生悲。”便急忙胡乱答是,等李姑姑出了院,几个人一呼拉就跑回了住的小院。 小慧不当值,见她们来了,便叫,“怎么才来,快去净手,这边我都准备好了!”小鱼几个净手回来,看院里正中已摆好了一个八仙台子,上面座着个大盆,旁边也摆好了一块红缎,都笑道,“好勤快丫头,可不是都弄好了。”又有一人问,“水可起了皮?”小慧得意,“那是,我是谁啊,今日你们都得谢我。看,已经起了皮了!”“那就好,我上午还担心呢!”“呷,这还用担心,这么好的太阳。”“你还说我,我看你早上就问了小鱼三次!”众人七嘴八舌得拥到八仙案边,看盆里的水果然起了皮,都煞是高兴,又有一人说,“快都散开,当心把皮吹散了。” 原来这大荣习俗,富贵人家女子晚宴搭楼登台,对月穿针乞巧,而这贫寒清苦人家,因没钱搭楼,便渐兴起正午投针乞巧,日头下摆一盆水起了水膜,妇女们投针浮在水面,就着日头看那水底针影,有成云物花头鸟兽影者,有成鞋及剪刀水茄影者,谓乞得巧;若其影粗如锤、细如丝、直如轴蜡,就是拙征了。无论巧拙,不过是古时妇女们又添了一个有趣的游戏,是以得巧者固喜之,没得者亦欣然。 这边小鱼几个排成排,先对着桌案跪了,双手合十,祈祷巧娘娘赐巧,礼毕起身,一个个又是兴奋又是有些胆怯,推推搡搡的都不愿先投。 “小鱼姐姐,还是你先来吧。”自上次洗衣事件之后,那几个小宫女见小鱼行事果断,为人仗义,又得媚兰照顾,便都把她当了头。小鱼也不好推辞,笑着走到盆边,捻起红缎上的一根针,心里却也惴惴的,暗自祷告:巧娘娘保佑我一投成功,乞得巧来。然后弯腰屏住气息,斜斜把针往水面一投,那几个好像比她还紧张,或蹲身把眼与那盆放平,或趴伏在桌面上看,忽一人叫道,“有了有了,是个花朵呢!”那个也说,“不是不是,我看像块云彩。”小鱼遂把心放下,脸上仍一副不在意的模样,“你们快也投吧。”一年长宫女名唤小文的笑道,“连小鱼都能投来,我们就更不用怕了。”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 一会子大家都投了,却有两人未乞得巧来,中间正有那个小文,她便有些没意思,小鱼上前握住她手,“小文姐姐,这原都是玩的,定是巧娘娘见你平素里太手巧了,才疼了我们这些笨的。”说的小文笑了,“怪道大家都喜欢你,真是让人不喜都不成。” 到了晚上,有头脸的宫女姑姑们都随贤妃参加御花园的乞巧宴去了,小鱼她们也乐得少人管束,下傍晚就在藤架前摆上了吃食,都是她几个凑份子由御膳房统一整治的,出钱虽不多,却也摆出了各色瓜果点心八碟,并一壶水酒。待月儿刚上树梢,便齐齐抱膝围坐在一起,观星吃酒,难得的快活。 一时大家都有几分醉意,小翠先朦胧哭了,“去年还是和族里姐妹在家里过这星期(古时七夕也称作星期),那时哪想到今年会到了这劳什子地方……”说的大家都有几分唏嘘,纷纷伤感起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大家沉默了片刻,一人道:“大家先别苦恼,且想想明年不知我等却在何处?”“还能在哪,在这种地方,还能有什么念想?”“那到未必,我听说沈娘娘宫里一个姐姐新近被一个王爷看上了,才将送出去呢。”“啧啧,这丫头是思春了,我看你啊,说不定哪日便入了皇上的眼,就成了主子娘娘也不一定呢!”却听怦的一声,先前那宫女不干了,拿手中的团扇拍她的头,“作死呢,又往我身上编扯!”大家重又笑闹开来。 “小鱼姐姐,”小慧捧着脑袋看着星星,“你说,我们能碰到喜欢的人吗?”小慧这话问的突兀,可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情境,大家都各自都带了些许感伤,还会有谁去怪她?小鱼也迷住了,轻摇了摇头。 夜色渐沉,依稀能看到牛郎织女两星靠在了一起,亮得冰凉,远处隐隐地传来笙箫乐声,七八个宫内最低下的小宫女团在春芜宫内小小的一角,望着夜空,渐渐没了话声。小鱼心中一片迷惘,是啊,这一生,还能遇到喜欢的人吗? 转瞬空 这日小鱼收拾停当,看天色也渐晚,遂揣着前日里看完的一本书,悄悄地来找媚兰去换。所幸一路上也没遇得什么人,快到贤妃寝殿的时候,更是只捡着那墙根子底下小心地走。这时从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小鱼一看,是贤妃身边的两个小宫女正捧着什么物什说笑着走来,小鱼站定,看她两个从寝殿正门进去了,不由心下羡慕,站了一会子,猛然想到这里哪里发呆的地方,忙抬腿仍由墙根溜进了后院。 轻轻地摸到了媚兰小屋的门口,见门半开着,媚兰正在里头炕上坐着,也没点灯,踯躅了一下,仍轻轻打了打门,“大姐姐,我是小鱼。”媚兰见她来了,忙起身开了门,一边招呼她坐,一边去点那桌上的油灯。小鱼见她神色和平日里无二,才审度着问了,“大姐姐刚才怎么没点灯?”媚兰笑道,“才刚下了值,刚坐倒了身子,怪累的。”小鱼也笑道,“大姐姐是娘娘离不开的人,自然是忙的。”说着从怀里抽出了书,却是本《历代名媛传》(作者杜撰),双手捧给媚兰。 媚兰见书包的齐齐整整,一点也没弄卷污,便喜她这股子谨慎知礼,问道,“都看完了?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小鱼点点头,想了一想,“媚兰姐姐,这伍子胥既这般忠心能干,为什么吴王反不听他的?”媚兰没曾想她会问这个,便反问她,“你说呢?”小鱼偏头想了片刻,道,“一来吴王耽于享乐,不思进取,二则又有伯僖等小人在旁挑拨,而伍子胥只知一味高亢强谏,是以令忠言难进。” 媚兰点头,“你能想到这层已很不容易,要知这吴王早先也不是个昏庸的,年轻时太过顺遂,到了中年难免自大;而越王、伯僖各怀鬼胎,相互勾结,各为所需,投其所好,便使那吴王跟了他们的思路。这伍子胥虽然看透了越王的计谋,但他一不研究对手,二不团结同僚,只知道凭了自己的功劳向主上施压,可见也是个自大的。故伍子胥之死,虽有许多外因,然实则死于自己的骄矜自大。” 小鱼闻言,福了一福,“多谢大姐姐教诲!大姐姐,您是说如果伍子胥用对了方法,便可扭转形势?”媚兰喜她通透,吁了一口气,“或许吧,但这都是命,哪里有那许多如果?”闲话了一阵,又抽了一本书给小鱼,见小鱼还迟疑着不肯走,便笑问,“小丫头,是不是还有什么话?” 小鱼犹豫了一番,还是说了,“大姐姐别嫌我多事,我前些日子恍惚听我们李姑姑说娘娘身边的王姐姐到了年纪,说话就要出去,或许要从我们中间擢一个补上,不知可有此事?”媚兰起身,拨了拨桌上的油灯,点头道,“正是。”小鱼抠着衣角,还没说话,脸就红了,“奴婢也不是想请大姐姐为奴婢说情,只是想确认一下,”顿了一下,“奴婢冒昧,”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媚兰,“奴婢不才,确是希望能够选上,陪侍在大姐姐身边。不过奴婢不会让大姐姐难办,奴婢自当好好表现。” 媚兰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们每个都有机会,你且回去好生干活,别想太多。”小鱼还想说什么,终又忍住了,福了一福,便出去了。媚兰坐在炕上,看着她背影,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没几日,大家都得知了上头要擢选宫女的事,每日里干活便有了互相比抢的意思,晚间歇息的时候,原本大通炕一躺,必要闲话一阵才能睡去,这些天也安静了许多,彼此之间好像忽然变得陌生客气起来。但私底下,有那互相交好的几个也是能捅开了说的,几番串和,自然是小鱼的呼声最高。 一天吃罢晚饭,小慧一贯是跟着小鱼混的,看四下里无人,便悄悄地问小鱼,“小鱼姐姐,大家都说这次你能去娘娘身边呢。”小鱼心一跳,却也不是很惊讶,淡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别听她们瞎说。”小慧眨眨眼,“我是信的,咱们几个,就属你模样又好,主意也全,你不去谁去?”小鱼便不答话。小慧又说,“小鱼姐姐,等你去了,可别忘了我,有那好吃的好玩的,也要想着我啊!”说着竟有些伤感,小鱼笑推了她一把,“就属你馋。” 果然这日小鱼几个刚早起漱洗完毕正要去当值,贤妃身边的大宫女媚如过来唤小鱼、小慧、小翠并小文四个去贤妃寝殿,说娘娘要看看。小鱼她们知是要从她几个里选了,忙重匆匆互相梳理了一番,跟着媚如来到寝殿西边厢房。 这还是小鱼第一次进得寝殿主屋,只觉得明晃晃一片,那地上铺的、桌上摆的,墙上挂的,都是平生未见过的珍奇华丽,可哪里敢多看,随着媚如进厢房跪了,大气不敢出。一时贤妃叫起,又命她们抬头打量,才看到不仅贤妃,连这春芜宫掌事的主要姑姑宫女也来了,站在贤妃身边一排,于是更加紧张,手心里已攥了一把汗。 这贤妃闺名妙飞,乃当朝征虏大将军徐常之妹,其父徐敬更是大荣成祖开国元勋之一,在世时官拜一品,御封济远伯,去世后长子徐常把这爵位袭了,又有妹子在宫中做得宠妃,在朝中很有一方势力。贤妃今年已二十有四,虽颇得圣宠,然苦于膝下未得只男半女,心下也颇为焦慌,很想身边再寻个机灵忠诚的人儿,添个臂膀。当下看了小鱼四个,心里有了些微主意,便指小鱼小慧两个,“我看东边这两个都好,你们也帮我挑挑。” 小鱼见指她,心更是跳得咚咚的,又不敢很抬头,忽瞥见钟姑姑侧身到贤妃耳边鼓捣了一番,不由大慌,那心更是跳得捂不住要出了腔子一般,果听贤妃说道,“既这么着,就她吧。”便听媚兰说道,“小慧留下,你们三个出去吧。” 小鱼不知道怎么出的寝殿,也不知怎么回的自己住的小院,坐在炕上,觉得喉头很干,便舀了瓢凉水狠灌下去,过了一会,也顾不得许多顾忌规矩,起身便往媚兰的小院跑去。刚出了门,钟姑姑正站在院门口对着小翠小文说话,见她惨白着脸过来,笑损道,“西施来了。” 小鱼也不理她,径直往门口走。 钟姑姑大喝一声,“站住,”两步抢到她面前,冷笑着上下打量她一阵,小鱼苍白着脸,仍没有低头,钟姑姑忽然抬手就是一巴掌,小鱼扑倒在地上,觉得嘴角一咸,却是流血了。 “装什么死人?”钟姑姑瞪着眼,“你放心,但有我在,你便爬不了枝儿!”说罢又踹她一脚,方恨恨地走了。 缘不识 待钟姑姑出了院门,小翠小文两个忙过来把小鱼扶了,小翠脸上更是一片羞红,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小鱼捂着脸强笑道,“不防事,刚才是我没站稳,自己摔的。”小文知她要强,也不好劝,扶她进了屋。 两人帮她上好了药,小鱼起身要谢,小文摁住了她,“你且歇息半日吧,李姑姑那边我会去说。”说罢自和小翠上值去不提。 小鱼蜷在炕上,钟姑姑那一巴掌反把她打得通了,也不再想着去找媚兰,脑中走马灯似的,乱哄哄一片。她且一时悔,一时恨,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外间一婆子声音,“姑娘速收拾去吧。”却是小慧回来了。 小鱼挣扎着起来,小慧不妨她在屋里,唬了一下,便忙跑过来,“姐姐,我也不知怎会选上的我……”忽看到她脸上的伤,大惊,“姐姐,你的脸……” 小鱼虽知小慧素来心眼纯实,此时也免不了肚内不畅,但仍强吞下喉咙内肿块,强笑道,“不碍事,刚才冲撞了钟姑姑,自己又摔了一下。” 小慧红了眼圈,“小鱼姐姐,都是我不好……” 小鱼反安慰她,“这都是命!你是个有福的,到了娘娘身边,须得更加懂事,可不能贪嘴好玩。”又笑道,“有那好吃好玩的,可也不能忘了我啊。” 小慧还未答话,外头的又叫,“慧如姑娘,且快些吧。” 小慧忙答,“是的,姑姑,马上就来。”对着小鱼重重点头,“小鱼姐姐,我得走了。” 小鱼帮她收拾了些衣物钗环,送她走了。自己又坐了一阵子,想到刚才她小小的一张脸上写满了兴奋、不安和点点愧疚,心内酸燥,缓缓卧倒。 这次小鱼落选、小慧擢升着实让小院里议论了两日,众人中有为小鱼惋惜的,有为小慧惊叹的,也有那平时虽服小鱼,这次却隐隐觉得称心的,再加上当日小鱼又挨了钟姑姑打,便是那有头脸的姑姑宫人们也不免悄悄说上几句。 小鱼知道这都是难免,越发挺起了头,挂住了笑,第二天即当值不说,每日里和姐妹们干活、说笑,竟与那往日一般,既没有刻意讨好,也不见拿乔叫屈。有那心好的安慰她,她皆能坦然接受,有那歪心的讥嘲她,她也泰然处之,甚至跟着自嘲两句,反弄得对方不好意思。如此一来,与她打交道的宫人里,除了与那钟姑姑铁心的,竟没有不服的。 唯小鱼自己知道,这次事情,对他人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添了一点谈资,而既已做了别人口舌中的一点话题,就更不能再给人添了笑料,任人笑去,遂把精神提足了应付;至于那不甘和苦楚,也只有每晚睡觉之前,自己才辗转体味得到了。 又过了数日,已近入秋,小鱼觉得是时候去媚兰那里走一番,便仍揣上了书去了。可巧媚兰也在,见她来了,甚是欣喜,两人家常了几句,小鱼把书递上,忽的在媚兰脚下跪了。 媚兰也不惊奇,叹一口气,“妹妹这又是做何,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可……” 话未说完,小鱼便抢道,“小鱼辜负了姐姐栽培,给姐姐赔罪!”说罢便要叩头,媚兰哪里肯受,死活把她拽起,牵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摸着她辫子,“丫头,实话告诉我,如果你早知是这样,当日还会出声拦钟姑姑么?” 小鱼抬起头来,见媚兰细长的眸子里充满了怜惜,心内酸痛,觉得在这冷眼冷心的地方,眼前这人说不出的可亲可爱,忍了多日的眼泪决堤一般的流了出来。媚兰把小鱼拢到怀里,轻拍她颈背,也不能言语。 小鱼且哭了一阵,抽噎着道,“媚兰姐姐,我只是不服,我自认当日并没有做错,为何就落了这个结果……” 媚兰也不能回答,叹道,“丫头,你这些日子做的很好。只听我一句,别太要强了,心太累!” 小鱼更加悲痛,可反而觉得不能再露出来给媚兰添了伤悲,遂抹干眼泪,强笑道,“姐姐,我没大事,只是还想请姐姐帮一个忙。” 媚兰知她透亮,也不深劝,道,“你且说,能帮的我自然尽力。” “也没什么,”小鱼看向桌上的笔墨纸砚,“只想从姐姐这里借些纸笔,练练字画儿。” 媚兰虽知这不大合规矩,可想她能疏解出来也好,便笑道,“这有何难,你以后每次来也带些回去就是了。”又道,“把那练的也常带些来,我可要检查的。” 说话间已入了秋,小鱼的这点子作为,却入了一个人的眼,便是直接掌管她们的李姑姑。这李姑姑与钟姑姑不同,虽老,到是个冷面热心的肚肠,她平日里就对钟姑姑的行事颇有微词,只不好当面指摘,经了这事,她冷眼看小鱼的作为,越发喜欢,虽不好明着偏向,也悄悄地把那重要的活计交给她做,渐渐得把她当了自己的左右。 小鱼自得了李姑姑的赏识,有了几次出春芜宫跑腿的活,李姑姑见她每次事情都办得爽利,回话也清楚,便把那与御膳房、太医院、浣衣局并其它各宫往来的事宜都交给了她。小鱼也喜欢,一来渐渐认识了宫内各处的人,虽都不是什么主子跟前的红人,可毕竟添了见识,熟悉了各自的运作,也很交了一帮朋友;二来借着跑腿,常常也能抽个一炷半炷香的功夫四处逛逛,总算添得了一些自由。 逛的多了,小鱼渐发现一个好去处,就在宫城顶头西北侧,离这西六宫之首春芜宫不远,一片假山石林背后,有一个天然的小小湖泊,向东缓缓弯向御花园,向西则流出宫外,汇入护城河。因成祖在这湖的中心修了一座佛阁孝敬其母先慈睿太后,故将此湖命名为寿玉。 天气转凉,往水边来的人越来越少,小鱼喜这里清静,来得反更多了,每次来时,静静地在湖边坐上一会,心绪便能平静很多。 这天小鱼帮李姑姑从制衣局那里领了本宫宫人过冬的衣物,李姑姑见她一头脸的汗,且事情办的又好,领的都是做工精细的上乘货,便准她一个时辰的假。小鱼算今日正逢媚兰不当值,遂带了自己写的字画书籍去找媚兰,没成想扑了个空,便怏怏得又来到了寿玉湖边。 太阳不是很好,又快下傍晚,日头懵懵得像是晕在灰纱里一般,湖边的花木也都凋谢的差不多了,假山石凳子都显出一股秋冬特有的灰白。那水,自然不像春夏那样波光粼粼的闪着金光,总透出一股子活泼泼的劲儿,放佛也受了天冷的影响,流的缓了,深了,沉静得到真的恍如一块玉。小鱼心里暗叹,怪道有诗云眼若秋水,如若真生得这样的眼眸,该是何等的醉人。 正翻看自己的字画书籍,忽听到背后假山处隐隐传来男子交谈的声音,小鱼急忙收拾站起,偏得此时恰巧一阵风吹过,有一篇字纸便成风飞起,只一瞬就飞了几尺之外。小鱼想去拾,但一看那纸飞的正是来人说话的方向,且那话声愈近,显是来人已快到水边。小鱼心里一计较,反正那纸也没有写自己的姓名,如果此时去捡,反而会被拿个正着,不如索性跑开,便抱了剩下的东西往反方向跑去。 这边两人刚绕过假山来到水边,打头的一个迎面便呼上一张字纸,来人一把抹下,刚要发怒,可眼见着一身着青布宫装的女子已经闪身跑入了假山,遂冷哼一声,只得作罢。刚要把那字纸团起扔掉,忽见那上面有字,而且一律的簪花小楷,字迹娟秀飘逸,不由“咦”了一声,再看那上面写的内容,更是大奇,看罢往后笑道,“煜弟过来,看好个大胆的丫头。” 那被唤煜弟的上前一看,是一首《卜算子》,却道: 碧梧渐凋,落枫成红,都付残泥败水。去岁今日,正当大好年纪。 惜屈子、曲高人易折,痛子胥、心高目远,不过家国两误。 屈指已千年。新秋将至,念旧愁未了。未至二八,却看世间种种。 谁曾听,不如独欢醉。只盼得,我心鸿鹄,直上九霄重。 看罢拂袖一哼,“哪个宫内的大胆奴才,居然如此轻狂。” 正是: 本是曲中人,错身缘不识。 镜里花 上回道那名唤煜弟的看了小鱼遗失的字纸,拂袖不悦,称之轻狂,那先一人重拿回纸,细细又看了一遍,却笑道,“我看到觉得好,光说这字,就不是寻常女子能写来的;再说这评屈子、子胥,很有几分中肯。虽说不是十分工整,就一女子而言,也是极难得的了。” 煜弟鼻中一哼,“一个女子,就该安心妇德女工,作这等家国之谈,已是不该;况又是个宫人,更应一心侍主,我看定是个不安分的,应当查来,驱杀出去。” 那先一人笑道,“却也未必是寻常宫人。” “管她是谁,”煜弟似极不耐,皱眉道,“我说二哥,你我既为圣祖血脉,就应当心系社稷,做一番建功立业的事迹出来。容弟今日不敬,我看你虽已近儿立,却整日价只揽些文人骚客在家赋些闲言酸诗,竟全无……”一顿,又道,“别的不说,就拿今日这等下贱宫人的轻狂牢骚,你居然还道好……哎!”说罢重重一叹。 那先一人也不恼,背手踱到水边,望着一片萧条秋色,回首低笑道,“煜弟此言差矣。你我虽为先皇之子,今上之弟,然现如今天下太平,朝野安和,无须你我置喙……” 煜弟一听这话,抢上两步,语调颇有些激动,“天下太平?二哥从哪里可见这太平二字?朝野安和?二哥又真以为安和?且不说北有狄夷虎视眈眈,屡屡叩关,外忧不止而我不能禁;就说这朝政,哎,大哥他竟放心把它全交了丁驷冲、李霁等人,结党营私,满朝莫不以他二人马首是瞻……” “好了,”先一人抬手止了煜弟言语,“无论这天下朝政如何,也都是皇兄应当关心的事,与你我无关!” 煜弟不耐抬头,刚要分辨,但见他双眼如两丸黑玉,黑漆漆看不见底,神色肃雅,虽暗骂他暗弱无能,却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鱼这边虽跑了开来,却是越想越悔,因练了许多篇,也不知遗的哪一张,况那上面终有自己的笔迹,万一查将下来可如何是好,暗道不如刚才看清来人,或许是哪宫太监,想个法索要了回来,也省了许多后患烦恼。 这样一路走,一路想,心思便有些恍惚,刚进了春芜宫侧门,忽看到媚兰迎面过来,便忙收拾了心思上前,唤道,“大姐姐,” 媚兰像是也刚看到她一般,顿了一下,才道,“是小鱼。” 小鱼笑道,“才刚去找大姐姐,您不在,”忽看媚兰似乎有些迟疑,便止了话,“大姐姐有事?我却不耽误了。” 媚兰点头,“正有点子事,你先回吧,改天再来不迟。” 小鱼回去,直忙到了晚,待到歇下,回想今日之事,越想越不妥,深骂自己鲁莽。翻了个身,又想到媚兰,似乎也有些和往日不同。下午的时候因自己心思正乱,没顾念太多,现下想来,媚兰当时脸色苍白,钗环似乎也有些歪,小慧敏如也没跟着,想来是受了贤妃的气也不一定。又想自己上次擢选失败,现下也不高不低的得了些好差,虽比不上小慧,但在这院里也算好的了,只盼今日这纸别落到什么多事之人手中,毁了这些时日的苦心。 如此忐忑过了数日,也没传出什么风声,小鱼遂慢慢把心放下,媚兰那边也没甚事,照常是贤妃离不开的头等人,小鱼见了,更暗笑自己多心。 这日小鱼不当值,跟着小文学些针线,正彼此嘲笑,那边一个小宫女来叫道,“小鱼快来,李姑姑叫。”说罢便走。 小鱼见她叫得急,也没个头尾,便匆匆赶去,心下不禁惴惴的,生怕是捡字纸的查下来了。待进得李姑姑屋子,看见李姑姑坐在炕边椅上,炕上堆了一些物什,小慧也在,站在炕边上,两个人都有些侧背了身子,不大自在,墙角里小翠身前交叉了手站着,见她来了,仿舒了口气,想叫又没叫。 小鱼见似乎不是为了字纸的事,便有些放心,上前先给李姑姑请了安,又转身笑道,“慧如姑娘来了。” 这还是小慧走后第一次见小鱼,她脸一红,“小鱼姐姐,” 话未说完,李姑姑已出声打断,口气不悦,“慧如姑娘,这凡事都得有个章程,你们送重阳礼忙不过来,我们帮忙原也是应该。可也不能散落落得就抱了一堆东西叫我们送去,也没个礼单,让我们怎么给太妃回话?” 小鱼方有点明白,明日即是重阳,各宫嫔妃均为太后、太妃备礼,想是贤妃只顾了太后那边,太妃这里就有些潦草,只让慧如(从此本文便称小慧为慧如)来吩咐李姑姑找人送去。李姑姑本就有些不大乐意,见又没有礼单,便找个话题发作。 慧如在贤妃身边待了一个来月,平日里见多了奉承的脸面,此时颇有些不习惯,但毕竟也学了些巧儿,勉强笑道,“姑姑别恼,原是我们没想周全。只是娘娘已经去了慈宁宫,走时吩咐的急,如今也只好劳烦您这里补写一张。” 李姑姑见慧如拿贤妃压她,虽怒,也不好再说什么,转向小鱼,“你也听到了,如今闹这等饥荒,我看你还识两个字,就你写了吧。” 小鱼很怕自己露了字迹,便想寻个法推出去,笑道,“我的字哪里上得了台盘,没得辱了娘娘的脸面。还是请娘娘另找个好的写来吧。” 李姑姑听了这话,也踌躇。慧如见状,忙道,“不妨事,左不过只是份礼单,而且小鱼姐姐的字是极好的,娘娘知道了,只有夸赞的,断不会怪罪。” 李姑姑叹气,“也只有这样了,别误了正经事。”又对慧如,“娘娘那边如果问起,你需如实回来。” “自当如此。” 小鱼无法,只得写了。李姑姑看了,点头道,“就你去吧。” 这敬敏太妃居宁寿宫,乃成祖之淑妃。成祖一共四子,长子谢青泰,当今和帝,为现居慈宁宫的慈佑太后所出;次子谢青廷,封宁王,乃敬敏太妃之子;三子谢青煜,封辉王,却与和帝一母同胞,均为慈佑太后嫡出;四子谢青善,封英王,年龄尚小,生母已亡。 这宁王谢青廷小时聪慧,成祖甚喜,长大后却养成了个散漫性子,正如谢青煜所言,只喜和些文人骚客舞文弄墨,且都是些咏春叹景之词,全不关心时事朝政,成祖慢慢颇为失望,叹其只有仲永之才。如今只在京中做了个闲散王爷,府里招养了一批文人,三五日便成一诗宴,名冠京城,无人不知。 辉王谢青煜好武,自小熟读兵书,长大后本也专和那些粗豪武官交往,现下见和帝中年后日益疲倦,渐渐荒芜了朝政,使得外戚权臣当道,很是焦急,遂自己府里也养了一帮门客,颇有与之对峙之意。 因和帝自出生便尊长被封了太子,故谢青煜自幼与谢青廷一起成长,到更为亲近,今日谢青煜拜过太后,便和谢青廷一起来宁寿宫给敬敏太妃见礼。 比起慈宁宫那边的欢声热闹,宁寿宫这边清静了许多,一上午只三三两两的各宫来几个下等宫人,磕个头、敬上礼就罢了。太妃见二人来了,心下颇喜,忙让人摆座上茶。 正说话间,宫人通报春芜宫献礼来了,太妃这才坐正,命人通传。 这边小鱼带着小翠,并两个粗使太监听传入殿,见殿内佛香袅袅,宝座上端坐的人也看不甚清,忙跪下叩头。 一时太妃命人把礼单拿了,这太妃自成祖故去后专心佛事,此时看那单上写的“白玉观音、木樨佛珠、掐丝珐琅器”等尽是些与佛事相关的贵重物品,又知贤妃一向敬老知礼,虽受宠却并不轻狂,今日这礼又厚,便笑吟吟地把单递给了谢青廷二人,“贤妃是个有心的。” 谢青廷接过,便是一愣,但见那纸上一律的簪花小楷,字迹娟秀飘逸,与那日湖边所捡的象了个十足。 那边太妃笑道,“快起来吧,”说着命人看座。 小鱼谢过,挨着凳角坐了。 太妃又让人赐茶,笑道,“你们娘娘有心,回去给你们娘娘带个话,本宫谢过她。” 小鱼这还是头一次办正经差事,心内原有点慌,但好在来时路上已经练好了一篇话,见太妃也和气,当下不慌不忙站起身,躬身道,“奴婢代我们娘娘谢过太妃娘娘!来时我们娘娘也吩咐了,见到太妃娘娘,必要代她磕几个头,祝娘娘康福永寿!”说罢盈盈拜倒,叩首三次。 太妃更是欢喜,忙命人将她扶了,见她圆脸大眼,本就是老年人很喜欢的长相,笑问她,“你叫什么?”又对儿子们说,“你们看看,贤妃□的人也是好的!” 小鱼躬身答道,“回娘娘话,奴婢姓刘,贱名小鱼。” 这边谢青煜也看过了单子,并未在意,草草看了,抬眼一看小鱼,那里婷婷站着,虽恭谨,但落落大方,眉眼灿烂,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似有说不出的话来,不禁一愣。 忽听得耳边青廷问道,“既如此,你们娘娘怎不亲身来了这边?” 小鱼一愣,一来没想到上面坐的还有男子,二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问,将一抬头,一张脸儿已晕满了红,见太妃两边各坐一青年男子,均着赤色红袍,头戴翼善冠,两肩及胸前补子上各绣一金线蟠龙,便知是亲王,只不知发话的是哪位。但也容不得多想,心念转动,答道,“请娘娘奴婢大胆,佛曰,色相皆虚妄,在太妃娘娘眼中,奴婢来,或我们娘娘来,定都是一样的诚心。”说罢拜倒。 太妃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唐突话是自己儿子问来,本有些难堪,见小鱼答得虽有些牵强,终也圆了过去,很是高兴,当下重笑开,“好孩子,快起来说话。” 谢青煜见状,再看一眼那纸,心中一动,也问道,“这上面的字可是你写的?” 小鱼一惊,抬头看太妃右手边那年轻点的王爷正看向自己,目光灼灼,又见他黝黑面色,目光如电,形容严俊,心内怦然,鬼使般点头,“回王爷话,正是。” 谢青煜还要再问,忽见青廷正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不觉面皮一红,便不再说话。 青廷柔声对太妃道,“母妃,贤妃那边事情还多,我们不可叨留过久。” 小鱼知刚才那话是他问的,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只见他与青煜不同,虽像,却是白净面皮,正如冠玉,或许因大了几岁,浑身一派沉静的气息,到真不象传说中那个风流散漫的王爷。可一想他刚才所问的话语,又道,这传言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水底月 小鱼同小翠去李姑姑那复了命,说说笑笑地回到了小院。小文正在廊底下坐着,见她二人脚步轻快,语声飞扬,便放下手中的活计,边迎边笑,“好轻快蹄声,离半里地都听得到了。” 小翠颇有些压不住,把手往小文脸前一晃,“小文姐姐,你看!”小文把手拿来一看,却是一串红榴石串子,莹莹的煞是好看。 “太妃娘娘赏的!”小翠把那串子一拨,得意非凡,“小鱼也有!” 小文见了,半酸半羡,“真好彩头。想我来了宫里两年,还没得过正经的赏呢!” 小鱼笑呵呵地把那串子从手脖子上褪下,“姐姐,你若喜欢,就拿了去。” 小文哪里肯要,死活不受。小鱼伸出左手,上面也有一个乌木佛珠串子,“娘娘还赏了一个,不然我也不舍得给你。” 小文见那串子乌乌的明显不如这红榴石鲜亮贵重,便有些不过意,“这怎么好,娘娘赏你的东西,断不能要的。” 小鱼见她松动,把串子往她手上一套,“多好看!再推我要恼了。你只再交我些针线,别嫌我笨就成了!”说着拉起小翠,“咱们仨,一人一个,多好!”说着三人都笑开了。小文道,“下次有好差事叫上我,我也跟着小鱼得脸一回。” 小鱼高兴,其实还不单为这次差事办的好,其实为何这般高兴,她自己也不大懂得,只觉这一天的活计干的都格外轻松顺遂,话也多了几句,有那眼气的背地里撇嘴,只当她骨头轻,得了赏便有些飘。 晚上给李姑姑摆了一桌重阳酒,小鱼被灌了几杯,趁着头眼还清醒,和小文一起溜出了席。小文很想同她到院里走走,小鱼觉得头重脚浮,告饶道,“好姐姐,我头晕的很,你自己出去吧,容我这里躺一下子。”小文帮她拉紧了衣扣,“当心着凉,可别盹着了,我一会子就回来。” 小鱼把眼闭上,觉得自己好像真有点飘,身子轻轻的很舒服,想到不能睡,把眼睁开,看一人从门口进来,便笑道,“你怎么就回来了,逛了这么一会。” 那人却不说话,小鱼奇怪,起身一看,那人高高壮硕的身形,身材挺拔,相貌黝黑英俊,可不是辉王爷是谁? 小鱼大慌,红着脸就要爬起,结结巴巴的,“奴婢不知王爷来了……” 青煜缓步上前,一撩袍子却也在炕上坐了。小鱼更窘,手脚不知往哪里放,头脑晕胀,喉头似堵住了一般干燥,觉得自己完全笼在了青煜的气息里,低着眼儿东瞄西望,却满眼看的都是他的影子。 青煜却一直未语,从容得看她一派慌乱。 小鱼稍安了点心,跪坐在炕上,鼓起勇气抬起脸儿,看见青煜那里坐着,定定地看着她,本来严肃的脸上带了三分笑意,眉眼比白天见时柔和了许多,却是更加好看。小鱼大羞,又垂下头去。 只见青煜从怀中掏出一篇子纸,问道,“这可是你写的?” 小鱼看那纸,恍惚是给太妃的礼单,又恍惚是自己湖边遗失的那篇,迟疑着不知如何作答。听得青煜笑道,“这评的虽有些浅,对你一女子而言,也是极难得的了……” 小鱼心中又羞又喜,刚要说话,却听一人叫道,“让你不能睡,你怎么就睡过去了。” 小鱼撑开眼皮,见小文在旁边唤她,迟疑道,“是你啊……” 小文笑了,“还睡迷了,不是我是谁?难道是皇上?快起来吧,一会子席要散了。” 小鱼揉眼起来,想到刚才那梦,似喜还甜,不由羞涩地笑了。 这边青煜自见了小鱼,也颇有些念念不忘,想到她那日里婷婷站着,虽只着了一身普通的青布宫装,身量还小,可那言行举止,通体的气质,根本就不像一个宫人,也和自己府里妃妾的一味正经不同,又比房里摆的那些个姬妾少了份妖娆,多了些许清新,自己问她话时眼波流转,欲语还羞,越发像只将开的芍药。 想了几日,终下定决心须寻个法把她讨了来。只这事却不好和别人说,自己母亲太后那里是断不会应的,弄不好还讨顿骂,贤妃那里直接要也嫌突兀,想了一想,还是拔脚往太妃这里去了。 太妃听了,果然笑道,“那丫头我看得也是好的。这事却不难,我先想个法把她从贤妃那里讨了来,慢慢地再给了你,如何?你母亲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了。” 青煜见太妃点破了他心事,也有些脸红,笑道,“如此最好,儿子这里就先谢过娘娘了。在儿子心里,您和母后都一样亲。” 太妃笑白他一眼,“小猴儿,打小淘了气,哪次不往我这里跑,求我向你父皇说情?” 青煜笑道,“您说的话父皇最爱听,”这话却搔到了太妃的痒处,青煜又陪她回忆了些往事,闲话了片刻才走。 此后太妃便想着法找小鱼去她那里跑腿,说她的字好,让帮着抄写佛经,贤妃见不过是一个低等宫女,又能讨到太妃的好,虽太妃现下也不是什么掌权的人,终还是宫里的长辈,又有儿子封了亲王的,便允了小鱼隔三差五去宁寿宫走走。 小鱼去多了几次,太妃见她嘴甜手勤,行事大方得体,更加喜欢,偶尔话里也透出了点意思,小鱼领会了,觉得如做梦一般,没想到这么快终身就有了依靠,又是自己也相中的人,便想自己命还是好的,伺候太妃也越加精心。 小鱼这事一直瞒着院里的其他宫人,李姑姑和小文都没有说,但却想着应该和媚兰说说,让她也帮自己拿个主意,高兴高兴。这日看天已擦了黑,便依旧从墙角溜到了媚兰的小屋。 小屋没有亮灯,小鱼以为她不在,但伸手一推,那门竟然开了,只里面黑漆漆的并没有人。小鱼本想走,可已多日未见媚兰,又实在想把这话告诉了她,就索性进了屋子,坐等她回来。 媚兰也没有走远,就在湖边,今日她实在不想回小屋,抱着腿在湖边坐了一会子,想自己这样的任性举动,贤妃那里又不知该如何发作,不禁苦笑,暗自神伤,别人都道自己是贤妃面前第一得脸的人,又有那单独的小屋住着,可这内里的苦楚,谁又知道?而这样的日子又能跟谁去说? 也不知坐了多久,想到该回去的还得回去,终不能逃出了这宫外,便起身懒懒地走了回去。 屋门还是虚掩着,媚兰伸手一推,门应声开了,入内掩了门,忽闻到一丝腥甜的味道,那味道是如此的熟悉,放佛自己今日并未离开这屋一般。 媚兰恍惚过后忽然大惊,掌上灯来,只见炕上一片狼藉,炕桌已倒了,枕歪被斜,再仔细一瞧,散落的素色被衾上撒着点点轻轻红花,媚兰头一晕,伸手扶住了桌台。 静流深 媚兰眼前阵阵发黑,两腿绵软,摸扶着桌子坐下,脑里乱哄哄的理不出个条程,慢慢的缓下心,把那与自己相熟的人逐一排了一遍,算出了一两个可能的,心下不由更加沉重,起身想去查问,却不知是否该先秉了贤妃。 正踌躇间,听到贤妃身边宋姑姑的声音在门外轻叫,“媚兰姑娘在吗?” 媚兰嗓子发干,竟没有答。 宋姑姑也没推门,又叫,语气不容辩驳,“媚兰,娘娘让你赶紧过去。”说罢就没了声。 媚兰终没有出声,坐在那里好像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半晌,安慰自己或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或许是别人,或许……猛地起身,走了出去。 到了贤妃寝殿,媚兰见平日里门口殿内侍候的小宫女太监们都清了个干净,贤妃屋内的灯光印在窗纸上昏昏暗暗的,心便沉了几分。宋姑姑正在里屋门口守着,见她来了,也不说话,打帘让她进去,自己却仍守在门外。 媚兰进了屋,见贤妃正襟坐在堂内椅上,一张贤良的脸上添了几分凌厉之气,见她来了,往屋角一指,“你去看看你可认识。” 媚兰斜刺里一看,屋角还跪了一人,似已瘫了一般,只还用那腔子里的一根簧撑着跪着,头发凌乱地披散下来,看不清脸。 媚兰颤着脚步上前,拨开那人头发一看,却不是小鱼是谁,那心便如掉入了冰窖一般,抖着手把她头发全拨到脑后,见小鱼面色惨白,低垂着眼睫死一般平静,嘴唇咬破了,点点血迹粘在嘴角边上,整个人根本没了声息。 媚兰转身扑通跪倒,“娘娘……” 贤妃见状,到似平静了许多,向后倚了座椅靠背,“这个丫头今日不知怎么逛到了你的屋里,发生了什么,你应该也猜得到了。我这里苦等你回来,想着你若认识这丫头,到还有几分话可说;你若不认识,”微顿了一下,“这种大胆奴才,还少她一个吗?” 媚兰听贤妃这话句句诛心,明着排揎小鱼,暗里却字字冲着自己,连连叩首,“娘娘,今日都怪奴婢,原也是有点子事,也不知今日会叫我,这才出去了一会。临走时又忘了锁门,这丫头是奴婢的远房亲戚,也是奴婢让她闲时可来我这里坐坐。真的不知道皇上怎会去了奴婢那里啊娘娘……”语罢伏地,低泣起来。 贤妃冷笑一声,“你以为本宫不知你打的什么主意,这一月以来,你可不是每晚都有点子事出去逛去。你,”喘了几下,似是气极,“你定是怪我拉了你侍奉了皇上,又没有给你个名份,是也不是?现下仗着皇上对你也有几分留念,便想着法子拿乔做法,你可哪里知道我的苦心?!”说罢也滴下几滴泪来。 媚兰早将钗环摇得散了,额头也磕得一片乌青,见贤妃落泪,忙爬到她脚下,也不敢哭出声,哽咽道,“娘娘,奴婢不敢,奴婢从来没有非分的想法,奴婢只愿如宋姑姑一般,永远陪侍在您身边,永远伺候您。娘娘,奴婢真的没有那样的想法啊娘娘!” 贤妃仍矜持坐着,默默垂泪了一会,见媚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叹道,“你的心我是知道,只我的心你却并不明白。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素日里待人如何,你还不知?我可是那种动辄打杀做罚的主子?”顿了一下,起身把媚兰扶起,“我是个命苦的,虽做了妃,可未能给皇上添了一儿半女,愧对祖宗。为尽那妇道,这才拉了你,共同侍奉皇上,因此你我虽名为主仆,却实为姐妹。可谁知你也不争气,跟了这三四年,肚子也没个消息,你若有了消息,我便正经回了太后娘娘,给你也正经封个名号,岂不是皆大欢喜?” 媚兰重又跪倒,“娘娘……” 贤妃也坐了,“今日出了这等荒唐事体,这丫头本该即刻打杀了的,念在是你远亲,又不是故意,就留了吧。只那下房是不能待了,就跟了你身边吧。” 媚兰这才把心放下,忙不迭叩头,“谢娘娘恩,谢娘娘恩。” 这边她主仆二人一番做作,小鱼那里却似全没听到看到一般,毫无动静。媚兰见状,挣扎着起身,三步到她跟前,抖颤着举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过去,“死丫头,还不快谢娘娘大恩?” 媚兰这一掌,像是一下子把小鱼那根强撑的簧抽掉了,小鱼立马软在了地上,惨白的脸上五个鲜明的指印,只还是没有个声响。 媚兰气极,抓起她头发,狠着心又捶了几下,“你作死呢?”见她全无反应,也没有泪,心中苦痛,回头勉强笑道,“娘娘,这丫头胆小,怕是已经吓懵住了,待奴婢下去好好教训她。” 贤妃抬抬手,扶住额头,“本宫也倦了,今日这里也不用你伺候,让这丫头跟了你睡,且看好了她!” 媚兰应了一声,死拖活拽得把小鱼架起,踉跄着出去了。 是夜,贤妃寝殿卧室。 宋姑姑送她们回来,帮着贤妃卸了头面钗环,叹息道,“小姐也太仁慈了,那丫头我看是不妥的,既已用她制住了媚兰,需除去才好。” 这宋姑姑本是贤妃乳母,跟着贤妃一起进宫,因此私下里仍唤其小姐。 贤妃冷哼一声,素面含威,“你道我不想么?只是皇上不知怎的,竟有几分相中的意思,还专门问了姓名,”说的心里烦躁,“今日若不是媚兰那丫头作死,没叫得人,”手一拍桌子,“谁曾想皇上会直接去了她的屋子。” 宋姑姑知道她恼,主要还不是恼皇帝幸了小鱼,这皇帝一时兴起幸的人多了,本就无甚稀奇。只是一来传媚兰不得竟去了媚兰小屋,还属头次,说明皇帝对其已有了几分心意;二是对小鱼这样的下等宫人居然还有几分留意,怎不让她窝火? 这话却不好明说,干巴巴笑道,“我看小姐似有了主意。” 贤妃思量了几分,叹气道,“既已到了这般田地,也只能边走边看。若那丫头能就此拴了皇上多来这边,也未尝不是好事,况有她在,也减了几分皇上对媚兰的心。”停了一下,又冷笑道,“这丫头想跟我使鬼,可不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寻思了一下,对镜问宋姑姑,“今日可有人看到?” 宋姑姑摇摇头,偏头想了一下,“奴婢把那丫头拖来的时候,好像看到小邓子晃了一下。”半晌,看着镜里贤妃的眼睛,低声道,“奴婢这就去办。” 贤妃也在镜中与她对视,淡淡地道,“想个妥贴的法子,寻个暴病的名儿,莫不可走漏了风声。” “是,娘娘放心。” 宋姑姑出去了许久,贤妃仍静静的坐在椅上,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保养的好,皮子细腻,眼角也没甚皱纹,仍是一副年轻秀丽的脸庞。可总觉得自己哪里老了,又看了几分,才明白,那因宫中岁月而渐生的凌厉之气,才是女人衰老最大的注脚。 桌上的红烛许是燃的久了,闪了几下,终灭了去。 死生契 媚兰架着小鱼,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小屋,进了门,才想到屋子还没有收拾,很怕她触景生情。果然,自进了屋子,小鱼便开始挣动起来,媚兰见她双眼空洞,也没个焦距,知她还迷瞪着,虽不忍,还是把她摁在炕上,重重地掐她人中和虎口,垂泪道,“作死的丫头,真就不想活了吗?” 掐捏了半晌,小鱼才长吁了口气,眼里回复少许清明,立刻又闭上,两道泪水唰地流出,跌入发际。 媚兰见状,稍放了点子心,起身从屋角打了一盆子水,迟疑了一下,动手解开小鱼的衣服。 小鱼一动不动,任媚兰把她本已破了的外衣除下,媚兰拧了巾子,先把她脸抹了一遍,见五个指印已经肿鼓起来,心内酸痛,用手轻轻抹了一抹,似想把它擦掉,见小鱼仍是不动,暗叹口气,开始脱她里衣。 小鱼将将十四,身子还未完全长成,媚兰见她细白的脖颈和小小胸乳上或青或红,尽是指痕和吮咬的印记,喉内便又梗住了,用巾子轻轻地擦拭。小鱼瑟缩了一下,媚兰勉强道,“没有热水,你且忍忍。”待脱下亵裤,腿间更是一片狼藉,媚兰净了巾子,勉强给她擦着,那眼泪再也忍耐不住,扑簌簌的掉落下来。 小鱼突然睁开眼,嗓音嘶哑,“姐姐,其实你不必对我这样好……” 媚兰愣了,看着小鱼肿胀的脸庞,不能回答。 小鱼的嘴唇动了几下,又道,“姐姐,你不必为我得罪了娘娘,娘娘拿我挟持你呢!”说着干咳了几下,媚兰上去捂住她的嘴,小鱼挣开,“姐姐,你容我说完。” 媚兰看她,容色惨淡,但意思坚决,点头道,“好,先把衣服穿上。”说着拿了干净衣物帮小鱼换了,小鱼指指那灯,“姐姐,把它熄了吧。” 黑暗中,小鱼感到奇异的安全,听媚兰细细索索的脱了衣物,上炕把自己揽在怀里,并轻声道,“没有被子换,将就些,啊?” 小鱼窝在她怀里,不自禁得又往她身边蜷了蜷,从媚兰那里传来的暖意让她战栗和柔软,可正因为那暖意,身子却开始疼痛起来。小鱼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轻轻道,“姐姐,你知道吗,我今日来本是想告诉你,青煜王爷想把我要了去,” 媚兰很没有料到这样,身子一僵,听小鱼又轻轻地说,“上回给娘娘送重阳礼的时候见的,我,”声音越说越低,“我也很欢喜他……” 媚兰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把她搂得更紧,边伸手想替她擦那面上的泪水。小鱼却没有哭,继续说着,声音甚至是轻快的,“我那时便想,我的命还是好的,好的像做梦一般,”黑暗里哑笑了一下,“现在梦醒了,我的梦总是醒得这么快……” “姐姐,你知道么,我那时还羡慕你,羡慕你一人住着一个小屋,羡慕你在这宫里那么得意,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像你一样,该多好,”说着忽然落下泪来,“可是我自打知道了煜王爷的事,我就不羡慕你了,我还想来告诉你,让你也羡慕羡慕我……” 媚兰再也禁不住,抱紧了小鱼,别说了,再别说了!” 小鱼像是没听到,只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哽咽道,“姐姐你对我这么好,我隐隐还存了跟你比个高下的心思……”呜咽了一下,“姐姐你实在不必对我这么好……”忽然深吸一口气,已含了哭腔,“就连今日初见到那,那人,我开始还耍那伶俐劲儿,一味只想给主子留个好印象姐姐,小鱼很坏吧,又虚荣,又贪心。所以今日这事,实是我自找的,是我的报应!" 媚兰重又动了情绪,把小鱼翻过来,把她头发都拨开,边抚去她泪水,边道,“鱼儿,打从刚开始见到你,我就知你是个有心气的,只是在这样的地方,你我身为女子,又都是奴婢的命,这样的心志,实反会害了我们。”见小鱼眼里含了几分迷惑,勉强笑道,“我经了三年,才明白这样的道理。” 抚着她背,“在这宫里,你我这样的人,都不过是主子们用的东西,和那桌椅板凳无甚区别。任何主子,都不会喜欢板凳自己长了腿的,可你若一味死板,又有哪个会注意到你呢?”见小鱼还是有些疑惑,笑道,“痴儿,这不是你的错,你那点心眼子在上头人眼里算得了什么?所以在这里头,光聪明谨慎还是不够的,慢慢的你就知道了。” “姐姐,今日你没来时,娘娘只问我认不认识你,”小鱼靠在媚兰胸口,“我只说不识。姐姐,莫要让我连累了你才好。” 媚兰笑了,“痴儿,你以为娘娘不杀你全为了我么?想是皇上真有几分留意了你……” 小鱼一个激灵,惊恐万状,“不要,姐姐我不要……” 媚兰苦笑,“这哪里由得了你我!你放心,我会慢慢教你皇上喜好,说不定真得了眼,能封个主子,在这宫里,就稍微可以存活了。” 小鱼喃喃地,“姐姐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媚兰怔一下,“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看你像是见到了刚来时的我,或许是你有时那不说话的样子,像极了我的一个小妹妹……” 二人不再说话,小鱼心里渐渐明白,原以为自己已经踩到了那深渊,可实际却只摸到了门口;而原先那守着煜王爷做个得宠姬妾的心思,也真得像昨日黄花般,只开一瞬,便掉了枝头,再也捡拾不起来了。 暗叹一声,自己的人生,便在这里转了头吧。 次日一早,媚如来到李姑姑屋,李姑姑正为找不到小鱼烦恼,不知是该直接禀告,还是掰个谎再等一阵子,心下也颇为小鱼担心,怕她或湖边失了脚掉了水里。见媚如来了,以为小鱼不见的事上头已经知道,很有些惊慌。 媚如装着没看见她脸上的不自在,直接道,“李姑姑,昨日是娘娘把小鱼叫了去,因上次见着不错,人手也确有些不够用,娘娘吩咐日后小鱼就到寝殿当值。” 李姑姑很是意外,讪讪的怔了一会,才道,“这是好事,只不知小鱼何时来收拾衣物?” 媚如却道,“不用了,吩咐一人收拾了给送去吧。”说罢转身走了。 李姑姑虽一头雾水,可只能过来找了小文,吩咐她收拾了小鱼的衣物,给媚如送去。众人正为小鱼担心,听了这话,纷纷咂嘴赞道,“我们素日里见小鱼是不同的,果入了娘娘的眼,真好造化。”小翠也道,“小鱼平日韧的聪明,这原也是迟早!”一人又说,“这还专门着我们收拾了送去,可没见谁曾这般得脸。” 小文也很欢喜,当下收拾了衣物,陪着笑送给了媚如,见媚如脸上淡淡的,也不见小鱼人影,心下不由减了一些欢喜,多了几分疑惑。 小鱼随着媚兰,一早来贤妃房里跪了,贤妃见小鱼收拾出来,果然齐整模样,笑道,“你是个有造化的,便是那新封的贵人小主,进了宫一两年未得君幸,也是有的。日后再不许做昨日那等哭哭啼啼的轻狂相!” 小鱼磕了头,讷讷称是。 贤妃沉吟道,“今后你也不用跟媚如几个一个屋里挤着,便同媚兰一起住下吧。” 宋姑姑一旁凑趣道,“不知给小鱼姑娘改了什么名字?叫玉如可好?” 贤妃想了一想,“不用,我见小鱼这名字倒别致,依我的主意,竟别改了,还用了这个吧。” 小鱼又磕头谢恩,稍抬起了头,贤妃看了她一阵子,忽然想到,“前些日子太妃那边可是借你去抄写佛经?”小鱼称是,贤妃凝神片刻,忽笑开来,“看不出你还是个香饽饽,也罢,少不了本宫还得为你走一遭。” 念君恩 小翠和几个小宫女正打扫庭院,忽见钟姑姑在院门口冒了个头,见她招呼自己过去,忙四下里看看,就近对一个宫女说,“姐姐,我肚子疼,去趟茅房,姑姑来问帮我说一下子。”那宫女头也未抬,笑道,“好个懒驴子,省得了。” 小翠出了院门,却未见得自家姑姑,张望了一下子,见她正在犄角那跟自己招手,便忙过了去,福了一下子,“姑姑找我有事?” 钟姑姑瞪了她一眼——她一直不大喜欢自己这个侄女,嫌她笨,眼头不活,也不够灵巧,当下把她拉近,低声问道:“你后来有没有见过那丫头?” 小翠一时未领会,想了一下,才知是问的小鱼,嘻嘻笑道,“没曾呢,她去了也不过才两天,估计正各处熟悉呢,哪里有功夫回来。” 钟姑姑闻言,挖了她一眼,啐道,“没用的东西,你几个一拨进的宫,她能上去,你为何就不能?人家上去了,你兴的个屁!” 小翠便不吱声,低着头玩自己的衣角。钟姑姑见她无用,又恨又气,皱着眉又吩咐了几句,无非是眼面活些,多争些好活之类的,方悻悻的走了。 谁知刚出了二进门口,打眼看到宋姑姑只身对面来了,忙换了一张脸,上前笑道,“您这是打哪回?” 宋姑姑见是她,只得停住,“无甚,这不是小邓子得了疟疾昨夜里暴亡了,娘娘着我前去吩咐一声,给他老子娘多几个抚恤,终究是主仆一场。” 钟姑姑当即咂嘴,“娘娘这等菩萨心肠,小邓子也不枉这一生了。”见宋姑姑的意思要走,想了想,忍不住还是问了,“听说娘娘身边又提拔了个宫女?” 宋姑姑这次到真站住了身子,皮上摆了个笑,眼睛却冰冻冻的,“老钟,我看你也是个明白人,这宫里头哪些该问,那些不当问,还用我说么?” 钟姑姑被她的眼神冻了个哆嗦,心虚得低下了头,末了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看我老糊涂的!我也是上次吃过那丫头的亏,想着给您提个醒,那丫头啊,精怪着呢!” “行了,”宋姑姑不动声色,“无事,我先走了。” 钟姑姑弓着腰目送宋姑姑走得远了,直了身子,愤愤地低骂,“神你娘个臭!” 这边宋姑姑进了贤妃寝殿,见贤妃一席烟霞色宽袖长褙,头发梳拢了一个愁来髻,鬓边斜插了一支衔珠凤钗,簪两朵玉盘珠花,额前裹了天水青透额罗,正躬身在临窗台子上习字。 见宋姑姑来了,贤妃并未停笔,待写下最后一笔,方问道,“可都处理停当了?”宋姑姑称是,凑上来一看,是一首五律,却道: 念君恩 凭风望江南,一曲竟十年 遥想韶光醉,如今唯是贤 宋姑姑轻叹一口气,道,“小姐是想家了。” 贤妃一笑,想随手撕去,宋姑姑拦道,“留下吧。”贤妃想了想,笑道,“也好,”又看这最后一笔似顿的重了些,还是撕去,重新写了一张,吹干了,放到一旁。 宋姑姑把搭在椅上的绯色流苏给贤妃披上,笑道,“娘娘这般打扮,格外清新。” 贤妃微微一晒,“老啦,哪比得上那些青春年华。”说着自拿起小勺,去逗那窗台上挂的翠鸟。 宋姑姑上前,皱眉道,“听说新来的琼美人,得意得很,这两日皇上都宿在她那,连皇后娘娘还赐了吃食。” 贤妃冷笑,“这些我哪里管得,你别急,那真着急的却不是我们,过两日,自有人该闹了。至于那一位,皇上唯一的儿子是由她肚皮所出,又已封了太子,可不是只要一味卖贤。”停了一下,“却把我这封号再加给她也不算多,真真是贤后了!” 宋姑姑见她如此,也不好再说什么,找话道,“这边那个小鱼,难道小姐就真由了她?” 贤妃微微眯眼,用小勺舀起食米喂那翠鸟,缓缓道,“这也不急,或皇上冷了忘了,再做处置不迟!” 却说小鱼跟着媚兰,这两日都在贤妃寝殿当值,因提拔的突然,又有贤妃格外吩咐跟着媚兰单住,媚如那几个便颇为不忿,因此小鱼很遭了一些冷眼。 这日下午,媚兰把活分派了,因贤妃另有指派,自出去不提。这边小鱼做完了手里的活,看她几个都还忙着,便想着上去帮忙。谁知媚如、静如几个,皆冷冷的不大搭理她,扭着身子也不正眼和她说话,连慧如见状,也淡淡的不大敢与她多语。 小鱼在小院时,每日做活虽累,同伴之间却相处融洽,虽也偶有捻酸讥嘲的间隙事,可哪里像这般窝燥?小鱼在这富贵屋子里待得无比尴尬难捱,心又灰又痛,那边看敏如正铰着花样子,心内对自己说,再试最后一次,不行就作罢。 当下上去笑问,“敏如姐姐手真巧,可有哪里需要我帮忙的?” 媚如见了,捣了身边静如一下,一努嘴,“脸皮真厚。” 小鱼听了,眼圈便有些红了,但还是强挂了笑,看着敏如。 敏如一抬头,看小鱼这样,也不好意拒绝,便往里坐了坐。 小鱼欢喜,鼻子酸酸的,抿着嘴笑了,真有几分春花初开的味道,轻轻道,“谢谢!”敏如也冲她笑笑,推了两幅给她,小鱼受宠若惊,忙低下头,一心一意描画起来。 又过了三两日,和帝终于驾临春芜宫,传唤的太监走后,小鱼忙找到媚兰,央着她不要让自己晚间在殿内当值,媚兰看着她,叹气道,“也罢,你又能躲到几时呢?” 小鱼强笑道,“皇,皇上未必都记得我,如不记得最好,如记得,便拖一日是一日吧。” 和帝当晚来了,果不提小鱼,媚兰也招招手让下去,因贤妃尚在沐浴,便只留了随身的太监门外伺候,自己在她素日家常坐的榻子上坐了,随意翻看奏折。 一时贤妃来了,和帝见她裹一袭白纱暗底绣花纱袍,头发只用根绸缎松松地挽着,披在身后,神态娇慵,便放下手中奏折,笑道,“爱妃好扮相。” 贤妃娇嗔他一眼,却远远地在书台前坐了,拿一本书捧在手里 。 和帝笑笑,垂下头继续批阅,半晌,忽放下笔,重重叹了口气。 贤妃见状,便不好再装,放下书籍,缓缓走来,柔声道,“皇上,头又疼了?” 这和帝今年三十有六,为大荣第二世皇帝,因成祖在时,一直宠爱现为敬敏太妃的淑妃和其子青廷,甚至动过废立的念头,因此于和帝言,虽生下来即被封为太子,但这头二十年过得却十分拘谨。好在青廷渐大后一味放浪,又有多名功臣力保,方保住了太子之位,二十一岁那年成祖崩后,即位称帝。 和帝初称帝时,励精图治,勤于政事,对外任用良将,屡退外侵,并与其订立停战协定,扩边境、通商贸,将息人口;对内休养生息,减租调税,普惠农商;同时大兴文育,实行科举,选贤与能,把个江山调弄的甚为安顺,大荣渐有中兴之势。 然最近这三五年,许是年轻时拘押的久了,即位后十年亦颇得成果,隐隐便有了倦怠之意。开始还好,可前年当朝首辅、两代老臣方憬诚致仕后,皇后之兄丁泗冲领阁,和帝更没了拘束,朝政遂慢慢旁落,因此也引发了日后的党争,此为后事,暂且不提。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却说贤妃过来,细白的手指抚上和帝额头两侧,轻轻给他按摩,和帝大叹,往后仰倚,把头依在贤妃丰满的胸脯上,叹道,“还是朕的爱妃好啊!” 贤妃幽幽道,“皇上还没忘了臣妾,妾便知足了!” 和帝也不睁眼,笑道,“爱妃何出此言?” 贤妃满腹酸意,“这两日,新来的琼美人伺候的可好?” 和帝大笑,往后一把抓住贤妃的手腕,一个使力,把她揽入自己怀里,“朕的贤妃,也会呷醋。” 贤妃一听,微沉了脸,“臣妾亦为皇上女人,如何就醋不得?” 和帝却笑得更开,从书台上拿来一篇纸,见她所穿纱袍前襟已开,露出半方丰盈,便用它轻轻撩着那片雪白,凑向她耳朵,声音渐沉,“如今唯是贤,嗯?” 贤妃脸上登时飞起两片红霞,伸手便夺了那纸,和帝沉笑,低头噙住她嘴唇,翻身慢慢把她压在榻上,贤妃手一松,那纸便轻轻飘下,落于地上。 和帝连来了两日,到得第三日,却仍往春芜宫这里来了,贤妃听了通传,心下冷笑,把宋姑姑叫来,低声道,“今日让小鱼侍候。” 宋姑姑迟疑,“小姐,皇上这两日也并未提她,何不如……” 贤妃冷哼一声,“若让他提起,岂不变得没意思了!” 宋姑姑抬头,见她冷凝着脸庞,眉眼都似胶住了,映着胸前襟子上绣的几枝白梅,冷俏得让人窒息。 勉为欢 按照贤妃的吩咐,当晚指教小鱼侍寝的活儿落在了媚兰的身上。 媚兰得了消息,不敢耽搁,忙找了正在小佛堂擦地的小鱼,也不顾媚如几个撇嘴,把她拎回小屋,急吼吼得让她去沐浴更衣,又转着圈低头细细吩咐她注意事体。 小鱼站在屋中央,见媚兰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在小屋中转来转去,强笑着打断她,“皇上不喜人多话,爱喝龙井,不喜他批折时跟前伺候。”吸了口气,轻轻地,“姐姐,你都已说了三遍了。” 媚兰这才打住,抬起头来,她两个两两相望,一时无话,脸上皆惶惶的,都品不出心中是个甚滋味 。 待小鱼沐浴出来,已将贤妃准备的衣物穿戴了,一身杏子黄衣裙,前襟和袖口都绣着茜草绿花枝和几只粉蝶,头发仍照家常梳了双鬟,只在发髻上纽缠了几根粉黄丝绦,垂将下来,更添娇俏。 媚兰见她,弯眉浅蹙,杏眼里水光沥沥,因沐浴而使两靥催红,略显宽厚的嘴唇更是蒸得红润饱满,身量尚小,然已见玲珑,整个人虽显得纯真,却已有几分动人之处。 “姐姐,”小鱼僵硬笑了一下,“我好看么?” “好看,”不知怎的,媚兰有点哽住了,揽过了小鱼肩膀。 小鱼把泪忍住,抬起头,认真地说,“姐姐,我无事,莫要为我担心,你也,放心。” 媚兰一怔,见小鱼稚嫩的脸庞忽闪动起早熟的光芒,那心也不知怎的,又酸又窒,眼泪终掉了下来,“记住,皇上不是难应付的,你只要多听话,别逆着他,啊?” 媚兰走了,小鱼一个人站在房内,此地是贤妃书房,因和帝喜在这里批折,也常宿在这里,故而不令人生疑。小鱼在媚兰面前虽强装沉稳,心内实还是慌乱的,眼见这夜色渐深,知那一刻终将来临,手脚越发没了个放处。至于那铺着绛色毯被的围炕,更是看一眼便如火烧一般,遑论坐去了。 忽听外间脚步声声,小鱼心跳加速,知是来了,勉强站正了身子,却不由单手揪住了领口。 脚步声忽又停了,但听一低沉的声音“唔”了一声,便再没了声响。 小鱼侧耳听了一翻,以为走了,心里又释又惑,身子瘫软,才发觉自己手脚早已出了汗。 忽然帘子一掀,和帝却进来了。小鱼不妨这般,猛得向后跌了一步,差点打翻了身后的花架。 和帝见是她,也微微一怔,旋即明了。但看她还楞在那里,一手抓着前襟,一手向后扶着后面花架,一双大眼睁得溜圆,嘴儿微张,小脸上写满惶惑,遂笑吭了一声,径直走到炕边坐下。 小鱼这才想到该行礼,刚要上前,一个小太监又进了来,小鱼不妨又被唬了一跳,忙侧背过身子,小太监把一摞奏折放到炕桌上,低着头又退出去了,并未看她。小鱼回过神时,见和帝已然伏在桌上看阅奏折,此时真个是行也不是,不行也不是了。 正低头无措,忽听和帝问道,“会磨墨么?” 小鱼忸怩了一下子,还是默默上前,垂着眼帘,先往端砚里放了一点水,然后从边上木盒中取墨出来,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待刚出了磨香便停下,垂手侍立一边。 和帝见她熟练,抬头看着她,却不动笔。 小鱼被他盯得难受,红潮渐爬上耳边,再忍不住抬起眼,和帝果正笑笑得看着自己,她强装镇定,终福了一下子,便要退下。 和帝用笔敲敲砚台,“你让朕用这个批折?” 小鱼一见那黑墨,方想起皇帝批折都用的朱砂,顿时大窘,忙上前换过。 和帝一直默声坐在一边,看小鱼手忙脚乱却强装镇定,小手微微发抖,身子却站得甚稳,嘴角紧抿着,眼睛也一直低垂,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活,半点不往这边看,很觉有趣,想自己前次在媚兰房中那一回也不全然是一时兴起,这丫头身上确有点子文章引人注意。 遂调笑道,“上次你可比今番伶俐多了。” 小鱼心中一痛,却并不答话,默默调好了朱砂,福了一下,仍低垂着眼。 和帝颇感无趣,沉声道,“你边上伺候。” 小鱼如释重负,忙退了几步,默立不声。 中间和帝又要了几次茶水,添了一两回朱砂灯烛,除此之外,两人之间竟然无话,待批完奏折,已然是近一更了。 和帝今日把奏折批完,也属近来罕事,抬眼一看,那边小鱼还是僵直站着,整个人像根绷紧了的弦,不禁好笑,但仍摆正了脸色,沉声道,“更衣。” 小鱼果然吓了个一突,缓了一下子,才嗫嚅道,“皇上可要先漱洗?”见和帝不语,深吸了口气,上前为他散发解衣。 和帝见她一双小手在自己身上生涩忙碌,鼻中净是她头颈里散出的馨香,心中一动,终忍不住伸手抬起她脸庞,“你眼中便只有朕的笔砚和衣物么?” 小鱼大惊,觉得自己颈后寒毛都竖立起来,被迫看向和帝,见他也是黝黑脸面,相貌和青煜王爷甚象,只瘦削些,眉眼轮廓更深些,心中忽然大恸,便又垂下眼帘。 和帝哪里知道她的心思,只见她眼波流转,温柔婉转,哪里还禁得住,便将她抱起,共同滚入炕中。 小鱼僵直躺着,本以为自己可以认命承受,可真到了此时,这等的耳鬓厮磨却变得无法忍受,终于挣动起来。 和帝正在情热之际,见她如此,皱眉怒道,“既不想侍寝,何来了此?”小鱼泪光点点,还是挣扎。和帝更怒,起身道,“既不愿,便滚下去!” 小鱼信以为真,便想起身,和帝见状更恼,猛然把她压回炕上,小鱼此时已什么也顾不得了,激烈扭动,泪珠子纷纷滚落。和帝见她眼中满是厌恶和恐惧,掐紧了她脸颊,恨声道,“朕竟惹了你这贱婢的眼!” 要知小鱼也是有脊骨的,她素来虽喜奉上,却并不柔顺,钟姑姑那样欺她,她也从未向其低了头去,此时见和帝辱她,又想到此人正是毁了自己终身美梦的罪魁,当下反讥,“陛下何就贪奴这等贱婢的身子?” 和帝见她发髻衣物全散,本来哭得可怜,可此时眼中嘴角却一派倔强,又出这等狂悖忤逆之语,手捏得更紧,面上反笑了,“好,朕却就贪了你这身子!” 一夜无话。 第二日和帝醒时,心情却是大好。见小鱼尚昏睡身边,裸露的胸前手臂尽是自己所弄的痕迹,不禁感到久违了的少年轻狂的得意。 小鱼也醒了,迷蒙了一会,看和帝正笑着自己,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闭上了眼。 和帝此时却不恼,起身下床。 外间小太监听了里面声响,忙弓着腰进来,准备给和帝更衣。和帝却把手往炕上一指,“你来。” 小鱼把眼睁开,见和帝赤身站在床前,吓得又闭上了眼。 和帝哈哈大笑,挥退了小太监,俯身到小鱼耳边,低声道,“无论你心里那人是谁,你都已经是朕的奴,朕的人!”见小鱼睫毛一颤,满意之极。 宋姑姑一早就赶到贤妃寝室,见她披一件浅棕长袍,长身立于窗前,背影凄惶,蹑脚上前,轻叹道,“小姐……” 贤妃并不回头,慢慢举起手,手里一个玉佛吊坠通体碧绿,幽幽得晃着。 宋姑姑一惊,“这是……” 贤妃依了窗棱,静静的笑了一脸,“皇上还是太子时,先皇赐的,德妃向皇上要了数次未给,今日却赏了我。”后面却几乎是咬牙的,“本宫好恩宠啊!” 见她这样,宋姑姑也难受,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贤妃忽然转身,把玉佛在手中攥紧,已恢复了平日端庄贤良的模样,“姆姆,看来太妃那里是必得去了,今日便同我走一趟!” 两下难 太妃这边也正有些疑惑,因前日打发人去叫小鱼,却听说已经提拔到贤妃身边去了,正做没打算处,这日一早却听宫人通报贤妃带着宋姑姑来了。 太妃心里疑惑,面上却不露,满面春风问候了几句,即命人看茶赐坐,丝毫不问来意。 贤妃见太妃一身湖水青大襟,素银头面,翠玉耳环,虽已年逾六旬,头发还是乌黑浓密,梳得亦精致齐整;再看这屋内摆设,几幅名家山水,几件玉器古玩,虽陈设不多,却个个精品,搭配得也相得益彰,比之太后寝宫少了几分华贵,却多了几多品格,遂暗叹这敬敏太妃先朝宠冠六宫,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当下眉眼含了笑,“娘娘近来身子可好?论理,嫔妾等应当常来看看的,可又怕打扰了您老的佛修。” 太妃淡淡一笑,“有劳你念。” 贤妃又笑倾了身子,“听说后园的梅花已开了几枝,娘娘没有逛逛去?” 太妃笑看她一眼,“罢了,本宫老了,越发得不愿出去。” 贤妃偏头向宋姑姑吩咐了几句,一会儿一个小宫女捧着一美人瓶进来,里头插了几枝梅花,或红或粉,映着那瓶,格外好看。 小宫女径直上前在太妃脚下跪了。贤妃也站起身,上前笑道,“嫔妾知娘娘爱梅,听说先皇在时,每年专门为娘娘办那赏梅宴,今日嫔妾便也斗胆借梅献佛,您看看可喜欢?”说着偷望太妃神色。 太妃见那瓶已是汝窑精品,价值不菲,又被那梅花勾起了许多记忆,眼中竟婉转流露出一丝妩媚之意,顺带着柔和了脸色,转念一想,知贤妃今日来意定不简单,笑道,“好孩子,难为你如此有心,快坐下来说话。” 贤妃见状,命捧瓶的宫女抬起了脸,笑对太妃说到,“娘娘您看,这丫头名叫静如,嫔妾见她勤谨知礼,也会个习字女工,便让她来服侍了您,可好?” 太妃知小鱼之事已出了变故,只不知为何,但今日贤妃这等做派,且单论自己现下本身在宫内境地,她本也大可以不必这样,如今还有何话好说?遂笑握了贤妃的手,“好孩子,我素日里听你颇有贤名,果然行事是不同的!” 两人对视了一下,皆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贤妃遂笑低了头,命静如磕头谢恩。 这边青煜得了太妃的信儿,跺脚恨道,“我早该知这丫头不妥,看她那日所写之词,一心是个觅高枝的!罢罢!”虽失望了几日,但因与小鱼也只是一面之缘,不几日又寻了个相似模样的艳姬,渐渐得便丢开手去。 到是青廷,这日往母亲这边探望,见静如颇为眼生,便问起缘故,太妃屏退了左右,悄悄跟他说了。青廷听罢,却皱了眉,“母妃,我看此事极不妥。” 太妃嗔了他一眼,“有何不妥?不过是一个丫头,只不知中间出了何变故,我看那丫头开始是愿意的。” 青廷听了,心内不知为何揪然不乐,道,“若真把那丫头给了青煜,太后那里定又有想头。” 太妃一听却动了气,“有何想头?她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不去问她要,她就当反省自己如何为的娘,反来怪我么?” 青廷知母亲与太后那边斗了一世的气,事一关她,必失了理智,便笑而不答。 太妃却引了情绪,恨道,“你啊,也是个不争气的,白辜负当日你父皇的心意!”还想再说,但毕竟是自己儿子,又怕伤了他的心。 青廷并没有怎样,站起了身子,踱到一幅成祖素喜的蓑翁垂钓图前,半晌方淡淡道,“母妃,时至今日,您还不明白么,父皇对您的宠爱,保我母子之性命地位有余,多行一步,便就不够了。” 太妃还想再说什么,见青廷转过身来,背着阳光,肃身长立,虽看不清面上表情,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似光芒四射却浑然内敛,竟仿与成祖先时站于此画前一般! 自打静如被送走,小鱼与贤妃寝殿其他宫女的关系愈发紧张,不知由哪一个传出,静如是替小鱼去的,众人看她,便又加了几分提防,媚如等人虽不再明着排揎,可那份子冷漠,却更加理直气壮,连素来与媚兰交好的敏如,也收起了对小鱼的友情。 小鱼知道,此次与上回受钟姑姑排挤不同,上回钟姑姑挑事做恶,因此自己颇受众人同情,而此次自己却成了那恶人,遂很难排解,只能慢慢图之。 和帝那边,却是常来,这一月中有小半月驾临春芜,但十次中到有六七次叫的小鱼,不仅把媚兰渐渐放下,便是对贤妃,也是日益敷衍。小鱼无奈,心内惊惧贤妃,又觉对不起媚兰,因而在和帝面前愈加得沉默,只盼他哪一日对自己厌倦了,放开了手去。 和帝却似浑然不觉,每日来了,他两个不过是一个批折,一个侍奉,皆默默的,接着便是吹灯安息,和帝也没有像前两次,一味索欢,且有一点好,就是批折时允小鱼阅读房内书籍。他越是这般,却越是把小鱼弄得心燥意乱,本以做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准备,这刀却迟迟不落下来,思量半天,终决定继续以沉默对之,不变应万变。 这日吹了灯,和帝仍照常把小鱼搂了,因和帝高大,小鱼瘦小,到把小鱼搂了个满怀,手亦不断在小鱼身上摩挲。 小鱼被他摸得不耐,又不得发作,闭眼默记晚间所看书籍,手却不由握成了小拳头。 和帝感觉小鱼身子慢慢变僵,心内暗笑,手却不住,低沉笑道,“鱼儿,这些日子你怎的越发瘦了,不过这里,”说着手慢慢滑上,重重握了一把,笑道,“到好似大了一些。” 饶是黑暗中,小鱼仍大红了脸,再也忍耐不住,倏的坐起,重声道,“请皇上自重!” 和帝用手支头,亦半撑起身子,仍笑笑的,“哦?朕却不知,这床榻之上,还需自重?” 不知怎的,小鱼忽然深觉受辱,泪盈于睫,咬着嘴偏过头去。 和帝不妨她这般,见她微垂着头,长发如瀑一般披下,月光从窗外透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和帝忽然发现,小鱼的脸色却正如那月光一样皎白,整个人跪坐在那里,也和月儿一样,孤独寂寥,说不出的哀伤,心内忽生大怜,把她揽入怀中,嘘道,“傻鱼儿,不过是床第之间戏语,汝何就这般放不开?” 小鱼心内冷嘲,抬起眼来,望着和帝,字字清晰,“小鱼对皇上而言,也不过是个玩物吧?” 和帝见她神色清冷,只一会,便敛了哀伤气息,眸中一片清亮,既无自怜,也无自卑,心中不由一动,忽然觉得对她不可轻慢了去,“你小小年纪,便如此通透,不知是福是祸。” 小鱼一笑,低声自嘲,“奴婢不过贱命一条,福又至何?祸又至何?” 和帝仍把她搂过,“你若愿意,朕就把你封了美人,仍放在这春芜宫,可好?” 小鱼却是大惊,慌乱摇头,“不,不要……” 和帝松开她,怫然不悦,想要动怒,却终于又把她搂回,见她惊惶如小鹿的大眼盛满各种复杂情绪,比之刚才更添了几分可爱,情又大动,吻上前去,口中喃喃的,“小鱼,小鱼,真是朕的一尾小美人鱼……” 是夜,宁王府。 已是近一更时分,宁王府门口却灯火通明,人来客往。原来宁王府今日又刚开了一场诗宴,此时宴却刚散,宁王谢青廷站在王府大门廊前,一袭白底金线游龙长袍,身子已有些歪斜,醉眼迷离,放浪形骸,挥着手一一送客,吵吵嚷嚷,直到一更方散。 待客散完,青廷扶了小厮,跌步入府。刚进了内院二进,却丢开了小厮,急步向院角书房走去。 打开房门,屋内一竹布长衫老者正在窗前秉烛夜读,见他来了,抬起头来,捻须笑道,“王爷好精神。” 青廷一笑,但见眸中神采奕奕,哪有半分醉意?他掩上房门,笑问道,“先生不问孤事情进展?” 老者笑答曰,“看王爷神情,必已有了成竹。” 青廷大笑,“不错,正如先生分析,我那王弟已将杨聪拿下。” 老者一听,猛然起身,一拍桌子,“好!辉王好手段!竟然啃下吏部尚书这块老骨头!” 青廷踱到窗前,望着外面蒙蒙夜色,沉吟了半晌,转身道,“先生,下一步却该如何?” 老者观其脸色,眼中忽露出一丝狡黠之色,“王爷既已有了主张,却还来问我?听说您今日请来了房三先生?” 青廷笑叹,“好个淳于先生,什么都瞒不过您!” 淳于郭回到座椅前,以指轻叩案台,“王爷,咱们就再给辉王加把火,给他再送几名给事中去!” 心谁苦 俗语说,几家欢乐几家愁,却说这贤妃,虽暗恨小鱼窃了君恩,可在那外人看来,和帝连续驾临春芜宫,且赏赐不断,一时却是风头无量,颇遭嫉羡。贤妃对外担了这虚名,众人面前就得装出副欢喜模样,可在这宫里做嫔妃的,要的不就是这对外一张脸么? 说话间已是腊月里,冬日里宫内的娱乐活动不多,可巧这几日连着下了一两场大雪,太后便学了个雅,召集各宫嫔妃一起赏梅。 梅林在御花园后园,南望寿玉湖,北顶宫墙。成祖时,为赏梅方便,专在寿玉湖与梅林之间临湖处修了一座小巧暖坞,春夏可凭栏望湖,冬日可坐赏雪梅,最是风雅。 今日太后带了众嫔妃,在暖坞里坐了,左右环顾,只少了一人的身影,心内大畅,但仍故意侧身问了自己左下首坐着的皇后,“太妃怎么没来?” 皇后欠了欠身子,笑答,“太妃身子不爽利,托荣姑姑带了话,就不来了。” 太后抿嘴一笑,非常满意,见自己面前小几上碗儿瓢儿盅儿都是淡淡粉梅色,且合在一起,恰成了一个梅花状拼盘,又小巧,又新奇,遂笑道,“皇后今日安排的好,这些个物什真真新颖。” 皇后又欠欠身子,笑道,“臣妾不敢居功,这些都是贤妃的主意,专门孝敬您老人家的!” 太后闻言,笑看了自己右下首坐着的贤妃,淡笑道,“贤妃有心了!” 贤妃忙起了身,躬身道,“嫔妾不敢,嫔妾只知道,这最好的,原都应当孝敬给娘娘!” 太后笑撇了她一眼,不再答话。 这暖坞的设计,对着梅林的方向伸出了一个戴檐亭台,三面用栏杆围了,若不畏冷,屋内人可到亭台上赏玩,亭台离着梅林本并不太近,可有那能工巧匠为着主子欢心,围着亭台两边又疏疏加种了几株梅树,因此便有几枝开伸进了亭内,很是得趣。 这下面坐的几个妃子中,有一人近来对贤妃颇为不忿,便是丽妃,这丽妃虽年轻,却仗着是太后的内侄,和帝也喜她娇俏直性,因此也很有些恩宠,加之年纪轻轻便提得妃位,那胆大口快的性子就越发少了遮拦。 丽妃得知贤妃前些日子与太妃有些个往来,加之眼热她最近隆宠,今日便想借机挑事,眼看着贤妃于太后那里轻轻化解,便觉不好当众再提,只是这爆性子的人硬压着火,便有些烧,当下给太后做了个福,笑道,“母后,我去给你摘几枝梅花来。”说着自起身往那亭台去了。 她这一去,也有几个低位年轻的嫔妃也告罪跟着玩去了。太后拿她无法,但笑不语,招呼皇后等人吃喝。皇后见丽妃脸色,已知了几分意思,只是她正如贤妃所言,身后有母兄坐领朝堂,唯一的皇子又是自己所出,且已封了太子,哪里还用着跟她们生事?不如索性放开手去,看她们争去,因此只要不涉己,便一心一意做那贤后。 一时丽妃几个回来了,叽叽喳喳笑个不停,太后见着不象,把脸一沉,“婧莹,嘻嘻哈哈的象什么样子?” 丽妃也不慌,三两步过来到太后跟前跪坐下,从身后拿出一枝红梅,“母后你看,这花上还有雪呢!” 太后见她手脸冻得红扑扑的,神态娇憨,便接了那花,假怒道,“看看你,多大了,还整日价像个孩子。” 皇后一旁凑趣道,“可不是,皇上就爱她这性子,每每吩咐我别拘了她。” 丽妃更加得了意,撒娇道,“母后这个梅花糕片看着好,赏我一口吧?” 太后又恼又笑,直骂她馋,一旁一个胆大点的纯嫔看了,便上前凑趣道,“娘娘不知,丽姐姐刚才连那梅上的雪都想拢下来吃呢!” 太后笑得更开,丽妃来了劲,一扭头,“你懂什么,要说皇上比我还馋,昨夜里说梦话还要吃鱼呢!” 太后强忍住笑,伸手点她额头,笑骂道,“你这丫头,这闺阁之中的话也拿来说,可不能再说了,再说我撕你的嘴!” 一时间暖阁内其乐融融,贤妃坐在椅上,也满脸欢笑堆着,端起一杯水酒凑到嘴边,见丽妃笑倒在太后怀中,微微偏头看着自己,右手指甲掐入掌中,“扒”的一声,竟硬生折断了。 当日贤妃回到寝宫,便挥退了众人,只留宋姑姑在屋内说话。宋姑姑也不再周旋,直接道,“小姐,这可不能再等了,得早做了断!” 贤妃以手抚额,想了片刻,问道,“太后身边的陈嚒嚒可都打点好了?”宋姑姑不成想她先问这个,一顿,方答道,“小姐放心,太后若提起静如的事,必有她疏解。” 贤妃点点头,“太后那边好生盯着,万不能出了差错。这越是面上的东西,越要仔细要紧维持。” 宋姑姑恨道,“因为那丫头,小姐费了多少心!现下看丽妃的意思,似是已经知道了,可不能再拖了。”见贤妃仍皱眉犹豫,急道,“小姐,今日皇上又招了那丫头过去,且不说这事太后知道了不好,就算知道不问,那丫头精精怪怪的,再不早做处置,岂不眼看她一日日做大?难道要养了蛇来咬自己?” 贤妃皱眉思量了一阵,“她日里做活如何?” 宋姑姑见她想歪躺下,上去拿了靠背给她,又帮她卸了头面,边弄边说,“奴婢冷眼看着,这丫头虽因着静如的事受排挤,却从不叫屈,这边也没因皇上抬举忘形,更没有要赏要赐的……” “和媚兰刚开始时不是一样?” “也不像,”宋姑姑摇头,“媚兰的心事,脸上还看得出,这丫头每日里呆呆淡淡的,竟是个心机深沉的!” 说得贤妃笑了,掸着自己衣袖,“呵呵,真真是个好材料,可惜了儿的!” 宋姑姑更加着急,“娘娘!” 贤妃沉思了一下,止住了她,“姑姑,不急。”倚着那靠枕,目光幽远,“丽妃未必就真知了这事,就算她知了,”顿了一会,“嗤,她也不是个无脑的,投鼠,还要忌那器不是?” 看宋姑姑不以为然,往乾清宫方向做了个手势,“我是指那边!”,接着微微笑道,“至于这里,媚兰和小鱼两个,确是有些多了,两个人,一个跟着我这么多年,一个颇入了皇上的眼,留哪一个,便看她们的造化吧!” 不几日到了冬至,因大荣有冬至女子归宁的习俗,贤妃便也允了身边宫女的假,有亲友的可去探探亲友,无亲友的在宫内摆酒过节。小鱼本想和媚兰一起,可媚兰在京里原是有家的,一个半瞎眼的娘带着个小妹妹,一年难得这一次见;而且自小鱼受宠之后,小鱼这边怕媚兰伤心,媚兰那边又怕小鱼多心,因此她两个虽着都为对方想,却总不像以往那般相处自在,故媚兰约小鱼一起家去时,小鱼便笑谢了,“姐姐快走吧,别误了时辰,我这边李姑姑那里多日未去了,去她那边过倒好。” 媚兰一听,也是正理,便匆匆走了。 小鱼到了李姑姑这里,众人无比亲热,纷纷上来给她道喜,贺她升迁,李姑姑也说,“早看你是个有造化的,现下到了娘娘身边,定要努力干活,方不负了娘娘一番栽培。” 小鱼垂首不语,方知这人前人后的苦楚。几巡酒后,小文偷拉了小鱼的手,关切问道,“早先不是一味的想去,怎真去了,到瘦了这许多?”未等小鱼答话,又道,“是不是因为静如去了太妃那边,媚如几个不待见你?” 小鱼踉跄笑了一下,小文以为自己猜对了,抚她手叹道,“这一时都有一时的难,你也别太计较了,慢慢干好活计是真。” 小鱼笑答,“姐姐说的是。 ” 入夜,小鱼独自躺在炕上,辗转不能眠。一时想到媚兰,一时想到贤妃,自己这样,算什么呢?仆不仆,妾不妾,既辜了主,又负了友,真真里外不是人——还有自己那早夭的情思,想到青煜,心中一痛,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是否还惦着自己,又或是怪自己不识抬举? 小鱼苦笑,这一切都是拜一人所赐——想到和帝,小鱼以前心里只有恨,而现在,却越发迷蒙不清心中的滋味了。因着他的一时之欢,硬生生改变了自己一世的命运,而事到如今,自己的命运似也只能靠了他。小鱼闭上眼,把自己环成一团,眼泪轻轻流出,不知到底该何去何从。 第二日媚兰等家去的宫女回来,贤妃一一看了赏,宋姑姑一边说教了几句,便散了众人,只留下媚兰与小鱼说话。 贤妃命宋姑姑拿出另准备的两份赏,予了二人,两人在贤妃面前跪谢了。贤妃却不让起,沉吟了一会,方端起桌上茶盅,轻轻刮着盖。 小鱼听那刮盖的声音声声刺耳,如利爪般挠入心里,膝盖也跪的发麻,半晌才听贤妃说道,“你二人服侍皇上有功,本该回了太后直接封赏的,可你们亦知道我的难处,这宫女若无孕,实难赏个封号,”说着顿了一下,似极难开口,见小鱼与媚兰皆不敢动弹,叹气道,“这样吧,明年起,你两个哪个先有了孕,我便回太后封了哪个,下剩那个,为着她好,也别再继续宫内当值了,我寻个理由,送出宫去。你们可愿意?” 小鱼很是意外,心中便如黑洞洞的屋中突然照出个亮来,见媚兰磕头谢恩,便也忙跟着跪了,嘴里却茫茫的辨不出苦乐。 月之辉 小鱼和媚兰回到小屋,见她神色恹恹的,张了张嘴,自己那一腹的话,终于没说出半句来,她两个一个侧坐炕上,一个靠着门柱,都默默的。小鱼愣站着,遥想自己扑到媚兰怀中掏说心里话的日子,已经再也不会有了吧?不由得抱住自己,她知道,从此在这宫里,那温暖,便又少了一片。 辉王府。 虽已是冬至第二晚,因着辉王纳新宠,便加开了一日宴。这新宠不是别人,正是青煜要小鱼不得寻的相似模样的那位,名唤秋琅,这一月下来,服侍得甚好,因此王妃便寻个节正式纳入府中。 已是酒兴人酣时分,外客已散,众人拥了新娘上席,青煜一看,秋琅一身桃红嫁衣,满头金翠,脸色娇羞欲滴,已有了几分成熟小妇人的模样,脑中忽然闪过那个青布宫衫、婷婷站立的影子,但也只是一晃,回过神来,便拥了王妃,搂了秋琅,台上也重新开锣,演将起来。 青煜正和着戏轻打拍子,身边的书仆三元忽凑到他耳边,“王爷,左先生有急事相商,请王爷过去。” 王妃也听到了,刚要皱眉斥责,青煜却站起了身子,拍拍秋琅脸蛋,“乖乖在房中等爷。”秋琅自红了脸颊,青煜笑着带三元出了房。 左至青,钱塘人氏,乃前朝秀才,年轻时本在江浙一带颇有文名,无奈屡试不第,于四十岁那年掷了考篮,小隐于乡间,专心修书做研,近十年来声名渐起,竟成了大荣当今屈指可数的名士之一。辉王自有心朝事,听了人言,费了无数功夫,终于将他请到,聘为辉王府西席。这左至青本也是热衷的,年轻时因为科举不顺方罢手修学,冷了十余年后见是当今圣上亲弟来请,加之本身对朝局也甚是不满,轻轻退却几次,便两下即和,准备大施拳脚,助辉王锄奸。 却说青煜匆匆来了书房,两人见过礼,左至青按捺不住心中兴奋,告罪道,“今日是王爷的好日子,左某实不该打扰,只是这里却也有一桩喜事,也为王爷喜上加喜。” 青煜挑眉,一脸兴味。 左至青不再卖关,上前道,“王爷上回发给督察院的拜帖中,已有三封回帖,”见青煜倾了身子,得意道,“却是方敬儒、钱一清、陈思山三人!” “方敬儒?”青煜惊讶,突地站起,背手走了两圈,一拳敲到几上,“好!”原来这别人到可,而方敬儒是两代老臣、致仕首辅方憬诚之子,亦是督察院新一代精神领袖,在言官中很有声望,是以青煜如此激动。 “先生好大本事,竟请到了这三位。” 左至青也颇得意,捋着胡须,“左某不才,正有个学生与房三先生同为湖北凤山人氏,方敬儒也正是房三先生的学生,他别人可不理会,这房三先生的帐却要买的。” 青煜激动,“上次也正是由于先生缘故,才得知了杨聪(吏部尚书,见15章)旧事,拿下杨聪,今日更得先生之助,添了几名要紧言官,孤真幸得先生也!”说罢躬身作揖。 左至青赶紧还礼,摩拳道,“有了这些个给事中,王爷便不愁开局了!” 青煜点头,“眼见这一月以来皇兄似有回转,政务勤勉了不少,这都是好气象,加上我等努力,假以时日,必要将丁泗冲、李霁等人除却!” 冬至后这半月,和帝仍屡屡驾临春芜,每每仍是小鱼侍寝最多,贤妃次之,媚兰竟无一次。这日和帝照旧来了,小鱼见他案上堆了一堆奏折,并不似前几次空闲能教自己书画,便退到一边。 和帝见她远远站着,招手笑道,“站那么远,还怕朕吃了你不成?” 小鱼脸一红,抬头看向和帝,眼中疑惑,似在相问。 和帝见她眼儿似会说话,又怜又爱,笑道,“你倒精乖,如何知道朕批折时不喜人跟前伺候?” 小鱼想了一想,轻轻道,“媚兰姐姐一早告诉的。” 和帝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已不是太和煦,“你站过来。” 小鱼只得上前站了,帮他磨墨添水。 和帝翻看了几本奏折,眉头却越拧越深,终于冷哼一声,把手中奏折丢到地下,口中道,“这帮大胆的东西,无事便要生非!” 小鱼见他脸色不豫,犹豫了两下,便蹲身拾起折子,模糊看到“丁泗冲”、“结党”、“外戚”等字眼,小鱼知道这丁泗冲是当朝首辅、皇后之兄、太子之舅,想是有人不忿他权势做大,上疏检驳。小鱼将散落的折子都收拢了,放到案上,见盅子里无水,又添了一遍水。 和帝见小鱼还只一味自己忙碌着,半点不来侍问自己,心下的火又升了几分,端起那茶,寻机发作,“怎么又是龙井,这春芜宫就没有别的茶了吗?” 小鱼也不慌,轻轻道,“媚兰姐姐说过,皇上喜喝龙井。” 和帝沉默了一会了,再按捺不住,倏得起身,怒喝,“放肆!”见她就势跪倒,低垂着头颈。 更是气极,“抬起头来!” 小鱼缓缓抬头,和帝见她一张脸清清冷冷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惊慌,比之自己,竟一派从容冷静,气得反笑了,“好,好,我早知你是个大胆的,只没想到竟如此不识好歹。既如此,我便遂了你的意!”说罢抬脚走了。 贤妃正迷蒙要睡去,忽听宋姑姑来了,在耳边轻道,“小姐,那丫头不知怎的惹了皇上,皇上竟弃了她走了。” “哦?”贤妃惊醒,忽的坐起,微一沉吟,问道,“去哪儿了?” “奴婢刚才派人探了一下,回的乾清宫。” 贤妃抓住宋姑姑胳膊,急问,“可有再招人过去侍寝?” 宋姑姑轻轻摇头。 贤妃似有些失望,慢慢卧回床上。 宋姑姑问道,“小姐,这边……” 半晌,贤妃才开口,声音干干的,“不急,让那丫头跪一宿再说。” 自那夜以后,和帝恢复了以往,半月来各宫雨露均沾,春芜独大的局面不再,偶来春芜两次,分别叫的贤妃和媚兰,再没提过小鱼。丽妃那边趁机将那为新年排练的许多歌舞献上,和帝似有些沉迷,只是脾气日渐暴躁,各宫气压都有些低,连丽妃也不大再敢当面撒娇造次。 贤妃一边看着,见小鱼还是每日里安分做活,丝毫看不出半点由来,且因为勤快谦虚,渐渐与殿内其他宫人改善了关系,那脸上竟添了些子笑容,饶是她见多了各种脸面,也不由暗暗称奇。 这日用罢午膳,贤妃单招了小鱼说话。小鱼跪在贤妃脚边,心下自嘲,自打贴身跟了贤妃,自己每每与她见面,似乎都是这个姿态,听头顶贤妃缓缓说道,“起来吧,今日你随我一起去乾清宫。 ” 小鱼一惊,双目刺痛,心中灰凉,虽实不愿,也只能挤声应是。 贤妃带着宋姑姑和小鱼,捧着一卷书画,往乾清宫去了。路上正遇到丽妃,丽妃笑笑的,掩嘴道,“姐姐等不及了?”猛一眼见小鱼眼生,上前道,“啧啧,姐姐果然是不同的,身边的丫头都如此俊俏。” 贤妃不愿与她啰嗦,笑道,“你若喜欢,我就把她给了你。” 丽妃不再纠缠,意有所指,“姐姐真是个妙人,到处喜欢送丫头。” 贤妃笑白了她一眼,自带了小鱼等人走了。 到了乾清宫,和帝正要午休,见她来了,淡淡让座。 贤妃命小鱼展开画卷,笑道,“皇上,嫔妾今日偶得了一幅美人图,想向您讨个恩,提几句词可好?” 见和帝目光不时看向小鱼,半含酸道,“小鱼,你在这里伺候皇上笔墨。”说罢起身带宋姑姑出去了。 不多时,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邱得意来到贤妃等候的厢房,行了个礼,道,“皇上吩咐,请娘娘自回宫等候,稍后即让小鱼姑娘把画带回。” 贤妃慢慢起身,放了心,又提起心,紧抓着宋姑姑手臂回宫 。 小鱼直到了晚间才回,媚兰见她不胜娇弱的模样,想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刚过十四的孩子,不禁心生怜意,握了她手,辛酸道,“皇上对你,毕竟还是不同。” 小鱼看着媚兰,似乎并未因近日的纷扰而变得陌生,凄然一笑,“姐姐,正如你言,你我都不过是个奴婢,不过是主子们消遣的工具棋子。”顿了一会,声声道,“我却并不稀罕这不同!” 媚兰怔住了,万没想到小鱼还有这样的心志,愣了半晌,忽想起什么,道,“今日却要带你去见一人。” 小鱼一听,见媚兰眉眼间有着真心欢喜,忙撑起身子,换了衣物与她出去。 两人来到小鱼先时住的小院,小鱼正疑惑,媚兰进屋,不一会带了一个瘦小女孩出来,只见她身量尚小,容长脸儿,眉眼和顺,长得甚像媚兰的模样,果听媚兰说,“这是我妹子,唤杜兰,”又一边让杜兰叫人。 杜兰尚有些怯怯的,细细唤了声姐姐。 小鱼喜欢,忙拉了她手,看向媚兰。媚兰强笑道,“冬至那日回去,我娘身子便不行了,把妹子拖给了我。我们家你是知道的,在京中并没有亲戚,这丫头才十一岁,难道让她去讨饭?便讨了娘娘的恩典,也让她进来了。”说着抚着杜兰头发,一脸怜惜。 小鱼叹口气,嗔道,“姐姐也不早和我说,”摸自己身上,终于找到一块琉璃坠子,塞到杜兰手里,“这原还是李姑姑给我的,拿着,以后这里,你便有两个亲姐姐!” 杜兰望向媚兰,见她轻轻点头,才接过坠子,见小鱼眼里一片真诚,也能品出她的真心,便也怯怯的握了小鱼的手。 当下三人靠了一起,媚兰眼里凝满了泪,看着杜兰和小鱼,心中大痛,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却说钱一清在青煜的授意下,已连上两道奏折弹劾丁泗冲,和帝却都留中了,青煜渐有点沉不住气,这日便拉了青廷前往宫内,想探和帝口风。 乾清宫内,当下兄弟三人在内屋坐了,只先品茶论话,均不提正事。 和帝忽见邱得意在门口冒了个头,便问道,“什么事?” 邱得意进内,后面还跟了一人,和帝一见,满面笑意,问道,“你怎么来了?” 青廷二人抬头,正与那人打了个照面,两下不由都大惊,特别是青煜,竟有些大乱。 这来人正是小鱼! 二人见她一身粉白宫装,裙幅上浅浅绣着几枝白梅,脸儿比上回见瘦了些,显出微尖的下巴,一双眼睛却衬得更大,也并不像上回那样活泼泼得焕着光彩,反而变得幽深沉静,宛若青玉,青廷心内暗赞,那诗云眼若秋水,便是这般吧。 青煜更是禁不住,上次见还只觉得她有些特殊,不似寻常宫人,而现今,虽还透着稚嫩,但那一身光华,清冷皎洁,站在那里,整个人便如出云的月光一般,光辉自漫,既静且远,似只能遥望而触手不得。 听小鱼福身道,“娘娘炖了冰糖燕窝,命我送来。” 和帝见小鱼轻轻发抖,皱眉道,“天这么冷,你穿得也太少了。”刚想唤邱得意取大氅来,见两个兄弟都呆呆的有些不自在,便向他使了个眼色,仍对着小鱼,“你先回去。” 青廷青煜见他二人情状,皆有些明白了,青廷正站在小鱼旁边,见她贝壳一般的耳蜗已红得透了,心中也微微一皱,再抬眼时,小鱼已然出去了。 当日青煜回府,心情狂糟,唤了秋琅来,只觉俗不可耐,想到下午所见小鱼那娉婷清冷的身姿,恼怒暗恨,当夜自己胡乱睡了,竟头一次对自己的大哥产生了些许恨意。 弦音失  当日小鱼也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乾清宫,虽说只和青煜见过一面,对他的情思实多出于自己的想象,可或许正因为是想象,才更显得它美好。且上一回见时,自己虽只是一介下等宫人,但毕竟还是个单纯干净的女子,而现在,而现在,小鱼想到青煜青廷两人的目光神情,知他二人已经明了,不禁有了一种在异性面前被剥光所有骄傲的感觉,不仅对青煜,便是对青廷,也颇有些无颜以对了。 宋姑姑进屋时,正见小鱼煞白着脸出来,进屋后见贤妃坐在椅上,边上前边扭头问道,“这丫头怎么脸白得跟鬼一样?” 贤妃一笑,嘴角含了几分嘲讽,“谁知道,今日早早的就回来了,想是皇上没留,我原当她真有几分不同,当真不在意君恩呢。” 宋姑姑拍手道,“我的好小姐,您总算知道了!这宫里头里里外外,哪有个干净人?更别说这丫头,早先还不是挤破头地向上来当值?”说着把小鱼与钟姑姑那段龃龉说了,又道,“还有太妃那边的事,您想想,她可不是那见缝就钻的主?天大的造化,又蒙了皇幸,她怎么可能不铆足了劲去钻营?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法子,把媚兰都挤得快没影了……” 见贤妃脸色渐不豫,忙收了口。贤妃知宋姑姑诚是一片为己的心,收起了颜色,叹气道,“姆姆都是为的我好,我哪里会不知?” 宋姑姑忍不住又问,“那您这些日子还总使她去那边?那不是由着她和皇上……” 贤妃站起身,一脸的莫测,“不让她去,怎显出她不同呢?” 宋姑姑迟疑,“您就不怕走了风声?” 贤妃走到窗前,因背着身,声音又轻,宋姑姑便没太听清,只隐约听到“……是该吹吹风啦……” 贤妃的主意,本是想寻些事由多让小鱼日里往乾清宫走走,但时近年关,各处的事情本就不少,且连日来听说朝上也起了风波,似乎是针对皇后之兄、当朝首辅丁泗冲的,和帝大怒,当廷将弹劾的给事中押了,又命满朝不准再提。虽如此,皇后那边还是以太子不适为由,每日领了太子,前往乾清宫晨昏定省。 贤妃见状,只得停了计划,自己也被搅得三心二意的,命宋姑姑悄悄与兄长联系,每日打探消息,渐渐把这小事放在一边。其实不仅贤妃,其他如德妃、丽妃等也都有些蠢蠢欲动,这宫内风平浪静多年,现下这事虽主要是朝事,但总归牵着皇后,遂纷纷命心腹仆人各寻路径打探,争宠之事到平静了许多。 青煜这边更加焦急沮丧,本以为自己打击奸臣外戚,师出有名,一边握有吏部尚书杨聪把柄,令其不敢明里阻拦,一边有要紧言官添了膀臂,虽不盼一举将丁泗冲绊倒,也指望能松动其根基,伤他些许元气,没成想钱一清刚一弹劾,皇帝留中后竟然大怒,还把人直接关了,现下自己手里虽还握了几颗棋,却不知该如何走了。 这日终对钱一清有了定论,皇帝一纸诏书,称其“枉议上官,祸乱朝政”,夺了官位,贬为布衣,发至辽东戍边。青煜得了消息,如焦雷般,半晌方恨道,“没想到皇兄竟昏庸至此!” 左至青急忙低唤,“王爷!” 青煜叹道,“可惜了钱一清,甫一投入我门下就……” 左至青本也有些失望,但他知道自己这主子是个明火爆碳性子,凡事易燃易灭,自己万不能表露出来,只能继续鼓劲,当下捻须含笑道,“王爷怎说这等丧气话?要知这丁泗冲已掌政数年,门生故旧遍及朝野,根基本就颇深,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知这化冰三尺,也绝非一日之功啊!” 青煜见他神色轻松,说的在理,不禁又燃了几分希望,问道,“依先生所见?” 左至青见状,笑道,“王爷请坐,听左某细细说来。” 当下二人对坐了,左至青前倾了身子,“这丁泗冲领阁之后,擅权专制,本来阁内还有李霁、吴尚余、孙天山三位次辅,不到两年,竟驱去两位,余下李霁,亦只知唯唯,且双方结了儿女亲家,三年以来,到处安插亲信党羽,不仅掌握了吏、礼、刑三大要害部署,便是直隶、两广、两江等紧要省份的封疆大员,也都出自他门下,一时竟有‘不拜丁相门,不入朝廷门’的说法。上下沆瀣一气,玩弄权柄,贪污腐坏,令贤不能出,能不得用……” 青煜听得双目泛红,猛一拍案,“我父打下的大好江山,竟让这等鼠辈享用了去,我那大哥,为何就不能开眼!” 左至青伸手,“王爷莫急。圣上登基十余年,江山太平,百姓安居,文治武功,无一不全,乃不输唐宗宋祖的明君。这丁泗冲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圣上贤明,岂有不知之理?只是有所顾忌……” 青煜也倾了身子,“你是说……” 左至青朝东宫方向抱了个揖,叹道,“依老夫看,我朝最凶险之处,不在丁泗冲,而在龙子稀薄。圣上重用丁氏,怕是还有别种意思。”见青煜疑惑,以指蘸水,在案上写了。 青煜一看,却是“二王”两字,心下大惊,虽觉匪夷可思,可细想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左至青见起了效果,又道,“是以老夫当初并不赞同王爷亲自出马,为王爷故,反劝王爷多学宁王。” 青煜嗤笑,“我那二哥?” 左至青道,“王爷不可小看了他去,你见他日日笙歌,放浪形骸,且不说是做样子给天下看,给皇上看,就说他那诗会诗宴,不知揽了多少贤才,实为一等聪明人啊!” 青煜起身,郑重道,“如先生言,我等既已贵为亲王,要坐享富贵,还不容易?然今奸臣当道,危及社稷,孤身为圣祖之子,岂能坐观?孤今日所为,绝无私心,全为天下计,为圣上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便担了那虚名疑心,孤也做定这主意!” 左至青见他身长玉立,眉眼刚毅,一副舍我其谁的霸气神色,也激动起身,“好!王爷心志,可比日月,老夫便也舍去万般顾念,定追随王爷到底!”语罢躬身。 青煜重燃了斗志,忙将左至青扶起,问道,“这往下该怎么走,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左至青正色道,“王爷,今番虽说我方丢了钱一清,但也并非全无达到效果。”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哦?”青煜神色一动。 左至青继续,“钱一清接连两道弹劾奏折,让本来一团死水的朝局起了波澜,让大家知道,丁氏并非高不可摧,这是其一,王爷可别小看这点,若老夫所料不错,不出几日,必有对丁氏不满的朝中之人前来投靠;其二,丁氏本与杨聪铁板一块,但这次杨某却并未鼓动手下附吏上疏驳斥钱一清奏折,丁氏与杨聪必生龃龉;其三,丁氏虽擅权贪鄙,但此人甚为老辣聪明,对圣上一直虚与委蛇,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是以圣上一直对其宠信,而此次终于有人揭了真言,圣上或将对其产生疑虑,而我等,有了这点子疑心,便可做起文章!” 青煜抚掌,激动道,“听先生言,如醍醐灌顶!”低头沉吟了一下,“明日即是钱一清出京之日,孤必要前往一送。” 左至青摇手道,“不可!此时相送,与时机不合,岂不明摆着与丁氏不与?圣上那里也不好看。” 青煜踱了几步,站定后正色道,“先生,这次却不能听你,孤知道你是为我考虑,但君子坦荡荡不畏人言,且不论钱一清是为孤遭此祸事,孤若不去,岂不寒了人心?就是一般人等,因弹劾丁贼而坏事,孤也当因敬而往!” 左至青想了片刻,“也好,不过还请王爷不亲自前往,老夫愿代王爷一去,必将意思送到!” 宁王府后院暖阁。 青廷一身白袍,半躺在竹椅上,闭目轻摇,容色平淡。 一时门从外面开了,一人进入,青廷并未睁眼,那人除下斗篷雪帽,跺脚道,“外面好大风雪,王爷到安逸。” 青廷把手平放于腹上,笑道,“钱一清可是今日出京?境况怎样?” 那人上前,把手往火盆上笼了,回答,“只寥寥去了几个同年,但如王爷与淳于先生所料,辉王府去了人,还送了物什。” “哦?”青廷睁开双目,来了兴味,半起身道,“可是那左先生?” 来人惊讶地张大嘴,“王爷好猜法,我都疑心刚才爬在墙头上偷看的是否是我了。” 青廷一笑不语,又躺了回去。 见他不再说话,来人似有些急,往书架上摸了一阵,又拨了拨案上琴弦,长吁短叹了几声,看看青廷脸色,又不敢叫。 淳于郭进来时,正看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笑了,“又有谁给了邱统领气受?” 原来这人名叫邱丹,时任京城禁军步兵统领,也是出身贵胄之家,其父邱成乃大荣开国功臣,在世时御封一等辽开公,邱丹自幼作为伴读与青廷青煜一起长大,对青廷最服。 青廷见淳于来了,缓站起了身子,笑道,“谁能给他气受,年纪轻轻就可做公侯爷,却改不了的猴性,非要把这爵位寄着,说什么等建功立业后再袭。” 淳于郭赞道,“邱统领好志气,老夫向来是佩服的!” 邱丹挠挠头,“那些个大道理我却不懂,我只是觉得不干事就拿那份俸禄,心虚,嘿嘿。” 淳于郭叹息道,“这天下若多几个邱统领这样的人,就太平了。” 青廷这边让淳于坐,边唤邱丹把刚探到的消息说了。淳于听了,微微点头,“果不出我等所料,左至青真的去了。” 青廷轻叹,“我这三弟,当真是个男儿真性情,我却不如。”又问邱丹,“还有何情况?” 邱丹巴不得这句,问道,“我见那钱一清,慷慨至极,原先刚与青煜那边接触时,声气倒没有这般雄壮,不知却是为何?” 淳于郭笑道,“或是真被辉王爷感动,或是事已至此只能附了王爷,真真假假,无须去管,只这次之后,必多有对丁氏不满的人前往辉王府投靠是真了。”见青廷颔首,眼含薄笑,又道,“不正是王爷要的效果么?” 邱丹却不大懂他俩哑谜似的对话,问道,“青廷哥为何要让他们都投了青煜那里去?这样青廷哥如何做得大事?” 青廷闻言,又缓缓躺上竹椅,闭目淡淡道,“做大事,谈何容易?聪明人,大多没有长性和毅力,勤奋人,又多无那至上的智慧。本王要的,却只是那么点子天命和运气……”忽睁眼笑道,“本王用一生的时间,去赌那么点子运气,却是苦了二位了!” 淳于郭也站起身,淡淡笑道,“王爷,君诚不我欺,信幸不辱命!” 邱丹虽还有不大明白,但自有一股子热血腾上,对着青廷半跪道,“我这条命,就给了青廷哥又如何?!” 小鱼这晚服侍了和帝,第二日一早浑身酸疼,不知为何,和帝这两日如狂风暴雨般,没了半点子温柔与呵护,小鱼见他整个人阴沉寡语,哪里敢问,只得默默忍受,方觉得前些日子和帝对自己,却已是很有耐心了。 回了小屋,见媚兰愣坐在屋里,桌上放了一碗子汤药,冒着丝丝热气,问道,“姐姐,这是何物?” 媚兰见她来了,忙下炕扶她,“天太冷了,宫内一下子病倒了几个,娘娘吩咐给宫人们准备御寒防冻的汤药,你快趁热喝了吧。” 小鱼坐倒,拿起碗,“姐姐不喝?” 媚兰背过身子,“我才刚喝了,你快喝吧。” 小鱼喝了药,就要换衣去当值。媚兰见她娇弱,忙止了她,“快躺下吧,歇息半日也好。” 小鱼摇头,“哪里有那么金贵?少了我,活计可能就做不完了。” 媚兰知道她不肯落人话柄,只得随她去了。 转眼已至了年关,各宫忙着备礼、装饰、串联,都忙了个翻,加上前些日子春芜宫倒了几个宫人,各人手上的活就更重了几分,小鱼虽忙累,但好在身子健壮,便如那野草般,居然没有生病倒下。这日总算忙了个七八分齐,她们几个本在屋里忙着剪窗纸,媚如忽想起来还该去太医院拿娘娘的补药方子,但见外面天寒地冻,又刚闲下,便犯了懒。 小鱼想多日未见太医院原先那几个朋友,便把手上的活放下,笑道,“我去吧,正想出去透透气。” 这些日子媚如见小鱼勤快少语,并不是那拿乔嘴刁的,对她渐放了介怀,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便要推辞。 小鱼披上大毛衣服,笑道,“姐姐坐吧,我一会就回来。” 到了太医院,却没见到原先交好的小宫人小林子,拿了方子,正有些失望,出门却正见小林子揣着手躬着腰回来了。 小鱼福了一下,唤“林公公。” 林喜贵站住身,一见是她,笑了,尖着公鸭嗓,“是小鱼啊!多少日子没见了,听说您高升了啊,得叫您小鱼姑娘了。”说着把小鱼往里屋让。 小鱼跟他进了去,闲话了几句,临走时把一个玛瑙戒子塞到林喜贵手里,“公公,不多,算个节礼吧。” 林喜贵本也就是个太医院里打杂的低位宫人,与小鱼认识以来,每每得她点好处,加之小鱼也讨喜诚心,此时很有点子感动,当下接过,把她拉到屋角,“我有个你们宫里的事,见你信得过,才告诉你。” 小鱼见有文章,环顾左右,点点头。 林喜贵凑到她耳边,“你们娘娘身边的媚兰姑娘,前些日子来抓防伤寒药,顺带着还抓了几幅别的,我瞅着不对啊。” 小鱼心忽突突的,林喜贵顿了一会,“虽每幅都不同,但我瞅着,若把几幅里中的几味拼来,却是……”回头瞅了一眼,神秘道,“避子汤啊!” 小鱼大乱,想到每日自己的汤药都是媚兰给端来,心忽然揪得缩成一团,但仍维持着笑脸,“公公如何知道?” 林喜贵最怕别人说他不能,板脸道,“我与师傅,抓药就抓了三年,药方子背了几百个……”忽有些后悔告诉了小鱼,抓住她手,“或也是我想歪了,你千万别说啊!” 小鱼郑重点头,“公公放心!”摸了身上,又掏出一块碎银,塞给了他。 小鱼回去春芜时,正是晚膳时间。小鱼心乱如麻,哪里还吃的下,只扒拉了两口,便放下了。 饭后仍是媚兰分发药水,一人一碗在面前放了。小鱼看着那药,心中抖颤,想了想,忽装着失手差点打翻了旁边慧如的药碗,却也有半碗泼出,便强笑道,“对不住啊妹妹,不然咱俩换过吧。” 媚兰一见,忙止了她们,“不能换!” 见小鱼慧如都愣了,挤出笑容,“各人用各人的碗,不然或谁已病了还不知,过给了旁人。” 小鱼低下头,闭上眼睛,心如死了一般灰凉,抬头看媚兰正笑着看着自己,终拿起碗,一仰头,咕嘟嘟全灌了下去。 疑无路 如果一个你最贴心信任的人,背了人要做那对你不起的事,而这人也确属迫不得已,你当如何? 夜已深了,小鱼靠着墙坐在炕上,执一本子书,定定地看着媚兰。媚兰正伏在桌上,凑着油灯缝补衣物,小鱼突然想起,这些日子凡两人在一起的夜晚,她似乎都这样背了身子独自做活,原以为她活多忙不完,也是由于两人之间无形的尴尬不愿面对自己,现在看来,却好像又有了另种含义——或是,亏心? “姐姐,”小鱼轻唤。 媚兰身子颤了一下,回过头,用针蹭了蹭鬓角,“你怎么还不睡,别等我了,明日还好多活。” “姐姐,”小鱼放下书,“这么暗,你也快别做了,咱俩人一起说说话吧,”幽幽地,“咱俩好长时间没说说话了。” 媚兰听了,停了一下,慢慢放下手中的活,笑道,“也好。” 吹了灯,两人又头挨头靠在了一起,床小,只能紧挨着对方,小鱼见媚兰身子有点僵,伸了手握住她的,把头也靠在她肩上。媚兰的手初有些凉,但慢慢的也握紧了她的。 两人静静地躺了一阵子,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小鱼闭上眼睛,“姐姐,我想出宫。” 媚兰一惊,小鱼没等她说话,又道,“姐姐也知道,我并是那不省心的,没进来之前,实存了些个攀高附上的念想,可这一年下来,”叹了口气,“这里实在是个吃人的地方,我们的命,全握在了主子手里,半点做不得主。所以,我只想出去!” 媚兰半天没吭声,就在小鱼以为她睡着的时候,才听她幽幽说道,“出去了,又能作何呢?难不成你还想去辉王爷那?你我这样的身份,即便去了那里,不也与这宫里一样么?” 听她提到辉王,小鱼胸口一痛,想到那天青煜震惊失望的眼神,说不出话来,又听媚兰苦笑道,“何况是已被皇上沾了身子的人……小鱼啊小鱼,你一向聪明,怎么这会子却犯了傻。” 小鱼一呆,抓住了媚兰手臂,“姐姐,你是说娘娘不会让我们出去……” 媚兰却不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了小鱼。小鱼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自己头顶那点子亮光忽的又没了,四周只余下噎人的沉静。 腊月二十六,几近年根,前朝的纷扰渐渐平息了,后宫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贤妃精心收拾出了一些精致新巧物什,又封了十数包红包,把宋姑姑叫来,指着它们,“你带了这些,和小鱼一起送到乾清宫去,给那些个宫人分发了。”又细细吩咐哪些个须要多给些,哪些个可以少给。 宋姑姑应了,瞅贤妃心情不错,还是问了,“让媚兰去不好么?”见贤妃不语,叹口气走了。 和帝午睡方起,小鱼进去时,和帝正坐在炕上,一个小宫女跪在榻子上,高举了铜盆,另一人正伺候他青盐漱口。和帝把口中水吐在了那人手中的钵盂里,见小鱼来了,招手让她过去。 小鱼轻叹口气,卷了袖子,门口一个小宫女忙端了盆水过来,小鱼净了手,上前到和帝身边,试了试水温,拿起铜盆上巾子润了,给和帝抹面。 小鱼擦得细致,和帝闭着眼,忽把她手抓了,小鱼大惊,红了满面,巾子差点摔到水中,使力挣脱了手,见一屋□人都低垂着头眼,也不知道看到没有,忙匆匆擦了,也低着头退到一边。 和帝轻咳一声,命众人都散了,只留小鱼伺候。 小鱼怕他一上来就要行那事,见他向自己走来,忙转了身子去搬那些个奏章奏折。 和帝见她孩子气,微微一笑,上前握了她腰,皱眉道,“又瘦了。” 小鱼低垂了头,不能免得僵了身子,却也并未象以往那样就要挣开,和帝见她脖颈处一片粉红,一些茸茸碎发散落在上面,不由心痒,就要吻上去,小鱼却倏地挣开了。 和帝并不恼,见她小脸已红透,如桃花般清艳,爱怜得以指抚上,凑到她耳边低沉道,“前两次是朕的不是,把鱼儿弄得疼了,今次,”忽咬住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就饶过你!” 小鱼身子一麻,差点软倒了身子,回过神时,见和帝已经走到案前,带了几分嘲意,笑道,“还不过来?”忙松口气,跟了过去。 和帝空闲,命小鱼作了一幅秋艳图,自己随意在旁指点一二。一时小鱼好了,看向和帝,和帝正拿了一本子奏折随意翻看,感到她的目光,见她偏着头看向自己,一手执笔,顿在空中,因逆着光,看不清神情,想来一定是羞涩的,但那点点斑驳的阳光如碎金般撒在她身上,却给原本略显清冷的身姿添了些暖意,不禁心生爱怜。 小鱼观他神色,拿了画纸过去,和帝一看,却在下方画了三五朵菊花,或开或合,虽笔触尚稚嫩,但那花瓣散若金钩,逸态潇洒,居然有几分大气写意之势。和帝点头,“你这性子,终清冷了些。虽说这秋艳须是清艳,但这清是有了,艳却何来?”说着把画铺在炕几上,拿起毛笔,轻轻抹了数笔,却是于画上方加了几笔远山,峰顶延绵,匿于最上,似有未尽之意。小鱼一看,果给那花添了几分意境,也自欢喜,抿嘴笑道,“这下可切了题了。” 和帝见她一笑之下,拘泥尽散,带着整个脸庞都生动起来,忽想到自相处以来,她似还未这样亮堂笑过,便搂过她身子,小鱼头一偏,和帝正吻上她脖颈。 小鱼未想到和帝突然这般,如火烫般一颤,怔了一下,终半靠了他。和帝见她柔顺,心中又喜又爱,轻扯开她衣领,一路吮咬,小鱼闭上眼睛,靠着他微微喘息。 和帝猛地推开了炕几,把小鱼抱推到炕上,几上那些个奏折便散落了一炕,和帝大笑,把奏折图纸都挥到地上,小鱼睁开眼,觉得臀下硌得慌,似还有一本,挣扎着要把它抽出。和帝不耐,一把把它扯出,拉扯之间,正把它打了开来。小鱼见那折页似被扯破,有点子担心,拿起折子,入目正见“辉王异动,与一帮朝臣多有往来,”不禁愣了。 和帝正要把那折子甩开,忽见她愣在那里,顺着她目光也看了,一时有些明了,闷哼一声,再看小鱼,已又僵了身子,呆坐在那里,和帝回想起那日青煜来时他二人情形,忽的全没了情绪,心中被一股懊恼大大纠结,见小鱼微垂了头,似要摸地下炕,突然大怒,猛得提起小鱼,将她惯到地上。 小鱼哪妨这般,醒过神时,已经跌趴到了地上,双手下意识的撑住地面,见自己正摔在刚才两人合作的秋艳图上,那图纸本就薄,哪经得起她滑跌,早绷撕了两片。小鱼觉得手腕膝盖都火辣辣的疼,但那疼还是其次,那份子羞辱,却是平生未有。当下茫茫然的起身,抖颤着手系紧了衣物,挣扎着直起了身子,也不行礼,转过身竟径直出去了。 和帝一怒之下将她摔出去,本有些后悔,但看小鱼一不求饶,二不喊哭,头也不抬得就出了去,气得嘴唇发颤,捏得手中的折子成了团,心中恨极,把它狠狠摔到墙上。 贤妃得了消息,不知怎的,竟似有些怔忡,宋姑姑见她提着水壶忘了放正,那水不断得从壶里泻出,便唤一声,“小姐!” 贤妃回过神,放下水壶,宋姑姑又道,“已经打听过了,皇上今晚去了德妃那里。”犹豫了一下子,“还有,皇上吩咐,以后不要让那丫头往乾清宫去了。” 贤妃揉揉太阳,坐了。 宋姑姑打量着她神色,轻问,“小姐,你看……” 贤妃抚着头,摆了摆手,“罢了,看看再说吧。”—— . 险中求 自那事之后,和帝再未提过小鱼。初时小鱼还不觉得,因紧接着是那年月,除夕、春节、十五,走马一般奔过,小鱼等忙的,每日里除了日常宫务,还要备贤妃出席各种场合的衣裳、钗环、物件,给太后、太妃、各宫妃嫔的备礼,打赏宫内各要紧院局的红封,接见拜访命妇的陈设摆件,除此之外,还有那各样物品的申领、清点、发放、回收……半点都不得出错。小鱼头次经历这阵仗,每日里加倍小心,战战兢兢,唯恐出了一点差池,这样一来,别说空闲,连稍坐下来的时间都无,更别提胡愁乱恨了。 眼见到了元月底,才稍稍得点闲,小鱼掐指一算,已近一月未见到和帝,虽说中间来过两次,但也都是与贤妃相与。回想那日情形,因已过了一月,小鱼越发觉得像做梦一般,自己当日本已打定主意抛开万念,往和帝那上心,可偏偏恰在当时露了痕迹,真真人不如天算。或许是命吧,小鱼暗叹,如若再来一次,她怀疑自己是否还有当日的勇气,狂悖无礼,扭头便走了。 直到一日,小鱼终开始有点慌了,眼见又过了一月,和帝来了春芜七次,五次是与贤妃,两次叫的媚兰,竟似全把自己忘了一般,小鱼握了拳头,才发觉自己竟把和帝来的日子记得这般清楚,不禁失笑。眼瞅着天已晚,媚兰还没有回,想是又留了,小鱼凝望着桌上的油灯,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才发觉对上位者而言,他想与你近时可那般近,近到足让你浮想联翩,他想与你远时可如此远,远到一切如未发生过一般。小鱼迷糊睡去,只记得自己临睡前一直紧盯着那如豆的灯,心里在似隐隐呐喊,我要抓住那亮,我要抓住那亮! 凡事说易行难,小鱼虽打定了主意,可谈何容易?环顾四周,没有一个可托可信的,况这也不是可以托付的事,自己也不是那上得台盘可以请托的人。想了一想,首先还须寻个法把那药化解了,第二日便寻个由头去太医院找那林喜贵。 林喜贵那日实后悔漏了风给小鱼,正怕她来寻自己,每日下了值就走,可巧这日新来的小太监抓错了方子受罚,师傅命他代其当值,手忙脚乱的应付了差事,刚出了太医院的门就迎面碰上了小鱼。 小鱼见他神色闪躲,装作不见,亲亲热热地上去寒暄,林喜贵也不好不理,东张西望得寻机想走。 小鱼哪里容他,扯了他衣袖,“林公公,借一步说话。” 林喜贵叫苦,可总不能在这门口拉扯,只得跟了她来到宫巷内。 小鱼开门见山,“林公公,上次你说的那药,可有方子化解?” 林喜贵装作不解,“什么方子?小鱼姑娘跟我猜迷呢吧?” 小鱼见他神色闪躲,知他精滑,也不说话,只盯住了他瞧。 林喜贵见惯了小鱼的笑脸,此时见她容色一收,双颊清寒,眼睛如黑玉般精润,似能把人看穿了,不由便松了口,“好奶奶,说好了不提的。” 小鱼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玉镯,塞到他手中,“我也不瞒你,这原是我一个姐姐托的我问你,我把你也向她说了。他日或有了机缘,她便成了主子,到时候还少得了你的么?”见他神色松动,又添把柴,“难不成,你想在这太医院抓一世的方子?” 林喜贵踌躇了一番,知这富贵本就险中求,况素看小鱼也是妥当之人,便一咬牙,凑到她耳边,“实话告诉您,那药,咽下去就没得可解了,若想化解,除非不喝。”见小鱼脸色渐暗,又道,“但您那姐姐如果也想防范那人,小的或可帮着一二。”说罢斜了眼看着小鱼。 小鱼一惊,自己实还没想到这处,但万不能在他跟前露了生涩,当下神秘一笑,颔首道,“林公公,你这份子心,我先替姐姐寄到她那了!”林喜贵一哈腰,弓着身子目送她走远。 小鱼虽装着样把林喜贵糊了过去,但思来想去,也没个妥当的法子半点不喝那药,好在自三月以后,或因着天气渐暖,或因为小鱼不再有宠,春芜宫内渐停了防寒药水,媚兰也没再寻机找补。 这日晨起两人默默梳妆,小鱼开了头油盖子,往发上涂抹,屋子里漫开一股淡淡的桂花油脂香气,收拾停当,转身见媚兰一手扶了桌子,一手捂嘴,似有不适,便问道,“姐姐身子不舒服?” 媚兰勉强抬头,强笑了一下,“不妨事,你先走吧。” 小鱼还想再问,媚兰又冲她挥挥手,便张望着出了去。 待出了门,小鱼心中一动,忽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身子,扒着门缝偷往里望了一眼,媚兰果跑到了屋角的痰盂内干呕。 小鱼一见,身子便有些软了,背靠了门,听着里面媚兰声声的呕声,反手抠住了门上的缝隙。 这一整日,小鱼便有些走神,宋姑姑见了,皱眉斥她,“怎的跟游魂一样?若身子不适,就歇着去,没得别人说我们苛责了你。” 小鱼抬头一看,宋姑姑垮着脸,嘴角的纹路似又深了些,小鱼知她一向不喜欢自己,忙垂头称是。想了一想,陪笑道,“姑姑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殿内的仁丹、柴胡草都快用的没了,昨日大家还说着今日要向您老回一声,打发人取些来。” 宋姑姑冷哼了一声,“既如此,你便去吧,这殿内属你上来最晚,资历最浅,还想讨懒打发谁去?” 小鱼要的就是她这句,忙蹲身出去。 宋姑姑来了贤妃这里,把刚才的事说了,劝道,“小姐,我看皇上那边对她的新鲜劲也过了,不如寻个理由早早打发出去是正经。” 贤妃正修剪窗上的一些个小盆景,听她这话,但笑不语。 宋姑姑有些急,“娘娘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贤妃直起腰,“姆姆来。”用剪指着一盆弯曲的松枝,“姆姆可知,这盆景,要的就是歪里长。”说着“咔嚓”对着一段直枝剪了下去,“这自然直长的,反而不要。” 宋姑姑点头,似有些领会,“那丫头刚往太医院去了。” 贤妃微微一笑,眯了眼,“呵,这些个你不用管,你只按我日前吩咐的,盯紧了底下人,看有无与别宫的往来。”也不再多说。 宋姑姑虽不知她要做何,但仍应了,"娘娘放心。"停了一会,又问,“今次还要去乾清宫有些事体,要不要让媚兰……” 贤妃轻轻摇头,“不可。”说罢拎起小水壶,“这不同的苗,需不同的法来养,有的呢,要多浇点水,有的浇多了反而不好。” 小鱼从太医院回来,放下手中药品便回了小屋。一进屋,不妨媚兰还在屋里,一时便愣了。 媚兰忽捂住了嘴,忍了两下,还是跑到屋角的痰盂内干呕。 小鱼马上跑过去,轻拍她背,媚兰呕了些子清水出来,小鱼见她脸色蜡黄,呛出了眼泪,便扶她坐下,自己拧了巾子过来为她擦拭嘴角唾液。 “姐姐是不是昨夜受了凉?”小鱼问道,说着转过身去涮那巾子。见媚兰不语,不由拽紧了手内巾子,缓了一下子,才转过头,强笑道,“姐姐不会是……” 媚兰坐在炕上,一头乌发垂着脸颊散落下来,脸色苍白,小鱼见她一手抚上自己腹部,眼角似有一些喜悦之气,整个人却隐约透露出无限的哀伤,便走上前去,跪坐在她面前,握了她手,哽咽道,“姐姐,我为你高兴,真的,小鱼为你高兴!” 小鱼偏头靠在媚兰膝上,眼中起泪,蹭着她膝盖,这是媚兰,这是媚兰啊!这是那个在这冷冰冰宫内唯一给过自己温暖的媚兰,是那个拼了性命前程救护自己的媚兰,是那个不耐辛烦教导自己、陪着自己、护着自己的媚兰啊!小鱼想到两人自相识以来的种种,想到自己在湖边转了两圈,终于没有向林喜贵提起,想到自己黑漆漆不可测的未来,心中大恸,忽得趴在她膝盖上大哭起来。 媚兰也抖颤着,伸手抚上了小鱼头发,冰冷冷一片。 小鱼抬了头,这便是到了那结果吧,想到这里,心内忽像卸了千斤一般轻松,抿着嘴凄然一笑,“姐姐,你不必为我担心。娘娘那里来什么,小鱼都能承受!”说着闭上双目,任泪水静静流下—— 琴弦断 媚兰的异状,未出两日贤妃便已得知,急招了宋姑姑来,清退了房内宫人,稍做商议。宋姑姑一时不辩喜忧,这和帝膝下荒芜,到如今才只得了一个皇子(皇后出,已封太子),三位公主,分别由德妃、芳嫔和郑嫔所出,算起来,距宫中上一次办诞育喜事却也是三年之前了。此次媚兰有孕,不论男女,于宫廷皇嗣都着实将是喜事一桩。 宋姑姑思量至此,抬起头来,但见贤妃竖了柳眉,咬了银牙,满脸竟变了颜色。宋姑姑从未见她如此,稍有不解,轻唤一声,“小姐。” 贤妃似并未听见,全沉在了自己的思路里,宋姑姑见状,不敢再出声,只得默立一旁。忽听“咚”的一声,宋姑姑吓了一个突,抬头一看,贤妃一手握拳,重敲在案几上,几上的茶水泼了半案,便忙上前抹拭。贤妃犹未能见,粉面气得发白,映得今日所穿的一袭银红底百子绣襦裙,哪有半分喜气? 宋姑姑见她气得全身微微发抖,又心疼又不解,便劝,“小姐怎气成这样?不喜欢,想个法子打掉它就是了。” 贤妃冷哼一声,“你哪里知道我的计划?”说罢又不作声。 宋姑姑哪里敢问什么计划,只能绕着圈子疏解,“要说,这也不全是那坏事,便回了上头,给她封个宝林美人,不还是放在这春芜宫里?孩子生下来,小姐若喜欢,自能拿来当自己的养,若想更省事,生产的时候还怕使不出一两分手段来?” 一边又道,“到是那个小鱼,我看到是时候彻底丢开了……” 不料贤妃皱眉打断,“没那么简单!你以为皇上当真对她断了心思?”见宋姑姑还不解,不耐烦道,“你跟我进来十年,可曾见他对哪个妃嫔发过那样的脾气?哼,听说奏折都撕破了几本。”接着又恨道,“按理,如果当真不再上心,别说是一个宫人,就是一般妃嫔,那样冲撞了之后还不该拉出去打死?他还没事一样在我这放着。” 宋姑姑将信将疑,“那怎的不再有幸?” 贤妃冷哼,微垂了头,用手指在案几上点画,“姑姑可知,当日我为何动辄寻机使那丫头去乾清宫?”顿了一下,抬眼轻轻道,“皇上心尖上的人物,我怎好动?但这宫里,到不乏胆大性急的人物呢!” 饶是宋姑姑跟惯了贤妃,此时也不禁轻轻打了个寒,喃喃道,“您是说丽娘娘……” 贤妃轻嘲,“管她是谁,这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又沉不住气的人多了,到时候,或回太后,或回皇后,或笨到自己下手,都自与我无干。” 宋姑姑若有所悟,跟着道,“且是去的御前,左不过一个管教不严的过。” 贤妃点头,“正是这话!只这样一来,媚兰这边就万不能再有状况,否则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我宫里的人,本宫的脸面不说,也终难堵了人口。” 宋姑姑终于完全明白,“所以小姐当时以有孕许以主位为饵,却是一是放给这丫头,二是放给……只是这故意暴了短处给人,却也着实凶险啊!” 贤妃点头,眼眸深沉,“你既有那上伤人之心,哪能半点风险不担,半分自损不付?”忽而话锋一转,“只是这再好的计划,都离不了‘机变’二字。皇上这二月未再幸她,本宫也只能慢慢等,本想着,再过两月,若是当真撒开了手,那丫头也不是省心的,随便抓个什么理由也可打发了;如果还只是闹那些个打情骂俏的筏子,哼,也还可再使那计划。” 宋姑姑一惊,“您是说别处已经得知了?” 贤妃抚了额头,冷笑道,“御书房那次闹了这么大动静,岂能没人得了消息?我冷眼看着,说不定皇上是有几分故意。” 宋姑姑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喃喃道,“既如此,怎未见那人发作?” 贤妃不耐,“你以为,说不定已与我们这里哪个奴才串联上了,只是这丫头一直没有消息,接连着她们那边、我们这边都无法安排。” 宋姑姑大悟,“怪道娘娘前些日子一直吩咐我盯紧了下面宫人来往——到时候不管是不是她们动手,有了串联的证据便好行事!” 贤妃颔首,“你若想给人安那罪证,必得先引她有个七八分像,才好让她百口莫辩不是?”忽而话锋又一转,“媚兰这作死的蹄子,并不象那般短了眼皮之人,怎得给我闹出这等饥荒!” 宋姑姑灵光一现,“有了小姐,现下这计划还可再使,只不过换个使法。” 贤妃停住,“你是说……” 宋姑姑拍手道,“如娘娘所言,这丫头是个藏不住的,前日不还去了太医院么?说不定她早得知了,想使什么妖法。我昨打探过,她和一个姓林的小太监来往过几次,不如……” 贤妃想了想,“你还是先再去打探一下,一把那姓林的坐实了;再来……”沉吟了一下,“今晚上你带一两个妥贴的,就说是丢失了要紧事物,把各处都查翻一下。” 宋姑姑应了,又问,“做什么还要如此费事?直接放她屋里岂不方便?” 贤妃端起茶盅,摇摇头,“既让你做,姆姆做便是。” 自得知媚兰怀孕后,小鱼反而平静了,两日来,也不似往常一样对手中活计力求样样完美,大致做完了,便回到小屋,拿出一块绢子,在上面刺刺点点。 媚兰因不适,向贤妃告了假,也都在屋里待着,见小鱼一回屋便绣,忍不住问,“这是做何?给我看看。” 小鱼微微一笑,“我手艺不好,姐姐别笑。”说着把绢子递给了媚兰。 媚兰一看,是一对迎面对游的鸳鸯,因绣的急,针脚果不是很密。媚兰不知何意,抬头相问。 小鱼走到炕前坐了,淡笑道,“姐姐知道,我并没有老子娘,家中也无甚亲戚,”说着手指慢慢抚上那对鸳鸯,轻轻道,“留个念想,或许来世能有那缘分…… ” 媚兰一听,便觉那绢子似有些烫手般,把它重递回给小鱼,握了她手,面带哀伤,“小鱼,你并不知道……” 小鱼飞快掩了媚兰的嘴,“姐姐别说了,这都是命!况你还有杜兰,我呢,什么都没有,什么人也不会惦记。只恨不能干干净净得走……” 两人正说着,门忽得开了,两人都吓了一跳,只见宋姑姑带了李姑姑,阴沉着脸站在那里,小鱼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再看李姑姑,也是面无表情,自己手脚更都冰凉了。 媚兰连忙下地,拉了小鱼跪了。 宋姑姑吭了一声,低声道,“你们快起来吧,也没什么大事,按理年底前就该各处察看一下,只是今年事多,光顾着忙了那节,拖了两个月。” 小鱼知道定不会如此简单,但也只能垂手在旁边站等。 果然,不多时,宋姑姑从她的箱笼里翻出一个纸包,两指夹了,阴沉问道,“小鱼姑娘,这是什么?” 虽说小鱼已做好了准备,但事情真来了,也不由慌张,连忙上前跪了,“奴婢不知,从未见过。” 宋姑姑哼了一声,慢腾腾得把纸包打开,到鼻尖嗅了嗅,冷笑道,“不知道?这闻起来不对啊?”还想再说,忽念这里还有李姑姑,便止了口,“罢了,跟我去娘娘那里解释去罢!” 说着转身就要走,小鱼知道这不过是坐着给安个名,虽身子发软,到慢慢平静下来,也不再分辨求饶,当下缓缓直起身子,望着媚兰凄然一笑,“姐姐,我走了。” 李姑姑有些不忍,但哪里知道这里头有这许多蹊跷?见宋姑姑意思坚决,亦不敢多语,叹一口气,便上前跟了出去。 谁知媚兰忽得跪下,大声道,“姑姑,那包子药,是奴婢拿来的!原打算药老鼠,一错手放的不见了,没想到错放到了小鱼那里。” 三人均是一惊,只不过这各自惊得不同,宋姑姑最疑惑,这药本就是她袖子里抖进小鱼箱笼里再假装翻腾出来的,见媚兰这般,甚为不解,沉默了片刻,重声道,“真是你的?你可想得清楚了?” 媚兰抬头,似浑然未觉她语意里的别层含义,颔首道,“正是,放了已有俩来月了。” 小鱼刚还有些疑心媚兰是否真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放了些东西进去,此时一听,却知是假,心中便惑多于疑,不由脱口道,“姐姐为何……” 李姑姑虽摸不太着头脑,也知今日这事不大像,见三人都没了声,便打圆场道,“既然媚兰姑娘已认了,可能是误会吧,也不是甚大事,宋姆姆,不如……” 宋姑姑却狠瞪了她一眼,“老李,这是什么话!宫人私挟了药进宫,可不是小事。”沉吟了一下,“既如此,只好劳烦你两位同跟我去见娘娘!” 谁知到了贤妃身边,媚兰竟一口咬定是自己放的,问她为何,就没了声息,这下不仅贤妃宋姑姑,连小鱼都想不通她到底要做何。贤妃见如此,只得让小鱼先回,并命宋姑姑着人盯紧了她。 两人走后,屋内只剩下了贤妃和媚兰。贤妃抚着两边太阳,叹气道,“说吧,这里只有我二人,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见媚兰半天不语,渐压不住气,沉声道,“你以为你怀了身孕,我便当真指望你肚子里那块肉么?我劝你还是趁早想了清楚,莫打错了算盘!” 媚兰凄然一笑,“奴婢跟了娘娘多年,怎会不知娘娘脾性?娘娘何曾被什么人挟持了去。” 贤妃见她大胆,略有惊奇,脑子一转,便知她今日是准备豁出去了,反重又沉住了气,笑道,“既如此,你便实在说来。” 媚兰摇头,“没什么好说的,药,本就是奴婢放的。自娘娘上次说了怀孕即可提拔,奴婢便存了心,不仅这药,小鱼那里我也偷偷给她喝了三四个月的避子汤呢。” 贤妃闻言气极,起身一脚踹出,把媚兰踢翻在地,喝道,“你这贱人,原来一直是你捣鬼,暗中坏我计划!”心中忽然一动,转身道,“不对,你既这般想往上走,为何今日却要这般?” 媚兰趴在地上,头发散了满脸,面色苍白,嘴角却噙了朵笑花,讥讽道,“娘娘这般聪明,还想不到么?” 贤妃慢慢软了身子,缓缓坐倒在椅上。 正在此时,宋姑姑急匆匆进来了,皱眉趴到贤妃耳边说了几句,贤妃半灰了心,“可动了刑?” 宋姑姑低声道,“小姐放心,因是太医院的人,早想着不好明里摆弄,但这也是几个熟手把他诓到暗处讯问的,那小林子受了大的,咬死了说只和那丫头交好,收过几块银子,但从没拿过什么药给她。倒是……”看一眼媚兰,“说了这媚兰年前曾趁着抓寒药的时候多抓了几方,似乎是为了配避子汤的。” 见贤妃不语,问道,“小姐,要不要把他……” 贤妃用手支了头,“不可,此事不可往广了牵,且不是我宫里的,我们只是因正事询问一下,杀了他,到给那几个询问的人握了把柄,白留了痕迹。”想了一下,“把他送回,好生哄一下,以后再做打算。 ” 宋姑姑自出去使人传话,再进来时,见她主仆俩还是那般模样,贤妃神色颇为苦恼,上前给她揉肩,问道,“小姐……” 贤妃闭目,“这事却不大好理,我本隐隐觉得不对,看来,皇上真的早已经察觉。” 宋姑姑大惊,低下身子,“您是说……” “不错,”贤妃轻轻点头,半晌,向媚兰冷笑道,“皇上许了你什么,让你这般卖力?呵,既然我许的能是假,皇上许的你便可信么?” 媚兰跪坐起身子,也对上了贤妃的眼睛,并不说话。 宋姑姑忽然想到了什么,低声道,“小姐,刚才查检各处,到在老钟那里翻出一些个物事,不像寻常物件。”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件来。 贤妃一看,笑了,“呵,这是东瀛前年贡来的北海珍珠,是皇上赐给当时进宫的几位新人的,既如此……” 转身对媚兰道,“无论皇上许了你些个什么,也兑不了现了。本来我想着留你和你腹中孩儿一命,呵,这人果不能贪心慈悲,否则我便先药了你,再坐给那小鱼,你们又当如何?” 媚兰并不害怕,从容道,“是,可娘娘,人哪管的了自己的心呢?便让您再来一次,您还是想要我这孩子吧?” 贤妃恼怒,“到看不出你还有这般玲珑心肠。说不得,既然你坏了我的事,就拿你的命来偿吧,只是还多捎了一条,本宫都为你可惜呢!” 媚兰忽然笑倒了身子,“呵呵,娘娘啊,奴婢只是呕了两天,您就断定我是怀了孕,您这般周全精明,怎就不先请个太医给奴婢先把个脉呢?” 贤妃一听,大惊失色,气得发抖,命宋姑姑冲好了药剂,一向贤良的脸也扭曲起来,“快快快,把这个做死的贱人嘴堵住。” 那边宋姑姑早冲好了药,一把攥过媚兰,一手卡紧她两腮,狞笑道,“今日你是真怀孕也好,假怀孕也罢,都去那黄泉路吧!”说罢硬生将药灌下。 媚兰挣动着,那药水有大半从嘴角流出,蜿蜒淌到雪白的衣衫上,乌黑的几条,不多时,便抱蜷起肚子,底下也鲜红一片流出血来。 宋姑姑本还想着如她真未怀上便急去寻毒药,现在看底下裙子已经血红一片,松了口气,回头咧开嘴,“可好了,差点被这死丫头唬住了!” 贤妃却像是呆愣住了,看着媚兰微微抽搐翻滚,站起身子,眼角也落出两滴泪来,嘶哑着声音,“把她送回小屋,老钟那里,姆姆你抓紧处置!” 小鱼正在屋内来回转圈,实在想不到会出这些个变故,她知道媚兰此去已是凶多吉少,但心里隐隐还存了点希望,盼贤妃能看在孩子面上,饶过她们一命。 眼见已近二更,正焦急处,眼泪也不知流了几升,门忽得开了,小鱼一看,一个陌生宫人架了媚兰,低着头进来。 小鱼忙上前接扶过,见媚兰还微微喘息,以为凶险已过,可再一看,那满裙子的黑汁鲜血,便哭喊出来,“姐姐……” 两人把媚兰放到在床铺,那人一转身走了,小鱼哪顾得了那人,见媚兰鼻翼微动,满脸汗水,忙拿了巾子给她擦试。 媚兰闭着眼,气息已经进少出多,小鱼翻开她裙子,见那鲜血不断从裤腿根处流出,泪水早迷糊了双眼。 “姐姐”,小鱼唤,“姐姐,”媚兰并不能应声。小鱼觉得喉头、胸口闷的无法喘息,忽起身抱出一团衣物,往媚兰两腿间塞去,一件一件,似乎想堵住那血,可哪里堵得住,眼见着四五件衣物,一件一件被血浸染,小鱼再禁不住,爬到媚兰手边捶床大哭,“姐姐,你为何要这般,为何要这般啊?” 媚兰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指尖碰到小鱼脸颊,小鱼猛然抬头,抓住媚兰冰凉的手,迫切看向媚兰。媚兰微睁了眼,轻笑了一下,“小鱼,莫哭,我两个,本就只能活一个……” 小鱼更痛,“可为什么是你,你还有杜兰啊!” 媚兰惨然一笑,“你不是知道我给你喝了那药还想着让我活么?” 小鱼摇头,“我也不想死,我也想过害你啊姐姐,小鱼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想了害你自己可能也难逃一命,才罢了手。姐姐,你这样为小鱼,不值得啊!” 媚兰看着小鱼,手轻轻重握了她手一下,轻轻道,“这就够了,痴儿,这就够了!你不知道,早在三月前,我两个谁得生,谁须死,皇上已经做了选择了,咳,咳!虽如此,你能这般对我,我也不枉这一番了……” 小鱼呆了,脑子中如白电一片,抓着媚兰的手说不出话来。听媚兰继续喘息道,“小鱼,你不必觉亏我太多,这是宫里,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而且我看着你,不像我,也不像这里其他许多人,你更适合这里!” 小鱼凄楚一笑,泪珠子断线一般坠落,“姐姐太高看我了,如真那样,我岂会傻乎乎的现在才明白自己怎么捡的一条命,又岂会让姐姐为我……” 媚兰轻轻的,眼中一片慈爱,“痴儿,你还小,可这性子,是天赐的,姐姐相信你,”说着又握了小鱼手一下,小鱼觉得她手劲渐松,悲不能抑,哭问道,“姐姐,你很疼吧?” 媚兰轻摇头,“开始疼,现在不觉得了。”小鱼还要再说,媚兰止住她,“听我说完!”喘息了一下,忽挣着抬起头,“照顾好杜兰,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杜兰!皇上答应我,不会让娘娘动她,今后,她便是你的责任了!” 小鱼握紧她手,重重点头,“姐姐放心,从此杜兰就是我亲妹妹,我定会像姐姐对我一样对她!” 媚兰微笑,又轻轻摇头,“痴儿,这一世,你或再遇不到与我这般之人,亦再不要像对我这般对那旁人!”小鱼哽咽,“姐姐……” 媚兰挣扎着摸上她脸,“鱼儿,姐姐见你小小年纪,但其心如玉,其性如金,以后你也就这么着,按着自己的性子走!从此,你便连着姐姐的这份,一起活着!”见小鱼点头,又道,“你也无甚亲戚,姐姐便做主给你改个名字,就叫子钰吧!你可愿意?” “愿意,”小鱼哭着点头,“我愿意!姐姐你快躺下!” 媚兰轻轻躺了回去,闭上眼睛,“钰儿,我没进来之前,住在这京里乡下,我们村后面,开着一片老大的油菜花,一到这春天,黄灿灿的,可美了。我那时候才八九岁,呵,最喜欢和邻居的一个哥哥去油菜花地里捉迷,总是我先跑,那哥哥来追,每次我跑的,心跳的怦怦的,又怕被他追上,又盼着被他捉住……后来有一次,那哥哥从后面捉到我,猛把我搂住,我吓得心都快跳停了,装哭不理他,那哥哥为了哄我,就摘了一朵油菜花给我,我当时心跳的好快,就像,现在……”说着渐没了声息,左手微微抬起,似正拿起了那花。 小鱼看着她闭眼,临了嘴角还噙了丝笑意,自己也闭上双目,心中如决堤一般,但却无可宣泄,半晌,睁开眼睛,颤着手抚上媚兰的脸,但见触手的地方一抹血印,猛然一惊,翻过双手,自己的手里,早沾了媚兰的鲜血,红通一片…… 又一村 从此天禧十六年那年的春天,在小鱼的记忆里,总是弥漫着血红的颜色,即使岁月徜徉流过,许多细节都不可再拾,但每每想到那年,那日,媚兰闭眼之前的那苍白的脸、那朵嘴边的微笑,还有那微微抬起的左手,所有这景象象是要弥补其他被遗忘的细节一般,被无限放大,并定格在自己的脑髓里,清晰到鼻端甚至能闻到那浓郁的血腥气息。 是啊,小鱼总是忍不住想,如果没有媚兰的血,自己会否变成今日这般,而如果没有后来与贤妃的那番交谈,自己又会沿着怎样的命运轨迹走下去? 是命运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回过头来,看一切的发生好像都是命中注定,可是在命运的每一步进程中,却都是由自己和其他人的选择构成。多年之后,当春芜宫宫人刘小鱼成了大荣的太后刘子钰,她告诉自己,人这一生,将得到什么都是未知的,但最终得到了什么却都是注定的。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宋姑姑就带了两个宫人开了房门,刚一开门,宋姑姑不由举袖捂鼻,皱眉啐道,“呸,好大血腥气!”抬眼见小鱼已换了一身素白衣裙,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绿绸,喝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怎穿成这般模样?”说着就要上来命她扯换。 但还未近身,忽停住,猛得一看,觉得这丫头有哪里不一样,仔细一瞅,却又说不出究竟有何不同,只是那微抬的下巴,满面的清冷,深远的眼眸,站在窗前,全身都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宋姑姑一愣之中,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低等奴婢,而是高高在上的皇族一般,待恍过神来,不禁有些老羞,但也不再动手拉扯。 小鱼沉着走来,向宋姑姑福身,“姑姑,奴婢还戴了坠饰金簪,当不算违矩,望姑姑宽谅则个!” 宋姑姑冷哼一声,招呼那两人来收殓尸首,又沉着脸对小鱼说,“你跟我去娘娘那里。” “是,”小鱼又是一福,“还请姑姑容奴婢拜别了姐姐!”说着转过身子,背对了众人。小鱼轻轻跪下,看着床上的媚兰,眼中盛满万种情绪,但很快就敛了去。恭恭敬敬叩首三次,再抬起头看一眼,知道这一别,却真是生死再不见了,顿时五内翻滚,几欲倾出。 宋姑姑正等得不耐,刚要开口,小鱼却站起身,淡淡对她一笑,“姑姑,走吧。” 贤妃这一夜也并不好过,说话之间,已是两条人命,不对,如算上媚兰腹中的,却是三条,虽说这都是不得已,可毕竟有些手颤。贤妃苦笑,这处置的虽狠辣了些,可谁又能知自己的苦?话又说回,即使是苦,也毕竟谋了几条性命,思及此,她挺起了脊背,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走下去吧! 一时宋姑姑带小鱼来了,贤妃命宋姑姑退下,只留了小鱼说话。宋姑姑到贤妃耳边说了几句,方退下了。 贤妃听了,若有所思,看着下面跪着的小鱼,低声道,“抬起头来。” 小鱼缓缓抬头,贤妃看着她,第一次认真打量,半晌笑了,“我竟然才看出,你当真是个不同的。”又命,“抬起眼。” 小鱼抬高了眼,直视贤妃,眸中无情无绪,眼光无惊无惧。 贤妃一时失神,以前只觉得这丫头明里谦恭要强,却勾了和帝心魂,背里定是个妖娆无状的,因此心中颇为轻贱于她。此时一看,和帝喜她,似也并不单为了那色相床事,眼前这个女子虽出身低微,时时躬守奴礼,可却天生有一派作风,那腔子里,似总有一根脊梁撑着,贤妃不知怎的,竟有一丝相惜的感觉。 当下放缓了语调,“姆姆说,你一人给媚兰洗净了身子,更换了衣裳?” 听她提起媚兰,小鱼吞了一下嗓子,干哑道,“是。” 贤妃柔声,“你就不怕么?” 小鱼摇头,“那是奴婢亲人,洗她如洗自己。” 贤妃长叹,眼中竟有了泪意,喑哑道,“本宫会好生殓了她……” 小鱼并不答话。 贤妃用绢子按了按眼睛,看着她,忽然一笑,“看着你,才觉得本宫真的老了。” 小鱼终于微一低头,“奴婢不敢。” 贤妃缓缓站起,小鱼但看她裙幅慢慢移到自己眼前,站定,那裙幅便像水一般漫盖过绣鞋,纹丝不晃,顿时感到她居高临下传来的压力,但仍攥紧了手,挺直着身子。半晌,听她轻轻说道,“你是个敞亮的,本宫也不想与你多费口舌。本宫这里,有一件事情需要与你商量……”说着伸手按住了小鱼肩膀。 小鱼心一揪,知这事还远没有完,稳住心思,也慢抬起头,看向贤妃。 贤妃瞧她神色,半躬身笑道,“你并不用紧张,与你,也不全是那坏事。”手上却使劲,往下重压小鱼肩膀。见小鱼微垂下头,便把那手一松,小鱼顿觉肩头压力顿减,差点打了一个晃。 贤妃重回到座位上,命小鱼跪的近些,当下把她那事情缓缓说了。小鱼听罢,不由抓紧了袖口,低了头沉思,知道贤妃正细察自己神色,也容不得多想,心念电转,抬起头,大声道,“我愿意!” 天刚亮,贤妃就带了宋姑姑前往慈宁宫,在太后寝殿的正堂内跪了。太后正在屋内梳洗,听陈嚒嚒说了,一皱眉头,“她又是做何?一天到晚,就属她花样多。” 陈嚒嚒知她素不大喜欢贤妃,小心翼翼得帮她簪了朵凤钗,劝道,“既人已来了,不见也不好。问问什么事,打发两句,也就完了。”说着举起铜镜,让太后看看后面发髻,又道,“今日小菊梳得真是不错,娘娘就适合这个发型,看着年轻了十岁!” 太后扶正铜镜,左右看了两下,果真满意,笑道,“既如此,你先出去问问,哀家用罢早膳就出来。” 陈嚒嚒领命出去,见贤妃卸了簪环,脱去裙衫,只着中衣跪在地上,一边宋姑姑也是素衣光发跪着,手里捧着贤妃一件长衫,满面不忍之色,见她出来了,又喜又悲,竟掉了几滴眼泪。 陈嚒嚒忙上去扶住贤妃,“娘娘这是做何?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快快请起!” 贤妃抬起头,轻轻摇首,朝太后寝屋方向叩首,颤声道,“嫔妾有罪,拜见太后娘娘,请娘娘治罪!”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太后屋内并未出声,陈嚒嚒笑道,“太后娘娘还未晨起,娘娘有什么事,跟老奴说,也是一样的。” 贤妃又叩了首,叹一口气,望着陈嚒嚒,哀戚道,“嫔妾御下不严,昨夜宫中两个宫人发生龃龉,一人竟把另一人毒害了性命,这都是嫔妾管教不当的过啊……”说着举起绢子捂住嘴,眼中也掉下泪来。 陈嚒嚒听了,也叹口气,问道,“那害人的人呢?” 贤妃擦擦眼,抬头道,“找到她时,已畏罪上吊了,”顿了半晌,又道,“嫔妾已殓了尸首,嫔妾治宫不严,请娘娘治罪!” 说着让宋姑姑上前,陈嚒嚒一看,手心里被她塞了一件物事,知不过是黄白之物,遂不动声色将那物事笼到袖中,道,“待我禀过娘娘。”不一会,便打帘出来,“贤妃娘娘,太后娘娘请您进去!” 贤妃得了信,颤巍巍得爬起,这只跪了一刻来钟,膝头已发酸打颤,扶着宋姑姑手臂蹒跚进入。 因贤妃入宫以来素多圣宠,对谁都殷勤好意,太后看她,便总想到先朝时期的淑妃,也就是现今的敬敏太妃,且听说她与太妃那边也有些个往来,虽不得深究,但更添了一道不喜的理由。 太后平日见贤妃,都一幅端庄贤良的模样,礼数服饰样样周到,大错小错从未出过,今日一见,她惨白着脸儿,胡乱挽了个髻,一身中衣衣裤,形容俱失,光彩全无,心内首先便有些畅快,故意慢腾腾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贤妃连连叩首,结巴说了,太后见她哭得可怜,垂头丧气,虽知这事或不像她说的这般简单,但心内不禁嘲笑,想以前自己还真高看了她,到底年轻,遇到点事便如此慌张。当下清了清嗓子,沉脸问道,“这姓钟的宫人,哪里得来的毒药?” 贤妃止了啜泣,低头道,“回娘娘话,她本就是我宫内管杂事的掌事宫人,开春的时候各宫都领发了耗子药,便是由她那里保管,谁知她竟拿它去药了人……” 太后皱眉,“这样的人,你怎早没看出,还让她当了领事?” 贤妃叩首,“奴婢不能识人,致此大祸,还请娘娘责罚!” 太后不耐,“要说这也不是甚大事,不过是死了两个宫人。但是这治宫须严,我看你平日里虽懂事,终究是太宽厚了些,如果这姓钟的拿了这药,却去药了主子可怎么办?” 贤妃一听这话,更是一身冷汗,膝行到太后脚下,“娘娘,嫔妾、嫔妾……”说着竟要晕将过去。 陈嚒嚒见了,上前扶了贤妃,看向太后,“娘娘……” 太后见贤妃这般,也觉够了,便挥挥手,“你下去吧,怎样责罚,还要听皇后的安排,”见贤妃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道,“你放心,哀家会为你求情。” 贤妃听了,急忙拜倒,“多谢娘娘宽容之恩。” 太后又道,“借此机会,也把你宫里人清一清,那不安分的、平素好使坏的、机灵过头的,该撵就撵出去,别再犯了过失。” 贤妃讷讷称是。 二人退下后,陈嚒嚒见太后心情不错,一边给她捶肩,一边笑道,“这贤妃也还算是个懂事的,还知道先到娘娘这求个情。” 太后笑撇她一眼,“你又得了她什么好处,一个劲为她说情。” 陈嚒嚒连忙退步跪了,“老奴惶恐!” 太后满意一笑,“还算她识相,你也起来吧,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 陈嚒嚒才站起身,半羞惭惭,半奉承,“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宋姑姑给贤妃披了外衣,扶着她出慈宁宫,没成想路上正遇到丽妃来给太后请安。 丽妃见二人情状,心内窃喜,脸上也带了出来,行完礼,便上前问道,“姐姐这是怎么话说的?被姑母训斥了?” 贤妃并不说话,半晌忽然向前踉跄一下,丽妃下意识扶住她,见她连帕子都掉了,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也更喜欢,帮她把帕子拾起,刚要再讥讽两句,忽觉那帕中有物事,定睛一看,脸上稍变了颜色,却正是自己进宫那年和帝赏给自己和其他几个嫔妃的北海珍珠。 贤妃拿回帕子,淡淡道,“有劳妹妹了。” 丽妃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黑沉沉如两个深洞,忽打了个寒颤。贤妃仍扶了宋姑姑胳膊离去。 走了一段,宋姑姑疑问,“那珠子果真是丽娘娘给的?” 贤妃道,“未必。” 宋姑姑更惑,“那她怎的有些害怕的样子?” 贤妃冷笑,“因为她也有。” 众声平 好事不出门,坏事走千里。不出半日,春芜宫的人命纠纷就已传到了宫内各个角落,不同于年前朝事引发的后宫对皇后的暗里涌动,此番贤妃明摆给大家落个话柄,虽说是小事,但一来毕竟不雅,二来正因为事小,各人都可以敞开了议论几句,因此一上午皇后所居的坤宁宫门槛子几乎都被踏破了。 皇后丁氏,自也有些意外,但她毕竟位高势大,且还得出那处置的章程,因此便很能拿得住,不同于其他妃嫔的隐隐兴奋,对来访各人,均是轻轻几句话推将过去,越发显出她雍容大度的皇后款来。 和帝听说时,正刚下了朝在书房内作画,画了几幅均不是很满意,好容易这一幅有了些意思,邱得意却进来,把这事说了。和帝听了,“唔”了一声,脑中现出那个温柔和顺女子的脸庞,也只是微微一停,便继续挥洒起来。 一气下来,和帝直起身子,颇为满意,抬头看邱得意还在边上立着,皱眉问,“还有何事?”邱得意刚并不敢打断他,见他问了,才弓腰上前低声说了两句,说完立刻退回,腰弓得更弯了。 和帝一听,却真的怔了,万没料到竟真做了胎,手一抖,便有一滴浓墨从笔尖滴下,落到画上。和帝更加烦乱,把笔往画上一丢,背了手就要出屋。邱得意连忙要跟上,和帝却回转身,沉声道,“你把那案子都收拾了!”邱得意于是不敢再跟,来到案边,有些愣,这已入了春,皇帝却为何画了这许多菊花来? 对春芜宫的处置,皇后并不敢自专,着人探问了太后的意思,又打听了和帝的态度,第二日便拿出条款,春芜宫罚俸二月,贤妃禁足十日。这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众人还未回过味,慈宁宫那里又接连出了第二道旨意,着各宫、各局均严加清查,对揣有违禁物事的宫人,重者一律交内务府或杀或撵,轻者处罚后重新发配事务。一时各宫都闹了个仰倒,又不知有多少宫人奴婢遭了这闲(贤)霉。 特别是德妃,本是想看贤妃热闹的,谁知这次清查也损失了一名要紧宫人,气得捶床,“徐妙飞这个丧门星,自己宫里出了事,她到好好的在宫里躺着,害我跟着受损!” 一旁心腹赶紧劝,“她好歹也禁足罚俸,很失了脸面!” 德妃还气,“有什么脸面?皇上不是一句话未说?你看罢,等过了十天,照样当宝贝一样捧着!她凭什么?好歹我还是有个公主的!” 那心腹又劝,“好罢咧,您看这次丽妃那边都没怎么作声,您外面可得少说两句!” 德妃想想,也灰了心,想贤妃这次不过是出了一点纰漏,对一个宠妃来说,实不是大过,且看太后、皇后的意思,均是维护着,自己兴了半天,也不知兴的什么,还搭了一个要紧宫人,虽又气又恨,也只能胡乱作罢。 春芜宫这边,自出事的第二日下午,宋姑姑便召集宫内所有宫人把事情说了,接着又宣布了贤妃旨意,李姑姑除原本差事外,还代行钟姑姑原先所有职责,而寝殿这边,却是由小鱼越了众人,接替媚兰成了贤妃身边第一大宫女。 此话一出,李姑姑那边还好,因她素来为人谨慎勤恳,此次兼职,已单独掌管了下院,众人没有不服的。李姑姑当日跟着宋姑姑查房,明明见媚兰自己应了药,结果却说是被钟姑姑害死,因此深知二人之死很有蹊跷,但她一向是个心嘴妥当的,又得了提拔,因此打定主意只缩头一心把手头事做好。 而小鱼这边,由媚如带头,却非常不服,一来小鱼确实年轻,才十五不到,比媚如几个大的小了四五岁,二来一直对她也指使惯了,哪里肯服她管?因此第二日早晨当值时便晚到了一刻钟。 媚如几个进屋时,见小鱼已经来了,正坐在媚兰平素坐的椅子上,低垂了头翻看簿子,除她之外,也只有敏如按时到了,站在一旁。媚如一看,就有些气,碰了一下旁边的屏如,冷笑道,“到真拿起主子款了!” 媚如声音不小,小鱼抬头,见她们来了,却装作并未听见,但也没有站起身,微笑道,“姐姐们来的有些晚了。” 并没人答话,小鱼很没有在意,放下手中簿子,平静道,“刚出了事,姐姐们很有些伤心,今天晚到,也实属情理之中。”顿了一下,又道,“只是从明日起,可不能再这般,否则误了娘娘的事,就不好了。” 依旧没人答话,敏如觉得有点子尴尬,抬眼看媚如正瞪着自己,便有些犹豫要不要站过去。此时小鱼却又开口说道,“时辰已经不早了,大家便领了值,快些开始吧。”说着学着媚兰以前,分派哪一个今日该做哪些,一时分派完了,却见无人动弹,便装着几分奇怪,“姐姐们还有甚不明白的么?” 媚如本想让她冷场尴尬,此时却见她异常闲适,自然的仿佛做过一百遍一般,自己便不由动了气,冷笑道,“你这是给我们派活呢?” 小鱼一副她这话问的奇的模样,笑道,“姐姐今日是怎么了?平素做惯的章程也都忘了不成?” 媚如冷笑,“好伶俐的嘴,平素看你不声不响的,却是被你骗了去。今日我们都敞开了,你分配的活,我却就是不做。”说罢也自到一张椅上坐了。 小鱼听了,却无一点子慌恼,低头看一眼簿子,沉吟道,“姐姐是掌管娘娘钗环的,唔,今日却没有特别事宜,只需陪侍娘娘即可。你既不愿做,屏如姐姐,你可愿意领了这差?” 屏如一时未能会意,呆了两秒,心思已有些晃动,偷瞄了媚如一眼,还自犹豫,小鱼已往下问了,“丹如姐姐,你可愿意?” 丹如却是个省事的,立马上前一步,忙不迭点头,“愿意愿意。”见小鱼笑眯眯地看着她,忙躬了躬身子,“谢小鱼姑娘!” 小鱼便转向媚如,“媚如姐姐,既如此,你两个便换了差事,打今以后,姐姐就接了丹如姐姐的活,负责殿内卫生吧。” 媚如早气白了脸,跳了起来,“你说换就换?我不答应,娘娘用惯了我的,娘娘也不能答应!” 小鱼奇道,“这就奇了,你原本的差事不愿做,自然由愿意做的丹如姐姐做,难道,”说着笑了,“你连这份也不满意?” 媚如脸又气了个红,转身就要出去,“谁给你的胆子?一上来就排挤人,我找宋姑姑去,我找娘娘去!” “站住!”却听小鱼一声脆喝,众人抬头,见她直起了身子,满面寒霜,一双杏眼寒光点点,众人见她顷刻便换了脸色,周身都绽出气势来,不由都微低了头。 小鱼缓步走到媚如面前,媚如便觉一股压力迫来,直堵喉头,只还是撑着挺着脖子,狠瞪过去。 小鱼面色虽冷,却远没有动怒,她身量还比媚如矮上几分,媚如看她清寒的脸色,却有种被俯视的感觉,只一会,自己眼神便有些飘虚。 小鱼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姐姐也闹得够了,我劝姐姐还是消停些,呵,你要去找谁?妹妹不才,我只听说人离不开活、奴婢离不开主子,还没听过活离不开人、主子离不开哪个奴婢呢!” 媚如此时已经气势全无,恼羞道,“你这作假的婢子,当初还不是争破了头要上来?媚兰与那钟氏有什么仇?定是那钟氏要害你,却鬼使神差错害了媚兰……” 小鱼微微抬了下巴,用眼角往媚如一瞥,媚如结巴着说不出话来,小鱼一笑,“姐姐自己也说得没意思了吧?”说罢转身,对那几个道,“姐姐们可以开始干活了么?” 那几个愣了一下,忙参差回道,“是!” 媚如一边站着,又气又灰心,虽极力忍着,眼泪也不由流了出来。 小鱼又坐回椅上,看着簿子,待那几人刚走到屋门,还未出去,便头也不抬道,“姐姐今日身子不舒服,我准你一日的假,明日若好了,便来当值,若还没好,”顿了一刻,轻轻道,“便有的是争破了头要上来的。” 月沉西 等她几个全出去了,小鱼方暂喘了口气,自己刚才,实也紧张来着,只是没露,好在还算顺当,比预料的还好上几分。现在沉下心,小鱼下意识的翻着手中的簿子,簿子上的字慢慢进入眼中,一个一个,一行一行,小鱼用手抚上那字,眼角一热——媚兰…… 合上簿子,小鱼把它贴到胸口,姐姐,希望我没有做错! 忽听衣物蟋嗦,小鱼睁开眼,见慧如半垂了头捏着衣角在面前站着,便问,“何事?” 慧如怯懦了半天,才开口,“小鱼姐姐,媚如姐姐是个有口无心的,你,您不要太怪她。” 小鱼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慧如见她半天不答,心中忐忑,抬头看她,见她面容和煦,正也似笑非笑得看着她,脸便有些热了。 小鱼把她神情看在眼里,笑道,“也没怎样,把交的活干好了,自然都是好的。难得你不是那落井下石的,我知道了。” 慧如听了,还想说什么,也再说不上来,忙欠了欠身子,退了下去,待走出门,才发现,只一会子,自己后背已起了一层薄汗,想着刚才小鱼,虽面孔话音都是熟悉的,可不知怎的,却感觉已与自己远了八千里去。 过了三日,殿内一切事务井井有条,宋姑姑冷眼看着,也暗暗点头,但见贤妃与小鱼主仆相处得日渐亲密,又不免担忧,这样下去,小鱼可怎生处置是好? 这日傍晚,小鱼向贤妃汇报了所有事宜,不仅殿内,连与殿内事务相关的下院一些子事体,也简单说了,贤妃听了,笑着点头,笑瞥一眼旁边躬身站着的小鱼,“怪道皇上爱你,我都有点禁不住。” 小鱼听了这话,连忙跪倒,低头道,“奴婢不敢。” 贤妃歪身倚在贵妃榻子上,笑道,“你也不用有什么害臊的,这十日一过,皇上怕是定还要来的,你只管依了我的意思,尽心服侍,总得再过得三两月,方好行事。” “是。”小鱼低声回应。 贤妃拄了头颈,想了一下,又道,“你且小心些,为你我计,切莫漏了痕迹。” 过得十日,贤妃禁足期满,带了宋姑姑和小鱼敏如两名宫女去太后、皇后那再次磕头谢恩,太后那边,见她经了这事,更加谨慎知礼,对自己也不像以前多是面上讨好,当真服贴了,心里自然高兴,交待了几句,忽一眼看到贤妃后面站着的小鱼,皱眉问道,“这是你新选的跟身侍女?” 贤妃忙站了起来,让小鱼跪了,笑道,“娘娘不知,这丫头虽年轻,可头眼清楚,更难得是心眼纯厚,再者,也是原先那个□出来的……”说着有些伤心,低了头去。 太后叹息一声,“你就是心肠忒也软了,”说着命小鱼抬头,看了一眼,皱眉道,“只太俊俏了些。” 贤妃赶紧陪笑道,“这丫头性子稳妥的紧,却是个小子性格呢!” 太后见小鱼虽俊,实也不是那种娇娆的,且虽低垂着眉眼,却不见半分媚俗气息,便问道,“叫什么名字?” 贤妃笑道,“姓刘,叫子钰。” 太后点头,“到有个好名。”又对着小鱼,“好生服侍你家娘娘,出什么篓子,哀家定不饶你!” 小鱼连忙叩首答是。 皇后那里,贤妃随后也去谢了恩。那皇后丁氏原还比贤妃晚进宫一年,位分本比她低,只因她命里星动,入宫第二年竟就有了孕,且还是男,和帝后来虽陆续又添了两名公主,加上先前的一名大公主共得四名子女,但丁氏这男孩却只这一个,且她家世、样貌、为人,处处不比其他妃嫔差,因此天禧十年,太后做主,便封了她为后,既薨了的先皇后,丁氏便是和帝的第二任皇后,史称孝纯皇后。 因这段过往,贤妃对皇后一直不甚心服,而此次皇后见她言行之中比往日恭谨了许多,也自舒坦,不过笑着安抚了两句,应个意思,便也让她回去的。 一番时日折腾下来,似样样都被贤妃料了个准,安排了妥当,就只一样,禁足满后已有十日,和帝还未曾驾临春芜,贤妃心内暗自焦急,寻思如何把这段化解了去。 又过得几日,太后在御花园设了赏桃花宴,这次却也把皇帝请到了,各宫妃嫔听说皇帝也去,无不想方设法争奇斗艳,一时和帝来了,个个便都半羞半开,半张半望,轻语柔行,不敢争了哪个前,又惟恐落了人后去。 和帝并无特别情绪,向太后行了礼,便自落坐,瞅一眼自己右边下手空着的座位,皱了皱眉,皇后看他神色,忙轻声道,“已经告诉了的,想是一会子便到。” 下面各妃嫔哪个不眼尖?有几个交好的便互相轻轻换了眼色,丽妃离的本最近,见此情状,便想开口表白两句,可一想到贤妃那日手里的珠子,和她那黑洞洞的眼睛,只得拼命忍住,当真好不辛苦。 皇后见太后皇上已经落坐,便吩咐身边宫人可以开宴,宫人刚要去安排,却听太监传道,“春芜宫贤妃娘娘到——” 众人一听,不由都暂停了话语,齐往桃林入口处望去,只见那里远远走来两道人影,众人目光便都往打头的贤妃望去,只见她穿一袭秋香底妆花纱蟒裙,两臂围了艾绿、葱绿、茶绿三色织锦流苏,头发梳了个半高的偏望月髻。贤妃本就体格高挑,而花纱蟒裙下摆是由五幅裙幅拼接而成,每幅有四组褶,每组又有五个间褶,拼接处镶了暗红色暗纱花缘,配着那随风流动的流苏,行走之间当真如仙子下凡。 一众妃嫔无不又羡又妒,都往上看,且看皇上如何行事,只丽妃又偷望着太后脸色,却见太后笑吟吟的,似半点未生气,不禁更加奇怪。 和帝像是有些愣住,他的眼光,却是越过众人,越过贤妃,落在贤妃身后跟着的一个小人儿身上。她只穿了一身普通的浅绿宫装,露出月白裙摆,微低着头跟在贤妃几步后面。此时恰一阵风吹过,小人儿绿纱宫衣和双鬟上的鹅黄丝带也有些飘拂,风吹了些粉红花瓣飘落,小人儿微抬了头,脸上似有些迷蒙,见那花瓣,便偷泛起一丝少女特有的纯真神色。 和帝远远看了,心中也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见她一抬头之间,或因离得远,或因只是那一瞬,觉得几月未见,她似有些长的开了,眉眼之间却是更淡,若不是那点轻轻的神色,脸面真如玉琢的一般。和帝胸口微微发紧,心就软了太半。 一时贤妃二人走到,跪到太后皇帝案前,“嫔妾来得晚了,请娘娘降罪!” 众人刚才看皇帝神色,已经明白了几分,知帝妃二人和好,不过早晚。却见丽妃赶紧上前,扶住了贤妃,俏生生对太后说,“母后,姐姐哪里来的晚了,宴还未开呢,是不是?” 太后笑了,“你这猴儿,今日却也说得有理,皇后,你说呢?”又问和帝,“皇儿?” 和帝见贤妃微微抬起脸儿,眸中一片祈求之色,又想到这十年夫妻的情分,本就软了大半的心更安置了回去,便沉声道,“还不快向母后谢恩?” 贤妃大喜,急忙叩头,站了起来,也握住丽妃的手,微低了头,“谢妹妹。”丽妃赶紧回谢,两人目光相碰,便自然调开。 太后见她二人和睦,更是欢喜,命皇后开宴,一时席上春风和煦,其乐融融。 当晚,和帝驾临春芜。 贤妃站在窗子前面,看着西沉的月亮,似乎被露水浸染,不若当中是那般清亮,而是微微发出苍白的颜色。贤妃笼了笼身上披着的罩衣,这一晚,不知有多少人像自己一般看着月亮,看的时候,那丽妃德妃,是不是正骂着自己?想笑,眼角却渗出两滴泪来。此时天空已经慢慢发蓝,贤妃眼中渐渐沉静,天,就快亮了…… 夏暖香 如果为情势所致,你必得处在那风口浪尖,进退皆不由己,且若再进一步,似也正有那无限风光等着自己,你又当如何? 匆匆一月过去,和帝并不像往常,流连春芜,众人原有些奇怪,后来太后隐隐听说,却是贤妃时常把和帝往别宫劝,恳请皇帝雨露均沾,且贤妃几乎每日都往慈宁宫请安,小意殷勤,比丽妃都勤了去,因此太后很是喜欢,虽面上不常夸,但那热乎是很能看出来的。 如此这般,却有一人生了警惕,便是皇后。她素知贤妃秉性,最是自恃甚高,眼见她忽然放下骄矜,平了恩宠,只怕她有更大的图谋,因此在与自家娘家的往来里,却多了这边的话题顾虑。 贤妃那里,暂时顾不了这许多,她深知皇后、太子,连着丁氏的势力,在这当朝,已成气候,因此她虽素对皇后不心服,也仅止于此,于她,在当时,是并不想与皇后硬碰的。可此番,为了她那计划,必得借太后之力,所以一时犯了忌讳,也是不得已为之。有时,她也深悔当初留了小鱼,可这万事,就妙在可巧二字,否则还哪许多世间百态来? 这日贤妃午睡方醒,特地着小鱼进来,问了她几句宫里的要紧事务,问完了,宋姑姑也觉挑不出大的不是。贤妃点头,一手执了团扇轻摇,见小鱼神色,便问,“你还有何话要说?” “是,”小鱼微一躬身,想了一想,才开口道,“天气渐暖了,这殿内针线活多了,奴婢看敏如几个也忙不大过来,便想请娘娘示下,是否能从下院里补一个上来。” 贤妃听了,轻轻点头,“以往媚兰媚如两个还能帮衬着些,眼下……” 小鱼头一低,“奴婢愚笨,却是个手拙的,”顿了一下,又道,“奴婢正想向娘娘请示,眼看着媚如姐姐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可否还让她回屋里做她原先的差事?” 贤妃眼睛一转,笑了,见小鱼还是镇定从容,没有半点子扭捏,便笑道,“你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吧。” “谢娘娘。”小鱼抬头,眸中清亮,语音干脆,“奴婢是这样想的。眼下的针线活多,且媚如姐姐是娘娘用惯了的,前一个月不过是她身子不好,现下恢复了,自然还是要回来的,也能帮敏如姐姐一些做活;此外,下院的小文,奴婢知道是个针线好手,又勤谨能干,却也可以擢来,日里负责殿内卫生,兼顾着做些针线——如此针线钗环这边,敏如姐姐牵头,却也够了。” 贤妃见她轻轻一转,便把敏如放到第二宫女的位置,媚如虽回来了,却成了敏如的麾下,当下微微点头,笑问道,“那丹如呢?当如何安排?” 小鱼却自跪下,叩首道,“丹如姐姐那里,奴婢却想为她讨娘娘一个恩典。” 贤妃也有些好奇,沉思了一会,道,“你说。” 小鱼抬头,“丹如姐姐是众位姐姐中年龄最大的,奴婢听说,本是到了年龄的,姐姐却并不想出去,愿意留在宫中长做。李姑姑那边,也向宋姑姑和奴婢这边多次提过,自她接了钟氏的担子,很有些忙不过来,着实需要一人帮衬着。因此奴婢大胆,”说着看了看贤妃和宋姑姑脸色,“能否让丹如姐姐去了下院,给李姑姑那边做个帮手?” 贤妃听了,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偏头问宋姑姑,“姆姆你看呢?” 这宋姑姑原是有些不大愿意,她那里本也有人请托了的,可没想到被小鱼占了个先,但她看贤妃的意思是同意的,便不再说话。 贤妃遂点头道,“你的安排不错,本宫就准了你。”未等小鱼谢恩,又对着宋姑姑说,“姆姆且出去,我有话要问她。” 宋姑姑出去后,贤妃并不叫小鱼起身,直接问道,“皇上对你,最近怎样?” 小鱼红了满脸,身子不由往下懈了几分,半晌听头顶贤妃徐徐道,“皇上对你,别说是普通妃嫔,本宫进来十年,也未见过这般的。你,可想清楚了?” 小鱼一听,却是失色,猛然抬头,见贤妃也正深深地看着自己,她知此时绝不容自己有半点轻忽,忙上前抓紧了贤妃座椅扶手,苍白着脸道,“奴婢只求娘娘允的那份恩典!” 贤妃的眼睛,便向钉子一般投注到小鱼身上,好一会,嘴角方微微抿起,“你放心,只要你遵守与我的约定,我定不会短了你的。” 天气渐热,说话间已近六月,和帝照例要去随德避暑,太后因着前尘往事,照例是不去的,和帝便命皇后、贤妃并两个低位美人随驾,却留了德、丽二妃陪侍太后留守安京(大荣首都);前朝上,自然还是首辅丁泗冲领阁处理朝务,命宁、辉二王参议。 此次和帝虽是例行,但因随行的有皇后,有宠妃,有太子,因此随德那里的守备,自很费了些动静。而前朝那里,虽说二王参议纯属旧例,但却是头次御笔明白写出,因此各派之间,更又是一番揣测汹涌。 和帝全不理会这些,到了随德,卸下许多规矩束缚,难得的自在两月,便定了规矩,除每日上午三个时辰与随行大臣议政,从午间至第二日晨,除非军政要务,轻易不得打扰。 这随德避暑山庄,构架与那宫中不同,宫中以各殿为主,殿是殿,园是园,这山庄却是每殿一园,各自成景。和帝自然住了居中的园子,因此处不远,与一大湖相连,因此命名“烟波致爽”,又称烟波园,是成祖、和帝两任皇帝消夏的居所。 山庄里侍寝的规矩,与宫中也不同,却是皇上随心,点中的妃嫔前往烟波园,喜欢了,可夜宿于此,不计时日。成祖时,凡在随德避暑,便几乎都是与淑妃共宿于此。 和帝一到这里,也是把皇后、两个美人丢开,只叫了贤妃前往烟波园。 小鱼随着宋姑姑,指挥众人把贤妃衣物妆奁安置停当,又把各随行宫人的住所分配好,回看自己的住处,果然又是小小的单独一间,却是贤妃所住厢房的碧沙橱子内,类似于小小的门房,这下,不仅贤妃传唤方便,便是那头,也可不经贤妃随时叫传。 果不然,小鱼还未坐定,宋姑姑便进来吩咐,“娘娘让你去把皇上的屋子收拾了。” 小鱼听宋姑姑话说得奇,脸有些发烧,低着头应了一声,便起身往和帝所居的主屋走去。 一路的宫人都是乾清宫的旧人,进了屋,邱得意见她来了,微点下头,便领着屋内四名宫女出了去,临走还不忘把门掩上。 小鱼见此,虽知大家都是心知肚明,可不知为何,还是觉得羞惭,几步走到居中的雕花大床前屈了一腿坐下,手无意识地抚上垂下的帷幔,咬住了嘴唇。 门忽然开了,和帝背了手进入,看到的,正是她这般模样。小鱼见他来了,连忙站起,忽然好像意识到自己刚才坐的是哪里,便有些羞窘。 此时正是午后,外面太阳正艳,这屋子因是背阴设计,又垂着层层纱幔,倒显得幽暗,和帝不由停下了,看着小鱼,那瓷白的面庞便如一颗明珠般,在幽暗里静静的发出光芒,而那低垂的眼睫,和顶上纱幔在她脸上投射的几层暗影,不仅没有使那明珠一般的光发暗,反而给她略显清冷的脸添了几分近乎温柔的神色。 和帝轻叹一口气,上前拥住她,把下巴抵着她额头,不出所料的冰凉,和帝笑了,轻轻将她抱起。 夏日生香,和帝发现,每次与小鱼相处,总要过一段时日,她方可适应,就像是天然带了一层冰,总得放在手中捂一会,那冰才渐渐融了。而化冰之后,却又有绵绵的喜悦——这冰下裹的,却是一块美玉,越是摩挲,越显出玉的青翠沉郁,脉脉含香。 这日二人赏了荷花,或因是日头下待得有些久,或是有些晕船,回来时,小鱼脚步便有些虚浮。待刚进屋,和帝也不顾邱得意等还在,将小鱼抱起,在她耳边笑道,“朕不知你竟是坐不惯船的。” 几个宫人唬得忙低了头,小鱼的脸更红的发紫,又不敢挣动,只能紧紧把脸贴向和帝胸口。 和帝大笑,“鱼儿,你还能游躲到哪里去呢?” 小鱼几欲晕去,眼泪也下来了。 和帝见状,忙把她放在自己膝上,扶着她脸庞,关切问到,“怎么了?是不是朕刚把你弄得疼了?”说着手就往裙下摸去。 小鱼再也顾不得,挣扎着低喊,“你还说!”喊完才发觉自己的大不敬,向和帝胸膛外张望。 和帝笑着,伸手抚去她泪水,“原来你怕他们,他们早就出去了。” 小鱼方有些放心,微低了头。 和帝又道,“你也没什么好臊的,咱们的事,迟早都要知道的,再等一阵,朕就回了母后,给你封个美人,”见小鱼身子一僵,便爱怜抚着她头发,“你不用怕,在这宫里,朕必能保你平安。”说着手搁到她腹上,半叹道,“等封了美人,你若能如那媚兰一样,也为朕怀上一两个,就好了!” 和帝说得热,小鱼却越听越冷,她看着和帝胸前龙袍那栩栩如生的龙爪龙眼,心中凄惶,“姐姐……”小鱼心中明了,和帝对自己再不同,自己终究也是与媚兰一样的,而自己,当真能守着这点不同作立命之本吗? 两人正各怀心事,忽听邱得意在门口低唤,“皇上,宁王求见。” 小鱼一听,慌得从和帝膝上跳下,和帝不悦皱眉,“什么事?你进来。” 邱得意弯腰进入,“宁王有要事,像是京里出了点事。” 和帝沉吟了一下,“让他进来。”一眼见小鱼要走,指着她,“你留下。” 小鱼无法,只得留了,自站到门口等候茶水。 宁王进来时,正看到小鱼站在门口,两人对视了一眼,小鱼见他眸中含顿,便有些不自在,青廷也眉间一皱,似并未料到还能再见到她。 青廷叩拜了和帝,看一眼小鱼,问道,“皇兄……” 和帝一笑,“无妨,说吧。” 青廷只得说了,原来朝中一名御史,因监察去岁、今年两年黄河河工,查处贪鄙之事,上奏朝廷,这折子已上了快半月,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到皇上手上,一查,原是首辅丁泗冲扣住了。这御史不服,三日前上书弹劾丁氏,昨日回家途中,却被一帮地痞截住,打了个臭死,若不是辉王府的家丁遇上,说不定已丢了性命。 和帝听了,勃然变色,当着青廷的面却不好发,小鱼趁机把茶水送上,和帝端了茶杯,“唔”了一声。 青廷见和帝脸色阴沉,笑道,“本来,青煜是要来的,可他那爆碳性子,我怕他来了,反而冲撞了皇兄,劝了几句,他便非要我来,大道理讲了一大堆,说不得,臣弟只得越了矩,跑这一趟。” 和帝脸色渐缓,想到青煜那急冲性子,也莞尔,笑道,“这是大事,你来也是应当,你我兄弟,本不必如此见外。”忽见青廷还系着披风,便向小鱼,“什么眼色,还不把王爷的斗篷挂上。” 小鱼本一直远远的垂手侍立,听了这话,很感委屈,也只能上来为青廷解开胸前丝绳。 和帝见了,心中又大为不乐,青廷也觉尴尬,当下三人都是无声。偏青廷的披风带子或因系得太紧,又一路颠簸,早揪到了一起,半天也解不开去。和帝见小鱼仰着头,脸越来越红,增了无限丽色,又悔又恼,脸又沉了下去。 青廷的眼睛哪里敢往下看,感觉到皇帝的脸色,觉得自己全身也绷得紧了,待小鱼终于解开,方故意轻笑道,“好笨丫头,皇兄也能使唤。要在我府里,我却是不要的。” 和帝知他向来说话随便,见他故意化解,也轻轻一笑,将话题岔开。 他兄弟二人这般,小鱼却深感受辱,垂了头走到门口,忽然头一次恨起自身身世,自己为何,就做了奴婢?而何时,才能做了自己的主人? 将进酒 青廷走后,和帝略坐了一下,便带着邱得意去书房与几个随行近臣商议,晚间回来时,小鱼见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也有些害怕,草草服侍他睡下,自己便蹩到大床远远的一角,蜷缩着躺了。 外间下起了雨,淅沥沥的,因这房子本就阴凉,离湖又近,故虽是夏夜,也颇有几分如水的凉意。小鱼没有睡着,听着雨滴撒落在廊檐下青石板子上的声音,心中悄悄涌起一股子平静,她伸出双手环住自己,曾经小时,自己是多么喜欢在这样的雨夜蜷在娘的怀里呵,只是当时,并不像这般冷……这样静静躺着,也不敢动,小鱼渐渐迷蒙着睡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中,忽觉有人叹息着把自己拉过,笼在怀中,小鱼冰冷的身子忽然感受到这体温的暖意,不禁有些战栗,向那温暖逐渐靠去。 和帝见她小猫一样,无意识得向自己靠近,再靠近,忽觉胸口一热,却是她梦中流出泪来,暖暖的,烫在胸口,心中便如海浪一般,澎湃着涌出,却柔和地收卷起。和帝轻叹口气,将怀中的小人儿搂得更紧。 第二日晨起,却是个难得的好天。小鱼如往常般,伺候了和帝洗漱,又吩咐宫人们将早膳一一摆上,回过头,见和帝已将奶黄糕、饽饽和麻油卷儿等几样自己爱吃的捡到一个碗里,脸一红,便跪下谢恩。和帝笑吟吟地指着那碗,“吃完。” 小鱼走到案前,刚要服侍和帝用膳,邱得意又进来了,躬身对和帝道,“皇上,皇后来了。” 和帝把眉一皱,“不见。” 邱得意小心翼翼,“还有太子。” 和帝一听,更撂下了筷子,声音略抬得高了些,“你出去,朕身体不适,请皇后回去。” 邱得意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又蹭了进来,身子弯的更低,“皇上……” 和帝忽然大怒,抬手一个汤匙向邱得意扔去,邱得意和小鱼连忙跪下,都低了头,大气也不敢出。 外面听了里头的动静,尴尬了几秒,听皇后颤巍巍的声音道,“臣妾惶恐……” “哼,”和帝冷笑一声,顿了半晌才道,“你惶恐,我看你是蒙了心,做什么前头稍有动静,你就带了祉炆过来?上次这样,今次还这样。朕不说,你就当真醒悟不了么?” 外间传来“咚咚”的叩头声,皇后泣不能声,“皇上息怒,臣妾错了,请皇上息怒……” “够了!”和帝断喝,“祉炆留下,你先回去,想清楚自己的身份,到底先是朕的皇后,还是什么人的女儿妹子!” 随德的消息,很快又传到了安京,各边的眼睛,都探照灯似的打来探去,各重臣之间,有明着串联的,又暗里一乘小轿偏门进、偏门出偷着往来的,特别是丁氏与辉王两府,更是热闹非凡。 相形之下,宁王府就静逸了许多,青廷不顾外间纷扰局势,照例安排了一个小型宴会,不过没有大办,只请了几个素来投机的近人,淳于先生也破例参加。 酒过三巡,有一两个胆大的,谈论起时局,有人也趁机劝青廷学那辉王,多揽大臣,与丁氏抗衡,同辉王并起。青廷但笑不语,起身更衣,堂下众人便议论开来,有人附和才刚那人建议,有人不以为然,有人默不作声。过了许久,青廷还未回来,众人渐停了议论,不一会儿一个书童过来,说是王爷醉了,请大家散去。 众人怏怏散后,淳于郭来到后院,青廷见他来了,抬手向对座让了一下,笑道,“今日让先生熏染了俗气,孤特以香茶谢罪。” 淳于郭一闻,果然是上好的乌龙气息,再看那茶汤,浓而不浊,清澈碧绿,也笑道,“如此就敬谢了。”说罢一口饮尽,放下盅子,见青廷眉眼含笑,似有捉狭之意,便笑道,“不才却是牛饮,见笑了。” “不然,”青廷一摆手,“本就是解渴之物,何必拘泥如何去品?”说着又将他盅子满上,道,“刚才先生看着,如何?” 淳于郭见他问起正事,也直了身子,沉吟道,“十人之中,却也有三两个可用的。” “唔,”青廷点头,“如此也够了,真正得力之人,本就贵精不贵多。” 淳于郭颔首,问道,“王爷此次去随德那边,看皇上那边怎样?” 青廷略一停顿,不知怎的,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小鱼红着脸给自己解斗篷丝绳的模样,淳于郭见他忽哑然一笑,便问,“怎么?” “无他,”青廷笑摆了摆手,“不相干的事情,”说着回转心思,“皇上的性子,历来是难估的。此番我看他虽动了怒,只怕也仅仅是想给那边一个警讯。” 淳于郭点头,“不错,要说这丁氏,也确不争气,经了年前那事,本就该收敛,他们倒好,看皇上处置了钱一清,过年给的赏赐又丰,居然更加得意,哎,也难怪皇上这次动怒。” 青廷一笑,“这人在得意的时候,本就容易忘形,丁家疏了揣摩上意,也是难免。我看此次皇上虽动了怒,只怕也仅是小惩大诫。” 淳于郭抚掌道,“正是这话,王爷目光如炬。皇上尚未下定决心啊,对丁家,恐怕还是要再继续用的。不过,辉王的势力总算要渐涨,这样行进,于我们,总归是利大于弊的。” 青廷点头,刚要说话,书童敲门进来,两人听了,皆对视而笑,淳于郭抚须笑道,“恭喜王爷,有明白人来了。” 原来刚才筵席散罢,一人揣测刚才席上青廷、淳于郭二人做派,越想越觉内里有文章,遂半道让轿子折回,又往宁王府来了。这人名叫马振,是天禧十二年进士,现为翰林院庶吉士,虽志高才大,但因出身贫寒,在京里没甚后台,因此也颇想找个门第投靠。机缘巧合,入了几次宁王诗宴,他冷眼看着,宁王并不像舆论所言全无所图,今日一宴,更觉如此,便下了决心,折了回来,且放手赌他一把。 当下青廷让淳于郭见了马振,二人如何说和,并不得知,只是从此以后,青廷麾下,又多了一得力之人。 果不其然,和帝虽对此事大为光火,但也只将前往随德的丁泗冲训斥一顿,另着户部和都察院各出一人调查河工贪鄙一事,不到半月,结果出来了,不过是丁氏门下一两个下属官吏出来应了罪名,御史被打一事,更是草草了之,查出却是几个地痞打错了人,纯属误会一场。 见此结果,辉王一派虽然失望,但一些心思活络的,从此更往辉王一门走动,辉王也渐知这政治之事,须得徐徐图之,故也更添了信心。 这事虽渐渐平息,却又有一人从中得了些灵感,便是贤妃,她一直苦于自己那计划没个合适的时机,此时一看,倒是个机缘,因此心中暗暗转了几圈,又命宋姑姑左右打点打探,便只等回去行事。 六月下旬,和帝一行消暑回宫,贤妃接连两天去给太后请安,显得有些没精神,到了第三日,正陪着太后说话,却溜了号,垂着头不言语。陈嚒嚒见状猛咳了两声,贤妃才回过神,忙跪下请罪。 太后脸一沉,“你是怎么了,这两日总这般模样,若嫌累,也不用每日都来。” 贤妃听了这话,忙连连赔罪,强笑道,“娘娘这是哪儿的话,嫔妾能来陪娘娘说话,是嫔妾的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嫔妾哪里敢嫌累。” 太后脸才缓了一点,问道,“你究竟是怎么了?我看你自打回来,便恹恹的,若身子不舒服,也请个太医瞧瞧。” 贤妃顿了一下,眼圈便红了,抬首看了一眼太后,欲言又止。 太后见她有话,便命陈嚒嚒挥退了闲杂宫人,沉声道,“说吧。” “太后,”贤妃忽然掉了眼泪,“娘娘不知,今次陪皇上消暑,嫔妾那里,又出了一件子荒唐事。” 太后皱眉,身子也往前倾了倾,“你说。” 贤妃叩了个头,抽噎着说道,“皇上不知怎的,就看上了嫔妾身边的子钰……”接着就不敢再往下说。 太后一惊,接着了然,“什么?就是那个挺俊的丫头?”陈嚒嚒一听是这种事,也悄悄竖起了耳朵,显出兴味来。 贤妃仍一副愁深的模样,流泪道,“是的,都是嫔妾见识浅,没有听娘娘的劝,皇上这次,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她……” 太后与陈嚒嚒交换了个眼色,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兴祸,道,“原来是这样,我当是什么大事,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找个理由,打发了不就是了。” 贤妃忙擦了眼泪,“娘娘不知,皇上竟有些上心,嫔妾审度着,有些不妥。” 太后闻言重重放下茶盅,“哦?一个奴婢,他想怎样?难不成还想当真抬举了不成?” 贤妃便不说话,只默默垂泪。 太后便道,“既然如此,更得打死,这样的妖孽,背主惑上,留了,终究是个祸害。” 贤妃连忙抬头,“娘娘,不可!您是不知道这丫头的好,她也是打死不原意的,只是皇上他……”说着嗫嚅着不敢再说。 太后有些动气,“你怎么还如此糊涂,你是不知道这样的妖孽,本来出身就低,背地里定是花样百出,才迷惑了主子,一给她逮到机会,便要作乱。你再心软,到时候怕是要强了你一头,你可别来找我。” 贤妃连忙膝行几步上前,“娘娘不知,这丫头确不是那狐媚妖道的,自出了这事,只要去寻死,觉得对不起我,每日里求我,让她出家,或打发她去浣衣、典正那样的苦局子去。且不说皇上正在热中,就冲这丫头的性子,嫔妾也不舍将她怎样啊。” 太后听了,也觉得棘手,知她终是怕处置了人被皇上嫌弃,但自己已得知了这事,也不好不管,沉了脸想了一会,“如此,你说怎办才好?你宫里出的事,终得你来解决。” 贤妃止了哭泣,愁眉不展,“嫔妾也不知道。” 一边宋姑姑忽然道,“都是我家娘娘心软,若早把她给了太妃,也没这许多事体。” 贤妃侧头喝道,“住嘴,本宫与娘娘说话,哪有你多嘴的时候?你怎得也没了规矩?在娘娘面前,还嫌本宫的脸丢的不够么?” 太后却听见了,问道,“什么太妃?又关着那边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贤妃无法,只得把太妃曾要小鱼的事说了,又道,“我当时见这丫头能干,实在舍不得,才换了个宫女给太妃娘娘。” 太后眼睛一转,冷笑道,“你终究是年轻,她哪里会忽把拉得特意问你要个丫头,说不定,是她那儿子看上了,想着法要过去呢。” 贤妃听了,半疑惑道,“是这样?我还说怎得就见了一次,便喜欢上了,非想着要她。” 太后又冷笑,“你才刚说,这丫头对皇上也是万般不愿,我看说不定他两个早对上了眼,不然主子的恩宠,她哪能那样?哼。” 贤妃一幅恍然的模样,“原来如此,若不是娘娘点拨,嫔妾还蒙着呢!” 太后沉吟了片刻,道,“既然如此,你便这样……” 贤妃听了,心内暗喜,脸上还装出几分疑惑和惶恐,颤颤问道,“这样成么?” 太后眼一横,“怕什么,你又想让皇儿断了心思,又不想伤那丫头的性命,这样岂不是最好?你放心,有什么事,哀家这里给你担着。” 终是缘 贤妃得了太后那话,如获至宝,但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刻,越须小心谨慎,光只有话还是万不够的,当下稳按住心中情绪,把各方面可能发生的都想了个齐全,又和宋姑姑商量了一番,布置些安排,至了晚间,才把小鱼叫到房内。 贤妃自不会告诉小鱼自己是如何运作,只淡淡说了时机已近,让她好生准备,又特意吩咐她皇上那里仍要像往常一样伺候,别露了痕迹。 贤妃说完,见小鱼微低着头,周身一派沉静,居然也很沉得住气息,心中暗暗称奇,暗道这丫头,确是个有心有脑拿的住场的。 小鱼沉思了一会,在贤妃脚下跪了,抬起脸庞,如水一般的眼眸没有任何波澜,“娘娘,奴婢也有两个小小请求,盼娘娘恩准。”见贤妃颔首,便继续道,“奴婢想把杜兰一并带了去,恳请娘娘准许。” 贤妃脑子一转,已明白,轻轻点头道,“她跟着你,也是应该,本宫准了。还有呢?” “谢娘娘,”小鱼重重叩首,再抬起头,眼中闪动着星一般光芒,“奴婢想向娘娘讨一个恩典,”微微一顿,道,“子钰想披那嫁衣出宫!” 贤妃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并不说话,定定地看着小鱼。 小鱼也不慌,又叩首,伏下身子,“请娘娘恩准!” 贤妃心思飞快转动,这事虽难,但也并非不能办,只她未想到小鱼应付之余,还能有胆要价,再一想她既然提了,恐怕心中也是有底,仗的不过是和帝对她的日渐上心——想到这,贤妃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女性的恼怒,但心念又一转,便压下恼怒,笑道,“你凭什么以为本宫会答应你?” 小鱼仍然保持伏低,仰起头,眼眸灿然,“奴婢是在,求娘娘恩典。” 两人对视,贤妃看着她,眼中渐渐泛起兴味,虽然自己是居高临下,也不觉对方如何低了去,心内越发暗赞她不可小觑了去,嘴角也带了笑意,“唔,本宫既做人情,就索性做个大的给你!” 小鱼吸了口气,再拜起身。 贤妃见她缓缓起身,小下巴不自觉地轻抬,脸上轻轻泛起一层潮红,知她心中还是激动的,但那激动,恐怕并非为定了终身,便笑问道,“你就不问问是谁么?” 小鱼果然一顿,瞬间敛下眼眸,不再答话。 贤妃起身,走到她身边,笑道,“你放心,原也是你如意之人!” 贤妃的话,让小鱼又起了些波澜,心禁不住颤颤的,难道竟会是辉王?却不敢很喜欢,暗骂自身,小鱼啊小鱼,经了这许多事,难道你还不知万事莫不可想的太好,且即使是辉王,如今又如何去面对?小鱼用手捧掩了脸,慢慢平静下来,是啊,还有皇上这边,自己能不能顺当活着出去,还两说呢。 第二日,小鱼瞅了个空,便包了些吃食来到下院,众人知道她是来找杜兰,纷纷陪着笑让路。小鱼看着众人的笑脸,心中叹息,不到一年,这小院已颇有些物是人非,自己和小慧、小文前后去了寝殿,小翠却是最惨,被钟姑姑一事连累,打发去了浣衣局,其他不怎么相熟的,渐渐都模糊了脸孔。 见了杜兰,小鱼见她面色红润了些,身子也长了些肉,很喜欢,把包裹打开了放下,见她还是无话,便转过身子。刚要走,衣角却被牵住了,小鱼惊喜,回过头,杜兰正怯怯地看着她。 小鱼半弯下腰,殷切地看着杜兰,杜兰嘴唇蠕动了一下,终于扑到她怀里。小鱼只一怔,胸前的绸衣已湿了一片,半晌,听杜兰很小声很小声抽噎道,“姐姐,我好想我姐姐……” 小鱼抚着她头发,瞬间也掉下了眼泪,前阵子杜兰因听了那流言,以为钟姑姑是害她不成误害了媚兰,因此对她很是生冷,小鱼虽不知她是如何疏解开,但见她今日这样,知她终是放下了介怀,想到媚兰终也是为了自己而死,当下把杜兰搂得更紧,心中酸涨的无法呼吸,捧起杜兰的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从此,我便是你姐姐,知道了吗?”杜兰懵懂点头,又钻入小鱼怀中。 接下来的一月,过得颇有些不咸不淡,皇后因被斥,回宫后便深居坤宁,以示自省,和帝虽在前朝平了丁泗冲之事,对皇后深居却不置一词,其他妃嫔见状,也均各有几分收敛。 其间只有春芜宫这边出了小小一点状况,或因随德一行旅途劳顿,侍奉辛劳,贤妃回来后不久便发了暑热,起初并没太在意,但数日过后,居然一味发热,缠绵不去,各边才着了急,和帝特命太医院好生诊治,中间又经了几次反复,整调理了足一月,才慢慢好转。 各宫妃嫔见贤妃病间,和帝、太后均问候不断,赏赐的珍奇药品流水一样的往春芜宫送去,虽眼热,也纷纷忙着巴结,贤妃的病刚刚好转,太医说了可见客,便从德妃开始,一个个得往春芜探望。 贤妃对德妃并无甚话可说,寥寥几句便称累谢送了。下午丽妃来时,贤妃精神却见健旺,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挣着半依坐着与丽妃闲聊。 丽妃见贤妃一身湖水青群袍,只在襟口别了金刚石别针,因是病中,满头乌发并未戴何簪环,仅用金丝带松松挽了个髻,圈了一串椭圆珍珠抹额,虽脸上透着大病初愈的青白,但这身打扮,却精致得体,当下便含笑道,“妹妹真是佩服姐姐,无论何时何地,做何事都透着四个字,”见贤妃好奇,也有些得意,嘴一抿,笑道,“恰到好处!” 贤妃听了,浅笑回道,“妹妹说笑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正说话间,一身着鹅黄宫衫的宫女进来,手里捧着托盘药碗,到贤妃身边轻轻道,“娘娘,该吃药了。” 贤妃笑着向丽妃告了个不是,便在那宫女手里把药吃了,用完药,那宫女连忙又从托盘上拿了些蜜饯,让贤妃含了。 丽妃一见,凑趣笑道,“这可是姐姐新提拔的子钰?几月未见,到长高了,果然伶俐。” 贤妃连忙让小鱼给丽妃见礼,“娘娘夸你呢。” 小鱼放下药碗果盘,忙向丽妃磕头,待抬起头来,丽妃见她也是苍白着脸,眼睛瘦得都抠下去,奇怪道,“哎呦,怎么瘦成这般?姐姐生病,难不成这丫头也跟着病了?” 贤妃一听这话,长叹口气,一边命小鱼起身,一边对丽妃道,“妹妹你是不知这孩子的好,我病中多亏她日夜看护,有几次凶险,痰堵了嗓子,都是这丫头给我抠吸出来,还跑到佛堂许愿,愿自己减寿让我快好,”说着眼泪滚了下来,抚着小鱼手,“这一月下来,这丫头都没怎么吃睡,可不是熬成了这样。” 丽妃一听,也跟着赞了两句,便道,“姐姐本就福大命大,这点小病小灾,轻轻一过也就没了。不过也难得这丫头诚心,与姐姐又有缘分,姐姐好生赏她一份也就是了。” 贤妃一听,正色道,“正是这话,今日我不是当着妹妹面,他日我必给子钰寻个好出身。” 小鱼一听,红了满脸,低着头就要跑出去,丽妃拍手道,“好好好,我却就做个见证,你这丫头害什么臊,还不快赶紧谢恩?” 小鱼忸怩了一下,向二妃都各磕了三个头,红着脸出了去。 晚间,贤妃歇息前散了众闲杂宫人,只留宋姑姑、小鱼二人伺候。贤妃散了长发,靠坐在炕上,宋姑姑、小鱼垂手侍立一旁。 贤妃闭目沉吟了半晌,缓缓开口道,“事几可成了。你可也准备好了?” 小鱼扑通跪倒,伏地叩首,“谢娘娘恩。” 宋姑姑见贤妃脸色倦怠苍白,又心疼又气小鱼,皱着眉轻声道,“娘娘为了你,吃了多少苦!” “姆姆,”贤妃出声止住了宋姑姑,睁眼看向小鱼,“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见她仍是沉着跪着,也忍不住好奇,“你就不怕么?” 小鱼抬头,烛光下双眸熠熠生辉,“怕,但此事值得一怕。” “唔,”贤妃心中生出一点相惜的欣赏,颔首道,“是太妃那边原先相中的那位,你可满意?” 小鱼一听,先是惊喜,停了两秒,却觉有些不对,颤声问道,“娘娘是说,是宁王?” 贤妃轻笑,“难道还能有谁?”见小鱼神情迟钝,忽也意识到了什么,忙直起了身子,“这么说,先前向太妃要你的竟然是……” 小鱼神情似哭似笑,顿在了那里,兜了一圈,果然还是不能到达自己想的那里……正恍惚着,忽听头顶贤妃冷冰冰话语传来,“事已至此,你可别生了枝叶,那边的那位王爷,你想都不要想!你若乱了我的计划,可别怪我……” 烛光下,小鱼的脸庞几番明明暗暗,终于哽住了气,叩首沉声道,“请娘娘放心!” 与君别 八月十五,按照大荣礼典,皇帝要与皇后一同赴月坛祭月,宗室贵胄与三品以上大员同往。 刚刚四更,宁王青廷早起穿戴亲王袞冕,王妃郑氏,一身锦蓝大衫霞帔,在旁恭候。一时郑氏见青廷穿戴好了,上前为他拿了玉圭,众侍婢连忙散开,郑氏帮青廷正了正冠带,一边细细说着今日为各宫筹备的礼物。 青廷耐心听完,笑道,“这些你做主就好,不用再来回我。” 郑氏抬起头,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眼神黯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又抬头笑道,“今日臣妾院里一株杏花竟然开了,不知是何征兆。” “哦?”青廷微一挑眉,本想一笑而过,但看着郑氏希翼的眼神,终于点头笑道,“定是祥瑞,如此,孤明日便也去你那院里看看。”说着便抬脚向外走去。 郑氏欣喜,急忙随他出屋。 天刚微亮,太和殿广场上已经乌鸦鸦跪了一地的贵戚朝臣,当和帝终于携多日未现的皇后出现在殿前月台上时,众人不由都懈了口气。首辅丁泗冲带头,口呼万岁,率领群臣三叩九拜,声音中气十足。辉王扫了一眼月台和旁边的丁泗冲,眼里闪动着虽早已料到但仍不免失望的复杂情绪,跟着叩拜行礼。 到了晚间,整个皇宫张灯结彩,御花园里早搭好了绣楼戏台,可巧这个中秋天也好,太后兴致颇高,遂命所有参加祭月的宗室女眷都留下,与宫内众妃嫔一起,共同行宴赏月。如此,和帝这边即带领所有前来的宗室子弟,另外开台设宴。 两宴都在御花园,以太后为首的女眷占了临桂阁,和帝那边设在仰辉台,两边离得并不远,两处所在之间,种植了丛丛桂花树,不仅应景,也成个天然屏障,隔开了男宾女眷。 开宴之前,和帝先带着两位亲王过来给太后、太妃请安,见了礼,太后笑吟吟的,“本来今日应当同你们一起的,只是今年难得的人齐,我也想都见见,不然再过几年,越发生了。就是委屈了你们和我的媳妇们。” 一听这话,众妃嫔连忙起身,躬称不敢。 太后又笑道,“也是,你们单独一宴,只怕还更乐,一会儿有那好诗篇,也拿过来给我们乐乐,哀家与太妃都备好了赏的。” 平日宴会,太妃一般都是称病不来的,但这中秋、元旦、守岁等大节,却不好不来,今日来了,本也如往常般,自拿了三分矜持,只是见太后这般亲香,也不敢太过,遂亦跟着颔首微笑。 小鱼跟着贤妃,自然也来参宴,因今日是节,前些日子又侍疾有功,被破格提拔做了五品尚宫,因此贤妃特命她打扮了几分,一身银红比甲宫衣,领口裙摆绣了繁复的银线“卐”字,头上的双鬟也变了些样式,且暗簪了些绢桂,星星点点的,衬得一张小脸越发发出光来。 酒过几盏,戏演了半场,正得歇息,贤妃与丽妃几个说笑,小鱼早吩咐屏如拿来了一件锦缎披风,并一个手炉,趁空给贤妃披戴了。丽妃见了,假嘲道,“呦,这才几月天,都用上这个了。” 贤妃看一眼手炉,对小鱼笑道,“你也是,忒细了些,累我被丽娘娘笑。” 小鱼连忙把手炉给她塞回到怀中,细声说道,“娘娘身子刚好,可不能疏忽了。”贤妃笑笼着手炉入怀,不再言语。 一旁德妃见了,凑趣笑道,“好细心孩子,听说姐姐病中,也多亏了她?” 贤妃拉了小鱼手,刚要说话,那边丽妃清脆抢道,“可不是,姐姐还说,要给子钰指个好人家呢,现在看来,哪里离得开她?” “哦?”德妃一听,也来了兴致,本就想讨好贤妃,现下有了话题,也把小鱼拉过来细瞧,但见她红了满面,一双杏眼,盈盈的似能滴下水来,赞道,“这孩子果然好相貌,配哪个,都不屈了去。” 小鱼更羞,低下头去。贤妃把她拉过,笑嗔丽妃道,“偏你这嘴快,我说过的话,我自然要兑现的,只是现在还早,总得再过两年。” 丽妃拍手笑道,“好姐姐,我早说了你舍不得不是。” 因丽妃声音清脆,说起话来本就咭咭呱呱,现下她三人又说的欢快,乐盈盈的,太后便听到了,也笑问道,“说什么呢,这般高兴。” 丽妃赶紧上前,连说带比划,贤妃见状,也笑上前凑趣,“可见人不能乱起誓,我只说了要等两年,到丽妹妹嘴里,就成了吝啬人了。” 说的太后也笑了,颔首道,“你有这意思很好,把这孩子也叫来给我瞧瞧。” 贤妃忙推了小鱼上前,太后看了一眼,颔首称赞,偏头问旁边太妃,“你看如何?”太妃便也跟着夸了几句。 太后满面含笑,问了年龄,又接着说道,“你家娘娘的主意,你的意思怎样?” 小鱼却红了脸,只不做声。 太后见状,笑朝着贤妃道,“这丫头你是留不住咯。” 贤妃略做惊奇,转瞬即上前抚住小鱼肩膀,半嗔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竟有了心事,也不跟我说,”说着抬头对太后道,“今日亏得娘娘眼辣,不然我可误了这丫头了……” 丽妃也没想到小鱼竟然没有否认,但她眼见贤妃半酸半叹,太后又似在兴中,她自己本又是个喜多事的,便想趁机搅上三分,先闹贤妃个土脸再说,便也上前道,“既如此,不如就问问这丫头意思,贤妃姐姐可不兴反悔。” 太后似还真就来了兴致,笑道,“好好好,今日哀家也做一回月老,丫头,你别怕,你且说明白,你家娘娘的意思,你可愿意?” 小鱼早跪倒了身子,只低头不肯说话。 贤妃似有些着急,催促道,“太后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吱声了,你别慌,你若有主意,我的话也是早搁下的,今日就兑现了也无妨。” 丽妃见贤妃故作大度,有些好笑,也推了小鱼一把,“哎,太后的恩典,你还不快说?” 正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捧了些纸张过来,上前跪了,“太后娘娘,太妃娘娘,皇上命奴才将王爷们(注:包括亲王和郡王)刚做的赏月诗篇拿来,请娘娘评审定夺。” 太后先将小鱼这边放下,命陈嬷嬷将纸张接了,翻看了一番,又递给太妃,道,“这些个东西,你比我在行,你看看吧,待会还得给他们打赏呢。” 太妃草草看过,笑道,“娘娘,我到有个主意,不知当说不当说。” 太后微一沉吟,轻轻点头。 太妃往下面看了贤妃、小鱼,对太后笑道,“既然贤妃有心给子钰指个好人家,择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日也好,我看这孩子相貌、品性,配个郡王、亲王都使得的,可巧今日娘娘又发话要给这夺冠的人打赏,不如把这两件事并做一件,就把这丫头当了赏吧?” 太后听了,笑点头道,“好,好,果然还是你想得又齐全又雅致,只是这谁该得这赏呢?” 太妃微一努嘴,“让这丫头随了小陈子去,她跟了谁,就给谁,左右都是喜事。” 太后脑里一转,轻轻点头。 丽妃见状,连忙推小鱼,“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比你家娘娘许的还好,便是许多官家千金,还想不到呢,你还不快谢恩?” 小鱼刚才本想推却两下便直接说出的,万没想到太妃又生出这样的枝节,她抬起头,看太后笑得莫测,太妃却隐有些得意,遂知她以为自己定要选那辉王,再看一眼贤妃,七分平静里却藏了三分狠辣。小鱼心中揪成一团,若过去,岂不要当着皇上的面,可若不去,自己难道还要在这深宫毫无胜算、胆战心惊的过一世么? 当下强稳住身子,叩拜道,“奴婢谢太后娘娘恩,谢太妃娘娘恩。”接着又分别向贤妃和丽妃谢了恩,便起身随刚才姓陈的小太监往仰辉台走去。 和帝带了众亲王郡王这边,虽说是听戏赛文,但毕竟碍于君臣之礼,不是谁都能放开,气氛有些沉闷。和帝正和颜悦色和几个上前敬酒的郡王说话,忽一个小太监气喘喘得跑了来,邱得意听了他话,顿了一下,也不敢耽搁,连忙上去俯到他耳边说了。 和帝一听,沉了眼眸,马上又抬头笑着把这几个郡王打发了,手中的酒杯却早早的放到了案上,和帝转过身子,正想吩咐邱得意去拦,那边人却已经来了。 小陈子带了两个太监,手上捧了太后太妃赏赐的物件,来到邱得意面前。和帝见小鱼果然站在旁边,手里还执了一株桂花,当下眼内冒火,恨不能让邱得意赶紧把他们轰回去,可席下众人已看到了他们,更奇在还有一宫女,早把目光集了过来。 小陈子四人向和帝拜倒,“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已评了桂冠,吩咐奴等赐赏来了。” 邱得意看了和帝眼色,便想草草把他们打发走,道,“把赏赐放下吧,”一边命身旁的小太监接过。 邱得意的意思,就是告诉小陈子等人,这赏赐我们来发了,你们就回去吧。 小陈子也不敢违命,忙就交接了赏赐,接着便要退下。 小鱼见状,情急之下也顾不了许多,忙阻了小陈子想离去的身子,接着转身向和帝跪下,叩首道,“奴婢还负了太后娘娘使命,不敢不行。”声音微微发颤。 和帝心中恼怒至极,脸上却不能带出来,笑问道,“你是何人?母后怎会给了你指派?” 小鱼大窘,连忙又叩首道,“奴婢春芜宫尚宫刘子钰,确领了娘娘吩咐,前来向夺魁者献桂。”说罢伏倒了身子,心跳得如雷鸣般,嘴唇都快咬破了。 邱得意看和帝脸色虽还平常,但动作缓顿,知他已怒极,连忙上前斥道,“这边没你的事了,还不快下去?” 小鱼脑中念头如闪电般运转,到了这境地,反而不若刚才慌怕了,徐徐抬身,吟吟笑道,“公公此言差矣,奴婢既领了娘娘之命,岂能轻易地不做就走?难道见了皇上天威便落荒而逃,到了娘娘那边,岂不是要被笑不中用?” 众人见他们这般做作,反而更加安静,有那本来三两个说话的,也放了杯子,往这边看来,再听她这话说得又得理又俏皮,有那半醉没有眼色的,便哄了两句,“老邱,就让她献吧,多大点事,大过节的。” 邱得意无法,偷望了和帝脸色,和帝见小鱼脸上虽带着笑意,却半点不敢往上面看,恨不能当场下了宝座,将她拖走,但此时此地,如何能那样做?心中恨极,只能轻抬了抬手,事后再想他法。 邱得意松了口气,沉声道,“起来吧。” 小鱼瞬间觉得晕眩,忙稳住了身子,恭敬叩首后起身。拾起地上桂枝,缓缓朝诸王走去。 小鱼刚来时,青煜已有些意外,再看刚才那阵,有几分明白,心中忽然就狂跳起来,此时见她盈盈往这边走来,行动间裙摆的银边轻轻流动,加之她本身自来清冷的神色身姿,忽觉得她整个人都发出光来,而那光笼在月光之下,奇异的相融,形成一片晕眼的光辉。 青煜有些激动,见她往自己这边越做越近,手不禁握了拳,明知她与和帝的关系,也觉得什么都可以不顾了。 谁知小鱼却在离自己一身之遥的前方停住了,青煜不解,见她低下头,又缓缓抬起,轻轻地福身,半低着头把花枝举高,递向青廷。 青廷更加意外,他虽也猜出太后的意图,但万没有想到小鱼会到自己身边停下,他飞快的抬头看了上面一眼,和帝的脸色沉郁,眸中像大海一样暗沉,心中不由烦乱,自己活了二十七岁,似还从没受过这样手足无措的意外,当下便想想办法化解。 小鱼见青廷半天不接,心内也慌,鼓起勇气仰起脸,见青廷正一派思索之色,黑玉般的眼睛含了三分惊奇、三分烦乱、三分不屑,还有一分……小鱼调动所有女性直觉,眼中已含了蒙蒙雾意,眉间微蹙,看向青廷。 青廷见她眼中含泪,那神情是些微委屈的,又似带了无数请求,唇瓣被咬得带了血丝,微微发抖,心中忽然有了一两分迷惑,忽然又想到那日她红着脸为自己解斗篷丝绳的一幕,再一看,小鱼似也想到了这段,脸上悄悄泛起红晕,如最纯净的胭脂轻抹到了上好的白玉上,不见红,却只要那红的意思,心中微叹,便伸手接过了桂枝。 小鱼身子一松,瞬间便拜倒在地。 子非鱼 上一回说到青廷终于接过小鱼递上的桂花枝,小鱼拜伏在他脚下,他两个,便一个持枝凝神站立,一个垂首默默不语。两个冷心人,此时心中却都有些跳得慌慌的,但又都自忖,这心跳,绝非是为了对方。 正怔忡间,忽听一人嗤笑道,“王爷别是看呆了吧?” 青廷连忙回过神,淡笑着叫起,重压之下,亦故作出几分轻佻回道,“君不知,明月亦能迷人眼否?” 众人只当他是语带双关,意有所指,便哄笑出声,气氛随之转有几分活络。 宝座上,和帝亦沉默不语,看着小鱼平静起身,她小小的脸庞轻轻抬起,似乎是由于羞涩,脸上泛起微微的红。和帝忽然感到一丝疑惑,若不是此时此地,几乎都要为她的勇气动容,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被背叛感和深沉的怒意。 忽一眼看到青煜掉了手中酒杯,那怒意便和着点点愤懑闪电一样袭来,并澎湃着翻卷,直冲向指尖。不过是一个奴婢,他告诉自己,但仍禁不住重重抓住了宝座扶手,指节泛白。 恰这时,太后身边的陈嬷嬷来了,看着和帝脸色,心下也惴惴的,但太后有命,仍硬着头皮说了,“太后懿旨,宁王佳节得佳作,夺魁应赏,今有春芜宫五品尚宫刘子钰妇容工整,勤谨知礼,亦有才情,特赏赐为宁王府侍姬。” 此话一出,青廷虽已料到,但免不了仍做出一副意外模样,随后赶紧跪地谢恩,心中却叫苦,此番,接了怎样一个烫手之芋(鱼)啊? 众人早哄了起来,有性急的早赶上要灌青廷酒水,而小鱼,毕竟脸嫩,起身时已然酡红,深埋着头跟着陈嬷嬷上前给和帝行礼。 和帝不能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命人把她拉下去砍杀了,他看着小鱼向自己跪拜,抬起头时,目光如水一般清凉,既无乞求,也无躲闪,和帝脑中忽然闪过,似乎什么时候她也曾这样跪坐着看着自己,既无自卑,也无自怜,只不过彼时的她孤独寂寥,如沉西的月牙儿一般,静静地问着自己,“奴婢对皇上而言,也不过是个玩物吧?” 一个奴婢,心猛地被针刺一般疼痛,和帝定定的看着小鱼,此时的她,却如当空的满月一般,一点点骄傲隐在眉间,如水一般的光漫溢出来。一个奴婢?此时已品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闷闷的扯的头似乎也痛了起来。 许是和帝看的久了,底下已经悄悄地静了下来。陈嬷嬷心中焦急,看和帝面色忽沉忽缓,半晌,终见他抚着额头淡说了一句,“朕乏了,都散了吧。” 临桂阁中,太后正侧首笑吟吟与太妃说话,见小鱼跟着陈嬷嬷来了,受了她三叩九拜大礼,又让她一一给太妃、贤妃、宁王妃郑氏行。 太后见太妃笑得有些勉强,心中自然爽快,其他众人,有明遂心的如丽妃,有暗称心的如贤妃,有放心的如众亲王郡王妃妾,也有一两个心细疑惑的,暗道内里有文章,可既是太后亲自作主,又有哪个敢置一辞?大部分人等,还是赞叹小鱼时运很济。 最苦的莫若宁王妃郑氏,青天白月,就掉下来个美婢,且郑氏看着,小鱼姿容是不必说的,美而不妖,清艳难言,便是那言谈举止,处处透着从容不迫的大家子风范,又是太后亲自做赐,今后在府里,怕是又多了一个厉害角色。 第二日,小鱼的正式封文下来了,被封做宁王府五品宜人,并写入宗室玉牒,择日嫁娶。 贤妃凝神看着窗前摆的各样小盆景,笑了出来,“好,好,从今往后,你便也是那上得那台盘的人了。” 小鱼跪地叩首,“多谢娘娘提携。” 贤妃受了她一拜,即命宋姑姑将她扶起,“今后,你也不必动辄向我行这大礼了。” 一边说着,宋姑姑那边摆了一个团凳,贤妃遂命小鱼坐下,小鱼推了两下,便也坐了。 贤妃看她坐了,微笑道,“那边的王妃郑氏,却是个好相与的,说起来,还是本宫远房的一个妹妹,你既是从我宫里出的去,想来必不会怎么为难你。且这宁王爷,虽说是个散漫性子,但在色上却是极不好(第四声)的,说来宁王府的姬妾,比那辉王府还少上许多呢。你去了,再添个王子,不出几年,便封个侧妃也不一定呢!” 她说一句,小鱼便应一句,皆是浅浅笑着,甚为得体。 贤妃脸上笑意越浓,让宋姑姑取出一个匣子,打开来,却是七八件上好首饰,又指着炕上一包物事,笑道,“我这里,还为你备了一些个嫁妆衣物,和一些碎金银锞子,新到了那边,既做了主子,这里里外外,要打赏使钱的地方多呢。” 小鱼见状,连忙又跪倒,“谢娘娘教诲。” 贤妃命宋姑姑合上盖,自己将小鱼拉起,摩着她手叹道,“你能得今天这个结果,也全是你的造化。你这般懂事能干,若不是……还真不想放你走。” 小鱼觉得她手握得越来越重,抬起眼来,看贤妃神色颇为复杂,听她又说,“只那边……” 小鱼连忙道,“娘娘放心,这自然都是奴婢的念想。” 贤妃顿时松了她手,半落寞笑道,“呵,横竖我也脱不了干系。罢,我这虽说是为自己,也一半是为你的心,不然在这宫内,就算你封了个美人宝林,这一众妃嫔,又岂是好相与的?好在你是个明白孩子,今日皇上恐怕是要来的,你且小心些。” 小鱼依然唯唯点头,半晌垂首道,“娘娘放心。” 一连三两日,和帝却都没有来。因是太后钦赐,虽小鱼只是个五品宜人,但春芜宫与宁王府连着宁寿宫太妃那里,亦都不敢怠慢,日里皆忙于准备婚礼,日子也定下来了,恰十日后是个大吉日,宜嫁娶,遂定了八月二十九日。 眼见着和帝不发作,贤妃日渐紧张,这日忙清,打听了和帝无他事,便趁着黄昏,虽嫌惹嫌,仍带了小鱼前往乾清宫。 和帝正独自在乾清宫后花园,贤妃远远的见他背着身子凭栏而立,周边只有几个太监宫人,心内打鼓,停下脚步,转身对小鱼说,“你便去吧。” 小鱼怔了一下,点头称是,便向内走去。 这几日和帝不辨喜怒,虽朝事不误,但都未曾招寝,饮食也减了许多,邱得意看着,亦把心提着,此时忽见小鱼来了,便得了救星一般,一步抢上前去,又觉不妥,向她朝和帝努努嘴,小鱼会意,知他是不通传了,便径直前去。 走了几步,小鱼屏住呼吸,觉得手脚发颤,手心握着的袖口,都汗湿了。一个不当心,竟然被脚下的鹅卵石绊了一下,趴倒在地上。 和帝听到动静,皱着眉转身,刚要发作,看到是她,又倒在地上,便哼了一声,没有作声。 邱得意见她绊倒,吓得心都要出了腔子,直挺起了身子,见和帝没有发作,才又缩回去。 小鱼在地上趴了一会,心反而平静了一些——大不了,便是一死么?只是即便是死,也是自己选的——半晌,她深吸一口气,颤巍巍站起,半垂了眼眸,向和帝走去。 行走间,心中却越发平静,连带着面色、步伐都从容起来。内心的愿望、恐惧、逃出深宫的希翼让她全身想微微发抖,而坚定的意志却冰封住这火热,交织出一副异常完美的姿态。小鱼此时还不知,在她日后所经历的每一次风浪面前,她的这种瞬间平静的姿势,可以给她多么强大的力量。 和帝见她步步走来,从刚开始的慌乱到渐渐镇定,心中又赞又叹,待她走到自己身边,忽觉几日来所有怒气都云散了,一时冲动,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膝上。 小鱼大惊,片刻又安静下来,和帝感觉到她挺直的脊背,怒气重又袭来,捏住她下巴,“朕便硬留了你,又怎样?” 小鱼默了一会,垂下眼眸,“奴婢只是一个婢子,您与太后,连着贤妃娘娘,丽妃娘娘,甚或是德娘娘,琼贵人,哪个不是可以把奴婢想怎样,便怎样?” 和帝烦闷,把她推开,起身冷笑道,“说到底,你不过和她们一样,朕已经答应封你位份!” 小鱼跪倒,抬眸冷静道,“然后呢?便如媚兰姐姐一样,不过死了能葬得厚些。” “你!”和帝气急,半晌沉声道,“你与她不一样。” “呵,”小鱼别开脸,“有何不同?昨日之媚兰,明日之小鱼也。” 此时日头下沉,天边晚霞红艳,不同于正午的骄阳灿烂,却如即将燃尽的炭火一般,深灰下依然绚丽。和帝看向小鱼,半侧着脸,小下巴微微抬起,眼中也凝着两簇小小的火焰。霞光撒在她身上,染红了身姿,仿佛也要跟着燃烧起来。 以往怎会觉得她性情清冷?现下看来,那清冷只是表面,内里实际竟是火一般的性子,只不过被外表那层冰凝住了,就如未爆发的冰火山。 而自己,在不自觉中,在还没觉察那热之前,已经投入,待醒过来,却已深处火海。 和帝觉得一股麻麻的痛从心底传来,他直视小鱼,“你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的从朕身边逃开?” 小鱼也望向他,“奴婢只想逃开这深宫。” 和帝握紧拳头,声音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朕便强留你,又如何?” 小鱼苍凉的笑了,轻声道,“您不会的。” 和帝摸上小鱼脸庞,不出所料,红艳的脸颊触手处仍是冰凉,“朕这几日,一直在犹豫,要不要……” 深深叹一口气,刚想要把手拿开,小鱼却凑上他手。和帝一颤,看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上温柔的暗影。半晌,听她轻轻说,“奴婢小时候,爹爹有次给奴婢捉来一只雀儿,奴婢将它养在笼中,它很聪明,会唱歌,能听懂人话,奴婢很喜欢它。”说着抬起头,看向和帝,“奴婢想到那只雀儿,便知皇上您一定会让奴婢离开这里。” “奴婢大胆,”小鱼的眼睛突然变得水般清澈透明,“皇上您,不讨厌奴婢。奴婢今日这般,实负了您的君恩,触犯了您的骄傲。可是,也正是您的喜爱和骄傲,才会真的放奴婢走,不是吗?” 和帝有些怔住了,“你怎不想,因着朕喜爱你,便更不会放你走?” 小鱼摇头,“媚兰姐姐曾告诉奴婢,我们这样的人,在主子眼里,便如那桌椅板凳一般。若您看奴婢,还只是一个物件,或会因着喜爱不放,可,可奴婢知道,在您眼里,奴婢已经是一个人,已经是个知痛知苦的人,”说着忽然眼中含了泪,“就像当时,奴婢后来看那雀儿,已经是个朋友,所以才能放了它。” 和帝不语,看着她闪动光芒的脸庞,低沉道,“你小小年纪,便如此通透,不知是福是祸。” 小鱼恍然一笑,眼泪扑簌簌掉下,叩首道,“奴婢贱命一条,福祸皆不为惊。” 和帝背过身子,半晌,听衣物螅嗦,知道她已走远,心中那麻痹的痛感渐渐扩大,忽然涌起一层真切的悲哀,有些人,有些事,只能眼睁睁看它如流水般,一去,便再无可挽回了。 谓何求 大荣天禧十六年,八月二十九,宁王府迎娶新人,虽说只是个五品侍姬,但因是太后作主,又出自当朝宠妃徐贤妃的宫里,因此也办得像模像样,热热闹闹。 其实早在前几天,宁王中秋得赐美妾的事已早在京中权贵中传开,一时也成为佳谈,只是经了那等浮浪纨绔子弟嘴绕几圈,不免又添了许多香艳的花边,真真假假,竟出了几个版本,只宁王新妾刘子钰坐定了艳名是真,也惹得那许多人想一睹芳容。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这段子历史又被翻出,难倒了一众史官,引出又一段公案、几条人命呢?而再过得百千年,当大荣第三世文帝的皇后刘子钰本就是一个传奇,这点事便被传得更奇了——也罢,大抵一个传奇的人物,特别是女人,总要有一个传奇的开始吧。 刘子钰此时(丛第三卷开始,小鱼称子钰),毕竟还只是一个侍姬,午时一过,顶红布,穿嫁衣,吹吹打打被送进了宁王府,拜了王妃郑氏和两个侧妃邱氏、于氏,便被喜娘送入新房,坐等宁王。 谁知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子钰坐在喜床上,脖子已经从开始的酸痛到僵麻,凤冠本是除下的,但两个时辰前,喜娘估摸宁王大概要来了,又重新给戴上,就再没拿下。 子钰头上这凤冠,自比不上正室斤两,用的金玉宝石都是按五品宜人的规格,但也有足三斤,戴的久了,这重还是其次,关键是那发髻须得包严,再紧紧卡着额前两鬓箍住,时间长了,很让人晕眩欲呕。 两个喜娘也有些不安,但她们都是郑氏派来的老成人,自没有多话,但子钰带来的杜兰眼见她苍白着面色,眉间蹙起,,便耐不住燥,焦急嘟囔,“这都几时了,王爷怎的还不来?”,说着上前弯腰问道,“姐姐,要不要请嬷嬷去探问一下?” 两个喜娘对望一眼,其中一个咳了一下,刚要说话,却听子钰细声道,“胡闹,哪有这样的话,真是小孩子。” 两个喜娘又对望了一下,便把话咽回去了。 恰这时外面听有人打门,“来了来了,快做好准备。” 杜兰一听,十分欣喜,连忙上前帮子钰把盖头重又蒙上,自己与喜娘站到门角一旁。 不多时,门开了,喜娘见青廷只身一人进来了,有些奇怪,伸脖子看后面并无人跟着,便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人引青廷入内,另一人出去询问。 出去的那个见青廷的贴身小厮名唤周成的在廊地下站着,便上前低问道,“怎的不闹洞房了?” 周成也低声回答,“刚前面闹得厉害,王爷高兴,喝得多了,现下都这个时辰,便挡了不闹洞房。” 喜娘一听,点点头,肚内却翻滚,乖乖,这刚几时,便想藏了娇舍不得让外人看去,以后这刘侍姬,还指不定宠到哪儿去呢。 刚一抬头,另一喜娘带着杜兰也出来了,对她笑道,“王爷让我们先回。” “这么快?” “可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那喜娘笑得暧昧,转身对杜兰道,“姑娘也暂回去歇着吧,以后,有你们小姐的好日子呢!” 喜房内,子钰坐在喜床上,听喜娘与杜兰出了去,心越跳越快,猛然间自己眼前忽得一亮,却是青廷掀了盖头,满室的光于是重回眼中,那一瞬,子钰所见眼前的男子身长玉立,目光幽寒得看着自己,而再一看,他已又斜了身子,醉眼迷离。 子钰垂下眼,刚那一瞥,可能是眼花吧,却见青廷忽然打了个趄,便忙起身扶住他胳臂,青廷就势坐下,一把把她搂过,轻笑着往她颈间嗅去。 子钰只觉他呼吸间俱是浓浓的酒气,而此时头上凤冠往后坠仰,更觉烦闷欲呕,使力把他推开,轻声道,“请王爷先容奴婢除下凤冠。” “呵,”青廷埋在她颈间顿了一下,拉扯间,子钰的领口已稍稍松开,露出洁白晶莹的一段颈项,衬着她乌发桃衣,如梅枝上第一场冬雪般艳白,青廷微微一顿,抬起身子,调笑道,“娘子说的极是。”说着便帮子钰除下凤冠。 青廷重把子钰抱住,见她还要起身,眼中满是不耐之色。 子钰轻道,“还没有喝交杯酒。” 青廷把她松开,很是不耐,看她起身倒酒,自己往后仰躺到被卧上,半嘲半讽道,“哪里来这许多事体,你又不是没经过这事。” 子钰顿时便僵在那里,许是被箍得久了,头痛得更加厉害,连着太阳也抽痛起来,用一手撑了案子,半回转身,青廷正半仰躺着,一手手心向上搭在自己眼上,似漫不经心一句。 子钰只怕是自己听错了,却见青廷忽把手放下,眼中醉色愈浓,又对自己笑道,“你与皇兄,也要这般费事么?” 子钰脸上血色迅速褪尽,她回过身子,颤颤地双手扶案,青廷却象是等不及了,从后面拦腰将她抱压到身下,笑到下作,“孤到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把皇兄迷成那样。” 话到这般,子钰如何还能忍得?头痛的要裂掉,眼见他含着扑鼻的酒气就要吻来,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便把他推下床去。 青廷似不妨备,跌坐在案边,身子一歪,案上摆放的喜酒糕点便洒了半桌,有些还粘在他衣服袖上。青廷狼狈,勃然大怒,含混呵斥,似舌头都大了,“大,大胆,” 子钰也坐起身,自己也没想到一推之下竟有这等力气,怔了一下,缓缓抬眼,看青廷面红耳赤,目光缓滞,一副醉怒交加的模样。子钰嘴唇蠕动了一下,终于没有开口。 青廷却看见她眸中那一闪而过的伤痛,似琉璃瞬间破碎的裂纹,心中也猛如重锤般一滞,悄握了握拳,踉跄着起身,含混道,“既如此,孤也不勉强你……”说着头也不回,竟出了房门。 子钰没有再抬头,望着满床凉汪汪的红,用手捂了脸,沉下身去。 莫心忧 子钰抱膝坐了很久,自己其实也不想的,早先还准备了一篇话,想着怎样与宁王说,求他放过今晚洞房,而今看,哪轮得到自己来说不?本以为自从那深宫出来,经历了那些,可以做到心静如水,宠辱不惊,可,当如此明显得被一个男人拒绝、嫌弃,子钰发现,原来还是会感到羞辱和难堪。 是啊,子钰咬住了嘴唇,他毕竟是成祖的爱子,当朝亲王,虽散漫些,但那骨血,却是无与伦比的高贵。而自己,明白是一个小小阴谋的产物,不过是肮脏内廷里扫出来的垃圾罢了,于他而言,更像是一个小小清脆巴掌一样的羞辱吧?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好的对待?自己毕竟还是太天真。 正有些自伤,门“吱”地一声忽然开了。子钰一惊,抬头一看,却是一个喜娘走了进来。 子钰还没来得及感到羞窘,那喜娘已走近问道,“宜人不要紧吧?” 子钰一愣,那喜娘眼睛往床上、案上溜了一圈,继续道,“要说,本不该奴来,可王妃见宜人带来的那个姑娘还小,便让奴婢来了,”说着望望子钰脸色,没有何不妥,才继续道,“王妃让奴婢代话。” 子钰一听,赶紧下床半蹲,低头听喜娘道,“宜人的脾气也太大了,王爷毕竟是王爷,纵宜人是宫里出来的贵人,也当明白侍奉夫君的道理。今日就算了,王爷酒醉未成洞房,改日再补上,今后可不得再如此。” 子钰听她的语气,倒像是自己恃宠冲撞了宁王,致其气走一样的,不禁有些糊涂,可也不能露出来,起身稍理了一下思绪,见那喜娘要走,便叫住她,“嬷嬷迟些。” 说着就要抹下自己中指上一个戒子,想了想,又觉不妥,便怔了一下。 喜娘见她半天无话,问道,“宜人还有何事吩咐?” 子钰回过神,摇摇头,“烦嬷嬷替我向王妃告个不是,就说子钰明日再去赔罪。” 本想问她宁王刚才出去是如何说的,但估计问了喜娘也多半不知,纵使知,也多半不会说,便没有问。 第二日天还未光,喜娘便带着两个丫头来了,门一开,见子钰已经穿戴好了,再一看,昨夜半撒的喜案却也收拾停当,喜娘一顿,转身对两个丫头道,“快去,没见宜人已经起身了,快打些水来给宜人抹面。” 喜娘掩饰的虽不错,那脸上的惊讶还是让子钰看到了,遂暗道自己夜里打扫好喜案地面真真没错,王妃看来是有心遮掩,只还不知宁王那边,到底是何算盘。但这一下,心中毕竟有了些底子,温和笑道,“嬷嬷不急,且唤人把我那丫头叫来到好。” 当下喜娘便打发了两个丫头,一去打水,一去唤杜兰,自己留于房内。 子钰见她并不多问,便知是个老成谨慎人,转身拿出一块银子,放于桌上。 那喜娘果然连连摆手,“昨夜王妃已经打赏过了的,宜人快些收起来吧。” 子钰抿嘴一笑,“我知道,这是因我劳你一夜跑腿,怪对不住的。况也没几个,嬷嬷快拿起来吧。” 那喜娘一看,果然只有一二两的样子,并不多贵重,便福身谢了。 子钰在椅上坐了,问道,“嬷嬷贵姓?现在何处当值?” 喜娘见她和气,实在不像那轻狂的,心下纳罕,但这主子们的事,她们做奴仆的哪里敢多问,便恭敬答道,“奴婢贱姓马,现下在谭娘子底下做事。” 子钰进来之前也打听过,知道这谭娘子是宁王府谭管家的娘子,王妃的陪房,目前掌管王府所有女眷事务,最是能干的,便微微笑道,“原来嬷嬷也是管家娘子。” 马嬷嬷谦逊道,“哪里哪里。” 正说话间,杜兰来了,子钰见她兀自笑盈盈的,知她还甚都不大知道,便站起身,“嬷嬷不送了,这里有她就行了。” 马嬷嬷一见,忙招呼着两个丫头走了。 子钰对杜兰没有多说,只细细吩咐了等会去给王妃请安须注意哪些,务令她不得多话。杜兰虽小,但见她慎重,也不敢多语,想问为什么,抬头见子钰一脸淡然,似在沉思,便忙噎下了。 一时有人引子钰两个去给王妃请安,子钰一看,郑氏坐中,邱、于二妃分坐左右,便稳住心神,上前一一跪拜了。 郑氏的大丫头鸣翠叫起,另个唤耀红的捧上茶来,子钰也一一敬上,郑氏叫赐座,子钰便跟在于氏下手坐了。 郑氏先开口,“这府里本还有几位侍姬,但算来有品秩的,除你之外,也就只有另个王恭人,但她恰今日身子不好,大家姐妹,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其它一些不过是普通侍妾,找时间再见吧。” 她说一句,子钰便跟着应一句,一旁邱氏见了,凑趣赞道,“真真是宫里头出来的人物,花一样的,又这般知礼。” 子钰见邱氏圆圆脸庞,一幅福相,神态可亲,便先对她有了几分好感,刚要接话,于氏却接过茬,诘诘笑道,“可不是,妹妹被赐那日,恰王妃院里的杏花开了,这花反季而开,大家都道要有什么好事,可不就应到刘妹妹身上了。” 这话却有几分不像。子钰见于氏,眉目精致如画,一双妩媚凤眼,直挑入鬓,嘴唇轻薄,嘴角噙了几分刻薄笑意,便忙站起身,对着郑氏福身道,“姐姐说笑了,子钰哪里敢比王妃院里的杏花。” “哎哟,”于氏用绢捂嘴轻笑,“是我比错了……”待还要再说,郑氏打断她话头,“好了,你们都先回去,我有话要和刘宜人说。” 待她二人走后,郑氏也不盘旋,抬头直接问道,“你昨天是怎么回事?” 子钰心内一动,愣了片刻,便只装着不好意垂头不语。 郑氏见她一低头之间,只觉娇羞不可方物,又想到刚才于氏所说之话,虽明知她是故意挑动,但仍压不住心内烦躁,语气也渐重了,“怎的不说话?” 子钰似一个激灵,连忙跪下,但仍低了头无话。 郑氏见她伏低,也觉自己方才有些重了,缓声道,“你是新人,我原不该这样严厉,只你昨夜有些过了。” 子钰只装悔过,仍低着头讷讷道,“请王妃指教。” 郑氏遂继续道,“你可知你昨夜里的事,她们都已知道?你究竟做了何事,顶撞了王爷,气得王爷半夜自己回书房就寝?” 见子钰似一惊,便又道,“你也是娘娘身边指来的仔细人,怎得做事如此孟浪,传出去了,多不好听。” 她越说,子钰心中却越明白,原来他打得不过是这主意,只是何必……心中转了两圈,抬头强笑道,“这等闺房之事,哪里能够传出去。” 王妃果然冷笑道,“你懂什么,这宁府虽不比宫里,也不是一般的蓬门小户,你既是有品秩的诰命夫人,怎还能说这种没见识的话。” 子钰遂才做出几分愁苦,“现如今,可怎好?还请王妃给想个圆法。” 郑氏虽实在心烦,但想到她毕竟是太后指来的,若不妥善安排了,只怕宫里不好交待,想了一想,便道,“既如此,今日王爷怕还是要宿在书房,你便去吧。” 子钰果如得了凤凰般,忙跪拜谢恩,顿了顿,抬头道,“还请王妃先莫要惊动了王爷。”见王妃木着脸没作声,知是应承了,便忙再了一拜。 是夜,子钰仔细盘算了一番,便让杜兰给她梳了一个半偏的发髻,一概的钗钏珠花竟都不用,只在发间间或塞了几粒拇指大的珍珠,另用极细的几根金丝链儿兜着发髻坠在耳畔,穿一身玫瑰红长裶,颇显出些腰身,见天已黑透,便命杜兰执了一盏灯笼,款款去了。 青廷这边,淳于郭与邱丹都刚走,想到邱丹方才也为妹子邱氏打探起内室之事,不禁哑然失笑,这刘氏真乃宫中落出的一小小石子,当真搅了不少波澜,也难为她竟然能选他,不,她选的,是宁王,还为自己挣了个出身,真难为她一个才十几岁的女子。不过既经过昨夜,她也应当明白今后在这府内该如何自处了吧? 忽听门外吵闹,青廷不耐,问道,“何人?” 却不听周成回话,青廷正待再问,却听一微微低哑的女声道,“是我。” 不再是奴婢了?青廷微一挑眉,转而又为自己还记得她昨日脱口而出的一个称呼而暗自不爽,沉默了一下,终于道,“进来吧。” 她没有再出声应是,而是直接进来了。 青廷见她缓缓入内,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一直隐隐觉她有所不同。 除去湖边那次背影,第一次见,是在母妃那吧,第二次,就是在乾清宫,知道了她与……加上以后两次,昨夜之前,两人见面不过四次,每次都是寥寥一瞥,无甚多往来,却为何一直对她有印象?青廷忽然明白了。 她身上有股子劲,说不甚出,不同于其他宫人,不,甚至不同于一般女人,她虽也微弓着身,低垂着眼,但那神态气度,总让人觉得彼是在云端,那感觉是飘忽着的,若隐若现的,莫能言传的,再高位的人面对她,都不禁会觉得,她与你,是平等的? 子钰并不知青廷脑中所想,眼见他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又是那个昨夜一瞬而过的目光幽寒的男子,心内不知为何,猛然一缩,许是出自本能,便趁着这时,一步跪上前去。 青廷一顿,片刻笑开,“你这是做何?” 子钰轻轻抬头,眸光清亮,“奴婢给王爷赔罪。” 奴婢!青廷不自觉间,右手握紧,沉声道,“你何错之有!” 子钰却不知他为何片刻之间就沉了脸色,只当他喜怒不定,缓一口气,还是说了,“奴婢昨夜不该冲撞了王爷,令,令王爷……”说着脸还是红了,仓皇道,“王妃已经训斥了奴婢,特命奴婢前来补过。” 青廷不知为何,心下当真怒极,脸上反更淡了,见她皎白的脸上,轻轻两朵飞红,甚至都没有涂抹胭脂,眉眼也都是极淡的,偏那红唇,却是鲜艳饱满的红。 青廷半生,真真假假,泡在富贵诗酒之中,虽说在色上是不好(第四声)的,但青楼良家,见过多少才貌兼备的女子,偏这一个,明明是淡极了的,却分明又恍透了多少艳丽出来。 当下烦闷,偏头道,“孤累了,你走吧。” 子钰一愣,见他已微闭了眼,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也有些动气,脱口道,“我不能走。” 青廷索性翻转了身子过去,子钰想到今日所来,沉默片刻,半跪上炕,犹豫了一下,把身子贴上青廷脊背,轻声道,“奴走了,王爷怎好向太后娘娘交待呢?” 青廷但觉她暖玉一般的身子靠上,背脊一阵酥麻,转过身,微揽住她纤腰,两人却是面对了面,近到可以看到彼此眼中自己的影子,近到那饱满诱人的红就在自己一低头之间……青廷心内激荡,正要忍不住俯头,子钰却耐不住先红着脸低下头去。 青廷不知自己是该失望还是庆幸,眼见着她侧低着头,鬓边细细的金链险险地坠在耳畔,终于伸手点过她下巴,似叹息道,“你与皇兄,也是这般么?” 子钰却听不出他语气与昨夜的变化,以为他又要故技重施,所有心中旖旎瞬间散去,脊背重又挺起,猛然起身,别过头去,“王爷不过是想让皇上知道你没有碰奴婢的身子,又何必每每说的如此不堪!” 青廷怅然,见她小兽一般的倔强起眼神,失笑道,“你知道?” “是!”子钰见他含着薄笑,目光幽深莫测,一时很是心慌,站起身退了几步,“且奴婢也正有此意。奴婢来到宁王府,不过是求一个安身之所,望王爷成全!” 青廷半坐起身子,似闲散的,但动作之间又带了无边的优雅和力量,笑问道,“你想怎样?” 子钰又退了半步,“奴婢所要不多,一片瓦,半亩园而已。” 青廷凝视她片刻,缓缓起身,向她走来。子钰不知为何,心内忽跳得很慌,见他大山一样的压来,后知后觉的感到,今晚的宁王,与以前哪次所见都不一样。 “呵,”青廷低笑,踱到子钰面前,见她不自主地屏了呼吸,甚感满意,叹息道,“你还是我王府的诰命夫人,我若答应了你的条件,从此你便吃喝不愁,子钰好算盘啊!” 子钰听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来,感到麻酥酥的一阵凉,刚想退步,却被揽住了腰,“而你今晚所来为何?谈判之余顺带仗着孤的顾忌调戏本王一番?” 子钰被他猜中了心事,羞窘无比,想动,却动不得,只能侧了脸,故作镇定,“王爷只说答不答应。” 青廷一手扶正她脸庞,见她睫毛抖颤,双颊火烧般,低笑道,“只有一个条件。” 子钰眸中回复少许清亮,青廷低吟一声,“记住,你从此不再是奴婢。”说罢终于吻上那抹让自己渴望了一整晚的艳红。 守云开 佟太医从屋内出来,谭胜家的一路让着,领他到了王妃会见外客的一处偏厅。太医入内,见屋内粉白的墙,一色的檀木家具,缀以字画二三,兰草数盆,简洁雍雅,确一派富贵极致里洗出来的气象。 佟太医见左手边拱门垂一幅浅玉珠帘,便知王妃是在那帘后屋内了,并不敢怠慢,对着那帘的方向叩拜行礼。 起身后,一小丫头早捧了一盏茶奉上,佟太医坐定后,方听一温和声音从帘内传来,“刘宜人怎么样了?” “噢,”太医忙微微欠身,微低下头道,“宜人感了时气,或因为头两月在宫内徐娘娘那里侍疾辛苦,没怎么将息调养,后首又赶上了喜事忙碌,亏了些底气,方才有些缠绵。”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帘内半天没有声响,太医正有些忐忑,又听郑氏问道,“可有何大碍?” “并无。” 郑氏又沉默了一会,方“唔”了一声。 太医知是问完话了,随后谭胜家的自命人取方抓药打赏不提。 谁知子钰这一病,竟久不见起色,因太医吩咐了需静养,因此连婚礼后需进宫拜见太后、太妃、贤妃都没有成行。 这日傍晚,春芜宫内,贤妃正与宋姑姑闲话,说到小鱼,宋姑姑还尚有些不忿,听说她自婚礼第二日起便病了,有些乐祸,讥道,“人哪,是什么样的命,就当安心在什么样的位子。且看那一位,是挣出去了,就怕没那个福,压不住那位子。” 贤妃微微一笑,半晌笑道,“左右姆姆看她是不顺眼,我倒真有几分喜欢,”接着长叹道,“哎呀,若不是与皇上那事,还真想留了做个好膀臂。” “好得了吧,我的好小姐,”宋姑姑撇嘴,“那丫头太精怪了,满腹的主意,不见声色的。且要说这颜色,依老奴看,只这宫内,就有好些强了她去的,也不知皇上迷的她什么。”说着又凑上来,“听说,宁王爷也没与她洞房,第二日她就病了,不知又打的什么盘算。” 贤妃却有些发迷,此番虽是自己给她铺的路,这最险的,其实还是最后一着,以和帝的性子,这么容易便放过了,自己实也有些意外,沉吟着溜出,“也是个有筋骨的啊……” “哼,”宋姑姑又冷哼了,“筋骨?走了,娘娘的赏赐还不是一个不拉得带出去了?” 待还要再说,忽听外间小陈子的声气,二人对视一眼,贤妃掩不住惊喜,忙迎了出去。 是夜,宁王府后院书房。 青廷正与淳于郭议事,周成进来通报王妃来了。淳于郭一听,站起了身子,“如此老夫便先退下了。” 郑氏入内后,见青廷半躺在榻上,眼底似有疲惫之意,连忙让鸣翠端上带来的一盅汤水。 青廷并未起身,闭上眼“唔”了一声。 郑氏见状,命鸣翠周成都出去,自己上前,压了声音温柔道,“天渐冷了,王爷也该注意点身子,这屋子冷,明日妾身便让小厮们生了炭火可好?” 青廷抬眼笑道,“你安排就好。” 郑氏看着青廷,夫妻十年,他对着自己,总是这般,温和,而客气,外间与诸王府女眷往来,都羡慕自己与他琴瑟和谐,相敬如宾,但岂知这一“宾”字,就把两人之间拉了十万八千里。 有时,郑氏心想,莫若青廷也如青煜,或其他一些个贵室爷们一般,有一两个妾宠,或不时寻一些娇娆的,让自己也能捻个醋,寻些烦恼。那样,总好过这般冷水一池,一池冷水吧。 “有事么?” “哦,”郑氏忙转过心神,看青廷身上的白衣似很单薄,拿过一边挂着的丝绒斗篷,顿了一下,给盖在他身上,一边退后说道,“王爷几日都是单独宿着,妾身……” “怎么”,青廷睁了眼,眸中似含了些笑意,“有人向你那抱怨?” “不是,”郑氏连忙打住,咽了咽,说了些府里其他的家常事宜。 青廷静静听着,末了看向郑氏,“很好!” 郑氏见他看来,神情有几分是专注的,虽已结发十年,也不禁感到几分羞涩,听他柔声缓缓说道,“有你在,我很放心。” “是!”虽只一句,郑氏心内还是感到满足,定了定,又道,“只还有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见他凝神听着,便继续,“刘宜人,也病了一来月了,太医来了两次,都说无大碍,但也总不见好……” “哦,”青廷重闭上双目,脸上的神情更淡,“这些都是小事,你是当家主母,你看着办吧。” 郑氏摸不着他态度,忖度着说道,“昨日我去瞧她,也未见怎么大碍,只是瘦,咳,她自己也说,怕染了府内其他人,想着让妾身给她寻个别院住去?” 青廷并不做声。 郑氏思量了一下,又道,“妾身想着,这也不是完全不可。咱们城南郊的庄子,不太远,又有些田地进项,看院的老马家,是实在人,她若去了,能主持些,也好调养身子,岂不是两全?” 青廷微蹙了眉,似有不耐,“就这样吧。”想了想,忽似有了些迟疑,“本是她病,这样反象是我们赶她出去一样,太后那边,可好交待?勿要让母妃难做。” 郑氏一听,后背登时汗水涔涔,跪下身,“是妾想的少了。” 青廷手一挥,“不关你事,府内后园那几间房舍给她打扫出来,找几个放心的,让她那里住着去吧。” 从书房出来后,谭胜家的忙跟上,“王爷怎么说?” 郑氏扶着她的胳膊,摇摇头,“看样子王爷也是烦的,只是……找几个老实勤快的,把东门角那院子收拾出来,也别慢待了她。” 第二日子钰听说了对自己的安排,虽是按着那方向,却不是自己想去的南郊那庄子,思量了一下,有些明白了,悄悄就红了脸。 杜兰送走了谭娘子,进屋时,正看到子钰站在窗子底下,侧低着头,嘴角似笑抿着,阳光温柔的抹在她身上,甜甜暖暖的。 杜兰悄悄上前,猛把脸凑向子钰,“姐姐!” 子钰吓了一跳,杜兰看着她,眼睛透出天真的羡慕,“姐姐脸红红的,真好看。” “鬼丫头,”子钰一扭身,坐到椅子上。 杜兰喜滋滋的,“这下可好了,不用去那么远,我也不想去那边,真去了,王爷都不记得姐姐了怎么办?” 子钰听她孩子话语,忙把她拉过来,脸一本,“你知道什么,可不许乱说。” “我知道,”杜兰抬起头,“姐姐老把我当小孩,我知道哪些话当说,出去,我才不说呢。”说着去收拾桌上的书本子,“那日去给姐姐拿药,娘娘身边的耀红姐姐还想套我的话呢,一下便被我识破了。” 子钰心下微惊,笑问道,“好,你到说说,你怎生厉害的。” 杜兰摇摇脑袋,“耀红姐姐问我,姐姐当日去王爷书房,做了什么。我说,刚去痰症就发了,还装着很急很惋惜的样子呢。”语毕看向子钰,一脸得意。 子钰轻轻点头,笑道,“小杜兰都会扯谎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要马上跟我说,知道吗?” 杜兰点点头,“是。”而后捉狭一笑,“不过我本来也没有扯谎吗,姐姐进去那么会就出来了,能做什么啊?”说着跳开,怕子钰打她。 子钰果然又羞又恼,抓起一个书本子撵过去,两人笑闹了一会,忽想起了什么,缓缓坐倒了身子,杜兰见了,关切问道,“姐姐怎么了,不会是头又疼了?” 因子钰本就是装病,但杜兰还小,个中缘由不能与她说太多,遂每次便说自己头疼。子钰摇摇头,“我才想到,咱们没钱了。本以为去了庄子,便有进项的,但还留了这里,虽说每月有份例,但就恐不够。” 杜兰奇怪,“出来时,徐娘娘不是给了好些个金银物事?” 子钰摇头,轻轻道,“那些不能动,等着开了春,我好些了,便给媚兰姐姐的坟墓修一修。” 杜兰听她提到姐姐,心中难受,酸疼酸疼的,眼睛也红了,走上来,紧紧抱住了子钰。 或等闲 如此,子钰带着杜兰,便搬进了宁王府东门角的小院,算是在这府中隐居下来。 何以叫隐居?各位,且看这小小一处院落,蹩在整个王府东北犄角处,本来就偏,出院不远还有一处半大的湖泊,几组玲珑的亭阁,这样一来,从院落到主屋各院均要绕行,离各正门、偏门更是远了去,竟像是与外界隔绝了一般。 郑氏点来的几个家人中,有一个却是婚礼当日的喜娘之一马嬷嬷,原来她正是南郊庄子看院老马家的浑家(老婆),本来谭娘子是向她透了点风,说这刘宜人要去那边静养的,遂也暗使了一些气力,托了谭娘子,想一并跟着过去。没成想差事是定下了,刘宜人又不去了,虽托付时也颇费了一些银两,无奈自己以前的缺也已有人托了补上的,不得以,只得来了这边。 子钰一听,便有些不过意,马嬷嬷到还坦然,颇能随遇而安,但子钰想了想,咬咬牙,还是将准备的打赏里,取了大半给她。马嬷嬷也是老成人,一一告诉了她每个来人的出处、品性,又帮着挑了两个屋里头的丫环,便也安下心跟着她在这小院过起了日子。 可喜这院子虽小,却五脏俱全,二进的结构,门房里马嬷嬷安排了两个壮实的仆妇,另一些粗使的,住在溜边的两排耳房,一进的三间屋子,打扫出来,权当会外客的地方,后面的主屋,东厢房作了卧室,西厢子钰特命留作了书房。 子钰带着杜兰,每个屋子都走了一圈,她自十岁以来,父母意外双亡,便住到了一个远房叔叔家,十四岁选做了宫婢,一直也都算是寄人篱下,眼下这一间间屋子走来,心,初尚有些怯怯,行走中却被一步一步装满。 杜兰跟在后面,也颇欢喜,一路叨着这边该放这些,那边该摆那个,待打开后门,杜兰“啊”了一声,喜不禁的回头叫道,“姐姐快来——” 子钰上前一看,天哪,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小院子的后园,竟有那么大,而且开满了丛丛的野菊花,黄灿灿的,中间夹着些许粉紫俏白,还有大片的蒲公英,都开得颤颤的,像一张望不到头的大花毯。 她两个人对望了一眼,便一齐跑进了花丛里,开始还怕踏到了花,可,周边的花,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子钰听到旁边杜兰银铃般的笑声,渐渐的也笑出了声。 两个人跑了一气,终于停下,就地躺倒。子钰扑在花丛里,闭上眼,周遭都是野菊花那苦苦甜甜的清香,她贪婪的呼吸着那气息,高兴得想哭,忽听到杜兰翻过身,扒在她肩膀耳边,“姐姐,我们可有家了!” 渐渐的,这家里的家什多了起来,院子里架起了一座秋千,是半月后从王府亲兵因伤了腰退下的一个老王来了小院,子钰命他做的,粗粗的麻绳从老槐树下垂下,原木的秋千凳,杜兰又采了大把的野菊花,缠到了麻绳上,到像是从树上开下来的一样。 院落的边角,马嬷嬷撒下了各种花草葡萄的种子,她说,这会子下种,也有来年开春能开的,子钰每日都去看,不几日,果有几株发了苗,便等着它们慢慢成长。 从宫里带来的媚兰和自己的书籍,子钰把它们都放到书房,这里原没做书房,并没有书架、书桌之物,老王偷偷地给打了大原木方桌,马嬷嬷带两个巧丫头编了几个藤架,如此一来,写字读书的地方都也有了。 杜兰把每个房间,都放上野菊做的香包,院子各角,都挂上手磨的风铃,风一吹,刷拉拉的,每日都在歌唱。 王妃也派了些物事,子钰捡拾了一些贵重的,放在会外客的厅堂里,几日后,有个小丫头趁打扫时偷了一个小花瓶,被马嬷嬷发现了,拿来给子钰处置。 子钰并没有怎么责罚,让那小丫头跪了两个时辰,便命人给送到谭娘子那里,马嬷嬷想劝,子钰却拦住了她,但趁着这个机会,召集了众人,晓以利害,清退了一些自愿离去的,只留了自甘清苦的八人。 彼此相处了一来月,马嬷嬷见子钰为人和气,理下分明,却甘于待在这偏院里,也有些稀奇,一日忍不住问了,“宜人究竟何病,老奴看着也无甚干系,为何……” 子钰浅浅笑着,并不答话,转过身命杜兰把晒干的野菊收好,马嬷嬷知是自己问多了,便忙住了嘴,退到一边。 子钰回过身子,见她低眉敛目,笑唤,“嬷嬷,” 马嬷嬷一抬头,子钰正对她温润笑着,眼睛里却透出浓浓的真诚,“你能在我这边,我很高兴,”说罢微一福身,“嬷嬷连日来辛苦了。” 马嬷嬷受宠若惊,忙上前扶住了子钰。 迁入满一月当日,子钰请示了郑氏,将院门的匾额“云尽”添了两字,更为“云尽花深”,杜兰拍手道,“姐姐这一改,便扫了原先的不祥气,反添了韵味了!”子钰微一眯眼,嘴角上挑,满足至极。 自丁泗冲上回御史案以来,和帝虽未做重处,但毕竟存了些疑虑,重又拾回了些朝政,两月下来,不免烦闷,近日来心情一直不好,太后见了,便想让他散散心,这日,便召了些皇室重臣,同往京郊的皇家猎场狩猎。 这还是自中秋以来,青廷头次在朝堂之外见到和帝,他兄弟二人本非一母,况少年时成祖偏爱淑妃与青廷,虽青廷知事后故作散漫,努力化解,但彼此不免早留下了心结。 青廷成家建府后,只想大隐于朝,最初几年,自己虽有志有能,奈何和帝励精图治,皇位稳固,因此丝毫不敢有别的念想,只想守住母亲与自己一家的性命,安享富贵一生罢了。但后几年,因其子嗣不丰,且由此引发了外戚专政,偏这丁泗冲还确是个无道的,和帝又日益疲怠,江山似有不稳之势,方才渐兴了往上之意。 本来,是谋划的好好的,暗助辉王与丁氏对峙,把和帝的视线,更多的引向辉王那边,自己暗中窥伺时机,但不料,横刺里出来一尾小鱼,虽只是个小小妾婢,但毕竟让自己与和帝之间本来相对平稳的关系起了一点波澜,而青廷知道,这点波澜,若不处理好,或也将是致命的。 拼杀了大半日,青廷也不知自己为何,故意躲远了和帝,与邱丹几个打杀了好些猎物,看天已渐晚,方说笑着回到营地。 刚到营地,有两个御前侍卫正从帐内出来,见他们的猎物丰盛,青廷马鞍上还悬着一排兽耳,忙拿上烤好的野味,和几大碗酒。 青廷就地与他几个坐了,吃喝了一阵,一人笑道,“王爷今日好大力气,比煜王爷都多打了几只。” 这几人本都是贵室子弟,与青廷也一向玩得最熟,一人还不等青廷答话,就怪笑道,“老四,你知道个屁,王爷新得的那个娇滴滴的美妾,偏病了,王爷可不是有劲,”说着一挤眼,“没处使么?” 几个一听,都怪笑起来。 恰这时青煜从旁边走来,见他们闹得高兴,也凑上来笑道,“韩老三,你小子是不是又讲什么荤话了?” 韩老三马上站起,端了一碗酒上去,舔笑道,“还是煜王爷了解我。” 青煜接过碗,又听一人问道,“韩老三,听说你也新纳了一房,怪道你小子今天没气力。” 正说笑着,邱得意出来,传唤道,“宁王爷,皇上请。” 青廷正襟入内,看帐内不仅和帝,还有新补入阁的一名大学士王天余,和兵部尚书贺建元。这两位见是宁王来了,忙起身行礼,王天余本在和帝左手边第一个椅上坐着,便挪到了右边。 青廷不知何意,还了礼,便在王天余刚坐的椅上坐了,并不做声。 和帝微一抬手,“老二,你也听听,”又指着贺建元,“继续。” “是!”贺建元一低头,站起身继续道,“北鞑今年三月,老戎王突然病逝,第八子托烈趁乱杀了太子,取得底下六盟中四盟的拥护,仅用两月,平定了支持太子的剩下二盟,六月正式宣布成为新一代戎王。” 和帝听到这里,皱眉道,“仅用了两月。” 这事青廷是知道的,本来大荣这里得到了信息,是定计要暗中资助支持太子的两盟,希望他们能再推一人,与托烈抗衡,挑其内乱。没想到丁泗冲耽于党争,竟随意撤换了镇守朔方的副总兵姚远,而姚远正是与北鞑二盟联系的关键人物,虽后换的人也接着与其联络,但那二盟见此异动,并不再信任,故贻误了重要时机。 此番事故,大家都心知肚明,贺建元也不敢多说,看和帝不再吱声,便抹过去继续道,“托烈即位以来,陛下慧眼,观其行,称必为狼子野心,故臣等命前方加大暗哨,果然,自今年八月,有小股北鞑军队,不时骚扰边境,昨日接到朔方快报,五日前北鞑竟然踏了一个通商的镇子……” 青廷正全神听着,和帝扔过来一本折子,“你也看看。” 青廷草草看罢,和帝与王、贺二人又商量了一些对策,便挥挥手让他二人先出去。 他二人走后,和帝望向青廷,“你可知道朕为何让你来?” 青廷起身,躬身道,“臣弟不知。” 和帝顿了一会,叹一口气,“这一年来,青煜与丁家闹得太有些不象话,这事若先让他知晓,又不知得撺多少御史给事中出来打嘴仗,”说着抚着额角,“朕被他们闹得乏了。” 青廷想了想,并不做声。 和帝又道,“你也是朕的弟弟,大荣亲王,朕盼望,凡事你也能帮衬着些。” 青廷笑道,“要说吟诗作赋,臣弟到懂得,这些个军国大事,臣弟不敢插嘴。” 和帝深深地看向他,青廷笑吟吟的,并不慌乱。 “罢了,你坐下吧。” 青廷坐下,捡了一颗葡萄放入嘴中。 和帝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欲言又止。青廷抬起头,正对向和帝的眼光,顷刻间明白了他想问什么。 青廷知道,自己应当主动说的,或者再心狠些,索性如马振(注:青廷新收的心腹,见第26回)所言,将她置在府中,给和帝微服提供些趣味,不失为自己邀宠的一个好机会。 可是,青廷握了握手心,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正要请辞,忽听外间吵嚷起来。 和帝眸色一暗,“你出去吧。” 出门一看,韩老三捂着下巴,哭丧个脸,颊边一道血痕,那边青煜正收起马鞭,翻身上马。 青廷不解,一人上来耳语道,“适才老三玩笑开过了火,王爷发火了。” 青煜策马踱过来,对着青廷叫道,“二哥,我是替你打的,”说着用马鞭指着韩老三,“堂堂宁王府的诰命夫人,岂是你这等粗人议论的!你小子再敢胡吣,爷鞭烂了你!”说罢双腿一夹,带马跑了开去。 众人都有些愣,韩老三自认倒霉,歪着嘴吸气道,“王爷,我也没说什么,真没说什么!谁知道煜王爷今天这么大火气,哎哟,说他自己家的,也没见这么激动……” 待还要再说,忽见青廷两道清寒眼光射来,顿时觉得自己矮了几分,忙住了嘴。 青廷冷哼一声,也命周成备马走了,韩老三又捂上下巴,“这什么事儿啊,哎哟我这倒霉哦我!” 点点渗   已经入冬。北方的初冬,是干净而清朗的,几乎是在一夜,经了场北风,秋季仅余的那点子颜色,便被扫的没有了,天地间仿佛一下子开阔了,高远了,线条变得硬朗而简洁。 青廷与淳于郭沿着后园的小路,边走边谈,眼见前面的白杨夹道上,小厮们正忙着给树木抹灰护草垫子,青廷望了一眼,回首道,“往湖边走走吧。” “上次狩猎之事,王爷究竟是如何盘算的?”两人默默走了一阵,淳于郭问道。 青廷轻摇了摇头,走到湖边一个石台前站定,双手背后。 淳于郭见他半日不语,肩上似担了千斤一般,也上前一步,“王爷?” 青廷凭湖远眺,眼中辽阔,慢慢得收回目光,而又凝结了些许苦痛,轻叹道,“先生,北方战事或要起啊!” 淳于郭也垂首叹道,“是啊,忽列自半月前踏了窑镇(上回缩言通商的镇子),又按兵不动,分明是在观等我朝的动向。” 接着又道,“这半月来,辉王爷与丁氏一派,为这事正吵得不可开交,这也正是皇上为何先把信息透露给您的原因啊。” 青廷点点头,继续沿着湖往前走,“马振怎么说?” “哦,”淳于郭跟上,“他认为王爷应当趁着皇上想制衡这两派的时机出来,若能借机揽了这北方的军事,也是好事。” 青廷沉默了半晌,轻摇了摇头,“现下还不是孤出来的时候。” “老夫也这么认为,王爷若只为图权,或可以出了,”淳于郭咽下后半句,走上前,“皇上对丁氏,早就看透透的,一直忍耐,所为不过东宫,此番邀王爷出来,明是为了制衡两派,实则只会压制了辉王,帮了丁氏的忙——此为不必出;还有一不能出——吾观皇上各地兵力布局,为他盘算,想其心中或是已有了北方军务的人选,不到万不得已,皇上是绝不会抬举宁、辉任何一个王府的势力的!” 青廷赞许,“先生果然是老成之见!” 两人沿着湖渐渐走到王府的东北角落,淳于郭远远看着那边坡下的白墙青瓦,忽然问道,“那边住着的,可就是那新来的宜人?” 青廷并未做声。 淳于郭度青廷脸色,笑道,“老夫有几次逛到这里,遇到过里面的一个小丫头,她见老夫面生,或许以为潦倒,还给了老夫一筐柿子。” “哦?”青廷眉眼露出笑意,“可是十一二岁的那个?那是她贴身的小环。” 淳于郭审度了一下,虽此事青廷对他无甚隐瞒,彼此还商议过应对,但毕竟是内帏之事,因此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皇上那边……” “嗄,”青廷微一拂袖,正色道,“用一个女子去邀宠,本王还不至于。不仅是她,任何一名女子,都不会。” 淳于郭捻须赞同。 两人正要回走,忽听小院那方向传来嘈杂之声,回头一看,三两个小丫头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老王,几个人四下散开,连扑带跑,似在追找什么东西。 有一个跑到这边,跌跌撞撞,压根没在意湖边还站两人,回头叫道,“在这里在这里,老王你快过来啊!” 淳于郭一看,正是那日送自己柿子的小丫头,看了青廷一眼,咳了一声,“王爷在这里,看不见吗?” 小丫头正是杜兰,她正专心寻找,冷不丁一声,吓了一跳,抬眼一看,宁王果然在自己几步之外站着,旁边说话的老者,却也有些眼熟。 “啊,你不是……”杜兰刚要拍手,忽想到宁王还在一边,忙跪下行礼。 老王这时也过来了,看到他二人,对着青廷打了个千儿,躬立一旁。 “你们这是怎么了?” “回王爷的话,”杜兰着急,语速也加快了,“刚才奴婢开门时不当心,刚闪了个缝,把姐姐的松鼠跑丢了。”忽然看到青廷脚边一个灰影,忙上去拉老王,“老王,在那,在那,你快捉啊。” 老王看看青廷,并不敢动。 青廷眼里带着笑意,脸色却沉下来,“大呼小叫的,你家主子就这么管教你的?” 杜兰一听,方记得这是在王府,忙又跪倒,垂下脑袋。 那松鼠似乎专门要寻她开心,此时却又窜出来,杜兰一看,拿眼去求老王。 青廷微一点头,老王马上跳起,扑向松鼠,谁知这小家伙灵动的很,一溜就窜开,噌上了树枝。杜兰着急,又不敢喊叫,却见老王退了下去,一扭头,见青廷拾起一枚小石子,微微眯眼,“嗖”得一下投出。 “吧嗒”,松鼠从枝上掉了下来。 “融尾!”杜兰忙扑了过去,见松鼠已没了声气,又急又恼,刚要滴泪,却听周遭静了下来。 “妾身给王爷请安,”顿了一下,“这丫头妾管教不严,还请王爷宽待些个。” “姐姐,”杜兰见子钰来了,小声地蹭过来,把松鼠递到子钰眼前,无比委屈,“融尾死了。” 子钰小心接过,翻了一下松鼠,果然闭目无声,再一看,脑袋上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小爪子支张着,心内也有些着急,抬头看向青廷,目光盈盈。 青廷却皱起了眉,低声道,“你怎的穿这么少?” 子钰见自己,因出来的急,没有披戴,只穿了件家常的米白镶边浅紫交领长袄,浅粉色百褶裙,而青廷身边还有生人,脸上便有些烧,便福了一下,“妾身告退。” 青廷眉头皱得更深,淳于郭等见状,连忙退到一边,杜兰也忙跟着下去了。 子钰抬头见青廷已经走近,便把松鼠递向他。 青廷见她绵白的手掌上,松鼠灰茸茸的卧着,忽有些想掐死这小东西,再细看子钰,一段时日不见,脸庞圆润了一些,依然还是皎白的脸色,盈盈的眼眸,可眼角眉梢,却如画笔晕开,带了些灿然。 忽然想到,她,才只有十五岁吧,本就该是活泼灿烂的时候,就像刚才那个小丫头,青廷心一动,手已经握上了她垂下的发梢。 子钰知道青廷正在看她,不知为何,忽然胆子就大了,她让他看,轻轻抚着松鼠的尾巴,见他伸手过来,抬起眼,脸上泛过一抹羞红。 青廷握着她辫子,低笑,“嗯?” 子钰微微偏头,浅浅笑开,“没有梳髻,是——”说着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妾的不是。” 青廷被她一个“妾”字,竟弄得神魂荡漾,抬起她下巴,以指抚上她火热的脸颊,子钰手中的松鼠这时似乎感到了两人之间的张力,忽然一个激灵,抽了两下。 “啊,”子钰惊喜,顾不得青廷,两手忙一握,怕它再跑开,“融尾!” “融尾?这是什么怪名字?”青廷看着松鼠,真想把它倒提腿仍掉,但见她一下笑开,如破云的阳光,心里也爬过一阵暖意。 子钰半低了头,把松鼠搂到颊边,蹭了蹭松鼠毛茸茸的尾巴,“这是我的松鼠。” 青廷还想上前,子钰却一扭身跑开,忽然又停住,转过身回来,福了福,“谢谢王爷!”见青廷笑不作声,鼓了鼓勇气,把松鼠举高,“这松鼠,还有那兔子,”顿了顿,眼光流转,“还有老王,我都喜欢!” 说罢自己也红了脸颊,心慌慌的,忙低着头跑开了。 眼见着她已走远,淳于郭慢慢走近,青廷面上闪过一丝赧色,“咳,上次狩猎的时候……” 淳于郭捻须笑道,“王爷不必解释,老夫也曾年轻过。哈哈……” 这边子钰跑开,掩上门,背靠在门上,双手放在胸前,只觉心如小鹿般乱撞,低下头,原来是融尾握得紧了,正在自己手心里乱挣。子钰看着松鼠骨碌碌的眼睛,嗔道,“你懂什么!” 杜兰跑了过来,见松鼠还活着,高兴极了,“还活着,太好了!”说着接过融尾,把它放入笼中。 接着又回头问子钰,“姐姐又这么快跑回来做什么?” 子钰刚要说话,见马嬷嬷带着厨娘过来了,便对杜兰使了个眼色。 马嬷嬷两个行了礼,笑道,“今个天冷,炖个栗子鸡可好?” 子钰微微点头,“嬷嬷做主,多两个菜,嬷嬷也吃两盅水酒。” “是!”马嬷嬷笑成了朵菊花,这院子虽清苦些,但自己也算是个管家,主子又好处,更难得是无是非,是以她待得也颇痛快。 子钰和杜兰来到卧房,刚跑了一阵,屋里又烧了炭火,这才打了个寒噤,真觉得有些冷了。 杜兰将手炉拿来,子钰笼在怀里,正色道,“以后外间说话,要小心些。” 杜兰应了一声,又道,“怕什么,是自己家。”抬头见子钰又要教训人,忙岔开话题,上来搂住她胳膊,“我看王爷,很欢喜姐姐。” 子钰果红了脸,看杜兰笑得清亮,轻啐了她一下,“你懂什么!” 忽忽又得数日,天渐冷了,这日邱氏午睡刚起,尚有些惺忪,小丫环报于氏来见。 邱氏知于氏是个喜是非的,但也不能不见,少不得出门请进,看茶让座。 果然,于氏也不多盘旋,虚问了几句,便指着东北角的方向,故作了几分神秘,“那位的靠山,更得隆宠了。” 邱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于氏“吓”了一声,凑上来轻声道,“春芜宫的徐娘娘!” “哦?”邱氏也来了些兴趣,于氏见状,更有些得意,顿了一会,继续道,“姐姐就没有从你家兄长那得来消息?听说啊,北边要打仗,皇上要把征虏大将军徐常从山海关调到朔方去呢!” 邱氏摇摇头,“没有听说,我家哥哥从不和我议论这些。” “吓,”于氏拿帕子点点鼻翼,眼睛晶亮,“你说,那位跟着徐娘娘那么近的关系,她会不会……” 邱氏从心里,实也有些看不起子钰的出身的,此时鼻中轻轻一带,“她不是病了么。” 于氏凑得更近了些,“姐姐就不觉得,她病的有些蹊跷?” “哦?”邱氏也睁大了眼。 于氏环顾了左右,“我听说啊……”说着凑到邱氏耳边,叽喳了一番。 “啊?”邱氏听后大惊,忙抓住了于氏的手,“你听谁说的,这可不能乱说啊!” 于氏反握了邱氏的手,低声道,“我开始也是不信的,但姐姐想想,她进门后,王爷为什么没与她洞房?为什么偏她又病了,搁在一边养着?” 邱氏被她发亮的眼神看的突突的,怔了半晌,看向于氏道,“好妹妹,无论你从哪里听来的,这样的丑事传出去,于你我、王爷、宫里,都不好,你听姐姐的话,千万别到外处说去,啊?” 于氏知她是厚道人,此时也服,点头道,“姐姐放心,我晓得的。” “就是,万不能再提,搞不好,要要人命的!” 两个人对望了一眼,手一松,忽然都有点慌,心下都悔,这等秘事,确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忽听咣当一声,两人都吓了个突,原来是不当心一个盖碗摔到了地上,炸个粉碎。 滴滴酿 一早,杜兰推开门,马上又折了回来。子钰还没有完全醒,正有些迷瞪,听她轻手轻脚的又进了屋,嘴里还嘟囔,便恍惚问了一句,杜兰走到炕边,见她还迷蒙着,连忙将被角给她揶好,轻声说,“没什么,姐姐再睡会,”见她眼里还存了些疑问,轻道,“又下雪了。” “哦。”子钰轻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便又睡去。 杜兰垫着脚尖走出门,这已是今冬的第三场雪,她心里早没了前两次的高兴劲,看着小院角落里的雪人,还是上次堆的,此时被新雪一盖,模糊成了个大雪团。 一阵风吹来,杜兰打了个寒,快步往厨房走去。刚出了一进,春喜正提了个食盒往里走,杜兰便站住,“姐姐还没有起,再待会吧。” 春喜正是上次马嬷嬷帮子钰挑的屋里丫头,一段时日下来,子钰见她确是个可用的,便留下了,另一个叫小珠的,上次清人时却主动走了,子钰也没有再补。 春喜点点头,问道,“宜人可好些了?昨儿我在外屋,听宜人咳了整晚,姑娘也辛苦了。” 杜兰轻轻摇头,“后半夜才好些。” 半月前,子钰便真病了,果真是咳嗽发烧,头两日才刚退了烧,见些起色。子钰跟杜兰玩笑也说,人果然是不能咒自己的,装病久了,老天果就让她病一场。杜兰虽不知这里头许多玄虚,但她本在宫里待过一段时日,又被子钰带了出来,心里对她,又亲又敬,也知道哪些可以问,哪些自己不该知。只是本来,她见子钰与宁王之间的情景,以为宁王心上对这边有所不同,但子钰病了这半月,请医、问药,还是原先那个佟太医,宁王并没有半点过问,均是郑氏主持,心中不免有些为她烦恼,心道这爷们的心,果然都是说不准的,当下轻轻叹了口气。 肩上忽然被人轻轻一推,“哎哟,姑娘也学会叹气了!” 杜兰一抬头,原来是马嬷嬷刚从屋里出来,便福了一下,“嬷嬷早。” 马嬷嬷把她往屋里带,“这样的天,姑娘怎么在雪里站着,当心也病了。担心宜人的病呢吧?你放心,太医都说了,只是有些反复,不打紧的。” 进了屋,拿出一个黄梨木长盒子,“喏,这是今一早王爷身边的周成拿来的,叫我递给宜人。” 杜兰疑惑接过,“这么沉?”忽然笑开,“是周成拿来的?”见马嬷嬷笑眯眯的看着她,高兴得转身就跑,“我这就给姐姐送去。” 马嬷嬷连忙嘱咐,“滑,小心着点,”看着她三两步就跑远了,摇摇头,“这丫头。” 北边的战事,却有了起色。天禧十六年冬,征虏将军徐常任朔方总兵,初到第五日,出奇兵,绕行两百里,颇北鞑小股游军两千人,经查,此正是忽列早先派出踏通商窑镇的探子军。北鞑大震,王帐往后退三十里。 和帝大喜,恰逢冬至,便召集文武贵胄,宫内大摆筵席,为北方告捷庆祝。 青廷与郑氏,自也在宫宴之中。自上次和帝邀他参与政事以来,经与淳于郭、马振等人最后议定,虽不想大力参与,但和帝的提议,亦不好完全置之不理,因此便不偏不倚,既没有倾向丁氏,也没有偏到辉王,而是力劝和帝重点考量朔方总兵人选,做好战事准备。 此举正中和帝下怀,因此,青廷提出建议三日后,便撤换了朔方总兵,派贤妃之兄徐常赴任。未料徐常勇猛,仅五日便传来佳报,是以和帝大喜,而贤妃,自然也有理由认为本次兄长得以建功,是青廷出了几分力,也思量着抛出绣球,与宁王府结交,壮大自己的势力。 果然,宫宴之上,外宴本来皇帝只领皇后出席,此番却把贤妃也带上了。 皇后与贤妃,一左一右,坐于和帝两边,而因丁氏与青煜不睦,便让青廷代表宗室,与丁氏等大臣坐在了右首,青煜与其他皇室子弟,坐在左边。 皇后与丁泗冲,自然有几分酸苦,特别是皇后,见贤妃笑语盈盈,仪态大方,与和帝之间几番交谈,无比和谐,再想到她本就是宫内第一宠妃,心中越发不是滋味,说笑间,不免带了几分滞涩。 贤妃的表现,却入味得恰到好处,高兴,仅止于嘴角的笑意,神态眼神,却丝毫没有骄矜得意之色,仿佛立功的不是她兄长,她单纯的只是为北方告捷这事开心,为和帝开心而已。 也并没有刻意与青廷寒暄。酒到酣处,和帝高兴,青廷青煜带了几个郡王上前敬酒,和帝看着两个弟弟,一个英姿勃发,一个清然内敛,眼带笑意,端起酒杯,半倾着身子笑道,“好,好,老二最近有长进,朕很欣慰。” 青廷心内一惊,微一躬身,将杯中酒水饮净,也笑回道,“臣弟懂得什么,都是皇兄的指教罢了。”说罢笑拍着青煜肩膀,“还是三弟能为皇兄分忧啊!” 当下几个郡王也都上前,说了无数赞叹之话,和帝心情当真大开,往后倚在宝座上,仰首笑道,“既如此,过几日便是元日(元旦),你等便都携了家眷前来,于母后那里,唔,今日是举国同乐,那日便权当家乐——皇后,可好?爱妃?” 皇后恭敬颔首,贤妃却半凑过身子,笑道,“正是呢。” 皇后不想落后,也微欠身子,找话问道,“皇上,不知让王爷们带多少家眷合适?”说着打趣道,“若人多了,只怕普通席面还坐不下呢!” 和帝闻言笑瞥了眼青煜,“老三,你那些个姬妾也太多了。” 贤妃心里暗笑皇后寻个机会便排揎辉王,此时却稍摸到和帝意图,遂建议道,“皇上,依臣妾看,还是只带那些有品秩的吧,就这样,也能团个三两桌呢。” 和帝似没有留意这边,轻“唔”了一声,便转过身去与大臣们说话。 皇后以为贤妃讨了个没趣,轻瞥她一眼,贤妃却笑笑,丝毫不以为意。 青廷的手,却握紧了手中杯子—— 2.21—— 子钰此时,却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屋内,面前桌上放的,正是那黄梨木盒子。 杜兰已经和春喜在外间睡下了,屋子里很静,很暖。外间的雪,仍在继续下着,似乎都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一片,两片,三片,有几片却钻进屋,润到了她的心里。 盒子里东西不多,不过几本书籍,若干画笔颜料,都是上好的湖青产的,还有就是,一个雪青纱包裹。子钰还记得早上打开雪青纱时的一瞬,就像现在,被那雪花浸润心田的感觉——那纱里包的,是几株开的极好的梅花。 拿起一本书,翻卷之间,便散出淡淡的梅香——这盒子里头,怕是熏了有几日了吧? 子钰把书贴到自己心口,闭上眼睛,任那盒中梅香浅浅渗出,淡淡地把她笼住,一会儿,干脆将身子趴伏到那盒上,心中婉转感到一抹甜意,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了么? 原是这样啊,不是早先对辉王的想象中的情思,更不是对皇上强加的恩宠的挣扎无奈,而是这样,就这样啊——他的心意,你自有灵犀,他的关切,细致的,轻轻地,如细雨般落下、围住、渗入,再一点一点,一滴一滴,酿成这最芬芳的幽香。 子钰将头埋在胳膊里,感觉就像有片小羽毛,轻轻的就是钻到了她的心里,一点点到了最纯最嫩的那一处,慢慢的摸旋,刷起一串串愉悦的小泡泡,一点一点的漾出——于是嘴边不由的就带了笑,而即使是在这样的雪夜,这样无人的屋内,她也低下头去,生怕人看了自己那娇羞笑意。 可是,可是啊,那羽毛不仅刷起了温暖、简单、纯净的甜,品味久了,还带着一点点酸,一丝丝涩——是啊,心中若真种上了喜欢的种子,便也会有种名叫思念的东西发芽呵。 子钰的眼中,不由带了些迷蒙和黯然,因着自己的那段往事,自己与他,能顺利么?虽同在这王府之中,可,被它隔着,却成了咫尺天涯! 思及此,又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越想,那段事,就越发成了一个污点,再被自己的思绪浸染得更大,子钰忽然心烦意乱,只恐这一生都洗不净了。 正胡思乱想,忽听到身后“吱呀”一声,子钰一惊,回过头,却见到青廷正开了门,站在那里。 子钰眨眨眼,看着他,有一瞬还当是自己看错了,待回过神,忙慌慌得站起身。 青廷知她还在错愕之中,便自己解了斗篷,见她还怯怯得呆站在那里,身上穿着桃红碎花小袄子,松香棉裤,蓬蓬着头发,红红着脸蛋,不禁一笑。 子钰这才醒过来,“呀”了一声,背转过身子。青廷走上前来,从后面将她搂住,将头抵靠在她脖颈处,无比地契合,低笑问道,“怎么了?” 子钰更羞,半晌,方颤颤回答,“妾身无状,恐污了王爷的眼。” “呵,”青廷低笑,感觉怀中的小人儿身体有些僵颤,心中涌出更大的爱怜。子钰低垂着头,无意识地摩挲着盒子,青廷顺着她眼光看下去,正是自己命周成拿来的黄梨木盒子,笑问道,“喜欢么?” 子钰被窥中了心事,羞窘无比,心中说不出是欣喜还是烦躁,只不作声,青廷又问问了一遍,才勉强“嗯”了一声。 青廷见她握在盒上的小手,白玉一般,笑道,“我也喜欢。”说着将自己的手也搭上,握紧,半晌,叹了一声,“怎么办呢?” 子钰稍有不解,听他又缓缓说道,“元日节,贤妃要你过去。” 子钰愣了一刻,忽的转过身子,见青廷的眼波幽黑,昏暗的烛光下也看不出表情,心口渐渐犹如就被一只大手揪住,不由往后反手抓住了桌沿,声音干哑,颤抖着吐出,“王爷要我过去吗?” 青廷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必须过去。” 血色迅速从子钰脸上褪尽,心如同失了重心,迅速沉入深渊,她默了一会,偏过头,睫毛如黑色蝴蝶的翅膀合下,小下巴却微微抬起,“我知道了。” 青廷却更行欺上,伸出双臂撑住桌沿,将她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你知道什么了呢?” 子钰索性闭上了眼,身子更行僵直,青廷揽住她双肩,可子钰此时心中,却犹如被黄沙吹过,再也没有了刚才的一点甜美情意。 青廷感受到了她的僵硬,将她搂入怀中,问道,“你身子可好些了?” 子钰的头,正贴在他胸口上,听他这话,眼眶忽然一阵酸涩,青廷好像浑然不觉,用嘴唇贴上她额头,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还好,不发烧了。” 子钰忽然颤抖起来,从喉头到心底,无处不充满酸窒。除了和帝,她还从未和别人这般近过,对和帝,虽说她接受不接受皆不能自主,可那心,起码还是自己的,是以能够从容应对。而这一位,好似处处带着关切和情意,但末了,还是会把自己推向那深渊。 这狠心的人啊,子钰忽然恨起来,闭紧眼,感觉他的手慢慢将她头发略到耳后,无比温柔,再也忍不住,猛的睁开眼,看向青廷,破碎着说道,“王爷究竟想怎样?” 青廷眼中还是那温暖笑意,他看着子钰,目光带了几分探求。 子钰惨白着脸,眼中露出苦涩,颤抖着说道,“王爷若是打定了主意,今后就,莫要再来了。” 青廷一顿,平淡问道,“那你呢?” 子钰心中翻卷,但仍攥紧了拳,抬头倔强道,“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二人两两相望,青廷忽笑道,“怎么办呢,可你已经是我府里的人了啊?” 子钰一个瑟缩,眼底的伤痛更重,如同被嫌弃的小猫,“到您的府里来,实出于不得已……”咬住嘴,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青廷犹未能见,继续逼近,轻柔道,“可你已经来了啊!” 子钰毕竟年龄还幼,前一刻本还觉得对方对自己情意绵绵,这后一刻又被如此对待,且本身来王府,确有几分对不住他,是以话到此时,难堪得快要哭了出来。 听青廷又继续道,“你既已到了我府中,”说着抬起她下巴,“又怎能还说,是你自己的事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子钰睁开眼,带着几分不可置信,青廷看着她,目光仍然幽深,仍是一字一句,“子钰,你已是我的妻妾,从此,再没有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你记住,是我们的事!” 子钰听着,身子不可抑止的轻轻颤抖,她看着他,一股气流从胸口涌出,直呛道喉头眼角,青廷还是淡淡笑着,子钰再也忍不住,猛扑到他胸口怀中,大声哭了起来。 九连环 元日这天,终还是来了的。 子钰早起便梳妆打扮,因杜兰年幼,春喜以往在府里,都做的粗使营生,哪干过这些,是以让马嬷嬷请示了郑氏,专门派了她身边的耀红过来帮忙。 耀红见子钰妆奁不丰,且她跟着郑氏出入各种场面久了,自也有些瞧不上这位的宫婢出身,起初便有些敷衍。当下粗略捡了合乎五品宜人品秩的几件衣裙,几样首饰,便请子钰前来更换。 子钰看罢,却笑笑,并不落座。 耀红刚要相问,杜兰走上前,指着炕上那衣裙道,“姐姐,我家姐姐今日是同各位娘娘一同进宫,怎敢穿这牡丹折枝图案的衣裳,且这颜色也不对,姐姐大病初愈,这杏黄色只恐让脸色更蜡,岂不是没有了喜气?” 一席话说得耀红红了脸,子钰温婉笑道,“她小孩子家话语,姑娘可别见怪。” 耀红连忙道,“宜人坐,奴婢这就重新选过。” 一时好了,却是一件荷粉色菊花刺绣镶领对襟出毛袄子,月白交领中衣,烟色撒花百褶裙,子钰沉吟了一下,问道,“几位娘娘穿的什么颜色?” 耀红又红了脸,她来时并未曾问,讷讷的,“回宜人话,奴婢出来时走得匆忙。” 子钰看了她一眼,顿了一下,笑道,“也罢,这样吧,这荷粉恐压不住烟色,换了那件粉紫缎面折枝梅花的袄子吧。” 耀红这才如释重负,忙上前为她梳妆,却半分也不敢怠慢了。 来到门口,邱于二妃已经在门口等候,邱氏身着海蓝猩猩毡披风,里衣是雪青,于氏身披紫红出毛披风,里衣却是粉红。 子钰赶紧上前,福身道,“子钰来晚了,请姐姐们恕罪。” 邱氏赶紧上前扶住她,于氏却用绢子捂嘴一笑,“妹妹干吗如此见外,你原也是第一次晋见,不怪你!”说着又打嘴道,“哎哟瞧我这记性,都忘了妹妹正是从宫里出来的了。” 子钰并不答话,默立一旁,邱氏却很实在,关切问了几句。 正说着,青廷带着郑氏从内院走出,三人连忙福身请安,于氏尤其婀娜,问安的声里,多了几分娇媚的鼻音。 “都起来吧,”青廷淡淡扫了她们一眼,转身对郑氏道,“走吧。” 子钰跟邱氏一车,行进之中,被那车轮颠得心跳的很慌,好在邱氏不是多语之人,场面话说了几句,见她有些发怔,便不再多言。子钰并不知邱氏正在心内细细打量自己,只顾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想到今日之行,尚有许多未卜,贤妃、和帝,都不是好相与的,不由忐忑烦乱。忽又想到青廷那晚临走时所言,“大抵已经安排好了,你且思量着些,便宜行事。”心里方觉稍稍有些安。 邱氏却一路暗自打量她,见她低眉敛目,虽没有十分露,但有心事还是看的出来的,遂暗道于氏的话可能确有几分真,这位原先在宫内,怕是真经了些许丑事。 两人正各怀心事,却听车渐渐停了,车外传来禁军盘问之声,子钰揪住胸口披风穗子——车过这门,便是进宫了。 先去拜见太妃。郑氏几个见太妃对子钰淡淡的,便知不是很喜,于氏搁不住得意,猛往邱氏使眼色,邱氏只装看不见。 快膳食时,春芜宫来人,说是贤妃请子钰过去。 自贤妃刻意奉迎太后后,便与太妃这边再无甚往来,且太妃事后思量着,此番太后赐妾必有几分蹊跷,虽还不甚知晓个中明细,但准无甚好事,因此看子钰,不免厌烦。此时见贤妃来请,便微微一哼。 子钰何其无奈?只能上前跪拜辞行。 子钰跟敏如来到春芜,一路走来,但见天高云净,几日前的雪覆着白玉石栏,琉璃金瓦,一派庄重媚丽,以往在这里待着并不觉得,出去几月再回来,果然气象是别处不可比,怪道无论士人男子,还是佳丽千金,都争攘着想往这里头来。 因是敏如领路,是以她稍有心安,若是宋姑姑,便怎样都会想法子让太妃留了她不前来的。 果然敏如给她带进贤妃的内寝客厅,打帘道,“宜人请进。” 子钰入内,小文(现名文如)与慧如正在擦拭预备过年摆设的物件,见她来了,都有些惊喜,特别是文如,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上来就要拉她手,忽想到如今子钰身份不同了,便忙仓促行了个礼。 子钰赶紧拉起她,慧如此时也上来,子钰一手一个,心中不免几分激动,“姐姐们都可好?” 文如已落下泪,“都好,你,不,听说宜人病了,都很为你担心。李姑姑还命我为宜人缝了几个包头、护脚,只托不着人给你送去。” 子钰感动,深深握住文如的手,正要说话,忽听一声咳,却见宋姑姑从里屋出来了,文如两个赶紧退下,宋姑姑瞪了她二人一眼,“正元的日子,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文如慧如赶紧跪倒称错。 宋姑姑这才转向子钰,“宜人随我来。” 子钰跟她入内,掀开棉帘,一股熟悉的麝兰暖香扑鼻而来,这正是贤妃惯常笼的香,子钰此时闻得,一时竟有种错觉,恍惚间似自己并未离开春芜,还是这宫内一个小丫头一般。 贤妃正端坐在锦炕上。子钰不敢多想,上前跪倒,“子钰给娘娘请安。” 贤妃笑受了她全礼,方命宋姑姑将她扶起,笑道,“都说了今后见我不必行此大礼。”说着让她在炕边锦凳上坐。 子钰浅浅坐了,贤妃使了个眼色,宋姑姑便退下。 贤妃端详子钰,见她比出宫时不见胖,眼底还有些青黑,便拉过她手,缓缓道,“没想到,你还真病了。” 子钰知道她是何意,更低了头。 贤妃继续斟酌着说道,“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让你来?” 子钰心中一紧,微摇了摇头。 “呵,”贤妃观她神色,松了她手,往后微微一仰,靠在惯常靠的大条垫上,“你韧的聪明,岂会不知?”顿了一下,拉长了声调,“难道你那王爷,就没有跟你说?” 子钰被她拖得一惊,暗思量了一瞬,便抬起头,语气反沉静了许多,“还请娘娘赐教。” 贤妃眼中露过一抹赞赏,轻笑道,“小鱼啊小鱼,你这性子,出身为一个奴婢,还真是可惜了(音liao)儿的。” 子钰微低头示弱,“奴婢不敢。” 贤妃索性说开,“皇上那边,对你,似还有些不能割舍。” 子钰抬头,“恐这也非娘娘所愿吧?” 两人目光正好对上,两个都是太聪慧的人物,这一对视,霎时都有些看出对方过于了解了自己的意思,遂一时都有些不自在。子钰毕竟嫩些,赶紧低头,贤妃却轻轻一笑,又拉过她手道,“可他是皇上,他若真想怎样,别说是本宫,就是太后,一百个王爷加起来,也是挡不住的。” 子钰微使力反握住贤妃的手,就势跪下身子,“所以还要请娘娘为奴婢做主。” 贤妃居高临下,看她眸中一片祈求之色,并不做声。 子钰从怀中掏出一块物事,双手高举头顶递上,“还请娘娘帮奴婢向皇上转交此物。” 贤妃接过,却是一块上好的琥珀,对着阳光一看,里面粘住的一个小小飞虫,栩栩如生。贤妃把那琥珀在手里摩挲着,明白了她的用意,“呵,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 子钰知她问的是青廷,脸微微一红,“奴婢的。” 贤妃观她反映,见应了自己所料之七八分,想了一下,继续引她,说道,“宁王对你煞是上心,本宫看着,也好生羡慕,小鱼啊,你的命,终究还是好的。” 子钰果然更红了脸,贤妃见状更喜,拿了那琥珀放在案上,笑道,“此物我定代你转交,只是要成事,光用这些小巧新意还是不够的。”见她还有些迷惘,但笑不语——   2.24—— 子钰随敏如从春芜出来,心中尚余一丝迷惘,总觉得自己似乎哪里出了错,可又想不到是何,是以有些烦闷。 刚走到二进夹道,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缓下脚步,再仔细一看,来人已经熟练的给她打了个千儿,“宜人好。” “林公公?”子钰惊奇,微微探身。 “不敢,”林喜贵笑嘻嘻得站起,“您叫咱小林子就成。” 自上次媚兰汤药一水至清 元日当夜。 整个宫城,都黑沉沉、静悄悄的,各宫都挂着预备晚宴的灯笼,在这暗沉的黑夜里,不仅没有增添喜气,反显得有些诡异。 各宫都处在紧张的兴奋之中,贤妃这段时日,本就出尽了风头,惹得许多人眼热,而此时,在这元日,又搞了一出进谏,使和帝龙颜大怒,连家宴都罢了,怎能不让这是非窝里的众人抓耳挠腮、蠢蠢欲动? 只是贤妃此次,虽触了和帝龙颜,话题却是光明正大,谏言废止征菊,打的是为黎民苍生免负许多徭役的旗号不说,便是那由头,也找的自己家人,整个举动,竟然是溜光滑圆,于理,挑不出任何毛病来。但她一个好好的宠妃,现下又正无比瞩目,光鲜无比,为何还要做这等事体? 后头几日,有人说她是为了趁势更进一步,有人认为正好相反,她是拿自己家人做筏,避避近日太盛的风头,以免触了谁的楣头,还有人深以为她此举坦荡,不负贤名。待到册封诏书下来,各人更是有酸有羡,有讥有忌,载入史书时,更只是一派堂皇之语。 只是列位,这官面上的说法,和实际发生了什么,本就貌合神离,如一面反向的哈哈镜,将原本扭曲的事体映出正常的影来,照给世人来看,只是,随着时间的徜徉流淌,这等秘事,联系着前因后果,终会有还原的时候的。 且再回到天禧十六年元日当夜。 贤妃也并不好过,心捶如鼓,四肢软颤,跪在卧室的佛案前,案上的翡翠观音正静静的、无比悲悯得看着她,贤妃闭上眼睛,甚至都不知自己该祷告什么。 宋姑姑心疼,只这时,却不能再多说,陪站在卧室门口,默默守候她服侍了一生、并且还将用一生守护下去的小姐。 寝殿偏门忽然开了,邱得意匆匆进殿,“皇上宣贤妃晋见。”宋姑姑急忙入内通传,贤妃一听,倏得站起,片刻间却软倒了腿。 和帝仍在下午的暖房内,贤妃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站在一排花架子前,弯腰侍弄一盆菊花。 “你来了。”和帝听到声响,把手中枝子修剪完,方转过身,平静得把手中小剪放下,搓净手中枝泥,坐到椅上。 贤妃眼中含泪,已跪在地上。 “起来吧。”和帝的语气很平静,贤妃低头应是,晃颤着起身,要是往常,早走上前去,但此刻,眼前的和帝,却有些许陌生,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 和帝也不见怪,他抬起面庞,神色若有所待,“妙飞,你看朕这间屋子,如何?” 贤妃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环顾四周,一盆盆绿牡丹、绿云、墨荷(都是菊花名)……,皆是名种,且以颜色碧绿如玉的居多,贤妃心中漫过一阵苦涩,幽幽道,“皇上这一年以来,确收集了好多名种。”见和帝不语,还是平静悠然的看着她,把心一横,继续道,“只是上有所好,下必附焉,各地为搜罗这些名花,劳民伤财,颇有民怨,”语气加快,“所以臣妾才斗胆犯上劝谏……” 和帝忽然打断她,“你以为,朕这样,全是因为她吗?” 贤妃怔怔的,半晌,垂下眼眸,语音苦涩,“皇上自去冬以来,专爱画菊,记事局收档了无数篇,难道,不是?”说罢抬头,形容酸楚。 和帝眼中闪过一丝惘然,平缓笑道,“妙飞,朕记得你刚进宫时,也只十五岁吧?”缓缓起身,因着回忆而放缓了声调,“朕还记得,你第一次侍寝时,吓得哭了,朕哄了你半日方好。可是不长时间,人前人后,你却是最会变着花样讨朕喜欢的,这些,朕都记得。” 贤妃听他说的柔情,心内也泛过一阵激动,“皇上……” “妙飞,”和帝却继续,指着那一盆盆菊花,“这里面也有你的影子啊!不仅你,朕把那些曾经美好的,朕喜欢的,都留在了这里。”说着长叹,“只是妙飞,从什么时候起,你也学会了用这些个臣子手段来对朕了呢?”说罢凝神看向贤妃。 贤妃以手捂脸,双泪长流,“我真后悔,你见到那丫头。” 和帝微一抬头,“妙飞啊,以往你使的那些个花招,你想弄她,你把她送走,我都不怪你,可这一次……” 贤妃忽然抬头,泪流满面,激动道,“这一次怎样?皇上难道想说,您让她来,只是想见一见吗?您就能肯定,见到了她您就不会再重复旧辙?” 两人两两相望,和帝一时无语,神色有一瞬迷茫,终于闭目长叹道,“我也不知道。” 贤妃此时心中,所有苦楚终于如洪水般倾泻,她哽咽着,却昂起了头,无比苦涩,“这么说,臣妾还是做对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贤妃从怀中掏出那块琥珀,双手奉上,“这是她托我转交的。” 和帝接过,对着烛火一看,是一块上好琥珀,晶莹剔透,里面一只凝住的小虫,栩栩如生。和帝霎时明白了那意思,摩挲着它不语。 贤妃见他面上那抹柔情,心如刀割,冲口而出,“皇上以为,您那冰玉般的美人,当真是什么单纯女子么?” 和帝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妙飞,朕知道,若她也如你一般出身,十年之后,或是另一个徐妙飞。 但,她毕竟不是,毕竟不是!” 说罢重新回座,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徐氏听旨!” 贤妃连忙拜倒,听他一字一句道,“贤妃徐氏进谏有功,贤静贞敏,擢为贵妃。” 贤妃大惊,摇头道,“皇上!”膝行上前,抱住和帝一腿,“臣妾不要做什么贵妃,臣妾不要,臣妾起誓,臣妾绝不是为了提高妃位才……” “呵,”和帝保持着坐正的姿势,霎时回到了朝堂上那个君威难测的帝王,“你当然不会是为了提位,只是,你既然做了,想要的,不想要的,便都得承受!” 贤妃往后坐倒了身子,脸色惨白,看和帝继续沉静道,“你既用了臣子的方法对朕,就莫要怪朕用对臣子的方法对你!” 贤妃闻言,木然跪拜,知道今晚这样推心置腹的说话再不会有,从此两人,便是君臣。 贤妃出去已经一段时间,邱得意进屋,轻唤,“皇上……”和帝正歪着身子,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再一会,再让朕,坐一会。” 昏黄的烛光下,和帝又拿出那块琥珀,里面的小虫,清晰的能看到肌理。和帝会心一笑,多么剔透的女子啊,树脂滴下,凝粘住飞虫,经了百千年,方成一琥珀,美丽以生命成就,而对她,若再不割舍,这帝王的爱,便会化作这团夺命的树脂了吧? 和帝抬头,环顾四周,从小,就被教以帝王之道,父皇说,喜爱万物都不能过分,可父皇毕竟有了淑妃,师傅说,任何事都要克制,可他们毕竟不曾站在这最高。贤妃做的对,她不过是重复了以往的训诲,告诉他要远离过分的喜爱,她做的对,可她别有所图。 和帝苦笑,这一生,便是被剥夺的一生,所有喜爱的、美好的,都在这权贵的极致里,被一点点从生命中剥离,半点也不能留,半点也不能留! 用手抚上胸口,他感到真切而鲜活的疼痛,脑中闪过一幅幅影像,从成祖对淑妃青廷的温柔微笑,到母后不时垂泪命他争气,到贤妃、到皇后、到太子……痛的久了,渐渐麻木,不知怎的,定格在今夏随德避暑庄子里,那日二人游湖赏荷,小人儿身子娇软得倚坐在自己怀中,自己把那半掌大的紫莲,斜插到她鬓边的,一刻。 -----------------2.27---------------------- 宁王府后院暖阁。 青廷躺在漆木摇椅上,这竹椅是成祖在世时就喜欢坐的,青廷还记得,幼时,成祖下朝来到母妃的夏粹宫,经常散解了襟口,把自己抱在膝上,摇晃着坐倒,一句一句教他背诗,背他年轻时马背上打天下的豪言壮语,高兴了,会猛得站起,大笑着将他抛向半空,“呵呵,朕的儿子,朕的儿子!” 想到这里,青廷唇边滑过一声轻叹,睁开眼,用手摩挲着已经光滑的看不出漆色的扶手,父皇,儿子要做的事,您在九泉之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门开了,青廷仍维持着闭目仰躺的姿势,听一阵衣物蟋嗦,来人走到他面前站定,方微抬眼道,“你来了。” 来人正是子钰,她见青廷神色平淡,隐还有倦意,便止了脚步,站在那里,轻应了一声。 “坐吧,”青廷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声调中反透出些微冷淡,子钰是多么敏感的人,轻轻便感觉到了,不由蹙起了眉,到一边坐下。 “会弹琴么?”青廷起身,缓缓走到屋中间北侧的一架古琴边,坐下,也不抬头,问道。 “不会。”子钰轻答,心中泛过一丝羞惭。 青廷不以为意,他撩起衣袖,右手反手抚过琴弦,古琴发出“得~”的一声低吟,厚而不重,绕绕而出,“不妨,孤为你弹一首。” 琴音铮铮而出,子钰虽不会弹,但在宫中待了一两年,也略有熟悉,听这琴音悠长棉绝,每个音符都绕着上个的余音,已知不是凡品,而更贵在高音平滑而上,举重若轻,脆而不利,低声铿铿而出,滞而不涩,厚实地像砸在心底,便知不仅这琴好,这弹琴的人,更非一般技艺。 再听这曲目,却是一首《并蒂花》,子钰不禁心奇。这《并蒂花》一般为女子所弹,有两种含义,或是诉说姊妹情谊,或是抒发愿与夫君永结同心的心愿。但被青廷弹来,却一扫女子吱啾软语的柔媚气息,反变得空灵干脆,不管怎样,子钰心中渐渐欢喜,身上的拘谨也放下许多。 青廷一曲抚罢,两人之间静了两秒,子钰抬起头,面上微微的红晕更衬得她眼光清亮,小声道,“王爷……” 青廷却忽然问道,“贵妃是不是给了你什么物事?” 子钰不妨他提到这个,愣了一下,方回答道,“有,您要看吗?妾身这就让杜兰拿去。” “不必了,你只告诉我是何物。” “哦,”子钰已经站起,“是一个,九连环。” 青廷看着她,眸光渐深,“今年给各宫的年礼,贵妃那边,便是你去。” 子钰一惊,沉默不语。听他又三三两两的抚动琴弦,心中烦乱,抬头道,“妾身不愿。” “哦?”青廷并未惊奇,微一挑眉,头却不抬,压下琴弦,只一瞬,“铮铮铮”琴声拔地又起,此回却是一首十面埋伏,那琴声便如破竹的千军万马,一浪叠过一浪,以万钧之势,铺天盖地得压来。子钰不知,一架小小的瑶琴,竟然能造出这么大的声势,满屋都充斥着那迫人的声气,直逼喉头。 子钰只觉自己血液上冲,心烦意乱,抬起头来,满屋的震荡气流中,他却还端坐其上,闲适无比,子钰忽然感到可怕,他制造了这一派壮乱,他却信若闲庭。轻轻一个寒战,什么天下第一富贵闲人,什么闲散王爷,这哪里是一个心智闲散、安于闲贵人能奏出的声气? “铮”最后一笔,如破空之剑,抖发而出,又被青廷以指按下,止住余音,看向子钰,“为何不去?” 子钰被他琴声扰得烦乱无比,冲口道,“妾身不愿。” 青廷眼神幽黑,“你是怕皇兄?” 子钰顿时脸若烧红,那是她心里的一道疤,他知道,他却还能轻易的撕起,若还是洞房那夜,她还只感到羞惭,而现在,两人之间已经这样,他却还能这般,子钰心中多了苦痛,“妾身不懂,王爷为何要这样?”见他不语,挣着说出,“贵妃她,害死了妾身的姐姐,逼迫,逼迫我……您都知道,为何还要……” 青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立即隐入,“是贵妃的意思。” 子钰此时,胸口揪疼,回想着前因后果,他推荐的徐常担纲北方军事,她出面帮他解围,借着废征菊的名义劝阻皇上宠幸“弟媳”,子钰忽然觉得想通了,痛的无法呼吸,“原来,原来王爷早就想好了要与贵妃交好了是吗?”眼泪流出,她恨自己,恨自己此时的眼泪和软弱,“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袖子底下,青廷把手握成了拳,面上却不露。 “以为,”子钰抬起头,却被他冰凉的眼神咽下了下面的话,以为您是为了我才求的贤妃,以为这只是单纯你我两人之间的事,你为您,喜欢我…… 虽拼命压抑,眼泪还是越流越多,还是忍不住问道,“您这次,更多的是为着自己和王府的名声吧?” 青廷专注地看向她,“你呢?你刚开始,不也想着偷偷的诱惑本王,换得日后的‘一片瓦,半亩园’么?” 子钰脸孔霎时变白,身子摇摇欲坠。 青廷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子钰,人这一生,即使是对至亲至爱,说话行事,恐也难保证不带任何心思杂质吧?你既是如此,为何要苛求我呢?” 子钰听了这话,联想着自身,心中掠过迷惘,可转念又被巨大的失落和被欺骗感笼罩,她挺起了身子,干哑着说道,“您说的,我不懂,可是,我不会去。”说罢就要踉跄而出。 “等等,”青廷出声,子钰扶门站住了身子,听他说道,“子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性,则无余。你好生想过。” 待她走后,淳于郭与邱丹从内屋走出。青廷还有些怅然,淳于郭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问道,“先生看她如何?” “尚看不大出,但那灵性是有的,王爷,好玉不好琢啊。” 青廷一笑,邱丹却有些愤愤的,“若不是为她,青廷哥哪需要理那贵妃的茬?她还委委屈屈的。”看青廷神色渐严,嘟囔道,“娘们就是麻烦,什么事都和感情扯到一块。” 淳于郭大笑,“看来邱统领也遇到麻烦娘子了。” 邱丹红了面皮,找话道,“青廷哥也真耐得住,哭成那样,要是我,早哄上一哄了。” 淳于郭猛拍他肩膀,促狭道,“傻小子,若我们在一边盯着,你也能哄?” “咳,”青廷面色微微一红,转身道,“若不是徐氏非命她去,我还真不想让她趟这是非。” 邱丹急忙上前,“王爷,你喜她可以,可也不能忘了我那妹子!” 青廷一笑不语。 事之后,二人再未怎么见过面。事后子钰听说林喜贵为了她,挨了打,而且伤的不轻,饶是如此,嘴还很紧,没有乱攀咬,因此很觉过意不去,心下也颇为感激,遂托小文给他送过一些银两,但彼此再无甚往来,谁料此时他却出现在了贤妃的春芜宫内。 子钰观他服色,已是七品太监,深觉此中有戏,遂转身对敏如道,“我与林公公是老故交了,且容我们说会子话。” 敏如告退后,子钰与林喜贵来到稍僻静处,林喜贵先又给子钰行了个礼,“宜人,恭喜您高升啊,每次见到您,你就高升一次,啧啧啧,您福泽深重啊!” 子钰忙命他起身,斟酌着道,“上次的事,还没有好好谢过公公,是我的不是,只是你……” “诶,”林喜贵微一躬腰,“外气话您就别说了,托您的福,娘娘见小的嘴笨、肯干,这不上月把咱从太医院调来了,还赏赐了这一身。这都是沾了您的福气啊!” 子钰终于明白,林喜贵之前与贤妃并无往来,说到底,他一个小学徒,也够不上,只上一次事,许是贤妃见他嘴紧、机灵,难得又忠诚,是个可用之人,便擢来使用。 当下微微点头,“这都是你的为人,又有造化。今儿我来的急,没有准备,改日一定补上。” 林喜贵咧嘴一笑,“这是怎么话说的,总拿您的东西,日后还请宜人多多提携!” 因得了贤妃的话,子钰回到宁寿宫,稍坐一会,便告了不是,只说自己身子不适,需先行回去。 青廷不在,郑氏因是在宫中,不敢做主,便看太妃的脸色,太妃像没看见一样,还和邱氏两个说话,郑氏便轻轻点头,让她回府。 春芜宫寝宫。 贤妃半跪在屋角的佛案旁,嘴中念念有词。自徐常出征,她便在这寝屋内供了一尊观音,每日早晚为兄长祈福。 此刻是正午,她默祷完毕,宋姑姑连忙扶过,到窗前的贵妃榻上坐了。宋姑姑见她面色带了几分凝重,心内有些打鼓,关切问道,“小姐可想好了?” 贤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这一步,是必要行的。” 宋姑姑心疼,“您这又是何必……” 贤妃恍然一笑,“姆姆,你还不明白么,人到了一定位子,处于一定局势,即便不愿,便也有人推着你、促着你行进——”说着眸中渐渐凝重起来,“如今我那兄长立功,你以为那边没有三两分顾忌?我若不动,她怕是也难放过我的。” “那为何不干脆借了煜王爷那边的势力?他还是太后嫡子,又是那边的对头,何必要找一个闲散王爷?小姐难道真以为大公子(指徐常)是他推荐成的?不过是皇上借他的口说出来罢了。”宋姑姑劝道。 “呵,不可,如今我徐家,还未到可以直接和那边正面相抗的时候,与辉王结交,岂不明摆着与她不相与?本宫现在所做的,都不过是为日后的准备。” 宋姑姑还有一些不赞同,“那不如直接跟宁王说开好了,非再把那狐媚子弄来,万一再出什么纰漏,您还得担这大风险。” 贤妃一笑,“送上门的人情,谁稀罕?本宫要与他结交,本宫还就得让他来求着我!”说着拿起那块琥珀,往日头底下照着,眼睛微眯,透过一丝满意。 宋姑姑不解,“这是何物?小姐刚才与那丫头,可套出什么来了了?” 贤妃把那琥珀攥住,并不说话,宋姑姑又道,“那丫头精怪的很,嘴比出了水的蚌还严。” 贤妃玩摩着琥珀,在手中轻轻一掂,“呵,大概掂出了砝码的斤两罢了,姆姆啊,你不知,这男女之间若是动了情丝,就是最难办也最好办的了!” 凝神又想了一会,问道,“山西粮道那边,可准备好了?” 宋姑姑虽不擅思考分析,行动上是一流的,忙答道,“都好了,才刚回话,已经端来了数十盆珍奇菊花,正准备待会进献呢。” 贤妃笑道,“这等蠢才,也配请托人来我这吹风,妄想讨官。” 原来贤妃一个远房表兄,任山西粮道的,自徐常立功后蠢蠢欲动,托了三五层关系,请贤妃吹吹枕风,把自己调到北边,分管军需粮运。贤妃从中得了灵感,恰和帝近一年爱菊,各地都广搜名种献上,贤妃遂辗转暗示,那粮道自以为找到了关窍,恰山西又乃产菊名地,是以搜罗了数十盆珍奇菊花,想趁正元日给和帝添喜。 贤妃计算着时间,那人的家眷也快来了,便对宋姑姑道,“你先出去,我且静静。” 午后,和帝照常来到暖房,自今年中秋后,他无事便喜到这里,静静地待一阵。邱得意度他心思,便悄悄在暖房里摆了许多盆菊花,和帝果然喜欢,来得更多,每次也不多坐,只一刻来钟,或许,这是一个帝王心中,属于自己,属于谢青泰这个人的小小一角吧。 和帝坐在暖房,正闭目养神,忽听外间似有人来求见,心中厌烦,对邱得意道,“你去看看。” 邱得意看了,低声道,“皇上,贤妃娘娘求见。” “不见。” 此时外间传来贤妃声音,“皇上,臣妾万死进谏,求皇上一见。” 和帝皱紧眉,问邱得意,“她搞什么?” 邱得意也楞了,做个手势,意思是刚见她挺正常的。 和帝无奈,“进来吧。” 贤妃进屋,惨白着脸,先向和帝行了三叩九拜大礼,而后褪下钗环,伏地叩首道,“臣妾有罪,请皇上治罪。” 和帝厌烦,“你这是做何?” 贤妃伏地道,“臣妾的一个家人,知皇上爱菊,居然搜罗名菊,并还请托臣妾,妄想染指北方军需要职。此等家人,依势求官是罪一,妄揣圣好是罪二,大肆搜罗名菊、欲陷皇上圣名于不义乃罪三。而此等家人,居然出自臣妾娘家,是臣妾等管束不严所致。故请皇上治臣妾的罪。”起身时泪流满面,继续道,“除此之外,臣妾冒死觐谏,请皇上废了征菊的朝令!” 和帝的脸色,渐渐阴沉,半晌,他倏得站起身,背着手走了两个来回,指着贤妃道,“好好好,你要做那贤妃不是?当真以为朕不会动你?” 贤妃挺直了身子,“臣妾是为皇上计,为江山计!” 和帝怒极,气得发抖,“徐妙飞,你莫以为就你打得响算盘,小心聪明过了头,反误了你的性命!” 说罢疾步出门,见不远处摆了十盆菊花,那家眷兀自还在旁边跪着,冷哼一声,快步走远。 当晚,由于贤妃暖房谏言,触犯了龙颜,原定的晚宴便没有开。第三日,宫内忽传来消息,各地罢了征菊的令旨,第十日,颁出一道御旨,称贤妃徐氏严束家人,能谏忠言,贤良有功,封为贵妃。 子钰却在当晚,收到春芜宫托人赐来的一件礼物,打开盒盖,却是一个玉制的九连环,子钰轻轻抚上,莫名有些惘然。 水至清 元日当夜。 整个宫城,都黑沉沉、静悄悄的,各宫都挂着预备晚宴的灯笼,在这暗沉的黑夜里,不仅没有增添喜气,反显得有些诡异。 各宫都处在紧张的兴奋之中,贤妃这段时日,本就出尽了风头,惹得许多人眼热,而此时,在这元日,又搞了一出进谏,使和帝龙颜大怒,连家宴都罢了,怎能不让这是非窝里的众人抓耳挠腮、蠢蠢欲动? 只是贤妃此次,虽触了和帝龙颜,话题却是光明正大,谏言废止征菊,打的是为黎民苍生免负许多徭役的旗号不说,便是那由头,也找的自己家人,整个举动,竟然是溜光滑圆,于理,挑不出任何毛病来。但她一个好好的宠妃,现下又正无比瞩目,光鲜无比,为何还要做这等事体? 后头几日,有人说她是为了趁势更进一步,有人认为正好相反,她是拿自己家人做筏,避避近日太盛的风头,以免触了谁的楣头,还有人深以为她此举坦荡,不负贤名。待到册封诏书下来,各人更是有酸有羡,有讥有忌,载入史书时,更只是一派堂皇之语。 只是列位,这官面上的说法,和实际发生了什么,本就貌合神离,如一面反向的哈哈镜,将原本扭曲的事体映出正常的影来,照给世人来看,只是,随着时间的徜徉流淌,这等秘事,联系着前因后果,终会有还原的时候的。 且再回到天禧十六年元日当夜。 贤妃也并不好过,心捶如鼓,四肢软颤,跪在卧室的佛案前,案上的翡翠观音正静静的、无比悲悯得看着她,贤妃闭上眼睛,甚至都不知自己该祷告什么。 宋姑姑心疼,只这时,却不能再多说,陪站在卧室门口,默默守候她服侍了一生、并且还将用一生守护下去的小姐。 寝殿偏门忽然开了,邱得意匆匆进殿,“皇上宣贤妃晋见。”宋姑姑急忙入内通传,贤妃一听,倏得站起,片刻间却软倒了腿。 和帝仍在下午的暖房内,贤妃进去时,他正背对着门站在一排花架子前,弯腰侍弄一盆菊花。 “你来了。”和帝听到声响,把手中枝子修剪完,方转过身,平静得把手中小剪放下,搓净手中枝泥,坐到椅上。 贤妃眼中含泪,已跪在地上。 “起来吧。”和帝的语气很平静,贤妃低头应是,晃颤着起身,要是往常,早走上前去,但此刻,眼前的和帝,却有些许陌生,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 和帝也不见怪,他抬起面庞,神色若有所待,“妙飞,你看朕这间屋子,如何?” 贤妃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环顾四周,一盆盆绿牡丹、绿云、墨荷(都是菊花名)……,皆是名种,且以颜色碧绿如玉的居多,贤妃心中漫过一阵苦涩,幽幽道,“皇上这一年以来,确收集了好多名种。”见和帝不语,还是平静悠然的看着她,把心一横,继续道,“只是上有所好,下必附焉,各地为搜罗这些名花,劳民伤财,颇有民怨,”语气加快,“所以臣妾才斗胆犯上劝谏……” 和帝忽然打断她,“你以为,朕这样,全是因为她吗?” 贤妃怔怔的,半晌,垂下眼眸,语音苦涩,“皇上自去冬以来,专爱画菊,记事局收档了无数篇,难道,不是?”说罢抬头,形容酸楚。 和帝眼中闪过一丝惘然,平缓笑道,“妙飞,朕记得你刚进宫时,也只十五岁吧?”缓缓起身,因着回忆而放缓了声调,“朕还记得,你第一次侍寝时,吓得哭了,朕哄了你半日方好。可是不长时间,人前人后,你却是最会变着花样讨朕喜欢的,这些,朕都记得。” 贤妃听他说的柔情,心内也泛过一阵激动,“皇上……” “妙飞,”和帝却继续,指着那一盆盆菊花,“这里面也有你的影子啊!不仅你,朕把那些曾经美好的,朕喜欢的,都留在了这里。”说着长叹,“只是妙飞,从什么时候起,你也学会了用这些个臣子手段来对朕了呢?”说罢凝神看向贤妃。 贤妃以手捂脸,双泪长流,“我真后悔,你见到那丫头。” 和帝微一抬头,“妙飞啊,以往你使的那些个花招,你想弄她,你把她送走,我都不怪你,可这一次……” 贤妃忽然抬头,泪流满面,激动道,“这一次怎样?皇上难道想说,您让她来,只是想见一见吗?您就能肯定,见到了她您就不会再重复旧辙?” 两人两两相望,和帝一时无语,神色有一瞬迷茫,终于闭目长叹道,“我也不知道。” 贤妃此时心中,所有苦楚终于如洪水般倾泻,她哽咽着,却昂起了头,无比苦涩,“这么说,臣妾还是做对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贤妃从怀中掏出那块琥珀,双手奉上,“这是她托我转交的。” 和帝接过,对着烛火一看,是一块上好琥珀,晶莹剔透,里面一只凝住的小虫,栩栩如生。和帝霎时明白了那意思,摩挲着它不语。 贤妃见他面上那抹柔情,心如刀割,冲口而出,“皇上以为,您那冰玉般的美人,当真是什么单纯女子么?” 和帝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妙飞,朕知道,若她也如你一般出身,十年之后,或是另一个徐妙飞。 但,她毕竟不是,毕竟不是!” 说罢重新回座,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徐氏听旨!” 贤妃连忙拜倒,听他一字一句道,“贤妃徐氏进谏有功,贤静贞敏,擢为贵妃。” 贤妃大惊,摇头道,“皇上!”膝行上前,抱住和帝一腿,“臣妾不要做什么贵妃,臣妾不要,臣妾起誓,臣妾绝不是为了提高妃位才……” “呵,”和帝保持着坐正的姿势,霎时回到了朝堂上那个君威难测的帝王,“你当然不会是为了提位,只是,你既然做了,想要的,不想要的,便都得承受!” 贤妃往后坐倒了身子,脸色惨白,看和帝继续沉静道,“你既用了臣子的方法对朕,就莫要怪朕用对臣子的方法对你!” 贤妃闻言,木然跪拜,知道今晚这样推心置腹的说话再不会有,从此两人,便是君臣。 贤妃出去已经一段时间,邱得意进屋,轻唤,“皇上……”和帝正歪着身子,若有所思,半晌才道,“再一会,再让朕,坐一会。” 昏黄的烛光下,和帝又拿出那块琥珀,里面的小虫,清晰的能看到肌理。和帝会心一笑,多么剔透的女子啊,树脂滴下,凝粘住飞虫,经了百千年,方成一琥珀,美丽以生命成就,而对她,若再不割舍,这帝王的爱,便会化作这团夺命的树脂了吧? 和帝抬头,环顾四周,从小,就被教以帝王之道,父皇说,喜爱万物都不能过分,可父皇毕竟有了淑妃,师傅说,任何事都要克制,可他们毕竟不曾站在这最高。贤妃做的对,她不过是重复了以往的训诲,告诉他要远离过分的喜爱,她做的对,可她别有所图。 和帝苦笑,这一生,便是被剥夺的一生,所有喜爱的、美好的,都在这权贵的极致里,被一点点从生命中剥离,半点也不能留,半点也不能留! 用手抚上胸口,他感到真切而鲜活的疼痛,脑中闪过一幅幅影像,从成祖对淑妃青廷的温柔微笑,到母后不时垂泪命他争气,到贤妃、到皇后、到太子……痛的久了,渐渐麻木,不知怎的,定格在今夏随德避暑庄子里,那日二人游湖赏荷,小人儿身子娇软得倚坐在自己怀中,自己把那半掌大的紫莲,斜插到她鬓边的,一刻。 -----------------2.27---------------------- 宁王府后院暖阁。 青廷躺在漆木摇椅上,这竹椅是成祖在世时就喜欢坐的,青廷还记得,幼时,成祖下朝来到母妃的夏粹宫,经常散解了襟口,把自己抱在膝上,摇晃着坐倒,一句一句教他背诗,背他年轻时马背上打天下的豪言壮语,高兴了,会猛得站起,大笑着将他抛向半空,“呵呵,朕的儿子,朕的儿子!” 想到这里,青廷唇边滑过一声轻叹,睁开眼,用手摩挲着已经光滑的看不出漆色的扶手,父皇,儿子要做的事,您在九泉之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门开了,青廷仍维持着闭目仰躺的姿势,听一阵衣物蟋嗦,来人走到他面前站定,方微抬眼道,“你来了。” 来人正是子钰,她见青廷神色平淡,隐还有倦意,便止了脚步,站在那里,轻应了一声。 “坐吧,”青廷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声调中反透出些微冷淡,子钰是多么敏感的人,轻轻便感觉到了,不由蹙起了眉,到一边坐下。 “会弹琴么?”青廷起身,缓缓走到屋中间北侧的一架古琴边,坐下,也不抬头,问道。 “不会。”子钰轻答,心中泛过一丝羞惭。 青廷不以为意,他撩起衣袖,右手反手抚过琴弦,古琴发出“得~”的一声低吟,厚而不重,绕绕而出,“不妨,孤为你弹一首。” 琴音铮铮而出,子钰虽不会弹,但在宫中待了一两年,也略有熟悉,听这琴音悠长棉绝,每个音符都绕着上个的余音,已知不是凡品,而更贵在高音平滑而上,举重若轻,脆而不利,低声铿铿而出,滞而不涩,厚实地像砸在心底,便知不仅这琴好,这弹琴的人,更非一般技艺。 再听这曲目,却是一首《并蒂花》,子钰不禁心奇。这《并蒂花》一般为女子所弹,有两种含义,或是诉说姊妹情谊,或是抒发愿与夫君永结同心的心愿。但被青廷弹来,却一扫女子吱啾软语的柔媚气息,反变得空灵干脆,不管怎样,子钰心中渐渐欢喜,身上的拘谨也放下许多。 青廷一曲抚罢,两人之间静了两秒,子钰抬起头,面上微微的红晕更衬得她眼光清亮,小声道,“王爷……” 青廷却忽然问道,“贵妃是不是给了你什么物事?” 子钰不妨他提到这个,愣了一下,方回答道,“有,您要看吗?妾身这就让杜兰拿去。” “不必了,你只告诉我是何物。” “哦,”子钰已经站起,“是一个,九连环。” 青廷看着她,眸光渐深,“今年给各宫的年礼,贵妃那边,便是你去。” 子钰一惊,沉默不语。听他又三三两两的抚动琴弦,心中烦乱,抬头道,“妾身不愿。” “哦?”青廷并未惊奇,微一挑眉,头却不抬,压下琴弦,只一瞬,“铮铮铮”琴声拔地又起,此回却是一首十面埋伏,那琴声便如破竹的千军万马,一浪叠过一浪,以万钧之势,铺天盖地得压来。子钰不知,一架小小的瑶琴,竟然能造出这么大的声势,满屋都充斥着那迫人的声气,直逼喉头。 子钰只觉自己血液上冲,心烦意乱,抬起头来,满屋的震荡气流中,他却还端坐其上,闲适无比,子钰忽然感到可怕,他制造了这一派壮乱,他却信若闲庭。轻轻一个寒战,什么天下第一富贵闲人,什么闲散王爷,这哪里是一个心智闲散、安于闲贵人能奏出的声气? “铮”最后一笔,如破空之剑,抖发而出,又被青廷以指按下,止住余音,看向子钰,“为何不去?” 子钰被他琴声扰得烦乱无比,冲口道,“妾身不愿。” 青廷眼神幽黑,“你是怕皇兄?” 子钰顿时脸若烧红,那是她心里的一道疤,他知道,他却还能轻易的撕起,若还是洞房那夜,她还只感到羞惭,而现在,两人之间已经这样,他却还能这般,子钰心中多了苦痛,“妾身不懂,王爷为何要这样?”见他不语,挣着说出,“贵妃她,害死了妾身的姐姐,逼迫,逼迫我……您都知道,为何还要……” 青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立即隐入,“是贵妃的意思。” 子钰此时,胸口揪疼,回想着前因后果,他推荐的徐常担纲北方军事,她出面帮他解围,借着废征菊的名义劝阻皇上宠幸“弟媳”,子钰忽然觉得想通了,痛的无法呼吸,“原来,原来王爷早就想好了要与贵妃交好了是吗?”眼泪流出,她恨自己,恨自己此时的眼泪和软弱,“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袖子底下,青廷把手握成了拳,面上却不露。 “以为,”子钰抬起头,却被他冰凉的眼神咽下了下面的话,以为您是为了我才求的贤妃,以为这只是单纯你我两人之间的事,你为您,喜欢我…… 虽拼命压抑,眼泪还是越流越多,还是忍不住问道,“您这次,更多的是为着自己和王府的名声吧?” 青廷专注地看向她,“你呢?你刚开始,不也想着偷偷的诱惑本王,换得日后的‘一片瓦,半亩园’么?” 子钰脸孔霎时变白,身子摇摇欲坠。 青廷的声音,轻的像叹息,“子钰,人这一生,即使是对至亲至爱,说话行事,恐也难保证不带任何心思杂质吧?你既是如此,为何要苛求我呢?” 子钰听了这话,联想着自身,心中掠过迷惘,可转念又被巨大的失落和被欺骗感笼罩,她挺起了身子,干哑着说道,“您说的,我不懂,可是,我不会去。”说罢就要踉跄而出。 “等等,”青廷出声,子钰扶门站住了身子,听他说道,“子钰,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性,则无余。你好生想过。” 待她走后,淳于郭与邱丹从内屋走出。青廷还有些怅然,淳于郭轻咳了一声,才回过神,问道,“先生看她如何?”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尚看不大出,但那灵性是有的,王爷,好玉不好琢啊。” 青廷一笑,邱丹却有些愤愤的,“若不是为她,青廷哥哪需要理那贵妃的茬?她还委委屈屈的。”看青廷神色渐严,嘟囔道,“娘们就是麻烦,什么事都和感情扯到一块。” 淳于郭大笑,“看来邱统领也遇到麻烦娘子了。” 邱丹红了面皮,找话道,“青廷哥也真耐得住,哭成那样,要是我,早哄上一哄了。” 淳于郭猛拍他肩膀,促狭道,“傻小子,若我们在一边盯着,你也能哄?” “咳,”青廷面色微微一红,转身道,“若不是徐氏非命她去,我还真不想让她趟这是非。” 邱丹急忙上前,“王爷,你喜她可以,可也不能忘了我那妹子!” 青廷一笑不语。 费思量 天禧十七年的春天,来的似乎特别迟些。已入了三月,春意还有些阑珊,往年早开满了的迎春花,不过微微抽了几枝,这一嫩黄,点星得隐在石墙光木里,便也看不出什么了。 子钰也都是懒懒的,每日仍然窝在小院,去秋还喜欢写个字儿画儿,高兴了,甚至让老王将大木台子架到院子里,画天、画树、画秋千,画融尾和杜兰。而自去年岁末以来,自病了一场,却越发的疏懒了,每日只捧着书本子书房里卧着,马嬷嬷见着不像,时常劝她院里、屋外走走,她到是也听,只有时,坐在院里的秋千上,怔怔的,竟然能一个下午。 送年礼那日,她还是去了的,贵妃见她,也并未多说,只是临走时意味深长的来了一句,让她安心好生侍候宁王,以后常去宫里头看她。子钰听了,觉得心中很不是滋味,原先在宫内,是由着她摆弄,出了宫,以为终于可以摆脱了,却还是要被她牵着,这样想着,心中对青廷,越发得隔了一层。 这日午后,子钰仍旧在书房内看书,杜兰进来添水,见她一手半支着头,脸色白瓷瓶一般的,眼睛定定得看向前方,书本子却早搁在了书台上。杜兰不敢惊动她,便默立在一边,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她幽幽得叹口气,“为何这喜欢,和不喜欢,都这般恼人?” 杜兰没大听清,恍惚间听她说的又奇,便脱口问道,“姐姐还有过不喜欢的?” 子钰一惊,回头见是她,嗔道,“死丫头,悄没声响的。” 杜兰已快满十三,凡是略懂了一些,且跟了她这半年,早摸到了她一些性格儿,此时见是个说话的空儿,便上前边添水边叹道,“姐姐既然对王爷不是没有心思,病又好了,做什么每日待在这里闲愁乱恨的?” 子钰白了她一眼,“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 杜兰不服气,噘嘴道,“我虽不懂,也每日里祈福,想让姐姐快些和王爷好过,为王爷添几个王子郡主……” 子钰却腾的起身,“越说越没遮拦了。” 杜兰见她背了身子,冷了声调,虽委屈,也不敢再说,此时却听身后一人道,“老奴看,杜兰姑娘说的却是正理。” 子钰与杜兰都转身,原来是马嬷嬷,见她要行礼,子钰忙拦住了,经了这大半年,她主仆二人已越发相处的相得了,子钰幼年丧母,心里实际早把她当成了母亲一般的人物,对她越发敬重;而马嬷嬷见子钰,却不是个轻狂张扬的,反而早慧收敛的让人心疼,心里也着实把她当成了女儿。 子钰让马嬷嬷坐,马嬷嬷便在地下的小矶子上坐了,接着道,“宜人,我见您整日里这般,早就想说了,可巧今日借杜兰的话说出来,您可别不爱听。” 子钰忙道,“嬷嬷哪里的话,子钰听着就是了。” 马嬷嬷问道,“宜人今年也有十六了吧?” 杜兰早站在了马嬷嬷身边,见状插嘴道,“可不是,姐姐是四月里生日,这个我知道。” 马嬷嬷继续正色道,“您进府以来,病了许久,但老奴见王爷对您,不是没有心意。您对王爷,别人不知,我们整日一个院里过活,还会不知?”见子钰红脸微转过身,又道,“姑娘,这都没甚好害羞了,且不说您已经嫁了过来,已是他的娘子,便是那未出阁的,这般年纪,谁还没有个心动的郎君?” 子钰垂下眼眸,低声道,“嬷嬷,您不知……” 马嬷嬷握住她手,“老奴自然是不知。但老奴知道,您既为人娘子,就该尽那娘子的道理,现如今您整日这里搁着,象什么呢?且恕我直言,老奴平日里看着,您也不当真是个喜静爱闲的。如此的扭着性子,背着常理,却为哪般?”说着跪下,“老奴今日说多了,还请宜人别怪罪。” 子钰连忙将她扶起,叹气道,“嬷嬷说的,我都懂,只是……” 马嬷嬷连忙又握住了她手,“老奴知道,这女子,谁不希望夫君能够只对自己一人?可他是王爷,别说他,就是平常男子,也难免有个三妻四妾。您啊,心要放宽些。” 子钰见她以为自己是醋着了,不免苦笑,“多谢嬷嬷,且容我再想想。” 第二日,从一早起便下雨了。雨丝细密得象雾,院内的梧桐、屋瓦都被雨水浸润的透了,迷蒙中到更显出了颜色。子钰站在廊底下,心中也有一层薄雾,有些问题,她一直没有想太清楚,贵妃送来的九连环、她的态度、青廷的话语神情、自己的迷思,统统纠缠在一起,雾一般的笼着她。 许是看得久了,子钰发现,那瓦上、枝上似乎都闪动着点点的绿意,心中忽然一亮,所有的谜题都归结到两个,贵妃为什么让她日后常去?青廷为什么让她去? 心里忽然添了几分焦躁,等等,贵妃是怎么说的,“好生侍候宁王,日后常来。”为什么让自己好生侍候宁王?她明知道自己原本是称病避居的,难道是因着解开了皇上那边?不对,按常理,对她这样被皇上宠幸过的宫人,又是那样出的宫,即便那边断了心思,自己也不敢马上承宁王的宠的。贵妃如此了解自己,她岂会不知?可她为何还要那么说?难道……子钰的心,忽跳的砰砰的,元日那日从春芜宫出来,总隐隐觉得自己哪里出了错,原来,她攥住手,原来是这里,她知道了自己,喜欢宁王,不,从自己当日的表现,是知道了他们两情相悦! 想到这里,脸不由发烧,是两情相悦么?看着雨,她眼神不由又迷蒙起来,脑中不由想到青廷当晚所奏的并蒂花,心中似苦还甜,如果,如果是因为自己泄露两人的情状,贵妃这才挑的她去,那首并蒂花的意义,就很明显了。想到这里,子钰眼中渐渐清亮起来,彷佛一下子扫静了心中的阴霾。 正有些敞亮,春喜忽然慌慌张张跑进院子,子钰见她愣着头往前冲,问道,“做什么这么慌张?” 春喜不妨见到她,连忙奔了过来,跪到廊子底下雨里,哭道,“宜人快去看看去吧,杜兰,” 子钰上前一步,“杜兰怎么了?” 春喜哭道,“杜兰被于娘娘扣下了。” 什么?子钰大慌,顾不得多想,冲到了雨里,春喜一看慌了,左右也看不到马嬷嬷,跺了一脚,忙抄起廊下挂着的雨伞,也跟着冲了出去。 子钰到了门口,稍稳住了心神,回头问春喜,“怎么一回子事,你给我讲清楚了。” 原来杜兰与春喜去谭娘子那里领月俸,恰于氏那的喜鹊、鹦鹉也去了。杜兰两个本躲得远远的,等她两个走了才去,没想到那两个又折了回去,杜兰她们正计算着物件,便告个饶请她们等一下子,谁知她两个并不饶人,非要她们放下,让她们把错过的重新算过。杜兰两个也让了,但难免委屈,且见她们回来也无甚正事,便嘟囔了一句,那喜鹊、鹦鹉便吵了上来,喜鹊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比春喜她们原也体面,便命人制住了春喜,竟把杜兰压去了于氏那里。 子钰赶到于氏院中,见内院一角跪了一人,却不是杜兰是谁?子钰心痛,却不好直接上前,只能先进了屋。 于氏见她来了,大模大样的受了她全礼,才亲热地拉过她坐下,“妹妹身子怎么都浇湿了?”说着又打法人拿巾子来给她擦拭。 子钰心急,草草抹了一下,便福身道,“我那丫头不知犯了何错,还请姐姐看在我面上,饶过她一次。” 于氏笑瞥了她一眼,嘴角含讽,“妹妹别以为姐姐我小心眼,若只是两个丫头之间玩闹,我也不会这般。只你这丫头,实该好生管教,我这是,替妹妹操心呢。”间子钰不语,又笑道,“这丫头到这边,我也是好生问的,只是讲道妹妹,居然‘姐姐长,姐姐短’的唤个不停,妹妹,你说,她一个丫头,这般叫法,可不是和我们都平了去?”说着斜眼看子钰脸色。 子钰听她句句刻薄,字字另有所指,垂下眼,心内冷笑,抬起头时却含住了笑,“姐姐说的是,我平日间宠她却是过了,多谢姐姐提点。” “这就对了,”于氏见她平静,心中稍有不甘,亲热地拉过她手,走到廊子底下的花桌前坐下,笑道,“我昨日新得了安徽的好茶,请妹妹一品。” 子钰轻轻坐下,抬头一笑,“请!” 领着杜兰回去,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老王把背着的杜兰放下,子钰摸着她冰凉的小脸,再看那雨中,院子墙根处似透出一些颜色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去秋种的一些花种子,竟然在这雨中开了几朵,粉盈盈的,娇弱却坚决。 天地融 杜兰自那日回来便病了,烧了两夜,子钰不要别人,自守了她两夜。夜半,杜兰的小脸烧的通红,不时有几句噫语,子钰凑近一听,原都是在唤姐姐,子钰心中一阵酸热,一遍遍换凉巾子给她擦拭,心中默念,杜兰,杜兰,你定要快些好起来,为了我,也为我们的姐姐媚兰。 第三日下午,杜兰的烧终于退了,子钰见她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平和了,终于稍放点子心。走出屋门,被那日头晃了眼,子钰只觉一阵眼晕,伸手扶住了廊柱。 马嬷嬷正往内院走来,见她软在那里,唬得连忙过来架住,心疼道,“您怎么出来了,春喜那丫头呢,也不跟着。” 子钰摆摆手,“嬷嬷别怪她,我让她煎药去了,我坐坐就好。” 马嬷嬷心疼,扶她在廊下椅子上坐下,见她面色苍白,发髻也乱着,帮她拢拢头发,道,“这药,是前晚上周成拿来的。” 子钰点点头,“我知道。” 马嬷嬷看她神色平静,虽无欢喜,也不像前一阵恹恹的了,便不往下说,“您且坐着,我去给您把那午膳端来,都热了两遍了。” 正说着,内院的门咣当一声巨响,两人都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老王大力推门而入,马嬷嬷见子钰不过家常小衣,并未着外袍,忙上前挡住,板脸道,“混人,这内院是你乱闯的?” 老王方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平日,未经传唤他是不得入内的,忙退后两步跪下,“宜人饶罪,方才前院来人通传,王爷他今晨陪皇上狩猎,被射伤了,刚送回府。” 什么?子钰猛得站起,又一阵头晕眼花,咬牙撑住,攥着马嬷嬷手颤声问道,“伤到哪儿了?” 老王叩头,面色焦红,“小的也不知道,只听说后背都是血……” 子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攥着马嬷嬷的手,都掐到她肉里,马嬷嬷又心焦又心疼,连忙要扶她再坐下,子钰却强站住了,然后拔脚就要往外跑。马嬷嬷连忙拽住,“衣服,衣服!” 子钰匆匆裹上马嬷嬷屋内拿出的青花斗篷,疾步而出,马嬷嬷要追,不妨却崴了脚,见老王还愣愣的垂头跪在一边,大喊道,“蠢人,还不跟着!” 开始几步,还是急步走着,待刚下了小坡来到湖边,她却再也忍不住,跑了起来。耳边的风,呼呼的刮着脸庞耳畔而过,绊了脚,也不觉得疼,天地此时在她眼中,已没有了形状,她只知一味向前跑、向前跑……刚进了白杨夹道,忽站住了,她才发现,自己竟然,都不知道他寝院在哪儿? 老王默默跟上,走到了她前面,子钰一顿,忙跟上了他。 到了青廷所居的内院,廊子底下,早站了一地的人,子钰一眼扫过,见郑氏不在,邱氏却歪在一边廊柱上,哭软了身子,于氏一旁垂泪相话,子钰一见,腿脚更虚软了,像踩在棉花上,一步步崴到门口,周成忙低头上前挡住,“宜人请廊下等待。” 子钰此时心中,火烧一般天崩地陷,哪里还管他这话,昂了头,眼角微微向他扫过,周成只觉一阵带着冰碴的冷风刮过,见她面色深寒,裹在青花斗篷里的身形本是娇弱,却硬撑起一派挡我者死的气势,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子钰似全未留意,疾步走入室内。 屋内遮了帷幔,昏昏暗暗的,子钰此时却是近乡情怯,扒在内屋的门边上,不敢上前。稍顿了两秒,忽发现郑氏并不在屋内,往内一看,却是邱丹抱头坐在床榻子下,身形萎顿。 子钰是知道邱丹的,知他是青廷的左膀右臂,此时见他这般,当真知道情况不大好,再也顾不得许多,颤颤得走到床榻子前跪下,见青廷面色雪白的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动静,心中便如荒漠一般,怔的呆了。 邱丹见她不知怎的竟然进来了,刚想上去拉扯,却见她双肩微微抖颤,然并无悲声,再一听,原是细细压抑的低泣。 青廷似感到了什么,忽睁开了眼,见面前一人,煞白着脸,零乱的发丝,竟比自己还要狼狈,整个脸庞,水洗一般的湿透了,她还只无声的哭着,似乎连自己醒来,都没看到。 青廷不由笑了,“你怎么了?” 子钰朦胧中见他向自己伸手,下意识得把脸凑到他手心里,喃喃低哑着说道,“您不要死……” 青廷心中生出无限爱怜,抹净她泪水,叹息道,“傻丫头。” 邱丹见他二人情状,忙收了脚步。刚出去,邱氏就扑了上来,“哥哥,王爷怎么样了?”邱丹见她红肿着眼,也一幅哭得糊涂模样,可,心内叹息,说道,“王爷无碍。” 郑氏这时也送宫中礼官回来了,听说了没事,便要入内,邱丹微微一档,挠挠头,“王爷刚醒,让他好生歇息一下吧。” 于氏刚要说话,却听郑氏点头道,“也好。如此,大家便先散了吧。” 刚走出院子,于氏咕哝了半日,终走上前去,偷偷道,“娘娘,刘宜人还在里头。” 郑氏嗯了一声,并不言语。于氏奇怪,但耐不住心痒,继续道,“您……”郑氏冷冷打断她,“王爷并没有让她出来不是?” 于氏登时噎住,郑氏见她那副模样,着实厌烦,板起脸道,“我劝你还是消停些,一家子过日子,莫要动辄使那心眼子拿人做阀,无事,把你那哥儿带好是正经。” “是。”于氏忙垂手站立一旁,目送了她走远方散。 青廷屋内,子钰已缓了过来,见他还是满面的倦怠,便侍候他擦面吃药,青廷但觉她羽毛一般的小手抚揉着自己胳臂活血,说不出的舒服,渐渐的睡去了。 子钰这才觉得疲惫,想到他刚才所言,原是他们出游狩猎,偶遇野熊,野熊为了保护幼崽,左突右击,竟然闯到了和帝坐骑旁,马受了惊,将和帝翻下,青廷为了保护和帝,下马与他翻滚到一边,那熊却直扑向二人。众人大乱,青廷护住和帝退后,边呼喝命邱丹准备,自己引开野熊,同时让邱丹箭射,邱丹不负使命,几箭劲射结果了野熊,终也有一箭稍偏,擦着青廷肩头而过,是以伤了皮肉。 子钰听他说的轻巧,却止不住冷汗涔涔,此时见他睡去,便终于放心想回去,可一挣不得,却是被他攥住了手,梦里也丝毫不松。子钰心中似喜还甜,看了他一会,便挡不住倦意,也趴伏着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就醒了,子钰微微偏头,因左手被他攥着,一直压着右臂而睡,早已麻掉。子钰转转脖子,抬头看到昏暗中一双晶亮的眸子正看着自己,不禁大羞,垂下头去。 青廷忽然咳嗽,子钰连忙起身,没想到腿也麻了,一起身便要跌倒,青廷大笑着用那未受伤的右臂一带,便将她捞到自己怀中。 子钰此时的心跳,都传到了耳中,不由紧张起来,无奈身子软麻动弹不得,只得缩了身子更低了头去。青廷低笑,见她鸵鸟一样的趴蜷在自己怀里,脸庞紧紧贴在自己胸口上,只那遮不住的小巧耳垂,火一样的红热,便用那手指,轻轻沿着她发稍耳畔,一路慢慢向下。 子钰哽住了气,只觉自己片刻间僵硬了,实际那僵硬的却只是神经,身子,早娇软的像水一般,任他抚弄。 正在这时,门外却传来声响,“王爷,该喝药了。” 是侍女!子钰急了,就要下榻,却被青廷大力翻过,带到靠墙的床榻内侧,用棉被将她连头捂住。子钰觉得心跳的都快停了,听侍女轻轻走进又轻轻走出,大气也不敢出。不多时被子一掀,露出芙蓉般艳红的小脸来,见青廷笑笑的看着她,连忙翻身下榻,端起药碗,“王爷,您得吃药。” 青廷看着她,那一双眼睛灵动无比,偏还左躲右闪,不由愉悦笑出,“好,先吃药。” 子钰脸颊更热,上前坐下,将药吹凉了,以勺送上,见他不喝,便抬眼相问。 青廷深深的看着她,“你可都想好了?” 子钰一怔,明白了他所指为何,放下药勺,轻点了点头。 青廷抬起她下巴,两人四目相接,叹息道,“你性子太冷太倔,若不把你逼到角上,恐一时也明白不了。” 子钰苦笑,“您当真了解我。” 青廷笑开,眼里透出浓浓的暖意,“呵,你不喜欢么?” 子钰看着他,眼神渐渐晶亮,“王爷教我。” 青廷眼中透出赞赏,“好,本王要的便是,一个与本王相当的女人!”说罢拿过那碗,咕嘟嘟把药灌下,将她揽入怀中,捧起脸儿,强势吻下。 子钰只觉苦涩的药水哺入口中,唇舌交缠中,都咽下了,青廷尚不放松,细细辗吮,半晌松开,见她眸子,如星光璀然,还腾着雾气,便又要吻上。 子钰却颤颤的偏过头,忽想到了什么,讷讷道,“不要,人家今日,还未沐浴,又臭又丑。” 青廷大笑,含住她耳垂,“正好,我今日也是又臭又丑。” “还有您的伤,唔……” 又被吻住了,子钰大羞,闭上眼抓紧了他胸口衣衫,眼见自己身子渐凉,眼中不由盈满了泪,睁开眼,他正在上方看着自己,颤颤道,“王爷,我真希望……” 青廷见她双目之中盈满了泪水,如两汪月色下的湖泊,便低头轻吻上那片波光,“嘘……” 子钰闭上眼,那泪珠,随着他的吻,一瞬滚落,心房如涨潮般被充满,她知道,她找到了珍爱自己的人。 步步锦 第三日,宫中传来圣谕,因宁王狩猎护驾有功,特赏赐俸禄双倍,其子谢祉晔封郡王,享郡王禄。 宣旨的太监正是邱得意,宣布完毕,邱得意收好诏书,上前扶起跪地听诏的青廷,笑眯眯躬身道,“老奴恭喜王爷王妃,”又微侧身对着后面的于氏,“恭喜小郡王。” 于氏搂着怀中的祉晔,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按常理,亲王之庶子要到十岁方可封为郡王,这还是要在正室无出的前提下,若有嫡亲王世子,则得等到满十六岁。眼下郑氏并无所出,整个王府里只于氏一子,邱氏一女,虽前头王恭人有过一子,但不到一岁就染病死了,谢祉晔不过四岁就封为郡王,是以她如此激动。 青廷笑着让邱得意坐,边问道,“老邱,只单给本王有旨意么?” 邱得意摇首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王爷您啊,这不,老奴马上就得去邱统领府中。”说着就要起身告辞。 青廷笑点头道,“如此孤就不留你了。” 邱得意拿了赏银,出了房门,庭院里正碰到一人对面走来,邱得意一看,来人身着粉色底子缕金撒花缎面褙子,葱黄折枝花暗绣流苏,行走间清清袅袅,自带一段端庄并着妩媚。邱得意心内一叹,朝她微微躬身。 子钰看到他,先是一愣,轻缓了步子,也朝他微一躬身,便走了开去。 是夜,宁王府摆了家宴庆贺,因于氏之子得封郡王,邱氏之兄邱丹袭爵,并被封为正三品一等侍卫、前锋参领,是以她二人是真心欢喜,邱氏尚好,还知几分收敛,于氏的喜悦,却都挂在眼角嘴边,连郑氏的几个眼色,都似没看出来。 子钰也来了,只静静的坐着,她虽嫁过来已半年,但还是头次参加家宴,虽说在宫中,跟着贤妃,再大的场合都经过,可也正因在宫中待的那段时日,早学会了凡事先少语多看,是以今日,她只坐观别人悲喜。 这王妃郑氏,尊贵是不必说的,且不说她亦是成祖时功臣之女,若扯得远些,却与徐贵妃能攀上一段亲,再来,自嫁入宁王府,与宁王举案齐眉,兢兢业业,克己持家,哪个不服?只苦于膝下无出,成了心事。 侧妃邱氏,邱丹之妹,出身也是十分尊贵,因邱丹是王子侍读,与青廷幼时即有往来,也算是青梅竹马,若不是年龄稍小了两岁,这正室的位子,怕就是她的。 于氏家世稍差,便这样,其父原也是京中三品大员,后外放担任两江的盐政,最富不过的。她进府时本是四品恭人,因育子有功,前年升为侧妃。 再联想自身,子钰不由有些赧然,与这些人的家世相比,她的出身,真是要低到了尘埃里,也难怪于氏上回借机排揎,对于她们来说,自己确像一个暴发户一样的闯入者,进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阶层。而面对郑氏于氏人等,和其背后父兄那长得吓人的功劳头衔,若说心中没有半点自卑心虚,当真都是哄人,现下能做的,她告诉自己,就是不断地丰富和壮大自身,从内里到外在。 然则从外表,是绝看不出她心底的那点子自卑和怯懦的,她很沉静,却不会静到让人忽视,事实上,她那很强的存在感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她,不关相貌,而是一段神态,一种感觉,隐隐若有光。这时的子钰,还不大知道自己的这个特质,也还不懂,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将是多么美妙的武器。 现在的她,有些被于氏身边的谢祉晔吸引到了,看着他小小的身子端坐在那里,子钰有些好奇,也有些惊异,那孩子的眼睛,像极了于氏,但嘴唇鼻子,又有青廷的影子,子钰心中略过一丝怅然,那是他的孩子啊。 想到这,不禁往上看去,却正好对上青廷幽黑的眼睛,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像看出了她想的什么,子钰想到那晚,面上一热,偏过头去。 宴罢王府后院书房,青廷与淳于郭议了一阵,邱丹推门而入,淳于郭见他脸红红的喷着酒气,便起身做了一个揖,“老夫恭喜爵爷。” 邱丹更臊红了脸,“先生还来笑我。” 淳于郭转向青廷,“王爷,皇上这封赏,妙的很啊。” 邱丹坐到椅上,“有何妙?他不过是想收买人心。” 淳于郭笑道,“收买人心?老夫看,他是动了警心。” 邱丹迷惑得看向青廷,“此话怎讲?”青廷点头道,“不错,孤与先生看法相同,”见邱丹还是不解,笑道,“傻小子,你看他给的你什么职位?给的孤又是什么样的封赏?” 邱丹懵懵懂懂,“青廷哥是食双份禄,荫子一人。今日吃酒时还说,这赏赐虽荣耀,可没多大用处呵。” “正是这话!”淳于郭起身,慢步沉吟道,“按说您二人立下如此之功,特别是爵爷您,理当厚赏。要么封官,要么加爵。呵,可巧您并未袭老爵爷的爵位,皇上便轻轻把这本应就是您袭的爵位推给了你,如此,官位便可轻些,只从从三品升为正三品,且这前锋参军虽位高些,却不如禁军步兵统领直接戍卫皇宫来的紧要。” 邱丹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奶奶的,这不是拿着老子的东西做人情么,皇上当真会算账。青廷哥,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还不如以前?” “你小子明白了吧,”青廷笑骂他一句,“平时让你多读书,你只知偷懒。” 邱丹着急,“现在读也来不及了,这可怎么办呢。” 淳于郭上前,刚要说话,却被青廷止住,“离开禁军去京营里,也不全是坏事。你在禁军几年,可也交了一帮朋友部下?” 邱丹忙不迭点头,“当然,拽文章掉书袋我不会,这些我却都做得好。” 青廷点头,继续道,“你人虽走了,这些个关系却不能散,你只照常维持着,看他们平日兴趣爱好,家里家外,或有需要帮忙打点的,你都还照常尽量做到,不拘银钱。这些人拢的好了,你便走了,也能为你出力。此外,京营却是保卫京城的军队,你去了,别与人争斗,但得显本领,也交一帮子人马,未尝不是个好机会!” 邱丹听到这,方才喜欢了,双手抱拳,“青廷哥放心!” 淳于郭捻须道,“看来自徐贵妃那次进谏,已经引起了皇上警觉。只是越这般,她这人情,我们越不能不接。” 青廷点头,“孤本还想再拖个两年,再在各要害部门,安插一些人马,此时看,徐氏的牌,必得接了。” 邱丹解决了自己的难题,来了劲,“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哥你别生气,如不是因着你那娇滴滴的小妾,惹上了贵妃,怎会乱了我们原本的计划?” 青廷笑骂道,“你只管好你自己吧,事已至此,且借着徐氏,未必就不是一个好时机,且走且看吧。” 邱丹不服嘟囔,“皇上都起了疑心那边要与您结交了,为何还要应她?不如不要应她,她又能怎样?” 青廷摇头,“说你不读书,你还不服气,你以为她只是她一人么?此番战事,皇上都得有七八分仰仗她那哥哥,孤一个闲散王爷,不过撑撑门面罢了。她想做什么,你好生想想!” 邱丹挠挠头,“也是,且因着您那什么小鱼,皇上只怕心内也厌烦您,不时便找个理由来打探一番,做事却不像以往那般隐秘容易了……”见青廷沉了脸色,知自己说多了,忙打住,“哎哟,头疼,想是方才酒多了,哥,先生,我得走了。” 淳于郭笑着回到自己座前,不再说话。 青廷来到子钰的小院时,已经夜深了,子钰正在看书,见他来了,眼睛顿时亮了,忙上前为他除去外衣。 “王爷可要用点吃的?”子钰见他面色还有些苍白,轻轻抚上他左肩伤处,“流了这么多血,应当多补补。” 听她这么一说,青廷真觉有些饿了,点点头,“也好。” 子钰出去吩咐春喜准备夜宵,回来见青廷正在台子前翻看自己的书本子,忙上前抢过。 青廷笑道,“你的注释,很有意思。” 子钰收拾好了,转头嗔道,“什么有意思没意思,您就知道笑我。” 青廷见她模样生动可爱,揽过她腰,子钰只及他下巴,青廷便将脸,埋在她秀发中,忽然坏坏笑道,“我今日也洗澡了。” 子钰大羞,挣扎着就要推开,却被搂得更紧。 门外,春喜正端着食盒要入内,却被身后的马嬷嬷一把拽住,春喜不解,顺着马嬷嬷眼光一看,窗纸上印着的人影,已经靠在一起,再一会,灯就灭了。马嬷嬷拉着春喜,两人悄悄走出了内院。 若无香 宫内最近,却平静许多。本来,徐氏进谏升为贵妃,皇后丁氏很觉不安,加之其兄长镇守边关,一副预立大功的姿态,更觉忧虑,因此过年前后与兄长的往来中,多次提及。 但自去岁进谏之事之后,徐氏却渐渐沉静了去,一来虽提了贵妃,但和帝去的次数却少了,二来她本身也处处向皇后示弱,各种场合,说话行事,到比做贤妃时更添了规矩,三来主动向丁家示好,北方的一些肥缺里,帮着安插了一些丁家党羽。是以丁泗冲渐放下心,加之辉王一派,开春后咬得愈紧,便将注意力,还主放在青煜这边。 皇后丁氏,虽心中还觉隐隐不安,但想到徐氏终是无子的,和帝又渐渐淡却,遂以为她终究是操之心切,反误在聪明。 时已至初夏,这日徐贵妃从慈宁宫回来,想到方才,太后见到她奉上手抄的十本《金刚经》,甚是喜欢,还拉着她手安抚,“孩子,你聪明是有的,就是太过了。我岂不知你那心意?不过是为劝阻皇帝再行丑事,只是这等批逆龙鳞的事体,终究会冲撞龙颜,驳了他的面子啊。你行事之前,与哀家商议一番,多好?” 虽明知太后说的是场面话,但能说出来,已实属不易,她当下含了两汪泪,啜泣道,“老祖宗,这等事,本就从我宫里出,又怎敢再惊动您?臣妾也是一时心急,生怕惹出什么稀奇笑话,恰我那不懂事的家人来献菊讨官,两下里一冲,就不管不顾的做了……臣妾哪里如他人言,有许多机巧心思,若真有,哪会如现在般,”说的动了真心,以帕子捂嘴道,“却说这提妃位,臣妾不要做这劳什子贵妃,臣妾只愿,皇上还能如往日般对我……” 太后却被她后一句话牵动了自身心事,见她哭的泪雨涟涟,回想自身年轻时深宫中的无边寂寞,把她搂伏到膝上,唏嘘道,“这都是命,都是咱们做女人的命啊!” 徐氏略哭了一阵,暂止住悲,故作轻快道,“臣妾这点子事,反让您为我添了愁,该打!”说着命宫女捧了洗面梳妆的用具来,亲自侍候了太后,笑道,“娘娘,您可别误会臣妾是求您为我向皇上递话,我如今,只想多陪陪您,您能让我陪着您说个话儿、诵诵佛,臣妾就知足了!” 太后欢喜,赏赐了她些珍贵体己,方让她回宫。 徐氏升贵妃后,还住在春芜。本来,按礼,应当迁入东六宫之首的万锦宫,但徐氏上言,称此时战事,如迁万锦宫还需装修,颇费银钱,于心不忍,奏请还暂居春芜。和帝准了,一时皇宫内外又对此多加赞誉。 徐氏倚在内寝的贵妃榻子上,思量着方才太后的一举一动,心中略宽,虽费了些时日功夫,总算让太后消了自己元日进谏的疑虑,两人关系,反更进了一层。正想着,宋姑姑打帘进来,“小姐,小鱼来了。” 徐氏忙收拾起了心思,准备新一场的会见。 子钰从春芜出来时,照常是林喜贵引路,从今春,她不时便来个一两次,与林喜贵渐渐真正相熟了,此时两人到了宫门,林喜贵一躬身,“宜人的轿子就在这外头,慢走!” 子钰照常给了他一锭赏银,林喜贵笑容满面接了,见她神色愈发沉静从容,一时嘴快,说道,“小的最喜跟宜人打交道。” “哦?”子钰听他有话,缓住脚步,似不经意问道,“公公此话怎说?” 林喜贵一猫腰,“无论何时,宜人总不会人难做,就拿这赏银,”说着眼里透过一丝狡黠,“说多不多,说少不轻,真真合适。” 子钰听了这话,也笑了,转过身看向他,语气似轻似重,“我一直拿公公当朋友,你这么说,太见外了不是?”说着睥睨了他一眼,款款走了。 林喜贵站在那目送她出门,觉她这话轻飘飘的,但又无限重,心中不知为何多了一层惧意,心道:够味,够味,回去还须琢磨琢磨。 这日午后,子钰与杜兰一起整理书本笔记,边教杜兰习字,杜兰自于氏那次,彷佛一下子长大了,性格沉稳了许多,人前人后也不再唤子钰姐姐,而是一样改口叫了宜人,子钰说了她两次,也就由她了,只是子钰有时看她,忽然洗去许多烂漫之气,不由有些感伤。 “宜人,”杜兰整理出一本册子,过来问子钰,“这是什么?看着不像书籍,又有许多人写的字。”要说还有何未变,那就是她对子钰,更加依赖崇拜。 子钰接过一看,却是一本春芜宫的起居本录,当初出来时不知怎么带了一本出来,翻开,眼不由热了,拉过杜兰,轻声道,“这上面的字,都是媚兰姐姐的。” 杜兰瞬间红了眼圈,接过本子,眸中含泪看向子钰,“您好好教我写字,我要能看的懂姐姐的字。” “好,”子钰搂过她,是啊,称呼什么,又有何所谓呢?是媚兰,早把她们两人连到了一起,这一世,或都不会再分开。 正收拾着,马嬷嬷进来了,笑着说道,“宜人快别弄了,王爷让您过去。” “去哪儿?”子钰边把晾干的毛笔都收到筒子里,心中虽然欢喜,在马嬷嬷面前,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怪热的,我不想去。” “你说什么孩子话呢,”马嬷嬷又犯了唠叨,“是邀您水边看莲蓬荷花去呢,再说了,”见子钰还是不动,过来围着她转了圈子,“他是王爷,他只让您去,说明他在乎您,您还……”见她双肩抖动,问道,“您怎么了?哎呀您笑什么呢?” 子钰笑倒了身子,撑着桌子转身道,“好嬷嬷,饶了我吧,我去,我去,不过可说好,我这可是因为你去的。”说着脸微微红了。 杜兰也笑道,“每次嬷嬷啰嗦起来,着实让人受不大了。” 马嬷嬷见她二人笑了,自己也笑了,讪讪的,子钰过来扯住她胳膊,“嬷嬷都是为我好,我晓得!” 子钰来到湖边,青廷已等了她片刻了,见她一身藕荷色撒素花对襟长褂,露出浅紫高颈抹胸,月白百褶裙,夏日里,仿若一只迎风的俏海棠。等她走的近了,青廷转过身,向前走去。 子钰缓缓跟上,两人走了一阵,青廷从背后伸了手过来,子钰踌躇了一下,便低了头怯怯的把手递上,青廷握住,转过身,“怎么这么凉?” 子钰见他脸上的关切神色,心中欢喜,“方才收拾笔墨,刚净了手。” 青廷将她拉近,因是在外面,子钰有些窘迫,只盯着他衣领处,过了半晌,见他还是看着自己,脸禁不住的发烧,抬头做出几分恼怒,“妾身脸上难道竟长了花?” 青廷笑开,一指点住她翘翘的小鼻尖,“比花还好看。” 两人沿湖来到一个所在,子钰见这里倚湖而建,整个院落小巧别致,花草繁茂,主屋做一个船型,待推门而入,后窗正临着湖,更喜的是接天连碧从窗下一直铺到远处,朵朵粉莲缀于其上,如画一般美好。 子钰欢喜,深吸一口荷香,回头道,“这里好。” “好么?”青廷上前,与她并肩站在窗前,声音透出淡淡的忧郁,“这里是仿照随德庄子造的,先时父皇与母妃,最爱那里的听荷院,便也给我造了一处,”说着叹息,“父皇确想把好的,都给我…… ” 子钰不甚懂他那些前尘往事,只略略听宫里的年长宫人提过一些,此时听他提到随德,却想到了去年自己在随德那段,不由有些黯然,一时也没有出声。 忽的被青廷搂过,在她耳边问道,“想什么呢?” 子钰摇摇头,把头靠向他胸膛。青廷抚上她头发,“你发髻松了。”子钰刚想拢上,青廷却一扬手解开,“就让它散着吧。” 子钰抬起脸儿,两人目光相遇,便又闭上了眼,感觉他将自己抱起,两人同靠在临窗的榻子上。一时感到衣襟的松动,不由搭上他的手,青廷从她眉边,沿着那皎白沁凉一点点向下,轻舐过她耳边,“孤给你暖暖。” 子钰手一松,羞红晕了满身,青廷以手握住,吻住她嘴角,轻笑道,“小荷才露尖尖角……” 正是:若有似无处,无香胜有香—— 旧新识 今年的随德避暑,皇后、贵妃都没有随行,因北方零星战事不断,是以和帝也一切从简,只带了丽妃并三两个美人前去,朝臣那边,却搬了个半空,从首辅到各部大员,去了泰半,京中留给二王看管。 子钰听贵妃的传,又来到春芜,可来了,却说贵妃正在礼佛,等了半个时辰方进。 子钰进去时,贵妃正执着一串佛珠,闭目默祷最后几句,子钰偷细看了她一眼,面庞比冬天清矍了一些,可这半年的礼佛,不仅没给她面上添上慈悲之意,那张素日里贤良秀丽的脸庞,到隐隐透出刚毅决然的神色来。 一时见她好了,子钰忙上前扶她起来,贵妃指着那尊观音,“这是我兄长从龙门求来的,你也拜拜,很是灵验。” 子钰轻摇摇头,“奴婢并不信这个。” 贵妃看了她一眼,“呵,”惆怅笑了一下,“本宫,曾也是不信的。”凝神看向子钰,见她面容饱满,眼角眉梢都透着一个幸福女人才会有的满足光芒,问道,“宁王,对你好么?” 子钰虽想极力克制,可这种自然流露的东西,哪是遮掩的了的,日后她才渐懂得,对一个女人来说,幸福原就比不幸更难隐藏。当下忸怩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贵妃若有所思,笑了,“不知真是你命好,还是你自来会做。小鱼,你我缘分不浅,我只望你,十年之后,还能这般,莫要如我,做到最后,终做不得女人……” 子钰听她说的动情,不禁抬头,经了这段时日相处,心中对她,越发矛盾。本来,是深恨她对自己和媚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虽说出宫进了王府是靠的她,但鉴于那段经历,难道还要谢了她?原本想出宫后便各自两清,老死不再往来,可命运难躲,兜了一圈,还需周旋与她。这是自己选的,子钰并不后悔,她对于决定的事,即使是错,也是总结大于悔过,可,一段时日下来,并未想到,对贵妃,竟会产生别样的情绪。 她无疑是可怕的,心机深沉,步步为营,而且,果断到冷酷,可是,子钰想到每次往返与青廷与她之间,青廷多是沉默,并不与她多议,偶尔她问,或是他有重点事宜,才会点拨几句。而贵妃不同,或许同为女人,她经意不经意,便会讲的多些,而子钰,自来也不用她多说,有时或轻轻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因此两人之间,越发相融,子钰对她,竟出现亦师亦友的感觉。 这是不对的,特别是看到杜兰,再想到媚兰,她每每都告诉自己不能让这感觉模糊了是非的界限,可是,越深入,她却越挡不住心中对个中事情的喜欢,和由此对贵妃产生的钦佩仰慕之情。这是血里带的呵,每每跟着她的思路,从千头万绪中找到那根关键的线头,子钰总觉得有趣极了,而再回去读那书籍,便更加深了一些理解,借古喻今,以今博古,悟到关键时刻,便觉自己那血都跟着沸腾起来。 是以,她是带着极大的热情做着自己的选择。 或是想的久了,贵妃有些不耐,子钰连忙笑道,“却不知,娘娘今日找我,有何吩咐?” 贵妃拿出一封书信,递给子钰,子钰接过,却是一个人名单,十数人之多,写满各自出身任职,子钰看罢,刚要揣入怀中,想了想,还是重递给贵妃。 “记得住么?”贵妃接过,看一眼单子。 子钰点头,背诵道,“何强胜,闽北人氏,天禧三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礼部员外郎,现任……”背得两三个,贵妃点头,赞许得看了她一眼,把信重新收起。 子钰想了想,问道,“娘娘这单子,可是又要安插什么职务?” 贵妃点头,“你请宁王把这些人的底细再查得清些,且看哪些可用,哪些暂缓。” 子钰点头,沉吟了一下,又道,“王爷提醒您,那边的人,”说着往坤宁宫一指,“也不能尽着安排,他们对大将军,怕也更多是戒心。”意思就是,给安排两个,讨个面上好,就差不多了,因为彼此之间是基本对立的根本矛盾,对方是不会因为你再多的讨好而放弃戒备的。 贵妃点头,“替我谢过你家王爷,这个本宫也早想到了,只是丁家一贯的行事,你也是知道的。”子钰想到那边的一味贪婪,明白了她的意思,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讲究分寸,当下说道,“娘娘宽心,有些人,却正会失在一些贪鄙小节。” 贵妃赞许,轻点了点头。 回到府中,恰遇到于氏带着两个侍妾对面走来,子钰请了安,于氏笑中含酸,“妹妹真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只是……咳,我劝妹妹,既进了门,还是对自家娘娘多上上心。”说着又喝那两个侍妾,“还不给宜人请安?一点都没有规矩。” 那两人连忙上前,于氏又笑道,“这就是刘宜人,你们也多学学,要不,一年半载的,也见不到王爷的面了! 子钰听她说的不像,又对她福了一下,轻声道,“姐姐是要去哪?子钰不敢耽搁姐姐的事。” 于氏瞥了她一眼,带着两人摇摇的走了。 到了小院,杜兰春喜早准备好了香汤,待沐浴出来,杜兰端上熬好的盅子,“宜人怎么最近喜欢吃上了这个。” 子钰舀了一勺,“挺香的啊,你要不要吃,坐下跟我一道。” 杜兰撇撇嘴,“不要,我闻着总觉味道怪怪的。” 子钰莞尔一笑,刚要吃,马嬷嬷打帘进来,“宜人别忙,这物却配这个最好。” 子钰一看,是一盅牛乳,见杜兰好奇,忙道,“你出去。” 杜兰嘟着嘴,对着马嬷嬷福了一下,不情愿的出去了。 子钰见马嬷嬷笑眯眯的站在一旁,红了脸,再看桌上那两盅牛乳与炖的木瓜,便扭过身子,用手捂了脸,“哎呀,嬷嬷……” 马嬷嬷上前笑道,“这有啥臊的,您这样做的对。” 子钰从指缝里讷讷出声,“您怎么知道的?” “吓,”马嬷嬷弯下腰,“老奴都生了三个孩子了,还不知道这个?从前日起春喜忽巴拉的要小顺(院里小厮)去买木瓜,我就猜着啦。”说着把那盅子推过来,“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子钰这才放下手,马嬷嬷见她吃的羞涩,又道,“宜人,您年轻,杜兰更小,这些妇人上的事,以后或可以问问老奴。明日,我便用这牛乳直接给您炖。” 子钰点头,过了半晌,低头小声问道,“嬷嬷,这个有用么?” 马嬷嬷笑道,“有,有,不仅这个,多吃些红枣啊、桂圆啊、豆糕啊,都有好处,”说着瞥了眼她胸脯,“可我看着,您也不小啊。” 子钰大羞,就要转身,马嬷嬷继续道,“您年龄还小,还会长的,而且啊,等您给王爷添个王子郡主,”说着比划了一下,子钰忙掩住她口,“好嬷嬷,莫再说了。” 马嬷嬷的脸,顿时笑成了菊花。 你道子钰为何这般?原来还是与青廷在荷院那回,青廷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本是房中戏言,但子钰一女儿家,听到耳中,不免上心,沐浴时看看自己,再暗中与宫中府里女人比较,总觉自己好像确是小了一些,因此思前想后,终是面薄,只吩咐小厮们多采买些南方水果,不料仍被马嬷嬷眼辣,看了出来。只此后,她二人关系,便又更亲近了一层。 燎沉烟 七月十五,子钰带着杜兰春喜去郊外给媚兰上坟,因是悄悄出来,并未惊动他人,也未着软轿,只让老王小顺远远在后跟着。 刚下过雨,却还是云沉霁漫,薄雾霭霭,空气中饱满的都掐的出水来,子钰等人吩咐雇的车马侯在路边,行了一阵,小衣都已湿透。到了墓旁,自与杜兰哭了一阵,上了香,烧罢纸钱,更觉缠绵难舍,不愿离去。 春喜看看天边,上前低声道,“宜人,看样还要落雨,出来时嬷嬷吩咐,早些回去。” 子钰缓缓起身,泪眼看那修整一新的墓碑坟头,上前抚过冰冷的碑身,一低头,泪水扑簌簌掉落,今日所有一切,便都是这底下人以命换来的啊,深吸一口气,姐姐,而我能为你做的,何其少也! 杜兰也上前,抱住子钰,“姐姐,”子钰擦干泪,转身抚着她肩头,“给媚兰姐姐再叩个头。” 回去路上,果下起了雨,车行一半,雨势愈大,道路泥泞,连连打滑,车夫抹一把脸上雨水,对边上沉坐的老王喊道,“客官,这瓢浇的雨,道也看不清,一等车顶淋的透了,里面的小姐贵人恐也禁不住,前面就有一古寺,不如且歇息一下吧。” 老王看看雨势,恰春喜撩开车帘,“小姐吩咐,就歇歇吧。” 到了古寺,春喜吩咐给了车夫丰厚赏银,车夫喜不禁的,自去秣马整车不提。知客僧见子钰一行人等虽轻衣简从,然气度不凡,并不敢怠慢,忙上来相待,让到见客室。 小顺头也不抬,便一锭银两丢出,“贵人女眷,快快准备一间静室。” 知客僧双手捧了赏银,却犯了难,陪笑道,“小寺屋窄,却只有这一间……” 小顺这才好似看到窗边坐着对弈的两人,不耐望向屋顶。 知客僧见他一副大府里出来的仆从架势,心内打鼓,嘴边的笑容更阔了两寸,“施主……” 窗边一人见状,站起了身,嘴角轻蔑,“佛门清净地,我却看不惯这样!”说着抬脚便要出去。 却听一女子清脆道,“嗤,佛门清净地,难道不也在这俗世里?”原来是杜兰,她本随着子钰背身站在屋门角,见那人轻言蔑语,很是不服,当下还了一句。 那人见她形容尚小,但言之有物,一时竟噎住了,那脚也再迈不开。 小顺还要发话,子钰却止住了他,低声道,“算了。”说罢来到屋角另张桌子前背身坐下。 小顺见知客僧早将那锭银子装入袖中,一瞪眼,“还不快去给我家贵人准备茶水?” 不一会,知客僧将茶水奉上,边笑问旁边站着的春喜,“不知贵府小姐可有心在小寺开做法事?本寺的姻缘签最是灵验,今日便求上一注也好。” 杜兰布好了茶,转身道,“您且歇着去吧,我家小姐,并不信这个。” 知客僧似有些稀奇,忽听一苍老的声音道,“听小姐方才所言,本就是佛门中人,为何却是不信?” 众人抬头一看,却是一老僧入内,知客僧连忙躬身,“师傅。”窗边的两位也站起身,向他行礼。 子钰见他须眉皆白,干枯的身形面容,也缓缓起身,老僧起手见礼,“老衲是这寂寂寺的主持,法号了无。” 子钰也还了一礼,“方才并非我所言,却是我这个丫头。” 了无和尚一笑,“丫头乃主子的手、眼、嘴是也。” 子钰一楞,不再答话。 了无看着她,眼中忽流露出悲悯的神色,“痴儿,痴儿,你本是此中人,缘何在外逛了这许久?!” 子钰看着他,觉得这干瘦的老僧便如一颗千年的人参般,再看他那目光,轻轻投来,那里面的慈悲之意却甚重,忽觉有些承受不住,便低下了头去。 杜兰听那老僧所言,却有些不耐,“大师,您莫要再说了,我家小姐身份尊贵,怎可能是什么佛门中人?”后半句因是忌讳,便没说,只在心内嘀咕,老和尚胡说八道,若真如你所言,岂不要出家做了姑子?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了无一笑,“施主,佛门既在俗世里,俗世中便可处处见佛。”说着转向子钰,“便是在施主的心中吧。”说罢再行一礼,缓缓离去。 了无离去后,众人都不再说话,只听窗外雨水如注泼下,反衬的屋里更静。因了无刚才的那番话,那临窗的两人,便不时往这边看来,过了一会,方才说话的那人又半叹道,“此处果然不再清净,了无大师也……哎!” 说罢忽觉后脊一战,抬头一看,对面那坐着的女子看了过来,她身着雪青长袍,面敷薄纱,只露出一双杏眼。此时虽正值盛夏,他却觉那目光如雪水一般扎凉。 那人对着这一身冰冷的女子,却又有些发热,额间冒汗,刚要抬袖擦拭,却听她开口说道,“这屋子里,最不清净的,便是阁下吧?” 此话一出,杜兰噗哧笑了,小顺虽不大懂,也跟着嘿嘿傻笑,那人红了满脸,一看对座,居然也隐隐含笑,想要发作,却见那女子又背转过身子,若无其事的喝起茶来。 那人一个拂袖,扬长而去。 对座的那人此时却走上前来,作揖道,“小可湖州霍思无,见过小姐。” 杜兰扮个鬼脸,笑道,“这位先生也想找不痛快?” 霍思无一笑,“今日得与小姐在此相遇,也是有缘,又何必拒人以千里之外呢?” 小顺却上来了,“勿那书生,谁跟你有缘?说话不掂掂自己的分寸!” “不得无礼,”子钰止住了小顺,“这位霍先生是举人,你下去吧。” 那边老王见状,也止了上前的步子。 子钰转过身,一个手势,霍思无便在她对面坐下。 子钰见他眉疏目朗,目光灼灼,虽一身打着补丁的布衣,却自有一番天清地阔的境界,便存了几分好感,问道,“已是七月,恩科早开了榜,先生为何却还流连此地?” 霍思无见她虽一女子,谈吐间却不带丝毫拘泥,反带着几分辽远,更是称奇,当下笑道,“小姐聪慧,小可今年未能得中,盘缠又用光,说不得,只好与王兄寄居此地,卖些书画来积攒回乡盘缠。” 子钰知这恩科三年一开,寒窗数十年,只为这一榜,许多举人为中与不中,都丧尽心魂,此时见他不中却轻描淡写,且眼观这霍思无,不过二十出头,在举人中,也算是极年轻的了,当下颔首道,“先生好心境。” 霍思无一笑,“非我想得开,开榜之日,实也颠倒了数日,只是时运未至,强求不美,又何必黯然伤了自己心魂?” 子钰沉默半晌,笑道,“先生有话。” 霍思无见她端坐对面,一双眸子,透出无限聪灵狡黠,面皮不觉一红,叹息道,“小姐必为京里贵人,岂不知如今恩科被谁把持?要中又需多少孔方兄(指银钱)?”说罢抬首,“如此不中也好,我就不信,这过得三年,朝政还被他丁家左右!” 一时两人都沉静下来,霍思无见对方无语,面容姿态又冷清了去,不觉有些后背出汗,暗道自己唐突,都不知对方是何身家背景,就说的深了,再一想,自己一个穷举子,又有何怕,便又从容起来。 子钰见状,问道,“先生是湖州人氏?可认识房三先生?” 霍思无略惊,经了刚才,想到终不知对方底细,不敢拖累他人,因此沉吟不知如何作答。 子钰笑道,“先生不必紧张,”说着转身吩咐了杜兰两句,又对霍思无道,“我看先生器宇轩昂,拘于此地,太浪费了,今赠先生纹银十两,请先生速速归家。” 小顺这边已把银两摆到桌上,霍思无惊讶万分,看着对面,“小可并不是这个意思……” “呵,这自然不是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子钰端起茶杯,“我等三年后先生的好消息。” 霍思无看着桌上的银两,再抬头看看对面沉静而坐的女子,心潮涌动,咬咬牙,“还敢问小姐芳名。” 子钰沉默片刻,解下外袍上坠着的一个青玉环,命杜兰递上,“先生,相逢不必相识,我已知道你姓甚名谁,三年后若先生得中,必找得到先生。” 霍思无接过玉环,心中澎湃,他本是洒脱之人,今日奇遇,本也实存了些才子佳人的念想,但此时见对面女子气象万千,只觉刚才所动的那点心思,实玷污了她去,而待到她解玉相赠,心中则更生出伯乐知己之感,这感觉是超出了性别的,哪还有半点琦思?当下握住玉环,抱拳躬身道,“某必不辜小姐所望。”—— 大家3.8美人节快乐—— 待回到宁王府,已是午时之后了,子钰本欲仍从出来时的偏门悄悄回去,没成想刚进了偏门就上来一婆子,“宜人可回来了,快去娘娘那边吧。”说罢就走了。 子钰见她眼生,又猛不丁这一句,心内不由打鼓,不知是去还是不去。春喜上来耳边说道,“宜人,这仿佛是王妃那里扫院子的孟婆子。” 子钰点头,想了一下,对他几个说道,“今日都是我要出去,与你们无关,等下莫要逞强讨罚。” 一行人匆匆来到王妃素日与管家娘子们议事的小院,子钰见从院门到内堂,一路走来,众仆从各个敛眉垂手,肃然静立,便知有些不好,进屋一看,果然不仅郑氏,连邱、于二妃也在,屋内下首跪着一人,正是马嬷嬷。 子钰忙上前跪下,“子钰错了,请娘娘责罚。” 郑氏本欲她来,好生发作一番,未料她上来便直接认错,一时到不好光火,沉了脸道,“你哪里去了,”见她裹在身上的雪青外袍和裙底均溅着点点泥泞,厌恶道,“你这个样子,哪还有半分王府命妇的体统!” “嗤,”原是于氏,听了这话,似未能忍住。郑氏藐了她一眼,她忙端了茶杯稍作掩饰。 子钰深深低头,“是。” 郑氏又教训了几句,方道,“你那院里的几个下人,老的老,小的小,不能成事,依我看,还是换过。老马家的,居然不知主子行踪,今日最错,还是撤了吧,明日我另选个老成稳重的,与你看院。其他各人,自到谭家的那里领罚。” 子钰此时心内大惊,抬头看郑氏面色木然沉着,知她是有备。心内电转,按理,她既然当众开口,自己一个妾室是最好不要硬抗的,过后旋转方是最妥。但,这是马嬷嬷呵,近一年的相处,彼此之间早非主子与仆从的关系,而是一半的亲人、一半的家人,又怎能用一般仆从的方法对她?想到这里,子钰咬牙叩首道,“今日都是我的不是,子钰愿以禁足代领一切罚过。” 郑氏素日观她,最是谨慎懂事的,万没料到她今日竟然抗上,还未发话,忽听于氏凉凉说道,“禁足?妹妹是贵妃娘娘身边的红人,若娘娘又叫你去了,我们还敢违逆了不成?” 郑氏一听,更加火大,沉了脸不再作声。子钰知自己心急说错了话,但此时已是多说无益,忙再叩首,伏地不起。 郑氏着实不料她如此倔强,正思量处,忽听人道,“王爷来了。” 几人连忙都站起行礼,郑氏让青廷到主位坐了,自己坐到下首。青廷看了邱、于一眼,“都坐下吧。”见她二人坐了,又指着下面,“还有你。” 几人均是一愣,但王爷发话,早有人拿了团凳过来,扶子钰坐下。 “王爷,”郑氏有些不是滋味,刚要说话,却听青廷板着脸沉声问向子钰,“你可知道错了?” 子钰一听,便又要起身,青廷声音更多了几分斥责,“动不动就站来跪去的,哪有做主子的样子?” “是,”子钰低头,但仍站身说道,“今日妾身有错,并不敢坐着答话。” 青廷“嗯”了一声,又道,“你既然要出去,回了王妃,岂有无故拦你的道理?这样悄没声响的鬼祟行事,不成体统!” 听他严厉,子钰忽就有了泪,只垂首盈在睫毛里不敢掉落。青廷又问,“怎不说话?” “是,”子钰强忍住泪意,喑哑道,“妾身今日是去给故去的姐姐上坟,因怕犯了府内的忌讳,走时并未对嬷嬷说,只求只罚我一人,莫要责罚嬷嬷。” 青廷见她一身尘土雨气,想是大半日也走得倦了,可还是撑着声声为下求情,而此时那双目含泪,都掉了几颗还不自知,只拼命哽声忍着,站在那里,犟犟的,也俏俏的,不禁肚内好笑,但脸上仍严肃十分。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对王妃道,“你看呢?” 郑氏哪里还能说什么,欠身道,“全凭王爷做主。” “从明日起十日,你每日到王妃处问安时,需聆听王妃教诲半个时辰,”说着转向郑氏,“她年龄还小,你需好生教导。”说罢起身,“都散了吧。” 众人走后,于氏磨蹭上前,她自己一心的酸火,再看王妃木着脸,想是心内也烧得不轻,凑上前去,“姐姐莫要怪王爷偏心,你只看她刚才那副勾人的样子,啧啧……” 郑氏听她说的龌龊,偏过脸去,于氏环顾左右,又凑上来,“这也难怪,这位原先……” 屋外大朵的雨云又腾上空中,虽还是正午,这屋内却一下子黑了去。 马嬷嬷一边服侍子钰沐浴,一边垂泪道,“宜人不必为了我与王妃难看,不值得。” 子钰实不习惯沐浴时别人在旁,但知马嬷嬷此时敞心敞肺,万不能冷生,遂把身子往桶里缩了缩,轻声道,“那嬷嬷说何事是值得呢?”说着看向她,诚挚道,“这院子,和我,都离不开您!” 马嬷嬷老泪点头,“老奴明白。”帮她添了点热水,接着道,“王妃今日说是偶来,怕也是盯着这边好久了。王爷喜爱您,招别人的眼啊,您日后万事可都得小心再小心。” 子钰一时烦闷,叹息着滑入浴桶。 晚间青廷来了,见子钰一袭薄衫,头发半干的披在身后,正和杜兰春喜两个打着络子。轻咳一声,杜兰等见状,忙道个安出去了。 青廷抚过她头发,皱眉道,“怎么披着头发……”子钰自小头发不甚丰厚,做不了繁杂发式,正是她爱美女儿之心的一点心病,此时听他所言,以为不美,当下嘟起了嘴,“左右王爷都是嫌我,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不如走开。” 青廷见她小女儿娇态,爱不禁的,揽过她肩膀,笑道,“我哪里敢嫌你?你本来身子就凉,怎还可以这样湿漉漉披着。”说罢捻来抗几上丝缎,要给她挽上。 子钰见他笨手笨脚的半天也挽不上去,抄手夺过那丝缎,娇嗔着转过身子,“好笨的王爷,”一边挽着,红霞早又悄悄染上。 青廷见她抬手间,因本是夏日,所着纱缎就薄,此时衣袖滑到手肘,露出晶莹的一段小臂,纤细的手腕,粉莹莹的肌肤,爱煞了人眼。便用手背,顺着那赛月的皎白,轻轻爬上,一时握住了她双手手腕,便将她背剪着手揽到怀里,子钰娇呼,“王爷……” 青廷蹭着她耳朵,低声道,“你今日犯错,孤还没有罚你。” 子钰双颊艳红,软绵绵贴向了他,“还说呢,王爷皮里阳秋,只会让姐姐们更恨我。” 青廷笑弯了眼,点住她下巴,“啧啧,你也知道我偏心!” 子钰抬起眼儿,看向青廷,清矍的面颊,寒玉一般的眼眸有如深潭,波动着笑意,便眨眨眼,透过一丝狡黠,“怎么办,虽然知道不好,可妾,”声音愈轻,“喜欢您的偏心!” 青廷大笑,将她压倒,“让我看看,你前世是不是只小狐狸……嗯嗯,摸到尾巴了……”子钰娇呼,两人声音越来越低。 一时屋内屋外都是云收雨散,子钰蜷在青廷怀中,把今日给媚兰上坟的事说了,青廷点头,“你早与我说,把她坟墓迁得近些也好,只是你以后再要出府,必得抱备,人也得跟全,不然孤也担心。” 子钰心中甜蜜,悄悄笑了。过了一会,想到寺中那段偶遇,便把这段也说了,青廷听到她斥那王举人,笑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孤的小老虎,可不是活该被斥,你这个小丫头啊,也实是个不饶人的。” 子钰说的高兴,接着讲对霍举人赠银解玉之事,未料青廷却沉了脸,“赠银就罢了,算做一件善事,你怎还想到解玉相赠?”子钰这事本做的得意,此时见他似有不快,却不知为何,想了一下,道,“我见那霍举子气度不凡,很有学识的模样,对丁家也多不满,王爷不是很要用人?便想着若三年后他得中,为您招来……”见青廷微微皱眉,便不再说下去。 青廷深深看向子钰,子钰眼神有些迷惘,小声问,“王爷不高兴了?” 青廷皱眉,半晌沉声道,“你是王府的命妇,这点要时刻谨记,日后不得再有这样的事!” 子钰见他背转过身子,虽没有发怒,却有些害怕,看着他冷淡的背影,她觉得有些委屈,自己这是为了他啊,为何要斥她?而且,子钰也翻过身子,闭上眼睛,想到白日赠银解玉和霍思无抱拳那一瞬,那种壮志酬知己的感觉,子钰悄悄抚上了心口,我真的,好喜欢那种感觉啊! 扬暗尘 “驾!”北方通往安京的官道上,一匹烈马正在急驰,马背上的人,颠得都快要飞起来,天干日大,马匹所过之处,扬起阵阵沙尘,只隐约可见骑马者棕紫色的校卫服色。路边三两个耕种的农户,都放下锄斧,顺着那尘烟看过去,年长点的一位,咂咂干涸的嘴唇,“要出事咯……” 皇宫。 这日恰是和帝一行随德避暑回京之日,接连两年,和帝的随德之行都比往常短,去年是因着丁家御史一案,今年则是时刻担心北方军务,故也早早回来。 太后心疼,与皇后、贵妃稍作商量,于当日在宫中摆下酒席宴会,权作给他接风,又着人编排了一些精致舞曲,为他宽歇几许。 如此,子钰便同郑氏等人一道,早早的来到宫内。到了太妃的宁寿宫,几个女眷陪着太妃逗话解闷,一段时日下来,太妃虽还不大待见子钰,但见她人前也是娴静知礼,从不争抢风头,加之听说青廷有多宠爱,因此虽照常生冷着,面上也还过得去。 正说笑着,春芜宫的敏如又来了,说是娘娘有请,太妃明显的不大乐意,只不好阻拦,皱皱眉,“你快去快回。”这还是子钰嫁来之后她首次与之说话,子钰连忙起身,受宠若惊般的,“是!” 谁知这一去,多半个钟头也不得回,至午膳时刻,敏如方急急来回,“贵妃娘娘留了刘宜人午膳,饭后即回来。” 太妃便是大不高兴,待敏如走后,嘟下了脸,“个个都是捡高枝的!” 郑氏连忙劝慰,“娘娘,她们毕竟原先是主仆,便多些体己话,也是有的。” 太妃冷哼一声,“哪里有这么多体己?一早晚的常去,你做主母的,凡事也多管管!” 郑氏见说上她了,连忙起身,躬身答是。 谁知于氏忽然冒出一句,“皇上可是已经回来了?” 郑氏一个眼色,于氏连忙打住了嘴,太妃望望她俩,疑惑看向郑氏,郑氏连忙敛目道,“无甚,于妹妹等着宫宴快开,回家照看祉晔。” 这顿饭吃的便有些不痛快。 午膳后,太妃照例要歇歇中觉,因她素喜于氏捶腿,便留了于氏侍候。 郑氏、邱氏也都自别屋休息去了,子钰却还没有回来。当值的小宫女,往殿内各处又添了一些凉香,听着屋外的蝉鸣,不由也靠着门柱口斜眼歪,昏昏欲睡。忽听“咣当”一声脆响,小宫女一个激灵,只当自己犯了何错,就地跪下,刚要口呼饶命,接着又是一声脆响从内寝传来,小宫女一后背冷汗,虽知于己无关,还是把头贴在地板上,不敢抬起。 原来徐贵妃接到兄长密报,似乎是北方的军务有些不妥,特别是军需方面,时有异动,令徐常很是不安。贵妃接到书信,也颇忧虑,因军需上三两个肥缺,恰是为了平衡丁家关系予了他们的,再想到那日子钰代宁王所劝之言,虽为数不多,却越想越觉不对,遂急命子钰前去。恰丽妃回宫后赶来赠礼,见着子钰,又厮混嘲笑了一番,因此两下耽误了些时间。 子钰回到宁寿宫时,太妃等人已经午睡起身,子钰见太妃又冷了脸,于氏一边服侍着,隐有得意,以为是因自己去的久了,但她素来不是喜欢讨当面一时之好的,遂道个饶,就默在一旁。 不多时,便有人来请,宫宴马上要开了。 本次宫宴,正是设在寿玉湖边赏梅的暖坞,今春,太后命人将暖坞拆建了,扩了三倍,又增设了两座附亭,成为一组亭阁,主坞还是在原先的暖阁,但把面湖的一边作为主景台,彻底颠覆了以往向梅之意。 太妃已久不来此,此时一看,当真是人非物也非,又想到以往与先帝在此赏梅的时光,更是五内俱焚,忽一眼看到子钰正别扭的缩在邱氏身后,那怒气,便如灌满了的油桶擦着了火种,腾得蹿爆出来。 子钰确是别扭的缩在邱氏身后,这还是她出宫后第一次见到和帝,本来以为自己把这段全忘了的,在刚才叩拜的瞬间,才发现,所谓忘,都是自欺,那些过往,岂是因你想忘便消失了的?待到他目光轻轻扫过,她悲哀的发现,自己仍能体会得到这轻轻之下,蕴含多少热度。心跳的很慌,好在太妃这桌离主桌不是很近,而且由于座次靠前,反更不容易被那边看到,子钰默默在心中勾画青廷的模样,又往邱氏背后缩了缩。 “妹妹想什么呢,”于氏忽朝她一唤,“还不快起来给娘娘敬酒?” 子钰一看,原是郑氏领头向太妃敬酒,忙站了起来。几人走到太妃案前,郑氏说了祝福的吉祥话儿,太妃便举杯,一一相碰,轮到子钰时,因为她站得最外,前面的于氏或不留神伸了下胳膊,那手中的水酒,就泼出了半杯,恰洒到太妃的衣裙上。 “你做的好事!”太妃一怒而起,子钰连忙跪倒。太妃见她低垂着头,心下厌恨,扶了于氏的手,扬长而去。 因没被叫起,子钰只能继续跪着,过了一会,周围的女眷已经有人发现,悄悄向这边指指点点。子钰低着头,心中已经从刚才的慌乱,到窘迫、难堪,和着种种说不清的情绪,一起堵到胸口。 郑氏跟着太妃去了,邱氏也难坐住,俯下身子轻声道,“娘娘更衣去了,妹妹别急。” 子钰微抬起头,邱氏略有惊奇,她脸上并无泪水,便是连慌乱也无,只是雪白煞人,眼仁乌黑的像雪地中的木炭。 一时太妃更衣回来,见她还是跪在原地,冷哼一声,坐倒了身子,“好一个个贱婢。” 太妃这话说得轻,只有她边上的郑氏、于氏听见了,还有子钰。子钰身子微晃了一下,有东西便如火烧一般,从心底涌出,汩汩得燃向四肢百骸,事到此时,她反而更清醒,深吸一口气,面朝向紧顶着的墙壁,缓缓跪直了身子。 周围的女眷已经从指指点点,到窃窃私语,有两个胆大好事的,借机往这边探两眼,“吓,那不是去年中秋太后娘娘赏赐的……” “唔唔,贵妃娘娘身边的那个……” 太后本坐在贵妃和丽妃之间,正看那歌舞高兴,此时被丽妃一个眼神,注意到了,当下沉了脸。 贵妃也看到了,沉吟了一下,笑道,“不知我那子钰,又犯了太妃娘娘何不痛快,毛毛躁躁的,这丫头也该罚罚。” 太后哼了一声,“她哪是在罚她,分明是冲我!”还想说什么,想想又忍住了。 丽妃转着眼睛看看她俩,半起身道,“不若我去看看,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干吗非要这般。” “你坐下,”太后出声止住她,又看了那边一眼,太妃似也正遥遥得往这边看来,心下当真十分厌恶,皱眉道,“以为还是先帝时候么,动辄的撒娇耍痴,哼!” 贵妃的眼神,却飘向了正中。 和帝靠着宝座椅背,手搁在扶手上,和着音乐,边轻打着拍子,一时听得兴起,问道,“老二,你的琴,还能弹否?” 青廷正有些发愣,闻言赶紧起身,“臣弟不碰琴久矣。” 一边的皇后来了兴致,问道,“王爷还会操琴?” 和帝偏头笑道,“呵呵梓童不是京里人,有所不知,朕这二弟,十三岁即琴杀京中二绝,逼得人家远走他乡,不得回来,哈哈。” 皇后见和帝兴致颇高,也凑趣继续问道,“臣妾愚昧,何谓京中二绝?” 青廷摆手笑道,“往事不提也罢。 和帝笑道,“若不是太妃怕你荒废了学业,不准你再碰琴……老二,朕今日却当真想听,可好?” 青廷一愣。 “朕知你孝顺,”和帝说着看向青廷,淡淡道,“你,要不要去问问太妃?” 青廷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顿时闪过万千,不自觉间,暗暗握紧了拳,嘴边泛过一阵酸涩,他,原竟还是万般惦念! 当下刚要作答,忽见邱得意急匆匆从外进入,俯到和帝耳边,和帝一听颜色微变,“宣!” 不多时歌舞散尽,众人都惶惶然不知何事,但见一身着棕紫校卫服色的外男踉跄入内,唬得一众妃嫔女眷赶紧背身掩面。 来人跌跪到地上,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卷书信,举高递上,嘶哑道,“皇上,八百里加急!”说罢趴地晕倒。 邱得意连忙上前拿过,和帝匆匆看罢,“摆驾御书房!”看着跪地的众人,皱眉道,“就在此间,速请泗冲、天余和兵部、吏部尚书过来。” 青廷仔细听着,并不见李霁姓名,正有些沉思,又听和帝唤道,“老二老三,你们也来。” 原来近半年来,大荣与北戎在朔方形成对峙,间或有零星战事,但均不敢冒进。五个通商的镇子,已经全部关停,对大荣还好,只一些皮草商马客少了进项,但北戎那边急需的盐铁却断了供货,遂从今年春末,北戎渐渐蠢动,不时挑衅。 大将军徐常,力求维稳,暗中窥伺时机以进取,然,手下将领中,有三两个见北戎嚣张卖短的,以为徐常犹豫,贻误了战机,多次劝谏一战,给其迎头痛击。 徐常本不以为然,但一月前探子报北戎集结约三千人马准备攻打朔方前镇虹口,徐常深知该探报可信,且朔方当前储备充足,更有大批粮草在途,因此便命副将夏景领五千人马前去虹口驻守。 北戎果然来袭,夏景三克北戎于城门,军威大振。虽徐常力令他求稳,只守住虹口即可,但夏景胜势之下,不能复忍,在北戎露败撤军后率三千人马前去追袭,城中只留三千。 未料败走的戎军只是引子,将夏景引入北漠后即无踪影,夏景军队,至今未有消息,而另股北戎军队却大举进犯虹口,虹口告急! 和帝阴着脸,看向众人,“都说说。” 兵部尚书贺建元见他看向自己,忙起身,一时沉吟不知如何作答。他深知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虹口告急,虽说与夏景冒险出击有直接关系,但军需一直供给不上,也是一主要原因,只这两点,说出哪个来,都将得罪上面,或是贵妃宁王,或是皇后丁家,因此思量一番,斟酌着道,“夏景立功心切,冒险出击,实在该死,只是当前,关键还是得保住虹口。” 和帝皱眉,“朕命你做兵部尚书,不是说这些废话的!” 贺建元连忙跪倒,“臣惶恐。” 青煜不耐,直接道,“皇兄,夏景冒险出击是一错,另一错也错在关键时刻军需供应不上,现下已经延误了最佳供给时间,目前虹口被围的铁桶一般,再有粮,也供不上了。” 丁泗冲闻言,坐不住了,“王爷此言差矣……” 青煜站起身,“差在何处?难道那粮道不该在二十日前就把粮草送到?徐常将令已出,为何延误了五日?耽搁在哪里?首辅可否给出满意之解?” 丁泗冲微一垂头,四两拨过,“王爷为何要问臣?这却应当问徐将军才是。”意思是徐常是将军,下面何事,都应由他首长负责。 青煜一时噎住,暗骂道,“老狐狸!” 丁泗冲却转向和帝,“皇上,如王爷所言,无论夏景冒进出击,还是粮草耽搁,臣以为,作为大将,徐常均推卸不了责任!” 和帝眼眸一闪,“首辅的意思是……” 丁泗冲一躬身,“臣提请皇上重新考虑北军人选。” 屋内一时俱是无声。此时外间忽然雷声大作,雨水倾盆而下,些许都扫进了窗,邱得意忙赶着关闭窗户,待到侧墙那一扇,愣了一下,也只一下,便继续把窗都关严。 和帝继续问道,“老二,你怎么说。” 青廷起身,朗声道,“臣弟不同意首辅所言。” 丁泗冲一顿,转身道,“王爷,但议公事,要凭公心。”意思是,知道你与贵妃家交好,也不能这般明显偏向吧。 青廷并不理他,向和帝正色道,“请皇兄容臣弟言。” 和帝面容无波,“你说。” 青廷一躬身,道,“首辅所言徐常应对两次失误负责,此言极是!但此刻虹口危急,如撤换主将,只能大挫我方士气,给敌人更大的可乘之机,此为其一;其二,夏景之错,更错在自身,徐常已命他不得冒进,此等迷路责任,徐常按其错,错不致更换;其三,即便徐常用人不当,安排军需不利,但臣弟以为,作战乃一气呵成之势,且胜败乃兵家常事,观此次徐常所为,并非犯了战略或指挥上的错误。故臣弟以为,若要撤换,也得等虹口有了定论后再行考虑。” 青廷话音刚落,王天余也站起躬身道,“臣以为,宁王爷所言极是!” 和帝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沉吟了一下,“你们都且下去,青廷青煜留下。” 他几人走后,青煜激动上前,“二哥,说得太好了,我仿佛又看到昔日的二哥!” 和帝也背手走下座位,看向青廷,“老二,这些年,你当真装的辛苦。” 青廷秉神,慎重回道,“皇上,臣弟只愿富贵一生,但值此军国当务之时,不敢再畏缩,”说罢撩袍跪下,“还请皇上体恤!” 和帝颔首,将他扶起,“你我兄弟,你本就富贵一生,汝等但一心为国,何惧之有?”说着拍着他和青煜肩膀,“走,我兄弟三人,吃一杯去。” 青煜激动,“大哥,我兄弟齐心,必将这江山为您护住!” 和帝仰天大笑,“好,好!” 三人出了门,却见廊地下尚一人跪着,便都停住,邱得意连忙过来低头道,“太妃娘娘并未叫宜人起。” 青廷知她倔强,但未料她竟在这大雨中生生跪了几个时辰,一时心痛,却听和帝低声“唔”了一声。 几乎同时的,两人均想上前,但又都止住了步子。 子钰正面向廊外,此时听到声响,半回过身来,虽跪在廊底,雨水早把她全身都浇得透了,发髻半落,贴在颊边,一身的狼狈,只身子还是直直的。 子钰眨眨睫毛上的雨水,看到青廷几人不远处站着,那心中,怆然一痛,顿时再也撑不住身子,热泪和着冰冷的雨水终于从干涸的眼中掉落,唇边却笑开,“王爷……” 青廷再顾不得一切,见她煞白的脸庞,摇晃着身子便要晕倒,疾步上前,将她抱起。 曝真心 青廷抱起子钰,稍做停顿,转身道,“请容臣弟先将她,送回宁寿宫。” 和帝站在廊下,阴影中不辩神色,青煜见状抢道,“不若让老邱安排了。”见和帝青廷二人均是无声,“哎”了一声,背过身去。 和帝看向子钰,在青廷怀中宛若一卷飘散咽湿的云,脸庞隐在凌乱的发丝中,紧贴着对方的胸膛。 一时感到喉头很干,深埋在心底某个角落的一点又开始隐隐抽动,什么时候起,她或许已成了一个符号,经了长久思念想象的磨隔,再一见面,那感觉,要么霎那消散,要么瞬间再度沉沦。和帝背过隐忍到颤动的手,忽一眼看到她衣裙下露出的双足,似微微的弓起,心中顿时仿受到了莫名的抚慰,低沉道,“速去速回,”说着转向邱得意,“小陈子跟着。” 邱得意早安排好了车辇,车行了一段,青廷注视着怀中的女子,眼睫紧闭,犹自昏睡,再看那衣裙,裙幅已磨得混沌一片,不由除下她绣鞋,握住那肿胀的小足。 子钰顿时“呀”了一声,青廷看向她,“醒了?” 子钰点头,见他还握着自己的脚,眼波微微荡漾,眉间轻蹙,“疼。” 青廷容色复杂,长叹一声,将她搂紧到自己怀里,“你这个小麻烦精啊,让孤拿你怎么办?” 宁寿宫中,太妃正与郑氏几个抹牌,邱氏见天色已暗,惴惴道,“王爷怎还没有回。” 太妃看了她一眼,“皇上留他们,必商量的朝廷大事,你无需多问。” “是。”邱氏站起身。于氏笑看了她一眼,凑趣道,“姐姐还怕娘娘短了你晚膳不成?” 太妃闻言笑骂道,“就属你贫嘴。” 郑氏却也有些忧虑,此时见太妃心情尚好,低声问道,“娘娘,刘宜人……” 太妃却笑容立收,把脸一板,手中一张牌重重丢出,“她爱跪,便让她跪去!” 正说着,有小宫女进屋,“王爷回来了。” 郑氏几个忙都起身,却见青廷抱着子钰走了进来。太妃一看,眼内出火,但一时被气堵住,且当着媳妇们的面,不好发作,只沉着脸坐在那里。 青廷环顾了她几个一眼,郑氏忙想上前,但看他脸色无波,看不出喜怒,也有些心慌,不知说什么好。 青廷自行将子钰放到榻子上,见旁边的小宫女还愣愣的站在一旁,皱起了眉,小陈子跟上了前,“还不快给宜人准备香汤衣物?” 小宫女抖着看向太妃,见她脸色青白,已扯紧了手中的帕子,便抖得更厉害了,一时撑不住,跪倒在地。 青廷看了一眼,对太妃淡淡道,“皇上那边还有事,请母妃照顾好子钰。”说罢便撩袍出去。 太妃气得嘴唇发白,抖着手站起身,却眼前一黑,又坐回到凳上,慌得郑氏几个忙上前扶住,一时厢房内大乱。 仿佛还嫌不够乱,郑氏几个正忙着给太妃抹泪擦汗,侍候茶水,又听一声音说道,“老奴奉太后娘娘命给娘娘请安。” 郑氏正给太妃揉胸口顺气,见是慈宁宫的陈嬷嬷来了,微皱起眉,“嬷嬷何事?太妃娘娘正有些不舒服。” 太妃却推开她的手,硬坐了起来,“本宫无事,你说。” 陈嬷嬷抬头,“是!太后娘娘听说刘宜人今日犯错冲撞了太妃娘娘,因宜人是她老人家指的,她也觉不过意,因此着奴婢前来给娘娘道个恼,也替宜人赔个不是,望娘娘念她年纪轻,不知事,就请饶过一回。” 郑氏看一眼太妃脸色,刚要说话,却见太妃黑沉着脸,挡住了她,指着陈嬷嬷道,“她既是我的媳妇,犯了错,本宫自然可以罚她,太后的意思,本宫领了,请回吧。” 陈嬷嬷不慌不忙,接着道,“是,但老奴来时,太后娘娘还有吩咐,恐宜人失了服侍,”说罢抬头仿刚看到榻子上的子钰,咂嘴道,“哎哟可不是,可怜见的,娘娘您怎就舍得让她那里湿冷冷的冻着,病了可怎么好。”便膝行到榻子前,满嘴念佛,竟还掉了两滴老泪。 太妃气极,但也一时理屈,怔在那里,于氏想说话,可这是太后宫中的老人,哪里敢置一词。 子钰却不好再昏睡,见她行来,忙装作刚醒转,撑着起来,却被陈嬷嬷按住了胳膊,“哎哟,这手冰的,”说着转向太妃,“娘娘,便给小主子洗涮一下吧……” 太妃被她挤兑的,顷刻间成了虐待儿媳的恶人,连着刚才的教训,似都不正当起来,气得握紧了座椅扶手。子钰也很是不安,忙坐起了身子,“我无事,本就是我失了礼数,冲撞了娘娘……” 陈嬷嬷转过身,握住她手,语气殷切,眼神却压下,“宜人真真懂事!” 恰此时,一个小宫女打帘进来道,“娘娘,宜人的香汤都已准备好了。”原是郑氏,见状早使人出去安排了一番。 陈嬷嬷便避到一旁,两个小宫女上前,便要将子钰扶起,陈嬷嬷又插嘴,“吓,跪了几个时辰的,能走路么?还不搬张春凳过来。” 子钰却搀住两人的手,咬牙站了起来,刚一触地,顿传来钻心的疼痛,淡声道,“我无事,没那么娇贵。” 陈嬷嬷暗自点头,但仍指着自己身后跟着的一个宫女对太妃道,“这是太后娘娘指来侍候宜人的,”说着对她一努嘴,“还不跟上?怎也没了个眼色。” 子钰一顿,看了眼陈嬷嬷和太妃,轻叹口气,扶着两人的手走了出去。 天已黑透,乾清宫厢房内却还是灯火通明,笑语声阵阵。邱得意守在门口,听着里面不时传来的笑声,脸上也泛起宽慰的笑意,皇上,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开怀了。 屋内,已是酒过三巡,和帝三人皆解袍散冠,无比松适,青煜更是已经躺到了榻上,一腿着地,一腿弓起踏在榻上,说到兴起,忽跃了起来,“大哥,您知道我背书时最怕宋师傅说什么?” 和帝一笑,“最怕先生说太子来了,是也不是?” 青煜吃惊,“您怎么知道的?” 和帝斜靠在扶手上,笑得有几分寞然,“那时你两个最好,朕就只能严肃,爬房顶打弹弓、上树掏鸟蛋,朕都没有做过,眼巴巴看你们做了,还得摆出长兄太子的样来,训斥一番,呵,老三,你那时,对朕是又恨又怕吧?” 青煜端起酒杯,“是臣弟少不知事,今日给大哥赔罪!” 青廷也执起了酒杯,笑道,“也要算我一个,我那时背后,和三弟一起,也没少给大哥使坏。” 两人饮尽,和帝握了酒杯,把玩着笑道,“老二就好,父皇那时,最疼你,老三最可恶,犯了何事,都往太妃那里跑,惹得母后,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青廷青煜忙再端了酒杯,“皇兄这样说,我们不得不再喝了。” 和帝一笑,“又是你们?” 青廷两个忙上前,青廷倒酒,青煜跪了一腿奉上,“大哥!” 和帝接了酒杯,目光炯炯的看向二人,点头笑道,“好,好,都是朕的好兄弟!” 三人一齐饮净,和帝向青廷道,“老二,日后朝廷上的事,你还要多分担着些。” 青廷低头应是。 和帝又对青煜,“还有你,跟丁家莫要闹得太过。” 青煜尚有些不服,刚要说话,却听青廷道,“皇上,徐常那边……” 和帝深看他一眼,“你莫要急,他的功过,朕自然记在心上,到是你,与后宫,也不可太近。” 青廷跪下,“臣弟谨遵皇兄教诲,但此次徐常之事,臣弟系出于公心!若确是他无能致祸,臣弟便再与徐家亲近,也断不会为其抹粉藏私!” 青廷这话声声琅琅,句句有声,和帝闻言顿首,“朕自有安排。” 一时命邱得意重整酒菜,三人又饮了一阵,和帝命青廷抚琴,青廷沉吟了一下,奏出一曲《清平乐》,和帝拄着头听着,眼中漫过沉沉醉意,“老二这琴,越发进益了。” 青廷笑道,“不瞒皇兄,臣弟一直并未搁下。” 和帝“唔”了一声,散怀靠到榻背上,“好琴,再抚一遍。”指指案上的琴,“还是这首。” 青廷见和帝口角缠绵,想是酒多了,便放慢了节拍,琴声中平添了几分柔媚之意。 一曲奏完,和帝没了声响,青廷两个对视了一眼,青煜也有些醉,起身跌着步去叫邱得意。 青廷正欲把琴收起,忽听和帝道,“你这琴里,少了清朗,多了几分甘甜之意,”青廷一愣,却见和帝深沉看来,眼中似醉还明,低声问道,“朕的小鱼,侍候的可好?” 青廷一时大乱,放在琴弦上的手,不由按下,那琴便“扔”的一声低吟。 和帝见他狼狈,心中泛过疼痛的快感,继续低问道,“刚才她,是醒着的吧?” 青廷不自主地抬头,眼中的惊讶,被和帝看个正着,和帝醉意盎然的眼中,透出清明的满意——呵,你不知道么?她一紧张,脚便会不自觉得弓起,“以往……”却把话停住,似有无限回味,和帝默语,以往朕抱着她时,便都是这般呵! 有些话,不说比说出来更让人难捱,青廷但觉心如万蚁啮咬,汗水不由从后背和额间滴下,心中涌出无限妒恨,掐紧了手心,混沌的头脑中,却忽现出一丝清明,这或许便是,最后的考校吧。 当下把心一横,跪地道,“臣弟无能,她进府后,臣弟本也想远远放着,可,臣弟喜爱她。” 和帝座上看着青廷,正大光明,他说的句句是真,正大光明,自己该感到满意吗?可为何心却如挖空了般荒芜一片,和帝沉默半晌,喃喃道,“老二,你不知朕有多羡慕你……” 青廷连忙抬头,“臣弟惶恐。” 和帝似未听见,眼神飘向半空,继续道,“自小,父皇就把最好的都想给你,除了这皇位,呵,可这皇位,究竟是好,还是不好?”语意渐渐迷惘萧索,“便是朕,也把最好的给了你,”心内大痛,只是给你的时候,并不当她是最好!和帝抚住了额头,“你下去吧。” 早他二人说话时,青煜已被邱得意劝走,邱得意此时进来,见和帝垮卧在榻上,忙上来扶他,和帝此时醉意深沉,抓住了邱得意的手,“得意,朕好悔啊!” 真亦假 青廷从乾清宫出来,雨后的夏夜,凉意浸人,青廷但觉后背衣衫,都湿得透了,想到刚才和帝的一番言语,虽过去了,可心中还是隐隐堵着。天边一轮明月,不知何时从云层中探出,薄纱一般的光洒下,青廷抬头握紧手指,举步走去。 回到宁寿宫,太妃果还没有睡,见到他,想发火,却忍住了,见他面有询问之色,哼了一声,“都回去了,”顿了一下,“连着你那宝贝。” “母妃。”青廷皱眉。 太妃见他仰倒在炕上,很累的样子,“皇上找你们都说什么了?”青廷翻了个身,“嗯”了一声,并不答话,太妃见他着实疲累,又道,“不若,今日就别走了,在这歇下吧。” 青廷又躺了片刻,坐起了身,道,“我还是回去。” 太妃忍了忍,冷笑道,“赶着回去要看谁?我今日受这多气,未见你问一句。”说罢掏帕子抹泪,“都说养儿无用,今日我可也体会到了。” 青廷皱紧了眉,“今日母妃却有些太过了。好好的,发这么大火做什么,莫说不该与太后置气,便是要,也莫拿旁人做筏子。” 太妃一听,强压的火蹭蹭爬高,“你当我只是跟她置气?自你父皇走后,我哪里不是能让则让,能避则避,”说着抚着胸口,激动起来,“可她呢?呵,你可知你那宠妾的来历?”见青廷仍不作声,气往上涌,什么也不顾了,“她儿子不要的,做什么变着法塞给我的儿子?我一让再让,便让她这般欺我母子么?”说到心伤,呜呜哭了起来。 青廷本就不畅,此时更是心烦意乱,站起身便想走,太妃见他如此,更是气火两冲,“你既知那婢子的来历,还手心里捧着,你,”颤颤指着他,“我也管不了你许多,只从今往后,不准那贱人再踏进我宫中半步。” 青廷只得停下步子,转过身,叹气道,“母妃,这样很有意思么?有些事,就如父皇的逝去,您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他是君,太后是母,儿子是臣,是下,您以为我又有多少选择?至于她,着实是儿子喜欢的,我不能挡,也不想挡,您,”说着看向太妃,“便全当为儿子,多担待些吧。” 太妃见他看来,酷似成祖的凤目中凝结着些许无奈苦痛,再想到成祖刚走时,那感觉,便像一面墙一样砸来,太妃一口气梗到喉间,垂头哭道,“先帝啊……” 青廷来到小院时,子钰已经睡下了,马嬷嬷要叫,青廷止住了她。轻轻走到床前,子钰睡的很熟,很平静。屋子里很暗,只一点点月光透进窗子,映到她脸上,青廷发现,那薄纱一般的光,与她脸色,却是一般的清冷皎洁。青廷掐紧了手指,泛过苦涩,你在别人面前,究竟露出了多少妩媚? 子钰仿感到他的目光,迷蒙着睁开眼,“王爷……” “嘘,”青廷翻身上炕,将她搂紧到自己怀中,子钰只觉他越搂越紧,腰肢上的手臂,似钳住一般,忽听他耳边轻声道,“我想要你。” 子钰一震,还未来得及出声,又听他缓缓道,“睡吧。” 青廷为徐常据理力争的举动,令徐贵妃颇为感激,因子钰腿伤,且刚受了太妃排揎,不好再唤,遂命林喜贵以代其探伤之名,带了些珍贵赏赐,前往宁王府探视。 郑氏先接待了林喜贵,两人客气几句,郑氏虽不甚知贵妃为何如此器重子钰,且青廷为何一味纵容二人往来,只当他被美色迷昏了眼,但,想到自己以前心中还隐隐盼望他有一两个妾宠,给平静的生活加些波澜,那当真是好日子过腻味了,不知好歹。此番正式有了,这滋味,岂一个酸苦了得! 且说林喜贵见了子钰,正伏在榻子上打络子,一时也不敢上前,不知为何,他对子钰,一直隐隐有些惧意,当下便立到一旁。 子钰把手中的最后一绺丝线压好,笑道,“我腿脚还不大方便,你自己坐。” 杜兰早搬过了凳子,子钰头也不抬,“近点,我跟公公老相识了。”林喜贵忙在凳子边上小心坐了,见她弄的细致,尖着公鸭嗓凑趣道,“宜人真闲不住,这些活,不够杜兰姑娘做的呢。” 杜兰捧上一盅茶,见林喜贵笑模样的,也浅笑道,“公公不知,这是给王爷做的。” 林喜贵忙点头赞道,“要说王爷对宜人,啧啧,那可是,满京都知道的。” 子钰压上最后一绺,打了结,转身道,“林公公也会贫嘴。”接着话锋一转,“贵妃娘娘今日来,可有何要事?” 林喜贵忙起身,“无他,只是娘娘她心疼您受了委屈,”说罢小心翼翼抬眼偷看她神色,怕揭了她上回宫中当众罚跪的伤疤。 子钰神色有些赧然,大方答道,“让公公见笑了。” 林喜贵连忙接话,“宜人说的哪儿的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小的见过多少主子,没有宜人这样宠辱皆不惊,赏罚都坦然的。宜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这话他琢磨了许久,此番终于逮空说了出来,心下也有些忐忑,此时见她面色平缓,眼中却流露出笑意,知道自己正拍到妥处,也咧嘴笑了。 子钰笑道,“我与公公,着实有缘。要说,我一个王府侍姬,你也犯不着怎么巴结,所以,我信公公的真心。” 林喜贵又一欠身,“娘娘还让小的捎话,说您的心,宁王府的心,她都记着。只盼宜人快好,早日去宫中叙话。” 子钰点头,“替我谢过娘娘关心,子钰都晓得了。”说着自让人备礼相送不提。 和帝这边,陆续收到弹劾几封青廷的奏折,称他结交后宫,勘误国事,不一日,更多的奏折涌上,却是弹劾北方军需延误的,原来有军需官见粮草充足,私自将部分粮草交给山西、陕西两地的私粮大户周转,赚取大笔周转费,是以延误了五天路程,矛头直指军需官幕后的内阁辅政大臣。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这内阁辅政大臣虽未明说,可明眼人稍作推敲,便知是谁,是以各方暗潮涌动,都盯紧了乾清宫。但一连几日,和帝只是亲自点名更换了军需官员,同时命朔方周边的军队集结,随时听徐常大将军调令,解救虹口,而所有弹劾的折子,却均留中不批。 如此,和帝继续支持徐常的风向就很明显了,因此弹劾青廷的折子日渐少了,而要求惩治原军需官和其幕后辅政的折子却雪片似飞来,逼得和帝这日廷上不得不稍作妥协,一番唇枪舌剑讨论之后,还是由宁王谢青廷和次辅王天余提议,当务之急,先解了虹口之危后再作定处。 散朝后,青廷正与青煜一起走下殿前月台,却听一人唤道,“宁王爷留步。” 青廷青煜一齐转身,却是吏部侍郎王同之,青煜知他正是丁泗冲的干将,遂冷哼一声,就要先走,却被青廷拉住了衣袖。 果然,王同之过来后,丁泗冲走了出来,见青煜还在,不禁一愣,但仍对两人作了个揖,道,“宁王爷今日所论,老夫很是佩服。”意思是,宁王你今日所提意见,对本人有利,本人呈你这个情。 青廷却笑答道,“哪里,只正如首辅所言,但议公事,须凭公心。”说罢回个礼,自与青煜走开不提。 丁泗冲沉下脸,王同之上前忖度着问道,“这宁王字字实言,句句光明,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哼,”丁泗冲闷哼一声,“大真必伪,大奸似忠,他隐忍多年,此番出来,我就不信,他没有什么别的企图!”说罢眼角正扫到次辅王天余走出殿门,拿眼看向王同之道,“他那边,几次三翻的凑着宁王,你给我盯紧了。” 青廷一连几日也转得不歇,每日在宫中与和帝商议北方军事,很晚才得回府,回来后又得与淳于郭、邱丹、马振等心腹议事,已是一连几日,都宿在书房。 这日宫中回来,照例与淳于郭三人后院书房说话,青廷见邱丹、马振皆是兴致盎然,摩拳擦掌的,笑道,“此番你我可要小试牛刀了,你们可都准备得好了?” 邱丹一拍案子,“等这一日,不知等得多老久了,青廷哥,你但说,我便照着做就行。” 马振还有些疑惑,“王爷紧着抬举徐常,是否太过?已有人上疏批驳,且微臣看着,也不尽是丁家那边,毕竟与后宫结交,不是很美。” 青廷笑了,淳于郭解释道,“此次虽顶了这名,但所为却颇正当,弹劾的人中,除了丁家爪牙,便是一些酸腐夫子,不足为惧。而王爷此举,正向皇上亮出了公正为国的态度和决心,上下舆论,皆让人挑不出理。” 马振恍然大悟,“王爷真是一步三得啊,微臣不能体察,惭愧惭愧。” 青廷颔首笑道,“且还有一点,”说着看向三人,目光灼灼,“此番,是时候往北军里插人了!” 邱丹激动,“青廷哥,我去!” 青廷按住他,“你不能去,京中的禁军、守军,都离不了你,你这些年物色结交的,可有些知心能用的,推举几个,让我等共挑。” 说完对马振道,“还有你这里,也是时候松动松动。” 马振知是要升自己的官,顿时热血上涌,“但凭王爷安排。” 青廷坐倒身子,目光深远,缓缓道,“也不可能一步登天,容孤再想想,先卡个要紧但不起眼的职务,或累些,但,慢慢来,慢慢来!” 这边郑氏见青廷一连多日宿在书房,便命人炖了燕窝,着鸣翠送去。鸣翠到后院书房时,淳于郭三人已走了一阵,周成便领她去厢房。 到了厢房,周成进去通报,出来时神色怪怪的,道,“你放下便出来吧,王爷正沐浴呢。” 鸣翠知道这书房厢房背后,有一个竹屋汤池,还是建府时宁王特命建的,冬日里最喜在此消磨,遂点头道,“知道了。” 鸣翠进屋,见榻子上果散着青廷长衫,踌躇了一下,但想到来时郑氏的暗示,青廷又是那样的人物,自己一直也颇有蠢动的心理,遂把心一横,蹑着手脚迈入内室,往竹屋走去。 竹屋的门,按照青廷指示,是做成篱笆型,鸣翠走近,四下里很静,只一些鸟啾蛐鸣,她手中,不由握了一把汗。 走得更近了,又传来一阵水声,鸣翠刚定了心要上前,忽听一低醇男声笑问道,“这样还疼吗?”声音里说不出的宠溺粘稠。鸣翠大惊,忙躲到一边树后,不多时,又听一喑哑女声微“嗯”了一声,饶她还是个黄花闺女,也不禁被那声音麻倒了半边身子,扶住了树干。 再一抬头,正看到汤池内青廷目光冷冷射来,一时大惊,当即便要跪地求饶,却被他目光止住,鸣翠捂住胸口,急忙悄悄原路出去。 子钰忽被青廷搂紧到胸前,透不过气来,不由抬起脸儿,“怎么了?” 青廷见她红艳的小脸上满是湿漉漉的汗泪,吻上她额头,“没什么,”说着托起她下巴,深吻下去。 衷情诉 青廷抱着子钰回到厢房内室,子钰一路将小脑袋深埋在他怀里,青廷抚上她湿亮的黑发,笑道,“一紧的这样害羞,怎生好?” 子钰并不答话,青廷一看,见她昏沉沉的,已快要睡去,心中一时爱意大盛,轻啄上她红肿的双唇,将她放到床上,走了出去。 周成跪在厢房外室门口,见他来了,忙伏地叩首,“小的不知鸣翠她竟然擅闯内室,请王爷恕罪!” 青廷“嗯”了一声,沉声道,“起来吧,日后无论何人,未经孤报传,都不得入内,知道了吗?” 周成赶紧应是,低头道,“小的犯错,自领跪罚。” 青廷微微一笑,笑骂道,“起来吧,孤要你,并不是作认错的用,下次不得再犯!” 回到内室,见子钰竟然起来了,裹着薄毯,灯下正凝神看着什么,遂笑问道,“不累了?才刚不是想睡?” 子钰一抬眼,眸子熠熠生辉,“这个有趣。” “何物?”青廷走上去,将她搂到怀中,拿起她正看的书本,原是一部《公羊史记》(作者杜撰),乃前朝一纵横大家公羊叔所编的历朝史书,此书就妙在用他纵横学术分析史料,另辟蹊径,视角独特。 青廷有些未料她看的这个,正自沉吟,忽从书本里掉落一封信,子钰拿起,见信封上面笔迹劲瘦挺拔,骨筋清奇,一时惊奇,脱口问道,“王爷还和王大人有来往?” 青廷大为讶异,刚想问她怎么识得王天余的笔迹,忽想到什么,脸色便暗了下来。 子钰犹未能觉,把信放到案子上,趴到他胸口上,“听说李霁李大人已经称病一个多月了?现下这么关键的时候,他却病了,是不是,有何玄机?”见青廷不语,以为还是象以前一般,只由着她说,偶尔方点拨两句,继续道,“皇上,是不是对丁家有何不痛快?” 抬起头,却看青廷已沉了脸色,皱起了眉头,搂着自己的手臂也僵硬起来,不禁有些忐忑,坐直了身子。 半晌,方听他说道,声音极淡,“你一个女子,日日关心这些个事情!” 子钰一听,大为委屈,连着上次赠玉,这已是他第二次斥责自己这些,便从他怀里挣开,背过身去。 青廷皱紧眉,“熄灯。” 子钰本想撒个娇儿,让他来哄自己,没想到他如此冷淡,犟劲也上来了,“那您还让我去贵妃那里!现下您不高兴了,便左右看我不是!”越说越委屈,赌气道,“既如此,我便回去。” 两人之间沉默片刻,子钰刚有些后悔,忽听青廷沉声唤道,“周成,吩咐女侍进来,送宜人回去。” 子钰猛回转身,一脸的不可置信,青廷坐在那里,平静的吓人,见她眸子里写满疑问,缓缓道,“怎么,自然是回你的院子,难道,你还想回那乾清宫么?” 郑氏因着鸣翠那事,一连几日都有些惴惴的,虽未见青廷发作,但她素知青廷的脾气,最是沉的住气,故只更加谨慎,不敢再做打探。 但子钰,毕竟已成了她一桩心事,与谭娘子等近人商议之后,还是准备做些安排。 这日青廷得闲,与妻妾们晚饭。邱氏几个,已是多日未见了,于氏还特抱了祉晔过来,承欢膝下。 一顿饭吃的到也其乐融融,但青廷与子钰之间的冷淡,郑氏还是隐隐感觉到了,心下虽奇,但也暗喜。饭罢,正喝茶聊天,郑氏见子钰远远坐着,便笑唤道,“妹妹近些,这么远,都要生分了。” 子钰一抬头,见青廷正逗着怀中的祉晔,于氏一边侍立笑着,便又垂下头去。 谭娘子把子钰的凳子搬到郑氏旁边,郑氏暗看一眼青廷,对子钰道,“妹妹,你那院子,太远了些,去哪儿都不方便,每日里跑着辛苦,且那也是养病时候的权宜之所。现在,我看你身子也好了,”说着转向青廷,“王爷,咱们南边的那几间屋子,又亮堂,又宽敞,不若收拾出来,给刘妹妹住下吧。” 原来郑氏与谭娘子合计,子钰现住那院落,虽偏远,但一来离青廷后园书房颇近,二来天高皇帝远,自己反不好拿持,遂想让她搬得近些,方便自己掌握。 子钰有些吃惊,还未答话,却听青廷嗯了一声。 于氏却以为郑氏有意卖好,捻了一把酸,“妹妹当真是惹人疼,不仅王爷,王妃也照拂有加。” 子钰心中痛极,手心里觉到了指甲的刺痛,吸一口气,站起身淡淡道,“妾身谢过王爷王妃。” 郑氏万未料到竟然会如此容易,一时反有些呆,谭娘子忙趁着倒茶水使了个眼色,郑氏赶紧回过神,见青廷已放下怀中祉晔,看不出喜怒,掂量了一下,还是说了,“另外,上回太妃娘娘也跟妾身提过,王爷如今,才得祉晔一子,虽说还年轻,但毕竟不美。而且这家里,比之其他王府,姐妹是少了些,不热闹。这不,娘娘让妾身明日过去,给王爷另选几个侍姬。” 此话一出,不仅于氏,连邱氏都放下了茶杯,各带了几分疑惑,大为不解。 青廷站起了身,“再说吧。” 郑氏连忙起身,“那,妾身明日是去,还是不去?” 青廷走向屋外,头也不回,“母妃的意思,自然是要照办的。” 子钰回到小院,马嬷嬷见她神色不对,闷闷的也不吱声,便问跟着的杜兰,杜兰悄悄说了,马嬷嬷连忙进屋,见子钰灯下坐着,若有所思,忙上来劝。 马嬷嬷劝了半日,口都快磨破,子钰还是一言不发,马嬷嬷叹着气,“他是王爷,再怎么喜欢您,宠爱您,都是您的夫君,您的天。您跟他治什么气?您跟他治气,对您有什么好处?哎哟我的好姑奶奶,您还指着他来跟您赔不是么?” 子钰躺倒,把头埋到被子里,马嬷嬷见状,只摇着头要走开,忽见她一掀被子,站了起来,“我要去书房。” 马嬷嬷惊喜,忙要去唤杜兰,却见子钰疾步走出,“叫老王。”马嬷嬷停下了步子,犯了迷糊,去书房,却叫老王做甚? 子钰来到书房厢房,推门就要进入,周成连忙来挡,“宜人,王爷吩咐了,今日任何人不得打搅。” 子钰蔑了他一下,“我不是那任何人。” 周成后背冒汗,“且容小的进去通传。” “不必了。” 周成连忙用身子挡到门口,低头道,“还请宜人勿要让小的难做。” 子钰后退一步,周成刚松口气,忽听她低喝,“老王。”周成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已经被老王擒住了双臂,扭到一边。 子钰破门而入。 青廷并不在室内,想是在竹屋汤池。子钰怔了一下,想到往日两人在此间的情状,和刚才周成的拼命阻拦,心中生疑,便如针刺一般,身子也不由发颤。想了想,还是疾步向竹屋走去,不自觉间,手握成了小拳头。 走到竹屋几步之遥,子钰想象里面的情状,心中一时气急,忽听里间青廷唤道,“是钰儿么?进来。” 子钰一愣,脑内还没想好,手已推开栅栏入内。 青廷见她四周遭里望了一眼,闷笑道,“你是怕孤沐浴孤单,特来伺候的么?” 子钰红了满脸,又听他笑道,“这里没有他人,你可安心了?” 子钰被他猜个正着,跺着脚就要出去,忽想到今日所来为何,沉了脸,正色道,“您快起来。” 青廷见她嘟着脸,隐隐还有怒意,失笑出声,但并不起身,反更往池底沉了沉身子。 子钰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就是沉不住气,此番也是,当即便上来,“您快起来,”见他还是不动,声音也不由高了,叫道,“起来!”说着便来拉他搭在池边的手臂。 青廷哪里放过这样的机会,一下便反将她扯下水,子钰“哎哟”一声,已被他笼到了怀里。 青廷见怀中的小人,红红的小脸,眸子因生气而变得更亮更灿然,仿时刻会亮出利爪的小兽,无比鲜艳生动,便将她压到池边,就要吻下。 未料子钰却大力挣动起来,青廷只当她撒娇,轻轻便制住了她,刚要扯下她衣衫,却忽见她闭目流出泪来,青廷心中一动,便放松了钳制,将她环到怀中。子钰睁开眼,看向青廷,目光被泪水映得模糊,哑声道,“王爷要我,便只要这身子么?” 青廷但觉心中一颤,将她搂紧,抬起她脸儿,叹息道,“傻瓜,你怎么会这么想?”见她眼泪越流越凶,凑向她耳朵,“那日是我不好,让我的钰儿受委屈了,不哭了,嗯?” 子钰直至此时,心中的委屈方真如决堤般倾泻,使力抱住了青廷,抽噎着不能停息。青廷听她耳边哭泣声,心中也蒙起一股淡淡的哀伤,抚着她头发,轻叹了口气。 子钰哭了一阵,抽噎着很小声很小声说道,“您明知道那是我心中的疤,明知道我多想忘了那人,那段日子,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那样说我?” 青廷长叹一声,拍抚着她肩背,“不说了,不说了,好么?” 子钰抬起头,青廷却将她压向自己胸膛,喟然道,“傻瓜,我并不能做到想象中那样不在乎。” 子钰瞬间痛的几要窒息,更多的泪水不断得涌下,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半晌,方低低道,“对不起……” 青廷捧起她脸,那苍白的脸色带着几分绝望的疏离,便吻上她唇瓣,爱怜的□,子钰轻闭上眼,顺从的臣服,将自己,全部得交向他。 青廷一路吻来,轻声道,“傻钰儿,怎么要怪你呢?只是,你难过了还可以向我撒娇哭鼻子,我呢?难道我也要这样……”说着抬高她身子,趴到她胸前,作哭泣状。 子钰泪中想笑,却忽被他含吮住,身子顷刻间软倒,青廷环紧了她,见她双眸被泪水洗得清澈,漫着薄薄的羞涩雾意,轻抵上她额头,“所以,你要学会原谅我,嗯?” 子钰环上他颈项,靠到他耳边,“可是,您不准再纳妾,我不喜欢。” 青廷笑开,“都依你。” 树欲静 颇平常的一天。 快近正午,安京城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尤其街角的一家酒肆,人都被挤到了外面,原是这家的说书甚是有名,最招得人来。只见众听客团团围着的中央,说书先生连说带比,一手撩袍,一手握拳作背持刀状,喝道,“万某徐常徐大将军麾下左前锋万胜俟是也,特来领教!” 说完双目圆睁,就没了声响。众人的心都被他挠得稀痒,各个伸长了脖,有耐不住地刚要相问,却听他猛一拍案,拉长了声调,“欲知万将军如何破得花剌,突入虹口,且听下回分解!” 酒肆对面的茶楼二层,也坐着几个中年人,但衣着光鲜,自不比那酒肆听书的市井。此时见那酒肆中听客三三两两散出,各个咂嘴赞叹,“徐将军”、“万将军”的话语声飘了上来,一人抚着长须道,“徐常此番,又立得功了!”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听说万岁特命给徐娘娘许多赏赐,娘娘只是不受,每日里只陪着太后念佛,最是谦恭贤惠!” 先一人也赞道,“只可惜这位并没有子嗣,不然……” 正说着,忽听外间马蹄声大作,热闹的街道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人伸头一看,几匹快马之后,一队禁军模样的兵士小跑前行,街上的众人,早跪倒在路两边,一挑担老汉躲闪不及,被开道的士兵一鞭子抽歪在路边,筐里的瓜果菜蔬,散烂了一地。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又是哪出,半晌,一人方犹豫道,“看这服色阵式,到像是,抄家去的啊!” “吸,”另一人听罢喃喃道,“去的城南,那边,好像是李阁老的家啊!” 那茶楼中的几人,说的并没错。此时已是十月,虹口之围,早在一月前解除,朝野上下,要求惩处原先延误战机、造成虹口之围的军需官和其背后内阁辅政的声浪,愈发高涨。和帝无奈,因事关内阁辅政,因此丁、李、王三人皆是回避,遂命辉王谢青煜与兵部尚书贺建元、左都御史程光之三人立组调查。 虽和帝态度颇为不情愿,且对上疏的大臣给事中们多有斥责,但青廷与众门客分析,这审查小组的三人中,青煜的态度最为明显,定要严办的;程光之虽对军需官延误战机一事颇为不满,但他与丁家的关系,却是素来不错;而贺建元,徐常终解了虹口之围,于他总非一桩坏事,但此人圆滑,估计早做好了墙头草的准备。 鉴于此,青廷等人合计,和帝此次虽派出了青煜主审,但对丁家,估计还是不预备严办的,青煜主审,更多是为了顺反丁一派的意,安抚的同时,为下一步做打算。但也并非打算不办,这个分寸,如何掌握,还需好好拿捏。 自青廷表明了参政之后,青煜大为惊喜,凡事喜与他商议,认为二人同仇敌忾,一致扫奸。这次领了审查的差事后,兄弟二人多有聚会,共商计策。几番下来,左至青(青煜谋士,见前文)见青廷对时局的分析,紧切要害,关节的把握,恰到好处,赞叹的同时不禁也暗有隐忧,模糊与青煜提了,却被青煜不以为然挡过,称他多心,“我那二哥,心胸坦荡,皇上都赞的,先生莫要多想。”左至青见说不通,只得作罢。 其实案件并不复杂,青煜是主审,只五日,便自己将第一轮的意见拿出,先与青廷讨论。青廷见他直捣黄龙,给丁泗冲安了三大罪名,贪污腐败罪一,擅干军政罪二,结党营私、腐坏朝政罪三。青廷看罢,笑笑,将那纸张在灯下燃了。 青煜大惊,“二哥这是何意?” 青廷反问他,“贪污腐败,贪污的是那军需官,虽他是丁氏的门人,但他的错,并不可直接记到丁泗冲的头上,最多不过举荐不当。擅干军政,人虽是他丁某人举荐,任命的文书上却盖着徐常的印章,这擅干军政,何来此说?难道姓丁的胁迫了徐常必须用那人?结党营私,与这案子有何关系?腐坏朝政,丁泗冲只是首辅,你把这朝政说的腐坏了,难道皇上错了?” 青煜一怔,本觉得自己事事在理,被他一说,到变得处处不对,想反驳,却无从下口,青廷按住了他肩,“三弟,你这意见,每一句话,于道理上,都是对的,但说出来,就都不对了。” 青煜不解,“为什么对的话,说出来就不对了?” 青廷敛了笑容,眼眸变得深沉,“只因还未到说的时机。” 青煜若有所悟,沉吟道,“那依二哥的意思……” 青廷与他对坐,正色道,“三弟,你说皇上为何让你主审?” 青煜本一直以为,和帝命他主审,就是把挥向丁泗冲的砍刀,交到了自己的手上,此时被青廷刚才那番话,却犯了忧疑。 青廷见他不答,慢慢道,“你与丁家,势成水火,满朝都知道,若你出的意见太严,只怕犯了铲除异己的嫌疑,到时候,只需几个御史给事中出来,唱和一下,便很容易推倒再审——而如果推倒了再审,出什么意见也都好堵了众人的嘴。” 青煜低头沉思,他也经了几次对丁家弹劾的失利,早非开始的信心满满,此时觉得青廷所言极在理,一拍桌子,恨道,“难道,就由了他又脱身?就因为他是太子的舅舅?” 青廷眸光深远,“不然,虽动不了他,到可以砍掉他一条臂膀!”见青煜抬起了头,点头道,“不错,是李霁!皇上虽力保丁某,不过是为了皇嗣,丁某的作为,皇上心中多数也是恨的,若能给丁某一个教训,皇上只怕也不会放过——底下的人,便是狗,也要时常敲打一下么。” 说着前倾过身子,“而且丁、李二人结党已久,这犯官(指军需官)认识丁,未必就不识得李……” 青煜来了精神,“妈的,管他狗日的是不是真识得,便不识得,本王也要让他们识得了!” 青廷笑捧起了茶杯,“李霁已称病快两月了,皇上对他,怕是早有不满,这现成的羊,还放着不宰么?” 青煜起身,来回踱着步子,颇为兴奋,“不错,不错,二哥,你真不愧是我二哥啊,早先父皇所夸,一点没错……” 青廷脸一本,“三弟,这些话莫要再说。” 青煜一拍脑门,“看我,一激动就忘了,不过大哥也不是那左性人,现下说得开了,便都没事了。大哥日后,还是要多靠我俩的。” 青廷笑道,“你小子先把这事做好吧。可记得,只前两条罪名,且这第二条,唔,改成举荐不力、因私欲乱大事,却把徐常撇开为好。” 青煜点头,“晓得了,这对的话,说到他李霁头上,便是对的了,是吧二哥。” 青廷赞许,又吩咐道,“把功课做足,账目理清,罪名要安个八成象,证据得十成准。” 青煜点头,“嗯,不过我手底下这擅长做帐的,还真不多,二哥也帮我找找。” 青廷颔首,“我再想想。” 不出一月,青煜果然拿出条陈,这军需官的上头,却是次辅李霁,贺建元、程光之虽觉奇怪,但不用将矛头对准最显眼的丁家,也没甚话说,且看那证词、账目都清清楚楚,因此均签署了同意的意见。而丁家,虽看出了青煜意图,但此时也只得舍卒保将。 和帝见到审理结果后,只一天,便出了批复意见,一个大大的红字,决定了李霁丢官抄家的命运,这才有了本章开头那一幕。 而随着天禧十八年内阁次辅李霁的倒掉,也宣告着丁氏一家独大的局面不再,正式拉开了未来党争夺嫡的序幕。 子钰此时,正在徐贵妃的春芜宫。 二人正说着话,宋姑姑急匆匆进来,俯身到贵妃耳边耳语了几句。贵妃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欣喜,点点头,对子钰道,“李霁的罪刚定下了,皇上刚下令抄他的家。” 子钰一偏头,先也有些惊讶,但那神色很快又消失了,重变得平静。 贵妃惊奇,“你就不奇怪?” 子钰微微一笑,“不瞒娘娘,奴婢早先见那李大人关键时刻病的突然,早觉有些蹊跷,只没想到这么快。” 贵妃更奇,“你才这般年纪,居然有这心肠。” 子钰垂下头,“奴婢是做过下人的,知道很多时候,主子犯错,身边的人遭殃。” 贵妃暗自点头,想了想,叉开话题,“太妃那边送去的张氏,怎样?你可拿得住?” 子钰向来不大习惯人前谈论这些内帏闺房之事,只讷讷道,“太妃娘娘恐是知道了奴婢以往……生气,也是应该的。” 贵妃笑道,“那,你就舍得把你那王爷,往张氏那里送?” 子钰红了脸,“自然不会。” 贵妃拉了她的手,“好,好,我早看出你是不错的,只没想到你这般厉害。我听说,自两月前太妃硬把那张氏送进府,宁王,只洞房时去过一次,余下再未去过,可有此事?” 子钰脸更红了,贵妃又道,“我还听说,不仅那张氏,便是其他人,也只有王妃和两个侧妃,每人一月能见上一次,其他时间,都到的你房里,可是这样?” 子钰听她说的详细,有些惶恐,忙站起了身。 贵妃让她坐下,放慢了声调,“你能抓住王爷宠爱,是好的,但,凡事不可做绝,你现下还只是一个宜人,莫说是王妃,便是那两个侧妃,都强过你一头。现如今王爷是宠着你,以后呢?若是他哪日烦了,倦了,你怎么办?” 子钰垂下头,“娘娘教诲的是。” 贵妃又继续道,“趁着他喜欢你,你得想法要个孩子,还有,尽快把位子升上去。若有何为难,我可以为你说话!”说罢沉沉看向她。子钰一抬头,贵妃眼中黑鸦鸦的看不出太多,但她这话,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要承情的,忙站起身跪倒,“子钰谢过娘娘!” 是夜,青廷未回,马嬷嬷打听了,说是去邱氏那了。子钰躺在床上,想人家都有父兄撑腰,自己要说有靠山,居然还是贵妃徐氏,但怎能和人家血脉家人相比,又想到贵妃下午的话,一时心烦意乱,不能成眠。 小风吹  这日晨起,子钰照例去给郑氏请安,刚进门,恰耀红捧着郑氏用过早膳的托盘出来,见着她,福了福身,“宜人早。”说着侧身让过,请她进屋。  自上回子钰私自外出给媚兰上坟,青廷命她十日内请安时,须聆听郑氏教诲半个时辰以来,子钰便日日提早半个时辰前来,十日后也未废,反养成了习惯。  她日日勤来,郑氏初时是烦的,但也并未直接拒绝,只想着,看你能来几日,未曾想,她竟雷打不动,坚持至今。  子钰入内,见郑氏刚从内室出来,坐在正中的椅子上,忙上前行礼,顺手接过鸣翠端来的漱口早茶。  郑氏看着她,虽年龄还小,圆圆的脸庞总觉透着些许稚嫩,可那眼睛,黑白分明,沉静的像一汪湖水,看着你,再近,也觉她人是远的。再说这每日伺候自己喝茶,动作是极娴熟的,既不怯,如那小家子上不了台盘,也不过分谄媚,如于氏般,总觉那殷勤后面藏着话似的,郑氏心中也渐渐疑惑,若王爷不是那般宠着她,就好了!  这边子钰奉了茶,便退到自己的座位,郑氏见她半新不旧的一身衣裳,淡淡道,“你穿的,也太素淡了。”  子钰连忙起身,“是。”  郑氏放下茶盅,“昨日南边又进了些新的丝绸料子,我看着颜色都满鲜亮,你便先挑,这府里,属你年龄最小,衬得起那些颜色。”  子钰低下头,“妾身不敢越了姐姐们。”  郑氏见她还是一副无可指摘的模样,也没有甚欣喜的神色,不仅有些厌烦,子钰见状马上福身,“多谢娘娘垂爱。”  正说着话,邱氏几人也都来了,于氏拉着后来的张氏,无比亲热,一道给郑氏请安,便让着她在椅上坐。  张氏却站着,看向郑氏,郑氏望了她一眼,“坐吧。”她方沾着椅子旁边的团凳坐了。  这惯常的请安,她几个有甚话可说,不过家常了几句,便都散了。子钰带着杜兰春喜,刚出了外院,却听后面人唤,“姐姐。”子钰一回头,见是张氏,不禁暗皱皱眉。  这张氏进府二月,并未有何封号,只因她是太妃亲赐,才得以每日跟她们一道,不然,她一普通侍妾,哪有资格来晨昏定醒?这张氏也奇,或见着子钰受宠,便时常找个机会来与她搭话,不然就是跑到她房内叙话,要说是为了偶遇青廷,却都是捡着他不在的时候去的。  无论如何,子钰心中,总有戒备,可也不好打笑脸人,只斟酌着相与。  回到房中,从郑氏,到邱氏、于氏,再到刚才的张氏,越想越是心烦,再看看这新搬来的院落,虽富贵了许多,可时时在人家眼皮底下,哪有以前在小院时快活?子钰心中一时堵塞,连个屋子,都要被别人安排!  马嬷嬷恰进来了,见她面色沉沉,坐在炕床上也不言语,小心问道,“您怎么了?”  子钰飞快看了她一眼,“没什么。”  马嬷嬷过来给她披了件小袄,逗她,“又想王爷了?今早不是刚走?”  子钰果红了脸,拧过身子,“嬷嬷!”  马嬷嬷半楼过她,“王爷对您那么好,您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子钰有些失神,靠到她怀里,“嬷嬷,”  “嗯?”马嬷嬷帮着她整理发髻。  “您说,为什么男子,要有这么多妻妾?”  马嬷嬷笑了,“果然是想王爷了,哎呀,您很有福了,合着整个王府,不,整个安京城,哪有像王爷这么疼您的!”  子钰恍惚一笑,是啊,若他只得一个妻子,自己,又哪得机会进得这王府呢?轻叹了一口气,自己,也不过是他一个妾罢了,要牢记,要牢记!  青廷晚间来时,子钰正盘腿坐在炕上,趴在案子上描花样子。青廷见她裹得严实,整个人都埋在大长薄袄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有些好笑,“这才几月天,还没到中秋呢,就围成这样。”  子钰并未起身,继续描着,青廷上来要扯她袄,子钰连忙拉拢,白了他一眼,“我冷。”  青廷见那花样子是鸳鸯模样的,再摸摸她小手,果然冰凉,便笼住她,“这么暗,别弄了。”  谁料子钰却挣开他,仍趴到案子上,一笔一笔描着。  青廷哑然失笑,不知何时又惹到了她,见她兀自犟着,便作势起身,“你这般忙,孤便走了啊?!”  子钰顿了一下,见他真的起身,便将那笔一横,半回过身,“您走,您走,您走了就莫要再回来!”  青廷见她脸儿苍白,眼中盈盈含着泪,嘟着嘴,似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爱怜,重上来笼住她,“又撒娇呢,”说着捏捏她小鼻子,“越来越喜欢撒娇,都是孤惯的你。”  子钰顺势倒在他怀里,青廷见她眼睫低垂,柔弱无骨,伸手抬起她脸儿,那红晕,便顺着他手指所到之处淡淡晕染开,恰此时那身上裹着的薄袄松了,浅浅的一股似冷还暖的幽香,青廷越发的着迷,将她紧紧搂住。  半晌,听她怀中闷闷道,“王爷,我心情不好。”  青廷知她有话,便不作声,过了一会,子钰果然半坐起身,“王爷,我是不是该劝着您,多往别屋去去?”抬起头,见他乌黑的眼仁探寻的看着自己,又扑到他怀中,“可是我不喜欢,不喜欢!”  青廷笑开,把她小脑袋从自己怀里挖出,“你个小丫头,又胡思乱想什么呢?”  子钰抱住他,喃喃道,“我这样霸着您,是不对的,我知道。可是,可是,”说着有些伤心,“我只是,好喜欢,好喜欢和您在一起,但我又不想变得不贤慧……”  青廷见她忍了多时的泪水扑簌簌掉落,又是可怜,又是可爱,心中爱意大盛,便带过她,低声问道,“可是有人说什么了?”子钰摇摇头,“没有。”  青廷失笑,抚抚她脑袋,“你这个小麻烦精啊!”  子钰发泄了一会,感觉好些,听到这话,不服回道,“我只是很懂事。”  “啧,”青廷假作点头,点点她额头,“你懂事!”  子钰也觉好笑,转过身子,瞥了他一眼,“还不都怪您。”  青廷一把扯过她,让她背靠在自己胸膛上,咬住她耳朵,“怪我什么?”  子钰身子一软,还想挣动,却被他箍得紧紧的,感到脖颈处被他撩得痒痒的,不由娇软笑出,“怪我,怪我……”  拉扯之中,子钰裹着的袄子早散开,青廷见她内里着一浅紫蛸纱裙袍,重重隐隐的,衣领处半褪,那纱堆着,像一重轻轻的云,缭绕着皎白的肌肤,青廷知她是有备,可,心中自有情思,怎堪抵挡?将那纱云抚下,轻咬住那细白的肩头,“小狐狸……”  第二日晨起,青廷已去早朝。一夜疲累,子钰挣扎着起身,忽看到案子上一封信纸,打开,上面龙飞凤舞,是他的字迹:  卿卿,吾懂。多看书,少乱想。  子钰眼中顿时酸涩,把那信纸捧到胸前,心中涌上巨大的甜蜜,不知为何,却又和着淡淡的哀伤,竟流出泪来。  青廷青煜散朝后一道,青煜办了李霁,只觉心中无比气爽,笑对青廷道,“二哥,你举荐的那个马振,甚是能干,若不是他,恐那账目也理不了那般清楚,皇上都满意的,只怕要将他调到户部重用。”  “噢,”青廷不在意笑道,“这人也是贫苦出身,别看是举子,以前也在家乡商铺里历练过,有人却不大看的起他为二斗米给商铺干活,他也有志气,硬是养活了老娘兄弟,还考得了功名。”  青煜一摆手,“我最厌那些酸腐夫子,动不动就指摘这个,议论那个。这人我看好,踏实,肯干,能吃苦。二哥,我便要了他,就摆到户部去吧。你看如何?”  青廷一笑,“自然还得问他的意思,你也别慢待了人家,给谋个好些的差事为好。”  青煜大笑,“那是自然!”见远处自己的小厮已侯在那里,便拱拱手,“二哥,我先走了。”  青廷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淡淡一笑。 平地雷   天禧十八年春。  过去的那个冬天,很是平静。自李霁倒掉后,丁家果收敛了许多,反观之,这边徐贵妃和辉王两方的势力,却是大增。徐贵妃因着兄长徐常坐阵北塞,军功赫赫,自不用提;而辉王,因斗倒了李霁,声望大涨,一时间门庭若市,前来递帖子、拜门下的不计其数,还有那等下作的,拼命做低了脸孔奉承,趋炎附势,现尽了丑态,但,青煜得意之下,不免失了些分寸,因此很快也有弹劾他的折子递上。  到是宁王这边,自虹口之围解了之后,便没了声响,虽再不像以往那般,散漫不羁,也领了一些要紧差事,但每日里中规中矩,只办好了差事,并不与任何朝臣结交,时日长了,颇得美名。  宁王府里,也是风平浪静。  子钰的宠妾地位,越发的牢固了,或在青廷的性子里,终有那洒脱的根子,因此喜她,也并不避讳,便是在人前,也看得出来的。然,青廷并非那等浮浪弟子,一味的宠妾灭妻,虽喜,也仅止于情爱上,并未抬举了她哪般,而子钰,也不是那轻狂的,每日里还是殷殷勤勤得侍候着郑氏,还真挑不出何错。因此郑氏等人的酸苦,便只有往肚里流了,那于氏等人,反日渐得不敢在如往常般,怠慢了她去。  其间还有一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话说那张氏自进府之后,基本无宠,太妃多有不满,虽不敢直接与自己儿子说,却斥了郑氏三两次。郑氏无奈,想了想,还是与子钰合计了一番,子钰自然不敢怠慢,便两下里劝着青廷,给那张氏一个封号。  子钰对青廷,渐渐的又爱又怕,并不敢多耍心眼,这段时日以来,她只把自己放低,由着他疼爱,且跟着他学琴描画、谈书论事,未再提府中其他女眷事宜。  她知道,青廷的性子是极深的,也并非自己可以左右,于是便收起许多聪明机智,只把他人给霸住,其他都暂不做想。而青廷,也由着她在情一字上耍尽小手段,更引着她更贴近自己,跟着自己,涉猎颇广,并欣喜得发现,她总能跟上。  是以,当子钰跟他提起张氏之事时,也有些忐忑,思量一番,由着本能,还是老老实实得把太妃斥责郑氏,郑氏与她合计的事全说了。青廷听后,笑道,“王妃都求到你了,孤的钰儿不简单啊!”  子钰有些恼,“人家正经给您说,您就知道挤兑人家。”  青廷笑点点她脸,“别嘟脸,丑死了。”  子钰气极,背过身子,半晌,青廷却好像忘了这事,只拿着她新作的书画检查。  子钰哪忍得过他,上来气鼓鼓道,“这还不都怨您?您怎么答应我的?不再纳妾,现下好了,人进来了,娘娘那没个交待,反我背上个骂名,只说我狐媚!”  青廷头也不抬,“别嘟着,都说了丑,”说着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本来就是小狐狸。”  子钰气憋住了,上来夺过那画,“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也不好受,我还得帮您张罗着安排那些……”说着委屈,又哭了出来。  青廷憋住笑,把她搂到怀里,见她哭得伤心,嘘道,“诶,别哭了,是我错,我不能体会小钰儿的苦心,小钰儿最乖最贤惠了,嗯?”  子钰抬起眼,见他眸子亮晶晶的,带着笑意,娇声道,“我不是狐狸,是您好色,乱纳妾!”  青廷点点头,“唔,唔,是我好色。”  子钰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自己先禁不住“扑哧”笑了,青廷一把将她抱起,子钰不妨,惊呼,“王爷……”  青廷呵呵笑开,“好色的来咯!”  徐贵妃这边,与和帝似乎也有和好的迹象。和帝虽不像往日般常来,但比之前一阵,却是好多了。贵妃不知和帝这般,到底是为着两人昔日情份,还是因着兄长的势力渐大,但,每当看到他床榻边上熟睡的脸孔,她心说,就当是为了她吧。  这日徐贵妃与宋姑姑桃林散步赏花,宋姑姑见她心情颇好,自己也跟着欢快,正走着,忽见前方有几人也在赏玩。宋姑姑让文如前去看了一下,回来道,“回娘娘,是皇后娘娘。”  宋姑姑看了眼贵妃,贵妃拍拍手中的桃枝,一眯眼,“走,会会去。”  宋姑姑等人赶紧跟上。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那边,也早有人通报贵妃前来,自摆好了阵势。  贵妃起身后,见皇后虽平静,那脸上的苍白还是看的出的,低头一笑,抬起脸时,却甚是关切,“真不知娘娘也爱这桃花,若早知道,该早些去邀您的。”  皇后淡淡一笑,“贵妃有心了。”  贵妃一低身子,“臣妾就不打扰娘娘了。”说罢带着宋姑姑等人离开。  宋姑姑颇为不解,待走的远些,迟疑问道,“小姐……”  贵妃步伐平稳,脸上深深笑开,“姆姆,你有没有看她刚才脸上的表情?”说着回想了一下,又笑了出来,“哈哈痛快,痛快。”  宋姑姑有些摸不着头脑,担心的看着她。  贵妃扶住了她手臂,敛住了笑容,“呵,姆姆别怕,我自不会招惹她,本宫还希望她,再好生的活一阵呢!”  四月里,子钰生日,恰南方春汛,青廷被派往南方视察灾情,因此郑氏便给张罗了一番。  自张氏被封了六品安人后,这府里头,上赶着巴结子钰的也多了,于氏虽时常酸不溜丢,但她几次想惹事,均被子钰轻轻推挡过去,就好比挥出去的拳,都打到了空气里,没有一点回应。有时她也气苦,可一想也是,人家得王爷那样的恩宠,干嘛要与她争斗,气苦之余,又添了许多灰心。  但,这好是非的人,若想让她安静,跟那不好是非的人,非撩拨她惹事,一般的难。这不,趁着子钰生辰,于氏又有了新的主意。  生日当天,子钰被狠灌了几杯,特别是张氏,一直以来对她就格外的殷勤,现下趁着她好日子,更是竭力的奉承,因此回到屋,便沉沉睡了。  第二日一起,梳洗完毕,却看马嬷嬷领着一小丫头进来。  子钰见这丫头脸生,好奇问道,“这是谁?”  那丫头也精乖,一进门便跪下了,也未等马嬷嬷开口,自己先叩头道,“奴婢德芬,拜见宜人娘娘。”  子钰听她唤得奇怪,颇觉好笑,“哪里来的怪丫头。”  这名唤德芬的丫头抬起头,刚要说话,马嬷嬷拦住了她,“行了,你下去吧,我还有话要和宜人说。”  德芬咚咚咚又叩了三个头,便自己下去了。  马嬷嬷皱起了眉,“这是于娘娘送给宜人的,说是生日礼物。”  “生日礼物?”子钰稀奇,想到昨晚酒席上于氏似却说过有份大礼要送她,当时只当她是玩笑,没想到却送了个活人来。  马嬷嬷凑近,“老奴打听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原先是于娘娘苏北娘家带来的,吓,打小在盐窝子里长大,也没个父母,最喜欢挑弄着大人间是非。听说在那原先的庄子里,她一个七八岁的小鬼,搞得整庄子十几个婆子管事娘子鸡飞狗跳。”  “哦?”子钰听着好笑,“还有这样的孩子?”  “可不是,在那边待不下了,恰于家京里要带几个奴仆过来,那庄子里的人只想撵她快走,便一致的胡编,都说她好,反送到了这京里。”  子钰更笑出了声,“这孩子有意思,来多长时间了?”  马嬷嬷回道,“还不到一月呢。听说,已经把娘娘房里的鹦鹉(侍女名)给治了一两回。”见子钰正凝神听着,接着道,“老奴看,这样的人,不能留在咱们这。虽小,可保不住能做出什么乱子。”  子钰想了一下,“于姐姐巴巴的送来的人,我一下子便撵走,不好说,先等一阵吧。”说着若有所思,忽抬眼道,“您别说,嬷嬷,或许,咱们还就差这样一条狗呢!”见她不解,抿嘴笑道,“杜兰和春喜,都是心善的好人,可也有些绵软了。”  马嬷嬷着急,“要找,老奴可以给您找去,她可是于家那边送来的人啊。”  子钰点点头,“先看一阵再说。”  青廷六月里方回来,就这,还是提前,原来青煜那边门人日渐增多,不免良莠不齐,有那刚拜进门下的势利小人,自以为可以仗了辉王府的势,横行霸道,一人竟趁出外强抢民妇,惹了人命官司,被丁家下面的给事中一本参上,都牵连上了青煜。  这消息传得快,不到一日,后宫里都基本也知晓了。徐贵妃听说时,正摆弄她那些小盆景,笑道,“这辉王,当真是个沉不住气的,要说,比那宁王,差了远了。”  宋姑姑一边陪笑道,“可不是,还是小姐您有眼光,选了宁王那边。”  贵妃提着小水壶,一点点给那些个盆景浇水,“姆姆别说,这还真是运气好,再怎样,也不能和辉王那边,否则,岂不是不能像现在,坐着看他们好戏?”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宋姑姑也笑了,“还是小姐造化大!”  贵妃一笑,“姆姆且盯着点她那边,”说着往坤宁宫一指,“估计,这下她有的着急了!”  正说着,林喜贵忽在外唤道,“宋姑姑在么?”  宋姑姑匆匆出去,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附到贵妃耳边说了几句,贵妃一听,早没了刚才那安逸神色,手中水壶也咣当掉到了地上,那壶里的水,便全泼撒出来。 管中窥  丽妃有孕了!  徐贵妃卧在床榻上,两年多来,第二次被这婴儿炮弹炸得头晕眼花,只不过,比起前次媚兰的消息,丽妃这个,更令她措手不及,甚至一时感到无所适从。  为何,事情总不能按照自己计划好的轨迹走呢?  为何,总要有这种防不胜防的意外?  难道这就是命?贵妃用手指揉住了额角,不禁有些丧气。可是,她弓着身子面墙侧躺过去,慢慢伸直自己的胳臂手掌,指尖离那墙壁,只一寸!心底渐渐涌起不服的苦涩,自己苦心策划运作,兄长在外为国卖命,难道,就要放弃在这一团还不知男女,甚至生死都未卜的肉上么?贵妃忽得猛把手一伸,触到了那墙壁,眼角擦过一瞬狠厉,“姆姆!”  宋姑姑一直在外候着,闻声赶紧入内。  “即刻找小鱼来见我。”  子钰来到春芜宫时,贵妃已收拾齐整,端坐等她。  因叫的急,也不知何事,子钰颇以为出了甚急事,此时见贵妃端坐椅上,容色平静,自己先暗舒了口气。  两下里见过礼,看了坐,贵妃开门见山,“丽妃有孕了。”语气平缓,仿讨论今日天气一般。  子钰一楞,颇觉有些意外,这皇宫已多年未有孕信,这一下有了,还是身居高位的丽妃,当真有些突然,忽又想到媚兰,心口顿时一阵绞痛。  “你怎么看?”贵妃忽然问道。  子钰忙回过神,“哦,”略想了想,“奴婢觉得,这也并非全是坏事。”见她还是木着脸,越发小心得斟酌道,“皇后那边,所靠不过是太子,现下丽妃娘娘有孕,定更减了皇上对丁家那边的心,这对娘娘您和大将军,不能不说是一个机会啊。”  贵妃沉默了一阵,“你是说,本宫可坐山观虎斗?”  子钰轻点点头,迟疑道,“皇后娘娘,怕是不愿这孩子出生的吧?”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子钰正有些忐忑,唯恐自己说得多了,却听贵妃轻笑道,“你能想到这些,也实不容易。只是,你有没有想过,皇后她一家,已被辉王和上次李霁之事闹得焦头烂额,在这种情形下,换做是你,还愿意在此时再树敌人么?”  子钰一愣,她是从皇后与丽妃有孕这事的根本矛盾出发,做的分析,可一听贵妃此言,又深觉有理,正怔忡间,听贵妃又继续道,“且不说,这丽妃的胎儿究竟是男是女,本身能否自然出生,而她已然是皇后,儿子又封做了太子,她为何要拿已到手的许多筹码,下手去博那么多的未知呢?”  “可,”子钰喃喃道,“她肯定是不希望丽妃有孕的吧!”  “呵,”贵妃低头轻笑,“这世事,哪能由着希望来行进?再不希望,很多时,也只得接受。”  子钰眸光一闪,“那娘娘您呢,您希望这孩子出生么?”  贵妃赞许得看了她一眼,沉默半晌,轻轻道,“我希望它死。”  子钰打了个寒颤,望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那嘴角,甚至还勾着笑意,象淬过了毒汁。子钰不知,一个人,怎可以用笑容,那么轻松的表达自己的恶意,仿佛说的不过是一句普通的笑话,被风吹过就散。  子钰摇摇头,“我不懂。”  贵妃继续保持高贵得体的浅笑,“你不必懂,你只回去问你那王爷,愿不愿意帮我!”  见她神色还有些迷惘,说道,“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无论皇后怎样遮掩,在世人眼中,她,确是最不希望这孩子出生的人!”  子钰回府的路上,一路沉思。她本以为,贵妃与徐家,不过是想借北方战事的机会,多揽些权势,现下看来,贵妃的心思,绝不仅止于此,想到这,不禁有些忧心忡忡,如果是这样,王爷与她结盟,岂不是要很担风险?还有,子钰有些糊涂,贵妃她,自己并无子嗣啊!  回到府中,因时辰还早,只能等青廷晚间回来再说,想了想,还是把小顺叫来,让他去跟周成说好,今日有要事,请王爷务必前来。  走了这一遭,也有些累了,刚要歇下,却见杜兰噘着嘴进屋,一脸的不高兴。  “春喜呢?”子钰不经意一问。  杜兰顿了一下,“不知道。”  子钰奇怪,以往她俩好的孟焦不离,再看她神色,忽觉察到,似一连两三日,都未见她二人一道,起初只以为二人正巧各有差事错开,现下看,并非这般简单。  当下微沉了脸,“你两个都是我贴身的,哪有你不知道她在何处的道理?去把她找来!”  杜兰似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不情愿应了一声,自出去了。  青廷很晚才回,子钰见他一身酒气,步子都有些歪,忙吩咐马嬷嬷杜兰准备醒酒汤和热水,服侍了他洗漱沐浴,见他犹自还有些昏昏的,不免气恼,“王爷也不注意自己个的身子,都三日了,接连着醉醺醺,第二日还得早起!”  青廷笑把她拉过,“你心疼啦?”  子钰头一歪,“谁稀罕!”  青廷盯着她,眼神有些迷离,忽笑道,“今日在青煜府中,他一个侍妾,长得还真有些象你。”  子钰回过头,也定定地看向他,小下巴一抬,“怎么,妾身长的很大众么?”  青廷一笑,捏住她下巴,“小狐狸。”  恰这时春喜外间低唤,“醒酒汤好了。”子钰忙起身出去端,刚要进屋,忽觉春喜神色有些怪,便问,“怎么是你送,杜兰呢?”  春喜果讷讷的,“她,她刚热醋时烫到了手指。”  子钰知她二人情形不对,但此时也不得问,遂横了她一眼,“好好照顾她。”说罢便进屋。  趁着他喝汤,子钰把今日贵妃的话都说了,不料青廷听后,竟顿住了汤碗,一时看不清情绪。  子钰还是头次看他这般,以往,每回说了与贵妃的来往,他都是静静的听,偶尔问一两句,虽静,但都是胸有沉着,而这次,子钰看他的神色,轻皱起了眉,眼神和脸色,也暗了下来。  青廷放下碗,坐到炕上,“你且把今日你二人对话,原原本本都说来。”  子钰便上前把下午二人的话复述了一遍。她本来记性就好,加之对贵妃颇熟,因此不仅谈话内容,连着对方声调、语气,都学了个十足。  青廷听罢,沉默了一会,问道,“丽妃有孕,这消息可准?”  子钰一楞,没想到他问的是这前提,想了想,暗道一声惭愧,老实回道,“妾身疏忽了,并未问娘娘如何得知的信息。”顿了一下,迟疑说道,“不过,以往我仿佛听她与宋姑姑说过,太医院里,是安排了耳目的。”  青廷皱眉,“以后与孤回话,莫要再有仿佛这样的字眼。”  子钰低下头,“是。”  抬起头,见他仍是皱紧了眉,子钰有些奇怪,不知他究竟为何苦恼,端来一盅茶水,轻轻问道,“王爷,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青廷接过茶,“唔”了一声。  子钰跪坐在炕前榻子上,仰起头,轻声问道,“贵妃,是不是想做皇后啊?”  青廷一顿,看向她,“你认为呢?”  子钰受了他鼓励,继续道,“我觉得是,”顿了一下,“王爷,您要帮她么?”  青廷眼眸深沉,反问她,“你觉得,我该不该帮呢?”  子钰迷惘,她从未想过这么深远,以往,往来与贵妃与王府之间,一是由于青廷的指令,二来也逐渐从中体会到乐趣,她一直以为,他二人之间不过是为了帮衬彼此,获得更大的朝权。可今日看来,贵妃之意,不仅于此,那么,青廷呢?  当下抓住青廷的手,“王爷,您也不能紧着帮她吧?这,这可是大事啊!而且,”说着有些迟疑,咬咬牙,还是说了,“而且即便您帮了她,做成了,于您,也未必是好事啊。 ”  “哦?”青廷看着她,眼仁更加幽深黝黑。  子钰咬住嘴唇,“飞鸟尽,良弓藏,不是么?”  “呵,”青廷抚上她头发,笑了,“你怕么?”  子钰脸色发白,摇摇头,把头埋到他膝上,“子钰不怕,只要与您一起,我便什么都不怕。”  青廷抚着她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一个使力,将她抱入自己怀中,子钰还未回过神,下一秒,已被他重重压到炕上。  或借着几分酒意,青廷今日,颇有些粗暴,子钰有些不能习惯,但觉被他吮吻过的地方,都带着火烧般的痛意。“王爷,”子钰挣着伸出手,想止住他,青廷抬起头,子钰见他清俊寒凉的脸上,布满了□,和,某种未知的狠绝,子钰一时有些心慌,这不是她熟悉的青廷。  忽觉一阵急遽的痛热,眼中流出泪来,急促的喘息中,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他决定了要帮贵妃,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子钰忽然全身颤抖起来,他,究竟要做什么?  青廷的动作越发粗暴有力,子钰颤抖着,双手不自觉卡入了他的肩膀,他究竟,要把自己,带到怎样的混乱里啊?! 虞与诈  子钰是被注视的目光撩醒的,一睁眼,青廷正站在床沿,看着自己,目光里满是温柔,容色也恢复了平静。  “王爷,”子钰挣扎着撑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大半皎白的皮肤。  青廷止住她欲抓紧被子的手,轻轻抚上,摩挲着那点点红痕,怜惜问道,“疼吗?”见她不语,将她揽入怀里,轻声道,“昨晚我失态了。”  子钰埋在他微敞着的胸膛前,鼻尖触到他丝衣的凉,心中有些微的惶惑,每当自己在认为对他有一点把握的时候,他总又展现出另外的东西,摸不到,看不透。心中生出一股无力感,子钰闭闭眼,抬头道,“妾服侍您更衣。”  过了两日,丽妃怀孕的消息正式由太医院公布了,皇宫内外,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其间春芜宫又来唤过一次,子钰按照青廷的吩咐,推事未去,贵妃那边,似也并不着急,接下来的三两日便没有再唤。  这日慈宁宫请安,丽妃确认怀孕以来第一次参加,不仅她,皇后、贵妃、德妃等几个高位妃嫔都在,太后本就很疼这个内侄,现下有孕了,更是小心,忙命陈嬷嬷在自己身边添了个座,命她来坐。  丽妃年轻,又得意,便假意推却,“臣妾不敢。”  贵妃连忙笑道,“你有何不敢?妹妹现在怀着龙种,是大荣的功臣,这位子,你不坐,谁坐?”说罢看向皇后,“娘娘说可是这个理?”  皇后被她抢了个先,心内有些不快,但也只能笑接话说是。  贵妃干脆站起身,过来搀住丽妃,“来来来,你身子金贵,做姐姐的,便扶你一把。”  丽妃这二年与她颇为交好,此时见她风趣,也趁势倚住她胳膊,娇俏道,“如此就有劳姐姐了。”  她二人说笑着坐好,太后早乐得合不笼嘴,指着丽妃笑道,“你这丫头,也太轻狂。”  贵妃忙又起身,“娘娘不知,这丫头底下,轻狂的事好多呢,”见丽妃撒娇着靠向太后,语意中多了几分酸溜溜的羡慕,“妹妹这般好命,那么得娘娘的疼,又得皇上的宠爱,还怀了龙种。要我说,妹妹还是好的,要我们这样的有这样的际运,怕早轻狂上了天呢。”  贵妃这话说的实有几分肉麻,但,丽妃见她半酸半羡的样子,于她那年轻得意的心灵,真百分百的熨帖,而太后,因夸的是自己的内侄,便再肉麻都是乐的。其他妃嫔虽暗自撇嘴,可知道太后、贵妃、丽妃近些年素来交好,此时太后又高兴,便也忙跟着你一言、我一语的锦上添花起来。  如此,便不知不觉冷了一人,就是皇后。她本实也想拿出皇后那大度雍容的款来,表现出对此事的祝福开心,来时也与心腹商议过,知道自己现下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便准备表现出淡然的庆贺。可,未料徐贵妃上来就大张旗鼓,拼命抬举,把该说的全抢先说了,引得众人都花团锦簇般的夸赞,自己那本来很政治正确的“淡然的庆贺”,马上变成得苍白无力起来。  此时见德妃已经在讲述自己的产育经验,并夸口丽妃这胎,必是男孩,知道自己再不开口,就不像了,也清清嗓子,笑道,“是啊,这宫里头,盼男孩盼多少年了,妹妹这个,定不负众望,一举得男。太子,也很想有个弟弟带着一起玩耍呢。”  一听她提到太子,众人便稍微安静下来。太后坐正了身子,笑道,“是啊,是要添个王爷,日后好生辅佐祉炆才好。”  皇后回到坤宁宫,往床上一坐,恨得咬牙,“徐妙飞这个贱人!”  一旁的心腹大宫女兰云早挥退了左右,上来劝道,“娘娘快别气,她不过就是想挑得娘娘上生气,离间您和太后丽妃之间的关系,您可不能上当啊。”  皇后横了她一眼,哼道,“你说的轻巧,我不比你懂,可把你搁这情境上试试!”  兰云赶紧跪下,“奴婢怎敢跟娘娘相比。”  皇后又哼了一声。  兰云叹了口气,知道她心烦,主要还是为丽妃的身孕,便凑上前问道,“丽妃娘娘那边,真就这么放着?”  皇后瞅了她一眼,“不然能怎么办?你以为现在是我能活分的时候?莫说是现在,便是以前,这种事,也不敢轻易动的。”说着不知又触动了哪根神经,黯然起来。  兰云也不能接话,半晌听她又道,“且不说现下这宫中里里外外,不知多少人盯着我丁家,巴不得揪住一点子错!我看你,还是给我盯住了那几家,别有人使鬼,脏水盆子臭的脏的,都往我这里泼。”  青廷一连几日,都是很晚才从后园书房回屋,子钰知他是与淳于郭等人商议,但他一直没提,她也就一直没问。她知道,该说时,他自然会说,自己不必上赶着问,反把注意力,放到了杜兰与春喜两个身上。  这一留心,不出半日,便看她二人确实不对,干活时,多余的话也没有一句,问马嬷嬷,马嬷嬷虽说不大知道具体情形,却咬定是与德芬有关。子钰心下犯了疑,这屁大的孩子,当真如此能耐?当下也不做声,暗自观察了两日,果见她时而与杜兰唧咯两句,背身又与春喜鼓捣一番,还一派天真烂漫的神气,子钰看了,又好气又好笑,只等再过一两日便审她。  当晚青廷回来,子钰伺候了他洗漱,青廷见她,只一味熟练忙碌着,也没有象以前那样娇娇的粘着自己,也没有问贵妃那边的事体,颇有些不能习惯。  待她收拾停当回屋,青廷正倚着靠枕看书,听她来了,便道,“明日贵妃若再唤你,你便去一趟。”  半天未见她答话,有些奇怪,抬眼一看,子钰正站在桌子前,倒了一盅子水,便继续问道,“怎不说话?”  子钰放下茶盅,平静道,“我不能去。”  青廷继续翻着书页,半晌才问,“为什么?”  子钰坐下,双手捧着茶盅,轻轻转着圈儿,语调依旧平静,“我没有底。”  青廷似听了什么笑话,把那书页翻的哗哗的,“有些事,你不必知道。”  子钰摇摇头,“王爷此言差矣,”顿了一下,轻轻道,“我把性命都交给了王爷,王爷还让我去做那糊涂差事么?”  青廷这才缓缓坐起了身子,看向子钰。子钰依然很平静,那里端坐着,手里摩挲着茶杯,脸神和眼睛都淡的烟一般,隐隐有些许陌生。  这是他不熟悉的子钰,青廷的眼神,渐带了几分探寻,一时没有说话。  子钰发现,在他强大目光的探视下,想保持镇静,真的很难,暗吸一口气,她将茶杯放到桌上,重又看向青廷,“或者说,王爷拿着这阖府一家老小的命,到底想做什么呢?”  青廷笑了,“你又胡思乱想。”  子钰看着他,忽摇头一笑,“王爷当真,连枕边人都要骗过。”  说着起身,走向前,“妾伺候您更衣。”  青廷站起身,子钰轻轻将他腰带除下,接着是外衣里衫,青廷见她平静的仿佛不过是一件工作,不由烦燥,拂开她手,“我自己来。”  子钰只一顿,转身便去铺床,青廷冷哼一声,躺倒在床上,“熄灯。”  吹了灯,青廷听她悉悉索索爬上了床,一边蜷着躺下。  两人之间沉默很久,子钰侧背着他躺着,丝毫没有睡意,忽被他拉过,搂到胸前,听他叹息着道,“你便不去也好,现下,也不是非你去不可了。”  子钰颤抖着,“王爷究竟,要做什么?”  青廷偏过头,黑暗中只依稀看到夜色勾勒的侧影,半晌,听他笑道,“你都猜到了,不是么?”  子钰抑制不住身子发颤,抱紧了他胳膊,“为什么,为什么,现下这样,不是很好么?”  “为什么?”青廷轻声重复,似被问到了最难解的难题,又笑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着抓起子钰的手摸向自己左胸,“便是由着它吧。” 狼与狈  第二天是个好天,子钰带着杜兰、春喜两个整理箱笼,她两个在她面前,还想装着无事一般,子钰瞅着,也没做声,只捡出几件上好的丝衣,吩咐她两个细细洗来。  子钰略穿戴了,唤过马嬷嬷,“嬷嬷陪我去一趟书房吧。”马嬷嬷知青廷今日不朝,有些犹豫,“白日里去,好么?”  子钰点点头,“无妨。”  她两个一路往书房去,路过湖边时,恰邱氏与张氏(那新封的六品安人)在湖边柳下逛着,远远的看着子钰走过,正说话的二人,忽都停下了半刻。  张氏的眼里,有着不容错辨的羡慕,“刘姐姐彷是天人一般,好像哪里看,都那么远的。”  邱氏先一楞,被她一说,再细细一品,确是这么个感觉,她是厚道人,也叹道,“是啊,若我是王爷,怕也会喜欢吧。”  张氏近来,渐与邱氏投机,颇能说些心里话,转过身,轻声道,“您总比我要好些,我有时,真恨我那父母,太妃娘娘只一提,便如得了凤凰般的,并不顾女儿半点幸福。”  邱氏叹一口气,“好什么,不过是一月一两回应个景儿,王爷的性子,最不能强求的,慢慢你就知道了。”说着攀上一节垂下的柳枝,对张氏无力一笑,“这就是我们做女人的命吧。”  子钰来到书房,周成自经了上次,忖度着青廷的态度,半点不敢拦她的,微一躬身便让到了一边。  子钰进屋,青廷正书桌旁皱眉看着文件,子钰见那桌上横七竖八堆压着好些书籍文件,便走上前,帮他收拾整理。  青廷也未抬眼,“唔”了一声。  子钰将那些书本子整理好,摞到一边,见那砚台上的墨也快干了,轻声道,“王爷实在该有个书童的。”  青廷未做声,半晌放下手中文件,笑看她道,“我看你到好。”  子钰低头笑了,“我还要怎样伺候您呢?!”  青廷被那她一低头撩得心动,伸手将她抱坐到自己怀里,低问,“怎么这时候来了?想我了?我还有正事,午膳后就去你房里,嗯?”  子钰烫红了脸,将他推的离自己远些,抬眼道,“我也有正事!”说着看向他黑氲氲的眼睛,“才刚贵妃派人来叫了,我说了下午去。”  青廷将她抱坐正,眼神变得幽深,“你不是不去?”  子钰望向他的眼睛,他瞳仁中,可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可,那样的黑深,仿要把它们吸进去一般,一时有点子晕,她索性闭上眼,再睁开,望着他淡然一笑,“我也是这府里的,不是么?”  青廷见她神情从刚才的竭力探索,到云收雾净,不过一瞬,心中忽对她产生更深的一种感觉,说不清楚,只隐隐感到一丝骄傲,搂紧了她,这是他的女人啊!  子钰忽被他搂紧,也伸手抱住了他。半晌,才抬起小脑袋,“该怎么说,我拿不大准,王爷教我。”  青廷刚要说话,忽听外面周成低声道,“王爷,淳于先生来了。”  子钰忙要起身,“我先回去。”  青廷同她一起站起,帮她理理发髻衣衫,“不必。”  淳于郭进来,见到子钰,微微一愣,随即马上行礼,“老夫见过宜人。”子钰赶紧福身还礼。  青廷开门见山,“贵妃今日唤子钰过去,该怎番说,便合计一下。”  子钰听他叫出自己闺名,不禁望了他一眼,脸上微微一红,但也只扭捏了一下,便对着淳于郭福身道,“还请先生多多提点。”  “说不上,”淳于郭连忙再起身,看向青廷,见他神色平静自然,便知是与她说开了的,当下问道,“不知宜人是怎样想的?”  子钰见直接问她,也看向青廷,青廷亦点头道,“无妨,你便说吧。”  子钰想了想,便道,“妾身一直在想,贵妃与皇后,到底谁更不想要这孩子出生?”说完见他二人都不答话,面上不免出现一丝尴尬的红。  未料淳于郭抚上了胡须,“请宜人继续。”  子钰见他有鼓励之意,遂又轻声道,“妾身还在想,贵妃究竟为何要王爷帮她,又想要王爷帮她什么?”  顿了一下,见他二人还是无声,索性全部说了,“本来,我只以为,贵妃只是想壮大徐家的势力,现下看来,她并不仅止于此。而本来,她最大的对手,便只是皇后,现下丽妃有孕,便硬生成了目前她最大的障碍和变数。”  淳于郭眸光一闪,“为何丽妃是她最大的障碍?”  子钰凝神看向他,目光如幻彩的宝石,“因为皇后与东宫名分已定,丽妃这胎是男是女,她可以等,而贵妃,呵,万一丽妃生下了皇子,她却经不起这万一!”  “所以……”  “所以妾身认为,贵妃这次的主要目标在丽妃,而不是皇后。”  屋子里顿时一片静默,淳于郭望向青廷,后者眼中,也隐过一抹赞叹,便又似自言自语问道,“贵妃究竟想让王爷,帮她什么呢?”  子钰却摇摇头,“妾身还没有想的明白。王爷总不能,”说着担忧看向青廷,“为她去做这打手吧。”  青廷一笑,“她不会这么笨的提出,孤也不会那么笨的去做。”  子钰这才稍稍放心,“那……”  青廷笑道,“你只想到贵妃盯紧了皇后与丽妃,怎不想皇后呢?她是不是也要盯紧了她们那两边?”  子钰一偏头,思索片刻,“我懂啦!”  见他二人均笑笑的看着自己,脸上一红。淳于郭笑接话道,“丽妃有孕,整个宫里便都如沸水里一般,这时候想出点动静,哪个眼睛看不见?想做的隐秘,何其难也!贵妃的性子,是极果断冷酷的,她决定去做,便得有些个把握!”  子钰回想到贵妃以往种种作为,轻点头道,“贵妃身上,确有一种拼劲和赌性。”  “不错,”淳于郭继续,“此番对她来说,无疑又是一场豪赌。一般说来,越是在上层,越是在这明摆着会出是非的时刻,越是要静的。但正如宜人所言,贵妃不能静侯丽妃生产,她赌不起这男女,定要在此时下手。这样的时候,会担了多少风险啊,稍有不慎,变被人抓住了错,到时候就万劫不复了。”  子钰听完,望着这瘦巴巴的小老头,渐生出一股敬意,想了想,微微一笑,“这便象玩斗地主,丽妃此时,便是那地主,皇后与贵妃,便是闲家。这游戏能不能赢,牌好是关键,丽妃的王牌便是皇上,皇后那里是丁家,贵妃这边,”说着看向青廷,“便要拉上王爷了吧?”  青廷笑开,转向淳于郭,“先生看子钰如何?”  淳于郭捻须颔首,“小荷才露尖尖角啊!”  此话一出,子钰顿红透了双靥,青廷面皮也微微一红。  淳于郭奇怪,却见子钰背转过身,青廷眼中透出笑意,轻对着他摇了摇头。  子钰面颊火烧一般,急匆匆对青廷道,“王爷,如此,妾身今日便不能轻易答应了贵妃,只稍拖着要个大的价钱才象,是不是?”  见青廷点头,便又匆匆对淳于郭行了礼,头也不抬,便要出去。  刚到门口,听身后青廷又开口,语调再正经不过,“午膳后我去你那,再合计一下。”  子钰背着他二人,脸红的都滴得出血来,胡乱答了一声,落荒般跑开了。  回到房内,却不见杜兰与春喜。子钰命马嬷嬷去找,不多时,两人低着头来了,眼里都带着眼泪。  子钰面色一沉,“怎么了?”  两人踟蹰了一番,同时跪下,杜兰先开口,“刚才我俩洗衣时,不小心,将宜人那件云锦压枝牡丹的衣裙,给洗得破了……”  子钰本已料到,当下更沉了脸色,“可是这回王爷南边回来时给带的?”  杜兰从未见她如此面色,春喜也是,两个皆开始抖颤起来。  子钰便冲春喜,“是谁弄的?让你们小心,明明知道这衣服娇贵,才让你两个来弄,没有让那些粗笨的去洗,怎还能出这样的差错?王爷南边回来,也只给王妃们和我各带了一件,预备着过两日花宴时穿的,现在可怎么办?”  春喜连忙叩头,“是,是奴婢不小心!”  杜兰也叩头,哭道,“是我们不好,失了小心,您别生气!”  子钰见她二人并没有推诿,先暗点了点头,顿了一会,放缓了语气,问道,“是不是你两个洗衣时,谁都并没有出错,却不知怎么回事,或浸泡时,或拧干时,没衔接好,便将衣服弄的破了?”  杜兰二人止了哭泣,奇怪抬头,“您怎么知道?”  子钰虽放柔了声调,面色还是严肃的,“你两个这几日不对,便以为我看不出么?”  杜兰两个忙又低下头,听她又继续道,“你二人都是我贴身的丫头,你两个若不和睦,便连一件衣服洗来,都要出差错的,更别提其他!”  杜兰春喜两个均微微一震,子钰又道,“我不知你二人究竟怎么回事,也不想知道。我给你们一个下午时间,若说的开,便还都留在我身边做事,若说不开,春喜便走吧。”  “宜人!”春喜顿哭出了声,杜兰也哭了,“我并不是想让春喜走。”  子钰看向她们,“你们下去,晚间再来。” 四角天  子钰从春芜宫出来,照例是林喜贵领路,林喜贵见她眉间微蹙,神色有些冷凝,便不象以往那样多话,只默默领她走着。刚出了角门,林喜贵忽得站住,子钰一惊,见他背手做了个手势,便忙将自己隐入了宫墙的阴影内。  过了一会,林喜贵方回转身,躬身道,“得罪了,才刚小的好像看到坤宁宫的两个宫人。”  子钰心内也是一跳,点点头,“公公有心了。”  这边坤宁宫里,皇后也正与娘家的一个嫂子说话,因皇后是幼妹,丁泗冲是丁父过世的第一任妻子所生,年龄上比皇后大了三十余岁,因此他二人虽名为兄妹,实却情同父女。  来的这嫂子,也是丁泗冲一个侧室,最是精明能干的,此番正与皇后叙话,兰云走了进来,皇后皱眉,“没见着正与嫂子说话呢?”  那嫂子赶紧起身,陪笑道,“不妨事,兰云姑娘或有甚重要的话说,要不要我出去?”  皇后止住她,“你坐,”说着问兰云,“何事?但说无妨。”  兰云应是,道,“刚才小东子回话,宁王那边的妾,就是以前贵妃身边的那个宫女,又去了贵妃那里。”  皇后道,“这不新鲜,她不是总去?”  “是,”兰云回答,“这一阵,来的便更多些。”  皇后哼了一声,那嫂子到上了心,待兰云出去,便凑上来问道,“贵妃身边的那个宫女?妾身听说,这来历,可有些蹊跷?!”  皇后一笑,“徐妙飞搞得鬼,我再清楚不过。”  那嫂子也笑了,“怪道上回太妃当众罚她的跪。只奇怪那宁王还手心里捧着,听人道,宠的狠哪。”  皇后端起杯,笑吹吹上头的茶叶,笑道,“那也是个奇怪的主,愿意当这出名的忘八。”  那嫂子更凑上前,“不过,老爷到三番五次的提醒,要当心那宁王啊。”  皇后应了,却有些不以为然,“那种人,不过是巴着徐家的势力想多得些好处,大哥也太小心了,我看,多望望辉王那边,才是正经。”  那嫂子哪敢说不是,忙陪笑应是,两人沉默半晌,那嫂子忽然眼睛一转,“娘娘,这小婢子一个外妇,常出入宫中,妾身看,到有点子文章可以做做。”  皇后眼睛停在手中茶杯的某个点上,想到刚才大哥传来的话,这次丽妃怀孕,或许是自己可以借机打击、甚至除掉贵妃徐家的一个机会,抬眼再看看那嫂子,两人目光一对,皇后轻点了点头。  子钰一路上,也是左思右想,贵妃的态度,看来是坚决的,思及此,子钰一笑,贵妃对决定的事,哪次不是这般?要做,便十二分的准备,十二分的努力,十二分的向前。  而青廷这边呢?他的具体想法,子钰总还有些不透,对这些她自己不能把握的事,她忽生出一些厌烦,而心内,也突有一个声音隐隐问道,还有,你自己呢?  第二日一早,杜兰春喜便携手来到子钰面前,子钰不说话,只看着她们。杜兰两个跪下,“宜人,是我们错了。”  子钰问道,“却错在何处?”  杜兰先抬头,“我们不该闹别扭,您昨天说的对,我们闹别扭,今天可能会犯小错,明日,不当心,或许就会坏了大事。”  春喜也接着道,“我两个错了,求宜人罚我们。”  子钰看向她俩,都盈盈含泪,确一副知错悔过的模样,再加上也知她俩素日的为人,便又问道,“知错,是一方面,另外,可还能共事?”  杜兰忙不迭点头,“能的能的,春喜是好人,是我小心眼了。”  春喜闻言,抱住了杜兰,抽泣着哭出,“杜兰……”她一这样,杜兰也撑不住哭了。  子钰静静看她俩哭了一阵,并不说话。  一时她二人略止住,叩头道,“求宜人责罚。”  子钰方把她二人拉起,一手一个,凝神看向她们,正色道,“一件衣服,有什么打紧?莫说一件衣服,便是再宝贵的东西,都不过是死物,能换来你二人相好,于你们,于我,都是值得的。”  杜兰春喜对望了一眼,又都扑通跪下,仰望着子钰,那玉一般的脸上,闪着智慧、亲切和苦心,她二人的目光里,更多了敬重与帖服,听她又缓缓道,“你二人要记住今日的事,日后莫要再受什么人的挑唆,任何东西,都比不过这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任何!”  杜兰春喜刚出去,子钰便命马嬷嬷将德芬唤到房中,马默默想劝,子钰笑点头,“我都晓得的,嬷嬷,放心。”  德芬进屋,也不犹豫,麻利上来,咚咚咚先叩了三个响头,“奴婢给宜人娘娘请安。”  子钰和煦一笑,“上次不说了,莫要再这样叫。”  德芬身子跪的笔直,小小的脸上神情严肃,带着十二分的真诚,“娘娘就像天人一样的,不叫您娘娘,奴婢不敢。”  子钰淡淡一笑,“你今年几岁了?”  “回娘娘话,奴婢十二虚岁。”  子钰似有些惊奇,“才这样大,就这般会说话。”  德芬小脸上现过一丝骄傲,“谢娘娘夸赞。”  子钰凝住了点脸色,直看向她,德芬也看着子钰,半晌,忽然道,“娘娘,您不说话,更美了!”  子钰有些一愣,微微笑过,说道,“叫你来,是有些事吩咐你做。”  德芬一听,跪的更直了,小耳朵恨不得都要竖起来,两眼发亮,“全凭娘娘吩咐,娘娘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子钰俯视着她,目光平顺,“从今日起,这院里,什么人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你便都给我回来。”顿了一下,问道,“你可做得?”  德芬更乐,咧嘴笑开,“做得做得,这个奴婢最在行了。”  “嗯,”子钰点点头,“你若做得好,我重重有赏。”说着丢给她一个银稞子。  德芬接过,重重叩头,“谢宜人娘娘。”  子钰微皱眉。“从今日起,不准再这么叫。”  德芬又叩头,“是!谢宜人!” 宫墙外  后宫之中暗潮汹涌,朝堂之外,何曾有过半刻消停?上回说青煜门下的一官员惹上人命官司,丁氏一门发动了给事中弹劾,言辞之中,直指青煜,青廷从江南赶回来,也正为此。  此事着实是那官员理亏,强娶民妇,那女子失节之后,上吊自杀,而那夫家,虽不是当地大户,也是庄子里的读书人家,实咽不下这口气,恰又有京里的人下去挑唆,打保票为其出气,这才叨登出来,闹的大发了。  青煜是爆炭性子,得知这事后,恨不能自己提剑把那狗官砍杀了,但丁家那边抓的时机急,早先一步一本参上,此时若杀,到象是理亏灭口一般,也只得先留下。  青廷的主意,本是想劝青煜这事忍耐,拿出个公正处理的条款来即可,被丁家拿住,就忍耐一次。可,正在这当口,丽妃有孕,贵妃有求,与众心腹商量后,便改了主意。  上次处理北方军需官之事时,青廷虽未直接参与,但绊倒了李霁,他确暗中出了实力,再加上举荐的马振着实立了大功,青煜感激,因此青廷后来提出,提审李霁时希望能派一人参加,便应的极痛快,后来和帝圈定的审理人员名单中,果见了此人。  此人姓甚名谁,暂且不表,审理过程,也不便细说,只这人神通,审查时自以其他人为主,抄家的好处,也是半点不多拿,力道,却都使在了下面,花了无数银钱气力,促成了李霁行刑之前,与青廷见上一面。  这事做的极隐秘,除去青廷、李霁,知道此事的,也只有那审理官与淳于郭。便是那会面,也只见了半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二人究竟谈了什么,但,青廷开出了李霁无法拒绝的条件——保住了他幼子李松的性命,如此,青廷从李霁手中拿到的东西,有多重要?列位便猜吧。  青廷握着这些李霁临死前从嘴里掏出的东西,本想着或过个三五年才用的上,未料事情来的快,思量几番,便拿出一点,交给了青煜。  青煜一见之下,大喜过望,接连的十几日,他被丁家的那些个给事中弄的灰头土脸,却因着终究理亏,不得气壮,此时见青廷拿来的单子里,却是丁泗冲先时指示李霁贪污江南盐政税款的书信,当下拍腿道,“二哥,你哪里来的这等好东西!”  青廷神色严肃,郑重道,“你莫问了,这关系到皇兄身边的人,便是你贴身的谋臣,也不能说的。”  青煜颇以为是通过徐家的势力得来,点头道,“晓得了,二哥,你放心!”  青廷又道,“这三封书信中,只一封是真,其余都是手抄下来的,你便顺着这信里提及的人物查出些东西来,这信,却不能见光,还是要还回去的。”  青煜更以为或是通过徐贵妃得来,郑重把信揣到了怀中,“放心!”  果然,不出十日,青煜这边已查出了些眉目,自指使了自己手底下的官员先告状,然后言官们跟进。  丁家那边,本见着青煜这边偃旗息鼓,自是举杯欢庆,很认为扳过了一回,眼见青煜又再发难,且他是按着那些个心腹谋臣的意见,先写的模糊——好罢列,丁家的言官们,便是好惹的么?  青煜的回击,便如捅破了马蜂窝子一般,各派的言官,轮番出马,弹劾的奏折,如雪片似涌入乾清宫,甚至超过了上回军需官的事。  和帝被这些狗屁事情,弄的头疼火大,下令禁止再言,很想各打五十大板便作罢,却总有那不怕死的冒着流放戍边的风险再次进谏,为啥?因为两方都认为握住了对方的实在把柄!于是乎,丁家与辉王之间的争斗,又到了一个小□。  对于这种盖不住的事体,和帝只得再次召集廷议。而直至此时,青煜方大喇喇抛出了半月来查出的实在证据,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址,廷上丁泗冲的脸,顿有些发黄。  因事出的突然,和帝便令当日的廷议暂休,三日后再议。  青廷朝罢回府,便急召了淳于郭马振等人商议,定好了目标,一致认为,关键的关键,是廷上事与宫内事节奏的配合,因此刚刚议好,便命周成把子钰唤来。  子钰对此事,却还有疑问,待青廷把事情大致说过,思量了一番,便忍不住问道,“王爷,我在想一事,不知当说不该说。”  青廷也颇想听听她的意见,点头道,“你说。”  子钰微蹙起眉,“如果丁家倒掉,丽妃产下儿子,年龄幼小,岂不是更好把握?”  此言一出,青廷大异,再次细细打量眼前的人儿,小小圆圆的脸庞还透出一些稚气,可那眼睛,远远的透出沉思的深意,青廷不禁伸出手,看向她,“过来。”  子钰一怔,见他面色温暖,脸儿一红,走了过去。  青廷将她抱到膝上,抚着她小脑袋,“我的钰儿会动脑子了!”  子钰面上红晕更深,仰起脸,眼眸如钻般璀亮,见青廷笑着,没有何反感之意,便贴上他胸膛,轻轻道,“我担心王爷。”  青廷将她搂紧,两人紧紧抱着,子钰听着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坚定而清晰,心内不知为何,有种很安定的感觉。半晌,青廷稍松开她,子钰抬起头,仰望着他略带笑意的面孔,“王爷?”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青廷看着她,“你说的不错,如果没有贵妃,那样更好。可,贵妃有求,徐家,还不能不理。好多事,并不由你我去做那最好的选择。”  子钰明白了,叹口气,又趴到他胸口,“我真怕贵妃。”  青廷拍拍她肩膀,“你只管把两边的话都带到,其他的,都不用做,知道么?”说着捧起她脸儿,看着她眼睛,“丽妃那边,她怎样弄,都是她的事,我不参与,你也不参与,知道么?”  子钰也望向他,点了点头。  丁家这边,与前两日的稍做振奋相反,又是一片暗云笼罩。丁泗冲思量半日,想到此事本甚是机密,都是他直接指示李霁去做,并未曾经手他人,于是想到,极有可能是李霁死前,漏了何痕迹。  这样一想,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仔细想来那抄家审查的几人,虽均是和帝钦点,但谁知每人背后到底是何主?而李霁除了这些,还漏了哪些?这些东西,到底掌在谁的手中?是辉王,是他人如徐家宁王,还是,皇上?  再也坐不住,丁泗冲命人唤来若干心腹,紧急磋商对策,同时命那人带话给皇后,把消息传给她,并说近期要去宫中商议。  皇后得知了前朝的信息,晚间再接到兄长的信息,知道了事情的紧急,本就不安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来到太子的寝室,看着他熟睡平静的脸庞,眼眶不由湿了,颤着手摸着他稚嫩的脸庞,她明白,丁家,包括她自己,能有今天这样显赫的地位,都是眼前这小小孩子所赐。皇后在床边跪下,闭上眼,心中默念,儿啊,这一次,你一定要再保佑我丁家,和你舅舅,而只有这样,才能反过来保住你啊!  皇后祷念了几句,心中平静了许多,想到那已经怀孕的丽妃,和虽无子,但一直虎视眈眈、渐成大势的贵妃,握住太子的小手,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儿子,母后,一定不会让这些人伤害到你的!  子钰这边,把青廷的意思带到,贵妃见朝堂起事,本就猜到或是青廷暗中所为,此时见应着了,感激之余,未免带了三分惊讶警惕,子钰按照青廷的吩咐,狮子大开口,要求贵妃与徐家帮忙,把江南与两广的盐政,泰半交给宁王门下,贵妃听了,反高兴起来,却作一副微愁模样,“这些东西,现都把在丁家手里,要分来几分,无异于割他的肉一般,却不大好办。”  子钰也作一些赧然,“王爷也知此事不易,不然也求不到您了不是。”  贵妃想到此次辉王出击,正抓的丁家在盐政税款上痛脚,遂认为青廷果真心思在此,思量一下,点点头,“本宫与哥哥商议一下,你且等着,必不让你那王爷失望。”  子钰连忙福身,“奴婢先替王爷谢过娘娘。”  贵妃心情颇好,笑道,“你到真是一心一意的为他,你放心,这事一过,我必也为你谋个升位。”  子钰赶紧跪倒,“谢娘娘恩。”  贵妃一笑,似自语道,“呵呵,辉王此事甚妙,本宫到看那丁思林,对夏粹宫(注:丽妃所居宫殿),还坐不坐得住!”  子钰回到府中,稍歇息了一会,虽只与贵妃相处了半个时辰,可,真是疲累!刚要躺倒,忽见窗口彷探过一影子,子钰一惊,“谁?”  却见德芬巴住了窗口,探出小半个脑袋,“宜人,是奴婢!”  子钰见她一脸泥,有些好笑,“你在这做甚?鬼头鬼脑,不怕嬷嬷罚你!”  德芬鬼渣渣的,“杜兰姐姐,不让我进去。”  子钰一回头,“杜兰,去给我拿些酸梅汤来。”听杜兰在外间应了,便对德芬道,“进来吧。”  德芬进屋,照例咚咚咚三个响头,也不等子钰叫起,抬头大声道,“宜人,您吩咐的活,奴婢向您汇报!”  子钰带着一分笑意,也不叫她起,“你说吧。”  德芬就笔直跪着,一一说来,老王,小顺,外间到众仆妇小厮,一个个说来,正说的兴起,杜兰打帘进来了,“宜人,汤来了。”忽见德芬跪在那里,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乱飞,上来喝道,“这哪里是你来的地方,还不出去!”  德芬正说的起劲,不妨她从后来这一句,忙往子钰腿边蹭过去,回头喊道,“宜人叫我来的,宜人叫我来的!”见杜兰火起,忙谄媚看向子钰。  子钰淡淡向杜兰道,“你先出去。”  杜兰急了,“您不知道,这丫头……”  子钰沉了脸色,“出去!”  杜兰委屈,看着德芬还冲她伴了个鬼脸,一脸的得意,跺了跺脚,扭身出去了。  德芬忙往后跪好,“谢宜人。”  子钰还是沉着脸色,“继续。”  德芬也不敢嬉皮笑脸,接着一个个说来。  子钰听她,那一个个的仆人,十余人,哪个与那个之间关系,是好是坏,怎么好怎么坏,因何好,因何坏,她皆说的清清楚楚,活灵活现,越听,越惊奇,越惊奇,那脸,却越平静。  德芬直说了半个多时辰,方住了嘴,见子钰平静着神色,看不出喜怒,心下本是一派得意,此时却有些忐忑,刚搜肠刮肚想着如何拍马,却听子钰问道,“这每个人之间的不对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德芬被问了个懵,半晌,挠挠头,“奴婢没怎么看出来,他几个不好,那不是一下就看出来了?”  子钰看了她一眼,暗自点头,心道还真有人,天生对这些个是非敏感,多加引导,到真是个好材料儿。遂不动声色,又丢了一枚银瓜子过去,“做的不错。”  德芬喜不禁的接过,冲她一笑,“谢宜人!宜人,奴婢最喜欢跟您干活。”  “哦?”子钰微一挑眉。  德芬把银瓜子小心收好,“以前主子们打赏,都是糖果啊糕饼的,把奴婢当小孩,只有您,给奴婢正经差事,把奴婢当大人!”  子钰一笑,知她十句马屁话里,只这一句有几分真,站起身,“猴你的去吧,别给我惹事!”  “是!”德芬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子钰却皱起眉,“别动不动就磕头,你的头,便不值钱么?磕的多了,在我这,就当真不值钱了!”  德芬首次被她斥责,心内却不知为何,涌起一股暖意。 相煎急  德芬近来有些失落。自子钰交代下那差事以来,因得了两次赏,又确是自己打心性里喜欢的,因此做起来,便更是加倍的上心努力,那眼睛,探照灯一般的,整日里贼亮,也不像往常刺来探去的还有个顾忌,注意些左右转圜。如此一来,时日长了,小院里众人见她,未免带了几分小心,皆有些回避的模样,能探到的东西,就越来越不如以前。  而子钰那边,再见着也不那么容易了。内屋的门,杜兰春喜两个,把的死紧,那窗台底下,马嬷嬷也重新规划园子,种上了好些刺球植物,等闲是巴不过去了。  子钰本人,本也忙得不歇,王爷为议事方便,索性搬到了子钰先前的住处——就是湖边东北角的云尽花深小院,并点名了让子钰跟过去住的,因此泰半时日,便不住在这边。  ——好嘛,人待在这院里的时间本就少,在的时候又有两个对头门神,德芬便只能巴巴的找些插针的空隙,匆匆与她说上两句。可不知是忙,还是甚别的原因,子钰并不没有再象往常夸赞有嘉,更别提打赏了。德芬以为是自己提供的信息越来越少,便更是自己搜肠刮肚的添油加醋,而越这般,子钰的面色就越冷,德芬打出世以来,头次的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这日午后,她刚挑满了水,忽见子钰在院中央站着,杜兰匆匆回屋,望望天色,有些阴沉,想是去取雨具去了。  整整衣角,德芬自然是蹩了过去,福了一下子,腆笑着,“宜人。”  子钰见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并不怎热乎。  德芬见杜兰出来了,急忙道,“宜人,借一步说话。”  子钰看了杜兰一眼,“你且等会。”说着走到院里的石凳子上坐下。德芬看杜兰一脸的不高兴,心内一阵雀跃喜欢,想自己还是有些重要的,忙颠颠的跟了上去。  这一喜欢,便更想极力讨好,开头便是,“奴婢近日看小顺不对,您不在家,他……”说着说着,却见子钰神色更形飘忽,都没有听她在讲的模样,且这话里,实一半是她编造,本就不大通顺,再见她这样,说了一半便卷了舌头,磕巴起来。  子钰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德芬便更结巴,终于在那目光下,打住了嘴。子钰站起,德芬不知怎的,扑通便跪下了,“宜人!”  子钰轻问,“这些都是你看到的,还是你想的?”  德芬抬起头,“奴婢……”  子钰冷下了脸,“你好生想过,后日里再来。”  德芬忙伏下身子,待再直起身,子钰已领着杜兰走得远了。德芬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沮丧灰心,忽又想到子钰最后一句,是让她后日里再去,便又有些缓解,只是并不再象最初那样澎湃着雀跃了,反带了一些压抑,和,某种不知名的畏惧。  子钰来到春芜宫,见到处静悄悄的,大宫女慧如跪在内寝门口,低头垂泪,看了一眼带路的敏如,敏如苦笑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最近心情不是太好。”  子钰点点头,打帘进去,贵妃正在临窗的台子上习字,子钰见她笔动的飞快,只她心内是烦乱的,遂也不作声,站到一旁。  贵妃写了一阵,忽停住了,把那笔往案子上一丢,重重坐到椅上。  子钰自识她以来,还从未见过她这样,缓缓走过去,见那纸上洋洋洒洒的张体草书,轻声道,“多好的一篇啊,可惜了的。”  贵妃彷刚看到她来似的,揉着额角,“你来了,坐。”  子钰在她脚下的小机子上坐下,抬起头,轻声道,“娘娘,关心则乱。”  贵妃看着她,那皎白清冷的脸上,眸光清亮,看得人,如水一般的清凉熨贴。贵妃跟她相处已久,但觉是一点点的发现她的不同,心中不知为何,早没有半点当初的烦厌轻屑,当下吁了口气,轻点点头,“这些我也都知道,只是,”说着抬起眼,看向了远方,眸中狠戾渐升,“几边都干急的不动弹,可急煞了人!”  子钰不再作声。原来一月前青煜在朝堂上直揭丁泗冲江南盐政贪鄙,因证据确凿,击了丁泗冲一个当头懵,三日后再次廷议,丁家虽又找了一个门下的替死鬼,档差过去了,但再看和帝的脸色,总是不那么稳妥。  贵妃这边寻思,丁家在这种情形下,定是不再那么放心坐等丽妃的孩子出生,因此卯足了劲盯住了皇后与丽妃那边,一边自行安排自己这条线的,一边观察皇后那边是否有动作,连看带推带猜的,似也看出一些个端倪。  眼见一切都安排好了,丽妃的肚子,一天天也大的起来,皇后那边,却迟迟未有动作,而朝堂之上经了那次闹,又退潮一般的,暂平静了下去。贵妃自己这条线,虽都已准备了好的,可心内也知道皇上与丁家,定也都盯准了自己的,哪里敢轻易的动作?  遂如此烦闷。  这些子钰都明白,眼前的局势,便如一张网,网的四角,由各方扯足了劲道拽住,网中央,便是夏粹宫怀孕的丽妃。这各方的弦,都绷的紧紧的,就看谁或稍有不慎,或撑不住,绷断了,或松劲了——而无论是哪方的弦松断,网中间的丽妃,便都会摔下。  因此眼下的平静,只是危局中的暂时平衡。  而和帝与太后,期望的就是能够尽量保持这危局中的平衡。但,在青廷看来,这平衡迟早要打破,大势上说,丽妃的流产,是必定会发生的,只在早晚。  为什么?子钰曾经问过青廷。青廷笑而不答,子钰再三追问之下,方搂紧了她,将她压到榻上,咬住了她耳朵耳语了几句。子钰当下红了脸,是呵,自己不也是想方设法的霸住的他?一样东西,便再属于你,脱离掌控的久了,想再拾回来,怕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或想的久了 ,贵妃的脸色,渐渐的更加不豫。子钰忙收拾了思绪,也不说话,只静静的陪她坐着。  贵妃见她那娴静的模样,又有些烦,故意问道,“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子钰牢记青廷说的,宁王府只在廷上帮她起事造势,宫内,贵妃想对丽妃做什么,想怎样做,能不能做成,是决不参与的,因此只摇摇头,“奴婢哪想的了这些。”  贵妃凝视着她,子钰便半垂下头。贵妃一时有些堵,她和宁王对此事,彼此都是聪明人,一直是心照不宣的,但有时,她又恨极了与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对方永远是山一般的,稳,平,不会犯错,而不犯错,就意味着你从他(她)身上抓不到可以再挖掘的利益和便宜。  贵妃忽然感到一阵疲累,歪了头,“你先回去吧,若有动静,我再着人唤你。”见她起身,又皱眉道,“还有,来往的时候,且注意些,莫不可不当心夹带了犯忌讳的物件,不定哪边的眼睛,都盯着呢。”  晚间,子钰将今日贵妃的情形与青廷说了,青廷一笑,“她这几日,都难睡好的了。”  天气热,子钰早吩咐准备好了冰块的酸梅汤,此时见青廷沐浴后还有些燥热,便端上,细声道,“她这般,我看着都为她累。”  青廷将那汤碗放到案上,笑把她拉过,“你替她累,她起劲的很呢!”  子钰被他搂到怀中,挣着要起身,“不要,热。”  青廷反把她搂紧,点着她小下巴,“还说,让你等我回来,自己先洗了澡了。”  子钰红通着小脸,已微微发汗,急忙的没话找话,“王爷教我弹琴。”  青廷望着她眸子里的娇羞无限,轻叹道,“宫里,你莫要再去了。”  子钰一愣,听他边顺着她半湿的长发,边继续道,“现下情势已推倒了哪边都不得不发的一步,你再去,意义不大。”  子钰点点头,偎到他怀里,“那,娘娘再叫,怎么办?”  青廷一笑,“就说身子不爽利吧,”说着手慢慢抚上她小腹,低声道,“我的钰儿,也该为我,添几个王子郡主了……”  子钰大羞,想说什么,却被他吻住。青廷轻轻吻到她耳后娇嫩肌肤,低笑问道,“怎不再穿那件紫纱的?”  子钰顿想到那晚,脸上红晕更深,偏过头,“王爷……”  青廷褪下她肩头薄绸,轻咬着,“我喜欢那件,衬的我的小钰儿,云里的月亮一般……”  子钰闭上眼,无力得靠着他,任他将自己衣襟敞开,忽觉被他握住,不自禁的轻唤一声,将脸儿更深的埋向他胸膛。  青廷见她羞不能禁的模样,凑到她耳边,低笑道,“我的钰儿,长大了呢!”  子钰羞窘得脚趾头都蜷起来,全身一片粉红,心内不知为何,却升起一股骄傲的感觉,当下微微挺起胸膛,睁开双眼,水润润得看向他,“您不喜欢么?”  青廷立时绷紧了下巴,她这点总在无意之中流露出的妩媚,就象点睛的那笔,带的整个人便如那流动的艳霞,烧得人火热,入手却还是冷。青廷搂紧了她,知道自己得到了宝,滑出低叹的呻吟,“我的钰儿……” 一发牵   七月的天,像下了火,热得人神俱愤。   还只是清晨刚过,太阳已经大得盖满了天,春芜宫两个小宫女却顶着烈阳在后院锄草。干了一时,一人已气爆了肚皮,“这样的天,却罚我们来做这个!”   另一人却老实,期期艾艾的,张望了一下,才轻声道,“快些吧,不然丹如姑娘来了,又该不痛快了。”   那先一人虽气,似也怕极了丹如,只挥挥汗,咬了牙恨声道,“自己受了娘娘排揎,只知道拿我们撒气!”那后一人劝道,“天热,主子们心情都不大好,”见她越说,那手下的小铲子就挖得越深,失笑道,“看你,是锄草还是挖地呢!”   先那一人只抿了嘴继续挖,汗珠子便如断了线的豆子从额间往下落,手中滑腻的小铲都握不住,心烦之下,重重铲了几刀,却忽见深色的泥土里,突现出鲜艳的一角来。小宫女又挖了几下,哑叫了一声,猛得跌坐到地上。   很快的,两人就被带到了贵妃面前,贵妃一见之下,大惊失色,看一眼宋姑姑,宋姑姑也是铁灰着脸,点头道,“都妥当了,除了这两个丫头,连着丹如,无旁人看到。”   贵妃看一眼丹如,丹如抖颤着,跪下叩首道,“奴婢大胆,没有通过李姑姑,直接回禀的宋姑姑。”   贵妃目光中透出一丝满意,点头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丹如再拜,刚转过身,却听贵妃又沉声唤道,“等等,”便忙又拜倒。   贵妃深深看了她半晌,方拉长了语调,“你这样子脸色苍白着出去,旁人要问,可怎么说?”   丹如抖得更甚,冷汗热汗一齐冒上,想了一下,伏下身子,“娘娘责备的是,自然是奴婢做错了事,理当被娘娘教训。”   贵妃眯了眯眼,再点点头,“好,好,你下去吧。”   丹如走了,那两个小宫女早吓软倒了身子,均双手撑地抖颤跪着,贵妃一个眼色,宋姑姑便冷声问道,“你俩怎么发现的,细细说来!”   两人抖了一阵,那挖地的宫女便颤颤的说了,宋姑姑又问,“可还有什么人看见?”   那宫女忙摇头,宋姑姑放缓了声调,“锄草的时候,可有什么人往那边逛过去,你两个再想想。”   两人忙皱眉想了一阵,抬头道,“没有,姑姑,真的没有。”   宋姑姑望向贵妃,贵妃和缓了脸色,说道,“你两个莫怕,这确不是甚好东西,你两个发现了,乃大功一件,本宫定要赏的。只是,现下还得把这事妥当处理了,在这之前,你两个万不可声张,知道吗?”    两人忙不迭点头,贵妃更是浅浅笑开,“好孩子,等这事过去了,本宫定重重有赏,但,若让本宫听到了一点风声,”说着容色一收,不再言语。   两个小宫女愣了一下,连忙拜倒,“请娘娘放心!”   宋姑姑将那二人安顿好,回来,也跪到贵妃面前,贵妃沉着脸,宋姑姑老泪流下,“小姐,是老奴的错,居然没有发现……”   贵妃并不做声,半晌才道,“现在可能估猜到是谁?”   宋姑姑垂首细想了一下,还是摇摇头,见她脸色越发阴了去,迟疑问道,“刚那两个丫头,要留么?”   贵妃横了她一眼,哼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半点动静不能出的,且还有一个奸细,不知哪里藏着。要弄,等过这一阵吧,且让人看好了她们!”   宋姑姑连忙应是。   贵妃想了一下,忽得坐直,“即刻着人去把宁王请来!”   宋姑姑一惊,“宁王?不是小鱼?”   贵妃木着脸,“来不及了,请宁王!”   青廷此时正在上朝,林喜贵找到了宫门处侯着的周成,周成一听,有些傻眼,这,这也太不合礼数了啊?!林喜贵见他楞着,低咳了一声,“你要不要,通知一下府上?”   周成顿时醒来,一抬头,林喜贵已悄悄走开,周成左右看了一下,唤过另个小厮,耳语了几句。   子钰听到消息时,已近正午,抓住那小厮细细问了几句,也无甚所以然,不禁有些心慌。待那小厮走了,坐着想了一刻,唤来马嬷嬷,“我要进宫,让小顺准备一下。”   马嬷嬷奇怪,“大中午的,可是刚小德传了王爷什么话?”   子钰边就着她手穿戴了,摇摇头,“莫问了,快找人先去通知贵妃身边的林公公。”   一路上,子钰心中焦急忐忑,这半月来,她但按着青廷的说法,并没有再应贵妃的传唤,贵妃似也懂得,只叫了一次便没再唤。可,以往无论怎样,贵妃都没有直接与宁王接触,此次,不知是出了何重大紧急的事故,才着人直接找的青廷。   思及此,子钰心中更加不安,颠簸的轿子中,紧紧抓住了椅上的扶手。   到了偏门,林喜贵早等在那里,两人对视了一眼,皆隐隐体会到对方的紧张,子钰稳了稳心神,“带路吧。”   贵妃与宁王,选在了寿玉湖边的一个小亭子见面,这里离春芜宫近,离太妃的宁寿宫也不远,且有一些绿树假山掩映着,轻易的不会被人撞见,便撞见了,也可说作是偶遇。   子钰到时,青廷也刚到不久,见到她,不由一讶,“你怎么来了?”   子钰先对两人福了个身,看向青廷时,眸中带了一丝担忧。   青廷面上含了些微薄怒,“胡闹!”   贵妃观他二人情状,也皱眉道,“你确不该来的。”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事,子钰接过,顿时大惊,抬头看向贵妃,失色道,“娘娘!”   青廷拿过一看,却是一个巫蛊娃娃,上面写着徐贵妃的生辰八字,青廷皱眉,“娘娘这是哪里来的?”   贵妃哑然一笑,“呵,说来惭愧,还是今晨两个小宫女被罚后院锄草,偶然发现的。”   青廷不语,盯着手中的娃娃,眉皱的更深。   贵妃轻站起身,叹道,“不错,还没有查到内鬼,但,这幕后的人想怎么玩,却是基本清楚的了。”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子钰一眼,仍对着青廷道,“有人,怕是想把那祸水,往宁王府那里引呢吧。”   子钰一旁站着,听到这里,明白了一些,更有些心慌,刚要说话,却被青廷拉住,听他缓缓说道,“多谢娘娘提醒,孤自会约束府内众人,一切多加小心。”   “哦?”贵妃走得更近,浅浅笑着,用下巴指了指子钰,“人,不已经来了么?”   子钰面色发白,回头看向青廷,眼中满是愧疚,和点点恐惧不安,青廷并不言语,只轻轻握住了她手。   贵妃好似全没看见,继续走近,直视青廷,“皇后的意思,不是很明显了么?不拘哪天叨噔出来,不管使个什么法,推到子钰的身上,呵,”说着深看了子钰一眼,声音愈低,“皇上的心,到时候怕是要稍稍乱那么一瞬的吧?这宫里,怕是也要乱那么一阵的吧?出了这么大的事,夏粹宫再出点什么状况,总不大能顾及的那么周全了啊?!”见子钰眼中惊惧愈深,笑点了点头,叹息道,“皇后好计谋啊!”   三人一时俱是无声,青廷拉过子钰,在她耳边低低道,“你今日坐孤的车,一同回去。”   贵妃还是带着笑,“王爷便把她藏起来,皇后真要动了心,还愁找不到人证物证?便我那宫中,不也塞了一个暗鬼么?”   青廷面色微动,眼神逐变的暗深,刚要说话,忽听外间林喜贵咳嗽,再一瞬,宋姑姑脸孔煞白的闪入,满面焦急,“娘娘,皇上往这边来了。”   什么?三人俱是大惊,贵妃失了颜色,“今日这是怎么了?”急匆匆看了青廷一眼,带着宋姑姑便要往外走。   宋姑姑先行,又退回,脸色深灰,“来不及了,皇上直往这边来了。”   果然,和帝的声音已隐隐从假山后传来,几人对望了一眼,均不能言语。   子钰但觉青廷握住自己的手,满是滑腻的冷汗,再看他清俊的脸上,虽还平静,但那一向深邃无波眼睛,却透出些许慌乱。电光火石之间,子钰心中,已有了计较,当下轻轻滑出他手心,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青廷一愣,见她缓缓走出小亭,绕过了假山。想拽住拉回,那手,却终于停在了半空。   喉头发干,心脏,以从未有过的力度重重锤击,震得头脑都发颤,耳中,却异常清明的传来外间的声音。   子钰走出假山,低垂着头,似不经意般,忽看到对面龙袍的下摆,便停住,那对面的人迟疑了一下,也停住。子钰颤抖着,深深地吸气,缓缓抬起头,轻唤了一声,“皇上。”   和帝立住不语,半晌,方低声道,“你怎么在这。”   子钰笨拙的行了个礼,有些慌乱,“妾,奴婢来给太妃娘娘请安,有些闷,出来透透。”   和帝深深地看向她,比起上回见,呵,是去年夏天吧,又高了,也圆润了些,怎么看,都和自己记忆中怀里那个楚楚可怜、又清冷倔强的女子,有了很多的不同。可是,和帝深看着她,心中还是感到温柔亲近的情意,“鱼儿,”    子钰一动,抬起了头。   “陪朕走走。”   青廷盯着自己的掌心,感到那血往上涌,胀得面皮都有些微微发红,宋姑姑巴着假山望了一眼,回来低声道,“跟着皇上,上了车辇。”   贵妃但觉卸了千斤担一般,重舒了口气,余下也感到淡淡的尴尬。沉思了一会,走上前,“王爷。”   青廷似全未听见,贵妃脑内灵光闪烁,轻轻又重重地继续,语气有着压抑的激动,“王爷,现在,本宫有一个主意,王爷要听与否?”   青廷看向她,面色平静地吓人。贵妃也盯住了青廷,急急说了。   青廷闭上眼,敛过心中沉闷又尖锐的苦痛,再睁开时,瞳仁已冰缩成点,沉声道,“就这样吧!” 了无痕  坤宁宫。  天热,多动一丝都是懒的,皇后榻上眯着,两个小宫女挥着扇,因屋角湃了冰,小宫女动作又轻柔,因此倒也睡的下去。  屋帘一掀,兰云匆匆入内,见皇后似有些睡着,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唤,“娘娘。”  皇后嗯了一声,微一睁眼,见兰云神色有话,便一挥手,两个小宫女连忙行礼下去。  “娘娘,”兰云上前执了扇子,尽量缓下声调和语速,“春芜宫那边有动静。”  皇后再一睁眼,眼里露出警觉。  兰云轻摇手中扇子,继续道,“中午,盯着偏门的小西子看见宁王府的那位进了宫,因那姓林的太监奸猾,不敢太跟得近,但看那方向,是往春芜宫去了。”  皇后听到这里,眼中现出一丝不耐之色,兰云赶紧加快,“才刚那宫里的一个宫女,叫媚如的,去了夏粹宫两次,好像都送的东西,第二次去的时候,甚不高兴的样子,奴婢已着夏粹宫里的人打听了,这第二次,是贵妃命她替那刘宜人送的礼……”  皇后鼻中哼了一声,“前几次,不也都送过,不过是些平常物事,很难摊派。”  兰云凑上,将那扇子放在膝上,声音透出一股紧张和兴奋,“娘娘,这婢子此次送的,却是那瑞云丝做的锦帕啊!恰和那娃娃……一般的料子!”  皇后听着,半撑着坐起,抓住了兰云的手,“你可探的清楚了?”  兰云点头,“是,娘娘,您说可巧?天赐的机会啊。”  皇后心跳加速,看了兰云一时,又躺下,声音透出一丝犹疑,“别回有诈吧?”说着看向兰云,“你再命人去春芜宫探探,看徐妙飞是否发现了什么,这近几日,可有查什么人?!”  兰云点点头,慎重道,“奴婢省得。”  皇后喃喃着完全躺倒,“若没有,到是时候把盖子揭一揭了。”  青廷从寿玉湖边亭子出来,即赶赴辉王府,参加与青煜约好的会面。  席间,青煜引荐了一些有心投靠的臣子,青廷,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杯酬交错间,到也游刃有余。只,或在饮下那酒的一瞬,或在听了某个诙谐笑话,众人大笑的空隙,青廷但觉自己平静面皮底下,一道伤口横着,看不清深浅,只每笑一下,便撕扯出所有疼痛,直袭向胸口。  又有一人向他这边,说出几句恰到好处的恭维话,青廷一笑,直看向那人,那人诚惶诚恐的站起身,青廷嘴边,抹过一丝笑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液,便如一道火舌,舔着内腑而去,青廷对那人和煦笑开,“姜大人,坐!”  青廷回到王府,已是晚间。举步便往子钰的院落走去,到了门口,看着屋内明明暗暗的烛光,却忽感到情怯,脚下那再熟悉的几步,便再也迈不出去。  恰马嬷嬷从偏房内出来,见他怔在那里,不由奇怪,上前轻问,“王爷?”  青廷仍凝视着内屋,马嬷嬷以为他二人拌了口角,斟酌着说道,“宜人不知王爷今日会来,并未预备澡水,要不要老奴……”  青廷知她已回来,心终于重重放下,嘴边,却泛过不知名的滋味,“不用,我进去看看。”  马嬷嬷一楞,见他缓步入内,不知他留还是不留。  青廷推开房门,子钰正背身躺着,似已睡着,只那桌上的烛,还燃着。  青廷顿了一刻,刚要走近,却见她下了炕床,行了礼,垂首站在那里。  青廷顿停下脚步,看向她,那里恭谨站着,似远了十万八千里去,心中升起恼怒,“你抬起头。”  子钰便抬起头,只眼睛还低垂着,并不与他交接,青廷见她,一张脸也无甚颜色,清清冷冷的,整个人玉雕的一般,疏离,而没有生气,青廷隐隐感到那撕扯了一整个午后的伤口,终汩汩流出血来,声音也因发哑而干涩,“孤要更衣。”  子钰局促了一下,别过脸,“妾身,累了。”  青廷恼怒至极,所有的血都上涌,沉默了片刻,冷哼一声,转身疾步出去。  子钰待他出去,上前掩了内屋房门,背靠着那门,缓缓溜下,眼泪,再也止不住的倾盆而下,用手背堵住嘴,她哽咽着不肯哭出声。深深的咬下,全身颤抖的不能自已,婆娑泪眼中,她彷佛看到一张网,绵密的笼住自己,细细纠缠——这就是命吧,任你怎样挣扎,都是躲不开、挣不脱的狭路相逢。  回去不知又躺了多久,房门忽被踹开,子钰惊跳得坐起,青廷一身阴沉狂躁的站在那里,两人两两相望,彼此将对方的伤痛和狼狈看到清楚。  青廷疾步上前,将她拎起,又深深压下,使力捏住她下巴,青廷的声音,从未有过的沙哑,“你是我的!”  第三日,丽妃流产。  皇后听到消息时,唬得要跳起来,急招了兰云过来,“可有何消息?”  兰云摇头,“皇上、太后都过去了,娘娘您也得赶紧的。”  皇后急忙的穿戴,脸色因紧张而发白,“具体情形怎样?”  兰云手中熟练而迅速,声音也微微发颤,“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咱们的人,并没有动。”  皇后稍放了点心,“没动就好,没动就好,”又沉吟道,“就是说,有可能是那边……”  兰云点点头,“会不会是徐贵妃没忍得住,先动手了?”  皇后的心,立时跳的咚咚的,心中又喜又怕,一把抓住兰云的胳膊,“快,去丽妃那看看去。”  夏粹宫一团的混乱,太医院的三个太医,宫门口一溜跪了一排,个个低垂着脑袋,大太阳底下抖瑟着寒颤。刚一入殿,就听太后恼怒的喝骂,“废物,都是废物!”  和帝皱眉立在一边,上前扶住太后,“母后……”回头看到皇后入内,眉皱的更深,“你怎么才来!”  皇后连忙上前,就着和帝的手,接扶住了太后,“母后!”  太后横了她一眼,微推开她手,陈嬷嬷赶紧接过,化解了些微尴尬,太后伸头看向内寝,恰一个小宫女急匆匆奔出,太后喝问,“丽妃怎么样了?”  小宫女吓的连忙跪倒,“奴婢不知,太后娘娘饶命。”  太后气极,陈嬷嬷一脚踹过,“什么饶命,混说的什么!”  小宫女直吓得晕了过去,此时,里间太医疾步走出,到和帝面前跪下,“微臣无能,没能保住丽妃娘娘这胎。”  太后双眼一黑,急匆匆上前,颤问道,“丽儿,丽儿呢?”  那太医额间全是冷汗,“丽妃娘娘并无大碍,调养一顿时间即可康复。”  太后方稍稍缓解,不住念佛。  那太医又迟疑继续道,“只是,以后,怕难再有孕了。” 缓入瓮  皇后帮衬着料理妥丽妃那边,回到自己宫中,已是傍晚。进入内寝,脱下一身繁重衣服,和那娴静的脸面,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心急和担忧。  兰云看着她,不敢多语,忽听她燥声道,“赶紧通知哥哥,派个人来!”  兰云一愣,“这时候?”  皇后坐下,以手抚额,失笑道,“瞧我,都糊涂了。可不是么,出了这么大的事,莫说今晚,便这几日,都不好再唤外间人进来了……”  兰云上前为她松活肩膀,一边劝道,“娘娘宽心,咱们的人既没动,定是贵妃那边搞的了。皇上本身盯的就紧,咱们再推推劲,哪能查不出来?要奴婢说,这贵妃娘娘,恐这次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见她仍不语,低下头又道,“再说,咱们不还有那些个娃娃?”  皇后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却又摇头,看向兰云,“着人细查,若真是徐妙飞搞的,那些个埋进去的劳什子,也不必用上了,免得画蛇添足。”  兰云先是惊奇,后一想也是,见皇后神色和缓了些,便凑趣道,“倒便宜了那姓刘的婢子。”  皇后一笑,“她值什么?你且小心看好了春、夏两宫,我若没猜错,徐妙飞八九要往本宫身上栽的。”  春芜宫中,却是静悄悄一片平静。  贵妃灯下习字,气定神闲,四平八稳。宋姑姑一边添茶伺候着,见她一气呵来,自己都颇为满意,看向贵妃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敬意,“小姐,老奴见您,越发放得下事了。”  贵妃闻言,抬眼看向她,宋姑姑摸着自己胸口,“这几日,老奴心中,时时扑腾乱跳,您怎么还能这么沉得住气?!”  贵妃一笑,放下毛笔,“不枉我还是经了几次事的,比从前,自当要进益些。”  宋姑姑上前,叹道,“老奴老啦,到现在,还未查出究竟哪个是与皇后串联的奸人,哎,老奴未能为小姐您把好门,真是……”说着老泪又流下,就要跪倒。  贵妃拦住了她,“姆姆,莫要这么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的脾气?”说着看向她,郑重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  宋姑姑垂泪点头,又是感动,又是动情,抬起头,语速因情感而稍稍加快,“小姐,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咱们殿内这几个,是绝没有的,包括,”左右看了一下,压低了声调,“媚如。”  贵妃眼内精芒一现,靠回了椅背,“如此,我这心,就放下了泰半。”  宋姑姑还有些迟疑,“真用不着抓那内鬼?”  贵妃嘴角噙住一丝冷笑,“不抓,本宫也有办法让他(她)开不得口,做不了乱!”  宋姑姑叹息着,“只是可惜了媚如……”见贵妃不语,忙又强笑道,“到时候给她家中多几个补恤,也就是了。”  贵妃半合上眼,沉默半晌,又问道,“皇上那天下午,可是确定都待在养心斋?”  宋姑姑忙道,“是!小林子一直跟在远处,而且,皇上似是很不想让人见到,那日便上那车辇,都是让邱得意唤进林里,自己抱的上去……”  贵妃有一瞬间的沉默,冷笑道,“他宝贝一般的人物,可不是小心翼翼,遮三掩四,不过,若不是这样,哪里能方便我们的计划?”  宋姑姑还有些犹疑,迟疑道,“不过小姐,您那日与宁王,并未说是借着她的名啊,看宁王那样子,也是十分在意她的,到时候,会不会……”  贵妃木下脸,沉声道,“这就由不得他了。不过我想,他怎样也不会为一个女人与我徐家翻脸。”  宋姑姑见她累了,便要唤人整治汤水,刚起身,忽又想到什么,说道,“小姐,老奴看那小林子,着实是个有用的,先挡住了皇后那边的小西子,没让他跟到湖边,后头又盯准了养心斋那边,并没有半个人曾过去。以后很可以使唤。”  贵妃沉思着点点头,“待这事了了,便给他升升,我这殿内,确需要一个这样的。”  时间很快,一晃,就过了中秋,丽妃的流产,也是近一月以前的事了,据说宫中,查的很紧,丽妃宫里的宫人,不论品级,都已拷问了一遍,至今,还未有甚消息。究竟是丽妃自己自然流产,还是由药物、人为所致,太医们也都说不太清楚,或是不大敢说的清楚,和帝一怒之下,撤了三个有名的太医,而那查问的力度,便也更加大了。  自那日宫中回来,子钰便再没有进过宫,每日里只自己房中待着,除了王妃那边的晨昏定省,哪里也不多去。  马嬷嬷旁边看着,有些纳闷,那日青廷踹门,她本以为二人是闹了口角的,只怕他冷了这边,不再过来,却没想到,自那日起,青廷不仅没有冷却,反来得更勤,这一月,几乎都泡到了这里。且,夏日里衣衫薄,马嬷嬷又伺候了一两次子钰沐浴,见她身上,哎,饶嬷嬷她已一大把年纪,也不禁脸红,反过头又担心起子钰的身体。  这日午后,日头都已快落下,马嬷嬷见德芬巴头巴脑的在主屋前晃着,虎下脸,“宜人还睡着呢,一边玩去。”  德芬福了个身,想了想,还是蹭过来,“嬷嬷,您不觉得,宜人与王爷最近,有些不对?”  马嬷嬷厌烦,“你懂个屁,刚夸你老实了两日,又要做死,还编排到了主子身上。”  德芬也不恼,伴个鬼脸,“算我没说,我等下还来,宜人还等着我报告呢!”说着蹦跳着走了。  马嬷嬷虽斥了德芬,心中确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轻手轻脚得进了屋,子钰还睡着,刚想出来,见她薄被散落,便上来为她盖上。  子钰却醒了,马嬷嬷见她还有些迷瞪,便为她更衣,这小衣一解,不由张嘴“哎呀”了一声,子钰方有些清醒,忙拢住了胸口。  马嬷嬷也顾不上礼节,榻上坐了,叹道,“王爷近日,怎韧的孟浪!”子钰早红了脸,垂下头,“嬷嬷……”  马嬷嬷不顾她害臊,抓住她手,再叹道,“您得和他说说啊!”  子钰见她目光中充满了怜惜与慈爱,再想这一月以来青廷的无度,眼圈也红了,轻轻摇首,“我不知该怎样说……”  马嬷嬷还想说什么,见她神色迷惘,还有些黯然,便不再出声,只帮她穿戴了衣物,便出去了。  马嬷嬷出去后,子钰便坐在桌前,看着那窗棱上的光线,一点点斜下、变淡,这屋子里,便也跟着一点点被黑暗装满。子钰闭上眼,有多久了,那荒芜的感觉,本以为再不会有,如今却再次袭来,且看着它一寸寸,灰沙一般的侵吞心中原本已经柔软的角落,黑暗中,子钰感到一阵阵恶毒的凉寒。  也不知坐了多久,门外隐隐传来叫嚷声,子钰只以为自己静得久,听错了,那声音却越来越大,刚要起身,门却猛的被推开,一个胖胖的身影堵住了门外所有的光线,立在那里,象一个沉重的剪影。  子钰有些惶惑,站起了身。  那影子终于开口,声音尖利,“刘宜人,皇后娘娘有请!”  青廷几乎在第一时间得到的消息,大惊之下,一手撑住了桌案,才没至于坐倒,转过身来,见周成跪在地上,也满脸的焦急,沉声道,“你别慌,细细的说来。”  周成连忙稳住心神,放缓了声调,“小的刚才听宫正司的王公公说,丽妃娘娘流产的引子已经查出来了,说是咱们家宜人送的帕子上,浸过什么东西,丽妃娘娘使过。因现在查的细致,娘娘小产前七日使过的东西,都细细查来,便查到了这帕子上。”  青廷疑惑,“说是何时送的这东西?”  周成皱起眉,“容小的想一下,啊,是了,便是小产前三日,就是,”说着抬眼望了一眼青廷,压低了声音,“就是贵妃娘娘请您进宫那日。”  青廷更惊,回想到那日子钰走后,贵妃亭中说的那计划,明白自己心乱之余,终被贵妃逮到了一点空子,思及此,心跳不由加快,他缓缓坐倒,使力按下越发慌乱的心神,半晌,对周成道,“你去准备一下,孤要去见皇上。”  宫中,经了一月余的紧张涌动,此番终查出了一点东西,便如凉水炸进了热油锅,渐渐的要捂不住盖来。因事出本大,又涉及到了春芜宫和宁王府,皇后也不敢托大,请示了太后和和帝,命人将子钰和媚如都羁到了坤宁宫看管,以防意外和不测。  媚如审了几次,受了不少刑,只咬定了当日徐贵妃命她送了东西给夏粹宫后,因子钰去了,贵妃又命她将子钰托送的锦帕送去。  本来,皇后见事发,牵出了这一宫一府,很是兴奋,但当媚如咬定了这锦帕为子钰所送,又有些不甘。她知道,这其中定有蹊跷,但又不知关节到底在哪,但,总不甘心,出了这么大的事,只灭了一个无关痛痒的王府宜人,而徐氏,还无损毫发?  因此这第二日提审子钰,便颇费了一些功夫。  因命妇不得随意用刑,皇后也颇想攻心为上,便好生让她坐着,动之以情,晓以利害,只劝她认清徐贵妃的面目,“你一人死了不打紧,还要牵扯到宁王和府内众人,你就这样甘心被她利用?”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岂料磨破了嘴,子钰只是苍白着脸,一言不发,连头,都没抬一下。  皇后气急,无法,只得再转到媚如那边,连哄带吓,媚如也知此次难逃了活命,便改了口供,只说是当日子钰去了,贵妃又让送的锦帕,但并不清楚这帕子是哪里来的。  皇后与心腹、家人合计了一番,自认为没有何不妥,便于第三日呈给了和帝。和帝看了媚如的供词,眉间深皱,半晌无话,皇后正有些惴惴,却听他缓缓道,“梓潼辛苦了。”  皇后微微欠身,观他神色,斟酌着说道,“臣妾只是实在想不通,那刘宜人为何要害丽妃妹妹,没有理由啊!”  和帝抬起头,“怎没有她的供词?”  皇后连忙站起身,“臣妾问了,她只是不说,便一个字也无。”  和帝把供词往案上一丢,“把她提来,朕要亲审。”  皇后一楞,见他又伏到了案上,便急忙答是,自出去安排。 心恨谁  子钰跟着邱得意,来到乾清宫。已是深夜了,和帝还没有睡,半倚在榻子上,昏暗的烛光下,看不出神色。  子钰,也着实没有心力再去看他的神色,在坤宁宫这三日,虽皇后并未慢待,但那时时处在惊吓焦躁中的不安,几未成眠,早熬的人神行俱瘁。子钰跪在和帝面前,觉的从未有过的乏力和,空白。  和帝看着她萎顿的窝在那里,嘴唇都苍白的失了颜色,当下缓住声调,指着桌上的饽饽、奶黄糕儿,“你吃点东西。”  子钰望望桌上,有一瞬的失神,半晌,轻摇摇头,“奴婢不饿。”  和帝柔声,“想沐浴么?”  子钰看向他,终轻点了点头。  子钰沐浴出来,和帝并不在室内,邱得意侯在那里,一躬身,“请随我来。”见她苍白眸中出现了警惕的神色,一双大眼,更显可怜,轻声道,“皇上提审媚如,请您也过去。”  子钰一楞,旋即看向自己月白的便服,声音因紧张和长时间不说话而干哑,“我穿这个……”  邱得意再一躬身,“请来!”  提审的地方,在一个小室,被几重烟水幔隔着,里边的人看的到外边,外间的却看不到里边。  邱得意将她引入,便退出了,乍进入这昏暗幽闭的暗室,子钰忽有些头晕,刚觉蹒跚,手却忽被握住,子钰一惊,见是和帝,早坐在那里,子钰顿出了一手心的冷汗,和帝却不放,带着她坐到自己身边。  不多时,媚如被带到。在坤宁宫时,因防着她二人串供,是以一直未见,此时一看,子钰但觉有些胸口一阵烦闷,转身便欲呕出,和帝见她这般,忙稳住了她。  媚如蓬垢着头发,手肘、腿脚已没有一处好肉,那眼睛,麻木着,却瞪的出奇的大,似要看透这幕布后面,究竟坐的何人。  和帝并未问多,只让她陈述当日情形,媚如听是皇上,方记起了害怕,抖颤着说了,子钰听她一口咬定当日自己去了春芜宫,与贵妃相谈甚欢,后头屋内递来帕子,命她送去夏粹宫,不由也微微发颤,与和帝握着的手,更加的冰冷。  媚如出去许久,子钰还有些失神,半晌,方看向和帝,喃喃道,“皇上,她说谎。”  黑暗中,和帝的眸色更深,子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企求之色,“那天,奴婢明明与您一起……”  “呵,”和帝目光逡巡过她略带惊恐的小脸,不放过一点变化,低问道,“她说谎,那,你呢?你有没有对朕说谎?!”  子钰面上果现出慌乱,在他灼灼目光下,眸子闪躲扑朔,垂下了眼。  和帝捏紧她下巴,迫她抬高,声音更低,“那天,亭子里,是不是还有何人?”  子钰顿怔在那里,暗沉了口气,抬起眼眸,那眸中,居然回复了些许平静,“没有。”  和帝闻言,反笑了,猛松开了手,继续诈她,“没有,这到真奇了,偏这样凑巧,你与朕一起的那日,便是刚那宫女指认你去春芜、送帕子的日子,她自然是说谎,因为,朕刚巧就是那人证!呵,”说着忽回转头,凌厉看向子钰,揪住她衣领,话音陡变得狰狞,“你们欺的朕好啊!便把朕当那三岁小儿么?!”  子钰一个激灵,脱口道,“皇上,我没有……”  和帝更将她提起,贴着她鬓角追问,如咬耳而过的冷风,“你没有,那他们有没有?”  子钰心中慌乱至极,昏暗中,脸孔雪白的反衬过了身上月白的衣物,饶如此,和帝见她还只是只死咬住嘴唇,头发都摇的散了,眼中却又倔强起来,更行恼怒,沉声道,“朕再问你一遍,那日亭中,到底有没有旁人?”  子钰全身颤抖的不能自已,却,还是摇摇头。  和帝怒极,一扬手,将她重重打下了榻子,子钰顿跌趴着伏在地上不能起身,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疼,带的耳中也嗡嗡的。和帝浓重喘息着,见她还如以往一般倔强着,指着她,提高了声调,“你倒是千万般的为着他,他呢?你前脚走了,他们背后就算计出这等好的计策,拿你来当引子,引该上钩的上钩,让该出事的出事!”  说着将她拉起,带到自己胸前,看她一边脸颊已鼓起几个指痕,眼睫抖颤低垂,心中敌不过,又漫起怜惜,扳过她小脸,抚上那指痕,摩挲着,低低轻问,“鱼儿,你为他做这多的时候,他可想到过你?”  和帝的几句话,彻底将子钰打的垮了,脸疼,头疼,脑中、心中一片混乱,心中犹如狂沙吹过,痛的甚至无法呼吸,她拼命的摇头,看向和帝,眼波如破碎了一地的琉璃,再聚不得光影,“别再说了,求求您,别再说了……”  和帝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又痛又恨,固定了她头颅,“这样你便受不了?那你呢?你便也是尽着情的哄骗朕,是不是?”见她闭紧了眸子,痛声道,“欺君,是大罪,你知不知道?我能容忍你,朕却不能。你说,你让我拿你怎么办?你让朕拿你怎么办?”  子钰胸口起伏,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嘶哑着声音,“皇上,您便杀了我吧。”  和帝看向她,雪白的脸上死一般的沉寂,而这沉寂,自然不是因着自己,思及此,和帝恨极,枉自己这般挖心掏肺,她却还是为着别人,甚至可以言死!  揪住她衣领的手,颤抖着,猛往下一拉,那如玉的胸口肩头,顿露了出来。子钰大惊,大力挣动起来,和帝见她死灰一般的眸子里终出现了慌乱的神色,痛笑出声,“你死都不怕了,还怕这个?!”  泪意终传到了眼中,子钰拼命的挣扎,和帝轻轻便制住了她,凑的近了,昏暗的烛光下,忽看到她身上的点点红痕,浅,但清楚。  和帝一点点抚过,看向她,眼波阴暗闪动,“他对你,也不过这样!”  子钰剧烈挣动的身子,顿时僵住,心中落下苍老的凉,他,与他,不过都是这样。眼睛无力得看向屋顶,眸中积聚的泪水,越来越多,任他将自己衣衫一件件扯落,分开……看着屋顶那某个点,两颗圆大的泪珠,终于从盈满了的眼中,滚落。  和帝压抑着低喘,凑向她唇角,见她晃动如秋水的眸中,划过一丝痛楚的波纹,心中明明是痛极了的,却生酿出一点甘甜,低声道,“鱼儿,你这个样子,只能让我更想狠狠的……”说着咬住她唇,剩余的话,便都消失在唇舌的纠缠中。  宁王府后院暖阁书房。  青廷散发解怀,躺在榻子上。这三日来,因涉及着宁王府,除了子钰被带走当晚,他匆匆去宫内见了和帝一面,余下几日,为避嫌,便都待在府内。  女眷们都很惊慌,好在郑氏惊诧之余,还镇得住场,是以并未大乱。  已是二更天了,青廷毫无睡意,眼睛,早也熬得抠了下去,却依稀好像看到她站在那里,含羞低头,王爷,我还能怎样伺候您呢?  青廷但觉胸口堵塞,有什么东西呛着,直逼喉头,心中忽涌过一层恨意,没有她之前,一切是多么好,但,但,青廷叹息着用手盖住眼,挡住那灼灼跳动的烛光,有了她之后,一切是多么好!  屋门轻开,周成闪入,跪下轻道,“王爷,宫里有消息了,”见他急忙起身,眼神焦灼,忙道,“咱们家宜人,皇上命拘到了乾清宫,亲自询问。”  青廷提了三日的心,终于放下,缓缓卧倒身子,周成见他脸孔都隐在黑暗里,有些担心,“王爷……”  青廷挥挥手,周成咽下嘴边的话,下去了。  室内一片死寂,青廷咀嚼着舌尖的苦,一个忍不住,案上的砚台摔到了门上,泼溅出一墙的黑色汁液。  天,快亮了。  和帝看向身边昏睡的小人儿,明黄的薄毯下,露出的脖颈,纤细得仿若一掐就断。和帝的手,慢慢抚上她肩头,盖住那段纤细,内心挣扎不已。  子钰动了动,感到了脖子上的灼热和压力,她回过头,看向和帝阴郁的眼神,轻声道,“皇上,您杀了我吧。”  和帝不语,子钰眼眸清亮,并无半点恐惧慌乱。和帝心中苦笑,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总能在你最想心软的时候,让你变的彻底柔软。  手,慢慢从她脖颈上滑下,子钰眼中露出稍许不解,待看到他平静下的眼眸,她踉跄了一下,扑到枕上,嘤嘤哭了出来。  和帝仰面躺倒,手背盖上眼睛,沉重叹息,“我杀不了你,你哭什么?”  子钰咬住枕头,手滑向远处,慢慢收住哭泣,哽咽道,“我这一生,便都做那对不起人的事。以前是媚兰姐姐,现在是您,还有,他,”想到青廷,痛得一时噎住。  和帝刚要说话,忽听邱得意外间低唤,“皇上,宁王求见。”  子钰一震,听和帝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让他外间候着,朕这就来。”  青廷候在外间,一时听和帝出来了,忙跪地行礼。  和帝嗯了一声,“起来吧。”  青廷起身,见和帝只着一身内袍,瘦削的脸上,闪动着阴郁和平淡。  青廷开门见山,“臣弟来接内子回府。”  和帝冷哼,“你凭什么?”  青廷连忙跪倒,垂首不语。  和帝默了一会,“朕不能留她。”  青廷一惊,“皇上……”见他阴沉着脸,似决心已定,忙膝行上前,“此事不关她事。”  和帝冷笑,“却与她有关,不是么?”见他仰望着自己,满面焦急挣扎,继续道,“朕不能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不能容!”  青廷垂下头,咬咬牙,抬头道,“她,已有了一月的身孕。”  和帝很没有料到这样,眯起眼,看着青廷痛苦挣扎的面容,青廷熬住心中火烧一般的煎痛,伏地叩首,“求皇上饶她一命。”  和帝还是不语,青廷再拜,“从此宁王府,与徐氏,再无往来。” 糖拌伤  和帝端坐,青廷伏地,两人一时俱是无话。  邱得意忽匆匆闪入,低唤一声“皇上”,见他二人情形,犹豫了一下,焦急道,“鱼,鱼姑娘她见红了!”  和帝一听,猛然站起,见青廷也是煞白了脸色,指着邱得意道,“传太医,快!”见邱得意还有些愣,不耐道,“找老张,张中放!”  这张中放是专门侍奉和帝的太医,前朝留下的老人了,邱得意一听,忙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出去。  青廷已经起身,两人均愣站在那里,都有些不知所措。和帝先坐下,抬头阴郁看向青廷,“你何时知道她有孕?”  青廷皱紧眉,低声道,“五六日前。”  和帝看着他,重重哼了一声。  张中放很快赶来,他本是慢性人,但见和帝脸色,并不敢拖拉,匆匆入内诊治,半晌出来,见和帝、宁王二人都焦急坐着,空气中紧绷着沉闷,便低着头下首跪了。  和帝先问,“人怎么样了?”  张中放知这事内有蹊跷,可哪里敢多问,斟酌了一下,缓缓道,“贵人脉象虚浮,是,有孕了。”  和帝不耐,“才刚的,可有大碍?”  张中放随和帝许多年,还从未给任何宫中女眷号断过,且这身份,一时还理不清楚,因此回话之中,更带了几分小心,“并无大碍,小心调养即可。只是,”说着小心抬头,也不知该看向哪个,含混说道,“三月之内,不可再如此莽撞……”  深低下头,空气中那沉闷几要扼死人,好一阵才听和帝缓缓道,“你下去吧。”  张中放如释重负,躬着身子退下了。  子钰醒来时,天已傍晚,正暗下来,子钰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平睁着眼,晃晃荡荡的魂智,光线一般,一点一点收回,昏暗中,看见了,他。  眼泪在一瞬间流出,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之前。  子钰闭上眼,转过头,那泪,不是一滴一滴,不是一串一串,而是象断了闸的洪水,冲刷着泄出,流淌。  两人之间一片静默。  “啊……”,忍不住的,她还是微颤着吐出抽泣的声音,青廷闭上眼,长叹一声,走上前来,坐下。  子钰僵硬的后缩,感到他笼下的气息,索性坐起了身子。  青廷连忙按住她,低声道,“你身子不好。”  子钰确觉小腹坠坠的疼痛,昨晚那一夜,便全向脑内袭来,抬起头,她轻轻笑开,如水一般冰凉,“您满意了吗?”  青廷在一瞬间凝住,子钰继续笑着,“皇上没有杀我,您也很高兴吧?他说他杀不了我,杀不了我呢!”深深吸一口气,眼泪扑簌簌的掉落,她坚持着看向他,“呵,这也在您的计算之中么?”  青廷说不出话,握着她肩头的手,但觉手下的温暖,一点一点消失,眼前的人,渐收成一块冰玉。  子钰看着他,声音带着天真的残忍,“您为什么不说话?用我这一夜,换一个皇子的性命,一个皇后的位子,一个盟友的巩固,多值得不是?而且,”她轻扯开自己的衣领,踉跄笑着,“皇上他,并没有比您更……”  “啊!”猛被他拉过,撞到胸口,子钰鼻尖泛酸,抖颤着,伸手按住他左边胸口,底下那激烈跳动的怦怦声让她火烫一般难受,喃喃道,“这便是它想要的么?”  青廷但觉心内大恸,感到到胸口的濡湿,抚上她头发,想解释,却觉所有话都是多余,皱紧眉,声音因异常的痛苦而变得低哑,“对不起,钰儿,对不起!”  子钰贴着他,眼泪静静流淌,抽噎着,“您让我要学会原谅您,便是这样么?”摇着头,她将他推开,“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向他,她轻抬起下巴,轻轻的,一字一顿,“谢青廷,我恨你!”  “钰儿!”青廷发出沉闷的痛喊,双手捧住她小脸,他看着她,吻上她,“我没有,我并没有想到徐贵妃她会用你,做那引子……是我不好,是我,疏忽了,对不起钰儿,……你相信我,相信我!”  子钰有一瞬的愣住,她僵直着任由他亲吻着,唇舌间满是苦咸的凉意,半晌怔怔的呛出,“您没有想到,您那么聪明的人,您没有想到,”子钰不能相信般的,摇头哭笑着,心智散乱,“那我呢,我这又算什么?我该去怨谁?”  青廷拢过她,眼中酸涩,有液体轻轻流出,他抱着她,直到她回复些许平息,轻吻上她鬓角,“别哭了,你已有了身孕,不能哭坏了身子。”  子钰颤抖的肩头立刻停住,她呆呆地看向青廷,黑暗中,眼睛大的骇人,“不可能,不可能……”  青廷轻叹,搂紧了她,轻轻摇晃,“我要他,钰儿,我要他,这是我们的孩子。”  子钰痛哭出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屋内一团浓黑,感觉那张网再次将自己笼罩,紧紧绞缠,“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来啊……”被拢到他肩头,她深深咬下,不能放松。  慈宁宫。  烛火跳动,太后与和帝的脸上,都蒙了一层浅色的灰暗。太后转动着手中佛珠,看一眼沉默的和帝,叹息道,“事情,也该了一了了。”  和帝摇摇头,“那帕子,不是她送的。”见太后眯起了眼,和帝淡淡道,“那日,她与朕一起。”  太后大惊,“皇帝!”见他平和着神色,知现也不是问这个的时候,缓下声调,声音多了几分焦灼,“那,是谁?皇后,还是……”  和帝望向她,带了几分无奈苦涩,“母后,是谁还重要么?”  太后深下了眼睛,“皇帝看来,已经有了抉择!”  和帝点头,二人之间无话,刚欲站起身,却听太后冷声道,“那样的妖物,不能再留!”  和帝一顿,“老二已经将她带回。”  太后抓紧了佛珠,“你明白我的意思。”  和帝深深叹息,摇了摇头。  太后惊怒,“皇帝!”  和帝闭目一会,缓缓睁眼,“母后,儿子也是人,您就容儿子,由着自己的心,任性一次吧。”  太后一口气噎住,看着他平静痛楚的面容,老泪流下,“我苦命的丽儿啊……”  和帝起身,举步往殿外走去,苦命,呵,这宫内宫外,哪个不是苦命,忽想到今晨自己入内,掀开床帐的一瞬,那薄薄晨光和着明黄、云白、暗紫、石青,种种鲜亮的颜色,投到她皎白清冷的脸上,每一丝光线,却都像是亵渎,她沉在那海一般的毯褥里,昏昏然的睁眼,半清半明的看着自己,她怎么说的?——  “皇上,君谓蜜糖,我为伤!”   哈,和帝笑着抬头,夜空中,月色正明,如她一般洒着清冷的光,苦命!  丁家倒了。  本来,丁泗冲就是凭着皇后与太子,入选的内阁,恰和帝中年之后,又多有倦怠,且头几年,确是四方安平,长治久安,才渐渐把持了朝政,养下一帮阿附臣下。  然,自他执政以来,虽政务上不曾荒芜,但失于两样,一曰私心,一曰贪鄙。诸位,这从政的人物,并不怕好权弄权,至于党同伐异,权力争斗,并不以为错。且看这古今中外,多少帝王将相,哪个不是这般?但这到了高层,最要命的,却正是丁某这两点。  是人皆有私心,有那等不明白的,看高官遥遥在上,前呼后拥,好不排场,嫉羡之余,多以为自在。岂知在官位,特别是高位,最没有的,却正是这自在二字。一个天下,几十省份,从民生到军务,有多少事体?从各级层层上去,到了手头,均是大事,手中握的,是资源,肩上担的,却是责任二字。此时,若让那私心做大,冲破了公心,只想握享资源,那责任二字,就会垮塌,再层层传递下去,上行下效,会造成怎样恶劣的影响,时日一长,公正必不能得。  而这爱财,也人之常情,但,一旦身处高位,太过爱财,必有那阿附讨好的钱来捧场,且给上这一分,自己也定留得几许过手钱,长此以往,莫说廉政,便是那不过分贪污,都不可得。  丁某执政七年,从盐政,到漕运、军务、农粮、工商、学政,上下其手,竟没有不贪的,朝廷从上到下,已植了一帮党羽,兴了一股歪风,民间多有怨言。而此次,又有皇后唆使贵妃宫中宫女谋害怀孕的丽妃,妄图嫁祸贵妃,现已被拘禁在冷宫,因此不出三两月,在和帝的亲自过问下,丁家,苦心经营数十载,摧枯拉朽得到掉了,整个天禧十八年的秋天,便都笼在肃杀的气氛之中。  数月过去,宫内外,渐渐又恢复了平静,除了偶尔几个宫人闲话,说冷宫中不时能听到皇后传来的疯笑,再没人提起丁家。  正是:呼啦啦看他楼起,静悄悄见他楼塌。 沉碧香   又下雪了,这已是今冬的第三场雪,每一场,都比上一次还大,这回,便象那扯断的棉絮一般,铺天盖地的洒下。  这一日,雪终于停了,宁王府的小厮们,一早就起来扫雪,到了静香院这边,更添了几多小心,先将浮雪扫净,再往那冻得结实的冰上洒下大粒的盐末,趁着溶成碎冰泥水,便急急地铲去,最后,垫上厚厚的草灰。  这边是宁王府宠妾刘宜人的住处,自秋日里她有孕以来,府内府外,出了不少动静,先是她自己,经了宫中那场官司,连惊带吓的,身子虚了,恰她这头胎,反应的厉害,请医问药,足在床上躺了一月,险些的没能保住。  后来,不知有哪一个作死的,悄悄传出流言,说她这一胎,不知是谁的种,她以往每每的进宫,名义是去探望贵妃,实际上,啧,竟然都是去侍奉的皇上!因这事隐秘,便是皇后都不知道,恰还拿她做那陷害的引子,才搬石头砸的自己的脚。  这话传到了上头耳中,宁王动了怒,他本不甚管府内事务,此番却特命王妃郑氏整治府务,虽只轻轻的几句,郑氏哪里敢怠慢,一番查处,打杀了十来个小厮丫鬟,里头,就有一个于氏房中的。  就这般巧,宁王府杀仆禁言的同时,宫中,徐贵妃也奉太后令,趁着皇后倒掉重新整治后宫的名,拘了数十个造谣生事的宫人,大都是坤宁宫以往的旧人,处罚的手段却是更重,本人杖毙,其在宫内亲友一律遣散,永不叙用。  然则,这宫中府内虽禁了言,那宫府墙外的坊内民间,哪里堵得了人家的嘴?且这皇后的处置,本身就牵着刘宜人,恰最后皇后倒了,宜人还在,再联系着先前这刘氏出宫出的些微蹊跷,更有一条,首要的首要,即这等宫内艳事,本就是民间第一喜谈也可谈的材料,哪有不悄悄流传、尽情遐想的道理?  也有人问,既皇上都已染指,宁王,为何还多有宠爱?皇上,为何还能坐视?众人品咂之余,便遥指子钰艳名,道,便如那史上的则天、玉环,大小陈氏,定是美艳无边,才勾得了二人的心魂。而还有那等更下作的,不忍再一一道来。  其间还有一小事,便是于氏,因折损了一名仆人,很以为丢了脸面,有一回寻到了个机会,便让鹦鹉喜鹊去静香院讨说法,没成想,却被德芬堵在了院门口,连个门都没进去。德芬刺儿走了二人,还跳着脚大骂,震天的响,把青廷郑氏都闹的知道了。  青廷当日就去了静香院,看子钰无事,才放下心,郑氏那边,也不得不提点了于氏。阖府众人一看,都明白了,虽说刘氏怀孕之后,王爷没怎么象往常一样常去,现下看,或也只是有孕不方便的缘故,那心里,还是极宠爱的,因此便上赶着不敢怠慢。  这日午后,郑氏召集府内女眷,商议第二日去宫中贺年的事宜,子钰到时,邱氏、于氏、张氏都已到了,子钰忙道个饶,郑氏端坐着,道,“你有身子的人了,不用如此多礼,快坐吧。”  一边张氏早起了身,上来扶她,子钰一抬头,见张氏温柔秀丽的脸上,多了几分明快,或因为青廷这些日子,去了她房中几次,虽不能算上怎么偏宠,但比之从前,是好的多了。  子钰看向她,轻笑笑,就着她的手一边坐了。  商议中,基本都是郑氏拿的主意,邱氏于氏间或插两句嘴,子钰与张氏,都是无话。  一时快商议好了,郑氏便问她两个,“你们还有没有什么好的主意?也说出来听听。”  张氏抬头,看到邱氏鼓励的眼光,便鼓起勇气,说了三两句。郑氏颔首,再看向子钰,她还只是轻摇摇头,郑氏看着她,有一两分的停顿,这一次的大事,其间的具体事由,她并不怎么清楚,但看青廷等人的光景,联系着那些流言,她自己忖度,不能不说有几分可信。  但是,郑氏端详着子钰,心里暗叹,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如果那些都是真的,她在经历了之后,怎么还能如此平静?不,实际上,比之从前,她是更沉静了,以往的她,虽过于早慧,但眉间眼角,都还可找到一些少女特有的娇憨,而现在,那双眼睛,越发的深下去,神色,也更加平淡而,从容——整个人,便恍如玉雕的一般。  再看向她腹部,已有快四个月,身形几能看出来了,那孩子,郑氏想到这里,心内一惊,连忙打住,不敢再深想下去。  子钰或感到郑氏的目光有几分探寻,轻抬起头,郑氏也感到了,咳了一声,轻声问道,“你身子最近怎样?明日的进贺,能去的了么?”  子钰敛下眼睫,恭敬答道,“多谢娘娘体恤,妾身好得多了。”  郑氏万没料到她还是要去的,轻点了点头,“也好,王恭人的身子,听说也好些了,咱们姐妹五个同去,难得的齐全。”  晚间,青廷来了,见杜兰正从房内出来,手中端着一盏汤盅,便问道,“今日怎样?可吃的多些?”  杜兰连忙福身,轻答道,“就前日吐的那一回,若不算那日,已有十日未吐了,宜人胃口见好,刚还吃了一盅参汤。”  青廷点点头,杜兰忙为他打帘入内。  子钰正靠在榻子上看书,见他来了,便要起身,青廷摇摇手,自己将大氅脱下,回头见她又回到了书上,便上前坐到榻子上。  子钰一手拄着头,一手执书,并未抬眼,过了一会,实在撑不住,抬起了头。  青廷看着她,那双杏仁眼,黑白分明,眸子里,还是那样如水一样的光,只是,多了一分清凉。青廷不语,只这样沉沉的看着她,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晕红了双颊,娇娇的唤他,“王爷……”而是,又低下了头。  青廷轻叹一声,将她手中的书放下,搂到自己怀中,那小小软软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青廷但觉心中一疼,吻上她额角。  子钰贴在他胸口上,眼中又泛过柔软的酸意,她双手下垂,却怎样也无法象往常那样去抱住他,一滴眼泪流出,胸口,好疼。  忽被他抱起,子钰有些惊慌,抬头看,青廷的面容有些紧绷,禁不住轻唤了一声,青廷将她抱结实了,“该睡了。”  吹了灯,子钰照常面墙而睡,自她有孕,青廷来的不多,每回,她都是这样背向着躺着,已成了习惯。  黑暗中,子钰昏昏的有些睡着,朦胧之间,忽觉他贴近,手,从她肩头,沿着那曲线,慢慢得往下。子钰一惊,立时醒了,顿觉背脊战栗,寒毛都竖立起来,待他又回到自己颈边,解那领上的盘扣,子钰忙抓住他手。  “嗯?”他抱紧了她,低吻她耳边。  “王爷,”子钰的声音有些干,“不可以。”  青廷一个使力,已扯开了她衣领,半抬起身,继续吻下去,“不碍,我已询问了太医。”  子钰顿时红了脸,现下府内有孕的,只她一个,他这样去问,人家自然知道是要与她……  只稍一愣神,衣襟便全都松开了,子钰只觉他手所到之处,自己肌肤无不战栗,终于忍不住,颤抖着摇头,“不要……”  青廷扶住她腰身,轻柔但坚决,轻声道,“不怕,我会小心。”  子钰全身都轻轻颤抖,不能再忍耐,急急道,“不是的,我还,没有准备好,”说着按住他手,声音充满苦涩企求。  青廷轻哄着她,却仍不住,紧紧贴住她战栗的脊背,看它因紧张而挺得僵直,再往上,那雪白的脖颈却无力的垂下,倒在枕上,如濒死的天鹅,青廷手中不由使力,这样的她,这样的她……  子钰终于哭了出来,僵颤着不能放松,青廷稍缓下动作,将她楼紧,试图以自己的热量温暖她、平静她,声音因忍耐而变得异常低哑,“不要怕我,钰儿,不要怕我!”  轻轻哄了一阵,那身子方稍稍恢复平静,子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眼泪流的更凶。  青廷继续轻哄着她,动作却更加坚决用力,搂住她的手,恨不能将她揉到身体里去,子钰微微出汗,咬住了被褥,这一片恼人的燥热啊…… 情不识  正月十五,按例又当进宫。  子钰晨起,杜兰服侍她梳洗完毕,看她昨夜睡的似不错,便出去命春喜去端暖盒,回屋时,见她正拿起案上的玉扳,轻声道,“昨夜王爷来过,见您睡得正熟,就没让叫。”  子钰不语,握着那玉扳摩挲了一会,仍放回到案上,淡声道,“用膳吧。”  杜兰嗫嚅了一下,没再作声,她年龄也渐大,跟在子钰身边,越发的懂得看个脸色,且自去秋以来,她见子钰,虽怀了孕,那身上的肃静之气却愈重,便更不敢象小时那样想说便说,口无遮拦了。  进了宫,不过是陪着太妃与太后看个戏,听个曲,等着晚宴。子钰因怀着孕,不用立规矩,便远远的坐在一边,旁边也坐着几个别府的命妇,飘飘忽忽的拿眼看她,子钰全似没看见,只把心思,放在那戏台子上。  杜兰忽上前为她添水,子钰见那杯还是满的,不由奇怪,杜兰嘴角一努,原是贵妃端坐太后旁边,朝她轻点了点头,接着便向太后耳语两句,起身出去了。  子钰轻吸一口气,也起身,对杜兰道,“我要更衣。”  杜兰扶着子钰,出了殿外,一路遇到两个女娘,是青煜家的,原也见过一两次,见到她,忽忽讪讪的上来打招呼,待那两人走远,杜兰有些不快,两人默默走着,子钰忽笑了,“别人,也未见就有那么大的恶意,不过是好奇些。”  不知为何,越听她这样说,杜兰心中,越是难受,子钰感觉到了,拍拍她手,“傻丫头,你看刚那戏台子上,不管下面人看不看,演的有多用心,”说话间更挺直了脊背,“咱们,便也只演好自己的吧!”  敏如果在更衣的小室侯着,领子钰二人来到偏殿,便带着杜兰下去了。  子钰入内,贵妃正窗前端坐着,见她来了,忙止住她礼,边让她坐。贵妃仔细端详着子钰,笑道,“肚子竟都显出来了,上回来,也没顾上好好说话,有几个月了?”  子钰低垂眼睫,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回娘娘话,太医说,有快五个月了。”  贵妃算了算日子,沉默了一会,又笑道,“几月不见,你我竟都有些生疏了。”  子钰一抬眼,小心着回道,“奴婢不敢,奴婢自有孕之后,反应的厉害,不方便走动,耽误了向娘娘请安,还请娘娘宽待些个。”  贵妃嗯了一声,又道,“听说你有孕,我这边准备了一些吃的用的,等会让小林子给你拿过去。”说着从怀中拿了一信封,“还有这个,”  子钰上前接过,听她继续道,“上回,答应的你家王爷江南与两广的盐政事情,虽然他现下……呵,但本宫答应的事,自然不会食言,不管他用还是不用,你便带回去吧。”  子钰一愣,那些事,彷佛过去了很久一般,现在被她一提,才想到不过是半年之前,子钰低下头,不愿在她面前流露出过多的情绪,轻声道,“知道了。”  贵妃站起身,叹息道,“小鱼,有些事,不可太执着,等你再大些就明白了,很多时候,不过是情非得已四个字,”说着语调一转,带了几分幽幽之意,“而且你现下,不是活的好好的么?我已算到皇上,未必舍得杀你,但,你那王爷,为着你,与我徐家断交,到真真没有料到。”见她讶异抬头,笑道,“呵,你还不知道呢吧?回去,好生问问吧。”  宋姑姑听到贵妃摇铃,忙进了来,一边扶住贵妃,“小姐,正好太后叫了,太子已下了学,刚过去,让您也快些过去呢。”  贵妃点点头,又回头对子钰道,“我那里,你若愿意,随时欢迎你来。”  回到府内,子钰有些疲惫,马嬷嬷忙摆上造备好的参汤,为她换鞋时,见那脚与小腿都有些浮肿,心疼道,“又站了?”  子钰点点头,“晚上站了一会子。”  马嬷嬷皱眉,叹道,“您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哎,一个女人家,这般要强,不是美事。”  子钰一笑,喝了会汤,问道,“澡水可准备好了?”  马嬷嬷应了一声,又劝道,“便别洗了,天这般冷。”  子钰饮完了汤,对着她轻轻道,“预备吧,我不喜欢宫里那股子气息。”  青廷来时,子钰正歪在榻子上,湿湿的长发,一半搭在榻子背上,一半贴着后背,整个人,已朦胧着快睡去。  青廷上前,将她小脑袋抬起,放到自己膝上,轻拍她,“钰儿,别睡,当心着凉。”  子钰微睁开眼,见是他,“您来了,“不自觉间,轻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偎着他膝头,指了指旁边的小案子,“贵妃给您的信。”  青廷略扫了一眼,听她迷蒙着问道,“对您有用么?”  青廷见她恍惚要睡去,还不忘了问这个,或因为刚沐浴过,那白玉般的脸上,略带了这些日子罕见的红晕,浓密的眼睫平静的贴着眼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青廷用指背,轻轻抚着她脸颊,心中又是那难以言喻的滋味,这是他的钰儿,他的!  被他的目光惊扰,子钰其实已醒了,身子有些微微发凉,感到他轻轻将自己头发铺开,慢慢顺着,不由睁开了眼。  青廷继续顺着,低声道,“以往父皇,便是这样为母妃晾发。”  子钰却转过头,半晌方闷闷道,“我怎敢跟太妃娘娘比。”  青廷屈起一腿,将她抬高,贴上她玉凉的脸颊,轻轻抚着她腹部,笑道,“都要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子钰对着他深潭一般的眼睛,有一瞬间的窒息。这些日子,他时时的常来,却没有像第一晚那样再迫着她,而是谨遵着太医的嘱咐,两三日的方一次,且每次都是百般的哄着她,十万分的耐心。  她是知道的,他虽不是什么好色之人,可以往的床第之间,却每每令她难以消受,而现在,他明显的是压抑着自己,却还要折腾她,子钰真的有些不懂。  而且,子钰的眼睛微微一暗,他从来没有问过这孩子,彷佛那个午后,完全不曾存在过一般,若不是自己当时就是从他手中滑出,出的亭外,看他现下的表现,子钰真要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青廷玩着她耳垂,“想什么呢?”  子钰抬起眼,“贵妃说,您为了我,与徐家断交?”  青廷一顿,子钰仰望着他,继续问道,“您是为了我吗?”看着他渐渐敛起笑容,自嘲笑道,“怎么可能呢?恐怕您心里,早想好了,丁家一倒,便要与贵妃家划清界限吧?”说着喟然一叹,“只可惜,妾身又要担着个名头。”  青廷停下手中动作,眼睛更加深遽。  子钰又感到眼晕,和以往一样,干脆闭上眼,喃喃道,“呵,这世上,还有您没算到的吗?”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时,子钰但觉下巴忽被捏住,被迫睁开眼,青廷紧绷的面容带着些微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子钰竟忽然感到一丝害怕,青廷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我与你一起,有多累?”  子钰一愣,先觉得诧异,而后便是从心底涌来的浓重的委屈,还未来得及说话,青廷将她抱着坐起,两人面对了面,继续道,“你如此聪明,你到说说看,我这些日子,为何的对你千万般的小心?”  子钰看着他,一时答不上话,他沉如大海的眼眸压来,答案呼之欲出,心内却不敢承受,别过了脸,她紧抿起了嘴。  青廷扳过她脸颊,压向她,步步紧逼,“你怎么不说话?呵,只你是玲珑玉,琉璃心,别人便都是铁石心肠,”见她还一味犟着,心中气极,“知道你性子倔,心思敏感,外人那里还死撑着要强,子钰,你这样的性子,是多好相与的么?我为着你,要多少小心翼翼,啊?”  子钰听着,眼泪早冲到眼眶,只忍着不掉下来,她轻抬起下巴,“您大可不必这么累。”  青廷的所有表情,在一瞬间收住,沉沉看着她,子钰有些受不住,只还倔强挺着脊背,青廷笑了,“好好好,我才知道,你竟才是那铁石心肠的。”  下了榻子,见她僵直背对着他,淡淡道,“你说的没错,孤,本来就确是准备要与徐家了断关系的,无论有没有你,”见她一颤,轻柔问道,“你可满意了?”  子钰没有回头,听着他走了出去,彷佛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慢慢趴到榻子上,心中感到无比的疼痛,和前所未有的空洞。 一寸金  午膳时分,杜兰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捧盒,马嬷嬷站在廊底下,见那里面的饭菜几乎都吃光了,点点头,“胃口不错。”  杜兰却似有些不高兴,微叹声气,“这样了,还能吃的下,我真不懂。”  马嬷嬷忙把她拽到一边,低声道,“轻点!”  杜兰回头瞅了一眼,不服气,但也还是压低了些声音,带了些焦急不耐,“我说错了么?王爷都十来日没来了,她也不着急,不知道想的什么!”说着把一手拿住那捧盒,一手拽住马嬷嬷,“嬷嬷,您也劝劝啊!”  马嬷嬷握住她手,“好孩子,我知道你急,可,哎,这不是急的事,现下,我看宜人还别扭着,不是劝的时机。”  杜兰一跺脚,“我看这次,十有八九赖在我们家身上……”  两人正说着,杜兰猛不丁胳膊被人一拍,吓了一跳,捧盒都差点落到地上,回头一看,却是德芬,悄么的站在身后,杜兰本就不快,当下把脸一撂,“作死呢?”  德芬笑嘻嘻的,“姑娘担心宜人呢?”  杜兰很是讨厌她,但近来不知为何,子钰偏喜欢下午寻她说个话,当下提了捧盒,也不理会她,跟马嬷嬷道了一声,“我去准备燕窝,”便往外走去。  德芬也不在意,朝马嬷嬷笑笑,“宜人叫,我进去了。”  德芬进了内屋,子钰正在看书,见她来了,指指案上的米糕,“吃吧。”德芬哎了一声,捧着糕,却端了个小凳子,自行坐到她脚下。  子钰笑看了她一眼,继续看书。  德芬吃了一半的糕,双手捧脸,望着子钰,过了一会,说道,“宜人,您不说话,真的好美哦。”  子钰嗯了一声,并不搭理,德芬凑上前,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抬头道,“宜人,我能摸摸吗?”  子钰放下书,看向德芬,这小鬼自上回骂跑了喜鹊、鹦鹉,很以为立了功,在院子里刺探不着甚东西,索性跑到了院外,上至哪个房内发生了何稀奇事,下到众仆人小厮之间的口角,都往这报。  子钰原本的意思,是想让她尽着性的在院内探,闹得整院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品性,届时她自然得会吃瘪,自己再好说道理调 教。谁料她骂跑了喜鹊她们,到自行得了灵感,一心向外捣鼓,自以为找到了立功的啃点。  还别说,她弄来的这些个东西,着实有些是有用的,而自己,为何这段时日喜欢她下午来陪着?  不错,这孩子最喜是非,能看会挑,是难得的猢狲鬼精,可是,子钰看向她一脸谄媚殷勤的小脸,她的所有企图,她拼命的钻营,她使力的讨好,都是直接透明,从不遮掩,从这个意义来说,她早熟世故的性子里,又是极单纯的。  和她在一起,不累。  你可知道,我与你一起,有多累?忽忆起青廷那晚临走时的话,子钰心中难免的一痛,微蹙起了眉。  德芬不知她想些什么,抬起头,看向子钰,“宜人,王爷前晚上,又去了张安人那里。”见她平静着脸色,不为所动,愤愤道,“这张安人可得了意,她身边的凤巧,自以为自家主子得了宠,鼻子都翘起来了,那两个鼻孔,真难看!”  子钰一笑,“府内主子们的事,你岂能乱编排。”  “我知道,”德芬连忙应道,“奴婢不会给您惹事。”说着给她揉腿,继续道,“宜人,您就这么放着?奴婢听后院书房的明姑娘说过,哦,就是自己养了三只猫,把淳于老先生都抓了的那个,您上回跟王爷口角,带着老王去踹门,那威风!奴婢只恨自己晚来了几年,没见到您的,”挠挠头,抓来一词,“壮举!”  子钰又拿起了书,“你还和他们有来往。”  “那当然,”德芬摇晃着脑袋,“王爷那么喜欢在那书房待着,奴婢自然得和那边的下人们搞好关系,那明姐姐,可喜欢我了。”  子钰看着书,却再看不见一个字,那回,呵,那回,现下想来,毋宁说是像别人所说,靠着大胆手段,不如说是由着自己的心性,而现在呢?还能再,或者仅由着自己的心性么?  德芬见她不自觉地抚上了肚子,以为她为孩子烦恼,小声问道,“您和王爷闹别扭,就因为小主子么?”  子钰心中一动,她虽一直忍着,但心内,着实也想听听外间究竟传成了何样,虽知大都不是好话,可,终究有些耐不住,而这些,与别人都不好问,这小鬼,到着实可以说说。当下作不在意状,轻问道,“你可是又听说了什么?”  德芬又拿起米糕,吃了两口,含糊道,“其实管他怎样,咱这小主子,都是独一份的尊贵!”  子钰没甚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或这语气有些严厉,德芬一个激灵,手中的糕儿也掉了,见她半寒下脸,忙跪倒了身子。  子钰缓了口气,“你想说什么,都说出来。”  德芬此时才觉得自己有些说多了,哭丧个脸,讷讷道,“奴婢,奴婢以为……”  “啧,以为,”子钰见她紧张,稍稍放松了坐姿,“跟着那书房的人混了几日,便开始装斯文了。”  德芬眨巴眨巴眼,轻声道,“奴婢真觉得,您有天大的福气!”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嗫嚅着继续,“小主子,别管怎样,都是您的孩子么,那身份,只会比这府里……额,高到了天上的。旁人,再怎么嚼舌头,求都还求不来呢!”  两人之间出现长长的静默,德芬一点点跪坐到自己腿上,偷眼上瞧,子钰的面容凝着,无一丝表情,德芬敏感,看她那样,却没有感到冷意,只是静静的,远远的,仿若远空之外的月光。  德芬望着她,有些入迷,忽见她一笑,清清的一点漾出,德芬却凭白感到一丝伤感之意,喃喃道,“宜人,您真的好美!”  子钰一低头,“你去看看,燕窝好了没有。”  “哦,”德芬连忙起身,差点酸倒了腿,拐着往外走,正碰上杜兰掀帘子进来,回头咧嘴一笑,“宜人,杜兰姐姐来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杜兰横了她一眼,“谁是你姐姐。”说着上前服侍子钰吃了燕窝,一边对德芬道,“自己吃的糕点碟子,还让我给你收拾么?”  德芬扮个鬼脸,上来把那小凳子小碟子收好,子钰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想歇会子。”  杜兰忙去给她铺床,轻声道,“今日可别歇多了,像昨日那样,睡到了快傍晚,一个时辰,我叫您!”  子钰点点头,就着德芬的手站起了身,“睡多了,是不是对他也不好?”  杜兰一顿,知她问的是肚子里的,不知为何,鼻子一酸,强忍了忍,回头笑道,“这个得问嬷嬷,我哪里知道。”  子钰在一片寂静中醒来,杜兰把窗子、门口都用棉帘遮的严实,屋子里很暗,看不出时辰,但她没叫,定是还早。  张嘴想唤杜兰,却终觉有些意兴阑珊,睁开眼,她用手指,细细描绘着被子上的花纹,清楚的似乎可以听到时光从耳边流过的声音——这些日子,便都是在这样苦熬。  腹部忽然悸动了一下,子钰覆上,心底隐隐有个声音:还要再这样熬下去么?熬到一切都不再有,熬到把挣来的这所有,全部再归还给命运?  再闭上眼,有眼泪流出,人啊,终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而活,自己原先想好要教导德芬的话,对她没说上,原是要用来告诫自己。  小主子,终究是您的孩子么!  子钰缓缓由腹部,摸到自己的胸口,这里也有一颗心,这里也有,自己想要的!  “宜人,”轻唤,“该起了。”见她闭着眼,以为还在梦中,正要再唤,她眼睛却睁开,里面盛满水润润的清明,“杜兰,”  “哎,”  “去叫周成。”  杜兰一怔,见她眼眸清亮,似以往一般,忙重重答应,“哎!”  周成报时,青廷正思索着今日廷上的事,自丁泗冲倒台后,次辅王天余领阁,几月下来,也颇顺遂。只是青煜那边,猛失了一个对手,犹如丧失了目标,自己还未理顺,那些早先投靠他的许多臣子,每个都以为自己立了功,争抢空下的缺位,好不让他烦心,邀了青廷几次商议。再加上丁氏的余党为求自保,各个互相揭发,闹了不少稀奇笑话,是以这不到半年,从和帝到内阁,到各部要员,每个都不轻松。  是以周成逮个空报时,青廷还未完全回过神,周成以为他不豫,当下有些忐忑这话该不该传,过了一会,方听他问道,“她怎么说?”  周成看了一下他脸色,讷讷道,“是杜兰姑娘找的小的,就是让小的转告您,说宜人今晚要来。”  青廷不语,半晌笑开,今晚要来,只是告诉他,简洁、干脆,直接了当,象她,也不象她。  周成见他半天无话,又伏到案子上看那些条陈文件,鼓起勇气,问道,“王爷,要回话么?”  青廷抬头,脸上带着笑意,“不用。”  周成还想问,忖度了一下,一躬身,“是,小的这就去吩咐,让晚膳传到这边。” 南燕来  子钰并没有让青廷久等,刚近膳时,便带着杜兰来了。  子钰就着杜兰的手,脱下石青色的出毛大氅,动作着实有些臃肿蹒跚,内里的葱绿盘领压花袄子却又将人带出一些清新来,偏头吩咐了一声,杜兰便下去了。  青廷并不起身,懒懒从文件里抬起头,“你来得倒早。”  子钰一笑,“既要来,还多等那一会子做甚?”说着缓缓上前,见那榻子的小案上,一盘将了未了的棋局,边上的水景天紫砂盅子里,还漾着微微的温气,抬起头,“淳于先生来过?”  青廷放下毛笔,“他刚走。”  子钰柔柔出声,“妾身以为,他都是晚膳后来。”  青廷闻言,亦抬起头来,两人相望,青廷见她沉静的脸上,带过一点狡狯的灵动,心中也仿佛流过一串愉悦的音符,轻啧道,“还是一点亏不能吃的小性儿。”  子钰半偏过脸儿,垂下眼睫,一扇红晕,淡淡在白玉般脸上晕开,笑了,“还不是您也想见我。”  “呵!”  子钰走到案前,习惯性的帮他收拾起桌上文件,见那一封封的,有各部的,有各省的,有自己熟悉的,也有并不相熟的,收拾了一阵,问道,“怎不见王大人的了?”  青廷只一顿,便知她问的是王天余,笑道,“他现在是首辅,自不能像以往那样。”  子钰边继续收拾,边颔首道,“这些个官老爷们,原就做惯了翻脸不认人的。”  有人敲门,两人以为是晚膳来了,子钰便放下手中书信,“进来吧。”  却听周成外间低唤,“王爷,”声音犹豫,欲言又止。  青廷奇怪,看一眼子钰,沉声道,“进来吧,何事但说无妨。”  周成显是又犹豫了一下,方推门而入,也不看子钰,期期艾艾的,“王爷,才刚张安人身边的凤巧来,请王爷过去。”  青廷皱眉,并不做声,周成一咬牙,低声道,“好像是,张安人她,有孕了。”  子钰回到自己房中,马嬷嬷见她脸色有些发白,一幅疲倦的样子,很是奇怪,拿眼去问杜兰,杜兰却摆摆手,意思是等会再说。  刚扶她躺下,德芬闯了进来,叫道,“宜人,不好了,张安人有孕了!”  马嬷嬷大惊,连忙扯住她,“你哪里听来的,惊惊乍乍的,看我一会子抽你!”  德芬刚要分辨,却听子钰虚弱道,“嬷嬷别责她,是真的,王爷,刚去了她那边。”  马嬷嬷有些发愣,想问,却不知说什么好。  正都有些沉默,却听“哇”的一声,子钰一偏头,下午吃的些燕窝、糖水,全吐了出来。马嬷嬷杜兰赶紧拿水的拿水,擦脸的擦脸,德芬立在一旁,见子钰还尚呕着,都呛咳出了眼泪,心中不知为何,忽就升起一股恶怒。  “宜人,您等着,奴婢去把那姓张的贱人,给打下来!”说着就要往外跑。  子钰一惊,马嬷嬷连忙抢上,拽住了德芬,一个巴掌下去,“作死的蹄子,混说的甚么!”一边吩咐杜兰,“快去看看外间可有何人。”  德芬不服气,嚎哭出声,“那贱人让宜人这样难受,奴婢拼了这命不要了,也要她好看……”  “你还说,”马嬷嬷一把捂住她嘴,德芬泼惯了的,当下在她怀里乱扭,马嬷嬷年老,差点掌她不住。  子钰此时已稍稍平复,使力轻喝了一声,“你过来!”  德芬立时像贴了定身符,收了声,反而不敢向前。  子钰稍坐起身,马嬷嬷见状,放开了德芬,上前将她扶稳。子钰寒了脸色,“主子们的事,岂容你乱编排,跟了我这么久,还是野性难驯,光你那两个字,就足够要你小命的了!”  德芬顿了一下,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哭道,“那就是一个贱人!您不知道,她,她趁着你怀孕,和王爷闹别扭的时候,处处的学您,学您穿衣,学您的扮相,还抱着琴去找王爷教她弹琴……”  子钰怔住,片刻笑开,“也是一个可怜人。”  “可怜,她……”德芬激动,还要再说,子钰又沉下脸色,“够了!你若还想在我这待着,就休再提一个字,若是敢去给我惹事,我也不打杀你,你便远远的走去吧!”  德芬立马收声,眼里流露出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惧,“您不要赶我!”  子钰疲倦闭上眼,“你们都下去吧。”  青廷晚间却来了,子钰正恹恹的蜷躺着,听到声音,以为是杜兰,也未回身,“杜兰,把那灯灭了吧。”  却被人扳过肩头,子钰一睁眼,里面有猝不及防、未及收敛的伤痛,感到有些狼狈,她回过身,“您怎么来了?”  青廷也躺下,将她搂紧,“才刚又吐了?”  子钰有些惊怒,看向青廷, “我并没有让人……算了,”缓下胸中那口气,她偏过头,“最近偶尔还会有孕吐反应,很正常,您不用担心。”  青廷见她瓷白的耳畔,还未拿下的红宝石耳坠,静静地躺在上面,宛若一颗华丽的痣,青廷慢慢地抚上,低声道,“她们,也是我的妻妾。”  子钰心中滞涩,“我知道。”  “我去她们那,不是为了气你。”将她转过身,拢到胸口,“嗯?”  怀中的人儿,并不做声,渐渐感到胸口的濡湿,青廷连忙抬起她脸,“怎么了?别哭……”  子钰仿不愿他见到自己流泪,深埋到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禁不住地,好难受……”  青廷摩挲着她抖动着肩头,心中怜意大盛,轻轻哄着,子钰抬起脸,那双杏眼,本来就大,此时浸泡在泪水中,便如雨水洗透了的紫色葡萄,青廷吻去她泪水,“别哭啦,这一阵,流了多少泪水!”  子钰“嗯”了一声,又贴到他胸口,青廷抚上她头发,对怀里踏实的存在,感动异常的满意。  七九河开,八九燕来。  子钰怀胎,已有八月多了,肚里的宝宝,近来闹得很凶,她时常抚着肚子,一字一字念着三字经、千言书,每当肚子上一震,总觉心中满满的,就要溢出来。  每当这时,旁边跟着念读的德芬,总是一脸敬畏的也摸上去,一边问着,“宜人,我小时候,也是这样闹我娘的么?”  青廷,除了关心她的身子,却从来没有摸过、甚至去问这胎动,每想到这,子钰的脸,不由得黯下来,他心里,终究还是在意的吧!  虽如此,整府的人却都知道,刘宜人,虽在孕中,还是独一份的宠爱,旁人虽对她大着肚子还能霸着青廷颇有非议,却又不得不承认她固宠有术,谈论起来,轻屑之后,总有几分肃然起敬。  这日子钰在花园里散步,遇张氏,以往没怎么觉得,被德芬一提,见她衣装打扮,细节上确处处肖似自己,初有些厌烦,待看向对方有些怯怯、又有些羡慕的脸,心中一声叹息,也就释然,不过是一个一心想着讨好夫君的可怜女子么!  轻轻道个好,便想走开,却隐隐听她身边的一个丫头,说了句不甚好听的话,子钰转过身,缓缓走向她们。  张氏不自觉间,屏住了呼吸,子钰冷淡的目光下,屈膝行了个礼,那旁边的丫头,早深埋低了头,跪倒了身子。  “姐姐,”张氏嗫嚅着,“凤巧不懂事,您……”  子钰轻轻一晒,她也知道、也想护着身边的人啊!  但仍冷凝着脸,“还要让我的人动手么?”  晚间,与青廷对弈时,周成踌躇着来报,说张安人动了胎气,青廷笑看了子钰一眼,“你是不是欺负人了?”  子钰不慌不忙吃了青廷一个马,抬起头,“王爷还不知,我何曾是主动欺负谁的人?”  说着莞尔一笑,丽色难掩——  天禧十九年的春天,便在这妩媚笑容里,迎面而来。 月之华  天禧十九年春。  春分当日,和帝携太子、率百官,赴天坛祭天,因后位空悬,徐贵妃同往,但止步德仪门外,并未登台。虽如此,但看当今时局,徐常镇守北疆,保国土功不可没,贵妃坐理后宫,育太子代行后职,满朝无不以为,徐氏这皇后一位,指日可待。  徐氏一门,深沐皇恩,荣宠空前。  辉王青煜,观丁泗冲倒台之后,内有首辅王天余领阁,外有徐常守卫疆土,政治上,确实清明了许多,达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但只一例外,他惊奇得发现,自己,逐渐的成了新的守旧腐坏势力的代表。  原来,为打击丁氏,广招门人,先还是些确有心有志的同道之人,但,从中后期起,逐渐的良莠不齐,前来投机的人何其多也。这些人,确在当时壮了声势,但事成之后,如前文所言,各个均以为功,要赏要位,青煜这边,少不得要尽力安抚,虽不是全部满足,但也解决了泰半。  这些人上位之后,虽不像丁氏当权时门下众人那般张狂,但,个个也有自己的一本账,且,都是台下恨说人贪,台上自己手不软,且,越是台下恨说人贪,越是台上自己手不软,因此今春以来,和帝那里,陆陆续续,便开始接到弹劾辉王府上下的折子。  对于这些折子,青煜起先觉得可笑,嗤之以鼻,而后是不明白,最终是不解,想找个人说说,除了青廷,竟再无别人。左至青,早在去年冬天丁氏败倒之后,便笑称了了心愿,一封留书辞了差事,依旧回原籍隐居去了。别的谋士近臣,说不了两句,便引到了自己的身家利益上——  是以辉王青煜,最近有点烦。  三月,奉太后命,宫中又陆续从各地选了一些出身良好、姿容秀丽的女子入宫,共十余人,分散在各高位妃嫔住处。和帝宠幸了三两名,便似没了什么兴致,太后看在眼里,有些心急,只命邱得意多多想辙安排。  已是四月天了,今年的春天,热得颇早,这日和帝散朝,午膳后又批阅了两三个时辰奏折,不觉有些昏昏欲睡。邱得意一进门,见他拄着头歪在案上,似有些盹着了,便悄悄上前,拿起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 TA共获得: 威望:2 分| 评分共:1 条 1094813337 2012-10-01 威望 +2 引用回帖 . 请勿帮更!去除水楼请点“只看楼主”! HHH121 认证市民 威望:111459 注册时间:2011-06-11.发私信 关注她 .发表于2012-09-16 15:37 只看该作者 64 # .   和帝一下醒了,“嗯?”手下意识的抓住袍子边角,一时有些迷瞪,声音暗浊,“朕睡了多久?”  邱得意一退身,轻声道,“没多久,皇上,只一刻来钟吧。”  “哦,”和帝叹了一声,抚住额头,还有些盹醒时分的晕眩,一抬头,见他还站在那,脸上的表情,似有些愣,恰喜还愁,便问道,“怎么了?”  邱得意一顿,回过了神,低下头,轻轻道,“宁王家的宜人,生了!”  和帝缓缓坐直了身子,身上的袍子,悄悄滑落,邱得意观他神色,微微一叹,退了下去。  快晚膳时,邱得意再进去,和帝背身立在窗前,案子上那奏折,还翻在才刚看的那一页,邱得意轻问,“皇上,今晚,您预备着去哪边?”  和帝久不作声,半晌才道,“就上次那个,会跳桃花舞的……”  “新来的陈美人?”  “唔。”  邱得意刚要转身,却被和帝唤回,“算了,还是去淑妃(注:丽妃流产后被升为淑妃)那里吧,”说着走到案前,抬头一笑,“最近,总觉得人不如旧。” 邱得意心中一痛,半晌,方一躬身,缓缓退下。  子钰这一胎,生的很是辛苦,足疼了一昼夜,青廷辞了众事,开始还只在房外守着,待听到里间她大声呼喊,一声高过一声,跺着脚就要往里冲。  郑氏等人连忙抱住,“王爷,这不合规矩!”  青廷眉间紧锁,“她若不疼到极处,断不会这样喊法。”  郑氏咽下喉内酸痛肿块,强笑道,“女人,都要经了这道槛。您现在进去,反让她分心,且这不合规矩,日后母妃怪罪,妹妹岂不是难做?”  青廷见她这话有理,便只得坐下,闭上眼,举凡别人教过、自己用过的静心功夫,全用上了,过得一时,一个产婆忽慌慌的跑出,“娘娘,情况有些凶险呢,是保大人,还是保小孩?”  郑氏还未答话,青廷已猛得站起,脸色青寒,郑氏连忙上前,“王爷……”  “孤要进去,你勿要再劝。”  郑氏扑通跪倒,哭了出来,“产房血光之地,您不能进去啊!”  青廷嘴角勾出一抹轻蔑,“孤乃先皇之子,万事还有我压不住的么?”说着疾步入内。 那产婆立在一旁,张大了嘴,早傻了眼。  子钰在青廷的陪护下,在自己生日里的这四月里,产下一名健康的女婴。  这孩子出生时,除了把自己母亲折腾得半死,没有什么大的奇幻,要说有,也只是当晚的月亮,格外的大,格外的圆,子钰照着以往老早与青廷约好的,以后若生个男孩,便以日为名,若生个女孩,便以月为名——当晚,便自行给这孩子,起了个乳名,唤作月华。  郑氏给子钰,又添了一名乳母,并两名月子姑姑,月华在旁人手中,整体算是个严肃的宝宝,一双酷似子钰的大大的杏仁眼,看着你,再一藐,总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但只要到了子钰怀里,所有娇的软的,便全都出来了,哭,嚎,发脾气,蹬着腿耍赖。  最初几日,青廷还陪在这边,后来,子钰因不能洗澡,总觉自己脏了不美了,便把他往外撵,让他出了月再来。  如此,可方便这小娘俩了,子钰索性命人将月华搬到自己屋内,每日带着她睡,对她的坏脾气,十二万分的耐心和细致,每每哄着她在自己怀里入睡,抚着她散发着奶香的红彤彤的小脸,子钰总觉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宜人,小主子,长得真像您!”德芬对月华的喜爱,甚至超过了杜兰,每日出了刺探青廷哪边呆着,哪边去了,就是规规矩矩的守在房里,人前人后跟着月华转。  “嗯,”子钰将月华抱到自己颊边,轻轻蹭着,月华睡梦中,又不耐皱起了眉头,真像……他,子钰深深吸着月华包被里散出的奶香,“她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终于出了月,为稳妥起见,马嬷嬷又让她熬了半月,这日,终于解了禁,子钰畅快的洗了个澡,觉得身上,整个轻快出一个人来,回到房内,见四下里静悄悄的,月华也不在,遂吩咐杜兰,“该睡觉了,去看看是不是吴妈妈又带过去喂奶了。”  杜兰应了一声出去,子钰便去收拾月华的小被子,忽然觉得背后有人,子钰但觉颈后寒毛倒竖,刚要转身,却被猛地抱起,压到床上。   “啊!”心在一瞬间跳得很慌,还未及开口,已被严严的吻住,喘不过气来。   青廷一边吻,手上也不停,夏日里衣衫本就薄,几下便撕扯开,青廷重重咬住她耳朵,低低喘息,“可想死我了!”    子钰又羞又臊,稍推开了他,“才刚出了月……”  青廷吮着她嘴角,模糊道,“不碍,我已问了太医。”  子钰傻了,气得直用小拳头捶他,“您又去问太医,又去问太医,我这还,怎么……”  青廷爱极她这般,笑把她搂紧,眼内闪过促狭的笑意,“不然我看看?”  子钰几要晕过去,青廷便俯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子钰红着脸,轻点点头,青廷的手,慢慢往下……子钰“啊”的一声低唤,将脸深埋到他怀里,青廷笑着覆上,“卿卿,我会小心。”  虽说会小心,可,哎,子钰坐在他身上,知他是怕控制不住力道伤了自己,可是,那浑身酸软,还是觉得整个人像是在火里烤一般,终于受不住,跌趴到他胸口。  “嗯?”青廷搂着她,轻一扬眉。  子钰红着脸,不耐说话,忽觉胸口处一片濡湿,两个人,便都愣了。  “你这是……”青廷稍抬起她身子,微皱起眉。  子钰此时,真想羞死了算了,轻轻讷讷,“月华,她,晚间,还要……啊!”  被吸 吮住了,青廷将她抱着坐起,哪里都不放过,子钰被迫后仰,脸红的像火烧的晚霞,天啊,让她羞死算了。 父与子  从那一日起,月华基本失去了在娘亲身边过夜的机会。  子钰很不能适应,一个半月以来,她已习惯了每天夜里月华的陪伴,给她喂奶,和杜兰一起为她换尿布,有时候,还要陪她玩一会。月华是个很能睡,也很能闹的宝宝,隔个三五天,夜里便要哭闹一次,非得她娘亲轻轻摇着、哄着方能好,着实有些辛苦。可是,子钰初为娘的心,只怕哪里做的不对、或是不好了,只消她能吃能睡,无病无灾,便再累,都是甘愿满足的。  但连续这几日,青廷每晚的都来,姑不论王府大户的规矩,本就不该娘亲自带着睡,更别提旁边还有一个他,如何能再像那一个多月间,把她守在自己身边?  这日午后,青廷唤子钰去书房陪伴,子钰听了,满心的不情愿,马嬷嬷从她怀中接过月华,笑咪咪的,“王爷好念着您呢,便快去吧。”  子钰摸摸月华粉粉的小脸蛋,“才刚醒呢。”月华不耐皱眉,小手乱挥,子钰将手指递到她手边,她瞅了瞅,握住,一脸认真。  子钰惊喜,“嬷嬷,月儿握住了呢!”  马嬷嬷笑道,“好啦,快去吧,后头好玩的日子长呢,别让王爷等得久了。”  青廷这里,不过是让她帮着收拾收拾书籍,整整桌子,添个茶,倒个水,子钰不一时便做的烦了,趁着他忙碌,坐到一边榻子上,拖着腮,在窗前发呆。  已是六月初了,青廷的书房,本就在后园,极为安静。这窗子外头,几株成年的大树,亭亭如盖,把日头遮得严实,只几缕阳光从树梢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她搭在窗台子上的手上,暖暖的。  子钰忽然想到刚才月华握住自己手指时,小脸上严肃的样子,不禁笑了。  青廷一抬头,恰看到这一抹温柔笑意的余韵,如水面袅袅漾过的波纹,她今日穿的素淡,鹅黄的短孺,豆青色水仙绣样裙子,一只手撑着下巴,那宽纱袖子便滑下来,露出一截藕玉似的小臂。  听到青廷唤她,子钰只得打断自己的思绪,虽站起了身,可眉头不自觉蹙起,见他不过是又让自己添水,更有些不耐,潦草添了一回,便想走开。  青廷却拉住她,“你就坐旁边。”  子钰坐下了,小脸完全垮下。  青廷似全未察觉,还是一径忙碌着,子钰见他桌子上一沓书信,很自然地拿过一封,抽出里头纸张,故意弄出声响,见他瞄来,便微微扬脸,“怎么,我不能看么?”  青廷却只笑笑,继续看自己的,过一会,却又扔了两封来。  子钰一愣,想说话,又忍住了,把信打开,看了起来。  这一看,竟有些入迷,反复看了几遍,正有些沉思,忽被他抱起,坐在他膝头。  子钰刚有些挣动,青廷止住了她,语气正经,“一起看。”  子钰越往下看,越有些不解,喃喃道,“姚远,这个名字,好熟啊!”  青廷嗯了一声,鼻音浓重。  “啊,是不是那个……”子钰灵光一现,刚要抬头相问,却忽然瞥见自己短孺前襟,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露出里面粉紫兜儿,而再一秒,那抹粉紫也已松动,岌岌可危。  子钰大羞,挣扎着要起身,青廷轻轻制住她还拿着信的手腕,沉声笑道,“这么认真?便看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子钰有些恼,想回嘴,可自己现下这样子,哪有半点声势?只得闭了眼,任他吻着,揉弄着。  青廷吻上她晕红的脸颊,轻轻啮咬,笑道,“现在乖了,才刚谁欠了你多少银两么?一整天的撅着嘴,”见她微蹙着眉,不堪他烦扰的样子,手上也不由使力。  子钰轻唤一声,偏过脸儿,“疼……”  青廷手指轻轻一滑,看着下面,咬着牙笑道,“个小妖精,小小人儿的,已经是小娘亲了呢,你知不知道你刚那模样,有多……”  子钰本有些不愿,可他正在兴头,少不得顺了他一回,终得歇时,已经是日斜影暗,子钰趴伏在他身侧,被他紧紧搂着,不多时便挣扎着起来。  青廷抚上她雪白的脊背,“嗯?”  子钰系上兜儿,“今儿要给月华洗澡呢。”  青廷一使力,子钰便又跌回他胸口,有些气急,她撑着要坐起,青廷的声音有些紧绷,“自然有伺候的嬷嬷们。”一时见她顿住了身子,也不说话,便抬起她下巴——那双大大的杏仁眼,早红了眼圈。  “月儿一直跟着我睡的,”  青廷皱眉,“这不合规矩。”  子钰吸了吸鼻子,眼圈更红,“我知道,可是,她夜里爱闹,没有我,睡不好,吴妈妈说,已经两个晚上没怎么睡了,”见青廷又要不耐开口,忙扑到他怀里,抱住他胳膊, “我知道我开始做的不妥,可总得有个过程,今晚,让她陪着我们睡,好不好,就一晚!”  青廷见她把自己也算上了,有些好气,更有些好笑,一低头,那双眼睛大大润润的,蒙蒙的看着自己,当下微一板脸,“就一晚!”  月华当晚甚是争气,睡得很香,没有哭闹。如此,又有一两回,子钰见青廷没说话,便乍着胆子又带着她同睡了两晚,青廷见月华着实可爱,又很像她母亲,心情好了,也逗逗她,子钰一旁看着,无比舒心。  但这一晚,子钰正睡得熟,忽似隐隐听到月华哭声,猛的便醒了,一定神,果听到她奶奶的呀呀声,子钰赶紧看看青廷,还沉沉睡着,便忙起身,来到月华的小床边,月华那里早醒了,见到她娘亲,嘴巴一扁,就要开嚎。  子钰连忙将她抱起,轻轻哄着,月华很给面子,不哭,但只她一停下摇晃,便皱着眉要挟。  子钰知她想玩,可那边还有一个更难缠的,如何玩得?只得继续拍哄着,希望她知趣,早早睡去。  好容易她安静了,子钰已微微发汗,累极了,抱着她坐到床上。可刚一挨到床,月华倏的便睁开了眼,子钰对上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心内暗叫不好,果然,她张张嘴,“哇”的一声就来了。  子钰忙慌慌的解开衣襟,将她小嘴堵住,月华仍哭了两声,过了一会,下意识的吸吮起来。  青廷却醒了。子钰见他望向自己,忙侧背过身子,有些羞赧,青廷哪里肯,将那衣衫撩得更开,见月华捧着正吮的起劲,皱眉道,“她为什么要吃?”  子钰愣了,过了一会,有些气,“她饿了。”  青廷将月华捧着的小手拨开,月华不愿,青廷索性将子钰拢到自己怀中,也握上,慢慢抚着,“让人将她抱出去。”  子钰想挣开,又怕扰着月华,不一会,被这一大一小弄的快疯了,求饶道,“再一会,好么?”  青廷一沉脸,将月华从她怀中夺过,月华“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此时外间的杜兰也醒了,听到里头的动静,轻声在外低唤。  “把她抱走。”见杜兰进来,子钰连忙背过身,眼瞅着她把哭得可怜的月华抱了出去,子钰气急,推开青廷欲搂过她身子,“我不要,不要!”  青廷低低笑开,硬把她压下,“小小样子儿,还由得了你?”  第二日晨起,子钰仍气着,鼓着脸侧躺着不起,青廷自己穿戴好了,对着她背过的身子,“以后不准再带她一起睡。”  子钰一惊,忙翻身坐起。  青廷微皱着眉,一副不满的模样,“孤不希望,你对着我,还要分心。”说罢自掀帘扬长而去。  子钰几要气晕,他占了一夜的便宜,他还尽赶着,训人卖乖!  没有料到的是,更过分的还有。  青廷索性白日里空闲时,也时常的唤她去陪着,子钰有些烦,可悄悄的也能感到一抹似淡还浓的甜意,但如此一来,与月华相处的时间,越发的少了,想起来便愁苦。  马嬷嬷等人,却异常地开心,只劝她珍惜眼前,好生与青廷相与,德芬挺着小胸脯,“宜人放心,小主子有我呢,我定尽心的看着她!”  子钰无法,也只得接受这般。  因白日里常往书房,子钰渐和那边的人相熟,其中,便有德芬提到过的明姑娘。青廷与淳于郭等人议事时,子钰便在外房,一来二往的,竟与这明姑娘颇为投缘,也知道了,她并不是这房内的下人,原是淳于郭入府时带来的,近两年年岁渐大了,便放到这书房帮衬着。  叙的久了,子钰着实喜欢她聪明活泼,又心地单纯,说话得趣,便渐有了个主意,只待与青廷商量。  恰这日两人园子里逛着,一白一黄两只猫在草地里耍着,子钰唤过来,摸了两下,对青廷笑道,“明儿的猫呢。”  青廷微一扬眉,“你与她,最近好的很。”  子钰笑吟吟站起身,“难得投缘呢。”说着偏头看向青廷,“淳于老先生将她放到你书房里,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青廷笑开,点点她额头,“什么人都算一卦,小妖精!”  子钰嘟起嘴,假怒道,“小狐狸精,小妖精,难听死了,不准再唤。”  青廷笑揽过她肩膀,“还有一个呢,”见她抬起脸儿,眼波柔媚,凑到她耳边,“醋精。”  子钰扑哧笑了,盈盈看向他,“还好不是醋罐子醋缸呢!”  青廷将她搂紧,子钰有些赧然,青廷抚着她头发,“你若喜欢她,不若就让她去陪你,可好?”  子钰一怔,没料到他将自己想说的话说了,抬起头,落日的余晖将他轮廓描绘出温暖的桔黄,子钰眼波有些懵懂,终点点头,靠到他胸口。 兄与妹  有了青廷的话,子钰暗地里又问了明姑娘的意思,她自然也是同意的,便寻思找个机会与淳于郭好生商量一番。  恰这日青廷着人去请淳于郭,偏来了个重要访客,前厅去了,请他自在此处等候。淳于郭在园子里踱着,看山墙下几株芭蕉长的甚好,绿油油的煞是可爱,再一算,这芭蕉还是自己进府那年栽种,一晃,已经五六年了。  淳于郭正有些唏嘘时光,忽听到偏房那边,叮叮咚咚一阵琴音传来,琴声悠远,虽连贯处还有些青涩,但意境不俗,居然颇有青廷之风。  不自觉走到廊下,听了一阵,知或是那隆宠的刘氏所奏,刚要走开,琴声却绷得一声,戛然而止,一微哑女声笑道,“还是不成,弦都断了。”   另一女声却甚是熟悉,清清脆脆,“姐姐别忙,或是有人偷听也不一定呢,我去看看!”  说着一个穿粉的丫头就笑跑了出来,一打眼看到淳于郭,像见到了鬼,猛地停住,“先生……”  淳于郭背着手,摇摇头,便要走开。  子钰却从房内走出,见到他,一顿,微笑福身。  淳于郭连忙施礼,“宜人多礼了,老夫不敢。”  子钰初有些赧然,只一瞬,便恢复从容,侧身抬手,“可否请先生一品香茶?”  淳于郭一怔,笑了,“刚窃闻宜人清音,原是老夫应当做东赔罪才是。”  子钰清清笑开,对着先那穿粉的丫头道,“明儿,烦你去我那,让春喜备铜都的鸟雀舌(注:茶名)来。”  二人分主次坐定,子钰命杜兰门口守着,对淳于郭笑道,“拙陋之音,让先生见笑了。”  淳于郭摇摇头,“不然,老夫所闻,宜人颇得王爷真传。”  子钰面上微微一红,但还是很高兴,“哪里敢与王爷比,妾身学得晚,便是比一般人,手法上,都差太多了。”  淳于郭笑道,“抚琴要悟性,技巧的东西,再臻熟,缺了意境,也只能是匠人尔,做不得大家。”  子钰略一偏头,“意境,也得有技巧做支撑啊!若光有天分,不苦练勤学,岂不连那匠人都做不得?”  淳于郭呵呵笑开,抚须道,“宜人说的好!”  子钰也笑开,看向他,眼眸清亮,“妾身有一事,本欲去寻先生相商,今日凑巧,却说来,还请先生考量。”见他无反对之意,略笑道,“妾身想认明儿做妹妹,不知先生同意与否?”  淳于郭一怔,看向她,一时无话。  子钰也不说话,只也静静地看向他,面色舒缓朗然。  淳于郭凝凝神,缓缓道,“明儿,是老夫故人之女。”见她微一挑眉,无比慧黠灵动,一副洗耳恭听又胸有成竹的模样,便笑着继续说道,“不瞒宜人,老夫对她,实有托付。”  “哦?”恰春喜将茶端来,子钰亲摆了杯具,用小茶挑子舀水拂上,轻抬手,“先生请,铜都的鸟雀舌,虽无甚名气,但堪比名茶。”  淳于郭品了品,赞道,“好茶。”  子钰嫣然一笑,“明儿,确是聪明良善的好姑娘,但,”与聪明人说话,她并不想兜圈子,“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跟着先生学习,且先生这一身都是帝王之术,她便学来,又有何用呢?”  淳于郭当真怔住,子钰仍看着他,语气平静而笃定,“于是先生便又想,若给她找个好归宿也不错,可,呵,”说着一低头,眼角晃过一抹自嘲笑意,“王爷的性子,本身怕也不是甚良人之选,更不论旁边已有了我们这些人……”  语罢抬头,“子钰枉揣先生之意,还请见谅!”  淳于郭又饮了一盅,点点头,“宜人果然聪慧。”  子钰笑了,“先生,我只是王府一个小小侍妾,能有多大企图?只是一来与明儿着实投缘,二来我无父无母,她也无父无母,若能结为姐妹,互相有个依托,岂不是一桩美事?”  淳于郭观她神色,端茶笑道,“如此,老夫似并无反对的理由了,只是高攀了宜人,她有不懂事的地方,还请您多包容。”  子钰起身,深深福下,“先生放心,子钰,定为妹妹,寻个好的归宿!”  第二日,明姑娘便正式迁入子钰的静香院,从此二人以姐妹相称。明姑娘本有乳名,唤作螺儿,此时认了子钰做姐姐,定要改名,称,既为姐妹,不能同姓,也要同名,遂自己更名为明玉。  这日女眷们凑在一起赏花喝茶,子钰将明玉也带去了,两个人向郑氏行个礼,子钰笑道,“娘娘,这是妾身新认的妹妹,唤作明玉,今日将她带来,给您也见见。”  郑氏点点头,“听王爷说了,”说着看向明玉,“好生陪伴着宜人,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说。”  明玉连忙福身称谢,跟着子钰坐到一边。  郑氏请了唱评弹的女先生们来凑乐,子钰听的仔细,于氏一边瞅着,撇撇嘴,对旁边的邱氏道,“看人家多会,淳于老先生都巴上了,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邱氏笑笑,捻了一个果子塞给她,“吃你的吧!”  于氏刚要说话,忽听郑氏说道,“你肚子都大了,本也不用立规矩,快坐着歇息去吧。”一瞧,却是张氏,殷殷勤勤得在郑氏那里侍候着,便又一努嘴,带了更多的嘲弄,“也是个不省心的,亏你还照拂着。”  邱氏横了她一眼,“再一会,连我也要编排上了不是?”  于氏笑抓住她手,“咱俩谁跟谁啊?”  子钰见张氏蹒跚着在自己身边坐下,面上多有殷切之色,只淡淡地与她相与了两句,嘱咐她产前注意之类的,便再无话。  晚间,青廷去了别屋,子钰唤了明玉,带着月华,于自己房中一道睡。  明玉趴在床上,撑着头,看子钰轻轻拍哄着月华,脸上的温柔之色,堪比那春日里最湿润朦胧的月光,遂轻轻道,“王爷有了您,怎还舍得去那别家 ?!”  子钰藐了她一眼,“孩子话,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说着柔柔看着月华,“只有我的小月儿,是我的,是不是?”蹭上月华的小脸,子钰笑得恬淡。  明玉鬼祟一笑,“也是,我看王爷,这些日子,缠得您也太紧了些,着实吃不大消吧?”  子钰红了脸,啐了她一口,“你知道个屁!”  明玉吃吃笑着,索性坐起了身,“话说,我在府内这几年,还真没见过他这样的,都说您有福气呢……”  诘诘咯咯说了半天,子钰却越没了声响,明玉一看,她半垂着眼睫,那里侧躺着,也不说话,只觉柔凉难禁,明玉不知戳了她哪一点,想了想,道,“这葱花绿的衣裳,哪是哪个都能穿得?”见她抬眼,俏皮道,“姐姐穿着,便如湖上拂柳,那有人穿着,整个就一段葱了!”  子钰笑了,知她说的是今日张氏,也学她孕时做了葱绿的衣衫,笑道,“属你嘴坏,再说了,或是巧合罢了。”见她撇嘴,叹息道,“也是个可怜人!”  明玉撇嘴,“可做的那事,最最不堪下作,行事未免失了品格,姐姐,我看您也不能大了意,这样的人,只一样,脸皮最厚,就够别人受的了!”  子钰一怔,再一品,明玉说的确有道理,沉吟着点点头。  明玉的到来,或多或少给子钰带来了些转变,这些转变,是她当初想让她来时,都没有想到的。  一直以来,除了在宫内做婢女时,子钰的重心,一直在围绕着男人转,先是和帝,想着如何逃开他,而后是青廷,盘算着怎么霸着他。现在明玉来了,她忽然发现,一个女人,除了男人之外,原来还可以有别的寄托。这种情感,不像男女之间的那样的浓烈、焦灼,互相压榨而又彼此满足,而是更像她生命里的一点润滑的东西,可以分享和宣泄素日里的烦恼积屑——  在明玉之前,她时时还是寂寞的,有了明玉,这寂寞的感伤,便很少再有了。  而明玉给她带来的,还不止于此。  这日青廷来了,正把子钰逗得生气,忽闲闲道,“我外袍里一封书信,你拿来。”  因张氏前日生了个女儿,还起了个名儿唤作秋玥,青廷也没有说甚,子钰本就心中不快,今晚又被他使唤了整晚,月华都不得见一面,心中烦躁至极,当下摔了手中的巾子,气鼓鼓得拿去了。  把信摔给他,子钰刚要走,却被他唤住,“念。”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子钰白了他一眼,反笑了,“我便是前生欠了您的,”说着打开,刚念了两句,却不敢置信的抬起头,青廷那里斜坐,头略低着,笑吟吟看着她。  “王爷!”子钰又看了看那信,忽蹦到了榻子上,抱住他肩膀,“这是真的吗,真的给我的吗?”  青廷似有些没料到她这般,微皱眉道,“怎么乐成这样,稳重!”  子钰甜甜笑开,依在他脖颈处,“我好喜欢呢!”  青廷把她抱过,抬起她下巴,“并不是给你的,那上头,可不是你的名。”  子钰眼若流光,颤颤贴上他唇角,“您好坏,借明儿的名头……”  青廷吮住,叹息道,“我是有些太偏心了……”  很久很久之后,子钰问起青廷,“那时,您是怎么想到,要给我一个盐铁条子?(注:古时盐铁专卖,盐铁条子相当于某地的专卖权)”  等了许久,青廷才笑叹道,“心疼你呗,就那么几件衣裳,几件首饰,穿来戴去的,我看着也烦。”见她娇嗔,笑把她搂过,低低道,“只不过,我可没料到,我一贯云淡风轻的小钰儿,这么在意这孔方兄,那晚,你可……”  话未说完,已被子钰羞臊捂住。 事成双  盐铁条子这事,青廷并未声张,子钰等一帮相干的,自然也不会声张,只悄悄发财罢了。时日长了,也有人看出些端倪,但这边做的滴水不漏,借的又是淳于先生相关的名头,便不忿,也只能在心里头暗骂两句,数落几声偏疼狐媚子而已。  倒是子钰,这实在是她一望外之喜。  让明姑娘来与自己陪伴,本是想与青廷提的,未提,他自先提了。明玉来了之后,她也确指望着借她与淳于郭拉近些关系,虽未深想以后会得什么利处,但总觉这样不会错。而青廷先借着她给自己解决了财路,却是自己没有料到而又隐隐盼望的。  子钰此时,其实还懵懂,青廷的这些行事,实对她日后自己行事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如何想在别人前面,解人之所期,还有这火候的把握,时机的选择,真乃一门为上者之大学问。她现在,还只以为是夫妻投契罢了。  再来看,子钰本就是个大方能花、做事不拘银钱的,现因手里渐敞快,但觉为人处事更加顺畅,且有了这银钱纠葛,与明玉更加近了,子钰暗地里观察着,这明姑娘行事稳重知趣,并不因为担了这名而居功,反更加虚心,确是个可交的妙人,遂心中暗想,定要与她寻个好的姻缘,方不负了她,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眼见快到七月下旬,月华百日将届,子钰虽不是那轻狂爱出个风头的,可初得爱女,又是那样的来历,孕时苦闷良多,总觉有些亏欠于她,因此便也很想办个热闹。  青廷不置可否,只见她这样的兴头,不忍拂她兴致,私下里,也轻轻嘱咐郑氏稍多上心。  这一日便到了。子钰早早起床,房内众人也早就起了,明玉、马嬷嬷、杜兰、春喜、德芬等几个近人,均是一水的新衣,喜气洋洋。明玉与杜兰,紧赶着为她挑衣,千挑万选,最后选了一身粉紫缕金撒花缎面对襟褙子,藕荷色交领中衣,桃红绣牡丹长裙。  子钰前比后看,抚着那缕金缎面,“会不会太亮?”  明玉上前搀住她手,“我的好姐姐,也就只你,才压得住这金撒撒的颜色儿!”  德芬一掀帘子,跳了进来,见到子钰,张大了嘴,“哇,宜人仪态万方,好像皇后一样!”  子钰嗔了她一眼,“去,就会胡说,外头这样,小心揍你!”  德芬吐吐舌头,笑道,“喜蛋都备好啦,喜糕喜饼也都摆好了挑子,小主子刚醒,宋妈妈正喂着奶,一会就抱过来,娘娘那边我也打听了,让您半个时辰后再去。”  马嬷嬷在旁笑道,“泼皮猴被宜人这么一调 教,也可以使唤了。”  百日宴办的很热闹,按规矩,先是女眷们这边摆酒凑乐,午时再将婴儿抱到正厅,父亲正式命名。  月华也是梳洗一新,裹在大红的包被里,已经三个来月了,脸上褪去了新生时的红彤,渐渐白腻起来,衬着那眉眼,像极了她母亲。  人都已到齐,子钰命乳母将月华抱出来,在女眷手中传阅。那些人,本就存了几分好奇之心,此时抱到手中,难免多了几分对比留意。过了一时,于氏开头,便一个个夸赞起来,左不过一些“生的真好”、“与妹妹一般的容色”之类的。  到了郑氏手里,她正对上月华那乌溜溜的杏仁眼,眉头微皱,小脸有些严肃,郑氏摸摸婴儿粉粉的脸颊,忽想到前些日子青廷与她相商,百日后即要将月华报入宗室玉碟,言下之意,便是要尽快得将那位提提位子了吧。  郑氏抬头,子钰正与旁边的邱氏笑言语着,比之生产前,她举手投足间,更多了点子从容,不似当日那般一味得挺直脊背、沉静倔强了。看着她,郑氏一时有些明白青廷为何如此宠爱,一时又不明白为何她这样的经历,青廷为何还能如此宠爱。  手中的婴儿又动了动,郑氏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她或是被抱烦了,眉毛皱的更紧,偏还不想发作的模样,静静地看着自己。郑氏一愣,这孩子,真像……他!  那边不知是谁,又说了句笑话,引得女眷们一阵嘤嘤娇笑,郑氏抬起头,面带了几分主母的严肃,“好了,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说着转过头,“谭家的,你去望望那边,是不是该过去了。”  众人一听,连忙起身,一时谭娘子过来回话,说是都备好了,便都按礼数位份,跟着郑氏往正厅走去。  子钰跟在于氏后头,心中稍稍有些激动,月华,只是她给起的乳名,心里还是一直隐隐盼望,青廷能够对这孩子,多上点心,又想到月华出生三个来月,终可以被父亲好生抱抱,有个正式的名,激动之余,又不禁犯过一阵柔软的酸。  这般想着,随大家进入正厅,按照礼数,垂首站到一边,一时听着老嬷嬷的念唱,知郑氏将孩子抱给了青廷,再一秒,听叫了自己的名,便忙出列,走上前去。  一抬头,月华果横抱在青廷手中,青廷一身青色长衫,正低着头,似在细细打量手中婴孩。子钰登时嘴角含笑,站到郑氏下首。  谁知青廷一转身,将月华抱还给郑氏,子钰一瞧他面色,便知有些不对,果听他淡淡吩咐道,“将孩子名牌写好,明日即送到宗亲府入碟。”  郑氏有些发愣,轻唤一声,青廷却蓦然起身,“你们乐吧,孤还有事。”说着竟一径出去了。  王爷没有给刘氏的孩子命名。  这消息,不到一刻,即传遍了整个王府。草草宴罢,郑氏见子钰虽还强撑着,可眼里的泪水,却不停地涌上,又被她死命吞回,看得她也于心有些不忍,恰月华被抱回给了自己娘亲手中后,不停地哭闹,便给了乳母也不再停,众人观此情景,三停两看的,哪里还有了热闹的心思。  郑氏便做主,罢了原先准备好的观戏,命众人散了,早早回去歇息。  子钰回到房中,便关了房门,将月华紧紧抱在自己怀里,月华被闹了一正午,早发了不耐的脾气,此时想睡,或盼母亲像以往那样轻轻摇哄着自己,却只被她搂着,不舒服极了,便蠕动着大哭。  一众人房门口凑着,只听到月华的哭声,也不见她哄劝,不一时,月华的哭声便有些哑了,明玉很是担心,转身轻对马嬷嬷道,“嬷嬷,要不要进去?”  马嬷嬷听里头月华的哭声一声哑过一声,还有些打嗝,叹道,“进去吧,正是暑里,不能这个哭法。”  马嬷嬷与明玉入内,见子钰抱着孩子,低着头坐在榻上,马嬷嬷轻咳了一下,唤了一声。  子钰也不抬头,马嬷嬷乍着胆子上前,一看,月华的小脸已经憋得通红,面上全是泪水,自己的和她娘亲的,混成了一片。  马嬷嬷哎哟一声,忙从她手里把月华夺过,“天热,您这样的弄法,小主子要发暑的!”  明玉看着,忙将月华抱过,见马嬷嬷眼色,轻轻走了出去。  子钰坐在那里,看明玉将月华抱出去,愣了一会,偏过头,“嬷嬷,您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马嬷嬷想劝,看她那容色,此时却是断断听不进去的,想了一下,还是嗫嚅着,“您莫怪王爷,莫与他治气……”  子钰回过头,面上轻轻笑开,“嬷嬷,我还要怎样呢?”  马嬷嬷登时被问住。  子钰缓缓歪倒在榻上,眼泪静静流下。这些日子,他腻着她,她顺着他,曲意勾缠,有心无心,便是自己与他,也说不清究竟是刻意逢迎,还是情之自然。  “王爷他,还是喜爱着您……”  子钰轻叹,是啊,他喜爱她,若说不喜爱她,或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可是,子钰自嘲一笑——  情爱啊,也不过是这样,他喜爱她,还是可以伤害她……  马嬷嬷还要再劝,子钰止住她,“嬷嬷,我无事,我只是,”说着闭上眼,“心疼月华。” 红胜火  当晚青廷并没有来,第二日,给郑氏请安,郑氏吩咐其他姬妾先走,独把她留下了。  “坐。”郑氏淡淡吩咐一句,命耀红将茶端上,看向子钰,“你进府,也有快三年了吧。”  “是,”子钰一低头,轻声应答。  “王爷前些日子与我说过,因你生育有功,过些日子,便与宫里头说说,你这位份,是时候动一动了。”  子钰抬起头,郑氏面上无太多表情,只是平静的陈述。她忽然感到一丝恍然,三年了,自己在这府中,虽经了些波折,但也平平稳稳过了三年。一时又想到贵妃,和前头宫里面的日子——  “妹妹?”  “哦,”子钰回过神,看向郑氏,她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这府中内务,上上下下,全是她一人操持维系着。子钰以前,对这些出身高贵的大家女子,实有些隐隐的羡嫉与抗拒,总觉如果自己也是一般的身世,或能做得更好。可现在,望着郑氏平静无波的脸,她忽然感到,自己终是活的太狭隘了。  “娘娘,”子钰站起,轻轻福身,声音里首次少了恭谨,多了几分真挚,“谢谢您!”  郑氏见她这样,微微一愣,她低下头稍作掩饰,“王爷那边,你还要多尽心。他外头事多繁忙,咱们做女人的,就该让他在家里得以宽心,是不是?”  她说一句,子钰便应一句,郑氏又说教了一会,端起茶杯,“好了,天热,马上日头也大了,你便回去吧。”  子钰起身,打量着她神色问道,“娘娘若不嫌弃,子钰便还象往常那样,每日的多来,陪您说说话,您看可好?”  郑氏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在那杯沿上抹了一圈,半晌点点头,“好。”  接连的三天,青廷都没有来,马嬷嬷和德芬打听了,说是这几日都没回府中,全在宫里头当值。子钰听了,不置可否,不管怎样,这日子总还得过下去。  这日午后,与明玉一起摘花瓣,做那花汁水儿,明玉把那外圈的花瓣都摘掉,只取那最嫩最完整的,笑道,“姐姐的皮肤,便比这花瓣都嫩软呢。”  子钰笑看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明玉叹了口气,“姐姐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稳稳的样子,一点都不得趣。”  子钰顾着手里的活,边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顿了一下,笑道,“不管怎么样,日子不还总得过下去,难道,让我带了月华出走不成?”  明玉托着腮,甩着花把子,“王爷那个样子,您还不如抱了月儿去皇上那呢!”  这话一出,两个立时都愣了。  明玉见子钰拿着花瓣怔在那里,满嘴的叫苦,半晌,方乍着胆子结巴着道,“姐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子钰轻轻摸着手中的花瓣,象握住了自己的心,良久,轻叹一声,“明儿,”  “是,”明玉连忙站起身。  “这样的话,以后莫要再说了。”  明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蒙蒙的,看不清是伤痛还是什么,居然有一丝祈求。明玉忙点点头,坐下,这无关其他,原是,姐妹之间,也有彼此不能说、不愿说的。  晚间,正拍哄着月华入睡,忽听外间彷有男子的声气,不一时,马嬷嬷进来了,轻声相唤。  子钰见她有话,轻嘘了一声,看看月华,小嘴蠕动着,还未睡的安稳,便让她稍待。  马嬷嬷也在旁帮哄了一时,见月华渐安稳了,便轻声道,“才刚周成来传话,王爷领命,明日要去江南,说是,让您也去。”  子钰一听,半晌不语,过了一会,站起身。  马嬷嬷连忙跟上,“宜人?”  子钰轻声道,“唤杜兰两个来收拾衣物吧。”  马嬷嬷看向床上的月华,“小主子……”  子钰转过身,“让宋妈妈抱过去吧,”见马嬷嬷望着她,面上似带了些担忧,淡淡一笑,“难不成,还能把她也带去?”  江南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因北方零星战事一直不断,虽都不成役,但,有忽列那样的虎狼之人盯着,总不得放松。是以自天禧十六年北戎扰境以来,北方的军务,一直未能放松。  只是这样一来,军费,就成了朝廷最大的一笔支出。和帝即位十九年,初初的十年调养生息,天下太平,又加上天公作美,风调雨顺,因此百姓富裕,国库充足。  自十二年后,因首辅丁泗冲把持朝政,上下渐挂起一股贪鄙之风,数年来,虽没未触及国之根本,但比之从前,总有些空虚,若在平时,还好将就,但这战事一起,驻军一守,就需要大笔的军费开销,渐渐的便有些吃力。  自古以来,朝廷没钱,百姓遭殃,这样的情景下,纵和帝本心再是不愿,也只得令户部多想法子,征集税款。  而青廷,早看到这步,是以当初择机拱马振去了户部,两年下来,因他本人确是个踏实肯干得用的,背后又有人托着,居然也做到了户部右侍郎。有了马振居间,青廷把握和帝对户部的意图,和户部具体的操作,总有了很多便利之处,加之回来自身与谋士们研磨,是以议事时,大都能切中要害。  但青廷自不会每每都切中那要害,只在似有若无处点几句,间或着说一半、留一半,几番下来,和帝很是满意,遂把这江南税款考察一差,交给了他。  整行了半来月,方到了金陵。  青廷出来时,并未带侍女,他在王府,本也不习惯使用侍女,去各房时,自有各房的姬妾侍候着,便是独处,也都是小厮和经年的姑姑们服侍,这也算是他众所周知的一个怪癖。  只是这样一来,一路上,子钰便有些辛苦,几日下来,便是在家里带月华时也没这么累。  青廷要求不是多,但那衣物、饭菜、床榻、摆设,便有一点不对了,他也不是斥责或要求你重做,只是,半点也不去动弹。子钰开始并不知道,以为他或胃口不好,水土不服,一两天才发现,他不是不饿,不是不累,但那准备好的东西有一点不对他平日的喜好,便不再去碰。  可这旅途上,哪比的上家里?吃的用的,都能对味?子钰开始还想着或搞些土产花样,他能将就,未曾想,半点也不行,只得还是照他的喜好安排,单调却精致,他总算是安生了。  他着实是一难伺候的主。  到了金陵,太守方正雄早备好了别院,就在莫愁湖的边上,原是前朝一个亲王的院落,最静美不过。  青廷自去与那帮老爷们应酬,子钰则带着杜兰春喜收拾箱笼,收拾完毕,自己也累极了,说是只睡一会,睁开眼,却是天都已黑了。  急急地叫来杜兰,青廷还没有回,子钰有些担心,想到来时于氏她们半酸的说着,江南水乡,女子们各个生的钟灵水秀,那些老爷们最喜欢勾着京里下来的人去那勾栏坊间尝鲜,子钰出自巴蜀之地,也没有见识过江南的女子,但那书里写的,野史里传的,那些个香艳之事,自己也未曾少看……  想到这,不禁有些难以坐住。  直等到快过零点,青廷还没有回,子钰看着桌上油灯,一点一点燃着,心却渐渐又静下了。  也罢,对这些自己左右不了的事,多想又能怎样?不如睡去。  但躺了一时,还是有些意乱,唤过杜兰,系上披风,“陪我去湖边走走吧。”  当下主仆二人,执了一盏灯笼,往湖边走去。  这别院本就依湖而建,子钰的住处,向西不远,就是可以望湖的一片亭阁。主仆二人沿着鹅卵石小径走着,空气很湿润,凉凉的润在身上,毛孔彷佛都清新起来。  月亮很大,霜一般的光盖满了天,杜兰小小灯笼的光,似都是多余,子钰心情忽然变好,转过身子,“看这日子过的糊涂,可不是快到中秋了?”  杜兰也笑了,“是哦,您一说,我才想起来。”  子钰回转过身子,望向夜空中的那团皎白,轻轻叹道,“已经三年了呢!”  杜兰在她身后,没有听清,探头问道,“您说什么?”  子钰一笑,撩过披风,“无甚,走吧。”  到了湖边,风有些大,杜兰有些担心,“有些凉呢,咱们快些回去吧?!”  子钰轻摇摇头,反走下亭子,向那湖边走去,杜兰轻唤着就要跟上。  忽听一声断喝,“什么人!”  子钰一惊,还未来得及喊叫,颈边已多了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她不敢回头,下一秒,但听扑通一声,或是那人制住了要出声的杜兰,子钰心中慌急,咽下喉间的恐惧,尽量镇定道,“我是这府里的客人,莫要伤了我的小鬟……”  那人并不说话,便是半点存在的气息都无,若不是脖子上那柄剑,子钰真怀疑身后并没有人。  岸边忽然又传来声响,子钰一听那熟悉的声气,终松懈了身子。  “无妨。”  剑立时收起,身后,还是无声无息,彷佛那人根本不曾出现过,子钰忽有点子气,平声道,“烦请将我的小鬟送回。”说着自捡起才刚掉地的灯笼,往湖边走去。  青廷半卧在湖边的竹榻上,看着她在月光中一步步走来。  风大,吹起了她云白的披风,和飞扬的黑发,象一只张开了翅膀的蝴蝶,从月里出来,踏入凡间。  青廷笑了,看她举起灯笼,照到自己脸上,懒懒扬眉,“好大胆的钰儿。”  子钰还是站着,见他面上带了几分醉意,轻声道,“夜凉风大,王爷在这里吹风,很舒心么?”  青廷微眯起眼,深看着她,忽皱起眉,似在自言自语,“你有什么好?”  子钰未听得清楚,刚有些疑惑,却被他拉过,扯去身上的披风,露出里间湖绿色的衣衫,下一秒,下巴被紧紧攫住,抬起——青廷的眼神,深黑的吓人,“深更半夜,你穿成这样,到处的乱跑,便没有一点危险感么?”  子钰有些惊慌,也有些委屈,垂下眼,“您醉了。”  “呵,”青廷略松开她,抚上她长发,边淡淡问道,“你怪我么?”  子钰不解抬头,青廷摸到她耳垂,声音与动作一般轻柔,“我没有给月华起名。”  子钰顿觉耳边如火烧一般,垂下眼,她身子有些发抖,“您想让我说什么呢?”  青廷抬起她脸,目光专注而探寻,“你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  子钰抓紧了手中的裙角,青廷笑了,“你怕我,是吗,我的小钰儿,居然怕我!”  子钰挣开他,就要起身,颤着声音道,“您醉了,我要回去……”  青廷的声音淡淡从背后响起,“皇兄与我商议,要将她赐为郡主,名号月华。”见她怔住了身子,也坐起身,迫她转过,与他对视,青廷仔细看着她,不放过一丝表情,嘴角多了几分玩味,“也是月华,呵,皇兄他,真是懂你!”  子钰抑制不住身子的颤抖,感到他又伸过手来,猛地抬手将他挡过,“不要!”  青廷绷紧了笑,在一瞬间爆发,翻身将她压到身下,声音紧绷,“不要?你当初,是不是也对他说过不要?”扯住她湖绿色的衣衫,恨声道,“你知不知道,有些鸟儿,是不能乱飞的。你那会是不是也穿成这样,胡乱的跑,才爬上了他的床!”  被吻住了,子钰胸口沉闷,根本无法呼吸,重重咬住他的嘴唇,却还不得放松,她全身僵直着反抗,还是被撕开扯碎,掰开了,揉碎了,没有剩余。  被钉地深,子钰皱紧眉,承受着他从未有过的粗暴,再忍耐不住,轻颤着抬起眼睫,“您到底想怎样?”  背对着月空,青廷的面容隐在黑暗之中,双手与她十指扣紧,深深沉入,粘着血迹的嘴边泛过一丝薄笑,“我去何处,你便同跟着去那何处!” 眉峰聚  江南,江南!  八月底的江南,雾轻云薄,与北方一夜扫尽暑气、红满霜叶不同,江南的秋天,慢慢的,也悄悄的到来,轻声细语,伴着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点一点送来凉意。  青廷带着子钰,游秦淮,看枫桥,听夜雨,观红叶,不经意间,中秋已过。两个人,或都是忘了,均没有提及。  子钰喜爱极了这江南,又烦厌极了这江南。一直以来,她的心性,和在宫中府内学到的一切,是把那一段一段的往事放下,所有经历过的苦痛和其他,都放下,堆积,如北方的风,吹扫净,埋进深处,深到自己都忘掉。她是硬性子人,不允许自己沉缅在过去的和失去的东西中,因唯有这样,才能更好的向前看。  可是,来到这温润柔和的江南,呼吸间似都带了一丝湿润的薄愁,她渐渐发现,那些往事的尘沙,从来都没有远去,伴着那一场场细密的雨,一点一点兜回,硬要把人浸泡的柔软。  而青廷呢?自那夜以后,他再没有失态过,又回到了平素的清然高阔,他很忙,却还是闲暇中陪伴她游玩,将对她的宠爱,一览无余。那些地方的官员们,自然命自家的女眷,上赶着巴结。  开始,子钰并不明白。依他的性子,一贯是深藏内敛,如郑氏邱氏言,最不外露也最不能勉强的,可为何偏偏对她,要如此例外?后来,她渐渐得明白了,这是一个多么骄傲的男人啊!  将头轻轻靠在船柱上,子钰看向夜空,这船,正从苏州出发,往扬州驶去,然后还要去那杭州,等再回到金陵,启程回京,或都要是一个月以后了。月华在家中,不知会怎样……  青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子钰感觉到了他,慢慢后倚,青廷将一锦缎袍子围在她身上,顺带着把她笼住,凑到耳边,“想什么呢?”  子钰偏过头,正对上他半倾的侧脸,清寒的面颊,高挺的鼻梁,有如神邸。  这又是一个多么自私的男人啊。他要她跟上,她便得忘,他受了一点折磨,便也要她陪上。  “嗯?”青廷贴上她面颊,袍子里,握住她凉凉的手。  要她说什么呢?子钰张了张嘴,只看着如钩的月亮,“月儿真亮。”  青廷笑了,抚着她掌心,“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水边。”  子钰有些愣,第一次见——不是在太妃那里么?  青廷低下头,对上她疑惑的双眸,笑沉吟道,“惜屈子,曲高人易折,叹子胥,心高目远,不过家国两误……可不是你写的么?”  子钰怔住了,目光从他面上移开,看向粼粼的水面。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箫声,悠悠咽咽的,催得人心颤——  那些事,那一天,被这箫声衬的,远得仿若一首诗,所有的悲愁忽然都洗尽,只留下睡醒后眼角嘴边的一丝缠绵。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呵!那张纸,竟是被他捡了去,自己最初所幻的,竟就是这终点。子钰反握住他手,就像握住自己的心,“王爷……”  “嗯?”  “如果,”子钰抬起头,看着他略带笑意的脸庞,“如果再来一次,您那个时候,会向娘娘要我吗?”  青廷低下头,她的神色清凉,仿随时做好了被伤害的准备,青廷的手,轻轻描过她皎白的脸颊,心中忽然漫过深而重的怜惜,不说话,也无法说,他只轻吻着她。  子钰那双大大的杏眼里,隐着一点点期盼的光,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合上、消沉,她被迫着抬高头,唇间滑过一声叹息,这就是命啊!  箫声越来越远,如泣如诉,是啊,这就是命啊,如此,还有什么好怨怼的呢?  烟花十月下扬州。  虽未到十月,只是九月初,可这红粉水乡之地,处处精致难返。  扬州太守谭庆明,正愁于宁王驾临,如何巴结。前头已有了三两站,他派人打听过,安排得均是无微不至,颇有新意,这到了扬州,如何巴出个花样来,唉,还真有些难办。  一旁的心腹自然也是做皱眉状,挖空心思苦想,“若是春夏,还有那芍药花可赏,诶,大人,咱这菊花,也是颇有名的,听说宁王爷又带着家眷,不如,安排一个赏菊花宴?”  谭庆明一把折扇敲到椅上,“糊涂,怎么能用菊花!”  那心腹一个颤,虽不明就里,还是唯唯,羞惭惭的退下坐回。  谭庆明忽见门口晃过一人影,叫道,“可是敏生吗?快进来。”  来人一顿,快步入内,欲要行礼,却被谭庆明止住,“快坐,京中贵人驾临,你也是去过京里的,快与谭某也想想。”  这人略一施礼,也就坐下了。众位,你道他是谁?原就是子钰两年前寂寂寺偶遇的那个不第书生霍思无。他本是湖州人氏,怎又来了扬州府,进了太守官邸?也有一番缘故。  长话短说,便是当日他带着子钰赠与的盘缠,终得返乡,苦读一年半,自认为有所成,恰同乡同年中有听说房三先生云游到了江浙一带,便结伴前来追随。谁知房三先生没有碰到,却在这一带以诗文会友,半年来居然小有名气,遂被太守谭庆明相邀请,入府作客,算是那暂时的清客。  霍思无微一沉吟,笑道,“小生懂得什么?只是听说那宁王爷在京中,素来喜欢招些文人学士饮酒会诗的,不知大人是否……”  谭庆明一听,眼睛一亮,慢慢抚须,当下心中有了计较。  谁知这谭太守,却并未安排什么诗宴。霍思无的建议,点了他一番灵感,派人细细打听青廷的喜好,待听说这个时节正是北方秋狩的时候,宁王谢青廷,以往的狩猎中,屡屡表现不俗,还被和帝嘉奖过,因此便突发奇想,安排了一场扬州之狩。  青廷听说了,哑然失笑,看向一边正梳妆的子钰,“太守招呼我们打猎,你也去,可好?”  “我?”子钰停住了手,心中有小小的雀跃,“可我并不会骑射。”  青廷上前,将一朵珠花,轻簪到她鬓边,“不怕,我会。”  听说宁王的如夫人也要去,谭庆明忙又招呼了一帮女眷陪同。  子钰并不会骑射,这些官家夫人小姐们,也大多是南人,没几个会,因此一帮莺莺燕燕,说是陪着狩猎,其实不过是应个景儿,换个说法赏秋罢了。  一众人正陪在子钰身边,说些精巧八卦,忽听马蹄得得,一匹胭脂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不多时便飞奔到了营地,马背上的人猛勒缰绳,那马前蹄飞起,正有些险处,却昂然立住。  来人也不下马,在马背上娇声唤道,“在这里好生气闷,可有愿与我一道,也去猎些物什的么?”  子钰定睛一瞧,暗自先喝了声彩,这来人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的红衣,与那马一起,便整如一团火,再看那浓眉星目,瑶鼻樱唇,竟是个不多见的美人,更难得是她那一身的英气,昂首挺背坐于马上,竟不比男子输了去。  当下看向太守夫人,谭夫人忙起身笑道,“宜人不知,这是万胜俟万将军的妹子,唤作铮铮。”  子钰轻轻点头,万胜俟她是知道的,因其大破北戎、解开壶口之围而名噪天下,只没想到,竟是扬州人氏,笑道,“怪道呢,确是将门虎女。”  那万铮铮也看到了谭夫人眼色,她是将门贵女,本就有些不耐她们这样巴结的做派,且对方不过是一个五品宜人,当下潦草下马,略行了礼,便又上马,跑了开去。  子钰微微一笑,并不以为何,转过头去与别人说话。谭夫人吁一口气,本来,夫君让她领一众人陪玩,她也有些抗拒,枕头边发了许多牢骚,“不过是一个宠妾,便是命妇,还不如我的品阶呢,你为了做官,只把我也拖着巴结,没得让人笑话。”  但这两日的相处,她偷瞧了瞧子钰的神色,那股子端庄并着妩媚之态,莫说一般妇人,便是她见了许多官家千金贵妇,也没有能与其肖似的。当下微叹,难怪是宁王疼宠到心尖上的。  那边又有人来,却远远的停住了,过了一会,春喜走近,轻道,“宜人,王爷唤您过去。”  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子钰小脸微微有些发红,向谭夫人道了个饶,便款款而去。  青廷高坐于马上,子钰仰起头,秋日的阳光撒在他身上,描出点点淡金,一时竟有些眩晕,下一秒,已经被他捞起身子,坐到他身前。  子钰还是第一次骑马,刚一上马,马便一动,她不禁有些惊惶,害怕得抓住他手,“王爷,它,它动了。”  “哈哈,”青廷笑将她搂得更紧,“小傻瓜,它是马,自然会动。别怕,抓紧了!”  说着喝了一声,那马便飞奔出去。  马背上颠簸,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子钰从未经过这样,只觉心慌得要飞出去,可从背后环过的坚实的臂膀,却又将它抓回。子钰紧张了一阵,渐能体会这飞奔疾驰的快乐,身体与神经,都慢慢放松下来。  青廷驭马,驶到一枫林深处,缓缓兜停住,翻身将她抱下。子钰虽体会到了这骑乘之乐,可毕竟是初次,肌肉难免僵麻,当下软绵绵靠住了他。  “王爷,”子钰小脸被吹得发红,“回去我也要学。”  她身子娇软,叫得又甜,青廷竟有些心动,见她还是还是巴着自己,不禁搂住她腰,低笑,“怎么了?”  子钰摇摇头,“腿麻了。”  青廷将她压靠到树上,抬起她双腿环住自己,子钰觉察到了,急忙的挣扎。  “不要……”自那夜后,子钰方知他每每外出,都有隐卫旁跟,这会子定也在那近旁。  “嘘,”青廷凑到她耳边,“你不要出声就好。”  子钰哪里肯,可终是挣不过他,只得把脸儿深埋在他怀里,死死咬住那衣襟。  忽“扑秋”一声,子钰吓了个突,下意识抬眼,却是那马,远处打了个响鼻,听到她低唤,懒洋洋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草。  再看向青廷,他面容绷得却紧,将她拱高,皱眉道,“你放松些。”  子钰大感委屈,偏过脸儿,身子不住地下滑。  青廷捧握住她,咬牙笑道,“你便不能使点力气么?”  子钰索性闭上眼,被他弄得酸软难耐,方半睁了眼儿求饶,“轻些,腿麻……”  青廷却更重得将她推向树干。子钰无法,只得重埋入他胸膛,咬住他衣襟,任由他折腾。  再回到女眷们的营地,子钰努力克制面上的红晕和身子的酸麻不适,与她们说笑。  正谈笑间,忽听山下一阵鼓噪喧哗,谭夫人见她面带好奇之色,忙使人去问。  过了一时,去问的婢女喘吁吁跑了来,眉眼带了些新奇笑意,“夫人们快看看去吧,咱们的万小姐,要与宁王爷比试骑猎呢!”  “什么?”谭夫人一惊,笑开,“这丫头,王爷怎么说?”  “可不是答应了,才那般喧闹呢吗?万小姐只命奴婢来报,请夫人小姐们去于她助威呢!”  谭夫人回过头,笑对子钰道,“这丫头北边长大,原是闹惯了的,您莫要见怪。”  子钰轻站起身,看向远方,眉间却不自觉蹙起,若有所思。 喜临门  子钰等人到那半坡的营地时,鼓声已经擂起,比试将将要进行。  谭太守见她们来了,忙让出凉棚,自己带着一帮近人,急急指挥着边上棚子旁移。因谭太守计划里,本就安排了武士骑射表演,所以这棚子虽离那场子稍远,然则置在高处,故也能望的清楚。  子钰等人都蒙着面纱,待太守安置好后匆匆坐定,此时那鼓声擂得渐急,子钰但觉那又重又急的鼓,彷都敲到了自己心上,还未寻到青廷身影,忽听边角上传来一阵喧哗,顺着那人声一望——  是万铮铮!  还是那一身红衣,一匹快马,只又加了一大红斗篷,乘风奔来,彷天边降下的一朵彤云。  渐渐的近了,她速度却并不放缓,待到那场中心,方一抖缰绳,那胭脂马几四蹄腾空,长嘶一声,跃了三跃,才堪堪站定。  她这两下,既美又险,众人不禁都一声惊呼,便是子钰,也几要叫出声来。谭夫人等,倒象是看惯了的,对子钰微微一笑,“宜人莫惊,铮铮原是玩惯了的。”  子钰却不曾听见这话,她,看到了青廷。  青廷一袭青衣,坐在刚才那匹白马上,十二万分的闲适。  万铮铮驭马踱到他马前,二马略对峙一下,铮铮翻身下马,施了一礼,青廷略扬扬马鞭,她方起身,重又跃上。  一时鼓声又起,子钰见那远处,横向摆了十余个箭靶,有远有近,正有些不解,谭夫人忙凑上,“看来是要骑行射,便是骑乘之间,把那箭壶里的箭射完,环多者为赢。”  正说着,那边铮铮已又纵马奔来,但见她行到近处,略一侧身,竟一脚踩镫,一腿屈起,盘坐于马上,立时从腰侧箭壶中抽箭、搭弓,略略瞄准,嗖嗖嗖连射而出。  隔的远,是否射中靶心,子钰等人看不清楚,但单她这姿势娴熟美妙,已着实令人赏心悦目,而场边上不时响起的叫好喝彩声,也更说明,铮铮这十二射,箭箭不俗。  众人还未回过神,那边青廷也已疾驰着奔来,却如一道青白闪电,电掣而过,似那发箭之间,都没有停顿。  大家似都有些愣住,鼓噪的场内,渐安静下来,待那小校们把箭靶搬得稍近,更是一窒,瞬间爆出雷鸣般喝彩。子钰离的远,看不甚清,谭夫人忙命人去探,不多时那人跑着回来,又喜又叹,“哎呀,这王爷真是好身手啊,万小姐每射的箭,竟大都被他的劈成两半,啧啧……”  那人还要再说,却听场内又鼓噪起来,子钰终是有些不耐,站了起来,谭夫人忙跟上前,与她同站到棚子边缘。  原是最后一个箭靶,铮铮射后,靶或没有立稳,竟倒了,青廷的箭壶,就多了一支箭未曾射出,当下那支持她的一众人,逮到一点空子,鼓噪着要找人评判输赢。  什么评判,不过是女孩儿撒娇罢了,青廷微眯起眼,看着铮铮发红的双颊,忽感到什么,略略策马回转,远处棚子边上,一道娇怯清皎的身影——  一回身,马鞭抖得扬出,直扫向铮铮耳畔,铮铮哪妨这般,霎时间忘了反应,只下意识闭上眼,再一秒,但听众人一呼一彩,睁眼一看,却是自己耳畔的绒花,被他马鞭卷起,腾到半空,劲射到一面靶上!  众人欢呼的热烈,一阵风吹过,子钰有些发冷,自己的身子,还残有才刚林间的酸软,缓缓回到棚内坐定,她吩咐杜兰去取斗篷。  他刚才好像有些生气,不知为何,或是他都没看到自己,可她就是知道,低头摸摸胸前坠着的金珠儿,子钰有些发怔。  一时看到谭夫人也归座,说也有些冷,她轻抬起头,笑得和煦,“是有点,起风了呢。”  晚间,青廷却回来的早。子钰或是山上吹了风,只觉懒懒的,歪在床上,吩咐杜兰等人预备澡水夜宵。  一时,杜兰进来了,轻声道,“王爷要沐浴,请您过去。”  子钰正看着书,嗯了一声,刚要说话,那边帘子已经掀起,春喜又进来,“宜人……”  子钰无法,叹一声,起来,杜兰手里披了罩袍,一边吩咐,“把那书给我折起来。”  谭太守给安排的住处,自然也不俗,早早的打听了青廷爱沐温泉,便挑了这小巧精致的一处别院,可喜内里有一天然温泉,正拍到妥处。  子钰到时,青廷已侯在更衣处多时,或等的久了,眉皱的深。  子钰跪坐在池边,将水,用那巾子,慢慢撩到他身上。青廷看着她晕红的小脸,眸子似有些湿润,一伸手,抬起她下巴,“杜兰说你下午病了?”  子钰恰打了个喷嚏,吸吸鼻子,轻道,“山上风有些大。”  青廷沉下声,“风大就不该乱跑。”  子钰垂下头,“是。”  青廷向后靠在池边,“这水好,你也下来,发发汗,就好了。”  子钰摇头,“我已洗过了,”待看向他坚持的目光,知他心情不郁,只得褪去罩袍便衣,只着小衣入水。  青廷将她搂得紧,忽凑到她耳边,“这香?”  子钰略挣开,“不是家里常用的?来时带了几瓶,本以为用完了,今日在箱底又翻出一个。”  青廷又深嗅一口,咕哝了一句,“这味道对。”  不多时便有些不老实,子钰着实有些厌烦,只挣扎着,“别,我今日不舒服。”  青廷微一挑眉,不说话,只将她压到池边,用身子将她笼得严严的,看她一时被热气蒸的面色潮红,半训斥道,“你今日可知错了?”  子钰恍然,看向他,充满疑惑。  青廷继续,“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不可以乱跑,你呢?只一瞬功夫,居然跑到营地……”  劳累了一天,又有些伤风,子钰本就浑身酸软,此时被他捂得严实,还要挨教训,子钰厌烦的闭上眼。  青廷别过她下巴,“嗯?”  子钰恹恹点头,“知道了。”  见她蹙着眉,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青廷笑了,抬起她小脸,“又委屈了?”  子钰微睁开眼,偏过头,咬住嘴唇,润湿的长发在水面荡开,象海藻一样。  青廷将她抱高搂紧,流连在那红唇上,“今次就饶过你。”  第二日一早却没有放过,子钰被他索要的狠,直睡到天光。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醒来时,却有些心悸。她刚梦到了和帝,彷佛还是那年在随德避暑庄子的时光,子钰一时有些羞惭,转过身,却又有几分恍然。那时的她,虽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但起码那心还是自己的,当年的一意要逃开深宫的信念,现在想来,或都有些孤勇的意味,远远看过去,彷都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人所为。  而现在……  他与和帝,太相同也太不同了!和帝的强在前,他的强却是在后,越相处,子钰越是打从心眼里对他有一股子害怕。他便像那海水一样,初相处时,只还觉得有些温和明媚的景象,而轻易勾的你入水后,越往那深处,却越是无处可藏的淹死人的凉。  子钰叹息着起身,是啊,到现在,年纪越大,羁绊越多,你还能,你又能,往哪儿去呢?  刚起身,却是杜兰来报,说小德(注:青廷另一小厮,见“一发牵”那章)回来了。  小德一直是跟着出行的,动身来扬州的时候,却被青廷派回京里传递家书,现在回来,定是带回了家里的信息!子钰心中捺不住的欣喜,月华……  小德留了书信,便退下。子钰把那信一封封翻着,有郑氏的、邱氏等几个女眷的,再翻着,终于有了明玉的一封!  子钰匆匆拆开,也不顾坐着,如饥似渴的先读了一遍,明玉说,月华很好,已经会笑了,但不常笑,不,是几乎不笑,表情越来越严肃,或只盼着娘亲快些回去,能到她怀里大哭一场!  子钰看出了泪,把信捧到胸口,月华,她的月华,她的只在她怀里哭的月华!  等等,明玉最后一句,说是似有喜事,却欲言又止,有些蹊跷,只说王妃或会与王爷讲。子钰又捡起郑氏的信,微一犹豫,便打了开。前面匆匆读过,不过是些家务,还有张氏的女儿百日,请他命名。子钰一时找不到有关月华的,正有些心焦,却忽在结尾看到:  “尚有一事,不知是否当报君。太后昨日与妾传话,似意封刘氏之女郡主,名号月华……”  子钰看到这里,缓缓坐下,他那日所言,并非酒醉之言,原是真的,皇上,真的要封月华郡主!  再往下看,那上面的字,却如那铮铮琴音,直往脑门扑来——  “闻君已达扬州,万氏之女可见否?喜事宜早不宜迟,何时筹备为妥,盼君相告……”  子钰但觉做梦般,又读了一遍,轻轻将信放下,原来,自己昨日所测,也是真的,只是,他没有说。 恩亦寡  宁王一行人,从江南回到安京,已是十月中旬。  月华经了两月,竟然有些不认识子钰,子钰不免又是一番辛酸苦恼,好在处了三五日,好了过来,某日在她手里逗玩久了,还冲她笑了一下,子钰见到那笑容,顿觉镇日的辛苦都扫了净,便再怎样,都是值得的。  归家后,青廷不过各房略走一圈,便还是回静香院的多,经了南边这一趟,他越发的有些离不开子钰,便是那起居,都惯了有她服侍。  万铮铮即要过门,已不是秘密,早在扬州时,狩猎那日后,又见过两面,子钰也着人打听了,方知这万小姐,原也是有心性的,闺阁密友之中早有过话,不愿嫁到那皇室贵胄之家,委委屈屈做个侧室,宁愿低些,做那正室才好。  子钰听时,有些痴了,后来又听说万将军最疼这妹子,亦许过容她自择婚姻,此时她方有些明白,也难怪的他,如此费心。  这日早间给郑氏请安,于氏起头,便又说到了此间,几个人都有些怅然,毕竟这新人进门,与大家,都多了一个分宠的对象,况这位,又是这样的相貌和身世。  一时邱氏等感叹,新人进门,便不老也要催得老了,于氏则张扬着说着青廷与铮铮比试一事,仿那日是她在场亲见的一般。张氏倒比往常更沉默,只不时跟着于氏拿眼去看子钰,毕竟现在最得宠的是子钰,且又见过,似要看她是否最有反应。  子钰并不太理会,只等她几个走后,又陪着郑氏说了会话。  经了这几年的相处,还有那些子事,郑氏早看出青廷对她的不同,且子钰又是那样不轻狂张扬的性格儿,虽以往清淡些,但自生产以来,越发的谦恭,郑氏那心里,也慢慢的与她相近。  当下问了几句铮铮的性格,子钰便捡那好的说了两句,郑氏打量着她还是那沉静安稳的神色,略叹道,“妹妹的性格,真真是沉得住气的,不过这一年一年看新人来,原也是平常,以后定还会有,我们家,算好的了。”  子钰轻声答是,一时,想她这话里有乖,便抬头问道,“不知万小姐进门后,如何安排?”  郑氏似很满意她问这个,微沉吟道,“正头疼呢,要说,她定是想做那侧妃,只是,她虽贵重,我们府里也是有规矩的,便是邱妹妹那样的家世交情,才一进门方为侧妃。”  说着看向她,忽想到了什么,“太后要封月华为郡主,你的位子,正好也能提前升一升,怕就是最近。到时候,免不了要将月华抱进宫给娘娘看看,你且提前准备着些。”  子钰一听,忙站起身,“谢娘娘恩。”  晚间青廷与淳于郭、邱丹等议事,也说到此间。青廷问起邱丹与姚远(注:原朔方总兵,徐常的前任,被丁泗冲排挤罢官,见“或等闲”那章)交往一事,邱丹摇摇头,青廷一扬眉,“他不愿出来?”  邱丹摇头,“球囊的甚犟,当初若不是您紧赶着我去,我还真不愿受他这气!”  青廷横了他一眼,笑骂,“你小子受点子气,便这般不忿?”  淳于郭也笑了,“若说也无妨,他现在即便愿意,也无那位子给他,这人清楚!只多亏了他帮着与万胜俟联系上了,已很不错了!”  邱丹收起二郎腿,“这般说,我还是立了功了?”  淳于郭抚须笑道,“正是!”  青廷也道,“现下也并不需要他姚远做什么,只要这态度。”  淳于郭看向青廷,“王爷,这万将军有了老上司姚远的牵线,再加上自己妹子也同意要嫁您,不怕他不就槽啦!”  青廷一笑,“也不枉这一遭了。”  邱丹闻言,顿瞪大了眼,“敢情青廷哥去这一趟南边,就是为了她?”  淳于郭一转身,“怎么你竟不知道么?早在三月前,王爷已向将军提亲,将军只说与她妹子有约在先,自择佳婿,真话之余,也有推脱之意,可巧皇上吩咐了江南税款考察一行,王爷此去,收获颇大啊!”  邱丹拍拍脑门,半苦笑道,“青廷哥是收获大了,只我那妹子,更没指望了!”  如郑氏言,喜事宜早不宜迟,十一月末,万铮铮嫁入宁王府,经再三的协调,据说是宗亲府那边,死守着规矩,不肯破格,因此按着万胜俟的爵位品阶,铮铮在扬州当地,虽芳名远播,贵不可言,可到了宁王府,也不过封了个四品的恭人。  月华的郡主,也于十二月正式赐了封号,子钰或沾了这小小婴孩的光,郑氏代话,或今年末、或来年初,也要将她晋一级,升为恭人。  不过,在那之前——  却说这铮铮进府虽只半来月,可她为人爽利,处世大方,做事周到,因此那上上下下,提到她,大都赞声好。郑、于、邱三人,自恃着妃位,还有些矜持,那下面的如张氏等,便常有些往她那里跑。  子钰还是按着平日的步调过着日子,与她,并没有太多接触,只远远相隔。德芬说,铮铮那边的下人,来打探过子钰的消息,或还在别处打听,子钰听了,一笑,“你不会也去打听?论这,要让别人强过了你,也枉我疼你一番。”  德芬当下挺起小胸脯,“他们倒能!一百个加起来的能耐,也不如我!”  或是在新婚,这半月来,青廷往铮铮房里,不免多去了一两晚,便这样,还是往子钰这边最多。这日来的稍晚,子钰本唤了明玉同睡,见他来了,明玉便卷起了铺盖。  青廷见她本着个脸,行礼也有些潦草,看向子钰,“她这是怎么了?”  子钰帮他褪去外袍,笑笑,没说话。  青廷刚要搂过她,帘子却猛被掀开,明玉冲里做了个鬼脸,“您还知道回来!”说罢扭身便跑。  青廷一笑,“这丫头。”  两个人家常了一阵,青廷将她抱坐到膝上,“今日都做什么了?”  子钰垂下眼,“还能作何,不过与明儿做些女工,画个画儿。”  青廷笑点着她,“拿来给我看看。”  子钰想想,“还是算了,怪晚的。”  青廷抬起她小脸,“明日下午我无事,你到后院书房来,我教你弹琴,可好?”见她不答,靠向她额头,“嗯?”  子钰嗯了一声,笑了,贴向他胸口,轻点点头。  青廷也笑了,执起她手,摸过一根根春葱似的手指,“只不准练得太勤,否则这样的小手,长了茧子,就不好了。”  第二日去书房的路上,恰遇到铮铮带着几个侍女对面走来,子钰略顿了一下,缓缓上前,福了一福,轻声道,“姐姐。”  因铮铮品阶高了一级,年龄也比子钰大了半岁,因此子钰虽进府稍早,也得按规矩唤过。  铮铮忙扶过她,满面含笑,“我哪里敢当,论理,我应当唤你一声才是。”  子钰连称不敢。  铮铮笑问,“妹妹这是何去?”  子钰一低头,“无事,逛逛。”  铮铮度着她方向,有些明白,遂含笑道,“天冷,不耽误妹妹了。”说着自带人走开。  子钰原地略送她一下,忽听她身边的一个丫鬟隐隐的一句,“小姐别计较,……是以色事人罢了……”  果然,十二月中,太后一道懿旨,因宁王府刘氏生育有功,封为四品恭人,子钰听了,不知该作悲喜。  而那些外人,见她一个女儿,还不足岁,就越了邱氏的女儿封了郡主,自己又早早的升了一级,虽说这里头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也深以为其荣宠甚眷。  第三日,恰宫中开宴,太后特命将月华郡主带上。子钰本想推托不去,可,既已为尴尬人,去不去都是尴尬事,因此便索性状作无他,一并去了。  宫宴的规矩,依然是男宾女眷分开。贵妃还是那样和气,见到子钰,直埋怨她生冷了,也不去她宫里逛去。  子钰知她已迁入万锦宫,总管宫中事务,已然是半个皇后了,便忙笑答,“娘娘如今宫务繁忙,奴婢自然的不敢随意打搅。”  贵妃眼中含笑,撇一眼那边,太妃正拉着铮铮的手,合不上嘴的夸赞,轻笑道,“那可是新进门的万氏?”见她点头,亦点点头,转向宋姑姑,“把万恭人请来,本宫要见见。”  一时万铮铮过来,给贵妃见了礼,贵妃只还拉着子钰的手,让她坐着,却对站着的铮铮和煦笑道,“你哥哥胜俟,是本宫兄长的爱将,兄长多有夸赞,说起来,你与本宫,也有渊源。你初到京城,以后若有什么需要,便只管跟本宫开口,不用客气。”  铮铮见她说的亲热,做得冷淡,但亦也不好不承情,便忙跪拜言谢。  铮铮走后,贵妃嘴角一勾,对子钰道,“看样子,也是个厉害人儿,你那王爷,可要看好了!”  席间月华被抱了上来,太后一见,白白净净的一张小脸,如初春的满月,杏眼樱唇,在婴孩中,是难得的俊俏,便也有些喜欢,且看太妃眼睛不时瞄向这边,便故意的降贵,“哀家抱抱。”  这太后一抱,其他人便也紧跟着一一抱过,月华少不得又是一番忍耐。到了贵妃手里,恰太子奉命前来,请贵妃过去,贵妃眼睛一转,故意的让太子看到手中婴孩。  太子十二岁了,自记事起,还未曾见过婴儿,此时果然被吸引了目光,贵妃本就最能把握人心理,对这一孩童,还不驾轻就熟,当下轻轻在他耳边一句,太子眼睛一亮,跑到太后膝前,“我也要抱妹妹。”  太后最疼这唯一的皇孙,禁不住他一番撒娇,便允了。太子便忽悠悠得抱起月华,子钰一旁看着,颇为担心。  看到他终于将月华还到旁边宫女手中,子钰刚有些放心,太子却一抬头,“我要让父皇看我抱妹妹!”  贵妃望向太后,便笑吟吟牵起太子的小手,往那边去了。  子钰几要站起身,可这众人目视下,哪能外露,只拼命压下心中忐忑,干坐在那里。  这边太子到了和帝身边,从宫人手里接过月华,往和帝面前一亮,“父皇,您看!”  和帝不禁一愣,孩子静静躺在在太子手里,那眉眼,那神情,真的像她,仿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一样,贵妃看着和帝的神情,又微抬起头,看过青廷,笑吟吟对太子道,“你喜欢月华妹妹么?”  太子忙不迭点头,手摸向月华小脸,“她很乖,不哭闹,儿臣很喜欢。”  贵妃遂侧身靠向和帝,他正满面含笑,逗弄着月华,贵妃更靠近些,眼睛却看向青廷,声音不大不小,“皇上,臣妾也很喜爱这孩子,便留她在臣妾宫里,过上几日,可好?”  太子立时笑开,却不敢欢呼,只巴巴的看向和帝。和帝抬起头,正对上青廷有些焦灼的眼,贵妃的心思他明白,只是……再看向月华,正不耐得皱眉凝望着他,和帝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至亲疏  子钰一听说,心全乱了,看向郑氏,郑氏见她一脸祈求之色,虽有些不忍,也只拍拍她手,“娘娘的好意,宫里这么多老到的嬷嬷姑姑们,定会把月华儿照顾好的。”  子钰慌乱之余,只能点点头,抓住衣襟的手,松了又紧,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转过身,低下眼对着贵妃,“月华性子乖僻,只吃她乳母的奶水,还望娘娘能准她也入宫照看。”  贵妃和煦笑着,“这有何不可?你莫焦心,只过三日,便给你送回去。”  三日很快过去了。第三日傍晚,青廷下了朝,来到书房,淳于郭正侯着,一看他进门,紧锁着眉,忙站起身,“皇上他……”  青廷眉间更紧,声音低沉,“要将月华留在贵妃宫中抚养。”  淳于郭一搭手,“果然不出所料。”  青廷坐到椅上,“贵妃真是……”  淳于郭也皱起眉,踱着步,“她见王爷娶了万家的妹子,自然不大放心,估计现下也只是猜疑,而马上就采取的这行动,却又是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借着郡主,既压制了您这里,也合了皇上的心意……”说到这后半句,忽觉得有些多了,忙打住口,“您,准备怎么办?”  青廷长叹,抚住额头,“与皇兄求了半日,青煜也帮着劝了,只是不允。”  正说着,周成在外轻咳,接着门便一开,子钰夹着一股冷风匆匆冲入。淳于郭连忙退下,周成接到青廷眼色,自把门带上,在外守住近旁。  子钰苍白着面色,见青廷站在房内,深锁着眉,若有所思,当下心便凉了一半。收住脚步,她忽有些怯,吞了吞嗓子,“王爷……”  青廷向她伸出手,“钰儿,你听我说……”  子钰呆呆地站着,他下面那些话,像是陌生人说的,空空的进不了脑子——  “太子喜爱月华,皇上决定将月华留在万锦宫抚养……”  再回过神来,自己已被他抱坐在怀内,她木然的抬起头,满腮都是泪水还不自知,眼内全是纯然的祈求,“不,这不是真的,不是!”  青廷几要被她那目光酸倒,替她抹去泪水,轻轻嘘哄着。  子钰忽紧抓住他袖子,“王爷,您去跟皇上说说,把月华还给我,我不要,不要她留在贵妃那里……”想到贵妃的狠辣,打了个寒颤,更抓紧了他手,“贵妃她为了自己,什么都做的出,不能把月华留在她那里啊!”  青廷看着她,面上带了深重的无奈,“皇兄主意已定。”  子钰从他膝上滑下,跪了下去,“您跟皇上好生说说,求您了,我不能没有她,不能没有月华!”  青廷要拉起她,她只拖着不起,青廷硬将她抱起,握住她小手揉搓,“你还有我!”  子钰激烈摇头,只觉自己心肝魂魄都被掏得空了,哭了出来,“你不一样,你不一样!”  青廷见她激动,忙抓住她手臂,硬将她靠向自己胸口,“听话!”  子钰忽然就停了下来,只胸口还剧烈起伏喘息。青廷低下头,见她面色惨白,发髻全散了,如乌云遮月般散落了一脸,青廷忙抚过那乱云,见她双眸空睁着,也无了内容,心中大急,忙唤周成,“快去请太医!”  忽觉手上一片冰凉,她搭在了他上手上,止住他,“不用王爷,我,”颤颤地闭上眼,“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第二日一早,青廷晨起,想要去朝,终觉不是很放心,眼见时辰还早,便来到静香院。  院内静悄悄的,仆众们见到他,忙都垂手默立到一旁,忽听到一声婴儿似的啼叫,青廷一惊,再一看,原是明玉养的那只黄斑猫,蜷在草里,见到他,嗖一声窜进墙角。  青廷进入里屋,未料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花架子旁的凳上,听到动静,转过了身。  青廷刚要上前,忽觉不对,立住身,皱起了眉。  子钰一身浅紫鸡心领绣梅花褙子,内着白绸暗绣竹叶立领中衣,见到他,缓缓起身,面色从容平静,皎洁清冷。  见他深望着她,挑高了眉,子钰低下头,摸摸裙上缀着的双鱼珮,轻声道,“我要进宫。”  青廷才注意到她头发也梳过了,旁边的架子上,搭着白底绿萼梅刺绣出毛披风。他不作声,只沉沉看着她绕过他,平静地拿起那披风,罩上,慢慢系好胸口的丝绳。  子钰对着他,轻吸了口气,福了一下,便往外走去。  “等等,”青廷的声音从背后冷淡响起,“你要去见谁?”  子钰稍站住身,并不回头,轻轻道,“贵妃,还有,皇上。”  青廷的声音愈冷,“皇兄今日早朝。”  “没关系,我可以等。”  一阵沉默。  青廷轻握住了拳,“你可想到,他(她)等的就是你去。”  子钰终回过身,笑得凉,“我还顾得上这个么?”说罢再一转身,毅然向外走去。  猛地被拦腰抱过,压到墙上,青廷的眸,深黑得吓人,却如海暴将起之前的浪静,“他不会见你。”  子钰的面色,苍白如窗纸上映着的月色,她轻抬起头,“他会的!”  青廷嘴角略过一丝沉笑,“你凭什么认为,就因为……”  “是!”子钰猛抓住他握住她双肩的手,直起了脖颈,抬起下巴,大声道,“就因为我侍奉过皇上,就因为皇上他喜欢我!”  她看着他,虽强忍着,眼泪还是在眶内打转,颤颤的不肯掉落,她的声音越发的低哑,“您就是想说这个么?您满意了吗?”  青廷的面容绷紧,握住她双肩的手,渐渐用力,他靠向她耳边,声音轻柔,“你打算怎样去说服他,嗯?”手慢慢下滑,握住那一团柔软,“用这个么?”  子钰闭上眼,泪珠终于滚落,她挣扎着,却挣不脱,抽噎着深吸口气,“谢青廷,你莫要让我恨你。”  “呵,恨我,”青廷面色发红,眼内凝聚的风暴越来越浓,声音却愈轻,“你把我搅得一团糟,如今来说恨我!”  子钰眼泪流得更凶,“是,我是对不起你,我不该残败了身子还落到这王府,我也对不起他,对不起媚兰姐姐,我这一生,做的都是那对不起人的事,可我不能,不能再对不起我的女儿!”  说这猛推开他,便向门口跑去,青廷并不跟上,看她拼命摇晃那门,却怎生也摇不开,急急得又冲回到他身边,命令道,“开门,你让他们开门!”  见他还是不出声,子钰指向他,“你,你又对得起我么?你从来就没有把月华当作女儿,你怎生答应我的?不再纳妾!可是呢?你心里有谁?你为了你那虚无缥缈的东西,娶了别人,现在因着这个让我的女儿成了人质,你对得起我么?!”  青廷皱紧眉,并不回应,淡淡道,“你哪也别想去,从今日起,你便给孤老实得呆在这王府,不准出去。”说着便要出门。  子钰忽然大声道,“我要回宫!”  青廷猛转过身,眯起了眼,“你说什么?”  子钰高昂起头,重复道,“我要回宫!”看向他,她一字一句,“如果这样才能和月华一起,我便回去!”  青廷缓缓走到她身边,笑了,“你以为他还会要你?你太也把自己看得重要了。”  子钰摇晃了下身子,青廷继续,“你以为你去见他一面,他就会把月华还给你?你信不信,你去了,他根本都不会见你。你太天真了,我的钰儿。”  子钰怔怔看着他,喃喃道,“他会的,皇上一定会把月华还给我,只要我求他,他一定会……”  青廷挑高了眉,忽把她打横抱起,“求他?好,让你去求他,莫如来求我!”  子钰从没经过他这样,进府三年,他发脾气都很少,床底之间,更是温柔缠绵的居多,她知道,他精力旺盛,但由着那怪僻的性格,不喜广猎女色,只缠着她发作,故虽温柔,也难以承受。  即使是在那个下午之后的一月,他虽狂猛些,也未如今日这般,他是真的,生气了。  子钰但觉自己就如那深海里的一条小鱼,被他狂猛的风暴不断翻袭,一浪接过一浪,几就要被拍死到岸边。  身下的她,也有些陌生。轻喘息着,她咬住嘴不肯出声,青廷见她这般模样,明明是面带红晕,全身都泛着柔滑的粉红,已动情至极,可入手的那股子薄凉,和眉间隐着的清冷,却让人更加难耐,仿怀中所握的,只是一团瑰丽的月光,像梦一样。  心内忽窜过一股深切的酸痛,这小小滑滑的身子,怎生让她软,让她娇,让她哭,让她怎生软,怎生娇,怎生哭,都在自己的掌握,当下做的更过分,她果喘得更甚,几要叫了出来。  “呵,这样也能湿么?”青廷咬住她沁凉的肌肤,故意得让她更加湿润,一边故意来到她耳边,说道,“你刚不是不愿意?”  子钰眉间紧皱,忽被他翻转过来,紧迫着压上,听他低笑道,“你最不喜欢这个样式儿,可是每次,”他紧紧贴住,吮住耳珠,“这个样儿你都是最快的!”  子钰跌趴到床榻上,任他在身后挺弄,他今日花样百出,少了平日的调弄呵护,也不像上几回的一味粗暴,只让她感到……轻贱。几日的焦心等待,再加上昨日一夜的未眠,她今日,本就有些强撑,此时便如那强弩之末,神魂都有些颠倒。  “钰儿,”  还是……“鱼儿”?  “你喜欢这样么?”  “朕最爱你这个样子……”  啊,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低唤,一时又仿佛听到那个丫鬟远远飘来的话——  “小姐莫怕,不过是以色事人罢了……”  不过是以色事人,罢了!  轻叹一口,她昏软在床上。 蒲草心  子钰睁开眼,杜兰正站在边上,担忧得望着她。  “恭人……”  子钰猛抓住她手,惊坐起来,声音干哑,“什么时辰了?”  杜兰刚要说话,外间响起青廷的声音,“她醒了么?”  杜兰连忙转身行礼,子钰听他进来,又躺回去,背转过身。  青廷并不以为何,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得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脊背,“你不是想进宫?”  子钰猛一颤,顿一下,还是迟迟疑疑得转过来,青廷眉一挑,往外走去,只对杜兰扔下一句,“给你家主子另选一身衣衫。”  子钰出来,青廷见她秋香色的寻常褂子裙袄,微点点头,杜兰便给她披上雪青大氅,将身子裹得严实。青廷定定的看她一时,子钰一抬头,嘴角抿直,“走么?”  跟着青廷,她步子有些碎乱,只低了头快步跟上。忽前头停了下来,子钰一看,原是铮铮带着两个侍女,正给青廷行礼。  子钰侧站到一旁,听他和煦与她相话,握住大氅里自己的手,她有些楞,连铮铮走到她身边,都没察觉。  “妹妹,”铮铮轻唤,子钰一抬头,她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点点同情。子钰忽然又是一阵心伤,轻嗯了一声,她又低下头。  铮铮也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欲言又止,终是轻叹一声,走了开去。  走到马车边,子钰见一个小厮早跪在那里,原这王爷的马车,和女眷带阶梯的不同,是要踩着小厮上去。微一蹙眉,她径直走过一边立着的青廷。  “周成,”她轻抬起手臂,周成一楞,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已扶住了她。  子钰上车后,青廷也上了车。两人之间实际还隔了个案子,可她只将身子紧贴着车壁,低垂着眼不语。  青廷并不怎样,拿起屉子里的一些个文件翻看。车行了一阵,他忽淡淡道,“府里的规矩,你也该守些。”  子钰一楞,抿起嘴,“是,妾身不该先于王爷上车。”  “唔,”听他翻过一篇书页,状似闲话,“还有才刚对万恭人,该称呼的,你也当称呼。”停了一时,并不抬眼,继续道,“都知道孤宠你,可不能叫人看着坏了规矩。”  子钰紧握住了袖口,良久,低头轻道,“是。”  邱得意禀报时,和帝午睡方起,邱得意弯腰说了,并不敢看他神色。  和帝静默了一下,忽一抬手,旁边端着铜盆的小宫女不妨神,差点摔了手中的盆子,小宫女刚要跪地,和帝一挥手,皱眉道,“下去吧。”  冬日的午后,房内被地龙的热笼的,有些燥,和帝终于洗漱完毕,站起身,走到座前。  邱得意等了半日,不见他回应,一抬头,他正翻开了一卷文书,遂不敢再出声,退到一旁。  屋角的沙漏里,流沙细细匀匀得落得均匀,一丝儿动静也无。良久,忽听到外间似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几不可闻,和帝一动,落笔的朱砂,已歪了一竖,邱得意见状,忙快步出去,进来,对着他再一躬身,轻声道,“姑娘已经走了。”  和帝伏案又写了半日,终于撂下笔,揉眉沉声道,“陪朕走走。”  邱得意忙给他拿过外衣,见那内袍腰间缀着的一方琥珀,微晃动着,有如蒙了一层泪光。  杜兰跟着子钰,从乾清宫出来,杜兰见她脸色苍白至极,身子摇摇欲坠,上前要去扶她。子钰却略挣开,只静静地还往前走。  杜兰忙跟上她,却见她并未向东边的万锦宫走去,而是弯向了西边,杜兰迟疑了一下,上前轻问,“您不是要去贵妃那里?”  子钰略顿住,摇摇头,杜兰遂不再说话,也静静跟着。  主仆二人来到寿玉湖边,子钰走到岸边,天冷,那湖水已经被冰封住了,岸边的土,都硬邦邦的冻得结实。  子钰一个趔趄,杜兰吓得慌,忙要扶住,却被她挡开,过了一时,索性坐在了岸边的台阶子上。  忽然有些恍惚,这水,这山,这亭子,还如几年前般的隔在那里,一丝儿也没有改变。那两个男人,也如这山水般,磬如磐石,不会因她而改变。  忽又想到四年前的那个自己,因着未能提拔到贤妃身边,做个高等点的宫女,时常的跑到这里胡愁乱恨,现在想来,那点子少不更事的苦恼,便如空中的楼阁一样,算的了什么!  凝望着远处的亭阁,和更远处的宫墙,她缓缓站起身,杜兰赶紧上前,却不禁一楞。  面前的子钰,脸色比刚才更白,那眸子,却越发的深黑下去,仿若一张布景,她没有再如以往受伤时习惯性的挺直那脊背,但,整个人却焕出了某种金刚一般的质气。  杜兰忽远远地想起她曾跟她说起这名字的来历,还是她姐姐媚兰起的,是什么来着?  ——心如玉,性如金  子钰又深看远处一眼,回过头,杜兰一窒,那是怎样玉润金质的一张脸和神情。  “走吧。”子钰回转身,淡淡道。  “您还去万锦宫么?”  她答得坚决,“不。”  子钰当日回府,再没有主动提起月华。因着她爱女被送走,那平素吃醋捻酸的,因同为女人,虽有于氏这样的暗地里颇遂了心,但大都还都是同情。  子钰也没有再如杜兰所见,一味的挺直了脊背要强,郑氏邱氏等人,见她渐渐得柔和了身段,也能拉着手安慰,她那一副杏眼含愁的样子,郑氏邱氏又是有过子女的,彼此说了一时,便都唏嘘落泪,郑氏因爱女早夭,更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因此那心里对她,越发的亲近了。  连着张氏,也觉出了她的变化,以往子钰对她,总有些爱答不理,现下,对她有些笨拙的安慰,居然也能接受,一来两往的,张氏也渐重起了巴望之心,经常地带秋玥往静香院走动。  还有一人,便是铮铮。经了此事,若说最大的变化,居然是与铮铮的友谊。  铮铮对子钰,本并不太屑她的出身和宠妾身份。在她的脑子里,和从小所闻的见识,若一女子出身卑微,还能如此获宠,定是有一些魅惑人的身段手腕。但进府以来,仔细打听,细细观察,子钰确不像那妖娆无状的,反而总透出清澈高远的性格儿,且她的心里计较,青廷喜爱的,怎可能是那等闲的俗媚女子?当下便有心结交。  而出的这月华被抱进宫一事,铮铮那爽朗英气的心里,最见不得这样,甚至也去求过青廷,子钰闻言,五味茗杂,只也悄悄递出消息儿,慢慢与她相与。  明玉见状,欢喜也有些担心,时常一边轻轻提醒,子钰只笑不答,明玉望着她笑容,有些不解,子钰轻轻道,“傻明儿,她与你,自然不同。”  最难的,还是青廷这边。  自那日起,他有大半月的未来,德芬打听了,也并未怎么去别屋,只铮铮那里,多去了两三晚。  马嬷嬷最急这个,每天的便劝子钰早放下身段,子钰并不像往常吵嘴的两次,别扭着情绪,眼角眉梢,反而多了几分笃定,马嬷嬷又有些心安。  直到快除夕前的一晚,子钰打听,青廷宫中宴会,酒吃的有些多了,宿在书房,便带着杜兰前去。  周成深知内里,但终不敢挡拦,通报了一声,便让她进去。  青廷一见她,还未说话,子钰已投身怀中,泪珠儿断线似的,拼命从大大的杏眼中涌出,不断掉落。  她这般,青廷还能说何?轻抬起她小脸,她娇顺地微抬起眸子,那双眼睛本来就大,此时被泪水浸泡的乌黑,更添了楚楚可怜的气息。  青廷看着她,神色复杂,子钰颤颤搂住他脖颈,红唇贴住他嘴角,青廷但觉那一点沁凉,印在自己酒热的面上,心中忍了多时的火,反一把烧开,他很快采取主动,将她压到榻子上。  还是一样的,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她双颊羞红,身子沁凉,每一声娇唤,都像是最上等的媚药,催他更加深入的索探,但,这小小软软的身子,却并非寻常那股柔软,任他弯折,反而,便如流动的金属般,青廷只觉自己快被锁住了,更形沉迷。  “王爷,”子钰双腿圈住他的腰,面颊粉若朝霞,双眸湿润欲滴,激情中,她定定得看着他,“再给我一个孩子。”  青廷笑了,将她双腿折起,入得更深,满意的看她轻拱起小小腰肢,咬住她纤白的小腿,低声道,“好。”  又是一年春天,子钰遵守与青廷的诺言,不进宫,不提月华,不乱跑,与其他女眷的关系,也越来越相融。  一切都很好,至少是看起来。  这日园中枯坐,子钰命人搬来一尾琴,轻拨慢弹,忽听一声音喟叹,“春日正好,百花初萌,恭人为何却做这等悲音?”  子钰一抬头,原是淳于郭,从亭外缓缓上来。  子钰连忙起身,指尖滑过琴弦,苦笑道,“先生好耳力,妾身便觉得,百花开时,自己却快要枯萎了。”  淳于郭不请自坐,“恭人想到了什么苦恼?”  子钰也坐下,低下头,“先生不用劝我。”  淳于郭知她聪慧通透,当下一笑,“恭人当年的苦,就不是苦么?”见她一怔,知自己是猜到了她心里,继续道,“苦恼没有高级低等之分,孩童之苦,我等虽轻之,于他当时,也确是大大的烦恼,只不过年岁大了,经的多了,隔得远了,便渐渐忘却。恭人怎知,昨日之苦,那等子揪心扯肺,不苦于现在?”  子钰便有些楞了,怔坐一时,见他要走,心中一动,忙站起身,“先生慢步!”  淳于郭顿住,笑望着她。  子钰郑重施了一礼,抬起头,目光清亮坚定,“子钰愿拜先生为师,望先生不弃!”  淳于郭顿时呆住了笑脸,望着眼前的女子,不能言语。 却有晴  天禧二十年春末。  这一年春日的安京,与往年不大得相同。因今年是三年一届的春闱,安京的大小会馆旅店里,都住满了前来赶考应试的举子。  开考之前,这些未来王朝的准官员们,便三五成群,占据了各个大小酒肆茶馆,或诗会,或文宴,总是在那最终的结果未定之前,每个都能好生的豪言壮语一番。而揭榜之后,那之前名声最盛的,凋落了大半,原先默默无语的,反有几个移到了上座,别道甚人情冷暖,不过常情罢了,但,所谓几家欢乐几家愁,确是如此!  这日十余名考中待分的进士,又聚在安京颇负盛名的一家茶楼,商议与当科主考的首辅王天余谢师宴一事,其中领头的人之中,便有那霍思无。  他今科得中,虽只是一甲第十二名,但因他在考试前,声名已有所扬,年龄又轻,谈吐、见识,都是第一等的人物,因此众人颇以他马首是瞻。  议间难免谈到国事。恰邻桌的一桌,是那京里的老油滑,正高谈阔论的响亮,这边几人中,有那心思活分的,便尖着耳朵,一一听来。  那人见这边听,当下说的更响,什么徐家的势力最大、但与以往丁家不同,确是徐常保家卫国,徐贵妃贤德治宫,最是难能!什么王天余确与徐家稍有不睦,现下正日渐显露,只怕首辅也再当不了几日。什么辉王势大,门下各要害权臣最多,不知捞了多少好处……事无巨细,竟好似都是他亲见的一样。  但提到宁王,那几个却是无甚话说,只说渐转了性儿,衷心国事,竟成了皇上的左右膀臂,且虽那以往的诗宴还偶尔开着,但却是最不结交朝臣的,堪称贤王。  话到这里,那边却渐低了声气,霍思无等人望去,却见那几个交头接耳一番,却是吃吃笑开,一时又向他们这边看来,掩嘴不提。  霍思无不明就里,旁边一素来交好的京师的考生,也是抿嘴一笑,轻声道“定是谈到了宁王爷的家事,此处不提也罢。”  正说着,却见楼下吵嚷开来,一时噔噔噔楼梯乱响,一年轻长随模样的男子甩着大步上来,把脸一扬,“谁要跟我家争梅?”  原来方才有同座看到楼下有担梅子经过,便让茶倌下去唤上,那茶倌去叫,卖梅的人却不来,这人不忿,偏上了劲,非让茶倌把梅挑上,未料梅子未上来,却来了这么一个人物。  霍思无一见这长随,倒有些楞了,只觉好生面善,正思索着,听他拖着声音道,“这老林家的梅子,原都是我家定好了的,因我家恭人有孕,只吃他家的梅,望各位老爷抬谅。”  众人见他打扮声气,已明白不拘是哪个贵室大户家的门下管事,刚那要买梅的还有些不忿,“你是哪个府上的,便是要吃梅,也用不了这许多。”  那长随一个坑头低笑,意思是,叫您声老爷,您还真把自己当老爷了,接着团团一揖,“小的告退。”说话便走了。  霍思无见他那一抬头,心中猛然一阵激动,这可不正是,三年前寂寂寺那个名唤小顺的小厮!  午后,子钰卧在院内葡萄架下的凉榻上,虽那藤蔓甚密,将阳光遮的实,可还是感到一阵一阵的溽热。  已是七月底了,怀孕已有四个来月,因她上一胎辛苦,这一次,青廷很是紧张,早早的便请了太医和老到的姑子稳婆,只提前多做准备,唯恐再出现上回难产的景象。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从前。她怀着孕,他也并未因此往别的屋多走,反因着她时常的孕吐反应,白日里也常来。因着他这样,府内其他的女眷,不酸是不可能的,要是往常,子钰哪里管那些,现下不知为何,却是下意识里小心的维系,那心,竟比平时累多了两倍。  还有,子钰小心抚上腹部,想到以前,那个小小的女孩,也曾经这里待过,胸口一阵绞痛,月华……  心内当下烦闷,她侧过身,有些干呕。忽然被揽过肩,她身子一顿,便紧靠在他怀里,青廷擦过她眼角的泪花,“怎么了?”  子钰一蹙眉,抚上胸口,“有点子闷。”  青廷轻轻替她揉着胃部,问道,“杜兰呢?明玉怎么也不在?”  子钰忙道,“是我让她们下去的,我想一个人静静。”  青廷看着她,因有孕,她脸色有些苍白,在藤架的阴影下,更显出几分寂静的神色来,青廷知她性格本就沉静,但像现在这样,似乎那生命都要流走一样的,一时又想到她上次生产时,惨白着脸躺在产床上的样子,心内忽然大慌,搂紧了怀中的小人儿,“孤真有点怕……”  子钰有些不解,听他又继续低声道,“便只有这生死之事,是不能把握的……”  子钰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忽然涌过不知是何的滋味,这狠心自私的男人啊,若说不喜她,怕是连自己都不相信吧,可这喜欢,也仅在关乎生死的时候才最得用吧。  两人静静待了一时,子钰忽想到什么,稍坐直了身子,问道,“那些进士的分配,可都有了条陈?”  青廷默了一时,道,“正在商议。”  子钰更坐直,“王爷,不知那霍……”看着他深沉沉的眼眸,低下眼,轻声道,“我只有明玉这么一个姐妹,实不忍将她远嫁。”  青廷问道,“霍思无原先在家乡丧过妻子,明玉嫁过去,是做填房,可是良配?”  子钰靠向他胸口,轻道,“也是她自己相中了的,而且,即便是填房,也是那正室不是,依明儿的性格,断吃不了亏的。”  青廷又想了想,将她搂住,“你放心,他的名次,本就靠前,如不出意外,原本也当进那翰林院的,现今既如此,孤便再过问一下,务必留他一个好的空缺。”  子钰闻言欢喜,轻靠向他脖颈,“谢过王爷……”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是两年。  子钰于天禧二十一年初,产下一健康男婴,青廷大喜,命名祉昇,从此爱不释手,娇宠之至。  明玉于天禧二十年中秋出嫁,嫁的正是那霍思无。由于青廷的过问,霍思无当年便如愿点了翰林,从此与明玉安身京中,且因着明玉与宁王府、子钰的关系,与之相交更近。  月华在宫中,徐贵妃抚养的甚好,且自二十年起,和帝允许月华每年的各大节前,便可回王府一探,因此两年下来,母女俩,也见了几面。只是月华渐大,对自己母亲,并不是很识了,每次来府,子钰见她生冷着小小脸孔,不过是略待几日,便闹着要回宫找“母妃”。每当此时,子钰的心,便如刀割一般,总要垂泪多日,青廷见状,更加的不忍,渐渐的,府内便很少有人再提起“月华郡主”这四个字。  天禧二十二年,临近中秋。  这日宁王府静香院这边甚是热闹。原是明玉于当年五月,诞下一名男婴,现已过了百日,取名冲桦,这日便抱来给子钰一看。  子钰刚命乳母拍了祉昇午睡,正有闲空和精神,此时见明玉来了,无比欢喜,忙命杜兰和德芬备坐上茶。  明玉因着生产,已有日子未来,此时见德芬到了房内,有些纳罕,子钰笑道,“你不知这丫头,想着法子要进来,年初,竟想出给春喜撮合了一门亲事,也不远,就是咱们府里王爷身边的小德,这不,春喜嫁人,我便将她弄来了。”  明玉笑弯了身子,“也只亏她能想得到,做的出。”  两人逗弄了一会冲桦,明玉度着她脸色,问道,“姐姐这位份的事,还搁着?”  子钰逗弄冲桦的手一顿,半晌笑道,“我哪里知道,都是王爷娘娘过问的事。”  明玉一撇嘴,“好个偏心的王爷,不过是怕你占了侧妃的位子,不好给万家那边交代,可她若能耐,她也生个一男半女的,才好服众!”  子钰忙掩住她嘴,“万恭人并不是那种人……”  明玉更气,“好,不说那万氏。却说王爷,旁人都说他偏疼你,可如今呢?祉昇都一岁半了,该提的侧妃不提,他疼你,便是只让你受委屈的吗?”  子钰低下头,一笑,“你今日来,是看我呢,还是给我填堵呢?”  明玉连忙打住,半晌,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正有些闷,杜兰忽打帘进来,“恭人,月华郡主来了。”  子钰连忙起身,“快让她进来!”说着看向明玉,“我可有哪里不齐整的?”见她摇头,方耐着性子坐下。  不多时,帘子一掀,月华迈着小小步伐走入。  月华已经三岁多了,她不喜人抱,走路也不像寻常小孩子蹦蹦跳跳,却都是稳稳的步子。她长得极象母亲,性子也像,话不多,很少有高兴大笑的时候,更很少发脾气。但宫人们知道,若是月华郡主抿住了嘴,用那黑白分明的杏仁眼紧盯着你看一时,下巴轻抬,便是不痛快了。  她不痛快不要紧,关键是和帝,因疼得厉害,若发现她不高兴,便要千方百计得想着法子哄好,每次都折腾的一帮宫人,费尽了气力。一来二往的,宫人们对她,自然是打心眼里有点子畏惧。  徐贵妃也疼她。近两年来,徐贵妃虽一直未登后位,但掌管后宫,一直享有半后之仪。比之丁皇后,她主意多,能力强,有办法,渐渐的威仪颇盛,宫中多半怕她。说来也奇,她偏是对月华,没有办法。每当她火大烦闷之时,月华冰冰的小手一搭,凉凉的一句“母妃”,便如雪水般,能将那火气消融殆尽。现下即便连宋姑姑,都知道但凡小姐不高兴的时候,便命人抱来月华郡主。  太子很爱抱月华,月华或知道他是太子,得罪不起,便对他的抱,稍作忍耐,但时间长了,便会皱眉忍耐。有此被抱得烦了,她只冷着面皱眉盯着太子,太子一回头,笑了,逗着她小脸蛋,“你这样,真象二叔!”  长话短说,却说月华进屋,给子钰行了礼,便站到一旁。明玉见她小小年纪,一派颐指气使的架势,而子钰面上则明显有失落之色,不禁脱口道,“怎么不叫娘亲?”  月华并不怎么识她,此时向她看了一眼,却被榻子上的婴儿吸引住了,走上前,看向子钰,“我能摸么?”  子钰将她抱起,月华身子顿时一僵,子钰装作不觉,忍住心下一股闷痛,笑道,“他叫冲桦,是明姨妈的儿子。”  月华待在她温软的怀抱里,或有一些熟悉,终没有挣动,看向明玉,她严肃的点点头,便继续看着冲桦。  “我能摸么?”还是那句。  “可以,”子钰觉察到她的软化,欣喜至极,忙将她也放到榻子上,月华的小手,好奇得搭到冲桦脸上,抬起头,子钰轻抚着她的包包头,温柔笑道,“冲桦。”  月华回转过脸,她口齿尚有些不大伶俐,“葱华,葱花……”  子钰笑了,抱着她亲了两口,月华居然没有拒绝,子钰抬头笑望明玉,“冲桦有了谐名了。” 匣中刀  一时乳母抱来了祉昇,子钰一见,忙接过来,明玉也凑上,“哎哟我们的小昇儿哦……”  月华以往见过祉昇,知道他是弟弟,可以往所见,他都是躺在婴儿包裹里,现下隔了大半年,已经一岁半,却是穿了小衣褂了,当下也转过来。  祉昇已经会说话,此时刚醒,还有些睡眼惺忪,倚在母亲怀中,有些懒懒的。  月华冷眼看着子钰给他擦口水抹脸,面上全是浓浓的温暖笑意,忽有些烦闷,跳下了床。子钰忙道,“怎么了,月儿?”  月华小脸一扬,“我要出去。”  子钰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怀中的祉昇却也挣动起来,子钰忙又哄了一时,月华见了,更加烦闷,抬脚就要走。却不料祉昇挣着朝她伸出小手,脸上笑开,“姐姐……”  时间一晃,又到了年末。  这日清晨,子钰带着祉昇,照例去给郑氏请安。郑氏歪在内室的贵妃榻子上,听到外间子钰的声气,忙唤耀红,“快让他们进来。”  一掀帘子,祉昇摇晃着小身子跑了进来,先给郑氏行个礼,见她笑吟吟的向自己伸出手,忙扑到她怀中,“母妃……”  郑氏笑抱起他,看他小脸冻得有些红,抬头对子钰嗔道,“天这般冷,不是说了不用你们天天来,把孩子冻坏了怎么办?”  子钰从耀红手中接过茶,刚要说话,郑氏怀中的祉昇早扬起小脸,奶声奶气道,“娘亲说,来给母妃请安,是儿子应尽的孝道,刮风下雨,儿子都要来!”  郑氏闻言,早笑成了花,摸着他小脑袋,“昇儿真是懂事,待会儿母妃让耀红姐姐给你拿牛乳抱螺吃,好不好?”  祉昇眼睛立时亮了,转首看向他娘亲,子钰笑着摇头,“娘娘,您要把他惯坏了。”  郑氏看祉昇暗下眼睛,装作板脸,“怕什么,你娘不给,我给!”说着唤耀红进来,带他出去。  祉昇一阵雀跃,小嘴湿嗒嗒印上郑氏的脸,跳下来,跑到自己娘亲那,也亲了一口,见子钰没有再拦,方跟着耀红出去。  祉昇走后,郑氏闲话了几句,叹息道,“昇儿都快两岁了,你这位子,还没有确定,我实有些对不住你。”  子钰闻言,忙站起身,“娘娘快别这样说,各有各的难处,我懂。”  郑氏又叹一口,欲言又止,半晌方道,“王爷的性子,哎!”  子钰不再做声,这一年半载,青廷去铮铮房内也颇多,虽不能与她相比,但整个府内,除了她,也就是铮铮最为得宠了,子钰心中,不知该作何感想。说实话,他一直拖着她的位份,她心里,不能不说没有芥蒂,可,自己一无父母,二无靠山,又能怎样呢?去求他么?于她的性格秉性,是断断不会的,到不是因为多清高,而是,既然求了也没用,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当下强作一丝笑,“妾身到让娘娘替我担忧了,我无事,真的,好歹我还是有月华和昇儿的。”  郑氏看向她,平静的面上,带了一点强笑,几分薄愁,再想她,虽说一直受宠,可现观青廷所为,也不见怎么特殊了去,有了儿子,还不能晋位,也够委屈的。再者那月华,以往命根子一样的疼着,还不是被抢到了宫里,一年也见不了几面,母女情分,薄之又薄。  想到这里,郑氏拉过她手,轻拍道,“你自己能想通就好,这大府里的事,好多都是不得已,大半啊,还是得靠自己纾解……”  子钰忙笑道,“有了娘娘的体恤,妾身什么也不怕了!”  铮铮这里,也自有一番愁苦。  她也是一早来给郑氏请安的,因见到前头子钰领了祉昇过去,便拐到旁边的抄手游廊里,稍待一时。  侍女晴嫣,有些不忿,“咱们为什么要等她?”见她不做声,又道,“便再怎么巴结,也轮不上她做那侧妃。”  “胡闹!”铮铮回过头,低喝,“也不看看是哪里,只会乱说!”  晴嫣还想再说,但见她面色低沉,是当真动了怒,便硬将话吞到肚中,不再言语。  铮铮虽不许晴嫣说,可有些东西,早在心中发了芽。  她嫁过来,也有了三四年,一直没有消息,不能不急。几年的王府生活,铮铮发现,以往做闺女时,再多的技艺,再高的心气,嫁了人,最终都得回归到夫君和子嗣这原本最为不屑的女人本分这里。  她的性子,也越来越静得下来。想刚进府时,她耐不住这慢条斯理的过活,还提议组织过一些女眷的活动,花会啊,蹴鞠啊,抖绳啊,赛毽啊,可一来并无多少人响应,二来不久就有人提醒她,这大府之中,不兴再玩那些闺阁中的游戏,且不说还有王妃在那,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总提议?  铮铮初听时,有些傻了,自己并无半分恶意,怎会惹来这些猜忌?可慢慢的,便习惯了,这边的人,每个管好自己就可以了,对别人,无论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你是好心,还是歹意,都是多余——时日一长,连晴嫣都说,将军若是见到她,怕都不认识了。  有时候,看着四角天上的蓝天白云,想到以往在这同样的天空下纵马驰骋的模样,她也曾想过,当年若是由着自己以往的念想,嫁到别处,会不会是别样光景,可是,哎,又哪里有许多如果与可是呢?  一时听到声响,原是子钰从郑氏房内出来,铮铮吸一口气,那边子钰一抬头,二人面对了面。  自子钰生产以来,她二人之间的情谊,难免的起了一些个变化,只两个都是聪明人,均不会摆在面上,因此颇为微妙。  子钰握着祉昇的手,先微笑福身,铮铮忙虚扶了一下,“妹妹快起。”  祉昇奶奶地唤了一声,“恭人好!”  铮铮和煦笑夸了一句,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走开。  铮铮顿了一时,有时候,有些事,由不得自己不去改变,只是,便这样吧!  大年前几日,月华奉命又回到王府。恰这几日,祉昇感了时气,子钰忙的不歇,自然没有太大的功夫管她。月华看着,虽对子钰无甚感情,可终究心内有些被忽视的感觉,且颇为强烈,而每每看到祉昇红通着小脸,病中唤她姐姐,又实在很难不去喜爱。  所有这些情感,对月华来说,都颇为陌生,很有些不能习惯。  第二日,祉昇有些烧,子钰只守在他床边,半步不离,月华见了,心中不快,便要园里玩去,子钰终有些不放心,命德芬跟上。  月华自己还有两个侍女,但她谁都不让抱,只自己在前走着,德芬跟在后头,很有些想逗她说话,可一见她那寒津津的神色,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是以这主仆一行虽四人,却走的静悄悄的。  一时走到湖边,却见枯草丛中躺着一彩色绳球。德芬见了,轻轻拾起,蹲到月华眼前,“郡主,您想玩球么?”  月华在宫中,什么没见过?便只不做声,颇为不屑。  可德芬是谁啊?只见她全不管,笑嘻嘻站起,把那球在手里玩了好几个花样,月华究竟是小孩,当下虽还不说话,可那眼睛,却转过来了。  德芬见状,很是欢喜,“郡主,您小时候,奴婢还抱过您呢,”一边说着,一边还玩着那球,忽作不经意,象忘了动作,故意皱眉道,“咦,该怎样了呢?”  月华伸出手,“给我。”  德芬忙将球交给她,月华玩的认真,德芬教的仔细,要知这绳球乃彩绳结编,有那心巧手巧的丫头,能玩出不少花样来,月华一时有了兴趣,德芬又怕她外头站着受了凉,便忽手中一滑,那球骨碌碌滚了出去。  两个侍女连忙去捡,可这正处下坡,那球偏生滚的远,德芬趁机道,“郡主,不如我们先回房,奴婢还有好多花样呢!”  月华却道,“我还想走走,你跟着。”  德芬无奈,只得跟上。  主仆二人只还静静的走,到了湖边的假山处,忽隐隐听到有人说话。  月华只想走开,忽好像听到自己的名字,再一听,可不是,一人隐隐道,“……可不是又来了,吓,一个下四路的郡主,那般的架子,公主都比不上。”  另一人笑道,“你当呢?说不定,人家就该是公主呢!”  那先一人也吃吃笑着,“哎,你说,她到底是……”  “谁知道呢,只有她娘亲才清楚吧……”  德芬一听,早白了脸,可这几句话短,反应过来时,月华该听的,已听到了。德芬忙看向她,只见她还是平静着神色,看不出什么,遂心想,或她一个小孩,哪里懂得什么。  正想着,却见那两个侍女从远处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一人把球递给月华,便退下不声。  那假山后的人听到了动静,早吓了一跳,出了来。德芬一见,原一个是于氏房中的鹦鹉,另一人却是张氏房中的凤巧。  二人给月华见了礼,月华似全不知,平静叫起,忽指向凤巧,“你陪我玩。”  凤巧惴惴的,忙上前,颤颤得拿起球,月华一边摆弄,一边头也不回道,“你看着。”  鹦鹉知是说她,便只得站在一旁。  玩了一时,两人见月华一派孩童景象,遂有些放心,只当平日听说她的小小威名,有些夸张。  正想着,月华忽将球扔到远远的湖面,凤巧刚有些楞,月华寒下脸,“你怎么把我的球弄丢了?”  凤巧看向其他人,还未说话,月华已也转过来,“捡。”  凤巧此时慌了,忙跪下,“奴婢,奴婢……”见她不语,忙叩首道,“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  月华站在那里,不为所动,一时凤巧头都磕青了,见她坚决,而边上的人,各个不声不响,知道自己今日或躲不过,“你凭什么,我要去见主子!”  月华终于看向她,轻轻抬起小脸,“我是郡主!”说罢眼角一蔑,走了开去。  德芬等人连忙跟上,那鹦鹉,也已软了身子,跪倒在一旁。  月华头也不回,“你看着,我等你回话。”说罢一步一步,稳稳往坡上走去。 喉中刺  月华回到静香院,甚也没提,趁宫里跟着的嬷嬷带她去洗手,德芬赶紧子钰说了。子钰一听,大惊失色,忙命马嬷嬷带人去制止,一边让人把月华叫来。  一时月华不紧不慢来了,子钰让杜兰房外守着,只留月华和德芬在屋内,月华见把她的宫女也挡在外头,有些不大乐意,皱起了眉头。  子钰见她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有些气,沉声道,“你刚做什么了?”  月华也不打马虎眼,“教训了一个下人。”  子钰一窒,她表情平淡,说的轻松,这小小的一张脸,虽是自己的女儿,也像足了自己,可却有说不出的陌生。  刚要说话,马嬷嬷忽匆匆入内,眉头紧锁,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什么?!”子钰猛抓住马嬷嬷的手,再看向月华,她正不耐的站起身,“我饿了,我要用膳。”  子钰有些气急,“你还要吃饭?你知不知道,刚你教训的那丫头,踩着冰面上湖,掉水里去了,你……”  马嬷嬷见她激动,连忙拦住,“恭人快别这样,郡主年纪小,懂得什么?她小孩子家家,哪里知道冰上不能走人……”  月华见子钰看向自己,一脸的责备与期待,不耐站起身,“我饿了,要用膳!”  子钰一把将她拉过,“这样冷的天,你罚她什么不好,现下掉到了湖里,或许连命都没了!”  月华被她扯的疼,心内的火也起了,拧着身子,十万分的不耐烦,“那又怎样,不过是一个下人!”  子钰一听这话,立时惊了,抓住她小身子,“你说什么?”  月华便用她那童稚的声音,继续道,“她冲撞了我,死了活该!”  “啪!”  子钰一个巴掌下去,两个都楞了。马嬷嬷和德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办。子钰抖着身子,忙又托起月华小脸,那白嫩的小脸紧绷着,大大的杏仁眼眼圈红红,可那眼泪,就是忍着不落。  子钰心中痛极,要搂过她,却被她挣开,月华微抬起小下巴,一字一句,“你,凭什么打我?”  子钰几被打倒,她抓紧手底下的小身子,轻颤着,但十分坚决,“我是你娘亲!”  月华的眼圈更红,过了一会,忽大哭起来,“娘就是可以打月华的吗?我不要娘,不要……”  子钰再忍不住,眼泪也珠子一般滚落下来,将她搂紧,心中酸窒至极。  马嬷嬷拉着德芬,也一边抹着眼泪,德芬睁圆了眼,看着月华,居然无比崇拜。  外间忽听到杜兰大声的请安声,子钰知是青廷来了,忙将月华面上眼泪抹净,站起身,迎到门口。  青廷见她眼角发红,粉光融滑,知是刚哭了,再一看月华坐在炕上,眼角还挂着泪,当下沉了脸,“又惹你娘伤心了?”  月华一向与他不近,她转向子钰,大眼里带了几分委屈,“我饿了。”  子钰忙命马嬷嬷去给她弄饭,青廷在旁看得好笑,坐下身,道,“你知不知她刚做了什么好事?”  子钰皱眉,“再怎样,也得让她先吃了饭再说。”一边转向月华,“月儿,你跟嬷嬷下去吃么?”  月华眼角藐过青廷,轻抬起下巴,“我要在这。”  青廷看着她,微皱起眉,“小小年纪,竟这般狠辣。”  子钰不乐意听,“这是什么话?”  青廷缓缓道,“才刚王妃告诉我,那丫头已经死了,她与你好,不好处置,只将这摊子,推给了我。”  子钰一听便火了,她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盅,沉下脸,“王爷这是什么话?做什么处置不处置,是谁的理,不是谁的,只打开了说罢了,我相信月华,不会无故这般!”  月华此时却从吃食里抬起脸,声音清清脆脆,“还有那个看场的丫头,我让她给我回话,怎么到现在没回?这王府里的下人,都这般没有规矩么?”  青廷气得笑了,“已死了一个,你还要再罚?”  月华表情严肃,“她们冲撞了我。”  子钰连忙把那炖鸡蛋搅一搅,“快吃,等会子凉了。”  青廷见子钰母鸡一样,护住护着,再一看月华,小嘴鼓鼓的,吃得无比香甜,闲闲道,“吃完了,去祠堂子里跪两个时辰,”见娘儿俩同时抬头,大大的杏仁眼都睁的溜圆,起身道,“不准求情。”  这事算过去了,但从此子钰与于氏、张氏那边,不免结下了些许不痛快,张氏死了贴身的得力侍女,最是可怜。更可气的是,青廷只罚了月华两个时辰的罚跪,第二个时辰,恰宫里来人,见到此景,大惊小怪,回去报称郡主在王府受委屈了,当晚贵妃便专门命人前来给接走了。于氏经了此事,也颇觉没脸,只把住了张氏,心中对子钰的怨毒,更深了一层。  而万事皆怕有心人,此事被那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背地里掺合一番,又引出后续一些事来,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话说已到天禧二十三年初春。  春日薄俏,宁王府后院书房的西厢房内,断断续续传来童稚的背诗声,原是子钰,因常到书房陪伴青廷,又放不下祉昇,今年开春,经与青廷商量,便时常得也将他带来。淳于郭颇喜祉昇聪慧可爱,遂闲暇时光,帮着子钰教他背些浅显诗句。  祉昇背了两首,抬起小脑袋对着他娘,子钰笑吟吟抚着他,“不能心骄哦!”  淳于郭笑道,“小公子才两岁多点吧,恭人莫要要求太高了。”  子钰笑命杜兰将祉昇带出去,只让德芬守在近前,沉吟了一下,道,“先生上次所讲小阴皇后与邓绥之事,子钰还有些不明,望先生能继续赐教。”  自三年前子钰挑明要拜淳于郭为师以来,淳于郭想了几日,虽一直未答应,他二人也未实过拜师礼,但子钰忖度着他态度,经常地与他讨教一些古今的历代王朝事宜。因子钰通透,往往关节处不点即明,又勤奋多问,淳于郭开始还有些敷衍,但他那一身的学识,一直没有过门生,被子钰这么一搅,日渐的也被撩拨得心痒难搔,越来越上心,甚至有时还能切磋商讨,教学相长。如此三年下来,二人虽未以师徒相称,但也就只差一个称呼而已。  但对子钰这个问题,淳于郭却不大想讲,凡这些与实际,特别是与当前府内情势有些关联的,他大都回避,上回还是中了子钰的道,被她诳着讲了一些。因此此时一听,便有些想躲。  子钰见状笑了,“先生莫慌,我只是好奇,这邓绥出身也是颇为高贵,若不是母孝耽搁,晚进宫了三年,当年的皇后之位,未必不是她的,她怎么就能忍住性子,一直地服小做低?”  淳于郭一叹,模糊道,“忍字,心性也,与出处无关,与际遇无关,若是别人看那邓绥,开始虽不是后,但一贵人,或也能很心安了。”说罢便住了嘴,不愿再说。  子钰听了,却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一日,因和帝号令春狩,宗室郡王以上、官员三品以上皆随,府内女眷听说了,都有些驿动。因去年未举行,前年举行时,恰子钰生产,因此青廷带的铮铮,正好她兄长万胜俟从北疆公干回来,也参加了,是以兄妹二人得以相见。此时一听说,众人议论着,或是还要带她去的。  当晚青廷来了子钰这边。子钰刚把祉昇哄得睡了,正收拾准备睡觉,见他来了,有些意外。  青廷见她也不怎做声,只静静伺候他洗漱更衣,神色如这一年多以来一般,都是清凉凉的,当下微叹,“你这性子……”  子钰只继续手里的活,并不搭理,青廷摸摸她的脸,“白日的时候,还热乎些。”说着一把搂住她腰,将头埋在她颈子上,“好香。”  子钰有些不耐,只僵着身子任他搂着,过了一时,青廷轻抬起头,皱眉道,“怎么与孤,似日渐的生分了。”  子钰微微挣开,轻声道,“王爷累了,请早些安置吧。”  青廷看着她清淡无波的脸,心内却有些烦闷,怔看了她一时,沉声道,“不要闹别扭。”  子钰似有些惊讶,恍惚一笑,低下头,“是。”  青廷抬起她小脸,眯起眼,“你不高兴。”  子钰一笑,“怎么会?”  青廷更低下声音,“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什么?”  子钰叹一口气,似在耐心他的折闹,“好多事呢,给昇儿洗澡,带他玩,哄他睡觉,看书,写字,做针线,”说着眼睛一抬,“您要一一听么?”  青廷细细打量着她,一放手,“很乖。”  “呵,”子钰清清一笑,“这都是妾身的本分。”  青廷今日来,欲告诉她,要偕她一起去参加那春狩,本想着让她高兴一番,未料她上来便这般生冷,也无不周到之处,只是那神色清凉,人虽在近前,却好像远了十万八千里去,当下只觉心中渐升上一股子气闷。  想了想,还是说了,只不过淡淡的,“过几日春狩,你与我去。”  子钰闻言,却皱起了眉,“昇儿怎么办?”  青廷笑了,“你不想去?”  子钰摇摇头,“昇儿还小,我不敢走远。”  青廷顿了一下,皱紧眉,“我要你去!”  子钰抬起头,看着他,半晌轻叹口气,“是。” 苦争春  春天的木达围场,格外的美。这是大荣皇家狩猎围场,地处直隶东北部,与内蒙接壤,草原肥美,物种丰富。每到春天,大批的哨鹿,都要从再遥远的东北迁徙到这里,是以从成祖开始,就喜春天在此狩猎。  围场的看守官员,早准备好了接待。因皇帝也不是每年都来,所以这来的年份里,就更显得特别的珍贵。而随行的人中,从嫔妃、宗室贵胄,到那大小官员,哪一个,都是抖抖衣角就能吓死人的主,因此这管事的头头们,更是小心再小心,丝毫也不敢马虎了去。  这日,几个小吏,直忙到黑,说来,因皇帝还未来,他们几个是负责签到登记的,本不用这般忙,可主事的头儿,又令他们去给别处帮忙。但自己那摊也不敢怠慢,留了一人留守,以备万一有那别处先来的。  几个人摇晃着回到登记的所在,留守的那人忙迎了上去,端了一捧的热茶,满面堆笑,“哥哥们辛苦了,今日只来了几个禁军护卫,并无别人。”  一人接了茶碗,咕嘟灌下,用袖子一抹嘴,“都这时光了,估计不能再有人来了吧?”  正说着,远远却听到马蹄声,远处一快马飞奔而来。几人一看那阵势,知是有要人来了,说话那人把碗往托盘上一搁,“娘的,我这张臭嘴!”  几人所料不错,这来人正是要员,实际上,他不仅要,而且猛!此人正坐于官轿中,这官轿与平日安京城里所见也无甚大的不同,只前后又加了几乘骑马的护卫,当前头一人,举着四方小旗,上绣虎豹纹饰。  这来人,正是徐常麾下左前锋、朔方指挥使万胜俟。他临时奉诏入京陪猎,因接到的通知晚,只恐拉在了和帝后头,是以百里加急,却未料早到了。  一时有人外间报,“将军,已快到卫所。”  万胜俟嗯了一声,“换马。”  这大荣的规矩,武将来朝,近京需换骄,进京却又需换马,万胜俟此次虽来得围场,但因皇帝即将幸驾,少不得也按规矩做来。  万胜俟换了马,心腹龚良也跟上,依稀的暮色下,万某的脸,更加沉暗,龚良小心着词句,“皇上急召将军入京,不知所为何故?”  万胜俟久不言语,半晌才道,“来了才知。”  龚良叹道,“正是调配军职的时候,您这一走,咱们的人,恐怕都得不了好的位子。”  万胜俟冷笑,“他是将军,我便是在,也好不了什么。”  龚良打打马鞭,“总要好些。”说着有些不忿,“那王胜、陈少四,都是跟着姚将军和您的老人,他徐家,忒也不能容人!”忽想到什么,“将军,您若不是与宁王家……怕比此时,还好些。”  万胜俟却牵了一丝笑,鼻侧两条深刻的纹路更显,“一将带一茬兵,此事却是正常。只恩师当年若不是被丁贼所害,还轮不到他徐家此时的耀武扬威。”说罢双腿一夹,奔了出去。  龚良一见,连忙跟上,边大声道,“只一条好将军,这次宁王也来,又能见到您那妹子了!”  王府内的春天,却还是静静的草绿花红。  铮铮看着那廊外盛开的桃花,心中忽生出一点错觉,这府内的春日,怕是一百年也不会变吧。  “小姐,”晴嫣,还保留着一些出阁前的性子,叽叽喳喳的,万事喜欢争个强,斗个勇,看着她蹦跳的样子,铮铮皱了皱眉。  晴嫣看看她脸色,忙缓下语速,“小姐,将军来信了!”  铮铮一听,忙接过,匆匆看罢,却有些怔。  “怎么?”晴嫣忍不住相问。  铮铮握紧了信,“哥哥告诉我,他也要去那猎场,”说着看看日期,算了算,“此时,怕是已到了。”  “啊?”晴嫣一听有些急,冲口而出,“若早知道这样,王爷怕是要带您去的!”  铮铮一听,脸色立时冷凝下来,晴嫣忙打住了嘴,垂下头不敢再言。  铮铮柳眉微竖,“我难道就凭的这个!”  子钰坐在自己的围毡内,看着对面的蔡氏诘诘呱呱讲个不停,有些百无聊赖。  来了三日,子钰连草原什么样,都没大见到,每日只在宁王专用的围毡区域内,对着头顶的一小片天。  听小顺他们说,每日的骑猎,只有男子们可以参与,且时间也不长,大部分时间,还是与那在京里一样,只不过换个地方。来的女眷们,各自都是安心呆在围毡内,不过若妃嫔们召唤,也可去拜见,或各自走访。  子钰听说月华也跟着来了,只不好去见,别的女眷,捡相识的走了一两个,她终不是个好朋友的,因此无太多往来。  但这蔡氏,却是个例外。  她是青煜的新宠,出身不高,听说是安京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儿,误打误撞相识了,被接到府内,谁知与青煜颇投缘,两年之内,连升了三级,因刚添了女儿,青煜吵着要将她封为侧妃,已被宗亲府挡了两回。  对于这等受宠又出身不高的女子,外人都道妖娆,子钰看着,蔡氏却是个单纯简单的女子,只是有些谈不到一块去。  蔡氏却极喜欢到她这里来,每天都来,说是陪她解闷,实是全她一人在说,子钰只听。  “子钰姐姐,”蔡氏已经吃了第三块麻油糕儿,抹抹小嘴,继续道,“不是我说,姐姐的相貌、气象儿,比那些公侯家的小姐,好多了去了。哎,象我们这样的人,也就亏在一个出身上,不然,怎么生育了都不能提拔?”  子钰听她明夸自己,实际把自己也算进了去,有些好笑,笑道,“琳翎,你也太能吃了。”  蔡氏有些赧然,却又伸手拿向一块奶黄糕,“姐姐这里的点心好吃么,与我那边的不一样,我第一天跟着王爷去拜见了皇上,跟邱公公拿给我的,一个味儿呢。可惜当时未敢多吃,嘻嘻。”  子钰见她吃的香甜,一时竟怔住了。  傍晚时青廷回来,子钰正坐在草地上,仰望着天空。青廷见她些微寂寥的背影,双手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静得像一尊雕像。走得近了,她并未回头,那双眼睛朦朦胧的,正盯着天边的一枚亮星。  青廷渐缓下脚步,象是怕惊到她。  “王爷,”她却感到他来了,开口轻唤,那声音清凉,带着一点微微的哑。  青廷也在她身边坐下。  子钰还是凝视着那微蓝的夜空,看那火烧的云色,正一点一点被灰蓝吞没,她终转过头,脸孔如声音一般的清凉,“您有没有,不能忘怀的往事?”  青廷心中一紧,她仿也并不需要他回答,只将下巴搁到膝盖上,闭上了眼。  青廷轻叹一声,环住了她。子钰没有挣动,静静地靠在他怀内,象过了一千岁一般疲惫。  过了半晌,青廷揉弄着她肩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嗯?”  子钰贴着他胸口,“您想让我怎么样呢?”  青廷顺着她长发,语中带着浓浓的宠溺,和一点点责备,“你老爱胡思乱想。”  子钰抬起头,看着他,“您总是胡作非为。”  两人正好对视,凝望了片刻,忽都笑了。青廷看着她那浅浅笑意,心中愉悦,将她抱起,“你这个小麻烦精啊……”  第二日晨起,子钰心情不错,早膳也多吃了两口。杜兰见状,趁着她这个空儿,多说了两句,“怎么又好了?”  子钰不理她,半晌啐了她一口,“你管我。”说着笑了,“我想让它好,自然就好了。”  杜兰摇摇头,故作老成,“你们俩好了恼,恼了好,只让我们这些看的人不安生。”  子钰一笑,“你这个样子,真像嬷嬷。你也别急,等你找了女婿,就知道了。”  杜兰却正色道,“我不嫁人。”  子钰只当她玩笑,“好,回去就给你物色一个。”  杜兰却不再说话。 点金石  木达围场的营区,坐着一座座大小各异、排列整齐的围毡,每个围毡之间,都有一定的距离,做到互不干扰。正中向北的几排,自然是和帝一行的围毡区域,中间几座大的是和帝专用,嫔妃的、宫人的、侍卫的,依次向外,团团围着。再往东,就是两位亲王宁王、辉王的帐区了,英王青善,虽已成年,但体弱喜静,经和帝准许,没有前来。  午膳时间刚过,宁王这边的围毡区域,栅栏门开了一角,小顺轻手轻脚得牵出一匹小白马,伸头探脑一阵,往南边的草原走去。  到了邻近草场的小坡,一人早立等在那里,见他来了,问道,“可有人起疑?”  小顺苦着脸,似是无比失望,“没有,”摩挲了一时,又抬起头,央求道,“恭人,您别,哎哟这要有什么闪失,我这小命可就丢啦……”  子钰伸手去接那缰绳,淡淡一笑,“杜兰呢?”  小顺不情愿的松开,咕哝道,“不是按您的吩咐,去煜王爷家的蔡恭人那儿去了么。”  子钰很满意,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就要离开。  小顺看着她背影,小声唤道,“一个时辰啊……”看她已行得远了,抽手给了自己一个小嘴巴子,“哎哟我这顿罚哦,逃不掉咯!”  子钰并不敢骑快。那年从扬州回来后,发生的事多,接着又有孕,一直未能学骑。还是到了这近一年,青廷方捡着些空儿,亲自教学,算是学会了。  自学骑以来,都是这匹小白马,也是青廷命人挑选而来。三岁多的小母马,性情温顺,耐性十足,很亲人,与她相处的很好,因它头顶有一撮灰毛,子钰给起了个名,唤作雪灰。  子钰骑着雪灰,速度并不敢放快,她早听小顺说这南边有一大块草场,是给皇家御马生长牧草的地方,人烟少,也没有猛兽,是以今日,便选到了这里。  春光很好,风虽大,却并不硬,青草香踏蹄而来,很是清新。子钰却并无太多心情欣赏这风光,行了一阵,思量着是时候停下,便缓缓勒住缰绳。雪灰开始很配合,蹄步慢了下来,可一阵风吹来,它一个响鼻,耳朵忽竖了起来,脚下的步伐不仅不慢,反渐渐加快,到了后来,简直是奔腾着行进。  子钰自学马以来,还从未见过它这样,当下便按照青廷所教,轻夹马肚,握住缰绳的手也微微使力,可它不仅不停,反一阵轻嘶,摇晃了下马身,差点将子钰给颠下去。子钰这才有些慌了,紧紧握着缰绳,身子僵硬,却丝毫也不敢再勒紧。  马又行了一阵,子钰但回忆着青廷所言,尽量平静下身子,放松坐姿——它总有要停的时候吧?!  果然,过了一会,雪灰慢了下来,子钰往前一看,又好气又好笑,原前面一匹栗色大马,正轻轻地慢跑着,雪灰踌躇了一阵,居然慢慢地蹭上,不远不近得跟着。子钰细看这马,膘肥体壮,油光发亮,长长的鬃髯,随着它跑动起伏的身躯随风飘扬,果然雄壮。再一看雪灰,轻低着头,不紧不慢跟着——子钰心里发了愁,这栗马并未配鞍,极有可能是匹公野马,雪灰这般跟着,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啊?  万胜俟和龚良,带马行了一阵,将几个随行的随从,远远的拉在了后面。两人渐渐慢下,龚良见这草场肥美,叹道,“北疆那边的草水,如有这般丰盛,就好了。”  万胜俟不置可否,半晌方道,“今早接到朔方来信,军职的调配,已完成了泰半。”  龚良急忙探过身,问道,“怎样?”  万胜俟脸或寒霜,“如你所想。”  龚良怔了一时,冷笑道,“看来这次把您临时召来,确是为了这个!”  万胜俟哼了一声,道,“那也未必。”  龚良心中一动,“您是说皇上?”  万胜俟道,“奉召陪猎,总是个荣耀,皇上,还不想让万某太难看。这般做作,既顺了徐常的意,又适时得给我这边安抚一下。而且……”  龚良点点头,“皇上,未必不想着借着您压制一下徐常。”  万胜俟哼道,“借力打力,玩制衡,本就是皇家惯用的好戏,只是,我还要看看……”  正说着,忽听不远处随从的喧哗,万胜俟微皱眉头,对龚良道,“你去看看。”  一时龚良过来,却是笑开了脸,“那匹您看上的马,刚老五他们正放它跑一会,没想到只一会功夫,就有母马跟上了,还带了个小妞。”  万胜俟也缓下了脸色,“或是哪个王公大臣跟来的家眷,快着人送回去,别惊吓到了。”  龚良却笑得更欢,“惊吓到?老五已挨了她两鞭子。”  万胜俟两人到那跟前时,但见一女子骑在一白马上,一手握绳,一手执鞭,正与老五等三两人对峙。  女子身穿一身雪青箭袖骑装,白底寒梅斗篷,面敷重纱斗笠,显是一副贵族女子打扮,她身下的马儿怕是感到了一些个不安,突突得直打响鼻,脚步乱踏,女子显然不是甚熟手,力图要稳住那马,颇有些狼狈。  万胜俟不想多事,正要命龚良前去解围,却见那老五,因受了两鞭,颇为不忿,上前就要抓那白马笼头,白马一惊,嘶鸣着后退,女子掌不住,差点掉下来,她忙极力稳住,动作狼狈,气势却夺人,一抬马鞭,喝道,“退下!”  老五恬着脸,半怒半笑道,“你这马都已相中了我家大椎,便送与我们,又怎样?”  万胜俟闻言皱眉,“胡闹,以为这里是北疆么?”  龚良笑道,“他本也好生相商来着,不料对方娇蛮,吃了两鞭,有些急了。”  那女子并不答话,老五见状,更上一步,“我们不退下又怎么,难不成你还想打人?”旁边两人也哄笑起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那马被几人逼得步步后退,上头的女子却并无慌乱,反更加沉静冰冷,敷着面纱的脸孔轻抬,淡声道,“我从不威胁人。”  龚良看到这里,老五似有些羞恼成怒,忙策马奔下,“慢着!”几步到前,一边喝止了老五他们,一边向马上女子抱拳道,“在下的手下粗猛无状,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见谅。”  这女子正是子钰,她被雪灰带到这里,正晕头转向处,那栗马却奔得不见了,反冲出三个粗豪随从,将她团团围住,三言两语的也说不清楚,只要她交出坐骑,再着人送她回去。  子钰见他们做派,知是什么人的随护,且言语虽粗,但并不是那恶气的,是以并不是很怕,但情急之下,挥了带头的两鞭。现下见管事的来了,终舒了口气。  子钰稳住心神,仔细观察了龚良的坐骑服色,联想着刚才那随从的声气做派,心中已有了些微计较,当下客气了两句,便跟着他走开。  刚要起步,龚良忽听她一声惊叫,扭头一看,却是回去逆风,一阵大风吹过,将她面上的深纱吹开,再一秒,那斗笠已索性被风吹掉,飞了出去。  龚良但觉眼前一亮,那寒月般的一张脸,寒玉样的双眸,带过一丝羞恼,看向他,却又微微一笑,“走吧。”  营帐这边,却有些大乱。  原是小顺,等了一个时辰见子钰未回,又惊又怕,但不敢怠慢,忙着人去向青廷禀报了。  青廷正与青煜几个,陪着和帝帐内说话,一听来报,说是恭人午后自己牵了马出去了,至今未回,顿有些慌了手脚,和帝一边听了,也有些慌了神色。青廷着王府随户前去查找的同时,和帝也派出一队禁军侍卫,帮着寻找。  但这草原辽阔,是以虽派出的人多,一时也并不能找到。  青廷带了小顺,亲自找寻,小顺但指着子钰行进的方向,两个人搜寻了半个多钟头,还不得见,小顺此时方真的慌了,见青廷面色越来越沉,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小顺只觉心慌乱跳,直吓得快尿了出来。  子钰回到自己的围毡区域,已是近三个时辰以后了,一侍卫远远看到了是她,忙命一人前来相接,自己奔着那马,来到栅栏外,连滚带爬的下来,“恭人回来了,恭人回来了!”  青廷此时已听劝回来等候,小顺、杜兰都跪在主帐边上,哭的一塌。青廷此时一听回来了,惊跳着就要站起,看着旁边坐着的那位,却又强自稳住。  子钰进入帐内,看到了和帝,微微一楞,还是轻轻上前,福了一福,“臣妇拜见皇上。”  “起来吧,”和帝的声音平淡,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发丝吹的凌乱,忽皱眉道,“你就是这样子出去?”  子钰深低着头,想说什么,终没有开口。  一抬头,青廷的面色严沉,也皱眉看向她,“皇上问话,怎么不答?越来越没有规矩!”  子钰方再一福身,轻轻答是。  “呵,”和帝一笑,看着她,轻唤道,“鱼儿,”  子钰有些颤,面色难以控制的出现一抹羞红,“是。”  和帝笑转向青廷,“几年不见,都做了娘亲的人了,还这般任性。”  子钰面上红晕更深,和帝见了,心中些微刺痛,怎堪抵挡,这清冷之中的一点艳色,当下声音更淡,“你下去吧,朕还有事与二弟相谈。” 一丈青  青廷却是晚间方回。回到子钰的寝帐时,她已沐浴过,披散着长发坐在灯下,正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  青廷并不做声,坐到旁边的椅上,子钰听到他声响,刚要起身,他却摇摇头,示意不用。子钰便又低下头,继续自己手里的事。  青廷懒懒翻着书几上的书籍,见都是些童蒙的书本子,问道,“写什么呢?”  “哦,”子钰轻轻扬起小脸,上面漫着柔柔的笑意,“正在写昇儿的童蒙稿子。淳于先生说,我上次给他写的几篇儿歌甚好,昇儿记得很快,不识字的时候,这样最好。”  青廷也笑了,过了一会,道,“他年纪还小,书本之事,莫要太急。”  子钰将那笔尖蘸满墨,笑道,“这个我知道,我也不是着急让他识字,只是一来他自己也喜欢,二来,”说着轻轻一笑,低下了头,“我整日里也无甚事不是。”  “呵,”青廷默了半晌,笑道,“你无事,便要生非,嗯?”  子钰只一顿,没有抬头,还继续写着。过了一会,觉得他紧盯着自己,终放下笔,走到他面前。  青廷将她抱入怀中,膝上坐着,子钰低垂着小脑袋,发丝遮掩下的侧脸,柔顺纤弱。青廷见她许久不曾露出的驯顺姿态,心内又爱又恨,教训了两句,她只是沉默不语,便不得再说。一手托起她下巴,却未见想象中的泪眼低垂——  她容色平静,只那双大大的杏眼,居然晃着点点笑意?!  青廷立时绷紧了下巴,“你很开心?”见她只笑不语,眉间皱了起来,“狼来了,很好玩么?”  子钰搂过他脖颈,贴到他颊畔,轻衔了一丝笑,“就一次。”  青廷心中气恼,可她这个样子,娇娇软软得贴着自己,又无法发作。他皱紧眉,尽力得严着脸,将她略分开,盯着那双眼睛,“看我那样得着急,很得意么?”说着忽有些动气,“连面纱都没带,可有半点王府命妇的自觉?”  子钰也注视着他,静静地不说话,那股子柔凉,轻轻地从眼角漫开,如水一样。  “嗯?”  子钰轻轻靠到他胸口,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您为我着急,我很欢喜。”  青廷一怔,听她避而不谈和帝,当下心内又是酸痛,又是劝慰,终还是轻叹着将她小脸捧起,吮住那诱人的嫩红,辗转来到耳边,轻轻道,“我喜欢你脸红的样子……”  子钰耳边立时热了,小小的耳廊红透,青廷将她搂的更紧,声音忽带了一丝焦灼,“只此一次,以后再不许这样!”  子钰浅浅笑开,半晌忽抬头道,“王爷,我想见见那万将军。”  青廷未料她说起这个,挑高了眉。子钰笑道,“我想见见,您相中的人,究竟是何般模样。”  青廷将她环住,叹道,“钰儿,”  “嗯?”  “我实在不想,你再牵扯到这些事之中,你懂吗?”  子钰靠在他怀里,手抚上他胸口,“可您既然选定的路,我只能跟着,我便只想看个明白。”  青廷握住她手,神色复杂,子钰仍笑津津的,“还有,你把万姐姐接来吧,她兄长来了,怎样都得见一面才好不是。”  当日却就来了机会。  却说昨日,龚良虽只将子钰送到草场边界,但他办老了事的人,自然盯梢打探了一番,未料她竟然就是宁王家的那位宠妾,更未料禁军的侍卫都出动了找寻,当下心中暗暗称奇,回去禀报了胜俟。  万胜俟也有些讶异,他此次前来,未见到妹子,虽颇感遗憾,但既是那嫁出去的人,他做娘家哥哥的,也不好指摘太多,只暗道妹子要强,那素日里来信中所述宁王对她的疼宠,怕是有些夸张。  无论如何,这都是宁王的家事,他虽为姻亲,但王爷宠哪个不宠哪个,还远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只是来了五六日,除去正式场合相见,他还未正式拜访宁王,若再不去,到像是对他此举不满似的。因此当日便籍着这个由头,前来拜望。  虽说是搭建的围毡,但皇家猎场,还是讲究个气派,是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宁王的围毡内,也由五六个帐篷组成,万胜俟虽是外男,但终是那姻亲,因此仆人便将他引入第二重的内帐。  万胜俟辅一入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并非寻常女子的脂粉香,却是一股野菊花的清香,他在塞外多年,对这味道熟悉,却万没料到会在此处嗅到,当下一怔。  引路的仆人正是小德,他一躬身,“会客的地方不多,才刚煜王爷家的蔡恭人来找我家恭人,刚走不久。”说着将桌上才刚摆着的茶点撤下,另着人换上新的。  万胜俟坐于凳上,一时听到宁王的生气,忙站起身,帐门一掀,花香味却渐浓,一抬头,青廷进入,身后却还跟了一人,正是昨日坡下被风吹口斗笠的骑马女子。  万胜俟万没有料到青廷竟会携眷接见,而那女子身姿袅娜,清艳难言,一时竟有些慌乱。  两人当下叙了座,青廷笑指着万胜俟对子钰道,“这就是当日大破北戎、解了虹口之围的万将军,”说着又笑对万胜俟道,“内子久仰将军威名,非缠着我要见你一面,妇道人家无状,还请多多包涵。”  万胜俟连称不敢,子钰却盈盈看向他,上前略施一礼,“原来是将军,”说着回转头,对青廷笑道,“昨日我迷路,多亏将军的手下将我送回。”  万胜俟听她先提,很怕她将前面争马的事说出,却听她压根未提,当下也起身回礼,“昨日万某不知恭人身份,未曾上前厮见,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子钰见自己所料不错,当下抿嘴一笑,对青廷福身道,“妾身得见英雄,心愿已了,还请准我告退。”  万胜俟回到自己帐内,回想刚才与宁王的见面,宁王主动提及这次的军职调配一事,却未怎发表意见,只还一味得称赞徐常练兵有法,保土有功,心中不由有些烦闷。  他本是朔方前任总兵姚远的爱将门生,自十八岁参军以来,一直跟着姚将军征战,十年来战功赫赫,是以他三十岁即做到指挥使一职,别人却都没有说他闲话的——就因为他虽也是世家子弟,但那军职,却都是凭的真刀实枪干出来!  姚远被丁泗冲陷害,罢职回乡,徐常接任,一开始,胜俟并不知有何不同,只眷恋师恩,颇为姚远不平,而徐常刚一到任就战事紧迫,正是用人之际,因此他二人一个帐内指挥,一个战场拼杀,相处的不错。  而自解了虹口之围,局势渐缓之后,胜俟方慢慢察觉与以往在姚远手下的不同——军功的分配上,徐常有意无意,总往自己人身上偏,要不就是那以往与姚远不睦的;而自己一系这边,却总是吃亏。开始,对于徐常的解释,他还颇能听的进去,可时日长了,难免不满。  眼见丁家倒了,徐家却又上台,姚远并不能复职,万胜俟也渐渐懂得了,原打仗之外,军中也有政治一事,他本是颇为直性之人,因此颇为厌烦。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便听了那老成人所言,只埋头打好仗、做好事,其他不管。  是以当宁王向万胜俟提亲之时,他虽颇觉荣幸,但更多长了心眼,一番打探下来,原这宁王在丁家倒台之前,与徐家好的如胶似漆,但丁家一倒,他俩家却分道扬镳,当下便有了犹豫,而再听说宁王虽姬妾不多,但已有了一个了不得的妾宠,就更加不准备乐意了。只是千推万挡,未料到铮铮自己动了心,她性子又执拗,百劝不得。胜俟一想也罢,女生外向,在家再怎生娇养,最终命运如何,还是要看婚后的造化了。  只是应承了宁王的婚事,徐常却陡然生冷了很多,原先虽也是偏心,但多还承个面上情,而现在,却有些连表面的功夫都懒得做了。胜俟本还隐隐指着,跟宁王结亲之后,不说与徐常分庭抗礼,起码朝中有人,自己这边形势或好些,但这三四年以来,却未见宁王有任何动作。今日他本想略提及本次军职调配、自己却被远召陪猎之事,却不料宁王虽主动提及,但却对徐常大加称赞。  忽又想到宁王那宠妾,胜俟忆起刚才见面情形,见她来去自如,落落大方,端庄之中却总透出几许妩媚,而那宁王的态度,自不用说,眼角眉梢都看的出的,当下心中不由又为妹子感叹唏嘘,更加烦闷。  正有些沉吟,却听外间龚良唤道,“将军,将军!”  万胜俟有些不耐,沉声道,“何事?”  龚良掀开帐帘入内,手里拿了一封书信,“将军,您猜怎么着?刚宁王府差人前来,将昨日那白马送来了。”  万胜俟惊奇,忙接过那信,打开来,淡淡的一股野菊清香,书信上只寥寥数笔,一律的行楷,字迹娟秀飘逸:  宝刀赠英雄,名马送伯乐,祈望笑纳。  万胜俟看着那字,有些怔了。 影万千  铮铮终是没来。  本来,青廷一早就得知了此次皇上要临时召唤万胜俟前来陪猎一事,从一开始就没作此念想。子钰看了一两天,也看明白了,只心中一直还有些念念不忘他前年带的她来,因此两日里瞅个空儿又撩拨了他三两次,这最后一次,青廷有些烦了,笑将她制住,狠狠地罚了一翻——事毕,子钰躺在围毡内的矮炕上,感受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全部重量,闭上眼,她紧紧环住青廷,仿佛抓住自己的所有。  沉寂了近十日,真正的狩猎终于正式开始。子钰缠着青廷,不愿再闷在这围毡之内,青廷拗不过她,且这皇家春狩,本就可以带的女眷,终于答应,只再三命她须听话,不得胡闹。  子钰思量或许这次能见到月华,心中难免有些激动,一早杜兰服侍她梳洗时,便有些坐立难安,一时喜,一时忧,只恐贵妃不将她带去,白期盼了一番。  杜兰见她这样,自是劝慰了几句。子钰哪里听的进,一味得沉在自己的思绪中,“从过年那会到现今,也有了几月未见,也不知是胖了还是瘦了,又淘气了没有……”  杜兰帮她梳理头发,一边道,“您也别太担心了,奴婢看着,皇上和贵妃,对小主子都是很疼的,抚养的很好。”  子钰轻皱起眉,“那样还叫好?”叹了口气,“上次时间紧,我终还是太……”  杜兰忙宽慰她,“您也不是神仙,再说了,说那么一两次,有何用?待她年纪慢慢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一句话却戳到子钰的痛处,她凝住神,又有些沉思。  杜兰也不再说话,默默给她收拾好,戴好了敷纱的檐帽,忍不住还是轻问了一句,“您就不怕,见到……”问完又有些后悔,她跟着子钰,已经七八年,多少事,原先小时不明白的,现下再清楚不过。  子钰并不像好些主子,一味得拿大,且因着媚兰的关系,杜兰知道,她一直是把自己当亲人看的。可感情上虽亲,距离却不近,子钰并不是何事都拿来与近人商量的人,很多事都是心知肚明却不能提,且她年龄越大,那尊贵之气越重,杜兰等一帮下人,再亲近都不敢唐突了去。  当下觉得自己有些说多了,杜兰深低下头。  “谁?”子钰初没有反应过来,旋即知她问的是和帝,回过神,她看向杜兰,见她深低下了头,攥着梳子的手,有些紧,便笑拍了拍她手。  杜兰受到她鼓励,抬起头,迟疑着说道,“为什么?以前您,每次要进宫,虽不说,可我能看出每每都是强撑着,奴婢真是心疼……”  “呵,”子钰知她都是实心话,低头笑了,“以后再不会了。”见杜兰一脸疑惑,知这冷心冷肺的世上,她是真正关心自己的几人之一,轻轻道,“那是我抹不掉的过去。”  “所以呢?”杜兰下意识出声。  “所以我只能带着它活。”  杜兰望着她,她身量不很高,可总给人需要仰视的感觉,那小小的脸庞还是沉静,但这沉静与以往不同,却带了几分笃定的颜色。  子钰笑看她一眼,放下檐帽上的深纱,“傻丫头,终有一天,你须明白——我得要接受所有的这一切……不是么。”  “包括王爷?”  “包括一切。”  女眷们还是观猎为主,子钰与蔡氏最近,一同陪坐在主帐旁边的副帐里。  贵妃果然将月华带了来,月华一身桃红小骑装,领口和袖口都浅浅的一圈茸毛,衬着她皎白的小脸,深星一样的杏眼,一派娇贵之气。  自她出来,子钰的眼,就盯住了她不放。此时见她端端正正坐在贵妃身边,小脸沉静严肃,心中漫过一股不知是何的滋味,又是骄傲,又是苦涩,这孩子,真的与自己很像,又真的和自己太不相同……  蔡氏顺着她的眼光,也凑到她跟前,“那就是月华小郡主?啧啧,生得真好,更难得是那气派,”说得极其艳羡,“不愧是贵妃调教出的人物儿,那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呢!”  子钰听的辛酸,强笑道,“你觉得好,把你的荔儿也送进去?”  蔡氏一窒,猛地摇头,缓了一时,轻触她手道,“姐姐,你得放宽心!”  子钰看向她,单纯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做作的关心,拍拍她手,轻叹一声,也是个良善的好人啊!  一时敏如忽亲自前来给她斟酒,子钰不明,再看向贵妃,正浅浅笑望着她,子钰遂知有话。过了一会,贵妃果起身要出去,看了她一眼,刚下了主座的台,回转身把手伸向月华,“华儿,跟母妃去么?”  月华想了想,轻站起身,贵妃遂带着月华款款而出。  子钰见状,过了一时,终忍不住向蔡氏道了个饶,也出了帐篷。  贵妃在不远处立着,子钰轻轻上前,略站于她身后,福了下身,二人默默无语。  不一会,有宫人牵着一匹白色小马出来,月华坐在上面,下巴轻扬,有股子小神气。跺到她二人身边,看到子钰,微微一顿,清脆道,“母妃,我要跑三圈。”  贵妃微笑点头,“见到你娘亲,怎也不唤一声?”  月华又看了子钰一眼,脸颊微微鼓起,终还是一回头,“小中子,你跟着我!”说罢一抖缰绳,跑了开去。  贵妃做出一丝歉意,子钰却带了笑,“娘娘将她抚养的真好。”  贵妃微微讶异,“你不怪我?”  子钰笑看向远方,月华的身影,化作一个小红点,在蓝天青草之间轻轻跳动着,子钰的面上,带了几分遥远的神色,“娘娘给了她我没有的一切。”  贵妃凝神片刻,也笑了,“呵,小鱼,我识了你这么久,终还是对你不完全懂。”  子钰收回目光,一低头,“娘娘想多了。”  贵妃不再做声,缓缓向前走去,子钰默默跟上。风很大,日头很暖,草原的风,是四面八方的吹,风很快将两人的披风吹开,她二人都喜穿浅,一云白,一淡紫,在青青碧草间,奇异的和谐。  贵妃走了一阵,轻叹口气,“你我都是那可怜人。”  子钰奇道,“娘娘何出此言?娘娘贵为贵妃,享受半后之仪,除去太后、太妃,您就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呵,半后!”贵妃轻打断她,抬起头,声音带了几分疑惑,“为何这得的越多,就觉得失的越多?”  子钰也抬起头,明媚的春光下,贵妃妆容更显精致,只几年不见,她眼角唇边,终添了几许细纹,特别是鼻翼两边,或因常年积威,淡淡的两道,很添肃严。这样望着她,轻轻道,“可即便是这样,娘娘还是会继续走下去、得下去的吧?”  “不错!”贵妃转头看向她,语里带了几分赞赏,眼眸更加明亮,“小鱼,你确是懂得本宫几分。”见她笑不说话,忽话锋一转,“听说,宁王对那位万家的小姐,也很是宠爱?几可与你分庭抗礼?”  小鱼微微一怔,半晌苦笑道,“我哪有什么可以与人家分庭抗礼?”  贵妃深望着她,“你且看着吧,这只是开始,等你年纪渐大,不再是那青春年华,而底下那年轻貌美的,却象是取不尽的珠宝,呵,小鱼,你知道这天下什么样的宝贝最多么?便是这些女子……”  小鱼不再吱声,她低下头,握住自己的掌心,再抬起,脸上蒙了一层迷惘,喃喃道,“娘娘,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吗?”  贵妃细看着她,字斟句酌,“是吧!而且小鱼,你生了儿子已经两年,位份还是一动不动,可见光有男人的宠爱,又有什么用呢?”见她又垂下头,默声不语,便更添一把柴,“且不说你,你得了儿子还这般,日后那位再有了,你难道就忍心看着他也低人一等?”见她一颤,心中暗喜,那最后一句,就拖长了声音,“小鱼啊,我还不知道你,想你原先,也是个有心气有主意的,怎么到了王府,这般的萎靡——你原先在宫内不想靠的,竟成了你现今唯一可以靠的么?”  子钰似是完全怔住了,低垂着头,半天不语。  再抬起头,贵妃的目光灼灼,正顶看着她,似有十二分的真诚,子钰嘴唇蠕动了一下,目光更加疑虑涣散,“可我什么都没有,我还能怎样?”  “呵,”贵妃一挥衣袖,转身继续向前,看着那蓝天白云,风吹拂面,月华的小马,正从远处往这里奔来,贵妃直等到她快到近前,方微一转身,风声中,那声音若大若小,却异常清晰——  “你是我宫里出去的,月华也养在我宫中,小鱼,你我缘分不浅哪!”  “母妃!”说话间月华已来到近前,从马上利落翻下,小脸被风吹的通红,和着细细的薄汗,她面上带了少有的兴奋,“我跑了整三圈!”  贵妃笑牵她小手,拿绢子轻拭她小脸,“华儿这般能耐,等下母妃有赏。”  月华握着贵妃的手,看向子钰,小嘴嗫嚅了一下,还是转身与贵妃一同走开。  子钰盯着她二人身影,风吹着她静静的身姿,似要飞起来,却偏站得很稳,她抬起头,日头渐大,有些刺眼,斑驳的阳光里,忽见前方的月华,回转了头——  子钰轻轻笑了,望向远方,我的路么? 点药引  主帐内,座位空了泰半。皇亲以青煜为首,侍卫、武将以邱丹、万胜俟为首,都已出去围猎,只剩下了和帝、青廷,与一帮文臣。  和帝端坐中间,看向一边的青廷,“你今次怎不出去跑跑?”  “呵,”青廷本正与下手的一人说话,听闻和帝唤他,微一欠身,转头笑道,“臣弟年龄也大了,还是让青煜他们耍耍吧。”  首辅王天余正坐于他对面,闻言笑道,“王爷不去,这头筹的赏,便有的争抢了。”另一人也凑趣着说道,“上回连王爷与万将军不分胜负,今年大家伙还想着看您二人再比试一场呢!”  青廷笑逊了两句,便不再答话。  和帝看向青廷,忽不在意问道,“你看胜俟为人怎样?”  青廷听他声音不大不小,再看一眼王天余,已故意转到一边,遂略正了神态,规矩答道,“此人忠勇,可堪一用。”  和帝略低了几分声音,“你当初举荐徐常时,也是这般说话。”  青廷心中一动,继续正色道,“臣弟就事论事。”  和帝深看着他,“唔”了一声,不再答话。  一时外间鼓声大作,小太监来报,说是围猎的人快回来了,和帝站起身,对青廷道,“走,跟朕迎迎他们。”  外间却是欢声雷动,和帝二人出帐一看,远远望见一队人马正往这边赶来,想是围猎的人都回来了。  和帝见那远处欢声甚响,微微皱眉,邱得意早派了人前去打探,一时来报,和帝闻言,也是展眉,露出些许喜色,对青廷道,“胜俟猎到好东西了!”  当万胜俟牵着那头白头哨鹿走到近前时,和帝等人已在外间的场地就坐,为了迎接这头鹿,两边禁军列队,奏起了号角。万胜俟上前拜倒,朗声道,“恭喜皇上!”  和帝微笑,平静中却透出与庄严,“平身。”  万胜俟叩首起身,微微屏息,大声道,“托皇上洪福,微臣今猎得白哨鹿一头,此乃皇上的荣耀,是天佑我大荣的祥兆!”  话音刚落,一众臣子全都拜倒,山呼万岁。  原来这大荣,以白头鹿、白灵芝、白荷花为祥瑞之兆,这其中又以白头哨鹿最为珍惜。普通民众,夏日摘白荷供在家中,达官贵人,偶得白灵芝,也得作“可巧“二字,而这白头哨鹿,则更是可遇不可求之物。据史记载,成祖时也仅得三头,和帝自即位以来二十三年,此为第二头,距上一次,也有十余年了。  和帝大悦,唤过太子,“祉炆,你来。”  太子年十六,业已行过弱冠之礼,迁入东宫,此时听宣,忙出列。和帝一抬手,邱得意已将一物捧上,太子一看,原是一托盘,覆着黄绫,上面是利刃几柄。太子一惊,抬起头,和帝并未察觉,仍微笑道,“取血。”  一帮宫人,早已从万胜俟手中将鹿接过,绑在场地中央的桩子上,太子方才记起,每猎到这鹿,却是要取鹿血,待鹿血尽而死,割鹿首,祭奉宗庙。  当下宫人将那托盘拿的更近,等在他眼前,已有几秒,太子但觉那刀锋的寒光,在太阳下灼灼耀眼,再抬起头,和帝的眼中,已有了不满和疑问。  “父皇!”太子忽翻身跪倒,和帝顿时眉间皱起,面带寒霜,太子虽未抬头,但仍感受到了那目光,还有场上其他所有人的,登时有些心慌。  “皇上,”刚要说话,却听到徐贵妃的声音响起,一抬头,确是徐贵妃领着月华来了,她二人行了礼,贵妃低头道,“臣妾来的晚了,”说着看向太子,“炆儿或是等着臣妾呢吧?!”  她声音似轻还重,既给太子解了围,又暗示他需尽快遵从和帝的指示,果然,和帝的声音再响时,添了几分压迫的和煦,“太子?”  太子缓缓起身,拿起那刀,向场中央走去。  那白头鹿或已感到了危险,但它并未慌动,只用那驯顺的大眼,静静地瞅着他。太子看着那鹿,手中的刀柄,忽滑腻的有些把握不住,而身后的那些目光,又迫使他不得不前行,待将那刀伸向鹿颈,白头鹿忽动了一下,太子一颤,旁边的宫人小声道,“殿下莫惊,这鹿驯顺,不会伤人。”果然那鹿轻鸣了一声,跪倒在地。  手中的刀,落入草中,太子毅然回身,几步到了和帝座前,跪倒在地,“父皇,儿臣请求饶这哨鹿一命。”  和帝的面色阴沉,一众臣子,早低下了头,贵妃看这阵势,不好再开口,也屏住了声。  半晌,和帝方缓缓开口,“太子,你今日驯猎,都猎的活物,可见秉持仁爱之心,是好的。但是万事切忌太过,嗯?”  太子身子发颤,但仍硬着头皮回道,“儿臣不懂,这白头鹿既为祥兆,为何还须得杀了它?”  一边的太傅郝胜亮见是个空儿,忙出来,见和帝眼色,道,“太子殿下,此鹿为天降祥瑞,并非凡物……”  太傅絮絮叨叨说的多,太子只是不起,和帝的面色越发难看,青廷观看着,觉得是时候说话,刚要开口,却听贵妃身边清脆的一声——  “皇上!”  众人一看,原来是月华,此时从贵妃身前走出,来到和帝面前跪下,但见她工工整整的行了礼,抬起头,面上带着女孩儿的娇憨,“皇上,月华喜欢那鹿,”说着看向和帝,“把它赐给月华吧。”  和帝看向贵妃,低斥,“胡闹!”  月华见太傅的胡子已经快吹起来,抢先道,“太傅,猎到这鹿,须得什么时辰取血?”  太傅一愣,月华继续向和帝道,“皇上,这之前,将它赐给臣女玩耍吧。”  和帝看向贵妃,贵妃忙将月华喝住,转而笑对和帝道,“皇上,华儿不懂事,可童言无忌,却也有几分道理,既然没有规定何时取血,何不如将这鹿带到宫中,给太后、太妃二位娘娘也见见,岂不是更好?”  和帝看了一眼仍跪倒在地的太子,郝胜亮、王天余等人已经回转过来,连忙称是,和帝沉吟笑道,“就这样吧,”说着看向月华,“贵妃,将郡主带下去,不得再乱跑。”  这边贵妃将月华揽入怀中,轻笑赞道,“华儿好生聪明,想要什么?母妃赏给你。”  月华小小的脸上仍是严肃,想了想,道,“我要吃烤鹿炙。”  子钰听说时,已经是后半晌了。她们女眷,除去贵妃,因实际是代皇后,可参与前宴,其他并不能去那前边,而刚发之事,别人七嘴八舌的也只说个大概,并不知细节,因此心中颇有些担心。  傍晚,听说青廷回来,她急忙的就往他围毡赶去。  到了近前,青廷却正与邱丹在里面议事,子钰心焦,听他二人里面时而传来笑声,断断续续听到邱丹的大嗓门,“万胜俟白得了个鹿,差点与太子那边讨个没趣……”子钰闻言,更是心急,好在过不多时,邱丹终于出来,子钰顾不得多礼,错身就冲进去。  青廷并不意外她来,见她面色有些急白,笑道,“你生的好女儿。”  子钰登时不乐意,青廷继续调侃,“娘儿俩,都是一般的不喜守规矩。”  子钰些微忍耐,“王爷是诚心排揎我呢?”  青廷不再逗她,“你放心吧,皇上并未将她怎样,回护了太子和皇家体面,赏赐还来不及呢。”  子钰放下心,但见他这样,又有些烦恼,走近前,她轻唤,“王爷……”青廷一抬头,正见她杏眼中微含薄愁的模样,挑起眉,回望向她。  子钰看着他,他那双眼睛越发的深黑,还是让她感到眼晕,当下有些灰心,“算了。”  青廷看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收拾那案上的书籍,问道,“你今日见了贵妃了?”  子钰一怔,万没料到他这么快就知道,轻嗯了一声,不再做声。  青廷握住她手,“贵妃是无风也要起浪的人,你要仔细。”子钰轻喟一声,“在您眼中,我就是那般没见识的人么?”  青廷将她抱入怀中,盯着她眼睛,带了无数认真,“我说过,前面的事,不希望你再参与。”子钰轻抬起下巴,“您还说过,希望我做一个与你相当的女人,”顿了一下,声音带了几分探寻,“您反悔了?”  青廷笑了,吮住她唇,“真喜欢你这认真的小模样儿。”  子钰有些厌烦,微抗拒着,青廷含住了她,半晌,轻声道,“我从没有反悔,只是不要你再做什么。” 百花放  如果所有的道理你都懂得,只是,做与不做,还得由那心,该当如何?  子钰走在那去往书房的石廊上,围猎回来已有一个来月,天又悄悄热了起来,和帝今年兴致颇高,又计划着提前去随德避暑,是以青廷最近不是很忙,在家的时光多了,自然的还是命她午后书房相陪。  子钰对这后院的书房,总有一股子特殊感觉,这感觉轻轻淡淡的,总是一到这里,就感到莫名的舒心和自在,仿佛这府里,真的只有他与她二人而已。  想到这,子钰面上不由带了一丝笑,自己这算不算是,苦中有乐呢?  未料一转过廊头,却看到铮铮与侍女站在那里,看模样,也是刚到。  刚缓下脚步,铮铮却已听到声响,一转身,也看到了她。  铮铮嘴角噙着了几分刚好的笑意,冲她微微点头,“妹妹也来了。”  子钰被她一个“也”字,弄得有些莫名,略一想,也浅笑回道,“是,”见铮铮站得气定,脸孔声气都有些咄咄,心内更加叹然,带过一股子不知冲谁的嘲弄,和难免的怒意,子钰微笑着看向她,这一阵子,铮铮或来过这边两三次,子钰总是见到她便找借口先回。这次见她这般架势,子钰也不准备例外,稍停一时,便柔柔道,“姐姐慢等,容我先回去了。”  铮铮并不出声,目送着她走开,杜兰向她微微屈膝,也跟着子钰离开。  行了几步,却正碰到青廷迎面而来,见到她,青廷略快了脚步走近,伸出手拉住她小手。子钰轻轻将手抽出,对他福身行了一礼,青廷本笑着脸,刚要打趣,却见她恭谨着神色,往后一看,看到了铮铮。  铮铮此时也款款行来,施了一礼,唤了一声,“王爷。”  青廷略正了脸色,“嗯”了一声,平声问道,“有何事么?”  铮铮知是问她,心中一凉,笑容里已有了几分勉强,“无甚,”还想说什么,却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看向子钰,她已侧脸面向廊外,外间的阳光和廊顶的阴影交错着投在她皎白的脸上,看不太清神情。  青廷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子钰,轻皱眉道,“你先进去。”  子钰微微一愣,转过来,“妾身刚才想到,昇儿下午还要……”青廷有些不耐,“昇儿的事,乳母自会周全,说了多少回,只是不听!”  子钰不再争辩,轻叹一声,“是。”再略向铮铮一低头,向书房走去。  青廷待她进去,转向铮铮,和煦道,“既然无事,你便先回吧。”  铮铮看着他,手里的帕子不自觉地捏紧,他对着她,一贯是这样的和煦,温润而平静,她本也以为,与夫婿之间,这般便是极和睦妥当的,甚至暗暗臆测,便是她,也未必比得过自己吧。  而直到那一天,自己终于忍不住前往这后院,花丛枝木的掩映下,看到他二人夕阳底下对面站着,她微低着头,他的手抬起,轻轻地撩向她耳畔,握住那颤颤的耳坠。  其实隔的远,并看不太清,可铮铮却感觉到了那坠子的每一分颤动,像是自己的心——原来,他永远波澜不惊的外表下,也有那般深醉的容色,而自己呢,竟然是胆怯了,就着那斜阳的影,隐入旁边的墙跟里。  心中忽好生羡慕他刚对子钰的不耐训斥——指甲陷入掌心,她强笑着问出,“王爷就这般喜爱刘妹妹陪伴么?”  青廷一怔,半沉了脸,“你问的多了。”  铮铮心中大痛,呼吸也急促了起来,抬起头,他照样是平淡着脸色,只是眼睛深黑,带过一丝不耐,铮铮的喉头,象是被堵住,她挣扎着,却还是勇敢的微扬起头,“我竟不知,这里原是我来不得的。”  青廷闻言,反带过一丝笑,他看着铮铮,语气轻柔,“什么话,不要让孤说第二遍。”  走进书房,子钰端上刚冲拂好的茶水,轻声道,“王爷这般,只让我难做。”  青廷笑看向她,“你想做什么?”  子钰一怔,也笑了,她转过身,浅笑道,“我也不是只须围着您打转就可。”  青廷揽过她,她笑的恬淡,见他看得深,抿嘴一笑,掰起指头,“王妃,邱姐姐,于姐姐,万姐姐,王姐姐,张妹妹……我也得与她们相与,”说着头一歪,“不比您每日省心。”  青廷微一挑眉,“呵,怎么听着仿佛有怨我的意思?”  子钰一低头,手抚上案上的书籍,幽幽道,“怎么会,您若不纳妾,哪里来的我呢?”  青廷心中一动,他最看不得她这般淡淡的怜伤,当下将她抱入怀中,子钰轻抬起脸,整个人便如西子湖一般的玉色潋滟,柔凉顺从,青廷心中涌上巨大的爱怜,便觉对这小小的人儿,怎样疼宠都不过分,“钰儿……”  子钰却飞快掩住他嘴,指尖凉凉的,她笑的温柔,轻声道,“该给我的,您都给了,”说着将脸贴上他胸口,“我着实也埋怨过您,不晋升我的位份,可是,”说着一笑,抬起眸子,“我能为您做的,也实在很少……”  青廷将她搂紧,抚上她脸颊,眼睛带了几分探寻,“今日这般懂事,怎么了,嗯?”  子钰回看向他,眸色明润,“没怎么,只是想通了一些道理,您不喜欢么,难道要我任着性子,您才欢喜?”  青廷盯了她半晌,缓缓笑开,吻上她眉头,子钰轻闭上眼,“王爷,您让万姐姐做侧妃吧,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青廷不语,顺着她脸上的晕红一点点往下,子钰搂上他脖颈,眸子里水色微晃,看不太清,她轻喘息着,一直以来,她在他身边,都更是作为一个女人而存在,这是伤,可,也是药。  晴嫣掀开帘,见铮铮坐在榻子上,正有些沉思,小案上摆着的两盘瓜果只略略动了一些,茶盅子里的水却是只剩下半盏,还冒着丝丝热气。晴嫣将手里的东西放好,过来收拾那小案,边问道,“她走了?”  铮铮板起脸,“什么她,她的,她是这府里的恭人,跟我一般的,你嘴上也恭敬些,省的被人听到,说我的丫鬟没有礼数。”  晴嫣撇撇嘴,“奴婢就是不喜欢她,还有她身边的那些个人,呆的呆,鬼精的鬼精,好有礼数么?”  铮铮听她这话,倒笑了,“你如有那德芬一半的本领,我也知足了。”  晴嫣见她和煦,更来了劲,“好罢啦,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带什么样的人,可见那位是什么心性。”见铮铮又沉下脸,忙转个话题,“今儿又来做什么?最近往咱们这边跑的真勤。”  铮铮淡淡一笑,“哪有什么事,闲坐磕牙罢了。”  晴嫣有几分迟疑,“她紧赶着巴结您做什么?听说上回在猎场,还送了将军一匹马。”  铮铮呆了一晌,自上回书房外不欢而散,子钰人前人后,到是对她更加的恭谨,私底下的交往也多了,她的心思,自己间或猜个大半,只是……一瞥眼,淡声道,“那是个极聪明的人,你别乱猜度。”  晴嫣自幼跟着铮铮,铮铮出嫁,原先的六个侍女中,也只有她与婷嫣陪嫁跟来,从小到大,她并未挨过什么教训,但为着子钰,到挨的最多,且她看着铮铮,心中实在也是很因着那位烦恼,因此对她更是恼怒,当下嘟着嘴,轻咕哝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够了!”铮铮当真沉下声色,晴嫣一颤,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她这般紧赶着讨好您,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铮铮止住了她,沉吟着轻笑道,“她聪明,你家小姐便是那笨人吗?”  晴嫣才有些放心欢喜,“那您……”  铮铮起身,“走着看吧,”说着指着那案,“快收拾了。”  万锦宫。  贵妃处理好宫中事务,已是傍晚,小陈子已前来通报,和帝今晚过来,便忙又吩咐宋姑姑多照看晚膳,捡和帝、太子和月华爱吃的多备份些。  自丁家事败,太子归她抚养,她不能说不尽心。太子初来时,对她颇有些生疏排斥,但贵妃本就是个有能力、有主意、有办法的人,先是趁着他当时尚年幼,把原先服侍的身边近人,杀的杀,清的清,几十口子,竟半个老人没留,再来对着太子十万分的耐心,亲自教养,事必躬亲,再加上皇上、太后的辅助,因此不过堪堪一两年,太子便与她亲稔起来,并不知道,眼前和蔼慈爱的“母妃”,就是那害他生母失了魂智、母舅家丢官夷族的始作俑者。  现下,虽太子已迁入东宫,但贵妃并未放松对他的教育亲热,得空便留膳万锦宫,当晚也不例外。  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慧如将月华送来,贵妃一见她,便笑开了脸,伸出手,“华儿。”  月华并不荒了礼数,稳稳的行了礼,便奔入她怀里,“母妃。”  贵妃见她发有些潮,看向慧如,慧如连忙福身,“才刚郡主练了会子踢毽。”  贵妃抚着她头发,慈爱道,“好玩么?”  月华重重点头,“嗯!我喜欢,有个叫小兰的宫女,做的毽子好,我要赏她。”  贵妃笑的雍容,“呵,好,只是当心出汗后别伤了风,病了母妃就不依你了。”  月华点点头,转向慧如,“去把那盘秋玉葡萄拿给那小兰,让她再给我做几个。”慧如忙称是退下。  贵妃笑看着月华,忽问道,“想你娘么?”  月华想了想,摇摇头,但又抬起头,认真道,“可我想弟弟。”  贵妃点点头,“过两日,要与皇上去那随德,这之前,便让你回王府看看他可好?”  月华露出欣喜,笑了,“好,”见贵妃轻笑看着她,又轻亲上她脸颊,“谢谢母妃。” 各鬼胎  “恭人,月华郡主马上就到了。”  子钰眉间轻轻一跳,缓缓直起了身子,她凝神不语。从昨日下午宫里传来消息说是月华要来之时起,她的心,便跳得有些快,想到贵妃那日在猎场所说那话,知她此时送月华来,或没那般简单。  或是自己想的多了?  不会,她轻轻摇头,她虽年轻,可这头近十年皇宫王府的所有经历,早已经让她学会凡事不先考虑“侥幸”二字,而再把当日两人对话细细琢磨一番,子钰知道,她心内其实早已知道、甚至隐隐期盼来自贵妃的动静——  完全站直身子,子钰唇边略过一点陌生的笑意,贵妃,真像一把时刻顶在身后的匕首,令与她相逢的人,只能前行!  想得有点久了,德芬有一些莫名,看一眼面前的子钰,面色封的玉石一般,有一点冰冷,遂轻咳了一声,“恭人……”  子钰回过神,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毛笔,“哦,看一下谁送的郡主过来。”  德芬忙回道,“奴婢已经打探过了,换人了,这次是林喜贵林公公。”见她微微扬眉,多了一句,“好久不见这位公公了呢。”  “知道了,”子钰听说是他,更应了自己所料,吩咐道,“请林公公来我这一趟。”  “是。”  月华刚一进屋,就觉得她娘亲今日有些不大一样。她端坐在见客的主座上,姿态端庄而放松,面容和煦,却又带着几分冷冷在上的神色。  子钰并未多看月华,待林喜贵行了礼,方笑吟吟对着他道,“林公公,好久不见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喜贵一抬头,身子却躬的更弯,笑得恭谨,“有劳恭人还挂念。”  月华看向林喜贵,他在万锦宫,不大不小也算个红人,月华没少见他,对那不怎在台的妃嫔官员,扬着鼻孔拿腔作势的模样,到没想到,他对子钰,这般的恭谨。  子钰偏向一边的杜兰,“带郡主下去。”  月华想说什么,但看到子钰神色淡淡冷冷的,这神情,她自幼长在宫中,并不陌生,每当太后、贵妃有正事时,便也是这般模样。月华小小的心中,忽感到有些委屈,扁扁嘴,跟着杜兰走开。  “公公坐,”子钰随意笑道,一边命德芬准备茶水,“新得了江西的毛峰,我记得公公爱喝。”  林喜贵本坐下了的,闻言连忙又欠了欠身,满面堆笑,“哎哟您都还记得。”  子钰笑得淡,看向他,“我的脾性,公公还不知道,最是念旧的。”  林喜贵忙点头,“是,是。”  子钰看着他服色,话锋一转,“几年不见,公公升迁的快。”  林喜贵抬起眼,小心着道,“哪里,小的都是托您的福,跟着您的脚步哪。”  子钰一笑,“真会说话,怪道贵妃看中你,日渐的倚仗。”其实子钰早打探过,林喜贵虽说精明能干,但到底一来年轻,二来并非贵妃原先家带的奴仆,毕竟隔了一层,是以贵妃虽颇看重,但前些年宋姑姑又从徐家选擢了一个老成可用的,林喜贵也只能屈居其下。  林喜贵果然又一欠身,“恭人过赞啦,小的眼拙嘴笨,多亏了贵妃娘娘和您的栽培提携,才有今天。”说到最后,索性站了起来。  子钰抿嘴一笑,坐正了身,“想必你今日来,也有娘娘的嘱托,说吧,有何要事?”  林喜贵想了一下,左右望了一眼,道,“贵妃娘娘对您,您还不知,这几年两家虽少了来往,可每日也得提起您好几回,最是记挂的。娘娘说,上回在猎场一见后,更是为您有些忧心,这不,才让小的带着月华小郡主前来,代她望望您,可有什么与她说的。”  林喜贵低着头说完,却半晌不见子钰声响,一抬头,她的面孔冷白,眼睛幽黑,嘴角抿着凉而淡的笑意,深看着他。林喜贵不由一缩,他在宫中,上上下下,不知道见过多少或颐指气使、或奉承巴结的脸面,但不知怎的,对子钰,却始终有些隐隐的惧意,就如现在,她这般神色,他真不认为,与她比和贵妃相处时更容易。  过了一时,子钰轻叹一声,“林公公,你我相识七八年了吧,也算得老故交了,我自认相识以来,咱们彼此都没让对方难做过,呵,”说着声音渐缓渐低,盯看向他,“怎到如今,你还要和我摆这些场面话了吗?”  她声音低却重,林喜贵一跳,连忙跪下,“小的不敢。”  “林公公,”子钰到站起了身,“咱们便亮着说吧,你曾经于我有恩,我时时都记得的,我待人如何,想必以你的为人,也清楚的。贵妃有什么吩咐,你便直说,我到也真想让你为我合计一下。”说着便叫他起。  林喜贵见她话里有松动,连忙先奉承了一番,看她面色渐缓,方斟酌着说了,“娘娘的话,却也有道理。如今这王府里,若没有那位,您怕早也是侧妃了吧?她仗的什么,不过是有个将军哥哥,您虽受宠,可这背后没个人,不成哪!”  子钰眼光一闪,“娘娘为何这般关心于我?”  林喜贵低下头,“这些咱不管,小的只觉得,无论她想什么,总归能为您带来几分帮助不是,恭人您是聪明人,而且……容小的说句过头的话,上头的好意,往往怕都是不那么好回绝的。”  子钰闻言不语,半晌淡淡道,“有劳公公这一趟了,你先请回吧,”见他抬眼相询,浅笑着,“过两日来接月华时,还烦请公公再跑一趟。”  林喜贵心头一松,忙垂首笑道,“是!”  子钰自吩咐德芬送客打赏不提,她凝神看着已经温冷的茶盅,呵,贵妃真是好思量,呵!  这边月华被带到内寝,祉昇正在玩耍,见她来了,忙扭着小身子晃过来,“姐姐,姐姐!”  月华打心眼里着实喜欢这个弟弟,她破天荒带了几分笑,搀起祉昇小手,“你在做什么呢?”  祉昇带着她来到玩耍的榻子边,献宝似的拿起一个竹木雕的小鹅,“姐姐,我会背诗,你听,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拂绿水,红掌拨清波。”  月华好奇,这诗她也会背,但却被他手里的小鹅吸引住了目光,“这是什么?”  祉昇把榻子上的所有竹木雕的东西都揽过来,“我们一起玩。”  月华很快就上手了,这竹木雕的小东西形象又生动,她虽也不大识字,但每一个图块都很快唤起她背过的诗文,而祉昇会的不如她多,眨巴着眼睛缠着她教他的样子,又实在让她高兴愉快,玩了一会,月华忽然道,“昇弟,你跟我去皇宫吧。”  祉昇哪里真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抬起小脑袋,“那里好玩吗?”  月华重重点头,“好玩,有好多好吃的,好多好玩的东西,还有大鹿、孔雀、野鸡哦,湖也比这里的大,我们先一起去随德好不好,那边有个房子,就在水上呢。”  祉昇听得入迷,想了想,抓起一块竹木燕子,“娘也能去么?”  月华摇摇头。  “为什么?”  “她是王爷家的,又不是皇上的妃子。”  祉昇听不懂,想了想,“我想娘,我不去。”  月华嘟起了脸,“我去跟母妃说,我就要你去!”说着把那榻子上的竹木推乱,“比这些好玩多了,这些都是什么啊?”  祉昇有些呆,见她鼓着脸,气虎虎的样子,忽然也发起脾气来,“我不去,姐姐坏!”  月华鼓起了眼睛,“你说了不算,我让你去,你就得去!”  正说着,帘子一掀,子钰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人,却是明玉带着冲桦也串门来了,二人刚进屋,却听——  “哇……”祉昇才刚三岁,真以为姐姐要将自己带走,又惊又吓,此时见到他娘亲,张嘴哭了出来。  子钰忙过来抱起他,祉昇哭得抽噎,“娘,我不去,我不要去皇宫。”子钰听得心惊,忙哄着他,“昇儿,怎么了,啊?”说着唤过屋里的几个下人,“怎么回事?”  几个下人忙跪了下去,“奴婢们不知啊,才刚郡主与小公子玩得好好的啊。”  子钰又看向月华,月华抬着下巴,小胸脯一鼓一鼓的,祉昇小脑袋靠在她娘亲的脖颈处,“姐姐要带我去皇宫玩,我不想去。”  子钰方放下心,她皱起眉,“你吓唬他做什么?”  月华心中又气又苦,她更抬起下巴,杏仁眼里都是眼泪,子钰见了,心中顿时疼极,忙将祉昇交给明玉,抱起月华。  月华小身子别扭着,眼泪却终于滑了下来,子钰轻轻拍着她背,将她小脑袋也靠到自己的脖颈处,摇晃着,心内酸痛,“月儿,我的月儿……”  明玉一边看着,也掉下了眼泪,她将祉昇抱近,祉昇见他姐姐哭了,早止住了哭,他伸出小手,“姐姐,等我长大了,再去找你玩,好不好?”  月华从她娘亲怀里抬起脸,神色还是倔强,她忽看到一边乳母抱着的冲桦,指着他说,“弟弟不去,我要他去!” 万马喑  三日后,林喜贵来接月华,子钰照例打发了下人,见林喜贵躬身站着,一脸的规矩恭谨,眼睛却流露出些许期盼,子钰莞尔,对着他笑道,“林公公,做什么这般规矩,好像有多生分似的。”  林喜贵伸手擦擦额角,半赔笑道,“说真的,对着您,还真有点子紧张。”  子钰微微一笑,到椅子上坐定,半晌方开口道,“贵妃的事,我应承了。”  “是,”林喜贵仍低垂着头,声音越发恭谨。  子钰停了一时,平铺着声调继续,“不过,”顿了一下,“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  林喜贵有些不解,一抬头,子钰正盯着他,微含着笑意,却坚定莫名。林喜贵应了声“是,”又迟疑着问道,“只是小的该怎样给娘娘回话呢?”  子钰端起茶盅,轻轻道,“原样讲就是了,娘娘晓得的,还有,侧妃的位子,我现在还不想要,”见林喜贵疑惑抬头,她笑道,“我说了,用我自己的方式。”  当林喜贵原话转告贵妃时,贵妃正侍弄她的那些翠鸟,这几只鸟儿,养了多年,除了宋姑姑,算是跟得她最近最久的活物了。  林喜贵禀报了便退下,宋姑姑见贵妃秉着神气不语,有些担心,“那丫头,会不会有什么邪心?靠不靠谱?”  贵妃笑了笑,“疑人不用,姆姆,得相信小鱼。”  “可是,什么叫她自己的方式?不想做侧妃,她为什么还要答应您?”宋姑姑有些混乱。  贵妃放下小勺,拍了拍手,“用什么方式,是她自己的事,不想做侧妃,只是现在还不想,这丫头聪明着呢,你不也早说过,她并不是省心的主儿,一心往上窜爬的。”  宋姑姑忙递上帕子,“您当真要帮她?”  贵妃藐了她一眼,笑道,“能帮我的人,我为什么不去帮她(他)?”说着眯了眯眼,“宁王与万家这般的近,我不能不防着点……”  宋姑姑却还有些疑问,“她与宁王这般好,怎么可能真心帮我们?”  贵妃沉着笑了,“可我们有共同的对手,万家,只要那姓万的女人还在,小鱼就不可能真正放心。而且,姆姆啊,在经了那么多之后,我不认为他们俩之间还剩下多少,呵,男人!指望他们,不如指望自己和孩子!”说着一转身,看向窗外,若有所思,“再者说,一开始,自然不会让她做多少,可一旦进来……呵,慢慢来吧。”  “王爷,要出大事了。”  青廷正与淳于郭、邱丹等近臣在书房议事,马振也奉命前来,刚坐定便开口这一句。  马振经了几年,已做到户部左侍郎,代任尚书,性格声气,都沉稳了许多,但此时他面色凝重,语气也有些急促,见青廷扬起了眉,忙缓了口气,继续道,“有御史要弹劾王天余,此次来势汹汹,王爷已经知道了吧?”  青廷点点头,“孤确已知晓。”  马振见几人都看向他,压低了声音,“恐怕这次王大人相位不保。”  邱丹想问,却被青廷挡住,“又翔(注:马振字)怎会这般清楚?”  马振回道,“微臣中午刚与一个跟辉王很近的御史吃酒,据他说,徐家已与辉王联系,并貌似取得了青煜王爷的同意,双方联手,一起弹劾。”  马振入户部,是借的青煜力量,青煜也知他是青廷举荐,这几年下来,马振与两家王府,都有交往,当然,与青廷这边,方是正主。虽说宁王、辉王关系很近,但他也深知夹缝为人的道理,因此凡事莫不做到更加战战兢兢,唯恐两面难为。  青廷满意点头,见邱丹疑惑看过来,道,“不错,今儿中午三弟与我谈过,问孤的意思。”  “娘的,”邱丹骂了一声,“青煜哥想干什么?给人当枪使么?还是给徐贵妃那个奸……”看到青廷脸色,忙止住了,嘿嘿笑道,“骂自己呢,骂自己呢——不过他跟您,也不是一个娘……”见青廷沉下脸,忙收了声。  青廷转过头,“先生怎么看?”  淳于郭见问他,沉吟着道,“徐家与王天余不睦已久,此时发难,不知谁是那顶替的人选。”  马振小心道,“估计是东宫那边。”  淳于郭点点头。邱丹质疑,“王天余担任首辅以来,虽无大功,也无大错,对太子也是忠心耿耿,为何徐家一定要搞这般大动作换他?”  淳于郭笑道,“终究是自己人用的放心,不过此举也可以看出,徐家意图借着太子之名,彻底把持朝政的野心。”说着看向青廷,“打着太子的名,推出东宫的人,也是辉王同意支持的原因吧。”  青廷点头,“老三确是个直肝肠的性子。”  淳于郭眸光一闪,“王爷如何打算?”  邱丹道,“奶奶的,这王天余也不是甚好东西,当年为了赶丁某下台,他一直借助着咱们的力量,结果呢,丁家一倒,他直接受益,到跟宁王府一撇两清了,此次也是他活该!”  马振有些犹豫,“可是如果不帮,难道由着贵妃那边得逞?她徐家已经掌握了北军,朝政再完全收归,这天下……?”吞下后半句,他不敢再说。  青廷沉思一时,抬起头,“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但如果我所料不错,徐家,应当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更有可能的是,造势迫王天余自己上书请辞致仕。王天余一直拒绝加入任何一派,我们亦无立场帮他,且贵妃推举的人选必出自东宫,皇上想必也没有理由真心阻挠。”说着又沉吟了一下,问向邱丹,“禁军和东宫守卫里的几条线,你可都安排得好了?”  邱丹点头,“您放心,都养了好几年的线了,只都悄悄地往上升迁结网呢。”  “嗯,”青廷点头,环顾淳于郭二人道,“我们只悄悄做好自己的事,徐家势大,现下有人比我们更操心!”  几人想想,都点点头。马振抬起脸,见宁王面含沉威,带着一股笃定之气,只觉那气势扑面而来,颇令人不敢逼视,忙又低下,想了一时,又问道,“王天余,当真一点都不管了?”  青廷笑了笑,“又翔怎么说?”  马振继续,“官样文章,是否还要做做,微臣这就给您拟一篇上疏稿子,道义上支持支持他王大人!”  青廷露出赞许的目光,“好!”  邱丹、马振等人散去后,淳于郭又盘旋了一会,沉吟着说道,“万家这边,是不是也到时候整理一下了。”  青廷笑道,“呵,这几年把老万憋得不轻。”  淳于郭真心赞道,“王爷好耐性,一点点看徐常将万胜俟逼到角上。”  青廷笑站起身,“若上来便与他说,只怕他打死都不愿的,不如任徐某给他穿穿小鞋,总要他自己感到不舒服了,才好来求孤。”  淳于郭也笑了,又想到这些年徐常那边,青廷也没少推波助澜的暗中帮助他排挤万胜俟,暗道这宁王的心思手段,越发的纯熟骇人,只这却不能提,当下笑接茬道,“徐家现在俨然一副太子代言人的架势,万胜俟一旦真与徐常决裂,即站到了太子的对立面,到时候,也由不得他了。”  青廷顿首,一手按住了案子,“孤最不喜勉强人,最终,这都是他自己选的。不过先生说的对,这次看他在围场的模样,是时候收一收网了。”  淳于郭走后,青廷又处理了些重要文件,停下时,方感觉有些累了,看看时辰,还未到晚膳时间。他捏捏眼鼻处,记起今日因不知议事到何时,未唤子钰过来,现下一想到她,嘴边不由带过一点笑意,刚要唤周成,却听到外间传来她的声气。  “王爷,”门开了,果然是她,穿一件浅蓝底子山水绣衣裙,清新怡人。  青廷仍坐着,笑着,定定的看着她。  子钰掩上门,一回身,他还是那样看着她,脸上有些发烧,心底悄悄的喜悦,低下头,她唤得轻,“王爷?”  青廷终于开口,低声道,“刚想到你,就来了。”  子钰更是喜欢,缓缓走近,“我也是刚弄完昇儿,过来看看。”说着自然帮他收拾桌案,见他面泛倦色,“您累了?我……”刚一转身,却被他抓住手,“别走,陪我。”  子钰抿嘴笑着,“没要走,我新练了一首曲子,您听听。”  青廷仍拖着她手,一时笑道,“把琴抱过来。”  子钰摆好姿势,看一眼斜躺在边上的青廷,右手搭上琴弦,一个拨捻,琴声流水般响起。  正奏到一半,忽然被他握住胳肘,子钰一顿,青廷在她耳边笑道,“这里,再端平一点。”子钰便按他的指导继续。一时又被他轻握住腰,“这里不对,再上半个音。”  子钰便重弹这段,偏过头,“这样?”  青廷闭着眼,“嗯。”将头靠在她肩上,懒洋洋道,“继续。”  子钰此时已被他完全笼在怀中,他鼻间呼出的热气,暖暖酥酥的喷到耳后,哪里还能有心思弹琴,指法反而更乱。  “呵,”青廷在她耳畔低笑,“这就是你新练的?”  子钰红了脸,有些气,“都怪你。” 定风波  这日明玉从宁王府回来,已是下傍晚,她思量着时间,霍思无也快回来了,便一边命乳母等料理好冲桦,一边吩咐料理晚膳。  来到厨房,厨娘见到她,笑着躬身,“夫人来了。”霍家的膳食,明玉一向是亲自过问的,厨娘此时见她换过了衣衫,忙命小丫头拿来一套干净围裙,殷勤着问道,“夫人今日又准备给老爷做甚好吃的?”  明玉环顾了一下,见干净整洁,小菜都鲜亮诱人,粥也滚烂了米,点了点头,又拈了一根瓜条尝了尝,“再放点醋吧,老爷爱吃酸的。”  厨娘忙应是,明玉又看了一圈,临走对厨娘道,“准点摆膳。”  不多时,霍思无便回来了,两口子摆好了晚膳,霍思无见明玉胃口不振,笑道,“今日是怎么了,可不大象你。”  明玉被她夫君调笑,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一会,叹道,“今儿我去姐姐那了,哎,听那意思,万恭人,要晋升啦。”  霍思无似并不稀奇,问道,“咱们家恭人怎么样?”  明玉又叹一口,“能怎么样,她你还不知道,最是能忍会屈的,那宁王也不知修了几世的福分,能得姐姐这样的女子。”  霍思无一笑,明玉不服气,“你笑什么,你别以为她是我姐姐,我才这般说,你满世界问问,合着整个宁王府,是不是都觉如此?我来时,王妃都叫姐姐过去,想必是安慰去呢!”  霍思无笑不说话,只继续吃饭,明玉踢了他一脚,“你倒是说话啊?姐姐对你不薄……”  霍思无笑呵呵夹起一根瓜条,“你就跟这瓜条一样,”  明玉奇怪,“怎么说?”  “有点油盐就进味。”  明玉有些恼,“怎么扯到我了。”  霍思无继续笑道,“咱们家恭人,本是她的事,却让别人都比她不平,你还为她担心什么?”  明玉听了,若有所悟,“只是,姐姐这样未免太心苦了。”霍思无又道,“不苦,怎能往上?”明玉一撇嘴,“老一套。”  霍思无正色道,“你别瞧不起老道理,往往是老道理最有用,新奇机巧,岂是什么人、什么时候都玩得的?”  明玉说不过他,沉默了一时,忽问道,“我像这瓜条,那姐姐呢?”  霍思无一怔,道,“那是一块玉,”将瓜条放入嘴中,转而笑道,“不过,我还是爱吃这个!”  明玉听了,心中欢喜,轻轻笑了,点头道,“嗯,你也只配我这样的,姐姐那样的玉一样的美人,也只王爷消受得起。”  明玉说的不错,郑氏将子钰唤去,两句家常一说,便说到了铮铮要升侧妃一事,说完,见子钰低垂着头,半晌未语,问道,“王爷可跟你说了?”  子钰捉着手里的帕子,抬脸淡然笑了一下,“隐约提过吧,没正说。”  “哎,”郑氏叹了一口气,“爷们的事,本就是他们决定的,你这样很好。”子钰应是,道“妾身还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  郑氏点点头,“你做的对,你也知道,”说着拍拍她手,“我多希望是你。”  子钰听了连忙跪下,“妾身让娘娘费心了。”  郑氏忙命她起,缓缓道,“哎,不过万恭人进门时,就是冲着侧妃来的,当时宗人府那边,已经压了,现下隔着几年,再不提也不像,只是苦了妹妹,侧妃的位置儿,也实在不好多摆,再等个一两年吧,昇儿大了,咱们再做谋划。”  子钰赶紧承情应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佛像,双手奉给郑氏,笑道,“娘娘,这是我那妹子明玉随夫君从五台山回来,求的应子佛像。您知道,一来我并不信这个,而且,说句不知好歹的话,已经有了昇儿,二来,明玉说,寺中的主持说她主家今年还有添子之喜,妾身听了这个,更不敢自己拿着了。这物只能您持着,愿您早日为王爷,添个世子。”  郑氏一怔,并不着急去接,苦笑着,“我都已经过了三十了……”  子钰忙站起身,将佛像递的更近,“娘娘这般恭敬礼佛,十余年如一日,老天定能垂幸的!而且,不道这东西灵不灵验,便是妾身的一点心,添个吉祥罢了。”  郑氏看着她,盈盈的杏眼中满是真诚,便点点头,接过了佛像。  天禧二十四年春。  北疆的春天,是开阔的春。干干的风,吹的云散天净,整个天空,象一块蓝透了的海子,映着远处的操场,飘飘渺渺的,真的像水里的影一般。  万胜俟与龚良,两匹马慢跑在草场上,边走边谈。自去岁秋天万铮铮晋位宁王府侧妃以来,好像给万家转运了一般,北疆的军务这边,也顺遂了许多。去春军职调配被徐常排挤走的几个心腹,居然又陆续回来了几个,万胜俟欣喜之余,不免也有一些猜疑。  龚良的解释,是宁王终于意识到与万家联盟的重要性,需要万家军事方面的支持,他斟酌着,“从那年围场上,宁王那宠妾将白马送来,应当就是这个意思。”  万胜俟点点头,“应当是宁王的授意,”接着又皱眉,“偏偏是军职调配完那个时候。我看宁王,必不仅这般简单,龚良,过几日,你便去京里一趟,好生攀谈一番,另外,顺道看看我那妹子。”  这日铮铮送走了于氏,晴嫣在一旁笑道,“这位于娘娘,最近往咱们这跑的真勤。”见铮铮笑着,心情颇好,又奉承道,“奴婢看她那又想拿架,又想巴结的样子,啧啧。”  “好啦,”铮铮笑蔑了她一眼,“主子娘娘,你放尊重些。”  “是,”晴嫣讪讪的,见她面带笑容,并未真心动怒,忙拿过架子上的披风,“娘娘,景色很好,要不要去园子里逛逛?”  铮铮看向铜镜,头上的展翅衔珠六头凤钗,是三品侧妃才得用的,用手扶了扶,嫣然笑道,“走吧。”  铮铮逛到园子里时,正看到子钰也在,扶着一株杏花,浅笑嫣然。铮铮顿时有一瞬间的泄气,她的那笑,静谧中带着一丝灵动,实在比自己刚才镜中所笑,胜了几分。  然下一秒,她已又鼓足了气息,晴嫣一边看着,故意弄出了些声响。  子钰果然抬起头,见到铮铮,上前恭敬行礼。  铮铮看着她,这多半年来,子钰人前人后,对她的礼数万分周全,无可指摘,府内外,人人都道这刘恭人贤良,吃得了亏,虽受宠却不轻狂,是为的她,才屈居恭人之位。  这事如果搁别人身上,铮铮本就有一番英侠心肠,或许也会如是认为,可偏偏那戏里的另一主角,偏偏是自己,便从心到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侠义公正了。  当下摆好了架势,笑道,“妹妹每次都是这般,到让我很不好意思。”  子钰轻笑道,“怎会,这本就是妾身应尽的本分。”  铮铮见她说的真诚,心中着实厌烦,铮铮是直性人,她宁愿对方,能够以本色相待,有怨有气,都发出来,哪怕双方真枪实刀的来一场,而不是这样,总是和颜悦色,恭敬谨礼,仿佛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可这绝不正常!铮铮眯起眼,“我还真越发看不懂妹妹。”  子钰抬起头,一脸不解。  铮铮压住心中的烦火,“当真是什么都能忍得。”  子钰到笑了,更添了几分从容,“子钰一介小小宫婢出身,能得今日,已感恩万分,哪里还敢有别的念想。”  铮铮半晌不语,看着她身边的杏花,忽笑道,“早先我就听说,太后娘娘把你赐给王爷的那天,恰王妃娘娘院里的杏花反季开了,”回过头,深看向子钰,“这么说,你与娘娘,还真是有缘呵?”  子钰一怔,铮铮见状,觉得几分痛快,压低了声音,“想四处伴可怜,博同情,在我这,不管用!”  子钰一低头,再抬头时,仍柔柔笑道,“姐姐想多了。”  铮铮一时气极,忽想到那年在后院书房门外,自己鼓足了勇气说了什么,青廷也是这般一句,你想多了,更是有些控不住。她握了握手里的帕子,冷笑一声,“那,咱们便走着瞧吧。”  说罢带着身后的晴嫣,疾步走开。  杜兰本远远站着,此时上前,看着铮铮二人的背影,有些担忧,“万娘娘,怎么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子钰也看着那方向,轻抚了抚杏花,笑道,“走吧。”  万锦宫。  宋姑姑匆匆入殿,贵妃见状,进入内寝,把宫女太监,都遣到外边。  宋姑姑轻声道,“新得的消息,万胜俟身边的一人,就要进京了。”见贵妃面带询问之色,又道,“是咱们这边的消息。”  “娘娘,从去年春天到现在,小鱼那边,并没有给过咱们什么信息儿动静,指望她,到底成不成?老奴总有怀疑。”  贵妃微皱起眉,摇摇头,“这事我本也不急于一时,况她也说了,用她自己的方式,咱们得给她时间。”  宋姑姑有些急,“那丫头不是省事的,娘娘不能掉以轻心!”  贵妃又想了想,道,“也好,正好借着这个,让小林子去一趟宁王府,探一探。” 欲与争  宁王府这日一早就有客。  来客正是龚良,因武将不经传唤不得擅自离岗入京,故龚良并不以官身入京,而是借探亲之名来此。  这并不是龚良第一次来宁王府,早先铮铮出嫁时,便是他代的万胜俟送亲,这一晃四五年时光过去,龚良暗张望了一下,王府还是一丝儿没变,脚下的大青石板子路光鉴照人,许是怕滑,被刻意凿出了一些坑洞。正值晚春,府内栽种的园木花卉,由低到高,错落有致,遮出片片荫凉。  龚良随小厮,来到一处所在。一抬眼,见此处面阔三间,月台上也立有两个小石狮,便知这是会内客的小偏厅堂,而即便这样,那月台、栏杆也都是一律的汉白玉造——龚良不禁有些咂舌,一时想起以往听老人们所传,成祖时对宁王偏宠至甚,这宁王府,就是其在世时专挑的前朝皇子故居,特命修缮而成。  待进得屋内,自有仆人端茶让座。龚良环顾四周,诺大的厅堂摆设不多,家具一溜的半新不旧,只桌上案前摆了几尊翡翠白玉盆景,算做王府的富贵罢了,另墙上挂了几幅书画,他是武将,对此并不太懂,但想必定是那些名家之物。  龚良也是自宁王府与万家联姻之后,才随着万胜俟注意这宁王,几年下来,便觉如入迷宫一般,看似是康庄大道,却总觉还有九曲十八弯——想到来时万胜俟所托,他握了握拳,不管怎样,现下,总归是到了这迷宫的口了!  子钰此时,正与马嬷嬷叙话。马嬷嬷已六旬有余,子钰前年便回了郑氏,将她送回南边庄子与老马团聚,但嬷嬷哪里放心的了这边,总觉她不在了,子钰便失了护持一般,开始是隔个一月两月的便来一次,自打去年亲自千挑万选了个姓赵的老成谨慎的嬷嬷,才算安生。  马嬷嬷看着祉昇正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打拳,认真极了,笑成了朵大菊花,“看着哥儿这样,您这样,哎呀我这老骨头就放心了,晚上睡觉便也安生了。”  子钰也笑着,正要说什么,却见德芬大门口露了一下,子钰笑对祉昇唤道,“昇儿,歇一会吧,让嬷嬷带你去吃点心,”又转向马嬷嬷,“嬷嬷,昇儿吃鱼油的时候,还是您最有办法。”  马嬷嬷笑得更甚,“您忙去吧,有我呢。”  德芬见有了空儿,忙上了来,两人回到屋内,德芬便凑到子钰耳边轻声道,“才刚奴婢打听了,王爷见了龚良,没说太久的话,不过,听说王爷本来请万娘娘也过去,那边却回话说碍于礼数,没有过去。”  子钰闻言,面上划过一丝浅笑,德芬有些不解,但见她有些沉思,也不敢说话,过了一会,方听她平声道,“去把老王叫来。”  天微微擦黑,知琴院这边就掩门闭户,万妃今日身体不适,她治院一向很严,下人们忙完了手头的事,便各自安歇,不敢有半分逾矩。  铮铮却是坐在厢房内,面色有些焦急,晴嫣站在一旁,忍不住问了一声,“娘娘,这样好么?”  “什么?”铮铮正焦心着,有些没反应过来。  晴嫣小声道,“想见,早上王爷命人来唤时,见不就是了?为何偏等这会,万一让人看见了……”见她不作声,索性全说了出来,“您这样费着心思……”  “够了!”却听铮铮低喝一声,眉间都有些抖动,语速也快了,“我并没有想讨好谁,或去博那等贤名,想暗地里见哥哥的人,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别乱猜!”  晴嫣还想说什么,终是忍住了。  龚良一进屋,便看到一幅珠帘,将里屋与外屋分开,晴嫣站在帘外,对他福了一下,“大人留步。”  龚良再一看,帘门口已摆好了座椅茶几,刚要行礼,听里面铮铮的声音响起,“哥哥可好?”  两人谈了几句,都是些家常之话,话到最后,便有些沉默。经了一时,铮铮又问,“哥哥可有何吩咐的?”  龚良斟酌了一时,铮铮未出嫁时,他两个玩的也甚好,彼此待对方如兄妹,那时龚良常说,铮铮这样的爽朗性格,日后非得找个知她懂她的人方好,是以当他听说她定要嫁与宁王坐侧室,心中实是忧大于喜。  五年以来,这是二人第二次相见,龚良想到早上宁王唤她时她的回话,再看着眼前这密匝匝的珠帘,不禁感到,帘里人的身上,终有什么是变化了。  当下有些心疼,他放柔了声调,“将军很挂念你的身子,他只望,娘娘能早日为王府添喜,其余都莫要管。”停了一时,踌躇着问道,“王爷他,对你好么?”  “好,”铮铮答的迅速,她亦看着眼前的帘子,坐在那里,却感到有些噎住,半晌,方听他外间说道,“我得走了,将军吩咐带的东西,我一早都交给了婷嫣……”说着衣物蟋嗦,想是站起了身。  铮铮闻言,忙唤道,“别忙,我还有事要问——徐常,是不是还那般压着哥哥?”  龚良一怔,回道,“将军说了,这些都是男人之间的事,不希望娘娘过问,”顿了一下,“我走啦。”  龚良走了,铮铮又怔怔地坐了一会,晴嫣大着胆子问,“娘娘,这帘子……”铮铮无力抬了抬手,“挂起来吧。”  大门唰的被推开,婷嫣一脸慌乱跑了进来,“娘娘,不好了,龚大人刚出了偏门不远,与王府的侍卫打起来了!”  “什么?”铮铮脸登时白了,唰的站起身,“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是,”婷嫣喘了一下,“奴婢刚将大人送出偏门,没走两步,却碰到一个侍卫,那人或见大人眼生,问了两句,大人答不出,两个人就动起了手,奴婢藏在一块假山后面,看大人跑开了,才回来。”  铮铮听龚良逃脱,放了点心,想了想,“快着人去四周里看看。” 双姝探  那边婷嫣出去打探,这边厢铮铮等了好半天,也无人来回话,愈发焦急,她站起身,“我去向王爷解释!”晴嫣一听慌了神,“再等等吧,哪能这样?”  铮铮挺了挺身子,“身正不怕影子歪,王爷也不是糊涂人,我相信他会信我,而且——不能让我破坏了王府与哥哥的关系。”  晴嫣眼见拦不住,正没主意处,忽听外间传来婷嫣的声响,喜道,“来了,娘娘快先等等。”  铮铮心急,正要唤过,却听着外面婷嫣的声音有些大,“您这边走。”  铮铮心中大奇,难道是有人来了?与晴嫣两个对望了一下,她又坐回到榻子上。  “娘娘,”婷嫣唤道,已是到了门口,“静香院的刘恭人来了。”  铮铮闻言怔了一下,又与晴嫣对视了一眼,对她使了个眼色,便缓缓道,“请她进来吧。”  子钰带着德芬入内,晴嫣对她福了一下,转身对铮铮道,“娘娘,奴婢去看看燕窝是不是炖得好了。”说着便退下。  铮铮道一声坐,子钰便坐到了下手的踏花椅子上,她看了眼四周,屋子里只燃了两根花烛,光线稍有些暗,墙上挂的一些雕弓(注:装饰用弓)、皮画更显出了一些阴影,铮铮歪在榻子上,明显有些不耐。  “这么晚了,妹妹有何要事么?”铮铮位长,子钰自然让她先开口,见她发话,方自然答道,“听说姐姐身子不爽利,来看看。”  “呵,”铮铮笑里含了几分嘲讽,“妹妹好灵的耳朵。”  子钰假装听不出,她抬起头,忽而话锋一转,“姐姐可是在等什么人么?”  铮铮一惊,她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坐起,却见子钰回头看了看里屋门口的珠帘,又笑看向她,“这帘子……”  铮铮此时已知对方或得知了什么,只没想到这么快便来发难,她心中冷笑,反微微稳住了心神,缓缓回道,“妹妹要觉得好,赶明儿我也送你一副一模一样的。”  “真的?”子钰深看向铮铮,抿嘴一笑,“我并不需要,”停了一时,见她柳眉皱起,方轻轻道,“我又不需要它,挡着去见谁。”  “大胆!”铮铮登时站起,她柳眉倒竖,怒气如火焰般将眸子都烧亮了,抬起头,她气势夺人,义正词严而又居高临下得藐望着子钰,“你晚间来此,如若就是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请回吧。”见对方不语,只还坐在那里,凉浸浸的看着她,又正色道,“若还有何,自管去王爷那里说去,但,莫要以为王爷宠你,就会信你这些无中生有的浑话!”  子钰仍微笑着,她缓缓起身,与她平视,“姐姐何必如此激动,”说着微一回头,“德芬,”德芬忙上前,将手里捧着的物事打开。  德芬自进屋后,一直站在屋角的暗影里,铮铮全身心地都对着子钰,本并未多看她一眼,此时见她兀的出来,倒有些心惊,待她将那物事打开,更是大慌。  子钰紧盯着铮铮,抢先开口,“姐姐,你可不要告诉我,不认识这披风。”  铮铮面色有些白,她也看向子钰,眼神仍然咄咄,“你哪里来的……”忽想到什么,“难道刚才那侍卫——刘子钰,你好大的胆,竟然私自拦截王府侍卫呈交的物事!你我现在便去王爷那,我自然能够解释的清楚!”  “呵,拦截?!”子钰轻笑,她语气轻松,只那声调却带着不容辩驳,“姐姐现在不说没见过那人了?若当真如此光明,又何必做那开始的义正词严?”说着声音越低,“总还是有那么些瓜田李下之嫌的吧?”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铮铮没有答,子钰也不再进逼。她两个,一个站的笔直,如一把将要出鞘的怒剑,一个身段柔和,却隐隐透出些凛然。  恰此时,门口有一些响动,原是晴嫣回来了。子钰笑对着铮铮,“我并没有带什么人来,姐姐多虑了。”  铮铮木着脸,没有答话。  子钰遂转向晴嫣和德芬,“你们先下去吧,我有话要与娘娘讲。”  德芬福了一下,转身退去,晴嫣却有些吃惊,她看了眼铮铮,无何声色,也跟着下了去。  屋内烛光跳动,两根花烛,都已燃了过半,明明暗暗。铮铮仍保持着直杨一般的站姿,“说吧,你想要怎样。”  子钰的眼睛,在这明明暗暗的烛光中,反更溢出如水的光,她轻向前走了两步,些微仰视着铮铮,“我要想怎样,还会这个时候到娘娘这来么?”  铮铮微眯起眼,事到此时,她不知对方到底要做何,没有接话。  子钰继续看着她,不放过那神情动作的一丝儿变化,她说的真诚,“姐姐,现在是什么时候?王天余都倒了台了,徐家的势力,大盖过了天——王爷,不能没有您万家啊。”见她看了过来,略低头一笑,“呵,我们做女人的,大事上本没有置喙的地方,只是,我虽然浅薄,也知道该为王爷分忧,尽量让他宽怀,又怎么会偶尔逮到姐姐的一点过失,就跑去搬弄是非呢?”  “只是姐姐,”子钰抬起头,眼中故晃过点点得意,“姐姐想见娘家人,正大光明的见就是了,这般的生做,反而不美,容易惹出事端。今儿还好,恰被我拦到了,若是被那有心人……”  她话到这般,却是一收,铮铮很是意外,细品她这话,却又十分着恼,只此时还需把她那情接下。她缓一口气,因绷得久了,面皮笑得有些硬,“妹妹说的是,”见子钰紧盯着自己,顿了一下,拉起她的手,“是我考虑的有失周全,让妹妹见笑了,怪道王爷、王妃都对你青眼有加,果然是善解人意,难得事事都能从大处考量。”她本不擅于这些话,此番说来,颇有些生硬。  子钰却一笑,不动声色将手抽出,“姐姐,这披风我便留下了,如何处置,姐姐自行安排。天也不早了,且容我告退。”  铮铮至此,心方才完全放下,她很想再说些好话,却终有些放不开架子,子钰也不见怪,行了礼,自行退下。  从知琴院出来,天色已黑透,晚春的天,即便是黑,也是深蓝的,天边的一轮弯月如钩,微微泛着金黄。德芬偷望一眼前面走着的子钰,有些呆。  “怎么了,”或感到她步伐缓慢,子钰回转身,问道。  德芬看着她,月光下她身姿清皎,全没有了刚才的狡狯世故,她眨眨眼,“这才象您嘛。”  子钰只一顿,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笑笑,也站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奴婢不敢!”德芬忙连连摇头,“万娘娘自己有错在先,怪不了别人。”  “呵,”子钰轻笑,她抬起头,月色倾染了一身,再回过头,“德芬,你看才刚她,是不是生气的?”  德芬赶紧靠近,回想了一下,点点头,“万娘娘虽掩着,但奴婢能感觉到,最后她心里头气得紧。”  子钰闻言,抿嘴一笑,“走吧。”  第二日,青廷回来的早,只一晚上挂着个脸,连祉昇都看出来了,不敢如以往般撒娇造次。  用完晚膳,下人们收拾好了,只把房间留给他二人,子钰也不甚理他,收拾停当了,却见他歪下了身子,头也不抬地指了指自己后背,子钰有些无奈,顿了一下,还是上前给他捶背,青廷却一直没有声响,只眯着眼假寐。  子钰笑了,“您这是做给我看呢?若不开心,你别屋坐坐去,省的我碍你的眼。”青廷默了一时,也笑道,“啧,越发的大了胆子,也你、我起来。”子钰故作出几分惊奇,“怎么,难道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青廷敛住笑,淡淡问道,“我问你,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子钰住了手,也淡淡回着,“昨晚上您又不是没来。”  青廷转过身,看住了她,“我来之前。”见她毫不动声色,又道,“老王都跟我说了。”  “哦,”子钰仍很平静,一副那又怎样的神色。  青廷有些奇怪,“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说什么?”子钰眼波流转,“我以为,您把老王给我,是能够听我差遣的。至于他要向您报告,您是王爷,他也原当这样,做的对。”  青廷笑了,“你知道我并不是说老王,你对那边,都说什么了?”  子钰一偏头,“您不是都知道了。”  青廷沉默了一会,又闭上眼,声音有些沉,“你玩可以,只莫要做的太过分。”停了一时,忽胸口扑上一暖玉般的身子,一睁眼,她的面容近在眼前,那双大大的杏仁眼黑白分明得瞪视着他,“你是心疼她,还是心疼万家?”  青廷好气又好笑,只脾气却再发不出来,握住那细软的腰肢,她身子贴得更紧,脸贴到他耳边,声音带着娇软和无辜,“我帮您分忧,不好么?我把这事掩下了,不是对您对她都好?难道要闹得阖府都知道才好? ”  青廷的手往上,嘴也不闲着,吻了一时,才问,“你怎想到让老王去那边守着?”  子钰声音更娇,她说的低,“因为我是女人啊,”她抱住青廷的脖子,双颊红艳,话里有几分戏谑,也有几分认真,“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这些女人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光影合  鬼精如德芬,近日来也有些被自家主子的举动搞的眼花缭乱。其实从表面上看,好像也没什么不同——服侍王爷尽心尽力,侍奉王妃兢兢业业,对府内其他女眷,包括于氏那样动辄使点小坏的,总保持着客气而有些疏远的距离。  但,她德芬是谁啊?天生一副好鼻子和鬼眼睛,其实要说有何不同,便是对万氏了。以前,子钰对铮铮,虽不说是象对王妃郑氏那般恭谨,但人前人后,总是恭敬有加,一点都不露出自己生子未能封妃之撼,就这一点,虽然她很为子钰抱屈叫苦,但她心中也明白,子钰此举深得府内外好评,很是本事,既得了宠,又落了贤名!  但,最近,确切地说,是从那日夜访知琴院之后,德芬瞅着,子钰对铮铮,有了变化。人前,还是如以往般恭敬,但人后,特别是两人相处时,便有些懈怠,时不时就露出一副轻佻模样,但那万妃将要动怒之时,她这边又收了脸,故作一副若无其事。——  怎么看,德芬心中打鼓,怎么象一个戏里所说的奸妃——想到这,她抬头望了一眼子钰,她年龄越大,神色越淡,恍若玉雕——心中又着实觉得自己这龌龊念头亵渎了主子。  子钰看着下面恭立的林喜贵,脸上无波,心内却有些冷笑,贵妃,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当下语气很淡,“你最近来的勤了,虽说都有月华,可毕竟会引人生疑。”  “是,”林喜贵应着,刚要开口,却见对方还有话的样子,便止住了。  果然,子钰端起案上的茶盅,饮了一口,方缓缓道,“我刚说的,你可都记下了?”  “是,”林喜贵又是一猫腰,想了一会,迟疑着抬起眼,“只是,不知道这万娘娘都与那龚良,都说了些什么……”说罢马上把眼一收。  子钰却是半日不语,林喜贵刚有些惴惴,忽听咣当一声,吓了个突,一抬眼,子钰茶盅放的有些重,面色也寒凉起来,忙解释道,“小的愚笨,不知娘娘问时,该怎样回答。”  “你照实说便是了,娘娘是明白人,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子钰故意将“这”咬的很重,看向林喜贵,语气慢慢缓了下来,“林公公,”  林喜贵连忙抬头,正碰上她看过来的目光,那眼神玉石一般的精润透亮,他不禁感到背脊一冰,听她缓缓道,“林公公,你跟着娘娘,也七八年了吧,娘娘身边能人多,想出头,不容易呢!”顿了一下,接着道,“特别是像咱们这样出身的人……”   林喜贵听她话里有话,忙就势跪倒,“哎哟小的怎么敢跟您比……”  “呵,”子钰轻轻一笑,“您也别这么生疏,我只是琢磨着,要想立功,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些,您说是不是林公公?”  林喜贵心内迅速溜了一圈,想到自己一直晋升之途,还真都因着过眼前这人,而自宁王府与徐家生疏之后,自己的职位,也跟那失了鞭子的陀螺一般,不动弹了,当下也轻叹一声,道,“说句不知好歹高攀的话,小的与恭人,还真是不一般的缘分,只是,”抬起了头,他尚有些迟疑,“小的回去当如何向娘娘回话,还请恭人指点。”  子钰见他入了港,微微笑了,她眼波流转,面容添了无限妩媚,“公公是聪明人,还不知道有时候,要顺着主子的心思回话么?”  林喜贵被那笑容弄呆了一瞬,忙低下头,“小的明白了。”  德芬送走了林喜贵,听说子钰已带着月华和祉昇去了花园,忙赶过来服侍。  月华已经六岁,梳着杜兰给她新绑的小揪揪发髻,额前点了桃粉色梅花花钿,小小年纪已经明眸皓齿,明艳照人。  子钰看着姐弟二人园中采花玩耍,无比舒心,这一阵,因贵妃将月华送来的多,她母女二人渐渐相融,月华私下里也开始唤她娘亲,子钰想到她初唤时有些别扭又有些期盼的小模样,不禁笑了。  德芬见她笑的柔和,知心情不错,忙上了来,“林公公走了,说五日后再来。”  “嗯,”子钰收了些笑容,看了眼德芬,“你有何话?”  德芬想了想,还是问了,“奴婢有些看不懂。”见她凝着神,但没有反对之意,继续道,“奴婢在恭人身边,是要对您有用的,看不懂,可能会影响奴婢的作用,所以……”  “嗯。”子钰往前走了两步,示意她继续。  德芬看了眼四周,鼓了鼓勇气,方轻声道,“奴婢怎么觉得,您故意得在万娘娘面前,有些故意得糟践自己?”  “呵,”子钰低笑,反问道,“你觉得万娘娘喜欢我么?”  德芬一楞,“恕奴婢大胆,她最不喜欢的,可能就是您了,”还是吞了后半句,您这个样子,肯定更不喜欢了。  子钰又问,“贵妃这府里,又最担心谁呢?”  德芬想了一时,迟疑道,“万娘娘?”  “不错,”子钰走到廊前停下,看着远方玩耍的儿女,声音低却清晰,“在万娘娘心目中,我就是一个虚伪两面、对封妃一事心存不满而怀恨与她的女人;而贵妃,最想知道也最怕的就是万家到底要做什么——我只不过,顺着她二人所想,让她们从认为加深为确认而已!”  德芬有些明白了,但还有些迷糊,还要再问,却见月华祉昇举着花儿跑了过来,“娘,娘,我给您戴!”祉昇拿起一朵芍药,踮起了脚尖,子钰坐到台子上,搂过月华,一边帮祉昇将芍药别到发髻上,笑开了眼。  果然,贵妃听了林喜贵的话,皱起了眉,宋姑姑清了人,上前问候,“小林子说什么了?”  贵妃沉吟着,“万家那位小姐,果然也是有心思的。”看了眼宋姑姑,“她私下里见了龚良,被小鱼探到了。”  “哦?”宋姑姑想了一下,道,“这原也是平常。娘娘当心小鱼那边别有用心,夸大其词。”  “嗯,”贵妃点点头,“不过照小林子说,小鱼一边忌讳着万铮铮,一边还很怕本宫这里对宁王不利,投鼠总有些忌器,呵,应当不会太过夸大,”说着话锋一转,“而且,万胜俟与兄长已经貌合神离,咱们还真不能不妨着点这万家的小姐。”  “小姐准备怎么做?”  贵妃轻笑,“还真是有些乱,小鱼想借着咱们的力,咱们何尝不得也借着她的,且走且看吧。”  宋姑姑听着,忽然灵机一动,“小姐,如果咱们能借着这丫头的手,害了万铮铮,倒不失为一个破坏宁王与万家联盟之计。”   贵妃一听,容色立时收住,她凝神片刻,没有出声。 玉石艳  从宫里到宁王府并不很近,可一路上林喜贵左思右想,还是想不到好办法,既把贵妃想试探的话透出来,又不让那位察觉起疑。  说来也惭愧,他林喜贵能从一个小小的太医院抓药学徒,混到现如今的万锦宫副执事太监,自认还有几分见识和手段,可不知为何,对刘恭人,他总隐隐有些惧意。  想当初,大家都还是小宫女小学徒的时候,他两个确有几分投缘,彼此都能看出对方是上道之人,这才有所结交。事到如今,是机缘巧合也罢,是命中注定也罢,林喜贵清楚,自己若还想往上爬,她那边的事,必得处理的好咯!  好在刘恭人那边,从未怎让他难做过,这也正是他最佩服的地方,这刘恭人虽年纪轻、出身低,但为人行事,处处大气,分寸拿捏得极妥当,从不借着二人的老交情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按说,她这般柔和,他并不应该怕她,可——这感觉的事,还真说不清。林喜贵摸摸脑门,心中却有几分得意,就算是一种直觉吧!  想归想,贵妃交代的事还是得办好。林喜贵思量了半天,决定还是以实相告,毕竟娘娘的意思,只是摸底,并不曾指望他劝诱她真听从了,去害那万妃,自己没必要逞强。  子钰听了他的话,似乎并不意外,她笑得浅,那笑容仿佛是月里的影,仔细瞅,又好似并无。林喜贵见她半日不语,有些发慌,又轻唤了一声,“恭人!”  “林公公,”她的声音有点冷,“烦你给娘娘带个话,我们早说好了的,我答应帮她留意万家的动向,但,是用我的方式!”顿了一下,又轻轻道,“如若不然,便当做都没说过,各自两散!”  林喜贵一惊,他虽也料到她不会答应,但,没想到会如此强硬。一抬头,子钰端坐于上,嘴边还带着刚才那抹浅笑,但柔缓的面容上,那双眼睛,却如金石般,坚定异常!  林喜贵走了,杜兰稍有些担心,她走到子钰近旁,“不知林公公会怎样向贵妃娘娘禀报?”  子钰轻笑,“你不用担心,他不是笨人,自然会用婉转的方法合适地说出,定不会故意添油加醋,或遮遮掩掩。”  杜兰更加忧虑,“奴婢就怕贵妃会对郡主……”  子钰的双拳收紧,她吞了吞嗓子,半晌方道,“贵妃不是笨人,我信她,不会在用不着的时候,动关键的牌。”  青廷这边也是一番紧锣密鼓的周密安排。至今,北疆军队、京畿禁军都伏好了线,但他知道,若光凭这些就想成事,无异于以卵击石,顷刻间就会覆没。若想要这些线起到作用,便得借助非常之事,和非常之人。  淳于郭凝视着对面的青廷,笑道,“王爷,该您了。”  青廷回过神,随意捻了颗黑子放于盘上。淳于郭笑道,“王爷刚才并不是在思索着棋吧?”说着拿了颗白子,填到一处,“呵呵,承让了!”  青廷见他这一下,吃了自己七八个子,也笑了,“先生好会逮空。”  已成败局,这接下来的棋,他便更有些漫不经心,淳于郭眸光一闪,“王爷似有些忧虑?”  青廷一笑,“先生以为呢?”  淳于郭也止住了棋,抚须道,“北军、禁军、朝中,都有了咱们的线和人,只是如何串联,何时串联,还有讲究。”  青廷颔首,“台前总得有个人,这些线才好牵。”  淳于郭闪过狡黠的笑,“王爷想要玩木偶戏?!”  青廷不语,又执起一颗棋子,却是远远的放到了棋盘的东侧,淳于郭会意,抬起头,二人目光正好相遇,刚要说话,却听青廷笑道,“先生也承让了。”再一看,原是那边亦中了他的伏,被吃了一大圈的子,淳于郭扶须而笑,“王爷好谋划啊!”  二人又谈论了一阵,最终却是青廷小赢了三子。临了,闲话了几句,青廷又问道,“最近,子钰有没有找您?”  淳于郭摇了摇头,“已有一阵子没来,见面,也都是小公子读书的事。”  青廷微皱起眉,淳于郭见状,沉吟着道,“恭人是极聪明的人,她定是学会了自己纾解,王爷不必太过忧心。”  “嗯,”青廷点了点头,但眉亦不展,半晌,叹了一声,他不愿流露过多的情绪,看向淳于郭道,“有劳先生了。”  淳于郭连忙起身,“老夫告退。”  子钰刚回到王府,便听说青廷让她过去,来不及梳洗更衣,便随着一直侯在静香院的小德来到后院。  后院的西边厢房,早改成了一处画室。青廷正躬身作画,听到门旁声响,一抬头,却是她来了,他微微一顿,停下了笔。  子钰一身桃红银线的长裙,发髻上斜插着金钗玉蝶,一支流苏步摇坠在耳畔,面上也擦了脂粉,胭脂的红印在那粉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艳丽。  青廷并不是未见过她梳妆,只是今日这样,却总觉有几分不一样。  子钰见他淡着个脸,便知不喜,她略一低头,“我先去梳洗一下,怪热的。”  再回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常裙衫,烟霞色的长裙,裙幅上绣着浅色的兰竹,长长的深紫宽丝带,在腰间松松地系住。她面上还有微红,见青廷望着她,用手背蹭了蹭脸,有些羞赧,“刚才陪王妃去了辉王府的花宴,吃了点酒。”  青廷摸了摸,果然有些热,他有些心疼,“不能喝就别喝。”  “嗯,”子钰抬头一笑,“我晓得,娘娘也不是不体恤的人。”说着走到案前,“您画什么呢?”看是一从山,几裹云,又抬起眼,“好没意思。”  青廷重拿起笔,一边闲闲问道,“好玩么?”  子钰一愣,方知他问的花宴,点点头,她微笑着,“比在家呆着强。”  青廷斜看了她一眼,“你若觉得闷,让王妃也在咱们家办。”  子钰听他这声气,有些不乐,半晌不语。青廷直起身子,“怎么了?”见她嘟着脸不语,笑道,“也学会跟我摆脸色了。”子钰横了他一眼,“左右你是不想让我出去。”  青廷擦了擦手,继续笑着,“越大越像个孩子,”说着转了个话题,“对了,月华快进书房读书,她非要个伴读,点了名要霍家的冲桦,你快与明玉说说吧。”  “什么?”子钰非常惊讶,“可葱花儿才三岁啊。”  “我想过了,”青廷过来揽过她腰,“也没什么不好,月华的性子太野,有个伴儿,是好事。”  “怎么野了?”子钰又有些不大乐意,瞪着眼为女儿辩解,青廷捏捏她小下巴,笑道,“有这样的娘,不野才怪!”  青廷突然来客,又去了前边,杜兰进屋,见子钰歪在榻子上假寐,便又要退出。  “嗯?”子钰却听到她来了,“怎么了?”  “德芬刚来,说是于娘娘刚去了知琴院那边。”杜兰上前轻道。  “哦,”子钰闻言轻笑,“好快的腿脚,”也不知是说于氏还是德芬,她面上早没了刚才与青廷一起时的娇甜模样,仿佛冻上了一层玉,润而硬。  杜兰一边看着,有了新的担心,“她两个,会不会合起来对付您?”  子钰不语,摇了摇头,“若是单单于娘娘,或许会,但有了咱们这位万娘娘,便不会了。” 意难平  子钰所料不错,于氏最近,确有些蠢动。一直以来,她对子钰就无甚好感,而自她有了儿子,更觉不安。虽说青廷一直压着子钰的位份,让她安生了几年,但眼见着子钰隆宠不衰,与郑氏亦交好,在府内过得如鱼得水,她心中不免又生不满。加之时时想起几次因她没脸,鹦鹉由于上回月华的事也不得不提早嫁了人,新仇旧恨这么一点,就更着了火。  她本想拉着张氏,但未料凤巧死后,张氏竟像是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完全没了以前的几分伶俐劲头,什么也不求了,只一心带着秋玥过日子。于氏暗骂之余,也无办法,好在万氏这边,倒能看出些缝隙,因此便转个方向,时常往这边叮了。  铮铮的心思,却与于氏有些不一样。从心里,她实有些看不起于氏这般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的作相,但环顾整个王府,王妃与子钰交好,邱氏是明白人,一向是不问俗事的,王氏身体不好,早成了大半个死人,张氏畏畏缩缩,上不了台面,也只有于氏,可以稍作盘算,自己并没有太多选择。  但相较于于氏的炮口直冲子钰,铮铮心中,却有自己的盘算……  这日青廷宴请霍家。本来,王府妻妾每年均可以归宁一次,青廷念及子钰并无家人,便每年府内单独设家宴,邀请明玉两口子,连着淳于先生,倒也热闹。  明玉带着冲桦下午便到了,子钰告诉了她伴读一事,明玉虽有些不愿意,但听说只是半天读书陪伴,并不用宿于宫中,便也放了心。子钰拉着她手,“你要不要,再与你家相公商量一下?”  明玉撇撇嘴,“他?肯定只会乐意!”说着抬起眼,“姐姐,说句您不爱听的话,月华的性子,确实乖戾了些,葱花儿去了,给她做个伴,或能好些。”  子钰嗯了一声,“慢慢来吧,她一个人,又那么小,在那种地方,哎……”说着又伤心起来。明玉见状,赶紧岔开,“月华今天来吗?”  子钰低下头,转着那茶盅子,“跟着皇上去随德了。”  明玉暗叹一声,点头道,“皇上到是真疼爱她。”  晚宴设在一处偏厅,气氛很好,子钰一边给祉昇布菜,一边听着青廷与淳于郭、霍思无说话,过了一会,笑着对坐在自己旁边的明玉说,“王爷很欣赏思无呢。”  明玉看了眼自家相公,喝了点酒,虽还拿得住,但那兴奋是看得出的,她含笑打趣,“今晚肯定得喝多,回去骨头都轻了几两。”子钰闻言笑掐掐她腮,“死样,他往上走,你不也好?不说帮衬着点,就会糟践自己相公。”  就着这话,子钰往上看向青廷,他正侧脸与霍思无说话,神情专注,很让对方感觉重视。子钰有些仰望着看他的侧面,她一向很喜欢看他这个姿态,这个神情,鼻梁高而直,眼窝并不深,但因着那眼神深远,总显得好像把眉眼都拉的立体了。子钰一直认为,男子的美,原就不在五官,而是那神采和气派——而自家王爷,她心内偷偷喜欢,还真是俊美呢!  青廷感到她目光,回过头,正对上她的眼睛,笑了,子钰一见,也笑低下了头,脸上轻轻晕开一点红。  青廷正说到冲桦的事,对霍思无和煦笑道,“去宫里伴读,不是个轻松差事,但对人成长极其有利,冲桦年纪小,孤与皇上说过了,定不会委屈他。”  霍思无连忙起身,把冲桦唤了过来,一边正色道,“虽说下官与内子并不太舍得,但,能侍奉郡主,是这孩子的责任,也是造化,我们必当尽心。”  青廷很喜欢他这种不媚俗奉承的气派,他笑点点头,子钰上来摸摸冲桦的头,笑抬头道,“王爷,葱花儿很懂事。”祉昇也过来,小大人样的拍拍他肩膀,“冲桦,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姐姐哦!”冲桦似懂非懂,但见大家都关切地看着他,小小男子汉气概激增,握住了祉昇伸出的手。  当晚青廷无比热情,子钰有些受不住,抗拒了几次,他还是那般,便挣扎着要扭开。  “怎么了,嗯?”青廷喘息着,他声音有些浓重,捏住了身底下小人儿的下巴,咬着她面颊,“才刚是谁勾引我的?”子钰双颊烧红,躲闪着他烫热的唇,她有些恼,瞪着他,“谁勾引你了?”  青廷心情大好,将她圈紧,在她耳边低笑,手也不住,握紧了使劲揉着,“那样子看我,还不是勾引?”  子钰被他弄得疼,蹙起眉低唤,青廷更加情动,握住了她脚踝就要继续,子钰再忍不住,双手推着他胸膛,“不要,我疼!”  青廷本欲不管,但见她那个样子躺在底下,发丝凌乱,娇艳无比,但那眼睛盈盈的,像受了多大委屈一般的闪着水光,被吻肿的双唇微微嘟着,诉说着多少不满。他心中怜爱,只得稍缓了力道,改用她喜欢的方式做来。  这一回两人均很畅快,事毕,子钰趴卧在青廷胸前,青廷轻轻抚着她背,忽叹起气来。子钰本眯着眼,头晕晕的很舒服,听他这一声,嗔道,“怎么了?”  青廷又叹一声,稍稍撑起身子,抬起她小脸,“还是你小时候好啊。”  子钰一听他这话,有些傻,小时候?刚要反驳,又听他长吁短叹,“那时候小,我想怎样,便怎样,啧,现下也有了自己爱的姿势儿了。”笑看向她含怒的大眼,调笑着点着她小鼻尖,“孤还时常得就着你。”  子钰反笑了,她半起身贴紧了他胸膛,环上他脖颈,软软媚媚地吻着他下巴,“您要是愿意,自然可以再找些小丫头来陪着您乐啊,”  青廷被她撩得酥痒难耐,任她那小舌尖小猫一样地舔着自己下巴,半晌,懒洋洋笑道,“又勾引我?”子钰不答,忽噗哧一声笑了,将头埋到他肩脖处,羞羞涩涩的。青廷感到她热热的气息全绕到耳边,猛将她压到身下,让她趴伏着撑起,子钰还有些挣动,青廷完全压上,凑到耳边,“宝贝儿,这一次,要按我的方式。”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到了近年关。这半年,朝内外又发生不少事,在当时看,均是寻常,但联系着五年后发生的那场大事再来看,苗头,全在这一年。  长话短说,先是徐常与万胜俟矛盾渐深,在一次对北戎的作战中,徐常故意派万麾下的一支小队作探,遇险后却疏于救助,致使万胜俟损失两员大将,其中一个,就是龚良。万胜俟大怒大恸,特别是回想到龚良春季从京城回来,已经从宁王府那里代话,向他发出过警告,而自己一来不大相信,二来惮于与徐常决裂之后的后果,因此并未动作。而今造成这等损失,加之徐常除己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万胜俟恭顺退避的表面之下,决心已暗下。  二来是王天余,如青廷等人所料,并未斗到如丁泗冲般抄家灭族的惨状,六月里主动致仕后,和帝千挑万选,在徐家的背后运作之下,八月底原吏部尚书宋宝金入阁,另补选了原兵部尚书贺建元为次辅,如此,明眼人看来,朝中可说泰半是徐家的天下了。  三则是东宫,在新首辅宋宝金上任后不久,东宫的文官虽未动,但守备也有所加强,更换、增加了若干重要职位的人物,当然,大部分都是由和帝与徐家推荐。  而自入冬以来,太后染恙,初时只是感了风寒,而甸读一事,明却有愈重之势,不免又给和帝添了许多烦恼。  知琴院。  铮铮站在窗前,手里抚着盆景的玉雕花卉,看着外面,已经一刻来钟了。晴嫣入内,见她这样,叹了一口气,想想,还是乍着胆子上前劝道,“娘娘,您若是难受,就哭出来吧。”见她还是定定得看着外面,叹道,“郑娘娘也太偏心了,明明是那边对您说话不恭敬,您教训一下,又怎么了?不就是让她跪了一会么……”  铮铮虽未吱声,但手中捏着一片玉雕花瓣,却渐渐用力。  婷嫣此时也进来了,听到晴嫣的话,却不同意,她一向心直口快,说话不如晴嫣贴心恭敬,是以不如她得宠。但事关自家主子宠辱,她想了想,还是说道,“恕奴婢大胆,奴婢觉得,刘恭人并未怎样过分,倒是娘娘,有些莽撞了……”  晴嫣看一眼铮铮,还是背对着她们立着,她有些不服气,抢过了话,“那又怎样,咱们娘娘是侧妃,她才一个恭人,就教训了,又怎么样?”  婷嫣干脆不理会她,她走上前,“娘娘,您放宽心,虽说郑娘娘责备了几句,王爷不还是各自都责罚了,并未偏倚。”  晴嫣还要再说,铮铮终于转身皱眉道,“行了,”对着婷嫣问道,“王爷今日去了哪边?”  婷嫣见她面带期待之色,心中不忍,还是硬着头皮小声说了,“好,好像是去了静香院……”半晌未见她出声,一抬头,她神色苍白,摇摇欲坠,忙上前扶住,“娘娘!”  晴嫣见状,也慌忙上前,铮铮使力推开她二人手臂,笑得苦,“好一个不偏不倚!”  晴嫣二人哪还敢接话,都跪下了不语。铮铮缓了两口气,刚要说话,忽听外面老嬷嬷的声音,“娘娘,有家信。”  急忙命婷嫣拿来,匆匆读罢,她面色更白,哥哥命她好生服侍宁王,多邀恩宠,以为万家获取更多的支持。她微抖着手坐到榻子上,从什么时候起,一向疼她、只要她幸福的哥哥,也开始对她有所要求了——铮铮想起春天与龚良见面那次,哥哥还是劝着自己不要过问这些事情,而今才过去大半年——定是龚良死后,他在北疆的处境,更加的艰难。  呵,她不禁苦笑,一字一字又将信读了一遍,心里越读越荒,原来许多事,任你再怎想躲避,只要你踏入了这个圈,就不得不顺着它继续走下去。是贪婪么?是无奈么?心底有个声音小小得挣扎,你可以劝哥哥辞军,自己也如邱氏般,只守着个位份过活——但,她抬起头,抹去鬓角的眼泪,只要有可能,谁不想,走得更好更远呢?!  “娘娘,”婷嫣一直跪着,此时听到她衣物响动,忙抬起了头。  铮铮站起了身子,她低垂着眼看着自己的两个心腹丫鬟,声音低沉,“不用为我担心,”昂起了头,她又看向窗外,“我原先想的再没错,嫁人,就应当做那正妻!” 鸟惊心  过了天禧二十五年新春,太后的病情,经了几次反复,愈加沉重,至三月时,已有些大去之势了。  依例,各王府的女眷应当前往探视,郑氏环顾底下坐着的几位,话音里带了几分严肃,“明日是宁王府拜望太后娘娘的日子,该有什么须注意的,才刚谭家的都已经讲了,这次探视不比往常,妹妹们定要多注意些,衣着、首饰、物件,种种等等,万不能失了规矩。”又细细吩咐了几句,方让大家散了。  德芬跟着子钰出了一进院子,眼瞅着那几位都走远了,凑上来道,“万娘娘最近好安静啊,上次娘娘(指郑氏)训斥了后,估计兑得她更难受了,”见子钰不答话,大着胆子又问,“她最近与于娘娘走得近,只不知会不会对咱们……”  “呵,”子钰凝视着院子里含苞欲放的杏花,笑得恬淡,“且轮不到我呢,在咱们万娘娘的心中,我一个小小恭人,哪里够格。”  慈宁宫后殿。  郑氏一行人侯在寝殿外面,屏声静气,等候着宣传。三月里,本还有些春寒,这殿前的屋檐又将阳光遮挡的干净,但郑氏等人穿得正襟礼服,仍闷热得透不过气来。  子钰的额角已经冒汗,但哪里敢抬手去擦,只能任汗珠沿着颊畔流下。身上的礼服精良秀丽,此时却像是一张讨厌的湿乎乎的大嘴,蒸酿出的热气,全都被脖颈处严实的衣扣锁住,不舒服至极。  足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有个小宫女出来,微一屈膝,便领着她们入内。  殿内光线很暗,有一股子幽冷,几个人在外面热得狠了,刚一入内,不由都打了个寒战。这并不是子钰第一次来,但每次来,总觉得这里寒气逼人,有一点害怕。这殿内很高,又很暗,那高高的梁顶像一个望不见底的漩涡,要把这殿内一切活物都吸走了一样——它是那样的高,却又让人感觉沉沉压下,就又好像,自前朝以来,十五任在此居住过的太后,从没有远去,还在这殿内、时时地看着这里一般。  随郑氏等人跪在太后榻前,只一会的功夫,身上的热气全退,手脚甚至都凉津津的了。  太后的寝室是寝殿的东边厢房,太后病重畏光,是以门窗全都被棉帘子遮塞得严实,屋内虽宫女医女跪了一地,但静得吓人,除了太后那浓重的呼吸声,半点儿声响也无。  过了一会,陈嬷嬷一个手势,郑氏方轻轻带头叩首,一边轻道,“娘娘,媳妇们看您来了。”陈嬷嬷也凑到榻子前,“娘娘,是宁王家的。”  太后还是正面躺着,眼睛紧闭,没有表示。  郑氏又捡着吉祥中听的话说了几句,语毕,太后虽还静躺着,但陈嬷嬷轻点点头,便是孝道已尽,可以回了。  郑氏刚要带头起身,陈嬷嬷却觉太后搭住自己的手一紧,忙道,“慢着!”  刚才大家都是轻言细语,你来我往的不过应个景儿,此时她声音稍大,到把郑氏等人吓了一跳,几个姬妾,均抬起了头。  太后浓重呼吸了一时,侧过头,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从底下几人的身上溜过,看到子钰时,却停了下来。陈嬷嬷忙凑到耳边,“您是?”望望她神色,会了意,便扭头对子钰道,“请恭人留下,娘娘单独有话。”   郑氏等人惊奇,于氏的脸上,却立马现出羡嫉和好(第四声)事的神情来,郑氏的眼神立刻压看向她,轻咳一声,带几个人叩拜而去。  子钰单独跪在榻下,双手撑地,已有一刻钟了。她久未这样跪过,此时已是双腿麻颤,背上又开始发汗,只却是冷汗了。  太后一直未语,好像又睡着了,陈嬷嬷也静默着,子钰不敢抬头,她撑着地,维持着低头躬身的姿势,看着自己额间的汗珠,掉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一颗,两颗……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太后虚弱的声音,“起来,扶她坐。”   马上有人将子钰扶坐到一团凳上,子钰微一抬头,太后早也坐起,倚在榻子上,看着她。  子钰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太后抬了抬手,陈嬷嬷帮着说道,“好啦,恭人快坐着吧。”  子钰这才踏实坐了,脸孔平放,眼睛却垂下。  太后又端详了她一阵,缓缓开口道,“也不知我那皇儿,迷的你什么,”  子钰闻言大惊,她下意识回头,却见下面的宫人,也早都清了个干净,屋子里,只余下太后、陈嬷嬷和自己三人。她此时心跳如鼓,抓着自己裙摆的双手,全是冷汗,面孔也雪白起来。  她知道今日留自己,大有不好,果然听太后继续道,“哀家,要走啦,”子钰连忙跪下,将头紧紧贴在砖上,太后看着她伏地的背影,微微有些颤抖,笑道,“你,不怕么?”  “怕!”子钰立刻抬头,脸孔雪白,眼仁乌黑,头发都汗湿了,但那目光,却如雪水般沁凉,太后眯了眯眼,没由来的,她喜欢那冰凉的眼神。  她轻叹口气,“哀家知道,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可是,”她又抬了抬手,子钰身边,缓缓走来一个小宫女,手里端着一个茶碗,太后看向子钰,浑浊的目光里,却发出锐利的光,“哀家想要走得安稳,刘恭人,你能帮我,走得安稳么?”  那碗,已经送到了子钰的鼻端,子钰瞪大了眼,她急促喘息着,颤颤接过。  邱得意几乎是小跑着奔到慈宁宫,寝殿的门紧闭,守在门前的宫人们,都像泥塑一般没有声响。邱得意心跳得慌了起来,他抓住一个殿前的太监,“宁王府的家眷,进去多久了?”  小太监有些迷糊,“回公公话,早已经走啦。”  邱得意一楞,遂想到这小太监哪里知道里头还留了一人,忙又问,“走多久了?”  小太监忙回道,“快一个钟头了。”  邱得意顿时有些腿软,他盯着那门,考虑着要不要冲进去,却听门口有响动,抬头一看,陈嬷嬷走了出来。  见到他,和那一脸焦急询问之色,陈嬷嬷并不吃惊,她立住身子,微微颔首致意。  邱得意也站好,沉下脸,他摆好了架势,盘算着怎样让巷子内候着的两个太医把人带走,陈嬷嬷见状一笑,她走到门口一侧身,“恭人,老奴只把您送到这里。”  邱得意一惊,一抬头,正是子钰走出了殿门,她脸色苍白,但身子却是稳的,见到他,也是一楞。  “邱公公,”陈嬷嬷摆上了脸色,“皇上有什么吩咐么?”  邱得意见子钰无事,忙平静下了脸色,并比平时多躬下了点身子,平静道,“皇上午间要来探望太后,让老奴来报。”  陈嬷嬷点了点头,“知道了,娘娘很好,”说着看了子钰一眼,“请皇上放宽心。”说罢转身入内。  乍一从从宫殿的阴影里走出,子钰只觉被阳光刺了眼,而再一秒,她仰起头,贪婪地呼吸这煦暖的光。  邱得意一边轻声道,“请恭人随我来。”  子钰立马有些警醒,她身上的衣服,已被今日的几重汗水湿透,此时听他一说,下意识的就要拒绝,而此时邱得意的目光,已经有了不满,子钰想了想,哑声道,“请公公带路。”  乾清宫。  宋宝金望着端坐在上的和帝,皇上眉间紧锁着,看来是心情不郁。他刚任首辅半年,虽朝廷上没出什么大事,但知太后病重、太子积弱,是为和帝的两桩心事,而今日所报之事,又与太子有关,眼见着他脸色越来越沉,不禁有些心慌。  “朕竟然不知,太子竟愚昧到这个地步!”和帝忽将奏本往案子上一摔,抚住了额头。  宋宝金赶紧跪下,“皇上息怒,太子宅心仁厚,是国之大善也,只要小心引导,将道理说通,其日必将成为圣主,依微臣看,此事还须与太傅好生商议……”  和帝静默半天,方叹了口气,“也只能先这样了,下午你便与思圣一同前来。”  宋宝金急忙称是,跪拜出去。一出门,却看到邱得意带着一女眷在厢房侯着,宋宝金与邱得意打了招呼,并不敢多看,忙匆匆退下。  和帝仍然抚额大虑,太子良善,但君主过善是为可欺,而徐家势大,已成气候,自己在时,还可以压住,但百年之后,可怎生是好?!  长叹一声,他抬起了头,一时觉得有些眼花,再一看,她已经盈盈拜倒,“臣妇拜见皇上。”  子钰伏在地上,心内有些酸涩,刚那一眼,和帝比两年前在木达围场时,又清减了不少,本来就瘦削的身子,竟只剩下了架子一般。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情绪,只跪伏着,不想站起。  黄袍的一角,已到了眼前,子钰颤颤地抬起头,和帝伸出了手,她一怔,也伸手握住,站起了身。  和帝看的她仔细,她长大了,额头、面颊,虽不如小丫头时带着点娇憨的婴儿肥,但却更柔和了,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时光流逝,从内里融化了,流淌到脸上一般,显得更加柔润。她的美,本就有些湿润朦胧,带着点凉津津的颜色,年龄越大,愈发如此。  和帝背转过身,“太后没对你怎样吧。”  子钰轻摇头,仿佛他能看到一般。  和帝回到座上,闲话了几句,忽状似不在意说道,“你们府里,叫淳于郭的,是有大本事的人,青廷与他都谈些什么,你可知道?”  子钰低垂下头,她知他想问什么,静了静,抬头轻声答道,“妾身只知服侍王爷王妃,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哪里管这些爷们的事。”  和帝的心中,顿闪过一点闷痛,他踱到她身边,柔声道,“你不喜欢我问这些?”  子钰也站起身,偏过头,“是。”  和帝笑了,他转过她下巴,眸子里带着几分满意,“你当真是一点都不怕朕啊,反而是对朕,最会使这小性子。”  子钰有些懵懂,她楞了楞,是这样吗?有多少次,她是仗着他的,喜爱,做了多少大胆犯上的事,她实是知道他对她的……而为什么对那一位,撒娇可以,耍赖可以,却总是在关键时服软,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和帝见她朦胧着大眼,微叹一声,吻了上去,子钰惊跳着就要躲过,却被强制地固定住了头颅,迫她仰高,深深地吻住。  子钰像是被钳制住的娃娃,她被迫着抬高了头,嘴唇在最初已经被咬住、分开,他的唇舌,舔吮过自己唇内的每一个角落,她有些恼怒,更多的是羞愧,她已经对男女之间的吮吻并不陌生,却还是快被对方掠夺得像是呼吸都快没了……  终于被放开,子钰垂下头,大口的喘气,和帝见她小拳头抵着自己的胸膛,轻问,“月华的事,你还怪我么?”  子钰全身漫过悲哀的无力,她摇摇头,“能怎样呢?您是皇上,别说月华,天下都是您的。”  和帝心内一动,抬起她下巴,“你呢?”  子钰对上他目光,没有答话。 道如意   子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醒不来。太后的脸,那张带着点蜡黄、像是被蜡油冻住了的冷漠脸庞,近得触到了自己的鼻尖,喉咙也像是被她扼住,嘶哑着问着自己——  “你能帮哀家走的安心么?”  啊!  她在一片恐慌中猛然醒来,惊得失了话语,转过头,被笼在一片温暖的怀抱中,有声音焦急而又温柔得低语,“钰儿,宝贝,醒醒……”  青廷看着怀里的人儿,她眼睛还空睁着,眼仁因惊恐变得很大,整个脸庞,还带着噩梦未醒的呆滞,青廷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将她揉紧到自己怀中。  好一阵,子钰才回过神,她眨眨眼,明白了自己的安全,身子也放松下来,只声音还有些喃喃的,“刚才梦里头,那药,好像淋了我一身……”  青廷抚着她背,轻嘘着,“都过去了,”拨过她头发,“头发都汗湿了。”  子钰平静了一时,忽稍稍脱开他怀抱,黑暗中,她抓紧了他内袍的前襟,“我再也不要做什么人的软肋、累赘,再也不要!”  青廷有些怔住,而她已经哭了出来,“太后说我让皇上分心,会影响他的判断,她说我狐媚惑主,只会被人拿来利用,将来害了他,还会害了你,”她拼命摇着头,“我再也不要这样做一个被人拿用的累赘,不要!”  青廷见她激动,知今日之险实甚,虽不知太后最终为何没有杀她,但这惊吓,却是实实在在的。当下压住自己心内酸痛,将她重新环住,她哭得伤心,眼角、鼻头都红通通的,整个小脸水洗过一般,更显得人娇弱无力。  青廷吻住她唇角,轻声道,“我们不怕,”将她搂紧,一点一点吻着,“我会保护你!”  子钰睁开眼,黑暗中,就着点月色,他的眼神浓郁而清澈,看她平静了些许,轻笑却坚定,“我们再也不让这样的事发生,嗯?”  子钰吞了吞嗓子,她声音微弱却也坚定,“王爷,我必也得有自保的能力!”  太后于当晚薨逝。  和帝恸极,第二日即宣布罢朝三日,文武百官,三品以上,均入大内扶哀,外命妇三品以上跟随。  子钰是正四品恭人,并不用去宫中举哀,外命妇入宫,须一月有余,按礼制,前三日须夜宿于宫内,其余三十八天则是早去晚回,帮着贵妃等内命妇治理丧事。  郑氏盘算了一下,将子钰唤去,欲将府内一些事务,分担给她。子钰初是推辞的,但郑氏晓以利害,说明了当前,自己和邱氏、于氏、万氏,均得入内治丧,余下的姬妾中,子钰位份最长,又能服众,是以应当担此重任。  最后,郑氏拉过子钰手,道,“妹妹聪明能干,阖府都知道的,我早就想把一些府里的事务分担给你,只是怕人闲话,可巧现在是个时机,别人也不好说什么,你就算帮帮姐姐,接下了吧。”  子钰听到此,忙站起了身,恭敬回道,“如此,妹妹不才,就替姐姐忙活一个月吧,姐姐且放心,我既接下了,必当做好。”  郑氏喜欢她这态度儿,点头笑道,“有什么不清楚的,谭家的很可以问一问。”  子钰忙回道,“是,自然得请谭娘子一边帮忙把关。”  果然,子钰接下差事后,于氏虽颇有微词,直到自己辛苦、别人趁机“篡权”,但因着治丧,也挑不出何刺来,也只能发发牢骚便作罢。  这边厢子钰接了账本、拿了差人的花名册,管了三五日,谭娘子见她做事抓大放小,每每都能切中关节,既给底下人自主的空间,又不能被糊弄了去,心下很服。而子钰,虽说也看到一些个弊端陋习,找谭娘子一问,看对方的言语神色,便知道了,但她说好了只管一月,因此只暗记在心里,拘束着他们不敢借着自己管的期间过分,并未想着怎样去改革。  德芬跟着这一趟,很有些意气风发。她大了以后,由于子钰的调教引导,并不像小时候那样,只由着性子去挑弄是非,反而渐渐学会了利用这些看到的是非来掌控人,她本身又是个好权弄权的,这下得了机会,便有些,按杜兰的话说,小人得志了。  这天按谭娘子的指派,安排了种树的差事,德芬回到静香院,已是午后了。  进了厢房,杜兰正守在寝室的门口做针线,见到她,撇撇嘴,“你还知道回来。”  德芬吐吐舌头,抓起桌上的一碗凉茶就灌下去,“你主内,我主外,不正好么?”见杜兰不以为然得低下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恭人呢?睡啦?”  “看账呢,进去吧。”  德芬进了屋,立马规矩了。子钰招她上前,“你来,看看这些有什么不对。”  德芬上前一看,是自己看过的,当下又看了一遍,道,“奴婢已经一笔一笔对过,万娘娘那边,均是按俸例支取的,并无何不对。”  子钰微皱着眉,“不对,你看这十一月之前,有几月,在份例之外,还支取了几笔,数字还不少,再看这十二月之后,这种额外支领的少了许多,只有一次。”  德芬忙解释,“本来,在每月的朝廷份例之外,王府还有机动补贴,咱们以前也领过,万娘娘并不像咱们有进项,哦,像王恭人、张宜人(因生育升位)等,也有领的,只不过万娘娘一直领的比别人多些。”  子钰蹙起眉,“这些我知道,但她怎么突然有了钱了?”  德芬心内也一跳,她虽看的细,却没想的这样深,嗫嚅着道,“或许是冬日里活动少?”  “不对,”子钰摇头,“冬日里活动虽少,但取暖用炭、自己和丫头、小厮们的裁衣、加上过节的节礼,都是用钱的时候。这里头必有蹊跷,你去查来!”  几日后,德芬终于查出了消息,并不是她两个最怕的,青廷所给,而是于氏所资。  子钰看着德芬,“你这消息准么?”  德芬也学会了谨慎,不像小时候那般动不动就拍胸脯了,她点点头,“奴婢就是从于娘娘那边出来的,那边的动静,最熟悉不过。”  子钰知道她的能耐,不定又是握住了谁的把柄,她笑笑,思量了一时,“万娘娘,怕是下了决心了。”  “与于娘娘一起?奴婢不懂,她如果不是冲咱们,却是要做何?还有,为什么一定要用于娘娘的钱?不用,不一样可以联手?”  杜兰脸上,也带着与德芬一样的疑问神色。  子钰轻笑,“于娘娘那样的人,咳,为的让她放心罢了。而万娘娘么,如果我所料不错,怕是想当那正妃呢。”  什么?杜兰一脸的不可思议,她看向子钰,后者还是笑得平淡,不禁脱口道,“您不提醒王妃么?娘娘她,对咱们不错啊!”  子钰渐敛住了笑,她低下头,转过身,“是啊,不过,”顿了一下,肃声道,“我不帮忙,不插手,已是大善了,你们也是,听到了吗?”  德芬赶紧跪下,见杜兰还有些楞,忙扯扯她,杜兰亦缓缓跪下,抬头望着子钰的背影,她有些呆,原来,她自去年起,变着法子得挤兑、恶心万铮铮,就是为的促引她这样?轻轻打了个寒颤,这还是,她熟悉的子钰么?  子钰转过身,仿猜到了她所想,她放柔了声调,“杜兰,你要记住,一切的路,都是她自己选的,我并没有逼迫她怎样,只是机缘巧合,凑到了这般而已。呵,你也可以说这是推托之词,只是”她顿了顿,声调也肃厉起来,仿有金石之音,“这也是我选的,我只能这样走下去。” 鹬蚌局  如果可以选择,任谁也不愿去做相争的鹬蚌,但问题在于,岂是谁人都有本事做得那渔翁,而反过来,是不是什么人都会被设计成鹬蚌?  三元引路,青廷在后,沿着一条鹅卵石小路,往后面的小湖塘走去。一路上风拂杨柳,伴着不时吹过的阵阵浓郁花香,颇有靡靡之醉。  刚穿过影壁,便隐约听到咯咯娇笑声传来,青廷抬眼一看,亭内三道人影,中间是青煜,旁边还各有两名女子,左歪右靠,刚那笑声,想就是她二人发出。  “三弟每日都是这般?”  听到青廷发问,三元忙回过头,含糊道,“也就近来才……”  青廷点点头,“快传。”  青煜遣走了两个姬妾,仍懒洋洋横在亭内的软榻上,青廷见他敞着怀,头发也解开,皱起了眉。青煜有些薄醉,笑欠了欠身,“二哥,你皱什么眉毛,你又不是没荒唐过,想当年,还是你带我开的荤,一晚上连御几女……”  青廷不说话,眸子亮晶晶定定地看着他,直等他说完了,方开口道,“煜弟,你这日子快活么?”  青煜没了音,半晌起身圾起了鞋,青廷继续,“母后刚逝三个月,还在热孝,皇兄的身子也听说有些不好,你就这样……你刚自己怎么说的——荒唐?”  青煜抬头笑笑,“行啦二哥,别板着脸给我教训了,我也不是三岁小孩。”说着索性圾着那鞋又歪到榻上。  刚闭上眼,忽然被拖着衣领从软榻上拎了起来,青煜大叫,“二哥,你干吗……”还未说完,已经被拽着拖出了亭外。  他二人体格相当,只青煜有些猝不及防,未免落了下风,几个回合下来,终于被对方一个过肩摔,摔进了湖中。  他呛咳着从湖里站起,虽已是初夏,但那湖水还是冰凉,兜头这么一浇,浑身都一个激灵,恼怒大喊,“二哥你做什么?!”  青廷背着手站在湖边,沉声道,“让你清醒清醒。”  半个时辰后,青煜收拾停当,兄弟二人在书房坐定,青煜看青廷寒目正色,气态坚决,苦笑道,“二哥,你别说了,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青廷马上出声盖过他,摔过三四封书信,“你先看看吧!”  青煜疑惑接过,打开,越看,越是疑惑,待看到第二封,冷汗也不由从额头冒出,青廷的声音仍有些严厉,“你以为宋宝金真的是太子一派?你以为北疆的军事当真太平?徐家的势力,都伸到了各个要害,你却还这样日日沉迷酒色,萎靡不振,”话音一转,带了些痛惜,“三弟,这并不像你啊!”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青煜低着头,看着那信纸,半晌不声,忽抬头一笑,“这情景多么熟悉,只不过掉了个个儿——当年,却是我劝你共同打击丁家而已。”  青廷双颊更寒,目光却炯炯,“今时之危,比当年丁家更甚!”  青煜深叹一声,缓缓起身,望着那窗外纷繁树叶下的一地暗影,“二哥,当年我与那丁家相斗时,你知道我并不是针对丁家,我……”有些说不下去,他转向青廷,见对方面色柔和了许多,带着深深的理解和会意,方继续艰难道,“我本来以为,正义的就是对的,丁家贪婪、嗜权,祸乱了朝政风气,他就应当被铲除!可哪里知道那些前来投靠、帮我的人,我以为都是同心同德,却——”抚住头,他有些痛心,“一个个都是别有用心……”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你也知道那些言官后来是怎么说我的,我堂堂辉亲王,居然成了第二个丁泗冲!”  青廷也站起身,“所以你就开始沉迷声色,万事不理?”  “我还能怎样?”青煜有些激动,“难道让我继续撑着,当那些新蛀虫的保护伞?你知不知道,他们借着我的名,都干了些什么!”  青廷眸光一闪,“所以你帮徐家轰王天余下台?”  青煜有些噎住。  青廷走得更近,“三弟,我不管你有何把柄握在徐家手里,但你须清楚,丁家之乱,还只乱在朝政,而徐家之势,却可能动摇国本!”放在他肩上的手,缓缓加劲,“太子并非徐妃所出,皇上在时,他徐家可能还有所顾忌,可万一……如今他朝权军权全把,如若有何异心,你我,便是倾巢之下、首当其冲了!”  青煜尚有些忧疑,“徐常,应该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呵,”青廷一笑,声气中更带了几分认真,“胆量,是随着局势而变的,咱们要做的,就是不能让他们具备了那个条件!”  青煜叹息,“若当初不驱走丁泗冲,怕又是另一番天地。”  青廷气得笑了,“三弟,你怎能因为遇到新的困难而去否定以往做的正确的事?且向前看吧!”说着重拾起才刚的一封信,“北方的战事一直不能止,国库都几要掏的空了,如孤所料不错,这其间,怕不是那么单纯简单!”  青廷所说的至少有一点没错,与北戎的战事,从天禧十六年起,至今已有九个年头,除去最初的几年,屡屡有告急的紧迫之战,后头几年,均以防御为主。特别是最近这两年,北戎遭两次沙灾,内部各派系据说也有争斗,以万胜俟为代表的主战派曾经多次提出集结大军,毕其功于一役,迫北戎王帐退出陇北河套,彻底解决北疆边关之忧。  但徐常却渐偏保守,屡屡以不知对方实力虚实、沙漠作战难度大为由,拒绝主动出击,加之又有十六年夏景冒进出击全军覆没的先例,因此大方向还是以大军铺开守境为主。  应该说,徐常的战略确有几分道理,但到底为己为公,还真不好一概而论,无论怎样,作为一个帝王,和帝不免要多几分疑心,疑虑的正是方才青廷与青煜所言,因此从二十三年围猎之后,便稍抬宁王府与万胜俟的势力,对他构成一些牵制。故徐常多次打压万某,也不仅仅是其与宁王联姻的关系。  长话短说,话说子钰这边,待郑氏等人三月孝礼一满,在府内刚安生了一两日,便带着德芬,与谭娘子等人到郑氏房里把府内事务交待清楚,丝毫不做留恋之色。  直把事务都交代清爽,众人都退走之后,房内只剩下了郑氏与自己两人,子钰方把过程中发现的一些个弊端婉转着说了,末了又道,“这些娘娘以往定都是知晓的,我年轻,眼皮子浅,说的不知道轻重,姐姐莫怪。”  郑氏更是喜欢,她满意她的才干,更难得是这样会把握尺寸,当下拖起她手,力劝了半天,欲把府内一些事务,正式分一些给她。  子钰哪里肯接,两人你推我挡了半日,子钰觉得再推辞便不像了,思量了一下,道,“娘娘容我再回去想一下子,过两日再给您回话。”  郑氏知她或要与青廷商议,点头道,“也好,你也知道,这府内贴心的不多,难得你我如此,妹妹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青廷是支持的,他摆弄着子钰梳妆桌上一盒盒花瓣卤子,几乎是有些好奇得看她一个个收拾、分类装好,笑问,“这些都是跟明玉学的?”  子钰瞥了他一眼,用花簪棒子挑了一点花卤子,笑横过眼,“您也试试?”青廷抱她入怀,贴到耳朵边,“我的小狐狸,是不是为的我才这样美?”  “臭美,“子钰挣开他,“嗳,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娘娘的话,我应是不应呢?”  青廷起身掸了掸袍子,“你自己拿主意,我的意思,总归你每日里府里头待着也无事,太后大丧,你们那些什么花会啊也办不了,不如跟着王妃学点事情。”  子钰也站起身,帮他抚平前襟,抬头笑道,“你说的,只一条,别日后,今儿个于姐姐、明儿个万姐姐的去您那告状,吹的您耳根子软就成。”  青廷一低头,她眼光如水,闪着亮晶晶俏皮的光,被她呕得笑了,掐了掐她脸颊,“合着整府里,属你鬼精!”  子钰正式帮衬郑氏不到几日,于氏简直跳翻了墙,她不敢与郑氏说,上至邱氏、下到张氏那里,逮空都议论了一翻,特别是铮铮这里,十日里便来了三次。  铮铮很烦她这样嫉妒成性又沉不住气的性格,若不是没的选择,她真不愿与这样浅薄的女人交道,听她絮絮叨叨一大篇废话,翻来覆去不过那些,不耐打断,“姐姐,你怎抓不到重点。”  “重点?”于氏看着对面坐着的铮铮,她年龄虽比自己轻些,但气派大,有威仪,特别是升妃后,更加如此,故自己虽比她年长位尊,但两人相处,到渐以她马首是瞻。  铮铮面沉如水,屏退了左右,一字一句道,“刘氏得宠,王妃无子,你说说,日后这二人的心思,可不是明摆着的?”  于氏心内惊跳,“你是说……天啊,王爷不会是要把祉昇过继给王妃?”  铮铮板着脸,“现在不会,以后可说不准。”  于氏彻底心烦意乱起来,她是那种别人还未怎样,自己先被自己的歪心眼吓个半死的那种人,又最会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被铮铮这么一引,回去后越想越有可能,几乎是不能挡的,第二日便又来到知琴院讨办法了。 初生犊  像是上了瘾一般,去了一次,随即就有了第二次。  以往去知琴院,于氏还说说别的闲话,特别是捡着子钰如何受宠来讲,每当看着铮铮极力忍着不满、但眼角眉梢却都渗着醋意的模样,她觉得,虽改变不了那位受宠的现状,但看到有个人能与自己一样得难受,好像那难受就被分担了一半去,总归于心理上是舒服了一些。  但自上回铮铮提起了子嗣之事,她俩的位置,便颠了个个儿,铮铮的那些话,就像是一面鼓,一下一下全敲在她最怕的点上——可越怕,就越想去,而越说,就越愿意相信——到最后,于氏心中那因害怕而起疑的种子,已渐渐被浇灌成确信。  而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更坚定了她的决心。  说话间已到盛夏,祉昇自今年春日,也开始正式进书房读书,但毕竟年纪小,课业不多,子钰也不愿过早生拘了她,因此暑期便免了大半的课,隔三两日才一次。  这日无课,祉昇午后带着几个小厮,跑到子钰原先住过的后园子玩耍。四个小厮苦着脸,今儿个小主子是跟子钰掰了谎,偷跑到的这边,还逼他几个起了誓,务必不得走了风。  众小厮中,年龄大点儿的名唤山同,今年十五岁,他看着祉昇园子里走来走去,似是在找什么,便问,“公子,您是要找什么东西么?”  祉昇仰着头,看着头顶一棵棵大树,因仰得久了,有些晕,听他一问,便转过脸,“你们知道桑树是什么样吗?”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不知何意,祉昇那里已有些不耐,“哪个知道?”  山同忙回道,“桑树小的们认得,不过小爷您……”  “真的?”祉昇的眼睛霎时亮了,他命令道,“快给我找到,”见他们互相递着眼色有些犹豫,小手往身后一背,虎下脸,“别指望着骗我,我早问过赵嬷嬷了,她说了这边园子里有。”  几个人只得四下里寻了,忽一人喊道,“这里有了!”  待山同等人看祉昇褪下外衫,撩起袍子扎在腰间,脸都吓白了,“小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啊小爷?”  祉昇已抱上了树,山同忙扑过去要抱他下来,祉昇回头一瞪,“你们都在下面候着!”  山同满嘴叫苦,眼睛一转,忽有些明白了,“您是不是想摘桑葚?您快下来,小的们给您摘来,再不成,让顺哥他们去给您买……”  祉昇不耐烦极了,“这是我要采给娘亲的,你们都别管!”说着便熟练地爬上,过了一会,低下头看看,“你们不准上来啊!”  终于看他爬到了树端,山同张着嘴,满眼焦急。祉昇以前不是没这般玩过,他一个男孩子,爬树翻墙根、打弹弓掏鸟蛋,并没有何稀奇。但不知为何,他今日心中总有些跳,加之又是扯谎出来,更添不安。  不一会,山同的脸上,汗水已流成小溪,他仰直了头,看祉昇正摘的欢快,解开的小衣兜,已然有了些分量,便咳嗽两声,唤道,“小爷,咱们该回去了。”  祉昇并未应声,但显见的已经停了下来,开始系那兜子,山同这才有些放心,又喊了一声,“小爷?”  祉昇晃晃手中的衣兜,“接好了!”说着便将其扔下,山同忙瞅准接住了,再一抬头,也不知是阳光刺了眼还是怎的,斑驳的树影中,小爷的身子似乎有些斜——再一秒,他抛下手中的衣兜,慌得抢扑上前——  “小爷!”  “什么?王爷竟然给他用了影卫?!”  铮铮抬起头,正对上于氏那张发白的脸,一双大眼里,原本还有些上挑的媚色,此时却已被岁月和惊讶、愤恨、妒忌等种种情绪冲刷得只剩下衰老的暗白。  放下手中茶杯,她故意说的轻松,“是,不然从那么高的树上摔下来,”低下头,像是不愿说的露骨。  “这么说,你并没有看到影卫。”于氏的语音急切。  铮铮仿听到了什么稀奇笑话,她含了点笑,点点头,“既然是影卫,哪里能那么容易让人看到。”轻舒一口气,她看着于氏,“不过如果是真的,王爷的心思,便也很明了了不是?这王府,怕迟早是他们娘俩的。”  于氏还想辩驳,但却烦乱得连反驳的话都敷衍不出。  关心则乱,铮铮看着面前半垂着头的于氏,心中渐有了把握。若是在出嫁前,有人告诉她,日后她会与这样一个女人走到一起,怕是自己会笑掉大牙,但如今,她不得不于心内承认,整个府内,也就与她相处,最是舒服。  这种感觉并非以往闺中密友的意义,而是对着她,所有出嫁这几年一点一点消失的优越的感觉,又一点一点都回来了。  忽然又想到郑氏与子钰,这二人,一个虽无子嗣,但却是堂堂正正、受到阖府尊敬的嫡妻,一个虽出身卑微,但却是王爷十年如一日宠爱的爱妾,铮铮心内涌起一股愤恼,她们定是也和自已一样,看不起面前这位轻浮愚蠢的于氏吧。  可是,铮铮的眼眸渐暗,她们知不知道,有时候蠢人,也能成大事呢!  青廷进了屋,见子钰正伏在案子上,聚精会神,一行行对着账目,叹道,“你到成了大忙人。”子钰这才听到他来,下了地,忙命杜兰打水,给他抹面。  青廷仰躺下来,子钰见他疲累,一边把案子收拾了,一边问道,“从辉王府来?”  青廷嗯了一声,“你把你的事弄完,不用管我,我躺一会子。”  子钰笑笑,“也没多少了,明日再对不迟,”见水来了,自拿了巾子给他擦拭,浅笑道,“再说了,哪里能不管自己的相公呢?”  青廷睁开眼,面前的她似乎为自己的话有些娇羞,看到他看她,更是些微不好意思,拿了巾子就要走开。青廷拉过她手,细细在自己指尖缠绕着,问道,“昇儿呢?”  子钰坐下,“山同他们陪着耍去了。”  青廷一扬眉,“你到真放心!”  子钰知他是说上回从树上跌下的事,回道,“上回已罚了他,还有那几个小厮。昇儿是懂事的,已知道哪怕小厮们无错,也要为他的安危受罚,不会再那般啦!”  青廷继续抚着她手指,半眯上眼,“你这见识,抵得过好些御史。”  子钰笑了,“那您也给我个御史当当?” 在险峰(上)  在险峰  在风波来临之前,有两种人最为平静,一是毫不知情的人,无论其是否首当其冲,再一就是策划风波的人,无论其是否只是佯装镇定。而真正的赢家也有两种人,或是策划风波的始作俑者,只要其做到他(她)所必要的镇定并且成就需要的条件,或是,是那些身处风波之中、虽不知详情但却总能嗅到风暴之前平静的人。  子钰帮着郑氏打理府务,已有一段时日。与上次代理不同,这一回,她是正式挑起了一块事务,并直接对郑氏负责,换言之,在她分管的职责范围之内,她必须得做好咯,出了篓子,是要找她的!  伴随着这职责的,还有权力,而后者也最为明显,最容易被觉察和体会到。历来,由于她长期受宠的原因,合着王府上下一众仆人,高等的低等的,有脸的没脸的,对静香院,是从不敢怠慢的。但那也只是“不敢怠慢”四字而已,自她真正掌了一摊子事,虽还说不上是甚核心的府务,但,众人的脸,又变化了几分。  何以这般?简以谓之曰:有所求。  权之,使人求己也,凡手上有点权的人,无论自己怎想,自有人上来求之。果然,不长时间,静香院的大小下人们就发现,上赶着巴结的多了,无事献殷勤的多了,前来递话打听的也多了——如果说以往大家对这边还只是冲着王爷不敢得罪,现在,则是逮到机会便主动示好。  子钰从宫里出来的,小小年纪便做过贵妃身边的五品尚宫,因此对这些人情世故一不陌生,二不以为错。她小半生经历,早习惯了高时人捧、矮时人踏,而那自来的一股冷静要强的性子,也使得她,高时并未见轻狂、矮时很少对他人或命运愤懑抱怨,林喜贵一早说她“赏罚皆坦然、荣辱都不惊”,便很中肯。  只是对院子里的众下人,她尚有些不放心。开始时,确有一两个飘的,因赵嬷嬷(马嬷嬷“退休”后推荐的管家)是个明白能干人,子钰便没有直管,只把她叫来,点了两点,赵嬷嬷果然利落,第二日便打发了一个、罚处了一个,并召集众人,严肃明确院里的规矩,令这些小厮丫头们比往日更加小心,不敢造次。  至于杜兰与德芬两个,跟着子钰,也不是一日半天,早熟悉了她的脾气做派。杜兰是不用说的,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子钰,每日只尽心把她侍弄好,别的一概不管;德芬虽活分胆大,野性难改,但因打小就跟了子钰,一来纠正的早,性子驯服了不少,二来她惧怕子钰,并不亚于林喜贵,因此虽是在外间有些跋扈,但如野马般,总觉是被套上了笼,奔跑的程度,全由了背上握绳的人了。  这日郑氏子钰两个,与几个当值的管家娘子说完了话,待结束时,摒退了众人,子钰见郑氏微偏着头,手拄着额,很有些疲累的样子,便命耀红端来了参茶,自己亲自捧了,端到近前,“娘娘,您也不能太劳累了,有些事,交给谭家的也就是了。”  郑氏疲惫一笑,接过那盅子,反问道,“算上太后大孝那阵子,你也接了大半年了,怎样,有何感觉?”  子钰仍在她下手坐下,抬头道,“看人挑担,和自己干活,太不一样了!以往真没想到做点事这般辛苦,这般难。话说回来,我只这一点儿事情,便有些顾不过来了,更别说您,这么大的一家子,得操多少的心,”说着语意里带了几分恳切,“只是娘娘,为您身子考虑,也不能日日这般事必躬亲,否则过于劳累,失了护持,就不好了。”  郑氏很满意她的回话,点点头,饮了几口汤,“有你在,我轻松了许多。”  她放下盅子,拿绢子按了按嘴边,又道,“本来,我还想着请万妹妹也帮衬着点,可你看她,哎,说了两次,都推了……”  子钰心里知道她哪里真会让铮铮帮忙,嘴上却笑道,“万姐姐怕是不喜操心这俗务的。”说着便也捧茶而饮,不再说话。  郑氏喜见她与铮铮不睦,只是哪里知道子钰暗地里给铮铮下了多少恶心药,说道,“我本来以为,她做了侧妃,当更能容人些,只没想到,却更喜欢拿谱了,上回连跪都罚上了——最近,没有再难为你吧?”  子钰闻言,更低了头,半晌才轻道,“我哪里敢与她计较,王爷有多在意她万家,娘娘您也是知道的,便是上回在木达围场,连我的雪灰,万将军中意,也都送与了他——也怪我见识短,一味想去巴结人家,只不料,人家竟是我这样的巴结不得的。”  郑氏听她说的实在,只道是交心底的话,点头道,“有些人是这样的,你退一步,她便进一步——对了,你有没有听说,她最近与谁走得近?”  子钰想了想,道,“或许是于姐姐吧,听说常往她那院子跑呢!”  郑氏带了一点轻蔑,“越活越回去了。”子钰知她是说的于氏,站起身笑道,“谁还不得有个伴呢,天也不早了,如娘娘不怪,我便先回去了。”  郑氏也起身,拉过子钰的手,和煦笑着,“这些日子有劳妹妹了,”说着看看她中指戴着的红宝石戒指,笑道,“妹妹这戒子,也该换个大点儿的了。”  晚上青廷来时,子钰正背对着门歪靠在榻子上,青廷悄悄上前,见她正转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低垂着眼睫,若有所思。青廷刚要出声,子钰却一扭头看到了他,脸上立时现过一朵浅浅的笑。  见她还赖在榻子上不起,青廷笑挑高了眉,“还不起来?”  子钰笑容更深,她眨眨眼,更在枕上蹭了蹭,带过一点慵懒,“你抱我。”说着朝他伸出手。  青廷看着子钰,有些惊奇。一直以来,她在他面前,都是娇羞可人,带着一点稚气的青涩和凉意,而现在,她面上虽还如以往般,带了些红晕,但整个人却有了不同,就仿佛自己掌心里时常摩挲的一块美玉,随着时光的打磨,越发的沉郁温翠,泛出柔华的光来。  这小小的人儿,已经慢慢长大了呢!  子钰在青廷怀中抬起头,声音有一点娇娇的抱怨,“王爷现在都不常抱我了,”说着将脸贴到他胸口,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清爽气息,“是不是我长大了,你就不喜欢抱我啦?”  青廷很觉好笑,低头道,“今日是怎么了,这般爱娇?”轻抬起她脸庞,描绘着上面渐深的红晕——这样子波光流转、娇羞难禁的模样,是怎样也看不够的——他的声音,被心中的爱意浸的柔软,“啧,便是昇儿,也不若他娘亲这般会撒娇。”  “昇儿是男孩子,……”忽然想到月华,子钰有些分神,青廷并未察觉,捉起她小手,问道,“刚才看什么呢?”  子钰回过神,看他摸玩着自己的手,坐起了身子,“没什么,娘娘说,我这戒指,该换个大些的了呢!”  “哦?”青廷抬高眉,有些兴味,“这话怎么说?”  “我怎么会知道?”想抽出手,却被他紧紧拉住,抬眼嗔道,“放开!”  “也难怪王妃看重你,”青廷顿了一下,“听说你抓了些府内其他院里(指其他妻妾)的错处,却并没有声张,而是全交给了她来处理?”  子钰很自然答道,“我是帮王妃做事的,又不真是个什么监察御史老爷,专门挑错惹事。”  青廷笑赞道,“只做事,不对人,但又善于制造问题、解决问题,钰儿若托成了男人,定也能为官做宰的,做出番名堂。”  子钰见自己思悟了好些时日的心得,被他一语中的,当下又是惊讶又有些得意,抿了几分笑,“您也别诓我,我只是还知道自己多轻多重,摆得正位置罢了。再者说了,您一贯是高高在上的,哪里知道手底下做事的难处。”说着又倚到了他怀中,抬眸笑道,“您以为这戒指想换个大的,那么容易!”  本来,对于子钰出来做事,青廷还有些不放心,既怕她与王妃配合不好,又有些担心府内其他女眷虎视眈眈,只等挑她的错生事。但现下看来,子钰做事有分寸,做人有度,众人都服,便放下了心,遂点头道,“你既然喜欢做这些,便帮着王妃多分担些也是好的。”  有了王妃的看重,再加上青廷的支持,子钰的路,便如那笔直宽阔的道路一般,平坦顺直。于氏在旁看着,满心着急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越走越宽,但那宽出来的路,好像都挤的自己一般,越发把她挤的快没影了。  她与铮铮的计划,已是商量好的,只是事到临前,却又有些犹豫。毕竟,自己的儿子已经封了郡王,哪怕就这样下去,安安稳稳的,自己的下半生也是有着落的。可是每当看到静香院的那对母子,那风光得意的劲头,她的心中,又如百虫啮咬一般,终于那点子犹豫的念头,再也敌不过心内快要发了狂的嫉恨——  何况还有铮铮!  于氏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小瓶子,那素白的瓶子普普通通,放在手上,甚至都没什么分量,但她却觉得快要拿不住了。  “放心吧,”铮铮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这是北边来的药,很是珍贵呢!”见于氏不解,解释道,“它不会致命,只是让服下的人身体虚弱,重则瘫痪,轻则卧床长病,而且——”她拖长了声音,“此物最妙的是,将它放入水中,便无色无息,即便是事后查那剩水,也是察觉不到的。”  于氏心跳的咚咚的,攥紧了掌中之物,却有些抖。  铮铮见状,微凑上了前,“这不是合了姐姐的心意?”见她游移的目光还有些不确定,便起身叹道,“姐姐终究是良心人,做不得这种事的。”  于氏勉强笑了一下,想找回些气势,她还想谈条件,“那一位,你我都是看不上眼的,”说着摊开手掌,瞅着那瓶子继续道,“总不能,只让我一人担这事吧?”  铮铮冷笑一声,声音里透出几分冰凉,“姐姐这话便错了。当初,是你问的我,有没有稳妥之物,好成你那大事,”她把“你”字咬的很重,“我也不瞒姐姐,对于她,我历来是讨厌的,只不过我又没有已当了郡王的儿子,对王爷,”顿了一下,低了下去,“也已是死了心的。”  说罢转过头,也向于氏摊开了手掌,“姐姐如果不需要,便把它还了我吧。”  于氏忙握回手掌,铮铮隐过脸上冷笑,又柔声道,“用与不用,都在姐姐,”轻叹一口,“若我是姐姐,也不得不为子女考虑呢!”  中秋将至,这日郑氏将几人召集了来,商议赏月之事。她先开口,“今年还在孝中,估计宫里是不预备大办了,只是咱们家娘娘(指太妃)那里,定是要去的,你们也想想主意。”  邱氏见于氏坐在那里,似有些发楞,也不像从前那样,尽想着出主意、显能耐,有些奇怪。郑氏也注意到了,问道,“于妹妹,你先说吧?”  于氏听到叫她,方回过神,她讪讪得给自己解围,“昨晚上祉烨有些咳嗽,累了半晚……”  郑氏讶于她的知礼,但也未怎么奇怪,又转向邱氏,和气道,“妹妹便说说吧。”  几人商量了一时,均觉得有些难以两全,既不能办得太热闹,又不能冷却了太妃,最后,还是铮铮提议,“不如回了皇上,求个恩典,把娘娘请到咱们府内,在家里办一场,便稍热闹些,想皇上与贵妃娘娘也是不会计较的。”  郑氏很觉有理,点点头,微笑赞道,“妹妹果然是头脑好使的,这主意好,今日我便回了王爷。”  一下子大家都有些热闹,邱氏道,“如果行,那就是娘娘第二回到咱们家,可得好生准备!”  子钰的目光,却从于氏游移到铮铮。相较于其他人的热闹欢庆,于氏明显是过于安静,而铮铮——子钰看向她,她正也看过来,眼中并无太多情绪,只是,子钰攒起眉头,似多了几分笃定的东西。  有些不对!  午后回屋,子钰越想越有些不安。她细细思量着刚才于氏与铮铮两人的表现,但还捉不住最关键的不对在哪里。  唤过德芬,她直接问道,“你可觉得,万娘娘今日有何不同?”  德芬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道,“今日她提了好建议,肯定很得意吧?”  “呵,”子钰一笑,忽然灵光一现,“是了,原来是这里!”  德芬更是奇怪,但见她皱眉沉思,也不敢打扰了,只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子钰心内万般念头飞速闪转,刚才德芬提醒的好,以往铮铮对着她,无论是有意无意,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在自己揭穿她与龚良私会之后,更是多了几分挑衅。今日她想出了好主意,受了王妃的夸赞,望着自己时,却全无了素日里得意与挑衅的气息——她的不同,便是在这里了!  而她那身上那股子笃定的气息——子钰心内猛一跳,她跟着贵妃经了不少事,那样子的气息,现下想来,太熟悉了!每当贵妃想做何事,那副有了几分把握而又得等合适的时机时,便是这般,铮铮不如贵妃城府深沉,露出的便多些——再结合于氏今日的反常——所有的表象,都传达着同一个信息!  子钰心内狂跳,她嘴有些干,使力压住心内的波涛,郑重对德芬道,“她两个怕是要生事了,这些日子,府内的事务,你便别管了,只给我盯死了这院子里的每个人、每项事,知道了吗?”  德芬从未见过她如此严厉,见她面色深寒,忙跪下了,“恭人放心。”  子钰继续,“你上次提到的小兰和小凤忠诚好用,便拨与了你,以后她两个都听你的使唤!”  她说一句,德芬便叩头称谢一次,抬起头时,也有些激动,“恭人放心,这院子里,我定能守得固若金汤!”  子钰听她拽词,嘴里含了一点笑,掐指一算,“离中秋还有二十余天,找个理由,昇儿不要每日里进学去了,我要带在身边。”  “是!”  德芬见子钰半晌无话,悄悄抬起头,她的脸色冷凝,但眉眼嘴角,却异常得坚定。  晚间青廷未来,子钰让德芬杜兰都下去,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心内还有些涌动。德芬是明说了的,杜兰虽未明讲,但也有了察觉,子钰在她们面前,必得维持了一派镇定。然则当这满室只余下自己一人时,她终于可以卸下一些冷静。  已入了秋,天早有了一些凉意,但脊背上却时时窜上一些冷汗。自己还是紧张的,她苦笑,而且是从未有过的紧张!  但这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她更多的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在别人的主导的戏里,扮演一个角色,哪怕最终是起到了举足轻重的效果,也并不是由的自己。  而这一回,她终于也可以做那背后之人,主动把握一些事情了!  子钰忆起以前,贵妃在事情发生之前那紧张而兴奋的样子,自己当时还真不能理解,甚至看着都替她累,好奇为何她竟愿意冒险去做一些可能会戕害自身的事。可现在,她缓缓摊开自己的掌心,又慢慢攥紧,当你拥有了一定资本时,富贵,当真是险中求的! 在险峰(下)  日子平平稳稳到了中秋前一天。  太妃中秋驾临宁王府,已经了和帝御批,成了定事。这还是自青廷十六岁开牙建府以来,太妃第二次前来,而上一回,却也是参加他大婚之礼,十余年之前的事了。因此阖府上下,对本次太妃驾临,都极为重视,从郑氏到一般管事,莫不忙了个仰倒。  因事务繁多,除子钰以外,邱、于、万三位侧妃也都来帮忙,每人各掌一块,二十日下来,到也配合得当,未出何纰漏。  终于到了这中秋前一日,一大早,几人带着一众管家娘子,从头到尾略微演练了一遍。郑氏见各项事宜都井井有条,有模似样,终放下了点心。  回到议事厅,几个女人都是娇养惯了的,日头底下晒站了半日,个个有些腿脚酸软。小丫头们早备好了解暑的汤饮,郑氏先端了自己面前的,用小勺微搅了搅,笑道,“秋老虎比夏日里还厉害,难得还有些冰,妹妹们快喝了吧,都辛苦了。”  子钰瞄了眼铮铮和于氏,前者从容地端起杯子饮了,后者却有些心不在焉,想了想,也从容喝了。  “邱妹妹,”郑氏清清嗓子,“明日你的任务最重,我刚看那府内的礼单、流程都是极好的,没有可挑的了。只是与宫里头接驾的准备,都是现场才行,无法演练,你还得多费心,提前与宫中的嬷嬷太监们打好招呼。”  邱氏连忙起身应了,她出身京中名门,对这些迎接的礼仪最熟,故郑氏安排了她负责总体接驾的流程,从太妃出宫、到最后回宫,每一站的接待礼数,都由她统筹。  邱氏落座后,郑氏又转向子钰,“刘妹妹,今日我看那些丫头小厮们,精神气很好,行动间也很有秩序,明日只还维持着这般就行了。”  子钰忙也起身应了,因她帮着王妃打理府内事务已有一段时日,与这些仆众们熟,故早先分工时,便拿了这管人的一块。  郑氏又各向铮铮、于氏嘱咐了两句,便道了乏,请她们退去。  众人走后,郑氏与谭娘子又捋了各项细节,临了,谭娘子不经意道,“于娘娘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郑氏伸了伸僵直的脖颈,谭娘子忙要唤耀红来给她捏膀,郑氏摇摇头,“我自己活动一下就行,”半晌一笑,“你也看到了?”长舒了一口气,“可能又觉得指派给她的活不够重要体面,太妃娘娘面前显不着她了吧,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咯,哪能事事都办好,还什么人的情绪都照顾到。”  谭娘子陪着闲话了几句,又道,“要不要着一个人看着她点,省得当天出那洋相。”  郑氏思量了一下,“罢了,那么多事,哪有多余的人专门看她,再者说了,她虽然愚顽,但娘娘和王爷面前,还是只会卖好的,出不了甚漏子。”  谭娘子一听也有理,便没再出声。  下午,子钰正与德芬说话,却听报说月华来了。林喜贵挂着笑,“小的奉命给贵妃娘娘代个话,娘娘说,今日中秋,就让小郡主与您在王府多待上几日。”  子钰心内一跳,以往宫里都是过节之前将月华送来,节前还要接回去,这次一直未送,她还以为因着太妃驾临,府内事多,就不送来了,未成想却是这样,当下也不盘旋,单刀直入,“公公,娘娘有无其他吩咐?”  林喜贵看看旁边的德芬,见子钰并无将其遣走的意思,便略低了声音道,“具体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娘娘想问问,最近王爷,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子钰拧起了眉,她平静答道,“我并没有听说什么,这两日便留心一下。”说着端起了茶杯,意为送客。  月华本是兴冲冲而来,待林喜贵走后进了屋,却见她娘亲蹙着眉头,有些若有所思。她是个极其敏感的孩子,当下便有些不喜,撅起了嘴。  子钰确十分烦心,本来,应付明日之事已有些心力交瘁,贵妃这时候又来探,或真是青廷那边,有了什么新动作……撇开这些不谈,她早估计明日或许就是那见分晓的时刻,因此一个昇儿的安危,已让她胆战,而再加上月华……!  看了眼月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子钰忙将这些烦忧都抛下,搂过月华,笑蹭蹭她粉粉的小脸,“我的月儿,又漂亮了呢!”  哄了一会,月华才渐渐放得开了,娘儿俩攀扯了好一会,无非是她上学的事,她怎样欺负又保护冲桦、怎样与其他公主郡主们相处等等。子钰耐心听着,不时夸赞两句,月华越说越高兴,仿佛要把在宫里头憋了几个月的话,一下子全都倾倒出来。最后,她贪婪得呼吸着母亲怀中温暖的气息,忽然抬起头,神秘兮兮得说道,“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不过你不能说哦。”  子钰笑嗯了一声,月华便趴到她耳边,像所有与自己娘亲分享小秘密的女孩子,轻轻说道,“我知道太子哥哥为什么喜欢我了。”  子钰喜欢极了她这样子,听到这话却有些愣,“?”  月华伸出小手,“因为我们同病相怜。不过太子哥哥更可怜,都见不到他亲娘。”  子钰有些心惊,刚要说话,却听她继续小声道,“不过,他前些日子见到他娘啦!”见娘亲大惊失色的样子,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子钰强压下心中惊讶,揽住了月华的双肩,“你怎么知道的?”  月华见她郑重,忙回道,“我见他心情不好,问他,他说的,还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跟谁说了吗?”子钰握住月华肩膀的手劲加重。  月华忙摇摇头,“没有,只有娘!”  子钰这才有点放心,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严肃道,“月儿,这件事情,你一定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知道吗?”  月华被她严厉的声调弄得也害怕起来,她点点头,扑到子钰怀中,一时又抬起大眼,眸子里满是迷惑,“是不是,见娘亲,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我在母妃面前,也不敢说想娘。”  子钰听她童稚的声音,话语虽离奇却早熟,心中酸疼不已,搂紧了她小小软软的身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思前想后,子钰回了郑氏,以忙不过来为由,还是将明玉请来,也未与她讲多,只令她席上务必看好了月华,所有吃的喝的都得悄悄检过。明玉虽不明何事,但见她神色凝重,也明白肩上所负之责,遂也郑重应允了。  “恭人,您为何如此笃定就是明日?”待屋内只余下子钰与德芬二人,她疑惑问道。  子钰轻摇了摇头,“其实我何尝又能笃定,”见德芬更加疑惑,沉思道,“只是若将我摆到她的位上,或亦会选择明日吧。”  青廷又在忙什么呢?这段时日,他还真的很忙。青煜的工作,已经做通,其他各条线路,也都悄悄正在进展,特别是姚远暗自出山,与北戎的老相识们取得了联系,得知北戎内部近两年也是为战事所疲,王帐内休战的呼声越来越高,已成了单独一派,成了忽列若想巩固王权不得不考虑的一方意见。青廷与淳于郭等人合计,如果战事能够在两年内结束最好,这样和帝必将行动削弱徐常的势力,或调往别处,或有机会褫夺其爵位都是有可能的。而如果姚远的情报为真,徐常还拖着战事不决,那么自己也可以将其野心坐实,呈现到和帝面前——  而无论怎样,姚远的消息非常重要,都能将事态朝着比较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发展,虽说还需等待,但青廷的鼻端,已嗅到大风暴前来之前的气息,每每都能感到大战之前那种血液上腾而战栗的兴奋。  踱到静香院时,已经很晚了,子钰早已睡下,青廷却精神得很,了无睡意。  将她折腾醒,青廷看她眼睛因困意而显得迷离,脸颊也红红的,像涂了胭脂,越看越觉得可爱,将她搂占到自己身下,问道,“月华来了?”  “嗯,”子钰好容易睡着,此时只想继续睡,朦胧间却觉得他的大手撕扯着摸进了内衫,嘴唇也烫烫得印了上来。“别,”子钰拧着眉,软软抗拒着。  “我好几日没来了,明天也不能来,你就不想我?”青廷哪里肯容她,一边吻得轻柔,手底下力道却大,将她揉弄得越发酸软,眉头蹙得更深了。  子钰知他前几天议事到很晚,都歇在书房,明日是中秋之夜,按礼也应去王妃那里,此时只得稍提了精神,将他应付了。  谁知青廷今日兴致却颇高,事毕,还搂着她尽缠着说话,子钰想到明日,哪有多少谈话的心思,青廷有多了解她,一时便扳过她小脸,“你有心事?”  子钰垂着眼,秋夜微凉,两人刚欢爱过,彼此交贴的体温,却是最熨贴的温度,她忽然感到一阵软弱,把脸贴到他胸膛上,下意识道,“王爷,我怕……”  “怕什么,嗯?”青廷抬起她下巴,暖暖的眼中全是她的影子。  话到了嘴边,她却只是怔了一下,轻轻道,“我怕你不喜欢我了。”  青廷笑得胸膛发震,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动听的情话,再深沉的男人,被自己娇宠心爱的女人在意,也是无法不愉悦的,他吻了吻她脸颊,“我才几日没来,你就这样……呵,等事情结束,我带你去湖边,不,湖中央,我们便在湖心的亭中……好不好?”咬着她耳朵,满意得看她脸越烧越红,他的心中,满足之极。  中秋之夜。  宁王府上下,到处张灯结彩,忙碌异常。太后薨逝尚不足一年,各官家王府依礼应当禁宴,但此次太妃驾临乃和帝御批,但郑氏仍谨慎得有所顾忌,并未过分奢华,只按着礼制而行,是以整个接驾过程隆重而不铺张。  太妃直到天黑才至,青廷带着郑氏等一众妻妾上来拜见。太妃指着面前的帘子,“都是我亲生的儿子、媳妇,还挂这劳什子做甚?”  待拜见完毕,太妃让郑氏扶着,一步步走到亭外,这次接驾的所在设在面湖花园的主亭内,因青廷大婚时,成祖与太妃曾在此略停,并亲笔赐名“和合”,故郑氏与青廷商议了,便将此亭作为主接待室,也便于赏月。  太妃果然激动,她走到亭外,抬头看着匾额上那熟悉的字迹,转向青廷,“你父皇……”  郑氏连忙笑道,“外头风大,娘娘快请进去坐吧。”  青廷也上来,亲自搀了她的手,笑道,“儿子扶母妃走。”  太妃看看青廷那因年岁增长而越发肖似成祖的眉眼声气,略止了心中酸意,回握住了他的。  宴席便开始了。  宴罢,太妃打发了青廷,只与女眷们单乐。因不能请戏,郑氏便安排了女先儿表演,太妃见又有大鼓、又有说书,还有评弹,很是喜欢。演评弹时,早准备好了香花熏过的词纸本子,太妃一曲听罢,赞道,“这种戏曲,以前到没有听过,虽不大懂,但调子软软的,很是好听。”  郑氏忙指着铮铮,“万妹妹是扬州人,今儿这戏,都是她安排的。”  太妃拉过铮铮的手,笑道,“好孩子,到忘了你是南边来的。”一扭头看到于氏呆在一旁,笑问,“猴儿,吃了哑巴药了吗,连个声响也没了。”于氏见提到她,忙打了精神上前,说笑起来。  子钰的心,一整晚都跳得咚咚的,她几乎没有吃喝,祉昇跟着她,所有吃的,也都由她偷试了。但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她一时怀疑是不是自己推测错了,可端详着于氏,又觉得不会。就这样思来想去的,也有些沉默,好在她历来在太妃面前不吃香,因此并未惹人注意。  忽听到太妃唤祉烨、祉昇二人前去,子钰心中一紧,但也只得脱开了祉昇,看他与祉烨二人一同上前,给太妃见礼。太妃指了指桌案上的盘子,于氏便端到了两人面前。  祉烨先拿了一块点心给祉昇,自己也拿过,两人又向太妃谢礼。子钰心中狂跳,几乎要站了起来,却见太妃望着祉昇,奇道,“你怎么不吃?”  祉昇抬起头,用童稚的声音大声道,“我要和娘一起吃。”  太妃看了子钰一眼,哼了一声,挥了挥手,祉昇便又跑回到子钰身边。  将糕点递到娘亲手中,祉昇仰起头冲她笑笑,子钰乍松了口气,摸着他头发的手,有些颤。月华在后面席上看着,想跑过来,却忍住了,她抬起头认真对明玉道,“下回我从宫里带麻油卷儿来,皇上说,我娘最爱吃了!”  太妃冷哼了一声,“那样的人家出来的,儿子也是小家子气的。”说罢站起身,荣嬷嬷知是要去更衣,忙上来扶了。果然,太妃推开了郑氏于氏的手,自与荣嬷嬷去了。  郑氏环顾了她几个一下,“等娘娘回来,我们便再一同敬娘娘一杯吧,”说着示意耀红将托盘端来,上面工工整整,排着五个酒杯。  依次分发了,子钰见于氏与铮铮交换了眼色,于氏敛下的眼底,有着不容错辩的慌乱,子钰感到一阵几要窒息的心跳,脑中迅速运作起来——是了,便是在这里了!  不多时太妃回来,郑氏率先拿了酒杯,她几个也一一拿过,几人一同走到太妃座前,郑氏笑道,“娘娘,今儿个高兴,我们几个,便多陪娘娘吃一盅……祝娘娘健康长寿,咱们家永远这般团圆。”  她说了什么,子钰几乎一个字也未听进去,每一个字像是锤子一样向脑中凿来,又好像是云般的飘着。低垂着眼,她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酒杯,里面的酒水,黄澄澄很是普通——喝,还是不喝?  忽然忆起出宫前与贵妃的对话——  “娘娘,您怎么能保证这计划一定成功,即便太后赐了婚,皇上他,会不会杀了我?”自己当时,也是害怕的!  贵妃怎么答的?她看着自己,面上的表情认真而莫测,缓缓道,“这就是你自己,要冒的风险了。”  看着酒水,她心中回复了平静,是的,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  此时恰郑氏说完最后一句,子钰随着其他人,将杯中水酒一饮而尽。  再回到座上,她微笑着与旁边的邱氏说话,忽听耀红惊呼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连忙随邱氏起身向郑氏那边望去,郑氏歪倒在耀红的怀中,抽搐着,一抹鲜血,缓缓从嘴角流出。  子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喊,“娘娘!”身子也与邱氏一起,扑冲了上去,眼泪在一瞬间流下,周遭的女人喊叫声、桌子倒地声、孩子哭声、碗碟碎裂声,一片混乱,子钰的心中,却落下无比苍老的深灰一般的死寂,她知道,自己原先让德芬准备好的解毒药剂,再也用不着了! 真与像  子钰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克制,可眼泪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汹涌着流出来,不能停止。邱氏也哭得忘记了场合,她转过身,拉过子钰的手,又看向上面几要晕厥的太妃。  “怎么办?”她哭着问,带着惊慌和无措,却不知是问谁。  子钰的目光,从郑氏身上游移到她面上,左手中邱氏的手,是温热的,右手拾起郑氏垂搭下来的手,她已停止了抽搐,手脚也绷直了,渐渐冰冷。   生与死,原就是这般简单,前一秒钟还鲜活生动的生命,瞬间就……子钰握紧了右手,却终究抓不回来,感觉自己有一部分,如这手中流逝的生命一般,也已随之消亡。  青廷接到了消息,匆匆赶来,见到现场,他面上浮现一抹真切的悲痛,上前抱住了郑氏的身子,他抬起头,哑着声音吩咐一边呆掉的谭娘子,“太妃受惊,快送她回房歇息,”转身又面向众人,厉声道,“其他人都留下。”  太妃与孩子送走后,子钰等人都退到了一边,所有仆人,从一般的到主子身边的,乌鸦鸦跪了一地。青廷站在太妃才刚的座位前,面色黑沉,目光一一从众人身上扫过。空气中静得可怕,他缓缓开口道,“都道家丑不可外扬,可今日这事,必是这屋里人所为,就算掀开到皇上面前,本王也绝不能姑息!”  立刻就有人将刚才那些备酒、斟酒、捧盘的下人们带上,包括郑氏身边的耀红。也不多说,上来便是一顿乱棍,五六个人连连哀号,可怜耀红哪受过这样的罪,最先晕厥了过去。  第一轮结束,周成喝问,“招不招?”又问,“有没有可疑的其他人?”  有一两个便攀出了谁才刚到了近旁,周成也命人将他们拖出,跟着才刚那几人,又是一轮棍棒。三四轮下来,各个几乎都奄奄一息。凉水泼醒后,待那棍棒又要再起,一人终忍不住嘶叫道,“奴婢看到,看到顺眉摆好酒盅后,于娘娘曾到她身边……”说着便晕了过去。  众人大惊,青廷看向于氏的眼,冻到了零下,于氏双腿一软,先跪下了,刷白着脸,叩头道,“没有,妾身没有……”  青廷令两个嬷嬷架住了她,另一人在身上搜摸了,从腰间掏出了一小瓷瓶子,拔开,嗅了嗅,转向青廷低声道,“是砒霜。”  “不是的!”于氏更加惊恐,她转向了身后,正看到铮铮深黑而笃定的眼神,欲张嘴辩解,却又想到她刚才在自己耳边说的话,一口气哽在喉中,她软倒了身子。  于氏被押在王府深院,已有一昼夜了。这二十四个时辰里,她每时每刻都在回想郑氏刚刚倒下的那一幕,自己何其的惊慌讶异,而更讶悚的是,一只冰凉的手立刻搭在自己胳膊上,使力拖住,耳边是万氏的声音,“姐姐,别忘了还有祉烨。”  又是一个寒颤,她神经质的抖了抖身子,仿佛要甩掉一条盘附在自己身上的毒蛇,呵呵呵,她哑笑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原来就是那傻乎乎的螳螂,稀里糊涂为别人捕杀了一只自己碰都不想碰的蝉!  “吱呀”一声,门突然开了,于氏惊恐回头,乍入的烛光让她眯起了眼,“啊!是你!你竟然还敢来?!”  铮铮掩了门,背挺得很直,“听说姐姐不愿招供,妹妹自持与姐姐平日里还有几分交情,便自报奋勇,来了。”  “你竟然——”于氏扑了过去,很轻巧被对方躲了开,她跌倒在地,声音被一昼夜的愤怒和焦渴磨得嘶哑,“你,你这个贱人,竟然陷害于我,我,我要告诉王爷,你也别想躲过!”  铮铮对着她,有着一贯的优越和优势,此时更甚,她笑道,“你若真要告发我,一早就说了不是?”说着蹲下身子,对上她干涩鱼白的眼睛,“我今日来,是愿与姐姐做个交易。”  于氏抓着地下的干草,手指骨都要抽筋,铮铮一字一句,“姐姐应了所有的事,我收养祉烨……”  于氏疯狂得打断她,“你还要将我的儿子也抢去?!”  铮铮慢慢等她平静,继续道,“我带着祉烨,必将他扶上世子的位子,姐姐还不满意么?”见于氏还呆愣着,站起了身,睥睨着看她,“事到如今,姐姐还怀疑我的能力?”  于氏继续呆愣着,半晌,她缓缓抬头,“那个指认我的人……”  “放心,她已经死了。”  “果然是你派的,”于氏苦笑,眼中终于流下泪来,“还有那瓶子?”  “姐姐是说这个?”铮铮从怀中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瓶,略有些得意地晃晃,“姐姐使人放的,其实并没有毒,”说着小心得将它揣起,“而那一瓶,说不得,是妹妹后来跟你说话时,放进去的。”  于氏低下头,沉默了好半天,终于干哑着声音问道,“如果你也有了儿子,如果你骗我,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反悔?”  铮铮唇角勾起一抹笑,“你不知道,你只能赌。”说罢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于氏唤住了她,“为什么,你不是也很恨她?为什么不是杀她?”  铮铮知是问的子钰,唇角一顿,轻声道,“她也配!”  接下来对于氏的审讯便很顺利,她第三日便招供,称自己想做正妃,因此便寻来了药,未料青廷查问的迅速及时,终露了痕迹。  三日前,静香院。  子钰站在窗前,静静得望着窗外,中秋刚过了一日,月亮还很圆,此时正是它的好日子,那素日里皎白的光也变得银白,带了些微的侵略性,仿要把这满天,都铺染了。  郑氏,想到那个温雅贤淑的女子,那个近些年一直回护着自己的女子,她心中掠过一阵痛,这痛是真切的、鲜明的,这两日时时发作,最甚时甚至对自己都产生了一股恨意。  但,她万铮铮想做正妃,她又何尝不想?而前进的路上,恰郑氏才是那最大的阻碍。子钰知道,铮铮都不是主要的,她的哥哥,是背景也是拖累,但郑氏,却是青廷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的正妻,除非——有意外。  而这些,都是绝对不能对他人言说的、得深埋在自己心中的秘密。子钰闭上了眼,心中再冷静清醒不过,这无关什么不得已,一切都是自己选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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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还是发妻,虽然对她一贯是敬多于爱,但发妻对于男人来说,那是成年的见证、是家族的印礼,是从青涩少年转向成熟的转折,她虽然不拥有许多的宠爱,但那与他共同经历的最多的记忆,便足以让其他女子愧不能及的了。  当然,更为重要的,还有其他……  淳于郭推开书房的屋门,见青廷背身立在桌前,身影沉重。沉吟了一下,他轻声唤道,“王爷!”  转过身,青廷的面容疲倦,眉间深拧了一个川字,淳于郭又道,“王爷,您要节哀啊。但现下事情已过了七八日,该怎么样,须尽快拿一个定夺出来。”  青廷一抬手,“懂,这些我都懂,可,唉!”长叹一声,淳于郭连忙接上问道,“您难道还有所犹豫?”  青廷坐下,右手握拳抵住眉间,“我终究是大意了,本来如果稍稍注意,是可以提早发现的……”  淳于郭也跟着坐到了他对面,“但您毕竟查出了真相,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有什么用?”青廷张开眼,双目中满是红丝,嘴里含了多少苦涩辛酸,“素心她,再也不得生返。”   淳于郭不再答话,有些事,他知,他也知,但不能明说。这王府虽不比皇宫里,但也处于最高权力的边缘,围绕着这些权力的,最不缺的便是各色人等的野心,于是便有了争斗,而越往上争,斗得就越残酷,赌注就越大,再周全细致、老谋深算的玩家,都免不了损失,只不过什么时候、损失多少罢了;而反过来,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是在关键时刻损失了关键的棋子,一切又都是可以挽救的。  淳于郭于是话锋一转,缓缓道,“此事到给我们提了个醒,什么时候,都不能丢了小心,特别是自以为顺利的时候。王爷,老夫有个建议,应当藉由此事,对我们其他各条线路的重点人物、事宜,都重新盘查,以防再有万一!”  青廷放下手,点头道,“先生说的,正与我想的一致。我也是这阵子万事皆顺遂,以为家里是太平的,却不料生就来了这么一个教训!”皱紧眉头,他心中其实明白,权力,实是一头凶兽,在获取它的过程中,或早或晚都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只不过,他未曾料到会如此快、这样猛,心中一痛,这便是父皇曾经说过的,逐权者,终将被其反噬吧!  月上梢头,天空是灰蓝灰蓝的,几颗散星,孤寂的撒在天边,衬得月色更静。青廷信步踱到和合亭边,这是他大婚时成祖亲笔所提,但郑氏却恰亡于此,且是为他人所害,死于非命,青廷的心中,又是一股惊痛。  举步往湖边走去,中秋一过,天转眼就凉了,湖风更甚,吹得人心凉,刚要转身回去,忽听到湖边隐隐传来咳嗽声,然后有人吩咐道,“将这最后几个都放了吧。”  是她的声音,青廷缓缓步下台阶,果然见到一个素白衣裙的身影,两个小丫头蹲在水边,原是在放河灯。  “钰儿。”他低唤一声,声音有些喑哑。  子钰转过身,未料能在这里碰到他,微怔了一下,走上前来 。  两个小丫头见王爷来了,忙上来行礼,接着便匆匆退下。青廷看了一眼,问道,“怎不见杜兰德芬?”  “她们都还有事。”  青廷将她披风的穗子拉紧,“以后别让你的侍女离得太远。”  “知道了。”子钰垂下头。一片静默,轻轻在两人之间晕开,青廷握住她略显冰冷的手,两人一同看那湖面上的盏盏小河灯,顺着风向,一点点飘远,那点点微弱的烛光,映着水面的波光,便如这湖水的眼泪一样,恰似两人淡而哀的悲伤。  “姐姐会看见吗?”子钰仰起脸,问道。自中秋那晚之后,他二人还是第一次单独相见,青廷搂紧了怀中的人儿,望着她清瘦的面颊,那双杏仁眼也因悲伤和疲惫失去了静谧而跳动的神色,心中有些愧疚。这些日子,对郑氏之死的悲痛之余,他一直也有些暗自庆幸出事的并不是她,甚至想过,如果让自己选择……  不能再想,他将她贴抱到自己怀中,心中暗想,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一定不能是她,不能是她!  子钰贴在他的胸口处,那有力的心跳怦怦得砸在自己的脸上,感觉到他手臂用力,一点一点将自己环紧,她的心中大空大满,自己骗了他,自己骗了他——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是那个自己可以倾诉一切的对象,而她曾经,是那样愿意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依赖他呵! 他给过她欢乐,他给过她伤害,他填满了她,他倾空了她,而现在,他用那渐渐用力的手臂,又一次将她填满。子钰的心中酸胀,有如鼓满了风的帆,这可恨的人啊——反手亦抱紧了他,她嘤嘤哭了出来。 扑火蛾  乾清宫。  邱得意将青廷引入书房,望一眼坐在上首的和帝,轻轻退下,带上了房门。  青廷行了礼,两人分上下坐定,和帝见他面色青白,眼窝抠深,满面的疲倦之色,叹道,“中年丧妻,这样的痛事,你我兄弟二人都遇上了,朕现在有时候回想,竟然都不大记得彤珊(注:和帝第一任皇后,病亡)的面貌了……”  青廷的声音则有些喑哑低沉,“皇后娘娘是因病,并不像素心她……”戛然收住,低头不再言语。  和帝也知道了此次郑氏之死,实为侧妃于氏所为,他点点头,“素心是位好女子,”顿了顿,问道,“这王妃一位,有想法了吗?”  青廷摇头,“素心刚去,臣弟还不想这么早确定。”和帝嗯了一声,转换了话题,“北疆监军传来的信息,你听说了没有?”  青廷忙稍坐正了身子,看向和帝,“臣弟惭愧,这些时日都在忙碌丧事,并不知晓。”  和帝起身,从旁边的书台里抽出两封书信,交给他,“你关注一下。”  青廷一见那书信为暗紫封皮,火签处是红红的三角印记,一连三个,便知这是监军秘递给和帝的绝密信件,一般只能为皇帝亲启亲阅,忙抬起头,双手将信件捧出,“臣弟惶恐,不敢看阅。”  和帝摆摆手,“无妨,前两日你不在,朕已经找了青煜与贺建元(注:兵部尚书),他们也已经得知,你看看吧。”  青廷听并无宋宝金的名字,待打开信件一看,正与姚远早先传递的信息相符,称北戎内部对战事是否要继续进行有了分歧云云,青廷一字一句读完,抬起头,和帝正注视着他,“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青廷沉吟着,大荣自开国以来,对边疆的各系守备军队,都派驻了监军,而除了正式任命的监军之外,还有隐秘的暗监,这些人身份不详,对皇上绝对忠诚,只与宫中联系,算是皇帝直接监控军方的眼线(注:有点类似今天的安全部、CIA)。眼下这消息无论是姚远暗自放给他们,还是他们自己侦到,都正朝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行进。当下合上信,想了想,道,“战事拖了十余年,无论对我朝,还是于对方,都已经是鸡肋一块,臣弟相信,这情报为真。”  和帝点头,“今日下午,再唤青煜与建元过来,一同商议。”  青廷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出,“宋首辅那边?”  和帝看了他一眼,“再说吧。”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几分严肃,“老二,朕知道这次素心的事,对你打击很大,但现在北方军事到了关键的时刻,朕这里需要你,希望你能够以朝事为重。”  青廷听他这话音里有一些责备的意思了,忙站起身,应声答是。  和帝还要继续,忽剧烈咳嗽起来,青廷连忙上前,端起桌上的痰盒子,邱得意在外间听到声响,也进来了,一时便有两三个宫女进来,捧盒的捧盒,端水的端水,青廷便退到一旁。  和帝咳了一阵,指着他道,“你先下去吧,下午再来。家里有什么需要帮衬着,尽管与朕说。”  至九月中旬,郑氏的丧事,终于治完。此次治丧,由邱氏主办,铮铮、子钰协同。邱氏是实在人,她对于这种统领众人、发号施令的活儿本就做不大惯,而婚丧一事,又是所有事务中最纷繁的,婚嫁还好,只要礼到,大家本就图个热闹欢快,但丧事,却极需综合组织协调的能力。是以她开始便与谭娘子商议了,并回了青廷,将重担交给了铮铮、子钰两个,自己只挂帅而已,而又因铮铮位分较高,因此实际管事的,便是她了。  子钰在她手下做事,不可谓不难,铮铮本人尚好,定不会面上给难堪,但她手底下的人,很以为主子得了意,多的是那种机灵的,懂得揣测个上意,便趁机刁难起来。还有一等人,原先跟着郑氏子钰,此时见风向调转,怕是知琴院要得意起来,便也回个身,忘那边巴结表忠去了。  子钰对这些竟一概不管,并拘束了自己院内的众人,特别是德芬这样原本就随自己跟着郑氏或谭娘子做事的,对知琴院和那些已经调转方向、投奔铮铮的那些个管事们,一不回应挑衅,二不主动与之争吵,只埋头做事。德芬被历练的,行事已有了几分干脆狠辣,大半月下来,对自己这边那些不听话、蠢蠢欲动的下人,或打或开,又遣走了一批人。  报给子钰时,她只淡淡一笑,“人情如潮涨潮落,来时莫喜,去时勿悲,只每一次,便如那浪淘沙般,又淘出了许多忠诚可用之人,这是好事。”  德芬半是奉承、半是感叹道,“别的不说,就您这幅心境,别人也是再比不过的。”  子钰淡笑不语,眉间忽黯然下来,“把这丧事办好,这也是我能为娘娘,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德芬没有料到的是,丧事一过,子钰便找到青廷,欲将原先管的府内诸事,一并卸下。青廷有一些诧异,“怎么了,有人给你委屈了吗?”  “没有,”子钰连忙摇头,淡淡笑着,“您别误会,只是,”她放下手上的针线,有几分恍然,“我与娘娘配合惯了的,与别人不一定能,而且,”靠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我多些时间陪你,不好么?”  青廷知她是怕他难做,握住她的手,心中又疼又满,这一回,两人共同经了郑氏忘逝的悲伤,他觉得自己内心又靠她近了一些,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由着他宠爱、保护的小小女子,而是更亲近了,像是郑氏亡故而带走的心中的那一块,慢慢被她又填充了一般。  “王爷,”子钰忽从他怀中坐起,“有件事,不知我当问不当问。”青廷见她带了几分郑重,也坐了起来。  子钰便继续,“中秋前一日,月华从宫里头来,告诉我说,”顿了一下,看着青廷,缓缓道,“太子见了丁皇后了。”  青廷抬高了一眉,但子钰可看出他讶的并不是后半句,而是月华,果听他问道,“月华?”  “是!”子钰肯定,“您知道这事是不是?或者说,就是您安排的?”  青廷看着她睁大的眼,“你不要怕。”  子钰随着他一同站起了身子,抓住他衣袖,脸有些苍白,但眸子却坚定,定定得望着他,她声音轻但清晰,“王爷,您说过,你去哪,我便也去哪。不止我,这阖府上下,都是随着您一起的不是?既如此,如果能多一双帮您的手,又何必拒绝呢?”  青廷站定了身子,他略带惊奇得看着她,眼神幽深了下去,“今日怎么想到要对我说这些?”  子钰依然坚持,她全身站得笔直,焕出金属般的质气来,“您要与贵妃打交道不是吗?而这世上,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她呢?王爷,您需要我!”  青廷仍是不语,子钰继续,她面色更白,小脸微微抬起,声音透着凉浸浸的决绝,“月华在她那里,我不管王爷要做什么,如果我的女儿出了什么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青廷这才真正认真得看向她,他有些恼怒,为她的不敬,也为自己内心隐隐的恐慌和惧意,捏住她下巴,沉声道,“你就是这样与自己的夫君说话的?威胁我?”  子钰知道此时绝对不能流露出半分软弱,她略低了眼眸,又抬起,轻声道,“我这是与她的父亲!”  两人之间出现久久的沉默,青廷一抬手,终于将她揽到怀内,子钰在片刻间放软了身子,她抬起头,眨去眼内朦胧的泪意,她握住他手,“我已经不是十几岁时的我了,请让我帮您!”  铮铮劳动了这一来月,渐渐找回了以往在闺阁之时百花之首的感觉,处处见人笑脸相迎、仰面相视,感觉无比的称心。有时夜深人静处,想到郑氏,她心中也会掠过一丝愧疚和害怕,但再转到白日里,与这人前扬威的感觉一比,那点子负面的情感,便如大日头底下的小冰块一样,转瞬即溶、再化作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日,周成来报,说是王爷前院书房偏厅有请。铮铮一听,心立马狂跳起来,她知道,前院书房,是青廷会见重要外客的地方,而偏厅,则是他素日里与郑氏议事的所在,唤她去那里,莫不是意味着……按捺住心中的紧张兴奋,她唤过晴嫣,梳妆起来。  从书房回来,铮铮的心内半冷半热,想到刚才他略带些疏离的态度,她有些茫然,仿佛嘴内咀嚼着一颗无味的橄榄。但她见过他对郑氏的态度,也是这样客气里带一点点距离,事实上,他对着府里其他的女人,莫不是这般,以至于她一度天真的以为,或许他天生就是一个缺乏热情的人——  只除了那一个!  思及此,铮铮眼内晃过一线恼恨,可是,再想到刚才青廷对她所言——“以后府内诸事,就偏劳你了!”她心中又充满了满足。终究,她成不了他最宠爱的那一个,也将会成为他身边最重要的那一个,而妻子,才是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不是么?  镜子里自己的脸,有些陌生,一抬手,她"啪"得合上了镜盒。 再相逢  万锦宫。  徐贵妃跪在内寝的佛龛之前,低垂头颅,一颗颗佛珠,在她的指间不停地捻动,她嘴唇翕动,却并未发出声音,最后,像所有虔诚的礼佛者一样,齐整而恭敬对着那龛内的玉观音叩首三次,方缓缓站起。  走到窗前的花草前站定,她有些沉思地抚弄着,这些都是她平日里所养,有的花开,有的却未,有的茂,有的败,就如她培养、使用过的那些人——扯住一片兰草的叶子,嘴边带过一丝恍惚的笑意,而自己,又是谁养的草呢?  和帝么?进宫近二十年,曾经最亲密、自以为最了解的人,为何离得他越近,却越有种够不着、摸不透的感觉。自丁家势败后,她虽未被升为皇后,但她懂,他是为了不再出现第二个丁家,而守握后宫大权,享半后之仪,对她来说,已是实质意义上的皇后,作为一个一贯现实而务实的人,她并不执著于某些虚名,甚至她自己也认为,以家族现有的实力和状况,不要那个虚名,对徐家,反而亦是一件好事。  但最近,特别是太子成年后这两年,她却渐渐感到来自和帝,不,确切地说是来自皇族——包括青廷、青煜和其他一些皇室子弟的猜忌和疑心,不禁苦笑,难道太子懦弱,也是她的过错?贵妃按住窗棱,她就不信,他若是长在丁思琳身边,会比现在更好——自己苦心养育太子,不可谓不尽心周到,八年来,她对他不薄!  毕竟不是亲生的!  和帝他们顾忌什么,她并非不知,但是,虽说她上位时用了一些非常手段,难道自己这八年来的表现,还不能让他信任自己?眼中渐渐凝聚了一些冰霜,忽听宋姑姑门外唤道,“娘娘,宁王府的刘恭人求见。”  “谁?”猛一转身,贵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小鱼。”宋姑姑确认。  贵妃沉默了一下,“让她进来。”  子钰跟着一个小宫女入内。几年未来,这里颇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敏如、文如(即小文)、慧如等几个相熟的,大都到了年纪出宫了,到是自己当年做尚宫时偶而提拔的丹如,因忠诚肯干,前几年接了下院李姑姑的职位后,这两年又因宋姑姑年老,被提到了寝殿做她的副手。  见到宋姑姑,她微微点头示意,宋姑姑亦还礼。每次见,面前这女子身上的静、重之气愈重,再也不是那个当年自己可以随意睥睨支使的小丫头了。  贵妃已坐好在榻子上,待她行完礼,略笑道,“真没想到你能来。”  子钰坐定了身子,方抬头淡淡一笑,“奴婢回了王爷,来看看月华,”见贵妃眉毛微抬,解释道,“上回中秋时,我怕她受了惊吓。”  贵妃轻轻刮着茶盅盖子,悠悠道,“我真没想到,你们府上,能出这样的大事。”饮了一口,问道,“你之前一点也没看出来?据我所知,那于妃,并不像是能藏得住事的。”  子钰抬头,眼光清澄,“有些时候,只有愚蠢的人,才能做出这等贸然的事来。”  贵妃略思量了一下,笑道,“也是,只不过,郑氏一走,你倒少了一个靠山,王爷怎生思量的?将那万小姐扶正?”  子钰笑笑,“目前她是府里的主事。”  “啧啧啧,”贵妃衔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笑摇摇头道,“你们家王爷,啧,我早说过,那位万小姐,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呢!现下你怎么想呢小鱼,现在空了两个位置,”说着眼波一挑,带了些轻蔑,“过两年升个侧妃做做?”  “娘娘说笑了,”子钰仍从容地,“奴婢一个小小宫婢出身,不敢想多,只是能出入王爷内书房的,也只有我呢!”  贵妃眉间一动,抬起头,对面的子钰,坐得端正,她面上早褪去了少女时的模样,那时候,即使是消瘦,也是带着些青涩的圆润的,现在,却有了几分的金石般的线条了。  不由想到十年前的自己,贵妃忙止住了恍惚,也抬高了下巴,“你想说什么?”  子钰一笑,略缓了些两人之间稍显紧绷的气氛,缓缓道,“奴婢能有今天,全是托的娘娘的福,十年前,若不是娘娘给我指了个明路,说不定,现在已成了白骨一捧了。”顿了一下,看着贵妃的眼睛,继续道,“我只是在想,能否再与娘娘合作一次呢?”  贵妃嘴角颇带了几分兴味,“你真能不顾了你家王爷帮我?过去这一年,你并未带回甚有价值的消息来,我几乎都要以为,”也顿了一下,“你是要与我虚与委蛇了呢!”  她这话似轻还重,子钰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那些个家国大事,奴婢一个女子,不懂,也不想懂。话说回来,岂是人人都能如娘娘般,帮皇上、朝廷分忧的?我只知道,您是一心为了皇上和朝廷,王爷亦是如此。如果可以让彼此之间少些误会,又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了,以往有郑娘娘在,我自然不敢多想,但现下是她万铮铮,不瞒娘娘,我还真有些不大服气呢!”  这还是自二人相识一来,子钰第一次在贵妃面前说这么多的话,贵妃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大,听完,颔首赞道,“一两年未见,你果真进益了,好!哪有女人不想做那正室的,以往有郑氏在,难得你仁义,不起那等忤逆的心,现在么,你放心,有本宫在,定不让你输了那位万小姐去。”  待子钰走后,宋姑姑自然上来探问,贵妃说了,面对宋姑姑的疑心,贵妃眼色深沉,“不管她说的多少真,多少假,但有一点我信,她着实是想做那正妃的,不为她,单为她那儿子,她也必须得!有了这个,一切都好办了!”  子钰去了万锦宫这事,立马就有人报告了铮铮,铮铮思量了几许,吩咐来人,“那院子里的动静,从今往后你给我盯紧了,莫不能让她做出任何有碍王爷和这王府的事情!” 春雷动  天禧二十八年春。  青廷出了宫,匆匆赶回宁王府。来到后院书房,淳于郭、邱丹、马振,还有一两个个新收的心腹近臣都已到了,见他来了,忙都站起迎接。  青廷略点了点头,上了主位,“坐吧。”  他刚过不惑,声气、做派,越发沉稳,举手投足,莫不透着威严,莫说马振等外臣,便是邱丹,也不敢如往时般,动辄就以哥相称,而是恭恭敬敬,也改叫王爷了。  “王爷,”先开口的正是邱丹,打量了一番青廷的神色,有些阴沉,便小心着猜度,“是不是皇上……”  青廷皱起眉头,“皇上昨晚突发高热,今早听邱得意说,却是,咳血了。”  “啊?”几个人听了这话,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面面相觑。半晌,还是淳于郭先开口,“贵妃那边,可否得知?”  “肯定瞒不了她!”青廷略一挥手,环顾众人,郑重道,“今日将你们几位寻来,正是要与诸位商议。如今皇上病重,徐妃干政擅权,徐常久驻北疆,有意拖延战事,而太子暗弱,首辅宋宝金、太傅郝胜亮都与徐家党同,完全不能辖制——各位,这不仅是关系到你我官位、王位之事,更是关系到国家之根本的大事!有什么见解,都放开了说,本王不怪。”  原来,天禧二十五年初冬,和帝已探到北戎内部对战事也持异议,当时与宁、辉两位亲王,以及兵部尚书等人商议,或是个以外交手段化解战事的机会,但不料机密外泄,徐贵妃不知怎的,也打探到了北戎的动向,徐常一番动作,又引发了边境的几场不大不小的骚乱和战事,令和帝等原先计划的外交途径,不得再行。和帝大怒之余,冬日里痰症发作,重病了一场,从此身体便有些每况愈下,虽明知了贵妃、徐常的动作,但为大事计,也只得使力维稳平衡。  而如此一来,满朝文武,亦有所划分。以前,大家莫不知道徐家势大,但都还以为其是以太子为重,但经了此事,加之太子并非贵妃亲生,渐渐便有了普遍的疑惑。  只是,上至和帝心知肚明,下至大小官员隐隐猜测,谁也不会主动捅破。因政治一事,除了需要一双聪明的眼,更多的时候是对错误乃至罪恶的容忍,就像是人身体上长了一个脓包,要么,在刚鼓起来时就要服药压下,要么,只能等它熟透了,才好挤破。  当然,其中也不乏正义之士,主动上疏批斥徐家,对这些人,和帝虽不忍,也只能责罚了,或罢或免,清出京城。各位,千万莫道这些人傻,一来其等虽遭到责难,但其心可敬,其志可嘉,任何国家、任何时期的政坛,都需要这样的清泉,虽不能改变什么,但却是牵制整体政治道德不至于更深堕落的力量。二来,政坛上,本就是此一时,彼一时也,今日因此派遭难,明日,又怎知不会因此而高抬?  长话短说,天禧二十六年开春,宁王却在整盘棋都往徐家倾斜的时候站出,他虽未与徐家正面冲突,但力挺太子、压制徐家的动向很明了,和帝为权衡各方,自当支持,而满朝文武,除了那些铁了心与徐家勾缠的,也有不少官员明里暗里支持宁王,是以这两年多来,宁王的势力大涨,与辉王一起,形成一股压制徐家的力量。  议事完毕,淳于郭带着马振等三人出来,刚才的讨论,各个都议事到形势严峻,马振跟着青廷已有十年,另两人短些,也有五六年,但并不知青廷的最终所向,此时逐见紧迫,不由想到,若和帝大行,太子上位,贵妃徐家必要打击宁王,而届时自己的身家性命,也定在劫难逃。  以马振为首,几人心中不由生出匪夷所思的大胆暗想,若是和帝大行,宁王,不再止是宁王,便好了!  青廷送走了众人,吩咐周成,“去将娘娘请来。”  周成知能到这后院书房的,便只有刘娘娘,应一声,忙去了。  不多时,子钰来了。青廷见她一身梨花白的底裙,外面罩着嫩绿暗花绣底的罩裙,不由笑了,“今日穿的这样鲜嫩。”  子钰柔柔一笑,看着自己的衣裙,道,“这裙子去年做的,嫌颜色嫩,只穿了一水,今日天好,便翻出来穿了。”说着有些不好意思,“会不会有些太娇嫩了?”  青廷呵呵笑道,“你越是娇嫩,我越喜欢。”  子钰一听,饶是二人已做了十多年夫妻,对于青廷的调笑,她仍是羞意难耐,微红了面色,轻走上前。青廷仔细端详她,见她发髻上还只是插了些凤钗、玉簪之类的寻常头饰,手上也只戴了个金刚石的戒指,便道,“你装扮的也太清减了。”  子钰抚着发髻,“你知道我一向不大爱那些个饰物,要么太重,要么晃啊晃的,干什么都不爽利。”  青廷笑笑,也就不再以为意。二人又说了几句,子钰给他重新泡茶,一边问道,“才刚与淳于先生他们都来了?”  “皇兄昨夜病重,与他们商议一下。”  子钰手一抖,那茶壶里的水便泼洒了一些出来,颤颤地将壶放到桌上,平静了一会,方将茶盘端过来。  青廷锐利的眼,对上她有些发白的脸,心中忽然划过针刺一般的疼痛,两人默默坐了一会,青廷见她总有些魂不守舍的,使力按捺住心中的烦闷,吩咐道,“你是不是不大舒服,如若这样,便先回去吧。”  子钰有些羞愧,她想化解,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终于站起身,轻声道,“是有些头晕,我先走了。”  出了门,杜兰有些稀奇,“今日这样快?”见她面色苍白,没了刚才来时的明媚气息,以为他二人吵嘴,便不再问。  一路上,春阳灿灿,花萌草长,世间万物,包括那亭台楼阁,都好似从冬日的灰白中复苏过来,重新染上了色彩。子钰的心中,却笼着黑压压的一层灰,她不懂这是为什么,却挥不掉那沉闷不适的感觉。低下头,瞥见自己身上嫩绿的衣衫,眼前不知怎的,忽然晃过他将自己揽在怀中的情景——  “鱼儿,今天朕看到你在桃树下面走着,真是……以后,呵呵,以后朕要将这普天下所有的绿色,都做成衣衫给你穿来,好不好?”  那一日,是媚兰死后贤妃带她参加桃花宴,主动与他和好吧,别人都以为他在看贤妃,但她知道,他看的是她,她一直知道……  扶住路边的一棵杨树,她有些心悸,为什么,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的事,忽然想来,却如此清晰?低下头,一颗泪珠,滴落到脚边的尘土中。  晚间青廷来了,子钰服侍他入寝,她已恢复了平静,边将他腰间坠着的玉佩等饰物取下、收好,边问道,“皇上的身体,坏到了何种地步?”  青廷见她面色平常,看向他的眼神也清澈透明,道,“昨夜咳血,张中放(注:和帝专用太医,出场过哦)开了方子,已有缓和。”  子钰点点头,微攒了眉头,“贵妃想必也知道了,”想了想,又道,“皇上的痰症,已发了两年,这病症虽险,但是慢症,且最怕刺激——”  青廷心中一动,“你是说……”  子钰抬起头,“不知王爷有没有着人打听,皇上昨夜,是否经了什么刺激,”见他神色有些凝重,忙又道,“我也是瞎想,说不定是积累到了时月,突发的也不一定。”  青廷却很以为然,“你说的有理,无论怎样,都要去查一查,此等时刻,容不得半点轻忽。”  子钰忙问,“要不要我去贵妃那里看看?”  青廷有些犹豫,子钰忙解释,“自上回与王爷合计,将北戎的情报透露给她,她对我,能看出来少了许多戒备,贵妃她还以为,我是为了做正妃,和月华的安危,一直对您假意逢迎呢!”  青廷正是对此处深度怀疑,他摇摇头,“我与你这样,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不行,我不能再让你去冒险。”  “她看不出,”子钰的语气却是笃定,看着他怀疑的神色,缓缓道,“因为贵妃,她不相信感情,她以为我与她一样,对您死了心,从此只要权势。这,正是她的盲点。” 半日闲  子钰去了万锦宫,却只是与贵妃话了些家常,青廷虽觉她说的言之有理,但为谨慎起见,还是决定自己这边去探问,子钰一想,贵妃何等聪明的人,自己问多了,反而会添了她的疑心,便也作罢。  这日,便借着自己生辰将近,欲接月华回府之名,来了万锦宫。  贵妃今年已三十有八,因保养的好,身段、姿容都未见怎么变化,只是多年执掌后宫,积威甚重,颇令人不敢逼视。  她与子钰也近一年未见,平日里都是靠林喜贵、德芬等下人们传递着消息,此时仔细端详,见她身着淡金色底子花卉缎面交领薄袄,橘黄百褶裙,银杏叶儿状的耳环,发髻上簪了只吐珠的红宝凤尾步摇,面容洁净,恍如满月,边赞边叹道,“做了侧妃,果然便不同了,如今见你,越发出挑了。”  子钰忙微一欠身,脸上隐过一两分恰如其分的得意,“这都是托娘娘的福,奴婢才有的今天。”  贵妃一抬手,“好啦,都做了娘娘的人了,以后别这般称呼了。”  子钰点头,道,“谢娘娘。”  贵妃与她说了几句闲话,问道,“你来我这,就不怕家里头起疑?”子钰摇摇头,“我只说来接月华,坐坐便走。”  贵妃长舒一口气,叹道,“你家王爷,闹得本宫这里,好不烦心。”  子钰秉住神,瞬间摆好了面容,方抬起头,恳切道,“王爷也是一心为公的心,无奈受了奸人的挑唆,才错分了是非。”  贵妃听她有话,挑高了眉,“哦?”  子钰稍往前倾了身子,继续道,“若不是有人妄图借着王爷,与大将军作对,哪里会有这些事体?”见贵妃但笑不语,也叹道,“我时常劝着王爷,这些个朝廷大事,多管不美,若能如往常般,做个富贵闲人,多好!——王爷,也有些动心呢!”  贵妃点点头,笑道,“到底是女生外向,他对你好一些,你又开始回护着他说话了。”见她讪讪笑着,拍拍她手,笑道,“有时候,真觉得你如我出嫁的女儿一般呢!”  两人虚来实往得又坐了一时,宫女便带子钰去寻找月华,宋姑姑看向贵妃,欲言又止,贵妃抿着些笑意,“放心吧姆姆,我自有分寸。”  这边子钰刚出了寝殿,要去找月华,却见她跟着邱得意迎面而来,这猛一照面,两下里不由都有些惊讶。月华在外人面前一贯是与母亲冷淡的,只还如往常般,福个礼,便站到一旁。  子钰见邱得意向她行礼,忙也微微点头,下意识问道,“公公这是……”  “哦,”邱得意再一躬身,“皇上命我带郡主前去陪伴,我且与娘娘通说一声。”说罢便带着月华步入殿内。  不一会出来,却见子钰还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模样。他心中不免生出几许希翼,想了想,终忍不住上前,唤道,“娘娘!”  子钰回过神,对上他流露出几分祈望之色的眼睛,她胸口一窒,但还只是俯下身去摸月华的头,“过两日是娘的生辰,我已与娘娘说过了,送你回去。”  月华点点头,一时三人俱是无话。  半晌,方听邱得意一声长叹,走了开去,声音几不可闻,“老奴才知,娘娘原真是硬性之人。”  不出两日,青廷这边探到了消息,果然如子钰言,和帝病发当晚,却是与太子生了口角,大发了一通脾气,具体情形,因事发在晚上,又是极隐秘的,传消息的人也不大清楚。  青廷闻言,与淳于郭商议时,不免一叹,差点错过了一个重大的信息,淳于郭亦赞之,“娘娘心细如发,又不同于一般女子,善于思考分析,确是王爷查疑补缺的一个好帮手啊。”  不几日,便是子钰生辰。  一早,王府的内院便热闹起来。子钰是去年五月封妃,这还是她作为侧妃的第一个生辰,比之以往,自然多了几分排场。  一个小丫头,跟在管家媳妇后面,眼见这车水马龙,一派繁忙,不由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那媳妇见她这样,不由好笑,啐道,“快收起你那东张西望的样子,来这府里也不是一两日了,什么样的没见过,这样稀奇?!”  小丫头忙笑笑,“嫂子说的是,我只没想到,这刘娘娘的生辰,弄得这般贵重,她不是去年才刚封的妃子娘娘?说起来,也是三位娘娘里最末的一位了。”  那媳妇摇头扬脸,“要说你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还真没说错。”小丫头见她有话,忙猴着脸求道,“好嫂子,我才进来几天?还不到半年呢,你快告诉我吧,省得我日后不懂事,办错了事不打紧,到砸了您老的招牌。”  那媳妇才道,“你只看我们素日里去万娘娘那里奉承,以为便她最大,也是正常,只不知,这位刘娘娘,进府十二年,别的不说,单把王爷稳住了在她房里,何其本事!更别提还有儿女……”  小丫头有些抬杠,“万娘娘也有儿子,还封了郡王哩!”  那媳妇嘴角一蔑,“哪里比得上亲生的!”说罢瞪了她一眼,“总之,这两位,都是府里头顶尖的人物,你见着哪边院里的人,都给我绕着走,听见了吗?”  小丫头抚手笑道,“知道啦我的好嫂子,我们这样的,哪够得着呢!”  中午跟大家伙好生热闹了一翻,子钰未免酒有些多了,小寐片刻,醒来时却不见屋内半个人影,刚想唤杜兰,却见帘子一掀,青廷走了进来。  她春睡刚醒,面上还有些未开的朦胧红晕,衣衫也是凌乱的,此时见他,又羞又喜,忙就要起来,一边扶着鬓旁,“哎呀你怎么来了。”  青廷到没有止住她,转过身给她倒了杯茶水,塞到她手中,“快起来!”  子钰正有些口渴,把水接过喝了,一抬眼,他正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喝水,她不由大羞,心内极乐,抬眼巧笑,“怎么我喝水也好看么?”  青廷笑不言语,轻啄她眉头,起身唤杜兰来给她梳妆。  原是他弄了一条游船,带着她与两个孩子,并一个葱花儿,往禁城旁边的北海皇家园子,游湖来了。  祉昇一路上掩不住的兴奋,他刚过七岁,正是男孩子最最淘气的年纪,加之从小父母疼宠,因此虽人前时时保持着王府公子的派头和家教,但在亲人面前,特别是当着子钰的面,却是原形毕露、极尽调皮之能事的。  月华年纪渐长,表面看,比小时候的冷冷淡淡是好些了,但子钰听说,她在宫里曾对一两个不知如何犯到她的宫人,责罚的极重,虽贵妃帮着掩盖,还是被和帝发现并训斥了,便知这小小孩子的内心,戾气仍是甚重。  春日里游湖,实际并无多少景观,只是这天色明媚,身边又有至亲至爱的亲人相伴,实在是去哪里、在哪儿玩都是快活的。子钰靠在青廷胸前,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闲话,孩子们都打发去了外舱,便觉这春日慢行,恨不能再偷得几许时光,永远如今日这般。  月华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她的娘亲,伏在宁王的胸口,微抬着脸,舱内薄薄的光晕温柔得顺着她额头描绘着她柔美的侧影,宁王正与她对视,平素严俊的脸上也是浓到化不开的暖,他说笑着什么,右手还在身前的案上滑动。  “你这样,我怎么画……”  青廷话音未落,子钰却先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月华,她忙直起身,向楞站在那里的小女孩伸出手,“过来,月儿。”  月华轻轻走上前,被娘亲揽到怀里,往案子上一瞧,原是一副未成的仕女图,画的,正是子钰。  子钰凑到她小脸边上,笑问,“像不像娘?像不像月儿?”说着转向青廷,“嗯?”  青廷望着月华酷似子钰的那张小脸,心内复杂。他几乎从未正视过这孩子,其实随着岁月增长,月华的容貌,虽还是极似母亲,但那表情神态,却越发得与父亲一般,小时候只偶尔才能被发现的相似,如今却时时出现,不容置疑。  小家伙不说话,青廷瞥见子钰恳求的目光,只得正正嗓子,问道,“怎不与弟弟他们玩去?”  月华还不言声,子钰摸着她小小肩背,柔声问着,“月儿,父王问你话呢?”  月华张了张嘴,子钰又嗯了一声轻轻鼓励,她抬头看着青廷,刚要说话,忽听咚咚咚一阵脚步乱响,祉昇大笑着跑了进来,滚到青廷身边,抓着他手臂,“父王,父王,我刚才抓到了一条大鲤鱼!!”说着又一把拽住月华的手,“姐,跟我来看,葱花儿也抓了一条!”  青廷不自觉间柔和了面色,看到祉昇的半截衣袖已湿,吩咐道,“玩水时注意些,别闹了病让你娘担心。”   祉昇重重点头,斜着身子扯着月华,“姐姐,走么!”  月华就着祉昇的手,轻轻向青廷二人福身,“娘,王爷,月华先告退。”  到了舱外,祉昇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他好奇得看看月华,问道,“姐姐,你怎么从来没叫过父王啊,他是我们的父王,怎么还叫王爷?王爷,是娘亲叫的!”  月华瞅了他一眼,脸色黯了下来,眉头也微微皱起,祉昇来了劲,他进了学,读了书,开始以小男子汉的身份教训起姐姐,“万事以孝为先,姐姐也是读过书的,怎会不知?既然知道,怎么能不称呼自己的父王呢,姐姐,你不会都没叫过爹爹吧……”  他叽叽呱呱还要再说,却见月华红了眼圈,祉昇一见慌了神,冲桦此时恰过来了,见状猛推了他一把,“你干什么欺负郡主?”  祉昇也急了,抛下月华,与冲桦扭打起来,“她是我姐,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冲桦小祉昇一岁,身量也比他矮一个头,此时却像一头小牛,毫不退缩,祉昇本没有真想打架,但无奈冲桦认真,也上了劲。  两人扭到一旁,早有侍卫赶过来,一时又惊动了舱内的青廷子钰,训斥哭闹,好不热闹。月华却走到游船的栏杆前趴下,想到刚才祉昇的话,眼泪不由流出,是啊,她长这么大,还没叫过爹呢! 前有豺  为自己身世感怀的,远不止月华一人。  太子谢祉炆,今年已有二十岁,早在四年前,便奉和帝之命,娶了两朝老臣、前内阁首辅方憬诚的孙女方氏为妃,另,遵循大荣的规矩,开牙建府,搬出了皇宫。  祉炆幼时便被封为太子,师从当代大儒,打小被以“圣主”的标准进行培养,和帝对其期许颇高,是以早先在处理丁家的问题上,多有偏颇。  自太子成年以来,历代太傅、重臣,对他的评价都是良善、仁厚,听多了,令和帝烦恼的是,这些话中实则都暗含着软弱、迂腐的意味,所谓物极必反,在这里,却有了另一番解释了。  太子妃方氏进屋,见太子立在大开的窗前,对着外间的一丛茂竹,他略显单薄的双肩微微垮着,看样子,已是又站了多时。  方氏轻叹一声,缓步上前,拿起一件袍子,柔声道,“殿下,风凉,小心着了冷。”  太子转过头,对上她娴静温柔的面庞,他是一个善良平和的人,甚至有些清心寡欲,自大婚以来,却与这原配的方氏举案齐眉,很是情深,是以除她之外,府内只摆了三两房姬妾,这亦是和帝对他不满的另一桩事体。  方氏知道他心中所想,只不好明劝,太子握着她手,两人一时竟有些沉默。过了半晌,还是方氏先故意放松了语气道,“听邱公公说,皇上的身体,好得多了。”  太子一窒,却转过了身。  四年夫妻,方氏对他的一举一动都颇为了解,当下有些惊慌,脱口道,“殿下!难道您,还要去那里么?”  太子的脸上带过一丝痛苦,“那是我的母后!”  方氏大慌,扯住了他的衣袖,“可是皇上为了这个,已经大发了脾气,莫不要说如果贵妃娘娘知道了……”  太子面色潮红,声音也激动起来,“可她是我生身的母亲!我怎么能想象,儿子贵为未来大荣之君,母亲却栖身于那黑压压冷冰冰的冷宫,疯疯傻傻,连最基本的衣食,都没有保障!”想到那日所见丁皇后冷宫内凄惨的样子,他眼里不禁流下泪来。  方氏也陪他泣了一会,还是劝道,“可皇上不爱听这些,还有贵妃娘娘,如果知道了您不仅去探望娘娘(指丁皇后)过几次,还,还向皇上进谏将她放出,她会怎么想?殿下,您得三思啊!”  这事还得从八年前丁家祸事说起。丁家倒台时太子年幼,尚有些懵懂无知,且贵妃当时肃杀坤宁宫旧人,因此虽说丁皇后一直幽居冷宫,但皇宫内外对此都是讳莫如深,太子也一直以为,丁家祸事后,母亲已经因病而故。  直到两年前,机缘巧合,一个侥幸逃脱的坤宁宫旧奴不知从哪里冒出,告诉了太子,他的母亲丁皇后,不仅没死,而且一直就栖身在离他不远的冷宫!那旧奴还说了许多,包括贵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利用宁王府构陷丁家、陷害丁皇后,等等等等,太子闻言,顿觉自己一直以来依存的世界,刹那间倾覆了干净。  两年前,太子在隐秘的安排下,见了丁皇后一面,后来又见了两三次,今年开春,眼见其身患疾病,不得救治,是以一时冲动,便进言和帝,希望将其从冷宫内放出,父子之间有了激烈争吵,才引发了和帝的病症发作。  方氏又苦劝了太子半日,才令他打消了再去冷宫的念头,但他还是吩咐了亲信仆人前去送药。方氏回到房中,想到父亲方敬儒先前所言,终于提起笔,写起信来。  说话间已到了六月。  这日天气闷热,空气中凝结着潮湿的水汽,却不下雨,闷的人透不过气。  午后时光最难打发。天热,睡不安稳觉,邱氏便带了女儿碧萌房中做些女红针线,娘儿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不知不觉也近了晚膳时分。  望着女儿垂着脖颈认真的样子,邱氏不由有些恍惚,碧萌一抬头,看到母亲这般神情,面上带了询问之色。邱氏一笑,“无甚,只一转眼,你也一十三岁了,早则一两年,迟则两三年,你父王也该给你寻个婆家,”见女儿羞红了脸,自己笑容里却带了几分落寞,声音也愈轻,“只是到时候,娘就更没个伴啦……”  碧萌刚要说话,却听见门外声响,紧接着帘子一掀,邱氏一见,来了个稀客。  来人却是铮铮。邱氏有些奇怪,她们俩一直无太多往来,特别是郑氏亡故之后,本该她来接管这府务,但她一则无才,二则怕事,所以便向青廷告了饶,全交给了铮铮打理。而虽如此,邱氏却并非是个不明白的,眼见着对方是个爱声气的,自己的位份名义上却高过她,便时时与她避开,省的两下里难做。  然则今日,邱氏见铮铮面带几分殷切,笑的欢喜,又是主动上门,便打发了碧萌,只看她有何话说。  果然,坐不多时,铮铮便奔了主题,邱氏闻言,有几分吃惊,正不知如何作答处,又听丫鬟报说,青廷来了。  青廷进屋时,见到铮铮,也有些意外,她两个早站起了身候着,此时见他神色,铮铮先笑开口道,“妾身今日来找姐姐,却是有一桩喜事,本想先问问姐姐的意思,可巧王爷来了。”  青廷嗯了一声,坐下了。  铮铮看了邱氏一眼,便继续,“到下个月,祉烨便也满十六岁了,妾身忖度着,不如早些为他筹划一门亲事,今日里听说邱爵爷的大女儿,正是刚满了十五,我这急性子,便先来向姐姐打听了。呵,若有何不妥的,王爷可别说我!”  这两年,铮铮打理府务,很是尽责,她未出阁时本就是当地的百花之首,嫁过来之后的几年有些消沉,而自当家之后,便如那拨了乌云的日头般,慢慢又流露出未出嫁时的光辉来,说话行事,亦愈加大方有度。  青廷转向邱氏,“你的意思呢?”  邱氏不置可否,含混答道,“妹妹提的突然,我一时也……或者先问问哥哥?”见青廷不语,又加了一句,“全凭王爷做主!”  铮铮见状,笑道,“都怪我,确是性子太急,想起一出是一出,这里先给姐姐赔罪了。”说着福了一下,邱氏忙将她扶住。  青廷点点头,对铮铮道,“祉烨的婚事,是时候想想了,你能主动想着,很好。但不急在一时,多圈出几家来,他是长子,孤要给他挑一门最合适的。”  铮铮见他认可,心中欢喜,也跟着说道,“妾身也是这般想的。”  子钰第二日便听说了,德芬边上忖度着她脸色,问道,“万娘娘是不是想与邱家拉拢些关系?便把文章做到小郡王爷的婚事上了。”  子钰轻轻点头,半晌一抿嘴,“不管她。”  德芬接着叹道,“咱们家小爷,也得快点封个郡王才好!”  子钰笑瞟了她一眼,“多操心那些有边的事吧,这些没谱的,说了也无用。”  德芬吐吐舌头,看着自家娘娘平和的面庞,忽然想到去年她封妃时,马嬷嬷和霍家夫人明玉也都来了,马嬷嬷喜得合不拢嘴,明玉欢喜之余,却有些为她抱屈,直说封的晚了,早该封了——问她自己什么感觉,她笑着说——“比嬷嬷的欢喜少些,比明儿的不满也少些。”  再看看子钰,德芬知道,自家的小爷,一定能封上郡王,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  子钰哪管德芬脑袋里想什么,一抬头,看见杜兰拉着祉昇进来了,祉昇扭着身子,满脸的不情愿,见到他娘,却往后一躲。  “怎么了?”  杜兰把祉昇往前一拎,“娘娘快看看吧,小爷有些不对。”  “怎么?”子钰一听,忙摸着祉昇身上,“是不是又淘气,碰到哪儿了?”  “不是,不是!”祉昇扭着身子闪躲,“别听杜兰姐姐的,我什么事都没有!”  “站好!”子钰稳住他,问向杜兰。  杜兰摇摇头,“奴婢也不知,只是看着小爷走路,有些怪怪的,现在洗澡也不让我们在近旁……”  祉昇脸有些红了,扭头喊道,“我都七岁了,哎哟!”却是子钰趁他不注意,扯开了他衣裤,或是碰到了哪里,疼得他一唤。  子钰又是担心又是焦急,生怕他是伤到哪儿了,见他还扭皮糖一样的,脸一板,“娘也看不得么?”  祉昇这才止了乱动,却自行趴到床上,藏起了紧要所在,只露出一个嫩呼呼的小屁屁。  子钰几个一看,不禁莞尔,德芬更是笑弯了腰,祉昇脸臭成了一块大红布,回过头,想发怒,却被娘亲凉凉的手按住,子钰强忍住笑,向杜兰吩咐道,“快去拿些甘草粉来,再煮些花椒水,给昇儿擦身。”  又过了几日,青廷见祉昇这几日脸都臭臭的,特别是见着杜兰德芬两个,更是垮着脸不甚理睬。晚间提起此事,子钰笑跟他说了,青廷便踱到他房中,祉昇灯下正习练着毛笔字,见他来了,忙放下笔,起身拉他到自己近旁,看自己所练之字。  青廷指点了一翻,末了笑问,“你腿上的痱子,好些了?”  小家伙很为自己屁屁上长了痱子感到不好意思,他脸红透透,装着整理桌子上的毛笔纸张,含糊道,“都好啦,娘说再抹两天药,就可以骑马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青廷觉得有趣,继续问道,“这两天,都是你娘给你抹的药?”  “是的,”小家伙继续严肃地与父亲讨论自己的痱子,“爹,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抹药去了。”说罢行了礼,镇定得走了出去。  刚出了门,却隐约听到屋里传来父亲的闷笑,祉昇皱紧眉,下意识抱住了自己的小屁屁,天啊,他恨死这让他丢尽脸的痱子了! 候有虎  方敬儒接到太子妃方氏的信,一连两日都是愁眉不展。  大隐于朝。他的父亲方憬诚是两朝元老,丁泗冲之前的首辅,其名头之响亮,足以流传青史。到他这一辈,却没有沿袭父亲务实的为官作风,大抵方阁老的为人功绩,即使优秀如其子,也是很难超越的。  方敬儒从政二十余年,一直偏向清流,在辉王倒丁一事中,以他为领袖的清流们,便站在辉王一边,作声势上的支持。无论怎样,以他谨慎清谈的性格,加之和帝对方阁老的感情,方家一门,在和帝朝,实属一等一的名门。  接到女儿的信,看到太子在丁皇后一事上的不理智,加剧了他心中的不安,而这股不安,早在四年前和帝钦点太子妃时,便埋在他内心。  由于父亲的缘故,方敬儒一出生便身处宦海,近三十年的官场生涯,虽没有将他锻炼成具有父亲那样的天赋娴熟的政治才干和手腕,但却使得他对身边的环境和动向异常敏感。而现今,方敬儒的鼻端,越来越能嗅到大风暴来临之前那特殊的气息。  因为与太子联姻,方敬儒知道,方家已不能避免的处于或将要处于这风暴之中,与心腹请客商议之后,再不愿,也只能紧跟着行进,只是心中的隐忧,总让他觉得不安。  夫人也觉察到了,斟酌着问了,方敬儒不愿说多,只垂下了头,叹息道,“真不甘将杏子(方氏乳名)嫁做太子妃啊!”  贵妃见过和帝,与宋姑姑两人沿树荫子底下在御花园内逛着,宋姑姑见她微低着头,脚步缓慢,知是在想事情,便后面默默跟着。果然,不多时见她顿住了脚步,忙上前问道,“小姐?”  贵妃拧着眉,“太子这两日都没来给皇上请安?”  宋姑姑忙回,“不是说殿下这两日身子也不大爽利,发了暑热,皇上特命在家休养?!”  贵妃唔了一声,点点头,宋姑姑陪她又走了一阵,见她总是有几分心不在焉,小心问道,“娘娘是不是还有何心事?”  贵妃索性停住,“太子这阵子,我总觉有哪些地方不对,”说着看向宋姑姑,宋姑姑忙道,“知道了,我当自寻人着力询问。”  两日后,万锦宫。  月华刚刚洗漱完毕,随了宫女去贵妃内寝请安。刚穿过殿堂,猛一眼见到一个修长的明黄身影,那人恰也回了头,月华一喜,身后的宫女们早矮下了身,“给太子殿下请安。”  月华也福身,“太子哥哥,几日未见,您身子可大好了?”不同于母亲,她的音色清脆,如落盘的脆玉,清沥沥的又带了些童稚的娇嫩。  太子摸摸她头发,小时候月华并不亲他,可他却一向喜欢这个有一双清灵大眼的女孩。太子记得,那一回,他第一次在冷宫见到母后,回来以后心情如灰沙卷石一般,正心伤处,却在花园内看到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对着什么东西发呆。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微微垮着,好像背负着多少与她年纪并不相称的寂寥哀愁——  鬼使神差的,发誓要永久保留的秘密,第一个就告诉了她,而她并没有惊讶,仿佛天然就懂得,他去见的,不是什么废后,而只是,他的母亲。  回过神,太子温和笑着,牵起月华的手,“我好多了,走,去给母妃请安。”  贵妃见到太子,很是欢喜,一边吩咐宋姑姑早膳多摆几个他爱吃的小菜,一边命他上前,拉着他手仔细端详,“果然瘦了些,我送过去的汤药补品,可都用了?”一时又道,“若还不怎舒服,便多养养,别紧赶着往这里跑。”  太子连忙站起,“儿子好多了,几日未来给母妃请安,心内惦记的很!”  贵妃闻言点了点头,“有你这份心,我便也足了。”  母子俩又寒暄了一会,宫女们把早膳摆上,贵妃一边给太子布菜,一边着人给月华挑那小银鱼里的内脏,“仔细弄干净了,那些个黑的,郡主一点也不能沾的。”  太子笑抬起头,“妹妹这嘴挑的毛病,都是母妃惯的。”  贵妃亲自将那挑好的盐渍小鱼泡到了粳米粥里,月华忙站起,双手捧接过,待见她吃的欢香,方笑道,“早先她娘在这里的时候,到没见象这样。”说着话音一转,“月儿,你也三两月未回去了,想回去看你娘不?”  月华微微一愣,她从未在人前提过她娘亲,放下筷子,拿旁边的丝帕擦擦嘴,细细答道,“是想出去玩玩,”说着眼睛一亮,带了些撒娇,“母妃,我回去两天,您再让我去太子哥哥家玩两天罢,昨天听皇上说,他家里有很大的湖呢,准我逛逛去。”  贵妃笑道,“鬼丫头,都把皇上抬出来了,我还能拦你不成?”  月华吐吐舌头,站起福身,“谢母妃。”又转向太子,“太子哥哥,我带我弟弟小昇去好么,去找奎侄儿(注:太子幼子)玩……”  太子刚却有些打愣,看着贵妃那张保养得宜、充满慈爱的脸庞,他实在很难把眼前这张脸、这个人,与那逃仆口中阴险狠辣、作恶多端的女人联系起来。特别是刚听她提起让月华回家——  “太子哥哥?”月华又唤。  “哦,”忙回过神,太子答道,“自然可以,你方姐姐也时常念叨着你,让你去玩。”  用罢早膳,太子月华二人自出去不提,宋姑姑扶贵妃园子里逛逛消食,一边摇头笑道,“小郡主那小鬼心眼儿,真比那天上的星星还多。”见贵妃也笑,知她心里喜欢,又添了一句,“老奴瞅着这孩子,真像小姐小时候的样儿呢!”  贵妃笑而不语,过了一会,站住,吵着冷宫的方向淡淡道,“趁着她这场病,早早了结了吧!”  宋姑姑马上会意,敛住了笑容,低头道,“是!”  花荫下,贵妃鼻翼两边的纹路更深,眼睛也黯沉,“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宋姑姑知她这回的这个“你”,却是念的太子,不知怎的,背脊一寒,暑日里也窜出一把冷汗。  月华回府,子钰很有几分惊喜。历来夏日,她都是跟着和帝前往随德,从未这时候来过,恰青廷这几日也忙,便索性打发了随行的宫女,好生留她过上几天。  这日下午,明玉来了,杜兰将其引入屋内,子钰很高兴,“大日头的,你怎么来了?”  明玉坐倒了身子,接过杜兰递过的酸梅汤,一饮而尽,拿帕子在脸前扇着,“我也后悔呢,早知道这样热,就不来了。”  子钰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日渐丰腴的身子,嘲笑道,“又发福了,再这样下去,你就是那杨妃了!”明玉毫不在意,“哎呀我这胃口,也不知怎的,越到夏日里越开,”说着捻起案子上的一小块杏脯,“月华来了?怎么不见?”  “小凤教她做荷花水粉呢。”  “哦,”明玉点点头,“女孩子也该学学这个。”见子钰眼底的满足,叹道,“要说,瞅她小时候那样子,我还真没想到你们娘俩现在能这样亲香,姐姐还是有福的。”  子钰一笑,“什么有福没福,过日子罢了。”  “诶,”明玉有些不以为然,“同样是过日子,有些人越过越好,有些人越过却越差,差别大了去了。”  子钰点头,“这话却有道理。”  正说着,月华进了屋,与明玉厮见了,月华捧上自己做的水粉,欢喜不禁,“娘,你看,成形了呢!”  子钰接过,看了看那色泽稠稀,赞道,“不错,阴凉两日,便能用了,喜欢吗?”  月华点头,“好喜欢,等晾好了,娘就用我做的这盒吧!”  “好!”子钰想了想,看向她,“也做一盒,给娘娘带去?”  娘儿俩的眼睛对上,月华眨巴眨巴大眼,忽就笑了,上前亲了亲子钰,“我也正想这么说呢!”  “呵呵,”子钰又吩咐,“再派一个活,剩下的那些荷叶子,别丢了,你捡新鲜鲜亮的,洗刷干净,晚上我教你做荷叶粥,”末了加了一句,“你父王爱吃。”  等月华出去,明玉终于忍不住问道,“姐姐,你,恨过王爷么?”  子钰却并未再回避,淡淡一笑,“恨过,”微顿一下,“特别是月儿刚被送走那阵子。”  明玉刚要说话,却听她又道,“不过,我猜,他也恨过我吧?”  “恨你?他凭什么?”明玉急性子又冲起,子钰止住她,嗔道,“傻明儿,你为我想的多,自然看的我苦多。”  明玉有些似懂非懂,“你是说,他常往万铮铮那边去的那阵子?”对铮铮,她总有些介怀,一不留神就直呼其名。  子钰有一瞬的恍然,摇摇头,“或许吧,不知道,总是我能感觉到的。”  明玉一撇嘴,“结果不还是回来了?男人,哼!”说着又道,“以往,我还为你杞人忧天过,一直以为你太过忍让,随波逐流,谁知道,姐姐才是那最不随波逐流的人!”  子钰笑笑,“总不能知道了恨,就忘了喜欢。”  明玉点点头,忽眼睛一转,又八卦起来,倾了身子巴望着子钰,低声嘿道,“说实话,王爷是不是特别满意你,才,额?嘿!”  子钰有些未能明白,待看到她那鬼笑,红了脸,啐道,“滚你的,都做了娘的人了,还这般没个正经!”  明玉也有些讪讪的,“我也是好奇么,听她们说,姐妹之中,闺房之内,也是要讨论讨论的。”  子钰点了点她额头,“快住嘴吧,想栓住你家霍老爷的心,可不能单靠的这个!”  晚膳是子钰亲自捧了去的。  其实早过了膳时,月牙儿早爬上了梢,子钰等青廷送走了客,才端去了书房。  青廷一看,一个薄胎白瓷碗儿,底下是一片鲜灵荷叶铺底,清清的大半碗江米粥,米将烂不烂,米汤上是薄薄的一层荷叶汁儿,显是刚淋上去的,旁边的碧色小碟内,两块牛舌椒盐烧饼,半盘子藕片,笑抬起头,“这才觉得真是饿了!”  子钰嗔道,“那帮老爷们也是,都多晚的时辰了,这才刚散。”  青廷对吃食不好,但却极讲究,这样的晚饭,简单精致,是他最爱的,当下接过子钰递过的筷勺,将那荷叶汁搅开,喝了一口,讨好道,“今天的粥,好像特别好喝些。”  子钰抿嘴一笑,“是么?是月儿和我一起做的呢!”  青廷笑笑,又喝了一大口,“如此,得两碗了。”  子钰见他虽略显疲惫,但隐隐透着兴奋,问道,“刚才议什么了?王爷很欢喜的样子?”  青廷一笑,“无甚,来了一个等候已久的故人。” 母子疑  “哦?”子钰闻言敛住了神,青廷见她低垂了眼睫,也不言语,笑问道,“又在做什么计量?”子钰遂抬起了眼,眸子里透出璀璨的慧黠,“妾身很愿意一猜,”见他不反对,缓缓道,“所谓故人,在水一‘方’?!”  青廷并未回答,站起身,牵上她手,“陪我走走。”  天色已晚,弯月如钩,午后落了一场阵雨,现下鼻端尽是一股盛夏夜晚略带潮意的软泥清香,这后园子种植了大片的植物花草,湿漉漉得被雨水一拌,便有些滑,子钰走了一时,嗔道,“哪里不好走,偏往这里。”  说着四下里看看无人,轻轻提起裙幅,那一双精致绣鞋,果粘上了些泥水,正皱眉可惜,身子却一轻,被他拦腰抱起,子钰登时又惊又羞,听他笑道,“一双鞋子而已,也值你向我摆脸色。”  “快放我下来!”  青廷哪里理她,“你不说我抱你少了?现在却扭扭捏捏。”稳稳得走到青石板子路上,方将她放下,子钰抬头还要分辨,却被揽靠到他怀里,“嘘——”  两人便不再说话。  夜色浓深,这里离王府主院很远,没有悬挂灯笼,子钰望着眼前的一团浓黑,不知怎得,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点惆怅,好在环住自己的臂膀坚实,总归在这浓黑的路上,有一点依靠。  眼前忽然出现点点星火,她只疑是看花了眼,再一看,确是点点亮光,由少而多,在草丛和夜空中飞舞。  “笑什么?”  “没有,”她轻笑答道,“我只想这时日真快,小时候见惯的萤火虫,刚才差点都不认识了。”  “呵,”听她提及幼时,青廷的声音也变得柔软,“你那时候,是不是也编结了小篓,网这些虫儿挂在床头?”  “当然有,”子钰眯起眼,遥遥想到远方家乡的那张老旧的 板床,那幅阿爹凑了多日银两给怕蚊虫叮咬的她买来的蚊帐,还有阿娘轻柔的嗓音,“把这小萤火篓子挂在这儿,陪我们小鱼儿睡觉……”  她必定是叹气了,轻抬起下巴,对上他含了几分探寻的眸子,“刚才,是方家的人来消息了么?”  “是。”  “王爷,”环住他的腰,“我有些怕。”  他只是抚着她的头发,子钰深深望着他沐浴在稀薄月光下的面容,知道这个男人决心和意志都是坚不可摧,将叹息凝在胸口,继续道,“不是为我自己,只是想到昇儿和月儿……”  青廷知道她想说什么,吻上她唇,“我必将护得你我周全。”  邱得意通传后,贵妃随他进入内室。这大半年来,和帝听从太医张中放的建议,从乾清宫搬出,迁住养心斋,贵妃隔两日便来一探,已成了习惯。  和帝从书卷中抬起眼,“坐吧。”  贵妃略施了礼,在下首坐下,仔细端详了一下,道,“皇上近日来气色很好,臣妾看着真是欢喜。”  和帝放下书卷,“有劳爱妃费心了。”  有小宫女捧了药汤来,贵妃连忙接过,和帝对邱得意等人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都退去,和帝望着贵妃娴熟地把药匀凉,摆到他面前,唤道,“你坐过来些。”  贵妃闻言一怔,就着他下手坐下,却被他深沉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抬脸强笑道,“皇上,快趁热把药喝了吧。”  和帝“嗯”了一声,却并不去动那药,半晌方缓缓发话,声音低而有力,不容辩驳,“你住手了吧。”  贵妃心内登时大慌,她使力按捺住,脸上虽还带着笑,却更加勉强,刚要开口,和帝的声音更低,带着些微不耐,“藏秀宫(即冷宫)那边,还要朕再明说吗?”  贵妃忙跪倒了身子,“臣妾惶恐。”  和帝停顿半晌,又开口道,“早两年我看你将她那里放着,无半分动静,以为你总归是进益了些——哎,妙飞,这么多年下来,你还是不能让朕完全放心。”  贵妃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他究竟是真已获知自己的动向,还是在诈她,讷讷地竟说不出话来,额角也渗出薄浆般的汗液。  “嗯?”和帝的语气,已经开始加重。  贵妃连忙抬起头,见他的眼角,已出现不悦的狞色,颤颤道,“太子,太子前往藏秀宫,私会丁庶人,皇上知道么?”  和帝神色木然,“所以你就沉不住气了?”说着重重一哼,“遇事便好勇斗狠,成什么体统!”  贵妃听他这话语气虽重,却是责大于罚,胆色方稍稍壮了些,眼泪也流了下来,“臣妾愚昧,一时蒙了心,还请皇上责罚。”见他半晌不语,乍着胆子抱住了他腿脚,泣道,“臣妾也是唯恐有人挑拨我母子关系,令我母子离心……”  和帝斥道,“糊涂!你只想怕他离心,怎不想着,你若真这般做了,会让他彻底寒心!”  贵妃心中一动,直至此时,她才约摸真正领会到和帝今日的意图,渐止住了哭,听他又说道,“你养育太子多年,还不知道他的脾性?最是心底纯良、恭敬顺善,丁庶人的生养之恩,他不能忘,你十余年的抚育之恩,他何尝不也是铭记于心?再者这十多年来,你的精心抚育,诸多辛苦,宫内宫外,谁看不到?更何况是那样一个纯善的孩子!”  听他对自己的肯定,贵妃眼角重又泛酸,喉头哽咽,“皇上……”  “妙飞,”和帝居高临下地看向她,语气变得深长,“你天资聪颖,头脑灵活,若生为男子,未必比朝堂那些男人们差了去。然而,你还当明白,这治国之道,除去积极进取、多有筹谋之外,更重要的,是对人心和人性的把握啊!”  贵妃此时已是泪如雨下,她知道,和帝今日,是将她当作未来的太后来指教了,埋头到他膝上,“臣妾错了,臣妾知道错了,”深埋在心底的种种情感澎湃着泛上,她拼命将其压抑住。和帝抚着她颤抖的肩头,声音更加轻柔,“若你今日真将思琳杀死,则是真的亲手将大荣未来的皇帝,推到自己的对面,知道了吗?”  贵妃使力点头,她抬起脸,泪眼中,和帝久病青黑的面容带着深深的倦色,看着她,轻轻一笑,“朕乏了,你跪安吧。”  然则两日后,冷宫内还是传出消息,废后丁氏,因旧疾复发,医治无效,于深夜亡故。  太子得到消息时,震惊地无以复加,他抱住太子妃方氏,喃喃道,“怎么会,怎么会,前几日我们派去的太医,不还说母后的身子已经在慢慢恢复,怎么突然就……”  方氏安抚住他,“殿下,您要节哀,要冷静啊!”  太子垮下双肩,垂下脸,因丁氏现今名份上只是冷宫中幽居的一个戴罪庶人,即便是曾经贵为国母,依令也只能草草掩埋,太子作为储君,是绝不能前去治丧祭拜的。他只觉一股深痛,从内心深处传来,直达四肢百骸,和着某种未知的恐惧,抓紧方氏的手,“让,让岳父那里,派人调查一下。”  方氏惊疑,“殿下,您真的要这么做吗?”  太子木木地转过脸,对上妻子雪白的面庞,他喉头干涩,半晌才点点头,“我要知道真相。”  贵妃的惊疑,绝不亚于太子,得到消息时,她正与宋姑姑在外间散步,听罢便转身回宫,步履之匆忙,身上佩戴的环佩都一阵叮咚乱响。  “太医院怎么说?”  宋姑姑见她从未有过的凝重,忙小心回道,“说是旧疾复发,自然病故。”  “自然病故?”贵妃的嘴角噙了几分冷然的笑意,“怕远没有这般简单。”  宋姑姑的担忧却大于这些惊疑,“皇上那边,怕还是要怀疑我们的吧?”  贵妃心中更是心烦意乱,沉默了片刻,倏得站起,眼中精光暴绽,“凭他是谁,本宫都不怕!” 首鼠端  天色渐晚,和帝刚用完晚膳,宫人们正忙碌收拾,从邱得意到守门的小太监,每人都多带了几分小心,整个大殿,只隐约从内寝传来和帝的咳嗽声,还有宫女手中偶尔发出的杯盏相碰声,其他的,竟再无声响。  贵妃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邱得意站在内寝的门口,他年岁也大了,背好像更弯了些,见到她,微微躬身行礼,贵妃轻问,“皇上……?”  邱得意轻轻道,“淑妃娘娘在里面,刚陪皇上用了晚膳,”顿了一下,有些犹豫,“皇上他,心情不好。”  贵妃点点头,“通报吧。”  邱得意轻咳一声,刚要说话,里间的和帝像是听到了动静,沉声问道,“何人在外?”  “启禀皇上,”邱得意忙转身回答,“贵妃娘娘来了。”  和帝唔了一声,就没了声响。  贵妃打帘入内,淑妃早已站起,自十年前她怀胎不幸流产之后,淑妃的性情,渐没了做丽妃时的张扬轻快,特别是太后薨逝之后,言谈举止,更带了几多小心。  与贵妃,她早先也隐隐听说当日自己流产一事的蹊跷,但,那段事迹,又牵扯着丁家与太子,她一介妃子,哪里敢再去碰,更何况眼下的情形,日后怕都是要在这徐氏手里过活的,因此竟装的万事不知一般,维持着以往的亲厚。  “姐姐来了,”淑妃略一欠身,见贵妃一脑门官司的模样,转向和帝笑道,“皇上,天也不早了,容臣妾先行告退。”  淑妃退去,和帝只是静坐其上,贵妃直直得跪倒在他面前,“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见和帝不出声,她心中的惊惧,比两日前二人对话时更甚。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听他缓缓道,“起来吧。”  “皇上?”贵妃惊喜抬头,看到他面色依然黑沉,无任何表情,忙稳住身子,又顿首道,“臣妾知道,您心中一定对臣妾还是有所怀疑,但臣妾想说,自上回听了您的教诲,回去后,臣妾便如醍醐灌顶一般,绝不敢再有半点邪思。而现今丁庶人之事,只能说明有人一直暗中窥伺臣妾,企图籍此挑拨太子与臣妾的母子关系,陷我于不义之地,皇上,您要明察啊!”  她说的恳切,和帝却是紧皱着眉头,强忍住窜到喉头的咳意,勉力出声问道,“哦?依你看,却是谁呢?”  贵妃摇头,“臣妾不愿诬告他人,因手里也实在没有那人的证据,但此事事出蹊跷,还请皇上一定要明察!”说罢重重叩首,趴伏在地。  “得意,”贵妃走后良久,邱得意听到和帝沙哑低唤,忙上前,见他拄着头,一副疲倦至极的模样,劝道,“皇上,您先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  和帝摇头,“将太子传来。”  “皇上?!”邱得意还要再劝,和帝忽突然一阵暴咳,他连忙将帕子、痰盒递上,一边唤宫女进来,和帝握住他手,用帕子捂着嘴,轻摇摇头,邱得意挥挥手,又命宫女们下去。  “皇上,”转过身,却见和帝看着帕子,有些发呆。  “皇上!”  那帕子上一片鲜红,邱得意大惊,声音也颤颤,“我,老奴这就去传张先生!”  和帝扯住他,气息低弱,“传太子,还有,朕这次咳血,不得外传。”  虽然如此,太子五日不去万锦宫请安的消息,还是悄悄在朝臣中传开,更有甚者,从内廷中传出,在接下来太傅郝胜亮的一次讲学中,郝太傅借古喻今奉劝太子,暗示其应当恢复对贵妃的请安时,一向尊师重礼的太子,竟然拂袖而走,把太傅干晾在屋内,群臣听闻,无不哗然。  大家自然会将此事与不久前的丁庶人之死联系起来,贵妃暗杀丁庶人、却被太子查悉的说法,已成了众人口中的事实。皇帝病重、贵妃与储君不合,不仅令安京朝中的群臣人心浮动,据说就连北方的徐将军,都派了暗使前来打探。  又过了不到三五日,天禧二十八年八月一日,久病未朝的和帝,突然在早朝中出现,虽只是处理了寻常政务,但其精神颇健,声气与思路都极清晰,其威严声势,比以往更甚,令下面的臣子们不敢逼视。  罢朝后,臣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了一起,霍思无走在最后,听前面的大人们议论,只见一人用袍袖擦擦额头,“多日未面见圣上,刚才一见,竟比原先还要紧张——哎,这下好了,圣上龙体安康,实乃我朝最大的福分啊!”  霍思无识得此人,知道他是礼部侍郎,又见其他人也纷纷附议称是,面上的表情都轻松了不少。霍思无明白,和帝康健,定然就压得住贵妃与太子,群臣一时也就不必绞尽脑汁、提心吊胆得站队下注——  但,他眉间皱起,问题是,真的是这样吗?  这一晚,宁王府有些热闹。  上个月,王府长子谢祉烨十六岁生辰,按大荣的规矩,郡王满十六岁时须赐封号,祉烨当日,得号东平;这一日,宁王选定了邱丹家的长女为媳,摆宴庆贺。  说来,祉烨是这一辈皇室子弟中,第一个得赐封号的郡王,辉王家虽有正妃所出的两名嫡子,也已封做郡王,但因都还没满十六,故未得封号。而现今宁王的势力,在当前已成为足以与贵妃抗衡的第二大派系,特别是经了太子与贵妃不合一事,又有一些明白的官员,希图借此机会来阿附。  青廷却暂时谢绝了这些人,并严令家人不得收受礼物、不得私交他人,庆贺的宴会,只定为家宴。  如此前来表忠的官员们,不免有一些人失望,但有一些更明白的,却更加坚定了押注宁王的决心。  铮铮今晚格外高兴,只见她身着金红对襟立领缕金牡丹凤凰刺绣褙子,两色流苏垂绦宫裙,披一条浅粉披帛,头发绾成了凌云髻,上戴金丝八宝攒珠五凤朝阳华胜,左顾右盼,笑语宴宴,神采飞扬。  本来,她是想把这联姻的庆宴办的热热闹闹,气派非凡,无奈青廷有令,只办家宴,来客限定在王府在京的亲友,她听了,有些不甘,但思及祉烨终是与邱家联姻,如了自己的愿,便重又高兴起来。  此时,她正拉着邱家小姐英琬的手,笑语相话,说到高兴时,英琬的面上,不禁一片飞红。  邱丹的夫人何氏,坐在邱氏旁边,看着女儿与铮铮相谈甚欢,心内也喜欢,不一会,眼睛不由转到旁边的子钰身上。  子钰今日的扮相,华贵之处,却也并不比铮铮多让。浅黄缠枝牡丹丹凤朝阳云肩,金黄对襟立领缕金牡丹刺绣褂子,浅黄竹菊万字刺绣马面裙,梳了一个随云髻,插一枝盘凤临波吐珠步摇,额上两根坠小米珠的金链,粉脂玉艳,仪态大方,虽气质沉静些,但绝不容人忽视。  子钰一抬眼,何氏猝不及防得对上了她的眼睛,不妨被对方那冷淡的表情面容吓了一跳,再一看,子钰却是对着她微微一笑,何氏忙也点头致意,不知怎的,竟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  “怎么了?”邱氏见她动作有些慌张,问道。  “没什么,”何氏端起茶杯掩饰,过了一会,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刘娘娘,好大气势。”  酒过三巡,铮铮心内畅快,酒了多了几杯,见子钰那里坐着,冷冷淡淡的,问道,“妹妹今日,怎的话这般少?”  子钰转过头,看向她,她气质本就偏冷,此时在那一片明艳中,反更显了出来,面对铮铮的意有所指,她没有动气,也没有反讽,只平实答道,“昨日受了些风寒,头有点疼,多谢姐姐关心。”  铮铮最是厌烦她这般,笑道,“那可得注意些,头疼还是好的,若是寒到胸口,可就不好治了。”  子钰微微一笑,“受教了。”  宴散后,青廷未来,想是去邱氏或铮铮那里了。杜兰德芬两个,见子钰披一件长衫,站在廊底下发呆,两个人唧咕了一翻,还是上前,“娘娘!”  子钰一转身,对上两人有些担心的眼睛,杜兰先忍不住,“您是不是气万娘娘?”见她摇头,又问,“气王爷?”   子钰摇摇头,半晌,忽然道,“这两日,前来拜会王爷的人很多啊。”  德芬接道,“可不是,王爷都是在大书房(注:即前院书房)里接见的,听春喜姐姐说,连小德他们都忙得不停呢!”  见她如此说来,子钰眉间的忧郁之色愈重,不由奇怪,“王爷得意,这不是好事吗?怎么见您有些不大高兴的样子?”话未说完,猛被杜兰扯了下衣袖,忙住了嘴。  子钰却并未责她多嘴,抚着廊柱,她心内恐慌,宁王府越得意,说明贵妃那边受到的威胁越大,面对威胁的贵妃,她是见过的,处理威胁的手段,她更是熟知,从媚兰、到丽妃——现下,宁王府已经成为贵妃最大的威胁和障碍,依照贵妃的性格手段,她定会逼迫自己为其打探,而如果自己拒绝——月华,月华却在她的手里!  心口处一阵绞痛,她抬头看向夜空,月牙儿被阴云遮挡着,淡得几乎看不见,子钰无声默念,我,该怎么办? 匕首现(上)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子钰看一眼对面正襟而坐的贵妃,暗自叹了口气,不到十日,林喜贵登门了两次,说贵妃有请,均被她找借口回绝,但事不过三,这一回,思量了半天,她还是来了。  贵妃仿感觉到了,皮肉不动得笑笑,“如今,你也难请来了。”  子钰欠身,“这两日府里的事情多。”  贵妃就着她话,拂了拂袖口,“如今宁王府的声势,越来越大啦,”见她低了头,讥嘲着笑道,“你,莫不是也想学外头一些个臣子,与我这里生分了不是?”  子钰到没有辩驳,沉默了一会,起身对着贵妃跪下了,“按说,奴婢是从您这里出去的,没有娘娘,就没有奴婢的今天,您的恩德,就是粉身碎骨也难报答,只是,”苦笑了一下,顿首道,“还请娘娘体恤。”  贵妃闻言,也是半日不语,幽幽一叹,“你我之间恩怨,却也难分,事到如今,让你违背了宁王,一心向我,确是强人所难。”说着站起了身,缓缓走开,“但你跟了我这么久,应当也知道我的脾性,若是平日里,我岂是那种动辄强迫于人的性子,可现今——”一转身,正对上子钰焦灼的眼,“呵,我总觉得,你我缘分,还远没有尽。”末了,见她还是怔忡着不言语,淡淡加道,“你先回吧,无事便来坐坐,月华最近,常说想娘呢。”  子钰看着她转过身,有一句话几乎破喉而出——娘娘,您抚育了月华近十年,您真就,舍得么?  但是,望着那瘦削却坚定的背影,她嘴唇蠕动了一下,终于只是低声应了声是。  贵妃的焦急不是没有道理。近半个月了,太子与她,关系没有缓和的迹象,又探到消息,方家已与宁王府勾连上了,更有传言,和帝正在考虑身后辅政的人选,大都竟是从宁王一派的势力里选出。  本来,太子仁善懦弱,即位后或是倚靠外戚徐家,或是依仗宁王辉王,已是不争的事实,只不过在丁庶人之事前,众人看贵妃一派的胜算大些,而现在,却越往宁王那里偏颇了。  贵妃并不是那等动辄为传言所惊吓之人,但一来太子并非她亲生,二来丁家之败、丁皇后被废,她确脱不了干系,强悍如她,亦难免有所心虚,无法相信太子可以全心全意相信于她;三来宁王身边,还有万胜俟这样的北军大将,所有这一切,都提示着她不得再轻忽。  “所以,贵妃是预备图穷匕首现了,”子钰抬起头,一双盈盈大眼,望向正前方的那人,面色绝然,“在这种情形下,您教我还怎么能将月华放在她的身边!”  青廷不语,指节轻叩着桌面,他夫妻二人,就这样对望着,子钰紧绷着面皮,倏得站起身,“总之月华我是留下了,外面的人怎么样解释,王爷想办法吧!”  出了门,却在廊底下转角处看到林喜贵和其他两个奉命来接月华的太监,见到她,都躬身行礼,子钰也不拿眼看他们,也不叫他们起,重哼一声,走了开去。  原来从贵妃那里回来以后,她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到一个妥贴的法子,既不用做那奸细,又能瞒过贵妃、保全月华。她想过用那假消息儿去瞒混,也想过与青廷商议,但终究是投鼠忌器,只要月华还在贵妃身边,就是她随时可以拿来一用的棋子。  正没主意处,恰中秋到了,宫里照例把月华送来一聚,谁知第二日就得了风寒,子钰灵光突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以月华染病为由,竟把她留下了。  贵妃听说是动了怒,命人来接,子钰干脆将人推给了青廷,接着两手一甩,啥也不管了。  当晚是郑氏亡故三年的忌辰,因日子不好,是中秋,所以每年便推了一周来祭。  祭拜后的晚膳本是一家人一起,几人团团一坐,邱氏不见青廷身影,奇怪道,“王爷去哪儿了?”  子钰见都看她,答道,“听说是下午去宫里了。”  邱氏也知道近日来朝上的风声,点点头,“想是皇上那里有什么要事吧。”  铮铮冷哼一声,邱氏奇怪,但她并不是好事之人,便没有再问,铮铮就着她话接茬,“近来王爷公事繁忙,咱们府内外事务也比往常多了许多,要说我们姐妹几个,更应当以身作则,不给他添烦才是——刘妹妹,你说是不是?”  子钰见众人都没了声响,望向自己,知她是欲拿自己立威,当下笑道,“姐姐说的,都是极有道理的。”  铮铮舀了一碗汤,放在邱氏面前,脸上似笑非笑,“可我怎么听说,王爷今日是为了你,才进的宫?”  众人都有几分讶然,子钰也一笑,“为了我?”  铮铮句句紧迫,“你私自将郡主留在府内,贵妃娘娘来接也不给送回,难道没有此事?”  “姐姐这话真真稀奇,”子钰豪不想让,面上却还带着淡淡的笑,“月华亦是王爷的女儿,怎能说是我的事!”  她二人你来我往,底下如张氏等人,哪里敢吱声,那没有品秩的四五名姬妾,更是低了头,连筷子都不动,邱氏一望,只得微沉了脸,“好了,你两个便各自少一句吧,多大人了,还是小孩子么,象什么样子——吃饭!”  回到房中,德芬直忽过瘾,“你看那万娘娘的脸色,哈,她肯定没料到您当众与她呛台吧,毕竟以往都那般忍让着她。”  “呵,”子钰由着杜兰给她除去素服银钗,换上家常衣物,“忍让她,并不代表时时由着她欺上一头,更何况——”  德芬上前也帮着杜兰,接道,“更何况您如今在府里,有儿有女有王爷,哪里真怕她几分!”  子钰笑瞅了她一眼,转问杜兰,“郡主的烧退了没?”  “是,刚才还喝了好大一碗米汤,小爷一直守在旁边呢。”  “嗯,小心着点昇儿,别也让他染上了。”  说话间青廷回来了,杜兰德芬忙打水的打水,端茶的端茶。  更衣却是要子钰亲自的,子钰拿来了家常的便服,刚解了两个衣扣,他脸压了上来,“你怎么不问?”  他这样一低头,领口的衣扣便不好解,子钰微微皱眉,将他脸偏到一边,“有什么好问?总之我娘儿俩是在一处,我定不让她回去。”  青廷笑,“好一个有恃无恐,你到说说,你有何可恃?”  子钰除去他外袍,搂卷在手臂上,正色道,“您与贵妃,已经闹开了的,不象以前,还需要个遮遮掩掩粉饰太平。既然已是对头,我们接回女儿,有什么话说?继续放在那才奇怪呢。再者说,贵妃那样狠毒的性格,你们争的又是那样大的权势,月华夹在中间,做现成的炮灰么?既然以后不会为了她放弃什么,又何必让她成为一个难题?”  还有一点,她没有说,八年前,月华是作为和帝帮助贵妃牵制宁王府的一个棋子入宫,现如今,彼此都到了摊牌时刻,这样一个卒子,于和帝,是不必要了。  虽是这样,她心内还是忐忑,青廷见她巴巴地望着自己,颔首道,“皇兄已经同意了。”  “真的?”这结果虽然已预料到,但泪意忽然就冲到了眼中,青廷将她搂到怀中,抬起她脸庞,拇指抚去她泪水,柔声问道,“怎么了?”  “没有,”贝那欢喜冲刷得酸酸的柔软,她咬住嘴唇,半晌抬头一笑,泪花还凝在眼睫之中,“我只是,好欢喜。”  青廷好喜欢看她这个样子的眼泪,贪恋得看着她,忽然想到八年前月华被送走的那天,心中返过点点疼,这怀里的人儿,经受了多少苦楚……  状做不在意的,“月华的病,好些了?”  他终于问了——贴上他胸口,轻轻点头,“好了。”两人的手交握住,她深深呼吸,我们一家人,从此生死与共。  “你说什么?”  她声音低,他却还是听到了。  子钰抬起头,踮起脚尖,吻住了面前的这个男人。 伴终生  万锦宫内,灯火昏沉,宫女太监们,门外跪了一地,大家都知道,今日贵妃因为郡主一事,大发雷霆,任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那霉头。  “娘娘,”  沉闷了半晌,宋姑姑终于忍不住开口相劝,“已经着人前去养心斋那里探问了,您,”绞尽脑汁,想到了什么,勉强劝道,“皇上那样喜爱月华,或许不会答应宁王的呢?!”  贵妃头都不抬,宋姑姑见状,讷讷地不敢再说。  不多时,探问的人回来了,结果正如贵妃所料,和帝已经同意,将月华送回宁王府。  房内更形沉闷。  贵妃凝视着灼灼跳动的烛火,心内如烈火浇油一般翻滚,今日月华之事带来的冲击,实不亚于太子,而由于对方是子钰,是那个自己一直以为尽在掌握的小鱼,她此时惊怒更甚,甚至隐隐感到一丝不祥。  再想到顷刻之间,一双儿女,走了干净,眼前一灰,被那烛火晃的一阵眼晕,喉头胶涩,难道这十余年的苦心经营,都只是替人裁衣,于己均为幻境一场?  不!绝不能!她绝不允许!  挥掉了案子上的一个茶盘,那清脆爆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简直如炸雷一般,宋姑姑惶惶抬起头,贵妃的面相沉暗中透出决绝的狠辣,沉声道,“明日速传宋、郝等人,本宫要见他们!”  天刚光亮,子钰来到月华房间门口,这房间是她主屋的后厢房,月华出生时便预备下了,以往每回从宫里出来,便是宿在这里。但这一回,却是常住,子钰怕她宫里住惯了繁华,又着力装饰了一翻。  新拨来的小丫头早候在门口,见她来了,忙推开门。  屋内一股甜丝丝的橘子香,晨光透过灯草绿的窗纱,光线还有些幽暗,因月华年纪还小,子钰并未多设名贵物件,但墙上挂的童子牡牛图、案子上摆的白玉比目鱼磬、带着小锤的微型编钟,还有各色卵石珠玉雕的彩色瓜果,无不透着精心,彰显出童趣。  月华卧在丝棉被中,许是觉察了娘亲的目光,醒了。  子钰已经告诉她,以后不用再回宫,头几日,她还有些不能习惯,常常坐在哪里,便呆愣了。子钰知道,她定是有些思念贵妃和帝,又心疼她不说的样子,便不明提,只加倍用更深的关爱,帮助她适应王府的生活。   每一日,月华都在母亲温柔的目光中醒来,母女两个常常一起挑选要穿的衣服,要戴的钗环,月华小小的一颗心,终于慢慢被她绵密细致的母爱兜住,性子虽还寡淡,但眉眼却明快起来。  “娘,”换好了水红碎花的衣裙,扎着明绦双鬟,月华清脆叫着,“今日师傅要教曲子了,您能来吗?”  “什么时候?”  “下午。”  “唔,下午啊?下午不行呢。”看着女儿期盼的大眼,子钰笑道。  “为什么?“月华一脸失望,子钰轻捏捏她小脸,“因为下午我要陪你父王啊。”  月华便不再言语,子钰笑牵了她小手,“不若把葱花儿叫来,你不是都好久没有见他了?”  月华还有些闷闷的,“他又不喜欢弹琴,听都听不明白。”  子钰见她不再反对,站起身,柔声道,“早膳去。”  这一日下了朝,青廷、青煜并肩而行。九月中下旬的天气,本该秋风萧瑟,这年暑热却长,这样晚秋的日头竟然也虎虎生威。青煜扯了扯系在脖颈下的冠帽带子,骂道,“狗日的天,这样热。”  青廷亦略散了冠带,一边叹道,“皇上的身子,似一日不如一日了。”  青煜止了动作,也叹,“是啊,听说最近几日,痰里都带着血。”  两人默默走了一时,青廷问道,“太子又恢复了对贵妃的请安,前日里的重阳节,还上演了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你怎么看?”  青煜冷哼一声,“大哥压着的吧。”  青廷摇摇头,“也不尽然,贵妃身边,还有宋宝金、郝胜亮这样的大臣,就连皇上,也不敢把他们逼得太紧了。”  青煜这十余年,早知道自己智计谋略,都不如这二哥,因此大事上多听他的,想了想,也道,“最不济是她还当那太后,但你我身边,也有许多肱骨臣子,难道便是好惹的么?”  青廷一低头,“其实我最担心的,还不是这个,”见青煜眉间一动,颇有疑问,笑道,“今日便去我府里,你我兄弟二人小酌两杯可好?”  青煜笑回道,“二哥相请,自当从命。”  子钰此时,却是在太子府内。  原来在王府待了一个来月,月华说是想念太子,子钰知她与太子手足情深,恰自青廷与方家交好之后,方府里的大媳妇也来过拜访两次,一直未去回,便与青廷合计了,带着月华前来探望太子与太子妃,并挑选了精致礼品,算做给方府的回礼。  方氏与子钰见过几面,方氏温婉,子钰沉静,两人没交谈过多少,但颇为投缘,今日她来了,太子又知月华爱水,好在天气爽热,便在自家湖边的亭阁里,命家里的伶人,演戏取乐。  子钰本是应酬,但那戏文新鲜,竟有些看进去了——这戏里说的,是一富贵人家的小姐,偶遇外族王子,二人私结了情缘,然则国仇族恨,小姐与王子,终于分开,小姐为父母相迫,别嫁人妇,往事都已化作前尘。二十年后,夫君病重,小姐去求佛保佑,一转身,却猛见到那王子,香客模样,正站在自己身后。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相认,还是不相认?那小姐思量一瞬,竟轻轻低头,匆匆便离去了。  戏里唱:一夜扁舟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箫音袅袅,就此结束。  子钰看到这里,不由有几分痴了。太子妃不知她心事,兀自笑道,“这故事平淡了些,但我见那曲子却好,西域里传来的调调,只怕污了婶婶的耳。”  “不,”子钰低头,眨去眼内的朦胧泪意,“是极好的。”  月华却感到了什么,不解地看向她,“娘……”  子钰坐在那里,还有些未从戏里出来,四周里却悄悄地安静下来,她犹未察觉,刚回过神,却见太子妃和三两个相陪的姬妾,都垂手肃立在一旁,月华也站起了身。  慌忙顺着月华的目光往后一看——  和帝背着手站在那里,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子钰忙站起身,与众人一起跪拜。  和帝心情似不错,叫起了身,道,“都起来吧,朕今日说到太子这里走走,也来看看朕的媳妇们,”一边又赞了太子妃两句,“刚那戏曲,朕听着也新鲜,改日你带去宫里。”  太子妃忙应是。和帝又唤月华,“月儿也在哪?!”  月华扑到他身边,指着子钰,“今日我与娘,来看太子哥哥与嫂嫂。”  和帝这才真正看向子钰,子钰对上他的目光,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虽然奇怪,但接到邱得意的眼色,忙领着众人退下,月华也跟着她下去了。  子钰看着和帝,突然泪盈于睫,有些仓惶的,她颤颤低声道,“皇上,您瘦多了。”  “呵,”和帝走到她身边,叹息着,“也老了,”仔细端详着她,又道,“二弟将你,终究是爱护得很好。”  “是,”有泪珠掉出来,她忙偏过头想掩饰,却被他转过了下巴,那对略带了些疲惫但依然炯炯的眼珠,沉沉地看着她,柔声问着,“怎么哭了呢?”  “没有,”想克制,那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出,他亦不容她擦拭,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半晌似叹似笑着道,“每回对着朕,便如受了多大委屈一般……”说着松开了她,走到亭阁边上。  子钰忙抹了泪水,看到夕阳中他高瘦的身影那般的单薄,唤道,“皇上,边上风大!”  此时正近傍晚,天边云霞粲然,和帝默了一会,转过身,正看到她有些担忧的眸子,清了清嗓子,“鱼儿,你还记得求朕出宫那日么?”拉她到自己近旁,就着那云霞的红热描绘着她面庞,“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天色。”  “嗯,”子钰轻轻点头,轻声道,“比那日,却晚了二十余天。”  “你还给我讲了那个鸟的故事。”  子钰不由笑了,“我怕您杀我。”  “是真的么?”见她不解,他笑问,“那只鸟。”  “是真的,”停了一会,子钰抬起头,“谢谢您,皇上——为了那天,也为了,月华!”  和帝凝视着她,再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地望着她皎白的面庞,这张脸倔强过,冰冷过,近过,远过,伤过,痛过,但现在,她的眼睛湿润,里面还闪着泪意和一股真挚的悲切——多年来,他也疑惑过为何就是执着于这样一个身影,但,看着她,那答案就在了眼前!  几乎是不能忍的,他将她搂紧,怀里的人似乎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地柔软着身段,和帝胸口澎湃,一如往日,渐柔和的收卷起,低声笑道,“朕还君明珠,不若你也送点什么给我?”  子钰抬起头,想了想,轻轻道,“皇上,再合作一副画吧!”  邱得意很快摆好了台案纸笔,子钰望着湖泊云霞,微微思索,便在画纸的中下方,染过一片水,缀以荷叶几朵,其间一尾小鱼,从叶间探出,灵动上游。   和帝接过,笑看了她一眼,沉吟着在纸张上方添上大片云霞,想了想,再在云霞间加了两三重山,子钰明白了他是何意,心内一阵酸痛。  和帝将笔递给子钰,“才刚听那‘人生何处不相逢’甚好,你题一个来。”  子钰蒙蒙看了他一眼,写上了,和帝一看,却是: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伴终生。 锦衾冷  太子与方敬儒候在书房临栖斋门口,眼看天色已暗,和帝还未驾临,方敬儒不由奇怪,才刚在门口,皇上身边的陈公公分明来报,说是已经到了,怎么现下大半个时辰了,人还未来?  一抬头间,正看到不远处三四条人影,正是和帝一行,忙跪下行礼。  “父皇,”太子抢上一步,和帝扶着他胳膊,向方敬儒挥手以示免礼,三人入内。邱得意把住门口,带来的几个侍卫也四下里环排开。  “父皇,”待和帝坐定,太子上前躬立,关切道,“父皇的身子才好些,如想见儿臣,叫人来唤一声就是了,又何必亲自来此,若是再经了风,让儿臣如何自处!”  和帝看着太子,这个孩子一贯是良善,又重感情,若是生在一般人家,不失为一个孝顺的好儿子,但在这帝王之家,怎生指望把治国安邦的重担,放到这样一副柔弱安详的性情之上……  暗叹一声,他转向方敬儒,“你可知朕将你叫到这来,是何意思?”  方敬儒连忙跪倒,他来时也思量过,和帝为何要将他叫来太子府,想是想通了,但未料他上来便问,当下汗水已从额间冒出,“臣愚钝。”  和帝不悦,良久不语,太子在一旁立着,眼见岳父撑地的双手打颤,汗也越来越多,有些不忍,刚要出声,却听和帝深沉的声音响起,“庭山(注:方敬儒字),你聪明是有的,只当心小心谨慎过了头。”  “是,”方敬儒更是冷汗涔涔。  和帝继续,“你是太子的岳父,与我皇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朕知道,你的智谋才略,并不比朕的老师(注:指方憬诚)逊色,但你为人行事,太过畏祸自保,在外人看,堂而皇之的或还有个不依势求权的做相,混一个清流之首的美名——但,朕的老师,就没有教过你,为臣之事,最大的应该是忠君爱国么?你爱惜自己身家性命的同时,有没有想过为主分忧?”  和帝的话,犹如一道巨雷,字字诛心,方敬儒早趴到了地上,他知道,和帝的话虽烈,却句句属实,自己一直甘于清流,却多是为了家族荣耀性命,不想也不敢多趟到权势中心的是非之中——  “皇上,”方敬儒此时已是涕泪齐流。  “父皇,”太子也跪下,欲为他求情。  和帝止住他,看向方敬儒,目光如电,“朕要你一句实话,莫再跟朕摆马虎眼,你认为,宁王与贵妃,谁更可以托付?”  方敬儒这才跪直了身子,他用袍袖拭去眼泪,稍缓和了一下,今日和帝以雷霆之势乱他心智,就是要他实言,但他虽明白了皇帝的策略,然在其万钧龙气之下,却也只能就范,抬起头,郑重道,“臣以为,宁王忠直,堪当托付。”  和帝默了一时,“朕知道你今日与他来往密切。”  “臣是选择与他来往,”话已至此,方敬儒索性豁出去了,他仰起头,“从天禧十六年至今,贵妃行事,大都狠辣决绝,加之徐常对北疆的战事,久拖不绝,绝非正道。反观宁王,行事磊落,又是宗亲贵胄,值得托付。”语罢深深叩首。  和帝沉吟,回想自天禧十六年以来发生的大事,桩桩件件,青廷确都站在一个理上,从未有过偏差和私心,且日常作为,低调平和,颇得朝堂上下赞誉。而方家虽说不太过问具体朝务,但方憬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方敬儒又是清流一派的领袖,所以方家的选择,亦是他要考虑的关键因素之一。  思量半天,和帝的声调渐渐平和,安抚了方敬儒几句,便让他跪安退去。  太子从头到尾,未置一言,眼见方敬儒已经退下,和帝闭目沉思,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惶恐,“父皇,您是要将贵妃……”  和帝看向他,点点头,“现下或许还不到那时刻,”有些高兴他也能想到这层,缓下声鼓励着道,“祉炆,你自己怎么看?贵妃与宁王,你觉得谁更合适?”  太子却像全未听到他又说了什么,惨白着脸色,上前一步跪倒,“不可啊父皇,您不能杀了贵妃!”  和帝有些奇怪,沉声道,“你不是恨她杀害了你的母亲?”  太子垂着头,“可她终究是儿臣的母妃,抚育我十余年……”他还要再说,却听“哐当”一声,和帝一个茶盅子摔了下来,正炸在自己脚边,太子一震,一抬头,和帝的脸色胀红,接近狰狞,朝他低吼道,“这个时候你又说她是你的母妃,既然这般,前次朕命你不得与她闹翻,你是怎么做的?”  “她杀害了我的母后!”太子脸色雪白。  和帝气得浑身乱颤,喝道,“够了!如果你不想她死,就不该与她闹翻,就应当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既然已经挑开,难道还指望她与你虚与委蛇……”话未说完,忽然捂着胸口暴咳起来,太子大慌,忙起身上前,邱得意听到里间动静,也奔了进来。  “父皇!”见那雪白的帕子上,满满的一大口鲜血,太子失声痛呼,和帝抓紧了他握在自己胳膊上的袍袖,还想说什么,终于颓然一叹,转向邱得意,喑哑道,“回宫。”  子钰当日回家,青廷见她有些闷闷的,问她,只说是逛了一天累了,青廷不疑有他,恰当晚宫里又传出消息,和帝突发了旧疾,传他进宫,青廷吩咐杜兰等人照顾好子钰,自赶赴宫中不提。  两日后,青廷忙了差不多一个消停,来到静香院。正是膳时,一家四口一起吃饭。  侍女奉上了新做好的姜汁脆饼、桂花米糕、葱抓薄饼、糖藕羹等吃食,月华一见,只捡那桂花米糕、糖藕羹等甜的,子钰见状拈起一块姜汁饼,月华别过脸,“黑乎乎的这般难看。”  其实那姜汁饼是褐色,但月华的挑嘴,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之势,子钰笑掰了一小块,“这个是用面粉和了酥油,还有牛奶,再加了姜汁做的,没有辣味,很好吃。”月华将信将疑,啄了一口,子钰又拿过一块葱抓薄饼,“这个,脆脆的,又很筋道,也很香哦。”月华一尝,果然没有半点葱的辣呛味,奇怪道,“这两样都是葱、姜做的,怎么一点怪味也没有?”子钰一笑,“你喜欢么?下回娘教你做,好不好?”  祉昇一边看着,羡慕道,“娘对姐姐好有耐心。”子钰闻言命杜兰将青菜的碗碟换到他面前,“你也是,多吃青菜。”  祉昇苦了脸,转向青廷,“父王……”  青廷于是说道,“孩子不爱吃就不要逼他们吃了。”  子钰白了他一眼,一副你还好意思说的模样,祉昇吐吐舌头,挑起一筷子青菜,“嘿嘿,我还是吃了的好。”  晚膳还未吃完,周成忽然来找,像是有什么急事,子钰有些不高兴,“什么样的事,饭都不吃完。”  青廷站起了身,“最近事多,我去看看。”  子钰依稀也听到说和帝的病又重了些,此时想问,又有些欲言又止。正迟疑着,青廷已经出去了,忽一眼看到他的披风还搭在架子上,便拿起了跟着出去。  青廷正站在院子中间,周成在他耳边嘀咕着什么,子钰便站在一边候着,一会儿见他眉毛皱紧,往这边看了她一眼,便上去,“您的披风。”说着帮他系上。  青廷的声音有些绷,“晚上等我。”  回来时却是近了深夜。  子钰早换上了睡袍,浅蓝的宽裙,荷叶袖,只两根缎绳在领口处系住。蜷在床上看书,正有些犯困,此时见他来了,放下书,好在青廷自行换上了衣衫,子钰便倒在枕上,呢喃道,“我还给你预备了宵夜。”  青廷没吱声,从后面将她搂住,见她无意识得自行寻了个最舒适的角度,眼角也缠绵起来,一副朦胧欲睡的样子。  手轻轻地滑到衣裙内,被她摸索着按住,呢哝着,“别闹。”  “小乖,”青廷故意轻舔她耳朵,“都三天了……”  “哪有。”仍是无意识的、懒洋洋的声音。  问话的人忽然转了个题,声音轻柔,“那天在太子家,你都见到了谁?”  “见到皇……”  怀里的身子忽然僵硬了起来,手底下的肌肤也褪去了温热,转而沁凉,子钰的脑中,一点一点回复清醒,但觉他那温热的大手,继续麻酥酥得抚摸着自己,温柔得握住那饱满的一处,不由打了个寒颤,她想挣开,却被他扳过了身子,那双眼睛,满是黑压压冷硬的讥嘲,哪有半分情意?  忽然感到羞辱,她七手八脚从他大手中挣脱坐起,他这次倒没有为难,只是又托起她下巴,半眯起眼,“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什么?”被他捏的有些痛,她轻吸口气。  “还装?”下巴上的手劲更大,子钰不由呼痛,手一松,别过脸,垂下眼,“没什么好说的。”  青廷反笑了,黑暗里她那样别过身子坐着,前一秒钟还热乎乎窝在自己怀中,一下子就能这般远了去,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恼恨,声音也愈发淡冷,“你知不知道,皇上私访太子府,是多么重要的信息?”  子钰更低了头不语。  青廷恨极了她这般模样,“说话!”  子钰勉强道,“不知道。”  “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猛的抬起头,她大声道,仔细看,眼中仿还含着泪光,青廷但觉心内像有万蚁啮咬,殊不知自己每每这个时候,表现的便如那初识情窦的毛头小子一般,半点风度也无,但由着自己性子中最原始自私的本性,只想狠狠地伤害她,当下刻薄凉笑,“我倒也忘了,你两个原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话音未落,子钰却忽然发了怒,青廷头脑一懵,醒过神时,已经被她推下床,撵到了门外,“哐当”一声,那内屋的门在自己脸前关上,听她里面颤着声哭道,“何苦来,你又不是不知我对你……何苦每回便这般来呕我……”  青廷又惊又怒,在门外站了半晌,听她屋内呜呜咽咽得又没个完,心内又生了些怜意,但终究是有气的,冷哼一声,转身走人。 止于何  又过了十来日。  这些日子,正是各方都紧张运作的时段,从宫里到王府,从京中到塞外,各方关系动向,千头万绪,极其芜杂。  这些费心费脑之事,莫说是一般人,就是那久混与官场的老牌政客,都要大呼头疼的,但青廷却偏不是,越是这种时候,他反更加清晰兴奋,他精力旺盛,坚定长远,恪守原则,又不失转圜。总之,紧朝着他那目标儿,青廷懂得何时战斗、何时退却,何时严俊、何时妥协,何时说话、何时沉默,何时造势、何时观望。  如此,朝廷上下,闻到风向、继而支持宁王日后辅政的臣子越来越多,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上疏,说什么后宫奢靡云云,矛头暗指贵妃。  这个时候,青廷这边,反静了下来。  廷上的事,稍歇了口气,自家的事又提到眼前。  这十来日,他是通宵达旦得忙,与淳于郭等人议事,往往都到深夜,完了也就草草歇下了,猛一松闲,忽然才想到,那个小祸害,居然已有那么多天未见了,而且——她居然都没有来!  自己这边如此辛苦,日忙夜忙,恨不得饮食起居都没了正常,她居然就这么远远呆着,半点都没有来侍问!想到这,青廷的脸,黑沉下来,这还有为人妻的自觉么?!  “吱呀”一声,门开了,青廷一抬头,是周成,显是进来通报。  青廷心中一算,现下正是下午时分,以往,她都是这个时辰前来,当下稍正了正身子,状作无事一般,沉声道,“什么事?”  “邱娘娘命绿柳拿来了炖的补品。”  “谁?”  “邱娘娘身边的绿柳。”  青廷沉默。  周成有些不知所措,他抬头望了一眼,王爷的脸色有些黑,想了想,嗫嚅着又问,“是和万娘娘那边刚端来的放一起么?”  青廷这才想到,刚自己阅读文件时,似乎听到他来报,铮铮那边亦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于是问道,“都有谁拿了这些来?”  周成回道,“万娘娘和邱娘娘,爷,您要用么?”  青廷却哼了一声站起,周成吓得一缩,仔细想,自己并未做错啊,王爷只说这后院书房除刘娘娘外,其他人都不可以来,但从未禁止她们递东西啊?跪地看着王爷出去的背影,他起身跟上,无比委屈。  青廷从院子里出来,脚步越走越快,周成看着,却是转个弯,往旁边的少耕园走去。  少耕园是祉烨、祉昇读书的地方,他们俩上午在宫中进学,除此之外,王府也有专门的从国子监指派来的翰林侍读前来授课,均是下午。  果然,进得院内,便听到里间传来祉昇朗朗的读书声音。  “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  “父王!”见到青廷入内,祉昇停下,惊喜唤道。  “嗯,”青廷缓步入内,瞥一眼课室竹牌帘子后面,一双精丽绣鞋,她果然在这。  “王爷,”那翰林侍读秦同生也前来问礼。  青廷止了他礼,坐到上首,含笑看向祉昇,“跟秦先生读到哪儿了?”  祉昇稳稳重重的,拿起书本,眼睛晶亮,“这里!先生刚才,夸我读的通顺。”  青廷笑了,抚着他小小肩头,“有没有说大话?”  秦同生忙上来,思量着道,“小公子确是天资聪颖,难得是能够融会贯通,不死记硬背。”  “呵呵,先生过言了,”青廷闻言大悦,转向秦同生,“死记硬背也非全是坏事,少时读书,还是要多记多背,把基础打牢为好,融贯之事,再长些不迟,先生还是得严厉要求。”  “是!”秦同生连忙应是。  祉昇带着崇拜的目光看向父亲,他眼睛长得极肖青廷,微深的眼窝,单眼皮薄而陷,上面仿有一层很浅的银白的光,显得眼睛更大更黑,鼻梁挺直,但嘴巴与眉毛却又能描绘出母亲的影子。  青廷心中一动,再一看,那竹排帘子下的绣鞋,早没了踪影。  火蹭得窜到胸口,他勉力拿持住,又吩咐祉昇两句,跟着出来。  青廷知道,那竹帘后的内屋,原还有一门,专门给府里女眷随子旁听进出的,通往少耕园后花园,再往东,却又能绕出这院子,当下疾步往那后花园走去。  绕到屋后一看,从屋后到花园的长廊上却是空空寥寥,只有午后的淡阳撒照在寂静的廊子上,哪有半个人影?  此时已是深秋,景色凋残,长廊上头,本爬缠了密密的藤蔓,现下却都枯了,露出天空来,花园里也是花残叶败,黄枯枯一片。  青廷禁不住失望,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他心中气恼,有一股说不出的郁结在胸,脚步也慢下来。  忽然却听到背后衣裙响动,回头一看,她一身梨花白暗银叶儿绣衣裙,鬓边一支鎏金蝉儿钗,静静地站在长廊尽出的花园入口处,正看着他呢!  一瞬间,园内的花好像都开了。  青廷缓步踱到她身边,子钰望望他的黑脸,掩嘴一笑,眸子里的光犹如繁枝叶间流动的碎金阳光,“你找我呢?”  青廷哼了一声,声音也沉,“为人妻,就是你这般么?”  子钰眼波一闪,偏过头,“请王爷教导。”  “为人妻,应止于敬。”说着抬起她下巴,声音也低哑了去,“夫君繁忙,你却一边不闻不问,是敬么,嗯?”  他嘴巴都要碰到她的了,子钰却偏挡过,青廷哪里容她,当下拦腰搂住,怀里的味道清清的,恬恬的,那样的对味,扳过她脸庞,寻到那红唇,分开,咬住,舔弄着,吮吸纠缠,他发出满意的咕哝声,子钰却快喘不过气来。  稍停下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压制在廊柱子上,两人的嘴唇依然胶贴着,他显是不足,抵着她下唇,“乖,张开。”  子钰反轻咬住他的,就着他刚才那话,“王爷恼我,我怎还敢去招您的眼?”  她声音似轻似叹,青廷但觉被撩得心痒,心中又恨又爱,但眼前这人,说不得,骂不得,如今训斥也不忍,只能加倍努力惩罚,一边恨着声,“你说我恼你什么,嗯?”见她被他弄的娇喘吁吁,羞意难禁的样子,咬住她脸颊、到耳朵,声音浓浊,“妖精,你明知道我恼的你什么!”  “可为人夫,应止于信。”子钰躲闪着,仍试图与他讲理。  “去他妈的,”青廷索性将她抱起,往花园里的假山里走去,子钰当真惊慌了,低喊,“昇儿还在屋里面上课!”  青廷哪里管,手已经摸进了内兜,“让他们止于礼吧!”  当天差点闹出大笑话。话说杜兰与子钰出来时,子钰命她先回,自己在房中左等不来,正有些担心,却见周成过来,迟迟疑疑得让她准备子钰衣衫,问他何事,他也不说,只让她快。  杜兰吓的,她是知道当天子钰与和帝相见的,只以为青廷与子钰两个吵开了,青廷当真恼了,兽性大发,要罚她禁闭。  时间紧急,当下收拾了两件衣物,趁周成不备,错身让小凤传递消息与德芬,自己跟着周成走了。  那德芬也快,小凤传与她时,已是又夸大了几分,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想这事也不好找别人转圜,自家娘娘又没有个娘家人,刚要急得发哭,忽灵光一现,一边命人找祉昇月华,一边派人去霍府找明玉,想通过她找淳于郭旁击一下或许也是个可能。  自己匆匆赶到后院书房时,却见杜兰正候着她呢,神色忸怩。  “怎么了?”德芬风风火火。  “哎,”杜兰说不出。  德芬觉得迷糊,这阵势,并不像小凤说的王爷要把娘娘关禁闭啊?  正好子钰里间唤她俩。  德芬一进去,自家娘娘粉面含春,娇懒得卧在芙蓉被中,只露出一线香肩,见到她俩,脸更有些红,“你们快过来,我的衣物……”  杜兰见这情况,先嗫嚅着道,“只拿了小衣和外裙,没,没想到带兜……额,奴婢这就去拿。”说罢哧溜跑了。  看子钰深晕着背转过身,德芬眼前发黑,自家娘娘的脸皮之薄,她是知道的,可现下,院子里怕是已站了一地老小,这,这可怎么办啊啊啊??? 日月昏  刚过午后,安京的大街上却只稀稀寥廖的几个行人,天边云色很深,看样子马上就有一场大雨,街角的几个小铺子,正忙着上门板关张,一人见旁边的茶叶铺子还大张着门洞,喊道,“张家哥哥,这样的天,还有甚营生?不如趁早关了,回去温老酒上炕。”  那被唤的老张却笑笑,“不急,再等等。”  正说着,一阵风刮过,吹得房檐底下的胶铃牌子叮当乱响,说话的人一缩头,叨了一句,“怎像要打雷的模样,”老张唤道,“沈老弟,说话就要下雨,莫如你也别回家了,到我铺子里,咱哥几个摸个牌吧。”  那姓沈的素知老张别的毛病没有,就是好赌,还回回净输,当下脑里一转,应道,“好嘞。”  茶叶铺子斜对面,却是一座大的官邸,高高的门槛石当,朱漆红门,门前两座大的石狮,在狂风中依然镇定而坐。  打牌的老张,时不时却瞄向那对面大门的动静,不一会一个小伙计过来他身边耳语一番,老张眸光一闪,吩咐那小伙计两句,见那姓沈的叫,才重回到牌局。  原来这大宅乃是禁军副统领许世的官邸,刚那狂风暗日当中,许府的偏门悄悄开了一线,一人闪身而入,候着的人也不顾行礼,匆匆将他引入内堂。  天暗,屋里燃起了火烛,那人一进门,环顾一周,屋里已坐了三两人,各个紧皱着眉头,许世坐在主位,一见他,忙站起身,“孙将军。”  来人抱了抱拳,只见他虽一身儒服,但浓眉瞪目,绸布衣衫底下肌肉贲张,掩不去的军旅豪气。  “各位,这就是徐将军麾下的副将,孙荣孙将军。”  那两人也是团团一揖,许世耐不住抢先问道,“娘娘怎么说?”  孙荣扫一眼众人,低声道,“皇上病情沉重,或就在这几日。”  “轰隆隆”,外面突的一阵乱雷滚过,狂风呼啸,吹打着门扉窗户哗哗作响,几人都有些心惊,还是许世先反过来,故作镇定地一笑,“十月底的天居然有雷,天象如此,天象如此啊!”  下剩的两人中却还有一个比较犹豫,观观孙、许二人面色,问道,“此事凶险,将军是否有再与宋、郝等大人商议?”  另一人见他问,也转过脸,看向孙荣,孙荣虽粗豪,但亦是细腻之人,岂不知他二人所思,当下展颜肃容,“皇上病危,太子一直侍疾左右,有时宿在宫中不回。只要钱兄你确保当晚,太子留在宫中,剩余的就不用操心。”略顿了一下,“至于宋、郝大人那边,文官老爷么,与他们多啰嗦做甚,只要事后拥立支持,不多废话,就成了。”  众人点头,那姓钱的却好似还有疑问,“娘娘怎就能确保,皇上他,是在晚上……”收住话,他终是不敢明说那个字。  孙荣一笑,“瞒一时半会的消息,凭娘娘的能耐,还有何说的?”  宁王府内也是昏天黑地。  子钰正在屋内读书,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吩咐杜兰掌灯。杜兰刚把灯燃上,忽听“嘭”的一声,西边的窗猛得被吹开,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杜兰忙转身去关那窗,但听外间噼噼啪啪,大雨落下。  子钰护好了灯烛,问道,“什么时辰了?”  杜兰答了一声,她也没怎听清,待了一会,但听外面雷声滚过,杜兰吐吐舌头,“这样的天,还打雷?”  一转头,子钰却站起了身,“去书房。”  “这会儿?”杜兰睁大了眼。  “嗯,”杜兰忙跟了出去,指挥小凤等人准备蓑衣雨鞋。  青廷等人在书房中,争论的正激烈。周成带着四五个小厮,正守得精神,眼见子钰来了,忙迎上来,风吹得他斗笠外翻,他忙用手按住,一边行礼,“您怎么来了?”  几人到了廊底,子钰问,“王爷呢?”  周成一指那议事厅,“与老爷们正谈事呢。”  子钰点点头,“我在厢房这里等他。”  进了屋,杜兰帮她抹衣裙上的雨水,见那裙幅几都湿透了,抬头道,“换了吧,我带了干净的。”  “也好。”  谁知刚换好,青廷进来了。子钰惊奇,“这么快?”  杜兰见状,福一下退下。青廷亲亲她面颊,感觉那上面还有些潮冷的雨气,皱起眉,子钰对他一举一动都再了解不过,睁大眼问道,“又不统一了?”  “唔,”青廷坐下,拧拧眉间,“未料到皇上的病这样急。”  子钰知道,青廷本来的计划,是趁着和帝打压贵妃,让其感受到来自和帝与朝廷的压力,步步紧逼,待将其逼到角上,依贵妃的性格,断不会束手就擒。而和帝也确开始与他商议如果以雷霆之势端掉徐常与贵妃,北军接手的人选等事宜。  但未料进入十月后,和帝的病症陡然恶劣,几乎口不能言,根本来不及任何动作。近一月来,贵妃与太子日夜侍疾于榻前,母子关系大为缓和,更有阿附贵妃的一派臣子,大加造势,说是他母子关系回暖,日后定还是徐妃掌权。   朝廷上下乱象纷呈,青廷的智囊团,对宁王府日后的走向,也出现了分歧。  当然,这分歧并非是否继续与之对抗,而是在方式方法上,和对时局的判断上,出现了不同的见解。  “王爷,”子钰知他心烦,多年的大业,已到了就要见分晓的时刻,整个局势,却又出现了乱云,非得需要一个或得冒险的决断。轻轻站到他身侧,冰冷的手指按住他太阳,缓缓按摩着,“我母子三人,都随王爷的归处。”  青廷搭上她冰凉的小手,不说话。  子钰却低下头,音色仍凉,“但那些跟随您的人,未必都能如我母子这般想。”  青廷一顿,方知她并不是在说那情话,睁开眼,看向她,她目光如雪水一般扎凉冷静,转而一笑,“这种时候,得坚定他们的信心不是么?”  青廷眸光闪动,虽说分歧并非原则上的,但仍能读出其中的一些犹豫,“你有什么好的主意么?”摸着她小手,“他们并不是你,与我夫妇一体。”  “是,”子钰索性在他身旁坐下,“可越是这样,越要打掉他们的幻想,提醒他们,必须得与您一起,不可能再有退路!”  青廷沉默了一会,忽站起身,“不若你来吧。”  “我?”子钰诧异。  “给你一个机会,帮我说服他们!”伸出手,见她还迟疑,他挑起眉,笑道,“你不是说,这个世上,再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贵妃?!”  几个人见青廷回来,却牵来了一女子,不由都大为讶异,特别是马振,虽跟着青廷久了,也未见过几回,邱丹也是,瞪大了眼,二人面面相觑。  淳于郭打了个哈哈,笑道,“诸位,莫小瞧了刘娘娘,她是女中诸葛,亦是王爷的智囊啊。”  “先生谬赞了。”子钰微微向众人颔首示礼。  马振等听她声音镇定,无半点忸怩,不禁抬头一望,但见她一袭宝蓝暗银绣宫裙,家常的发髻,并未多戴钗环,但面若冷月,眼如寒星,落落大方,举止颇为自如。  这屋里除青廷夫妇,其余不过四人,淳于郭、邱丹、马振与何冲。何冲是邱丹夫人邱氏的堂兄,现亦任禁军的副统领,与前面的许世同职。他进来晚,但亦是对忠心耿耿。  青廷其实还有一些其他心腹,但知晓他最终所向的,不过也就这屋内几人。  邱丹对青廷将子钰领来,颇有些不能理解,言语中也带出来了,咕哝着,“一个女子……”  这话也就他敢说,子钰看看青廷面色,笑吟吟回道,“大人们如今面对的,不也正是一名女子?”  众人知她指的是贵妃,邱丹欲分辨,却终感无话,青廷看着子钰道,“内子曾随贵妃左右,对她性情,最为了解。”  淳于郭点头,“老夫也正想听听娘娘的意见。”  邱丹等遂不再做声。  一时还是马振先说,他性子谨慎,头脑精明,在户部待了那么多年,现今刚调任礼部尚书,更添了老成,清了清嗓子,说道,“微臣认为,贵妃与太子关系缓和,又深知太子个性懦弱,未必会再如我们以前所想,找机会作乱,已经没有必要了不是吗?”  他的话,其实代表了很多其他谋臣的心声,毕竟逼宫,是无论哪一方都非处于非常时态下才会做的最后选择。  邱丹大为沮丧,多年的经营,他早已在皇宫禁军、京城守军和太子府的护卫里安插了成熟的人线,就等那一刻所用,但若真如马振言,虽说不能称作是前功尽弃,但,要等下一个这样的机会,天知道得什么时候!  他有些不甘心,口气也差起来,“你是不是怕了,净说这等丧气之话!”  马振有些恼,他为官二十余载,也有了一些官威,当下也不理会邱丹,跪倒在地,“微臣的身价性命,都与王爷一体!”  青廷一抬手,“又翔(注:马振字)快起。”转向邱丹,“你有不同见解,可有何依据么?”  邱丹却说不出来,恨恨道,“我只觉得没那么简单。”  “王爷,”正有些僵持,子钰唤道,“妾身在想,如果贵妃的目标,不是皇上,也不是太子呢?”  邱丹与马振还有些迷惑,淳于郭却眸光闪动,与青廷对视一眼,鼓励道,“请娘娘继续。”  子钰略停顿一下,继续着自己的思路,“原先,王爷是希望激贵妃在皇上行动之前逼宫,挟太子上位,然后再出来平定叛乱,现下,如马大人言,太子与贵妃关系和缓,或在她看来,太子容易掌握,不用再使那险法……”  邱丹见她说着说着又到了马振的路子上,很是不耐,刚要出声,却听她缓缓道,“可是,如果有了更容易掌握的人呢?”  “更容易掌握的人?”马振低头琢磨,邱丹却冷哼道,“你不会是要说,徐家要夺那皇位?贵妃胆子虽大,我看却还没有大到那个地步。臣子们虽昏庸,却也不会容着他们这般!”  子钰毫不动怒,她笑笑,摇摇头,“不是,”  “不是?”邱丹还要再说,却听马振一拍大腿,眼中大亮,“您是说太子幼子?”  子钰看向青廷,他显是满意的,便转向众人继续,“不错。依妾身对贵妃的了解,贵妃为人,性烈如火,遇到难题,往往出奇制胜,靠的,就是胆色大,意志坚决。太子仁善,或割舍不下与她的母子之情,但贵妃,最不相信的,却偏偏就是这人与人的情感,在她眼中,一切,都只有利于自己和不利于自己之分,”静静起身,她语气加重,“所以,贵妃不会相信太子的示好,她必将坚持原先的思路,而如今皇上病危,或许给她提供了更为大胆的想法——”  一道闪电忽然照到屋内,子钰站在那白光中,就着紧跟着的雷声,一字一句道,“废太子、立皇孙。” 乾坤倒(上)  她声音不大,外间又是隆隆巨雷,但那最后几个字,却正如这雷声一般,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马振静一静,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又似乎有些合情理,他抬起头,却见宁王侧妃刘氏已回到椅上坐下,正捧了茶饮着,她眼睛自然低垂,拿茶盅的手掩在宽大的衣袖下,但动作依然是贵妇人的优雅平稳。  马振暗道一声惭愧,握住自己有些发抖的手,他晓得,这些话,表面从这刘氏的口中说出,说明宁王实际怕是决心已下,宁王府与徐妃之间的正面恶战,看来是在所难免。  大雨仍倾盆一样下着,雷声过后,衬的屋内反有些静,邱丹有些惊奇得看着子钰,他两眼发亮,跃跃欲试,兴奋之余唤道,”哥,我觉得她说的有理!”  淳于郭刚要说话,周成敲门而入,呈给青廷一封薄信。  青廷阅罢,含笑递给淳于郭,邱丹耐不住凑上去,猛得大唤一声,“好!”接着又看向子钰,“嫂子好头脑啊!”  回头看马振与何冲都一脸茫然之色,他一拍何冲肩膀,“孙荣去了你们那边的老许家,还有太子府的老钱几个,狗日的看来真没打算放弃啊!”  他还待再骂,淳于郭止住了他,邱丹望望子钰,打住了嘴,子钰见差不多了,起身对青廷一福,“王爷,妾身下去了。”   众人目送她出去,回过头,马振眼中尚有一丝犹豫之色,青廷一眼望到,“又翔,”  “是,”马振忙站起身。  青廷正襟而坐,神色认真坚定,声音肃而不沉,“你还有何话说么?”  马振垂着头,仔细想了想,终于抬起,郑重道,“无。”  是啊,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宁王也没有,贵妃亦没有,但,当你为了自己的目标,做了所有的努力、准备与分析,余下的,就是去作那决定。  ——而在决定作出后,所有的计划、方针、策略,都将围绕着这个决定展开,那时,也就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现在要作这个决定的,就是青廷。  胜,他将享有无上的荣光,败,他将承担最大的后果。  马振看着他缓缓起身,将手背到身后,那动作优雅而充满了力量,看着他那样睥睨而坚定地望着前方,马振发现自己竟然才意识到,原来宁王对皇位,竟然是如此的渴求而期望!  他沉沉的眼光压下,马振下意识低下了头。  青廷背着手,扫视过底下众人,二十年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众抛掷出自己的心中所向,淡淡道,“本王对皇位,志在必得!”  既已是定好了的事,接下来便是铺着那计划执行。  子钰来到祉昇的房内,秋夜,一天比一天寒,孩子们临睡前她总要再来看一遍。  祉昇却是躺在绸被之中,眼睛睁得大大的,见到她,唤了一声,“娘。”  子钰侧着身坐下,轻摸他额头,“怎么了?还不睡。”  祉昇坐起,他其实已经有些困了,揉着眼,“已经好几天没见着爹了。”  子钰将被子给他裹在身上,柔声道,“爹爹忙啊,过些日子就好了,嗯?”  “哦,”小家伙得到答案,又滑到被子里,子钰将被角都给他掖好,望着他睡着,稚气的小脸一派平静,嘴唇梦里偶尔翕动着,她轻叹口气,亲了亲他面颊。  回到房中,坐了一会,外面沙沙的还是淅淅的小雨。这些天,青廷忙,却是忙的朝事。今秋天气异常,北方秋汛不断,从十月中旬到现在,黄河沿线好几个镇子遭了淹,山西的两三个重要堤坝几度濒临决口。  和帝病重不朝,国事全压在太子肩上,太子对处理朝事并无经验,特别是这样需要急断细筹的大事,而贵妃一派,值此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他们哪有精神耗费在这等劳神费力的事体身上,以和帝病重需要照料为名,竟然全部推出。  而青廷,当仁不让,也不使人与贵妃一党争辩,将抗击秋汛的大梁,一力挑上。  如此二十余日以来,秋汛之防渐渐处置的妥当,接近收尾,和帝的病势,却也愈加重了。满朝上下自然还是在贵妃与宁王之间做着揣测。一些有能耐、敢冒险的跟进选择,更多的则是在观望,但经了这抗涝一事,加之青廷一贯以来的识大体、重国事,各个虽都不明说,但人心向背,自有公论。  一时听到门口人声响动,子钰忙站起身,青廷外屋脱下雨靴雨罩,带着一股寒气进来。  子钰忙递上一杯姜茶,青廷就着那热腾腾的茶气慢慢饮尽,将她搂过,子钰抬起手,摸着他微微青白的面颊,他眼睛熬的都有些抠下去,神采却还好,熠熠闪光的,低低的,有些埋怨又有些心疼的,“您瘦啦!”  青廷握过她手,习惯得将她手指在自己指间缠绕着,子钰轻声又道,“去看看昇儿吧,他想你呢!”  青廷有些讶异,“他还没睡?”  “不是,”子钰摇头,贴到他胸口,“就是想你去看看他们。”  青廷明白了她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将她紧紧搂住,两人的心跳的都有些快,吻上她额头,低喃了一句,“宝贝!”  天禧二十八年十一月十六日。  凌晨刚过四更,宫城里四处黑压压的,天空显现出快近拂晓之前的墨蓝色,除此之外,却是无甚积云,显是阴雨了多日的天,终于快晴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万锦宫似亦在沉睡之中。  贵妃躺在雕花鸾凤大床上,睡的并不安稳。这注定是多梦的一夜,事实上近一个月来,她睡眠都不太好,有时候半夜里猛然醒来,茫然着坐起,在这无边的大床上,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座孤岛。  禁不住的心慌……  今夜也是,她又醒了,心跳的突突的,梦中有人哭有人喊,叫的好像是皇上大行了,皇上大行了……  按住胸口,她还有些沉寂在刚那梦中,忽然却听到床幔之外似有脚步声,心中一惊,“谁?”  “娘娘,”宋姑姑掀开床幔,黑夜里她老脸苍白,都能看到面上那些深深的沟壑,声音抖颤着,“皇上,皇上大行了!”  贵妃反呆住了,宋姑姑见她不语,又唤,“娘娘?”  贵妃只疑自己尚在那梦里,猛掐一把自己手心,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问道,“何时?消息可准确?”  宋姑姑忙回道,“一刻钟前,张中放与邱得意已经都押起来了,因御前侍卫里我们的人控住了养心斋,再无人得知。”  贵妃心中似空了一大块,但脑筋却异常迅速的转动起来,宋姑姑见她还不语,却有些急,“娘娘,这个时辰,真不大好呢,太子一早,肯定要去请安的……”  “太子在何处?”贵妃突然问道。  “昨夜回去了……”  “回去了?”贵妃再次打断她,深皱起眉头,“你先去吩咐,万不得走漏了消息,明日一早,要确保太子照常进宫来给皇上请安!”  “是!”宋姑姑忙应,想了想,又问,“可他若来了,邱得意不在那里,怎生好?”  贵妃已渐渐恢复了正常,“明日他来,先引到我这。”  “那恐也瞒不了一天啊!”  是啊,就算拖过了晨醒,可这还有一整个白天,怎生拖到晚间?贵妃拧紧了眉,思索了半日,抬头看向宋姑姑,“姆姆,”  “是,”宋姑姑接到她目光,她面色苍白而平静,眼若寒冰,嘴唇微微嘟起,宋姑姑知道,每当这时,都是她下定了决心要做某事的时候,果听她吩咐道,“明天上午,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去那宁王府,都要将月华给带来!”  宋姑姑一愣,旋即明白,她重重点头,“是!”  转身要走,却被她唤住。  回过头,贵妃的面上漾过一些柔软的东西,宋姑姑轻问,“您要去看看么?”  她怔了一下,却摇摇头,眼神重又坚定,低声吩咐道,“把邱得意带来。”  一大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铮铮用罢早膳,与三五个管家娘子巡罢了各院,往知琴院回去。一行人园子里走着,一个媳妇见日头大,殷殷勤勤得拿手帕子帮铮铮稍挡着,晴嫣一挑眼,“好啦嫂子,这会的阳光,晒晒更舒服呢。”  那媳妇听罢讪讪得缩回了手,一边的几个不屑撇嘴,嘲她错拍了马蹄。  回到知琴院,刚刚坐定,有下人来报,“娘娘,西边偏门那里,好像来了个生人。”  “哦?”铮铮坐直了身子,这些日子情势紧,她是知道的,与青廷也商量过,加紧了各门院的巡查,青廷还特别吩咐,若是有甚不对的动静,立即要与那王府的护卫队们通报消息。  “是什么人?有没有通报护卫?”  “是住在西院教郡主弹琴的先生,她两个侍从早上来给她送东西,有一个看着却有些眼生,——奴婢也不大把得准,所以先来回过娘娘。”  铮铮却缓缓坐回到椅上,她眸光闪动,像是明白了什么,淡淡道,“既然是这样,先生换两个仆人也不值甚么,我会留意的,你先回去吧。”  那人听她这样,便转身要下去。  “等等,”铮铮唤住了她,赞她心细,又问了姓名,又吩咐晴嫣打赏,那人欢喜不禁的,临了铮铮吩咐道,“这点子小事,就不要惊动王爷和刘娘娘了。”  那人忙不迭应是,自下去不提。  月华在西边的绘竹屋里学琴,她性子乖戾,学琴时除了子钰,谁也不准近旁。她习惯来的早,先练一些时间,若子钰来了,再将练熟的弹给她听。  这日练了近一个时辰,子钰还没有来,她知今日或是不来了,一抬头,“先生,我要如厕。”  女先生放下琴谱,“也好,郡主若是累了,便休息一会吧。”  月华出来,一个女婢端上洗手的香汤,月华正洗着,那侍女却抬起眼,“郡主。”  月华见她胆大,轻皱起眉。  “郡主,”那侍女环顾左右,匆匆说道,“我是贵妃身边的锦如啊!”  月华一看果然是她,问道,“你怎么在这。”  “郡主,”锦如蹲下身,急切道,“皇上病重,贵妃想您,郡主难道都不想去看一眼么?”  月华心动,“是母妃让你来的?”  锦如连忙点头,热切的看着她。  月华还有些犹豫,锦如更加急切,“郡主,皇上与娘娘那样疼爱您,难道还会害你么?皇上病情严重,再不去,或者就……”说着声音也颤了起来。  见月华还不吱声,她暗握了拳,实在不行,就只能硬来了!——  月华却一转身,“走吧。” 乾坤倒(中)  子钰几乎是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来报的月华贴身小环翅儿全身发抖,吓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子钰心急如焚,带着德芬一路奔到绘竹屋,另几个稍大点的侍女、连着琴屋的女先生婢女早跪了一地,子钰既惊且急,那跪着的一名婢女抢先而出,哭道,“娘娘,郡主,郡主真的不见了!”  子钰一见,是月华的领头大侍女灵儿,平日里最是懂事的,当下急问,“你素日里最是沉稳,怎么能把人看没了?!”  灵儿翅儿等人喋喋磕头,哭道,“郡主如厕,一时让我去拿妆盒,奴婢走了又让翅儿去拿绢纸,我两个错身回来,人就不见了,呜,问她们几个,说是郡主自己去园里逛,不让跟着,她们,她们几个远远看着,一忽儿,就,就不见了,呜……”  “早上这边,可来了什么闲人?”德芬止住了她哭,环顾一周,厉声问道。  众人都还是只哭泣,女先生犹豫了一下,“早上我一个仆从送衣物来,但她是我家里的仆人,经常来此……”  “人呢?”德芬还待再问,却听一小环忽惊异道,“我看木兰姐姐,还带了一人来啊……”  子钰但觉眼前一晕,德芬忙扶住了她,子钰掐紧她手臂,退到廊凳子上坐下,她面色苍白,心跳的急,头脑尚有些空白,德芬担忧得看着她,“娘娘!”  子钰半晌抬起头,看着德芬,干涩地吐出,“是贵妃。”  德芬亦点点头,月华明显是主动配合来人,支开了众人,而能让她如此的,也只有贵妃!  闭上双目,头脑心绪乱成一团,太阳穴一鼓一鼓跳得剧烈,心底向裂开了一个洞,她拼命压抑住那下坠的恐慌,迫使自己回到整件事来,贵妃这个时候来接月华,是宫内出了事,还是一个烟雾弹?而无论怎样,月华现在又到了她手中,这是不争的事实。心猛如针刺一般,她硬撑着站起,木然而沉绝道,“你们几个,今日都在这园子里,不准出去,”转身吩咐德芬,“找人看好了她们。”  子钰匆匆往青廷的寝院赶,无论贵妃此时举动意味如何,都应当赶紧告诉与他,至于下一步怎样,她猛一甩头,只有再做打算。  急着步子踏进房门,却见青廷正立于堂内,铮铮也在,正服侍他穿戴,将那缠腰的玉带绕系在腰间。青廷微皱着眉,低头与她说着什么,一抬头望见她,唤道,“钰儿。”  铮铮手上不停,也回过头,点头示意,“妹妹也来了。”  子钰并不想当着她面讲,勉强压制住,问道,“王爷要出去?”  青廷正打理好,点头道,“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一边往外走,又顿住身,转身对铮铮道,“若还发现何可疑人物,定要及时与柯统领他们联系。”说着往外走去。  子钰疑惑得望了铮铮一眼,见她福身应是,而后就站在那里,平静的望着自己,微一顿,跟了青廷出去。  他果然在廊子拐角处等着自己,见到她,一把拉过抱在怀中。子钰觉得他身子亦紧绷着,怀抱有些僵硬,强笑问道,“怎么了?”  青廷激动,却摇摇头,“别问了。”  子钰坚持,看着他,“我要知道。”  青廷忽低下头,猛得吻住她,这一吻,充满了焦灼激烈,两人喘息得都很厉害,将她摁到自己胸口,低声道,“宫里的线人来信,皇兄凌晨时分,可能已经……大行,贵妃私瞒了消息,太子已经进宫,我,得去辉王府一趟。”  子钰惊喘,抬起头,青廷见她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惧,嘘道,“别怕,别怕,”她眼里似有泪光,青廷以为她恐惧,揉紧了她,“怎么了,嗯?别让我担心,好吗?”  子钰轻颤着身子,点点头。  青廷又抱了她一会,忽想到了什么,“刚才万氏说,早上西门那里好像有闲人张望,你小心着点,带好昇儿两个,院子里,我会加强守卫,啊?”  子钰眼中泪水更多,看着青廷,似有千言万语,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青廷轻叹一声,吻吻她,“等我。”  子钰怔怔得站在那里,呆了片刻,忽然听到身后德芬轻咳,一转身,铮铮带着两个侍女迎面款款而来。  铮铮对上子钰发白的脸,轻笑一声,脚步不停。  “等等,”待她刚走过自己身边,子钰唤住她。  铮铮稍稍一顿,转过身,好整以暇。  子钰深吸了口气,“你已经发现了有人?”  铮铮状作不解,“妹妹说什么呢?”  子钰睁大了眼,“你明知道!”说着转过身,准备离去。  铮铮背后冷哼了一声,意有所指拖着声音,“那也是王爷的女儿,”停了停,哼道,“怕只怕王爷,今日很难再顾到她了吧?”走到子钰跟前,她凑近,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凉凉说道,“那你呢?”  万锦宫密室。  邱得意被除去了太监冠帽,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在头顶绾着一个顶髻。他只着了中衣中裤,两手揣着,放于胸前,只一辈子躬着的腰,此时却直直挺起。  他自凌晨被提来,便一直不语,头微微仰着,眼睛半眯,竟如老僧入定了一般。  门开了一线,贵妃入内,“邱公公。”  得意冷哼一声,微侧转过身。  宋姑姑见状大怒,喝道,“大胆!”  贵妃止住了她,顿了一会,坐下,缓缓赞道,“没想到邱公公,确是有气节的人!那张中放,却早早的就已就范,已回到养心斋了呢!”  得意仍不做声。  贵妃轻笑,“你不信?张家三十七口,此时都捏在我掌心里呢。而你,邱公公,虽无子嗣,但你兄长家与老母,呵,还有那才五岁的侄孙子,听说很得你欢心,已经过继给你了哪?”  得意身子顿时微微一晃。贵妃一喜,过了半晌,却听他嘶哑着慢慢道,“老奴的家人,自凭娘娘处置。”  他声音里带了太监特有的尖利,暗光中贵妃绷紧了脸,她早料到邱得意不会轻易就范,但未料竟然如此硬挺,但为着争取时间,又伤不得他,否则一切重刑,老早就上了。  一个眼色,宋姑姑拉开暗窗,太子与月华的声音,远远飘来。  邱得意睁开了眼,“殿下!”  宋姑姑又关上了窗。  贵妃沉沉道,“若你配合,太子自然还能顺顺当当继承皇位,成为我大荣下一任皇帝,但若你不配合……”  “既然这样,你昨夜为何阻拦我等传唤太子、王爷和大臣们,阻碍他们见皇上最后一面?”  “呵,”听他松动,贵妃轻笑,“本宫的目的,不瞒你说,只在宁王,本宫与太子,母子之情深厚,日后必当辅佐他成为一代明君,但宁王,本宫却绝不能容!”停了一会,问道,“怎么样,邱公公,你想好了吗?”  太子一进宫,便听张中放说和帝的病情有所缓和,早上喝了药,睡了,接着便被人领到万锦宫,与贵妃用罢早膳,说了会话,午间过来,本想问了安便去和帝那边守候,却见月华来了。他兄妹二人也是多日未见,此时相会,很是惊喜,贵妃难得兴致也好,特命中午摆了午宴,母子三个团团一桌,亲香得仿佛回到了从前。  这顿饭吃的时间长,用罢午膳,已是下午,贵妃问月华是否要午睡,她摇摇头,“我想去看皇上。”  贵妃柔声道,“皇上今早服了药,现下恐还是在睡着,晚些母妃再带你去好不好?”  月华点头,还有些犹豫,“母妃,我是偷跑出来的……”  “放心,”贵妃抚着她头发,“见过皇上,我就着人将你送去,是我接你来的,你娘又那么疼你,不会怎责骂的!”又转向太子,“到时候太子哥哥也给你求情好不好?”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到了近晚膳时分,再拦挡下去却不像了,宋姑姑递来消息,外头里间,都准备的好了,贵妃便带着太子与月华,向养心斋走去。  养心斋内一片寂静,外头的宫人侍卫屏声默立,里间只有邱得意、张中放、并几个宫女太监伺候。  和帝躺在烟水幔后的床榻上,似还在沉睡,太子与月华跪拜行礼,太子忍不住轻唤,“父皇!”  “殿下,”张中放拦住他,“皇上还未醒。”  “怎么睡了这么长时间?”太子有些担忧,问道。  “哦,”张中放一躬身,“皇上前几日发病,耗费了太多精气,今日和缓,睡多一会,对他是好事。”  太子看向邱得意,“父皇睡的可安稳?”  邱得意点头。  贵妃也上来劝,“不如再等等吧。”  张中放便领着太子往外间厢房走去。  贵妃一眼见宋姑姑在门外给自己使眼色,也转身与太子等一起出去。  谁也没有注意,趁他几人说话,又各怀心事,月华偷偷钻到了烟水幔内,一边的邱得意看到了,来不及做声。  钻进幔布内,月华走到和帝榻前,习惯性得跪坐在榻子前的大条垫上,她摸了摸和帝从棉被外露出的手。  “皇上?”忽觉察到什么,一抬头,月华轻声惊呼。  她声音小,贵妃正凝心聚神得与宋姑姑说话,外间的人,都未听见。贵妃见如宋姑姑言,许世已经在外露了个脸,向她点点头,却不见禁军的正统领霍焰,知他已按计划软禁了霍焰,当下眼中精光暴射,做了个手势,许世见状,带了一队人进入殿内。  太子正与张中放说话,抬头忽然见一队禁军气势冲冲进来,不由惊奇,看向贵妃,她长身立于台案边上,一身的决然之气。  太子有些明白了,再看看张中放,他早矮了身子,退到一边,他顿时心跳如鼓,抓紧了手下的袍袖,“母妃!”  他的护卫,都只能在外殿等候,身边,只有五六个侍卫仆从,此时不见声响,想是已经被制住了,太子惶惶然站起,又唤了一声,“母妃!”  贵妃深吸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内屋门口,看向太子,“炆儿,我只能这样!”  太子仍是一脸的惊疑,“为什么?”忽想到了什么,喊道,“父皇呢?父皇!”说着就要往内寝冲去。  贵妃挡在了门口,太子看到她神色,后退了两步,忽又猛然大吼道,“你害死了父皇!”  早有两人,上前拖住了太子,太子挣动着,贵妃见他这样,也有一些兔死狐悲的感伤,轻轻道,“你父皇,并非我所害,他走的很安详,你宽心吧。”  太子看着她,眼裂如火,他挣动着,根本听不进她说了什么,忽然停住,眼中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  贵妃知他还担心其他人,继续说着,“你的儿子,我也会照拂好……”  “咳,咳,”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嘶哑,却低沉,不容错辨,“贵妃打的好算盘啊!”  贵妃顿时停住,只疑自己听错了,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身子却像被定住了,不敢回头。  “咳,咳,”身后的人又剧烈咳嗽起来,贵妃如木偶般转过身,正是和帝!披着一件长袍,邱得意与月华一边一个架扶着,站在内屋的门旁! 乾坤倒(下)  贵妃一个趔趄,她瞪大了眼看着和帝,仿佛面前所站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又或是一个鬼魅……她面色苍白,有汗涔涔得从后背滑落,双腿发软,忽的,她想到了什么,猛一转身,却看到许世一手按住剑柄,正冷冷得看着她。  明白了,明白了!  贵妃环顾四周,所有的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太子不可置信却带着惊喜的面庞,张中放冷淡低垂的眼眸,呵,他明显也是知情的,禁军兵士肃杀漠然的身形,呵,他们是准备好了的,宋姑姑则是惊惧异常,半张着嘴,都合不起来——  回过头,邱得意正微扬着头那样睥睨着看着她,一如今早在暗室里面!  “皇上,”她哽咽了一下,没有求情。  和帝很疲倦了,他抬了抬手,似叹息着,声音低沉,“带下去吧!”  月华苍白着小脸,看到禁军将贵妃、宋姑姑和其他一些人拖走,她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上,”抬起头,她轻唤。  和帝抚过她头发,“月儿怎么来了?”  “母妃接我来的。”  “哦,”和帝点头,虚弱着吩咐邱得意,“带郡主下去歇息。”话音未落,却身子一歪——  “皇上!”邱得意惊慌大呼,太子、张中放等人连忙抢上,房内登时又乱作一团。  何冲这边,带着一队身着禁军服饰的人马,候在养心斋附近的偏殿旁,窥伺那边的动静,已有一段时间。  这几十人都是他与邱丹、还有弟弟何祚豢养多年的死士,平日散落在禁军之中,今天上午接到了和帝大行的秘信,何冲便瞅着许世的动向,悄悄将这些人集结起来。  要说他偷集人马,虽时间短,但其他人不会不察觉,但许世自有任务,统领霍焰又被许世软禁,许世这一切是为了做戏给贵妃及其党人看,但客观上却造成了混乱,混乱之中,禁军中其他人,竟然一时没有发现。  但也不能耽搁太长,眼看许世领人入内,半晌还未见动静,何冲的心中,不禁泛疑。  但,敌不动,己方切忌妄动,在没摸不到对方动向之前,力求戒焦退忍。  眼见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何冲也焦躁起来,弟弟何祚到底年轻,有些忍不住,“哥,是上,还是退?!”  何冲望望天色,太阳西斜,已开始回收光线,他拧紧了浓眉,“再等等!”  一个小校忽然从墙跟处出现,何冲一看,是在禁军营里的探卫,暗道不好,果听他气吁吁得报道,“刘,刘大人刚才召集点名,霍大人、许大人和您都找不见了,又见少了许多人,刘大人已经起疑,说话就要闭上宫门了!”  原来这禁宫之内,共六道城门,青廷他们的计划,是待何冲先等贵妃与许世得手,他们必将向城外的孙荣等人发出信号,估摸孙荣或会兵分两路,一路快速包围太子府,制服太子府内军队,另一路则赶在禁军里其他人觉晓之前,突入宫殿,与许世等人里应外合,占领皇宫。  青廷他们谋划着,等徐家的两处兵力全部出动之后,他们再从掩伏出出击,以闪电之势破解其局,以平定徐妃之反的名义拨乱反正、荣登大统。  但现在许世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刘副统已经发现不对,若是此时关闭城门,则真是前功尽弃了!  何祚上前,“若是关闭城门,你我这点人马,就算制住了许世,也敌不过上千禁军,哥,先放下吧!”  何冲心如乱麻,知道该放手,但又不甘心,但他是统领,这决定必须还得他来下。思量再三,他刚要命撤,却见养心斋方向,放出了信号。  何祚大喜,“有了!”说着就要号令上冲。  “慢着!”何冲挡住了他,何祚不解,何冲额冒青筋,隐忍得抽动着,“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只恐有变。”  为安全起见,他们的探卫并不敢过近得靠近养心斋,何祚眼见着信号烟袅袅飘入空中,就快看不见,急道,“能有什么变?快上吧,不然等他们会合,就来不及了!!”  何冲嘴角抿直,何祚刚要不耐再劝,又有一小校急急跑来,“大人,才刚许世的手下王凡似带着重囚往紧戍所方向去了!”  几人全是大惊,何祚看向何冲,不再说话,何冲知道,内里定是有变,种种迹象,难道和帝并没有真的大行?可如果赌错了——  猛站起身,他双眼赤红,“改变计划,一队人马前去拦截王凡,一队,”嘴角抽动,“随我去养心斋!”  养心斋内一片大乱。  和帝昏倒在床,张中放紧急号脉,他皱紧了眉,神色不祥。邱得意一旁向太子解释着,原来和帝早看出贵妃的图谋,以许世为引,引出她的夺嫡阴谋,并做好部署,待孙荣领兵到达宫门,在宫门处将其全军掩杀掉。  太子听的有些心不在焉,大难逃脱之余,他更关心和帝的身体,邱得意看着他焦急苍白的面孔,又补充道,“皇上为了防止贵妃前来探视,命张大人配了药剂,闭住呼吸心跳脉搏,但那药对身体伤害极大……”说着动情,老泪流下。  太子也是双泪齐流,他伏到案子上,“父皇都是为了我,若不是我这般无用,呜……”  两人正各自垂泪,门口却传来刀剑声,得意开始还只疑听错了,但那乒乒乓乓的,越来越大,他惶惑得站起身,内门忽“砰”地被撞开,一个禁军手抚着右臂,鲜血直流得跪倒在地,嘴里呻吟着,“走,太子,皇上,快走,有人要反……”说着扑到地上,不能再语。  太子惊呆了,刚从狼牙中出来,怎料还有虎口相候,外间已经开始传来太监宫女的嚎哭声,驻守内门的几名禁军急忙呼唤,“殿下快走,我们且挡着。”  邱得意等人尚不知道是谁,他架起太子,牵过月华,几名禁军侍卫牵引着,往后殿密门跑去,临走前,他回过头,张中放仍跪坐在和帝的榻前,朝他一笑,他是慢性人,那笑也是慢的,两人之间不需要言语,邱得意一咬牙,推促着太子前行。  青廷到达养心斋时,局面已基本被他们这一方控制住。  许世他们燃起信号烟时,孙荣在外面果然中计,太子府那边不说,待他带着主力人马到了禁城入口,却遭遇了禁军奋力抵抗,许世本想将其引入,瓮中捉鳖,一边指挥杀敌,一边号令关门。  邱丹的军队,接到了何冲里间传来的消息,一直隐军不出,待看城门快落,方一发而出。他这一冲,孙荣、许世,一喜一惊,邱丹先助孙荣灭了大部禁军,而后再掉转枪头,直取孙荣。可怜孙荣,本还以为邱丹是贵妃指派的另一股己军,长枪上尚挑着许世的头颅,自己却被邱丹一刀劈过,斩首于马下。  虽是首体分离,孙荣仍瞪大了眼,冲天的火光血光中,邱丹浑身沐血,背刀而立,留给他的,只是一个驰骋向远方的背影。  养心斋内的尸首都已清理干净,但明暗昏魅的烛光下,左边一片血迹,右边半幅刀刃,无不诉说着这里刚刚,经历了怎样的热战和凶险。  青廷皱着眉,现下几处均传来消息,虽说京城和宫里的局势已控制住,但却还有三个关键的人物未得,和帝、太子和贵妃。  到门前站定,和帝就躺在里面,太子与贵妃,却是趁乱而逃,何祚已派人前去搜寻,还未传来消息。  犹豫了一下,他推门而入。  张中放仍静静地坐在榻边,见到他,平静起身,双手捧上一张纸张。  青廷幽幽然得看着他,张中放慢条斯理,“此乃老臣刚给皇上号脉所开的药方,请王爷命人煎来。”  青廷接过。  张中放回转过身,仍坐到榻前,喃喃着道,“如若顺利,皇上下半夜,即可醒了。”  青廷却是缓缓跟上,在他面前坐下。  张中放一抬头,“老臣守着皇上即可。”说着手又搭在和帝手腕处。  青廷伸手,握住他手,张中放抬头,两人目光相遇,一个沉沉的却隐然带着怒意,慢中显出刚强,一个坚持中透着深邃,如大海般看不出喜怒。  张中放慢慢昂起头,“王爷握着老夫的手做何?”  青廷眼波不闪,轻声道,“本王并不想弑君。”  张中放冷嘿一声,“王爷还是从小那个奸诈惑人的性格。”  青廷置若罔闻,笑道,“本王还是第一次听张叔叔骂人。”  听他唤自己叔叔,张中放心中一阵冷恸,他是服侍成祖的老人,几乎是看着和帝兄弟几个长大,特别是青廷,因成祖疼宠,更是相熟。  当下闭上眼,再睁开,苍老道,“王爷动手吧。”  青廷站起身,“你不愿做,孤不勉强,”说着向外走去。  张中放忽然放声大骂,“你不忠不义不仁不孝,来日怎还有脸见你父皇!”  青廷不理,继续外走,在门口站定,回过身,“张叔叔,你不过求死罢了,我不会杀你的。”  何冲却听到动静,持枪而入,张中放趁他二人说话,突然两目暴睁,冲着何冲的枪尖狠狠撞去,何冲下意识站到青廷身前,枪尖冲外,张中放握紧了那枪头,对准自己的胸口,狠狠刺入——  “张……”青廷大惊,何冲扶住张中放下滑软倒的身子,张中放看着青廷,再转向榻子上和帝的方向,嘴里衔过一丝笑,“皇上,老,老臣……”终于双手搭下,没了气息。 亡者泪  这一夜,还很长。  养心斋大殿。  何冲抬头,望一眼宁王,他坐在惯常所坐的龙椅下方左侧的位子上,正就着那烛光阅读刚才搜出的一些密件,有几封还是邱丹与何祚从许世等人身上搜到送来的。  明暗的烛火下,宁王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带一点沉如水的气息,何冲知道,刚才张中放的事,他定是不快的,但他并没有发作,也没有刻意隐藏,只这样自然得隐隐让人感觉的出,何冲低下头,心内对他更添了惧意。  “何冲。”  听到他唤,何冲连忙抬头。  青廷一手捏信,一边看着他,点点头,“今日多亏了你啊!”  何冲立时绷紧了身子,一种叫做骄傲和荣耀的感觉涌上全身,面孔也微微发红,青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何冲方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过于激动了,有些窘。青廷又拍了拍他,二人相视一笑,他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门口传来响动,何冲立马恢复警觉,一转身,“谁?”  门开了,何冲一看,是宁王府的副统领侍卫张为,他不禁有些奇怪,这个时候,他来这里做何?再一看,后面原还跟着一人,裹在青花斗篷里,看身形,似是个女子。  见有女眷,何冲低下了头,与张为互看了一眼,退了出去。在关门的一瞬,恰那女子将斗篷罩头拉下,一张略带了苍白的鹅蛋脸,面上一双盈盈杏眼,却不是那日王府后院书房所见的宁王侧妃刘氏是谁?只她今日神色有些惊慌,眼里似还含了泪花,全没有了那天沉静光辉的神气儿。  听宁王唤了声“钰儿”,或是那刘氏闺名,声音里满是惊讶、责备和关切的意味儿,何冲心内惊奇,不敢再看,掩上了门。  不多时,宁王出来,眉头深皱,语气焦灼而沉重,“立刻加大搜寻力度,孤的郡主,可能在贵妃手里。”  却说月华与太子,跟着邱得意与几个禁军侍卫从后殿逃出,几个人连滚带爬得出了密道,却见周遭是一片诡异的安静,不多会,远处隐隐传来刀剑和兵马呼喝的声音,邱得意望望是宫门的方向,便带着众人往宫城的西侧方向跑去。  那边有一个出宫的秘道,若是老天眷顾……  但老天并没有眷顾他们,押解贵妃的一队士兵,也正往西边的戍卫所前去,结果半路遭遇何冲派来的人马,双方交战,此时宫门处激战正酣,整个宫城陷入混乱,贵妃的人也赶来了,趁乱将其抢出,掉转回头,半道上正遇到邱得意一行,邱得意首先被杀,太子重伤,与月华一起被俘。  宋姑姑看着与太子抱作一团的月华,太子已几近昏迷,月华抱着他身子,一双大眼,惊恐得在自己与贵妃之间游移。宋姑姑心中一时恨极,这一双儿女,小姐含辛茹苦抚养,付出良多,却一个知恩图报的都没有,个个都是狼心狗肺!她知道,今日也是逃不出去了,登时恶向胆边,一个眼色,旁边一侍卫提刀上前。  “慢着!”  “小姐?”宋姑姑疑惑。  “留着他们,特别是太子,”贵妃面色惨白,衣衫斜乱,却依然站的笔直,“他们还有用。”说着看向宋姑姑,“你带他们藏好。”  宋姑姑急问,“那您呢?”  贵妃不再回答,带着几个侍卫,转过身,却往宫城的东边方向走去。  宋姑姑眼睁睁看着她孤直的身影渐渐隐入远方的夜色之中,一咬牙,命人拎起太子月华,也往深处掩去,空地上,只余下十来人的尸首,邱得意仰面躺着,他胸口插了一把刀,血几已流尽,眼睛却仍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养心斋殿内。  子钰心急如焚,见青廷已吩咐去了,但仍不能放心,迎上前,“王爷,”  青廷揽过她,心内也是如火般焦躁,已时近二更,太子、贵妃仍未见踪影,还有和帝……现在又加了月华!心内一跳,看向子钰,她怕是还不知道和帝的事情,只一心为月华担忧着。  正思量着,内寝的门开了,一个小内侍颤抖着给青廷请安,“王,王爷,太医请您进去。”  子钰闻言大惊,急忙起身,她刚才说的匆忙,又只顾着心急,都没怎注意青廷,当下抚上他臂膀,四处寻看,“您伤到了?”  青廷止住她,“不是我。”  子钰更疑,再看看内寝,忽然明白了,脸色更加苍白,“……”  青廷证实了她的怀疑,深看她一眼,向屋内走去。  子钰犹豫了一下,迟迟疑疑得跟进了屋。  青廷正与太医说话,那太医不认识,但显见与他是相熟的,跪在地上,低声说着,“……上已是油尽灯枯了,再加上早上用了张大人的药,更是……但这具体时辰,却不好说,或也就在这一两日吧。”  “一两日?”青廷皱眉不语。  “是,”那太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道,“不过微臣这里,还有个法子,”说着往那案子上一指,一碗汤药,正静静得搁在上面。  身后一声轻喘,青廷回头,看到她正扒着门框站着,脸孔雪白的,没有一丝颜色,心下也不知是甚滋味,站起身,走过她身边,“你不该来的。”  “王爷,”子钰扯住他衣袖。  青廷不管,带着她疾步走回大殿,子钰知他决心已下,她心乱如麻,万分也没有料到和帝今晨竟然没有大行,而他们,居然面临着要亲手弑君的境地。  她揪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微微颤着,青廷的脸色,越发难看。  子钰抬起头,弯眉深蹙,满面愁容,“王爷,你得三思啊!”  “三思?”青廷冷哼一声,突然就爆发了,握住了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压抑,“你知不知道,今日他诈死,若不是我的人警觉,现在躺在你面前的,可能就是我了!”  子钰强忍着不适,反握住他手,“越是这样,您越得三思了,难道您要背负那弑……”  “你别说了!”猛地松开她,青廷转过身,“我心意已决!”  青廷一步一步走进内寝,床榻上,和帝兀自昏迷着,太医仍跪在原地,那碗药,也还静静得放在那里。  青廷看着那药,良久未语,一时额头青筋抽动,紧握住拳,终于冲太医点了点头。  太医端起那碗,舀起一勺,就要往和帝口中送去——  一道人影猛得冲进,双手张开得护在床前,回过头,她脸孔如雪一般白,发丝也有些凌乱,对着他,轻轻吐出,“不要!”  青廷眼睛眯起,原本的犹豫不决被一股恼怒代替,声音也静冷下来,“你这是做何?”  子钰并不答话,反对那太医道,“请先生先出去。”  太医望了青廷一眼,宁王并无表情,子钰微抬起头,声音也略带了尖利,“出去!”  太医缓缓起身,出去了。  子钰这才跪正了身子,转过来面对青廷,抬起头,她神色肃然,带着冷静和十二万分的认真,“请王爷务必听妾身一言。”见他不语,略颤着补充,“若您觉得妾身所言不对,再,再动手不迟。”  青廷居高临下得看着她,子钰见他不反对,略平静了一下,缓缓道,“皇上今日诈死一事,想必除了王爷,知晓的人已然不少,倘若您此时用这个法子,未免日后不会走漏风声,退一步说,即便瞒得了一时,所有人都掩口不说,但,”抬起头,她杏眼中沥沥如水,透着恳切与真挚的光,“恕妾身讲一句犯大忌的话,您千秋之后,难道就不怕那史家之笔么?——再退一步,您难道,就真的愿意一生一世都背负这弑君的罪名吗?”  她说的真切,青廷心中怒意渐消,但仍皱着眉,“你的意思是……”  子钰见他听得进去,加快了语速,“太医也说了,皇,皇上最多只有一两日,如今只要拿住太子,将他,将他与贵妃一并治了,一两天后,皇上大行,王爷您到时继承皇上的大统,岂不是名正言顺?”  这屋内此时只有和帝、青廷与子钰三人,她的话语轻,但在这寂静的暗夜里,却一字一字都是惊心动魄,两人都不再言语,屋里一时只余下和帝或急或缓的呼吸声。  屋角的沙漏内的流沙,静静地流着,青廷思量再三,刚要说话,门口却传来何冲焦急中按捺不住欣喜的声音,“王爷,找到贵妃了!”   青廷一听,转身匆匆出门,子钰身子顿时一松,萎顿得跌坐下去,也不知跪坐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她一怔,缓缓转了过去。  贵妃却是在万锦宫。  她指名定要见青廷。青廷赶到时,贵妃一身下午所穿的繁金织锦宫裙,头上,仍戴着只有正一品内命妇才能带的七头钗凤华胜,因晚上这一场,衣衫、头饰都有些歪斜了,颇有点狼狈,但,仍透出与她身份相当的尊贵。  他二人以礼相见,青廷开门见山,“贵妃定要见本王,是又有了何等筹码?”  贵妃一笑,她声音有些哑,“王爷还真了解本宫,”顿一下,双手端放于胸前,“不多,只太子与月华而已。”  宁王与徐妃,两家从合作,到决裂,再到缠争,两家恩怨,已有十多年之久,但二人真正相见,也只不多的几面,青廷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对她在困境中仍能为博取一定的筹码,亦不禁感到佩服。但这两人,一是关系到自己前程的关键人物,一是影响到自己生活的至亲,因此此时虽他占据情势的上峰,也不能有丝毫的放松。  当下微一点头,沉声道,“娘娘的条件?”见她不语,亦沉默了片刻,斜过身子,道,“本王正等着——要活命还是……”  “哈哈哈哈,”贵妃忽然仰首大笑,打断了他,见他绷紧了下巴,面上现过一抹恼怒,她将一手的袍袖往后一甩,抬头正色道,“王爷还是不够了解本宫,我徐妙飞虽一介女流,却也知道愿赌服输,这一回,我输了,就没想过再在你手下苟活,况且,”殿内的烛光闪动,映在她眼中,那亮光也跳动着,“你还要将那弑君弑太子的罪名,都安在我徐家头上,我又怎会再去向你狮子开口漫天要价?”  说着,她闭上眼,想到自己家族不能避免的悲惨结局,眼角渗出泪意来。  青廷见她此时,虽已处于败地,但那铮铮傲骨,慷慨之气,丝毫不输豪杰男子,心下更起了惺惺之意,并不以她的冒犯为忤,平声问道,“你待如何?”  贵妃睁开眼,“保我兄长一名子嗣。”  青廷眸光闪动,“我答应你,你,或可还要多些。”  “呵,不必了,”贵妃抬起头,直视青廷,“本宫是靠自己的筹码,与你谈判的结果,并非求你恩赐。”她说着看向远方,双手仍端放在胸前,“宁王爷,你动手吧,至少在我徐妙飞死时,你谢青廷,永远都只是宁王!”   按照贵妃所指,何祚领人,很快找到了太子与月华。  他们藏在一处隐蔽的偏殿,何祚到时,月华正搂着太子胳膊,一个太监跪在旁边,不停地撕扯着换布,给太子止血。  “谁?”听到响动,还正往角落里逼近,月华哑声而叱。  “郡主,是臣等。”何祚已经看到她。  月华在王府中见过他,此时一见是他,顿时松懈了身子,何祚一把将她抱过,月华却扯住了太子的袖子,激动道,“太子哥哥,太好了,我父王,来救我们了!”说着头一歪,昏了过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副将见那一边的太监眼熟,道,“是贵妃宫里的,”说着提刀就要砍,那太监正是林喜贵,忙跪地,声音倒还沉稳,“小的刚才助郡主杀了宋姑姑!”  何祚这才看到,一边的地上,还躺着一具老年女尸,胸口插了一把匕首,再一看月华,胸前却是大片血迹,连手上、袖上也都是。  林喜贵忙补充,“将军勿怕,那都是宋姑姑与太子的血,郡主并没有受伤。”  何祚冷哼一声,“带上他。”  一时何祚等两人最后出来,各处搜寻的军士们渐渐得到消息,停止搜寻,太子已故! 帝王命  宁寿宫寝殿。  一夜好眠,太妃此时醒了,但仍处在朦胧的睡意余韵中。微睁开眼,窗户纸仍是黑的,但外头依稀已传来叽喳的鸟鸣,天,就快要亮了。  昨夜,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境很清晰,恍惚是回到了自己做贵人时,刚诞下二皇子的时候儿。那也是这样一个初冬的清晨,自己折腾了一夜,终于在拂晓之时诞下麟儿,成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冲进来,一把从产婆手中抱过还光着身子、哇哇大哭的皇儿,大笑着,向她展示——  “哈哈哈,朕的儿子,真儿,咱们的儿子!”  时间已过去这么久了,四十年了!可真想再回到刚那梦里啊,多一秒也是好的……  太妃吁了口气,心头有些闷,外间此时已传来响动,算算时辰,荣嬷嬷她们,也该唤自己起身了。  果然,帐幔外传来衣袂蟋嗦,接着是荣嬷嬷熟悉的轻声,“娘娘?”  这老鬼!明知道她已醒了。  嗯了一声,她刚要坐起,却听门口处“咣当”一声,像是水盆子掉到了地上,“镬啰啰”一阵作响。  太妃真被吓了一跳,怒道,“哪个蹄子?”  “娘,娘娘,”那宫女似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荣嬷嬷将帷幔拉起,两人一看,那宫女站在内寝门口,也不下跪,也不拾那盆,脸色发白,大张着嘴,指着外面。  荣嬷嬷刚要责骂,却又有两三个宫女闯了进来,喘着气跪倒,“兵,兵,娘娘,咱们殿外头,全是兵!”  什么?太妃心内大跳,青廷与贵妃之间的争夺,她隐隐也是知道的,暗地里不知为他担了多少心,此时一听,唯恐是凶,摸着鞋就要下地,荣嬷嬷连忙来扶,太妃一甩她手,急指着门,“你还不去看看?!”  一会儿她回来了,太妃刚下床站起,两个小宫女一手一边扶着。  “娘娘,娘娘,”荣嬷嬷也大喘着气,抚手道,“是咱们的人呢!”  “什么?”太妃只怕没听清。  荣嬷嬷上来搀住她,“是哥儿派的人来呢!”她做过青廷的保姆,带他最多,哪怕青廷现今已是不惑之年,在她这里,还时常是个“哥儿”。  太妃一听,也顾不得自己还只穿着中衣中裤,点着脚就往外走。  大门已开,一队侍卫围殿而立,打头的见太妃出来,忙上前单跪了一腿,朗声问安。原来昨夜邱丹刚攻入宫门,就派了一队人马过来将宁寿宫护住。这宁寿宫在宫城深处,离宫门又远,因此这一夜,外面虽闹的天翻地覆,这里却只有外殿几人惊醒了,太妃等人,竟一概不知。  太妃哪里听得进去那侍卫统领都说了什么,茫茫然得看着还黑着的天,还有黑暗中显出了轮廓的外殿,这样的早晨,她一辈子在深宫,不知经了多少回,但今日,却是——  沉沉然一夜寻常梦,哗啦啦门外变了天。  此时的养心斋后厢房内,却是静悄悄的。  青廷推开房门,轻轻走到屋角的床边,掀开帷帐,就着门口桌案上微弱的烛光,看她母女二人相拥着,睡的正沉。  三更时分,料理了贵妃、太子之后,青廷依照计划,传唤文官,内阁宋宝金与两名次辅、六部尚书紧急听召入朝。辉王青煜,在当天下午,被他差使了前往丰台大营,与邱丹另外一名部将一起,安顿守备京畿的大军,传来消息,也是办妥了的。  青廷通报了贵妃谋反、太子被杀、和帝垂危的现状,满屋官员,无不大惊,只不过各有各的惊处,无需赘言。一时间各怀鬼胎,竟无人开口。  青廷知道,以宋宝金为首的亲贵妃派,怕还寄望于徐常,存在侥幸心理,当下要做的,是尽快亮明立场,逼那些素来观望的表态,当下从椅上站起身,环顾众人一圈,淡淡道,“都随孤去看看皇上吧。”  马振立时躬身应是,马上跟上,其他几人,见宁王俨然已是这里半个主人的姿态,再望望外头凝神伫立的侍卫,有几个,相互看了一眼,忙也答应着跟上。  议事到几近天明,大家仍有些细小分歧,但定下了拘押贵妃,待和帝醒转、等候其遗命,青廷知道,大事已近成,此时越不能急,须得做的水到渠成才好,遂命人带官员们去外殿当值的值房内休息。  此时也觉得累了。  来到后厢房,看到她带着女儿,那里沉沉睡着,心中忽感到满足而踏实。有一种柔软的东西,慢慢溢过全身,才刚在外的刚硬、兴奋和杀气,在这一霎,被包容着安抚平顺。  脱鞋上榻,贴着她后背侧躺下,揽住她腰,抱在怀里。  子钰有些醒了,她模糊着回过头,看到他晶亮的眸子。  一下子想到了这是在何时何地。  看了看月华,她累很了,正睡的熟。  “几时了?”她轻问。  青廷回答了。  子钰见快要天光,就要起身,却被他摁住。  “皇……”想问和帝是否又醒了。才刚他醒了一会,但在青廷回来之前,又陷入昏迷。  “嘘——”,青廷抱紧了她,将头贴到她脖颈处,喃喃道,“别说话,什么都别说,陪我躺一会。”  子钰一愣,瞬间明白了,胸口也涌上柔软、甜蜜和一点点酸涩,放松了身子,她更靠贴在他怀中,伸出手,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更收紧一些,他抱着她,她抱着月华。  青廷背后咕哝了一声,一时四下里无声,不多会儿,抱着怀中的娘儿俩,睡着(音zhao)。  十一月十七日(第二日)。  按青廷的吩咐,子钰一早带着月华去往宁寿宫。说是早,其实也快正午了,祉昇已被接来,母子姐弟相见,又是一翻与往日不同的光景。  接着便是午膳。太妃对子钰,一向是没有多话的,或她心里头,还为子钰曾经服侍过和帝、后被太后硬塞给青廷恼恨。但眼下这是关键的一天,儿子上午来了一趟便匆匆又走,眼前这女子,显是相伴知情的,再看看环绕她的一双儿女,太妃一直亦是个明白聪慧的人儿,只不过子钰犯到她忌讳,才一直心烦。  当下虽还冷淡,面色却好看许多了。  子钰也感觉到了,但她与人相处,一向是不讲究面上好,所以只还如以往般恭敬,并未多语。况她心中,还放不大下青廷和帝那边,这席面上,便仍是静悄悄的。  子钰是心中放不下,月华却直接露出来。  用罢午膳,太妃命人哄祉昇午睡。子钰看向月华,“你呢?”  月华腾的站起,摇摇头,“我不困,”说着向太妃与子钰行礼,“月儿想去养心斋,探视皇上。”  她在宫内住惯了的,以往和帝、贵妃又百般娇宠,自然而然比公主还有气派,便是太妃也有些含糊她。此时见她大胆,心内有些不乐,顿了一下,道,“你父王他们正在那里忙着,你一个女孩儿,跑那里做甚?”  月华抬起头,仍看着她二人,“我要去。”  太妃还待再说,子钰也起身,躬身道,“娘娘,便让她去吧。”  太妃更是不乐,这个媳妇,就是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嘴巧、顺从、会讨好,反而母女俩一般的执拗性情,脸一歪,“本宫累了。”荣嬷嬷赶紧过来扶她起来,太妃对子钰二人道,“想怎么样,便怎样吧。”  子钰柔柔一笑,也上来搀住太妃,回头对月华道,“早些儿回来。”  养心斋内却是与今日凌晨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  下午,青廷等接到北疆的加急秘信,原来,徐常在三日前便欲动手,铲除军内所有异己,并有回朝动向。万胜俟等人发觉了,先发制人,制住了徐常及其同党,并将其未接皇谕、矫诏擅自班师回朝的罪证公布于大军,目前军心普遍稳住,但仍有浮动。  众人一看,又是一惊。徐常的行为,又为徐家谋反添了一桩佐证,虽铲除异己、矫诏回朝,听之有些绯闻所思,但罪证昭昭,却也无可辩驳。更以马振等宁王派的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跟上,无不痛斥徐家弑杀太子、倒行逆施的罪恶。  徐家的罪是落实了,眼下就剩下一项最棘手、也最关键的事项——谁,将是皇位继承人?  太子虽已亡故,但太子幼子尚在,虽还尚在襁褓之中,但毕竟是和帝嫡亲的皇孙,血统最正。  而宁王,臣子们偷偷上瞄,从凌晨到现在两次议事,他对皇位继承一事只字不提,表现得一派沉静自然,然而对一个刚刚立下粉碎夺嫡阴谋、镇压宫内叛乱的人来说,是过于沉静自然了。他的表现,不是一个立功后臣子、王爷的表现,那种笃定岿然、沉如泰山之势,更像是一个——  下面站着坐着的,哪个不是聪明人?哪个没有一双好眼睛、一个好鼻子?众人心里都明白,且等着时辰罢了!况和帝还未醒,有些话,还是从他嘴里说出,更为妥当!  众人且思且议,有宫人却进来报,月华郡主来了。  臣子们并未怎么惊奇,以往与和帝议事,月华便也常陪伴左右,但也有没见过的,伸脖一看,一会儿,从门外进来一个小女孩,十来岁模样,穿一件银白短孺,豆青裙袄,头绾简单双鬟,面容洁白沉静,小身子修如直杨,果有几分贵妃的气魄。  月华进来,见一屋子的老臣,宁王端坐在最上方的左侧椅上,当下不慌不忙给他请安,“月华见过父王。”老臣们,除了那等资格最老的,稍年轻些的也微微躬身向她致意。  青廷看着月华,不知怎的,忽然回想起多年前某日,他与青煜去乾清宫拜见和帝,偶遇子钰的那天,彼时也是这样的初冬,她仿佛也是这样一身银白的裙子,见到他们,看出了他们知晓她的境遇,羞惭惭得落荒而逃。  她一定不知道,她当时微颤着身子、苍白着脸色、红着耳朵,那模样有多……撩人,而他竟也才发现,原来早在那一天,这样的一个身影,就已印在自己的心田。  心内的柔软带到面上,漾过一丝笑,他对小女孩招招手,“过来。”  月华一怔,顿了一会,慢慢起身,走上前去。  到他身旁站定,青廷问她,“你自己来的?”  月华点头,抬起头,“我想探望皇上。”  她眼睛大而润凉,像透了子钰,那样执拗坚持的光,也像她。青廷笑揽过她小小身子,“先陪父王待一会好么?”  月华鬼使般点点头,父女俩一起面向众臣。众人接着议事,马振偶然间抬头,宁王正全神贯注听着,带些思索的神情,他身边的小女孩,明显是走了神,微皱着眉,像在想些什么,两人的表情神态,别无二致,无比和谐。  华灯又上。  子钰跪趴在和帝病床前的大条垫上,听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声音,心中又是急、又是苦。  一时他呼吸顿促,胸口处传来拉风箱一般的撕扯声,脸也憋得青白,子钰连忙起身,撬开他嘴,回头急唤道,“快来,快唤太医!”  青廷进来时,正瞧见她这般模样。背对着他,弯腰给和帝擦汗,一时转过身,满面的焦急,见是他,急道,“王爷快来,皇上像是被痰卡住了!”  太医很快便进来了,青廷带着子钰避到一旁,太医与宫人们紧急为和帝吸痰,子钰双手紧张交握,见还不好,靠到青廷怀里,“王爷!”  青廷也急,胸口又有些发堵,揽着她不说话。  好大功夫,太医终于处理好,转身对他二人道,“皇上或快醒了,但,这次醒,或是回光返照,怕熬不过今晚了。”说罢退去。  不多时,和帝果然醒来。  “老二!”使力在枕上歪过头,他的声音虚弱。  青廷二人听他相唤,连忙上来,和帝看着青廷,喘息着道,“朕与你,有话……”  子钰见他二人情形,带着屋内宫人们出去。  屋内只剩下和帝与青廷二人。  青廷跪在床前,他二人良久相视无语,却什么都明白了。  半晌,和帝艰难问道,“朕的太子……”  青廷垂下眼,不说话。  和帝胸口喉头一阵酸涩,闭上眼,再睁开,又问,“朕的奎儿?”  青廷抬头,轻声道,“他很好,正与太子妃,在太子府中。”  和帝苍老一笑,点头道,“还算你,不是那何事做绝的人!”微顿一下,又看向他,目光灼然,“奎儿即位,你愿辅佐么?”  青廷看着他,不再说话。  和帝闭目长叹,良久方道,“朕不曾想,你要的竟然是这个!”  青廷顿首,“望皇兄成全!”  和帝苦笑,“平心而论,你确实更合适些,你比朕,更知道要什么!早先若按父皇的意思,这位子,怕也是你的……”  青廷动容,“皇兄!”  和帝闭上眼,喃喃道,“朕累啦!朕这一生,从出生到现在,也不知是不是想向谁证明什么,父皇,母后……呵,到今日,真的累了。……父皇于我,不由己,朕于你,亦不由己,呵呵,老二,”忽然睁开眼,现过精光,“你可知为什么么?”  青廷一愣,这些答案,早都是在脑子里的,成祖传位和帝,是为群臣所迫,和帝传为于他,是为自己所迫,所惮的,都是朝政动荡,局势不稳——可为何现下说出来,却觉得如此沉重?  和帝微点头,恍然一笑,那笑里透着多少无奈,“这担子不轻啊!很快你就会发现,在下面时所用的利器,上来后就成了你的责任和负担,”闭上眼喘息,“天下苍生,万众黎民,从此就是你的责任!从此,你不再是谢青廷,而是一个万事不由己、不由心的王朝机器,这也是,历代帝王的宿命……”  你的心是否够大,包的了那么多?  朕的心不够大,做的不够好!  ……  青廷怔怔得走出房门,刚刚已经从他口中,确认马上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为何现在心中,却是无比的沉重。  对上她正候在门口焦急的眼,他抚上,“进去吧,他想见你。”  天禧二十八年十一月十七日晚,和帝大行,手谕诏书,传位宁亲王谢青廷,史称文帝。 名分定  天禧二十九年正月。  新君即位,名分已定。  故虽还未出大行皇帝的丧礼期间,但依礼,谢青廷,也就是和帝朝的宁王,早于去年的十一月二十日,已携府迁入宫城。  开始的一来半月,宫廷内外、举朝上下都忙于大行皇帝丧事,种种细节,不需再表。但到了正月,外廷之事不说,这内廷的事务名分,却也需要一议。  现今皇帝的妻妾虽不多,但三个侧妃,邱氏、万氏、刘氏,一为现今禁军统领、骁勇大将军邱丹之妹、一为接替徐常继任北疆骠骑大将军万胜俟之妹,刘氏虽家世平凡、出身低微,但却是文帝做宁王时就最最偏宠的一个,怎么摆,还真有些挠头。  宗亲府提交了议事的请示之后,皇帝一个批复,追封已故的原配郑氏王妃孝仁皇后,同时为感念先皇后之结发情义,三年内暂不立后,以示戚怀。后宗亲府提出三年过久,建议改成两年,文帝许之。  皇帝表明先不立后,封妃的事就好办了许多。大荣朝礼制,内命妇中,除正一品贵妃之外,尚有贤、良、淑、德四名从一品妃子,其余如二品妃、三品嫔、四品贵人等种种,都作不表。  宗亲府首次服侍文帝,不知他与先前的和帝做事风格有何不同,议了议,揣摩着,既然皇后不定,想来贵妃一位怕也是要空着的,况邱、万二氏中,实也不好说推谁,便以原先侧妃之名位次序,拟了邱氏贤妃、万氏良妃、刘氏淑妃的折子上去。  而这事虽关内帏,但外朝群臣,也自关心,特别是这其中的邱、万二人,那定当是文帝朝炙手可热的红人权贵,妃位的安排,或就表明了文帝更倚重哪个的心态。  霍府。  明玉一下午都守在会客的偏厅,待听人报说老爷回来了,忙站起来,一开门,一股冷风袭来,她本最怕冷的,此时却不愿回房,站在廊子下等候。  等了一会,寒意冷切切入衣,贴身丫鬟惜惜劝她回房,明玉一个寒颤,抱着肩膀,急道,“你去看看,老爷被什么绊住了?”  正说着,霍思无踏进了院子,明玉一见,也不管外面还下着雪,忙跑迎了上去,一边急问,“怎么样,定了么?”  霍思无拉过她胳膊,“进屋说。”  明玉看他脸色平常,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又急又担心,忙跟着他脚步进了屋。  霍思无还未坐定,明玉已挂好了衣物,匆匆转身,“怎么样,定了没有啊?姐姐到底封了什么?”  霍思无笑道,“你也容我喝口热茶。”  明玉怒道,“我都等了一下午了,你还要喝茶!”  霍思无方抬头,略带了几分笑意,“皇上谕令,封咱们家娘娘,正一品贵妃。”  明玉却是张大了嘴,霍思无见她这般,打趣道,“怎么了?你不是说,最多也就是个淑妃?”  明玉眼睛却也瞪大了,“哎呀呀,我不是做梦吧,皇,皇上,能有这么好心?”一时又高兴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哎呀,这可太好了!……唔,封贵妃,定是要举办封妃仪式的,我穿什么好呢?……”皱眉思索了半天,转向霍思无,“老爷,我新看中了几件首饰,本来想省些,但姐姐封了贵妃这样大的喜事,您得给我买!”  原来宗亲府递上奏请后,文帝三日未回,亦没说留中,宗亲府有些慌,定是没摸到皇帝的意思,如此,虽新上任的内阁首辅王天余(注:宋宝金致仕、王天余回朝)、礼部尚书马振等老成的,都没有出声,但也有投机的一些个大臣开始暗中走动。  到第五日,王天余等人,也不得不在某次乾清宫议罢朝政之余,与马振等人一起,做闲谈,提起此事。他们不敢多言,只劝皇帝快定名分,以平底下不必要的纷争摩擦。  文帝点头,称,知道了。  第二日,御笔亲批,刘氏贵妃,邱、万二人如宗亲府所拟。  朝臣一片哗然,有胆大的,上疏请问是否再议论,文帝这次批的倒快,不多,八个字——  刘氏有子,何须再议!  明玉听了,频频点头,“皇上这回,倒没负了姐姐,只是那万铮铮,怕要气炸了!”  霍思无道,“岂止!这回皇上的代价大呢,已有一帮子御史给事中上疏,说万岁偏宠昏聩,娘娘狐媚惑主,不是吉兆……”  “放屁!”明玉一听,竖了眉毛,“怎么昏聩啦,这次他再英明不过了,不,是从来没有这么英明过!”说着炯炯看向霍思无,“你说呢?”  霍思无见她一副若他说不是便要吃了自己一般,点点头,却凝住了笑,沉默一会,看向远处,“不错,皇上此举,确表明了他制辖外戚、前纲独断的决心!”隐下后一句,皇上与先皇,太不一样了!  明眼人并不止霍思无一个,王天余本已致仕在家,此番宋宝金退去后,文帝钦点他入阁,他不能说不感激。此时见这第一个帝、臣回合,文帝坚决果断,不容置疑,确有几分成祖时的气魄。但外戚势大,也是不争的事实,邱家还好,邱丹的忠心耿耿,很能看出的,但万胜俟将在外,是否能够如期辖制,还须再看。  但,无论如何,吃了上回不愿站队、被迫为徐家所逼主动致仕的教训,王天余明白,自己回朝,全靠的文帝,皇帝,就是自己最大的靠山与后盾,且辖制外戚,乃正当之事,于公于私,自己都应当与皇帝一起,达成他所要的目的!  乾清宫寝殿。  一灯如豆。昏暗的烛光中,隐隐从龙床的帷幔深处传来女子媚哑的喘息。  外面是鹅毛大雪纷飞,龙帐内,春光却正好。  明黄的毯被翻滚,如海浪般,而子钰觉得自己此时,就是这欲海中的一尾鱼。这龙床上的绸绢纱绡,都是最好的,又滑又凉,此时却被两人的热力摩擦得滚烫——身上的人,也是滚烫,滚烫的唇,灼热的呼吸,火烫的摩擦,喘息,呻吟——  啊!  她尖叫出声,一手无助伸向头顶远处,徒劳得紧抓着那里一点点绸缎的凉意,身上的人却像是受了更大的鼓励,动作也更加有力,子钰哭了出来,想挣扎,身子软绵绵的却被他定住了,只能任他戳弄。  青廷看着身底下的人儿,他就迷她这样,酡红的面颊,眼睫上还有一些泪,紧咬着嘴——她怕羞,这性子从来就没改过,因此他遣了所有原本应该在房内服侍的宫人,有些怜意的,“钰儿,他们都不在,你可以叫出来。”  子钰猛摇头,问她,她颤颤着回答,“门口,还有……”  青廷大笑,吻住了她,“我的宝贝啊!”  在这里不比王府,青廷兴致高,还想再来,门外的太监忍不住,终于出声劝阻,青廷不豫,子钰却松了口气,他前阵子忙于和帝丧事,不宜行房,两人这也是一个半月来的第一晚,她知道,他定是不足的,当下抵到他耳边劝慰,“不如明日,去我那里……”  青廷想了想,终于躺倒,搂过她,满腹埋怨,“也只能这样,哎!”  四更了,子钰醒来,再过一刻,青廷就该起身,她轻轻坐起,掀开床帐的一角,一线烛光顺着缝隙倾泻进来,刹那间帐中流光飞舞,用橘红、黄、白、宝蓝、酱紫、秋香等色丝线绣成的祥云、蟠龙、鹦鹉、花草,就着烛光,恍如薄薄晨曦之中的暗流,全部流到皇帝刚毅英俊的面孔上。  子钰歪斜了身子,用手指轻轻顺着皇帝脸孔上的棱角往下,到胸口时,他一把抓住,睁开了眼。  两人相视,片刻她就着他伸出的手,卧到他的怀中。  “知道我为何昨夜带你来这里么?”青廷低问。  子钰摇摇头,又点点头。  青廷继续,“从小,母妃来乾清宫侍寝,大都带着我。我也便是在这个时候儿,常常要跑过来,与他们挤在一起,卧一会儿。呵,有几次挨了父皇责骂,却不知为什么。”  他声音轻松低暖,子钰听了,就着祉昇猜想他那个时候的模样儿,也微笑。  沉默了一时,他又道,“你问过我为什么想要做皇帝,”  子钰抬起头,看着她,青廷也垂下眼,笑道,“可能就是从那时吧,想着每天都能从这张床上醒来。”  子钰尚有些懵懂,“是因为太祖爷么?”  青廷沉默了一时,摇摇头,看着她,“上天终究待我不薄,使我得偿所愿,不,比我要的还好,”见她眸中有疑惑,搂紧了她,“朕的身边,还多了一个你!” 实务识  初春的清晨,天气是宜人的温暖,此时正候在万锦宫外殿门口的太监杨福顺却是大汗涟涟。  本月初,新帝登基典礼、太后与嫔妃们加封典礼等大的仪式都已告罄,现在各宫都忙着修缮。说话已是三月底,今日是万锦宫副总管太监林喜贵先来验收的日子,杨福顺的心情,有点的紧张。  林喜贵提前到了会,看到杨福顺战战兢兢的模样,但笑不语,心里却也舒爽。  两人逛了一大圈,杨福顺见林喜贵虽查的严格细致,但却是个和气人,慢慢平复了心情。他两个多年在宫中当差,原也有几分相识,想到他曾跟过犯事的徐贵妃,现在不仅没有丢性命掉饭碗,反是原先服侍徐氏里头唯一留下来的宫人,还提拔了,不禁心生艳羡。  两个一起进了最内的寝殿,林喜贵一进门就顿了顿身子,杨福顺忙上前道,“贵妃娘娘一早吩咐,为节省国库花费,原先的装修,一律不用大动……”  林喜贵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朝前走去。  杨福顺微弯着腰跟着,迟迟疑疑,唯恐自己领会错了意思,汗又冒了出来,“娘娘她……”见林喜贵一个眼光瞥过来,忙陪笑道,“林公公,您与娘娘是老相识,还请您给小的一些建议,哪里要改,小的们马上!”  林喜贵却站住身子,板起笑脸,正色道,“诶,杨公公,你这话不对,我算个什么,敢与娘娘是旧相识,只是有些造化,早先服侍过娘娘罢了,”说着抱了抱拳。  杨福顺忙不迭鸡啄米点头,“您老有造化!”  林喜贵又细细看了一圈,转身道,“娘娘圣贤之人,既已命你要简朴,岂是那话外有音,暗图奢靡之人?”顿了一下,见杨福顺腰更低了,汗都不敢擦,又道,“不过,娘娘不仅圣贤,更是蕙质兰心,乃百年都不出的美人,你这殿里,却素了些……”  那杨福顺一听有话,忙蹭上来,眼巴巴的,林喜贵一笑,也不再卖关,当下按照子钰的喜好,一一告诉他哪里挂些垂纱,什么颜色儿,哪里摆些装饰,软垫织物什么布料,什么花样儿,种种细节,不一而足,那杨福顺喜不禁的,私下里又自感谢林喜贵一番等等,不再相提。  迁入第一晚,皇帝驾临万锦宫。  因子钰等都是新迁入宫,各宫按要求都配备了礼仪嬷嬷,万锦宫的这一位姓夏,按照她的指引,子钰早早得打扮好,候在内殿大堂,夏嬷嬷还一边细细讲解着接驾的程序,子钰被她搅的,竟有一点紧张兴奋。  一时听到太监传唤,子钰便领着一众宫女向外迎去。  青廷的身后,也跟着一众宫人太监,子钰出了殿门,下过台阶,一抬头,青廷恰望过来,她一笑,便站住了。  微微福身,刚要站起,夏嬷嬷却上前,躬身对子钰道,“娘娘,请行接驾礼。”说罢上前一步示范,深深蹲下身子,口中唱,“臣妾恭迎陛下。”  子钰这才想起她其实刚才教过,可自己一见到他,竟然忘了。向青廷看去,他站在那里,笑吟吟的。当下学着夏嬷嬷的样儿深深蹲下,念道,“臣妾恭迎陛下。”  “呵,”青廷走上一步,却把手伸了过来,一把将她拉起。  “……”夏嬷嬷犹豫了一下,刚要说话,却被德芬扯住,掩耳道,“嬷嬷,应该没有那规矩,禁止皇上搀娘娘的手吧?”  帝妃二人已携手进殿,望着他二人身影,夏嬷嬷识趣得摇摇头,与德芬她们一起跟上。  又过得几日,一切渐渐迈入正轨。子钰身为贵妃,已是这王朝宫城内除了太后之外身份最尊贵的女子,相隔十四年,她从王府折返回深宫,遥看当年那个春芜宫的小宫女,有时候真觉得如一场梦一般。  但,甫一入宫就被推到贵妃的职位,与太后一起打理后宫,她要学要跟的,远比感慨来的多,她又是那样要强的性子,事事力求完美,因此也没有太多时间感叹自身。  这日清晨,照例去向太后晨昏定省。  对面也有人来。  这对面打头引路的太监,遥遥一望,这边的仪仗服色,知是贵妃,便忙转回身,躬身报道,“娘娘,那边是贵妃娘娘。”  铮铮抬头一看,可不是!远远就看到那金黄色的一乘盖伞,上面绣的赤红羽凤,这样远都看的清。队伍正缓缓从拐角处弯过来,因是惯常的请安,她并没有乘车舆,明黄的宫裙,也是只贵妃才穿得的。  铮铮的面色木然,下颚却不由绷紧。  小太监有些急,拿眼看向她身后的晴嫣,晴嫣焉不知自家主子的心事,这些时日以来,她对万锦宫,是百般避让,好在那边也没怎为难,今日却这般巧,竟打头碰上了。  惴惴看向铮铮,铮铮却一抬头,示意身边的人都停下,自己上前,蹲身相迎。  她姿势僵硬,礼数也有些潦草,子钰见了,微一点头示意,自带着众人继续往慈宁宫走去。  德芬蹭上来,“娘娘,您还没转完身呢,她就站起来了。”  子钰的眼角也扫到了,德芬看她神色,“……?”  子钰保持着这些时日苦练的端庄行进之姿,向着远方,嗯了一声。  这边万锦宫跟在最后的两名宫女刚走过身侧,铮铮他们便也跟上,行了两步,夏嬷嬷忽从前方队伍过来,对着她微一躬身,声音却平板无绪,“娘娘,您跟的太近了。”   到了慈宁宫,贤妃邱氏却到早了,见到子钰进来,忙站起身相迎,子钰待她走近,就着她欲福身行礼的身子忙上前一托,笑道,“姐姐快起。”  铮铮进来时,正看见她二人相携着说话,来到座前,子钰虚让了一下,邱氏却待她落座后,方在她下手坐下。  铮铮看在眼里,又经了刚才门外的阵仗,当真是有些压不住,抬头一看,却正见她清凉如雪水的目光向自己投来,铮铮下意识就想应对,她却只看她一眼,自然掉转过目光。  直到此时,铮铮心中才当真明白,被迫正视那个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却早有所悟的事实,这一位的受宠、封贵妃,绝不是偶然,有了这样的认知,她心中反而更加空落落的——只是不知道,现在清醒,是否还来得及?  午后,子钰照例是要歇一会儿。  以前在王府,只要青廷得空在家,她时常要去书房陪伴,但自进了宫,青廷就被重重臣子太监包围,乾清宫那里,白日定是不能过去的,因此便逐渐养成午睡的习惯。  这内寝垂挂着三重纱幔,由外到内,淡赭、黄绿和粉黄,从深到浅,似是要用那稍微浓重的外色,护住女子渐柔渐细的心事。整个大殿的色调未做改动,仍以徐贵妃时的淡金色为主,蟹壳青的水磨地砖,因年月久了,被磨的光滑水亮,颜色倒更好了些。  午后的暖阳,微微透进屋内,晕在雕花龙凤大床上,子钰的被卧,如在王府时,照例是最上好的丝绸——她睡的正香。  半个时辰之后。  杜兰唤醒了子钰,一帮宫女正与她梳妆,忽从外间传来皇帝的声音——  “钰儿,钰儿!”  子钰只疑自己听错了,却见一边的夏嬷嬷不赞同得皱起眉头,她站起身,刚要命杜兰出去看一眼,却见内寝的门一开,青廷疾步走了进来。  “皇……”子钰匆忙就要行礼,却被他大笑着一把搂过,宫人们慌得私下里散开,都跪伏在地。  子钰头一晕,已被他抱着转了一大圈,停下时,心跳怦然,望见他晶亮的眼眸,她亦有些欣喜。  宫人们早已退去,她睁大眼,轻问,“怎么了?”  青廷抬起她脸庞,就着她柔润贴心的目光,“方家表态了——”,他声音充满低沉的兴奋,“方敬儒上疏,完全拥护朕即皇位!”  原来虽有和帝大行前手谕遗诏,但仍有一些老臣出来,质疑宁王即位的正统性,对于这些老臣,青廷知道,虽都不是什么要紧位置的臣子,但确是最讲究礼法的一群,说起来有些迂腐,但正因为他们在朝堂内相对超然的地位,更有一定的道德上的说服力。还不能用一般的驭下方法去打击他们,弄得不好,史上也是要留骂名的!  青廷登基之后,方家一直深居简出,以方敬儒的才智,联系着前因后果,回头来看,定不难想出个中奥妙,但未料在这个时候,他竟然能出来上疏,维护他即位的正统性——  这实在是一出望外之喜,也难怪他,如此兴奋。  子钰刚想说什么,却两脚一腾,又被他抱着转了两圈。  “皇上!”她急叫,便是以前在王府时,都没见他这样过,当下又是惊奇又是好笑,不依得轻捶他,“放我下来!”  两目晕眩,他终于停下,两个却都有些站立不稳,连带着滚到龙凤大床上。  子钰见青廷也一脸的晕相,咯咯娇笑,开始还只是小声,又想到他素来沉稳的相貌下,居然还有如此孩子气的时候,不禁越笑越大声。  青廷并不恼,懒洋洋将她揽过来,半趴在自己身上,摸着她脖颈处柔滑的肌肤,“钰儿,我真的好高兴!” 两重天  敬亲王府。  思怀太子妃方氏静静地坐在妆台前,身后一声门响,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她并没有转过身,等待着——毫不意外的,从背后传来一声惊呼——  “杏子!”  吴氏夫人扑上前去,面前的女儿一身素白衣裙,长发也没梳拢,全部披下,苍白的脸,苍白的嘴唇,整个人在这幽暗的小室内,犹如一个苍白的影。  一把将女儿搂到怀中,吴氏老泪哗的流出,哭道,“杏子啊,女儿,你这又是何苦!”  方氏就这样一动不动让她抱着,吴氏哭了一时,忽瞥见台子上放着一个小托盘,内有剃刀、佛珠等物,吓得一惊,“这是什么?啊?”  一边的两个丫环是方氏贴身的,此时抢跪上前,哭泣着道,“夫人,夫人,您快劝劝娘娘吧,呜呜,娘娘她要出家为尼……!”  原来文帝即位后,追封故太子祉炆为思怀太子,封其幼子尚奎敬亲王,早在天元一年(天禧二十九年初,文帝即位,改元天元)年初,方氏即与尚奎迁出太子府,搬入敬亲王府。  从去岁宫变以来,方敬儒皆是深居简出,闭门谢客,就连敬亲王府,也没有往来。前些日子有臣子质疑文帝即位,他主动上疏,引经据典,力述文帝即位的正统性。皇帝大悦,赞其曰忠(忠心)、识(学识),方敬儒得到嘉奖的第二日,宫中又来传信,贵妃召唤夫人吴氏入宫,赐了书画十卷、古玩若干,又命她向故太子妃带好。方敬儒这才让夫人前往敬亲王府,探视女儿。  谁知一见女儿,却是这般,吴氏夫人又惊又痛,差点晕厥,下人们又是一翻忙乱。吴氏好了些,屏退了众人,握住女儿的手,“儿啊,你实话与我说,是不是怨恨你父亲?”  方氏抬起头,对上母亲通红殷切的眼睛,吴氏见她抬头,眼内一酸,又要落泪,哽咽道,“你父……”  “娘,您别说了,”方氏转过头,“父亲是为了阖族人的性命前程,女儿又岂会不知?”  吴氏眼睛一亮,更握紧方氏的手,“那你为何……”  方氏却连身子都转过去,侧对着她,轻轻道,“可女儿已为皇家人。”  吴氏白了脸,女儿这样说,明白是与方家撇清关系了,但她心中还隐隐有着希望,杏子打小性子温婉,最听她这个娘的话,当下振了精神,里外道理都说透,只盼她能如以往般,顺从于她,绝了出家的心念。  吴氏的苦口婆心、殷殷母爱,方氏不是没有触动,她本也是柔性人,况那位已经登基称帝,自己一个弱女子是改变不了什么的,而父亲,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又能怨恨多少?  吴氏见她面色坐姿渐渐柔缓下来,眼圈也生出晕红,心内喜欢,倾身半抱住她肩,唤着,“儿……?”  方氏调转回头,母亲眼内的光几乎让她承受不住,深吸一口气,看着母亲,她还是轻摇了摇头。  吴氏万没料到她竟然这般倔强,声音抖颤,“难道你就不顾奎儿了吗?”  提及幼子,方氏的眼泪唰得流出,她心内如刀割,自小所受的良好家教却还是不容她哭出声音,颤抖着,却坚决得,她看向远方,喃喃道,“皇上仁慈,父亲通明,定能将我的奎儿照拂的很好——只是太子,”终还是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声音也轻下去,“太子他,太可怜了……”  她最后这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吴氏却再没有话说,望着女儿,她知道,她的心意已决!  万锦宫。  晚膳,皇帝的情绪似是不高,月华一向是不多话的,祉昇今日读书得了太傅的赞,很想让父母夸一夸,瞧见皇帝脸色不豫,一旁的夏嬷嬷又那样虎视眈眈得盯着自己,只等揪他哪里又失了仪,便嘟起了嘴,埋头吃饭。  膳罢,帝妃二人前往御花园散步,月华祉昇后面跟着。  前面打头的太监、后面跟着的宫女,都保持着适度的距离,子钰方轻声道,“陛下的心情不好?!”  青廷顿一下,“哪有?”  “还说?昇儿的饭都少吃了一碗!”  “哦?”青廷下意识回头,小家伙正跟姐姐争论着什么,吵得正欢,转过来,笑道,“如今你也会诓我,他小孩子家家,哪里吃的了几碗。”  子钰笑望着他,柔声问道,“是因为思怀太子妃的事么?”   青廷携起她手,两人继续往前走着,却是逛到了寿玉湖边,他二人在湖边站定,青廷轻笑,“今日逛得倒远。”  子钰靠到他胸膛前,轻轻道,“若是你,我定也……”  没有再说下去,也无须再说下去,揽住她手的力道加大,他使力将她拢在胸口。  子钰就势环住他腰,两人这样静静呆了一会,转而轻笑着抬头,“不要怪臣妾说,做了皇上,心胸反而没有以前大了呢?”  青廷由着她打趣,也展眉淡笑开,“是啊,朕的刘爱卿,” 看了她一眼,“批评的对。”  子钰扑哧一声笑出,“不敢不敢,臣妾可不愿做那等处处挑刺的御史老爷。”  青廷背过手,看向远方的斜阳,叹了一声,“钰儿,你说的对,从张中放、到方敬儒,到太子妃,朕,还是有些失态了——人心不足啊!朕太想要,这全天下的归顺了!”  子钰抬起头,“皇上虽然圣贤,但终不是圣人,哪能事事都那般完美呢?”抬手摸着他面庞,认真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么?”  “嗯!”子钰重重点头,给他最大的鼓励和支持。  青廷笑执起她手,面容重又开阔起来,夕阳下,他的双眼熠熠生辉,“好!朕便要做一个圣主,让这全天下,都真心臣服于朕,仰沐朕的恩德!”  落日的晚霞灿烂,月华抬起头,前方皇帝明黄高挺的身形周围,仿佛燃了一道晕眼的光圈,而她沉静柔美的母亲,与皇帝携手而立,他二人的身姿,是那样无间而和谐。  “姐,”月华仿看得呆了,祉昇也过来,顺着她目光看去。  “姐,”祉昇又唤。  “嗯,”月华有些心不在焉。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我长大了,也要象爹爹一样。”父母身后,小男子汉亦立下誓言。  “什么爹爹,”月华第无数次纠正他,“是父皇!”  “嗯,父皇!我长大了,也要象父皇一样……”  “……做什么……”  “……做皇帝……娶娘亲……嗯,姐姐,就留给葱花儿……”  “哈哈哈……”怕她发怒,祉昇大笑着跑开。  月华却回转头,青廷与子钰,相携继续往前走着,偶尔互相低语,暖得化不开——   这样的身影,将永远定格在她的心中。 -----------完------------ 番外半掩帘 年纪小   天禧十七年初夏。  今夏天日甚是明媚,日日晴好,又不闷燥,宁王谢青廷疗好了肩伤,很想城外走一走,歇息两日。这主意一萌生,想到自家繁庆庄子的那片水,便有些禁不住了。因此这日收拾好了京内事务,向朝廷告了假,与家中王妃吩咐一翻,便带着子钰往繁庆来了。  子钰自十四岁入宫,并没有真正出来玩过,这一路便看什么都是新奇,青廷顺由着她,走走停停,便多耽了些时日,直到第二日中午才到了庄子上。  到了庄上,早有管事的管家仆人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子钰青廷自去分别沐浴,洗涮尘土。一时却是子钰先好,下人们将她引到主屋,便退去。  见青廷还未回来,想到刚才来时见这屋子似是曲折廊桥,直通湖心,子钰哪里禁得住,裹了件长袍,四处摸寻着,果然找到一间后堂,推开这后堂的门——  哗!这屋子,真的是在湖心!  屋后也是一条长长的廊亭,直通水面,而那栏杆的尽头,便是接天的一片辽阔之水,与随德不同,这湖水上没有荷花,也再没有其他廊亭,反是烟波浩淼,水气森森,居然颇有湘蜀之地的意思!  子钰心内喜欢,一阵湖风吹过,打了个寒颤,才发觉自己穿的少了,而青廷或许已经回来,忙匆匆原路回去。  相比外间,屋内的光线幽暗了许多,伸头一望,青廷也回来了,正懒懒横卧在大床上。  这边厢青廷也听到了门声和咚咚的脚步声响,半支起身子坐起,胸前的丝光绸袍便褪去大半,露出大片坚实的胸膛。子钰早收了脚步,站在一边,见他看向自己,更是生出一股淡淡羞赧。  青廷的眼内带了些笑意,看着她,子钰的长发被刚才湖风吹得有些散乱,此时心慌慌,脸也有些红,为掩饰这突来的羞慌,抬手将胸前的头发拂到肩后,浅笑,“王爷,这水好。”  她双眼清亮,宛若波光,站在那里俏盈盈的,青廷打量她,浅玫红的宽大睡袍外,只裹了件纱袍,因那衣料伏贴,越发显出其间玲珑的身段,再往下看,却定住了。  子钰顺着他目光一看,“呀”了一声,自己着急去看水,竟然都没有穿鞋,见他盯着自己光着的小脚丫,她更是羞窘,脚趾头都蜷缩起来,恨不能把它们藏起来。  青廷被她稚气的举动弄笑了,伸出手,“上来,外间还是有些凉吧?”  子钰褪去外袍,一边还有些担心,“脚脏……”  “哪有,”刚爬上床,就被他一把拉过搂到怀里,立刻被一片热源笼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吧?”青廷的声音多了些责备,一手握住她脚,“这样凉!”说着将它们置到自己胸口,捂着。  两人虽已有了夫妻之实,子钰也已服侍过他几回,此时她心中却又是羞,又是暖,又是喜,整个人蜷缩着靠到他怀里,低低相唤,“王爷……”  小小的身子开始变暖,青廷抵住她额头,“喜欢这里么?”  子钰垂下眼睫,点头,“嗯!”  “呵,”青廷心中愉悦,将她发丝都顺到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小小满月一般皎洁的面庞,低低道,“孤这几日,都陪着你,可好?”  那白玉般的脸颊上立刻又染上淡淡红霞,头低得更深了,子钰闭上眼,感觉他一个一个湿热的吻印上来,“嗯?怎么不说话?”  “唔……”他也不容她再说,封住她嘴唇,吸吮着深吻。  子钰被他吻得透不过气,他这种吻法,像是要夺去她呼吸,不,像是连灵魂都要夺走一般,她有些不能适应,下意识抓紧他前襟。待两人气喘吁吁得分开,才发现,不仅是他,自己的衣衫也是松松得褪到了肩头,岌岌欲落了。  刚沐浴过,自己里面,并未再着何物……  “啊,”还来不及多想,他的手已经滑入,子钰软在他胸前,闭上眼,感觉那双大手,像带了电,麻酥酥得抚过自己全身,开始并未怎样,只这样轻柔抚摸,渐渐的,手劲开始加大,摸到那紧要的所在,更是发狠一样的搓揉。  子钰有些禁不住,歇歇喘息,一时他手又从胸前滑到后背,顺着那光滑脊背的线条一路向下,捧住下方的浑圆小臀,咬舔着她饱满的耳垂,嗓音低柔,“你以前,是唤作小鱼么?”  “嗯,”他摸到那里,她有些紧张,听他又提到她原名,不安得动了动。  青廷轻叹,手又重新往上,她身子又滑又凉,在火热的掌心中,每一寸都那般美好,“还真是如一尾小鱼呢!”  说话间将她肩头的丝袍也褪去,他的声音更加浓重,握着她肩头,“怎么了?”  她其实有些紧张,喉头发干,现在天色正明,这室内虽然光线幽暗些,但还是光亮的,她虽经过了人事,但那羞赧的性子,却是难改,只垂了眼帘,握住渐快的心跳,随他动作。  青廷像是得到了最最可心的玩具,与她好过几次,但当时肩伤未好,两人各自顾忌,总觉没有尽兴,现在,握搂住怀中的小人儿,他仿有一世的时光,都要这般一点点探索,与她慢慢消磨。  她的乳房并不很大,但娇挺可爱,在自己的手中,呈完美的半桃型,那粉粉的尖端,早因他刚才的抚摸而俏俏的立起,绷在那儿,惹人爱怜。  青廷爱煞了它们,那鲜嫩的颜色,粉色嫣然,恰如荷花骨朵儿最上面的那一抹,大手收拢着掌中的浑圆柔润慢慢爬高,点到最上,凑到她耳边,哼笑道,“都翘成这样了!”  子钰身子一颤,红通了满脸,他从未这样子调笑过,而自己身子的反应,又是不容置疑——啊,又被握住了,青廷此时却是一手把玩,低头含住她另一边,轻轻咬着,吮着,最后索性一个使力,将她推到床头,靠在床栏边,抬高她身子,方便他吸吮把玩。  子钰忍不住轻唤,身子也开始微微扭动挣扎,青廷哪里容她,稍提起她身子,将她双手反剪在身后,命令道,“别动!”  这样的姿势,令她的双乳更加向前突出,简直像是送上前去任他采撷,而那两个乳房,此时都有些红肿,一边上面更被他舔吮的湿亮。青廷稍餍足了,终于抬起眼,瞟一眼她羞恼的面容,故意认真着笑道,“孤会公平。”说着低下头,又含住另一边。  他故意曲解她刚才挣扎的意思!  子钰又羞又气,扭着身子妄图从他掌握中逃开,青廷仿等的就是她这样,呵呵低笑,继续啮咬着她一边乳房,更用整个身子压制住她,一手握住她另一边,捏住她刚已经被折磨得很可怜的小乳 尖,用力欺负它,弹弄它。  子钰受不了他这样,眼圈儿也红了,哼吟出声,“怎么了,怎么了,嗯?”见她还挣动,青廷不怀好意低问,手上不停,将她睡袍完全扯下。  “啊?!”子钰惊呼一声,想并拢,却被他一下子分开双腿,曲折到胸前,青廷向下探入一指,压躺到她身上,“小妖精,都湿了呢!”  子钰根本不敢看他晶亮的双眼,别过头去,她头发已被汗湿,丝丝缠绕着贴在晕红的面颊畔,那眼睫低垂,几乎是放弃了任何挣扎,任他摆布了的。青廷心口升起一股纯男性的得意,吻上她红肿的双唇。  她觉得好热,两人之间的热力蒸腾得她头脑发晕,叹一声,脸颊更红,就这样晕过去也好吧,总好过现在——她虽晕眩,意识还清明,他在看她,那里,摸她,被他手指搅得更晕,她听到他喘息着又回到自己耳边,诱哄着,“乖,张嘴。”  下意识就张开红唇,一根手指探入,“嗯,”她不解得抬起眼,他的眼中也氤氲,带着笑意,“你的味道……”说着又吻住她,舌头探进她嘴里搅动。  子钰的脸快要红得滴出血来。她很不能习惯青廷这样,事实上她年纪还小,还不能习惯男女之间这样的欢爱。但以往在宫中,对着和帝,他是皇上,自己一个小宫女,承欢被幸,是不容自己拒绝的——现在,青廷是他的夫君,是天,是命,她更是不能拒绝。  所以,虽觉得羞窘难堪,她还是勉力压持着,顺从得探出舌尖,任他纠缠吸吮。  青廷哪里知道她心里所想,满意她的柔顺,抵着她嘴唇邪邪道,“我们都尝了你的味道,是不是也得尝尝孤的?”  子钰面上现过一丝迷惘,待感到腿间他充满力道的暗示,猛摇头道,“不要,不要!”  “不要?”青廷抬高眉,沉吟一时,“好,先放过你这次!”说着扯开她双腿,就着她腿间的滑润,长驱直入。  子钰刚为他刚放过自己的话松口气,紧接着又被他狂猛的力道一口气直逼喉头,呛得几乎冲出泪来。  “嗯,嗯,”像一叶在大海中翩飞的小舟,他的撞击让她根本喘不上气来,他抽 送的猛烈,那里被他研磨得热烫得几乎要融化一般,她想反抗,却根本不知从哪里反抗起,事实上,自己小小的腰肢早已上挺着贴住他,喉间溢出的声音又娇又嗲,任谁听了,都不觉得她有多难受。  可她仍觉得难受,甚至都有些恨起自己为何生为女儿,要这样被男人压制着身子,双腿大张得任他欺凌。  青廷心中,也自有一股恼恨,刚才自己的暗示,明显她是听懂了,而为何能懂,或许,他们以往——  不能再想!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更加宽容,但此时此刻,脑中却不由想象出她也曾在兄长身底下这般承欢的情形。  根本管不住的,他心内更恨,动作却放缓,小人儿满面的汗泪,红彤彤的,贴到自己胸膛,一片濡湿。将她双腿缠绕到自己背后,青廷摸过她汗湿的发际额头,“钰儿今年,才刚过十六吧?”  “嗯,”子钰平复着喘息,双手搂紧他,像是怕他再有动作。  这样说来,那个时候,她才只刚过十四……心中又痛又恨,青廷看着底下疲累的她,神色复杂,这小小的身子,现在几乎都还没有完全长成,两年前,他怎么下得去手!  “王爷,”见他久未出声,子钰扭了扭身子,怯怯得看向他,“妾想沐浴。”  “……?”  她还那里无辜得睁着大眼,水光光的,青廷心中的恨恼又渐渐退去,转而有些哭笑不得,这个笨蛋,她不会以为,他已经射了?  还是个孩子啊!  “王爷?”小东西又唤。  “想沐浴?”青廷闷哼一声,抽出身,将她翻转,紧压着又深深进入,“再等等吧!” 郎君亲   天刚蒙蒙亮,整个繁庆的庄子都还在沉睡,薄薄的晨光笼罩下的栖水亭坞宛若一盏六角宫灯,悬在渺渺的水汽上方。  晨光尚微,屋内的光线更是幽暗,宽阔的紫木雕花大床又被三两重纱幔围裹,只影影绰绰看的见里面两道人影。  子钰正在昏睡,青廷已经醒了。  从前日中午到今晨,经过一天半的纾解磨缠,他的精神,好极了!放松四肢大喇喇仰躺着,深深的一个懒腰,他半撑着身子侧转过来,只觉这近三两月的疲累心苦,全消怠了个干净。  小人儿背冲着他侧趴卧着,显是疲累至极。她长发披散了一身,抱着怀里的丝被,不肯转过来。  低笑一声,他抬手抚向她肩头,那肌肤娇润得像水一般,引的人只想继续往下探。青廷更靠近些,慢慢的抚下去,这一天半,两人几乎都耗在这里,对她的性子,又摸到了几分。  无疑,刚开始他是带着一点气和近乎偏执的恶劣想法,只想看看,在宫里的那一年,她倒底从那人那里学到了什么。  青廷这二十八年,虽在色上是不好(第四声)的,但身为男性,总有过对这内帏之事好奇探索的轻狂年纪。  想彼时,他十五六岁年纪,又早被封作亲王,皮相又好,带着青煜,访花问柳,醉卧粉乡,下至青楼缠逛,上到深宅偷香,做过多少荒唐事体。但十八一过,各色红粉尝遍,便觉这女人,不过也就那样,加之心思渐转向其他,便收起年少的叛逆荒唐,只往他那大事上用心。  这样的他,子钰小小年纪,哪里敌得过。当他十八般手段都用上,加之其最不缺的深沉耐心,都用来对付她这一小小女子,她能做的,只能是跟随着他,把自己仅有的、所有的,都呈现出来。  而青廷难免惊喜。她性子羞敛,很难放得开,不同于许多女子的欲迎还拒,是天生的一段姿态;但不会一味死板,事实上,他能感觉到她的顺从,每当她红艳着双颊、低垂着眸光迫着自己跟上他、迎接他的时候,那种欣喜,真如融化了一块薄冰挖到美玉一般。  这顺从却又不是任他磨折,她有自己喜欢的,也有不爱的,而她一直在坚持,但由于那性子的原因,你总得费点时光与气力,才摸得到——而正由于那性子的原因,青廷发现,虽已经过宫中那一段,她却还是如一张白纸,几乎什么都没有学到。  当然,是,几乎是。不过,青廷抚着手底下的沁凉肌肤,不怕,他有一世的时光,自能让她花开一般,一瓣一瓣在自己手心里融化、开放。  想到这里,心内愉悦,一个使力提起她小小腰肢抱坐到自己身上。小人儿一声娇呼,他笑的有些自得——她果然已经醒了。  其实早在他抚上她肩头,子钰就已经醒了。但她仍抱着被子不肯转身,这一天半的交缠,把她吓坏了,而醒过来,身子还有些粘腻,特别是两腿之间,火辣辣的腻着。昨夜最后一次事毕,他没有容她沐浴,而她也没了力气,只能任由着他,就那样继续深入着自己相拥着睡去了。这一夜她睡的那样熟,甚至连他何时离去,都不知道,现下醒来,立时感到那里还有东西流出。  正胡思乱想得羞涩,却又被抱起,她吓得直把小脑袋钻到他脖颈处,这举动明显取悦了他,那双手直沿着身体两侧往下滑,子钰吓得更甚,猛摇着头,“不要了,不要了王爷!”  “呵呵,”青廷低笑出声,握着她肩膀迫她坐起,小家伙乌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却有些红肿,这一天半,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嘴唇也是微微肿着,那是他吻的,他得意地想,双颊娇红,被他看的还有越来越红的趋势。  身下的男人终于好心得放过她,咬着她耳朵,“孤又不是神仙,再一次,我也没力气了!”  深舒了一口气,她软着身子跌到他怀里,青廷大笑着把她抱起,前往旁边的厢房沐浴。  时光还早,沐浴完毕,他坚持打发了杜兰等人,要自己与她顺发更衣。  子钰心内甜蜜,全身笼在宽大的棉质浴袍内,端坐在妆台前,他的手其实很笨,直梳了大半天,才将头发梳通,也不大会掌握力道,好几次将她头皮都扯得疼。  但她仍是甜蜜,端端正正坐着,一边教着他,青廷将那断发都交给她,她团在手心里,带了几分忧恼,青廷镜里看到了,用梳子轻敲她一下,“若不喜欢看断发,着人收拾了就是了,偏每次还都要看。”  子钰不自觉间嘟起了嘴,“您的头发那样好,自然体会不到我的苦恼。”  青廷弯下腰,啄过她嘴边,“小模样儿的,真真可爱。”  子钰顺着他目光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微噘着嘴,一副爱娇的模样,眼前忽然有些朦胧,多久了,记忆中好像只有儿时,自己有过这样嘟着嘴撒娇的样子,那时,是对着深爱自己的爹娘,而现在……  转过头,低低唤了声,“王爷……”  “嗯?”青廷放下梳子,不甚在意得看了她一眼,扯过她浴袍,“起来,穿衣。”  子钰呆愣愣得任他将身上的浴袍脱下,自己如新生儿一样赤 裸着站在他面前,仍有些羞的,但更多涌上心头的却是另一种感觉,那感觉好新奇,却又那样熟悉,好像真的回到儿时,洗完了澡,爹娘给自己穿衣一般。  直到他两指捏起一块轻柔布料,微皱着眉看着她,略带不快得问道,“不是让人给你送了好些丝绸布料过去?”  子钰一看,他手中的正是自己的兜儿,脸唰得红了,刚才那奇怪的感觉褪去,双手抱到胸前。青廷不悦得将兜儿递到她眼前,“嗯?”  子钰看了一眼,这兜儿是上好的棉料做的,有些不明白他气什么,她讷讷的,青廷又问,“那些料子,没有给你送去么?”  她这才想起小一月前,郑氏却让人送了好些上等布料过来,全是丝、绸等,忙道,“送来了,已经送来了!”  “你没做衣衫?”抬高了眉毛,他继续质问。  还是有些不明所以,她摇摇头,“妾还有好多,再做,太浪费了。”  青廷叹了口气,笑问道,“你是要给我省钱么?”说着扯下她还护在胸口的胳膊,将兜儿给她套上,笨拙得系好,一边吩咐着,“回去以后,就全做了,给你,是让你用的,不做放在那里,岂不是更浪费?”  他给自己穿衣,子钰脸红红,轻轻道,“知道了,不若,妾的小衣中衣,都用它们做,外衣,还是和姐姐们一样吧?”  青廷系好了带子,顺手就从背后握住了她胸前的两团绵软,子钰下意识就要挡过,被他压制住,笑着,“偏你事多,这样会盘算。”将她转过身,隔着那兜儿含住一边,一手压着她小腰贴到自己下腹,厮磨了好一会,方松开她,沙哑着道,“回去就换,嗯?”  上午安排了撑船。  天色阴却不沉,凉风习习,青廷子钰两个,带着十余个侍女小厮,乘一条中等大小的游船,往繁庆的山谷划去。  子钰本有些疲累,但转过一个弯坝,却深深被这景致吸引。  安京地处北方,但这郊县繁庆的水却不同于其他地方,但见两岸奇峰峻岭,中间的水面时而宽阔,时而狭窄,船行山间,居然也有好多弯绕,颇有巴蜀之风。  子钰家乡却就在巴蜀,她十岁离家,已是六年未得返乡,且这一生,也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回去,此时见这山川景致,肖似家里,早激动得站起了身,把身上的疲累酸软甩了干净。  为游玩方便,这船已经了改造。中间的船舱后移,船头是大片的平台,围上护栏,供人坐立赏玩。  青廷见子钰站在船头,恰此时船要转弯,水流有些湍急,唤道,“钰儿,过来,水急。”  子钰听到他唤,回转身,掩不住的兴奋之意,“不怕,这样的路,妾打小行惯了的。”  但仍奔回去,今日行船,她本欲穿窄袖简衣,但杜兰偏给她挑了件样式稍微复杂的三色宫裙,虽繁杂些,在这山水间却委实好看。特别是那袖子,是两层的纱绡蝴蝶袖,浅黄和橙红的颜色,叠加起来,迎风一吹,真若蝴蝶儿一般。  青廷盘腿席地而坐,见她蝴蝶一样飞奔过来,咚咚咚的,到自己身前又站定,双眼笑得微弯,额前被风吹散了一些碎发,双颊泛起健康的红润,自己也不自觉笑开。  子钰收住步子,轻轻走到他身边跪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标准的妇人坐姿,青廷伸过一手,她便轻偎到他怀里,抬起头,“王爷,这里好像妾的家乡呢。”  青廷知道她是川人,握住她小手,问道,“钰儿几岁出来的?”  子钰便一一跟他说来,家乡在何地,几岁父母意外双亡,几岁出的家乡,缘何又到了京里,怎样又进了宫。说道进宫,却低头不愿再说。  青廷知道她心事,有些心疼,转过话题,“既如此,不知钰儿是否还记得乡音?”见她不解抬头,笑道,“孤素闻巴蜀女子,个个能歌善舞,特别是水乡里,几乎都唱得好山歌,不知钰儿……?”  子钰连连摇头,“妾的音色不好,只恐污了王爷的耳。”  青廷知她怕羞,也不勉强她,转身命人摆上一架短琴,起手一音,笑道,“孤为你奏一个,你听听是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一个断声,吭吭而起。  子钰坐到一边,不到一会,便听得痴了。她怔怔而坐,他奏的不是甚名曲词牌,而是蜀地的一首民歌,不,其实是小儿们传唱的儿歌,这歌在当地广传,自己小时也唱过的,但在这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甚少人知,也难为他知道——  东打铁,西打铁,打个剪刀送姐姐;姐姐要我歇,我不歇,我在桥角歇;桥角有条乌梢蛇,把我耳朵咬半截——  开始还只是轻轻哼着调子,奏到这里,他听到了,重复着后半句,看向子钰,子钰不由跟着接上——杀个猪儿补不起,杀个牛儿刚补起!  起字刚完,他那边琴声也止,子钰一摸,自己眼泪也出来了,心内却犹如吹满了风的帆,忍住泪,她半低下头。  一时琴声又起,却是欢快了许多,子钰一听,是一首名为“找婆家”的快歌,被这熟悉的曲调感染,她心房内又是那样的鼓胀,抬起头,眼内的泪光璀璨,映着娇甜的笑容,“王爷,这一首,妾却会跳呢!”  “哦?”青廷有些意外的,却鼓励得看着她。子钰回转头,身后只有杜兰春喜等四个侍女,也都那样喜洋洋的,便站起身,大方得走到平台中间,微微一个蹲礼。  琴声响起,子钰略顿了一下,便跟上舞起。  这舞步简单,她跳得开始还有些生,但渐渐便能跟上,她身子轻盈,腰身柔软,虽没受过什么训练,但悟性极佳,自己还有些创意。一边哼唱着,欢笑染满了全身,杜兰春喜几个,也都跟着打拍,一时间蓝天碧水之间,幽静的峡谷里,都是女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快到曲末,却是几个转圈,子钰腰轻轻一拧,足下轻点,双手自然展开,手指向上,便是一圈,她身上的裙幅略复杂些,还真有些像舞裙,云白的长裙上,是三色六片短幅,分别是粉黄、橘黄和橙红,转圈时裙幅飞起,与她那双色的蝴蝶袖搭配,便如一个小小蝴蝶仙子,而那头发也衬今日的意境,没有做繁杂的发式,只扭了数十个发辫,缠成环髻,上面编结了各色发带,舞动起来,甚是好看。  最后一圈,子钰舞罢,发现自己根本立不住脚,杜兰等有眼色的,早偷偷退去,青廷快步上前,揽住她晕眩的身子,子钰完全将自己交到他怀里,仰起头,呵,天好蓝,云都在转着飘呢!  青廷笑着将她抱起,有些责怪的,“转这么多圈,能不晕么,等下晕了船,更有你好受。”  子钰钻到他怀里,贴上他胸膛,“王爷,”她唤,“王爷,”她娇娇的又唤。  “嗯?”青廷抱着她坐下,让她头枕在自己臂弯上,等着她闭着眼从晕眩里平复。  “王爷,”一时她睁开眼,大大的杏眼清亮亮的,水光光的,双手抱住他脑后向下,青廷等着她来吻他,她却噗哧一笑,鱼一样的钻到他怀里。  午膳就在船上解决。  现钓的鱼,当场烹制,青廷也钓,不过战果不丰,子钰看着他身边的水桶,半桶水,寥寥无几的三两条小鱼,还不到两三寸的模样,笑掩住嘴,“等您的鱼吃,可要饥荒啦!”  青廷只用一手执竿,另一手把她揽到怀里靠着,仍看着水面,“谁说的,”手在她腰间收紧,“这一条,可美味得紧哪!”说着凑到她颈边,笑得贼贼的,说了句什么,子钰顿时大红了脸。  鱼甚是鲜美,虽只用清水烹煮,只搁了少许盐,但那味道,鲜得人恨不能吞了舌头。  青廷两个席地而坐,两个侍女,跪坐在一旁,为他俩布菜。子钰向侍女示意,那侍女便端了一尾鱼过来,另有一干净碗碟和筷子。子钰微挽住右手袖口,将一块大片鱼肚挑起,置到碟上,将那鱼刺细细挑净,双手捧了,递到青廷面前,“王爷。”  青廷吃了一筷,甚是满意,赞道,“这刚出水的鱼,就是不同。”  子钰又为他挑捡另块鱼肉,笑道,“还得看在哪里吃呢。”环顾四周,青天碧水之间,郁郁葱葱的山岭环绕之中,只他们这一艘小船,晃悠悠得半行半停在其间。四周遭煞是安静,只偶尔远处几声布谷鸟的叫声,空谷里幽幽的,都带着回声。  船后方有噼叭的柴火声,间或几个舟子家仆的低低交谈,轻得几乎都听不到。  子钰笑敛过神,却听他唤,一抬头,一筷子鱼伸过来,她下意识张口接住,他笑得悠悠的,“当然,还得看跟谁一起吃呢!”  子钰心中一阵甜蜜,低下了头,忽想到身旁还有人,一看,那两个侍女也垂下头正吃吃得笑呢!  水上消磨了大半日,回去了,却没想到,照样还是被他摁在床上欺负。  子钰有种被骗的感觉,喘息着推挡着他,却怎么也挡不过,他其实未怎用力,但这里挡过那边又被抓拢住,手忙脚乱了一时,她才发现,自己不过徒费气力而已。  果然,刚躲开他热烫的唇,左边的胸房又重被他握住,轻轻重重得捏着,子钰闭上眼,干脆放弃了挣动。他沉沉低笑,毫不因她的柔顺而有所爱怜,反而全力攻上,另一手从下方搂住细小腰肢,紧紧箍住,更将她双腿都困到自己腿间,子钰又气又好笑,自己只退了一小步,转瞬就被他锁住了。  可马上就笑不出,弯蹙起眉,她娇哼出声,下意识低头,却正看到自己被握的情形。青廷双腿锁住她的,简直不愿意浪费解放了的双手,一手一个从下方捧握着。这样的手势,让她双乳更高地被推起挺立,而那粉莹莹的两枚小乳 尖,更是高高得翘挺起,像生气的孩子鼓着的嘴。  子钰“呀”的一声,忙闭了眼,嘴里乱七八糟的低喊,“不要,不要不要!”  青廷哪里管她,反更来了劲,也加大力乱七八糟得捏揉着,开始她还强自忍耐,可不一会儿,底下的小人儿就开始呜呜的带了哭音,于是又开始安慰她,嘘哄着,宝贝、乖乖的叫个不停。  子钰但觉胸前肿痛,特别是乳 尖,被捏得最重,又疼又麻,抬眼一看,眼泪掉下来了,两个嫩嫩的乳房,全是红红的淤痕,比方才肿的更高。  心里好恨,他怎么能,一边嘴里心肝宝贝得唤的温柔麻人,一边却这样的蹂躏自己——子钰咬住自己的小拳头,恨恨得想,王爷好虚伪!  虚伪的人还在继续用他低沉浓重的声音诱哄她,可子钰不会再上当,哄她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欺负她!所以当那大手又揪向自己双峰的制高点时,小家伙倒吸口气,义正言辞得拒绝,“不要,那里不可以!”  身后的人似乎带了点笑,带了点稀奇,“钰儿不喜欢?”  子钰很不能习惯讨论自己这方面的喜好问题,即使是在床上,即使是与他,可那手又上来了,她一把抓住那手,把头埋到软软的枕头里,娇娇嗲嗲得发泼,“不喜欢,我不喜欢!”  青廷笑得胸膛微震,热气全喷到她耳朵上,终于让了步,“好,我慢慢摸。”  子钰松了口气,可不一会又难受起来——他摸得,好慢啊!那指尖慢腾腾得绕着自己的乳打着圈子,爬高,爬高,可到了那最上,又打住。这样一圈一圈的,她几乎都是期待得等着他爬到最高,却总是……到最后,他索性只绕着顶端粉粉的乳晕转圈,就是不再触碰那挺翘寂寞的小乳 尖。  心中酥酥痒痒,子钰难受得扭着身子,“你怎么啦?”青廷坏心眼得问,一边故意用手背若有似无得蹭过顶端。  “嗯,”他手指手背都带了电,而她哪里都是一触即发的导体,只等他开启。“王爷,”她娇唤。  “嗯,”他咬住她嫩嫩的肩头,“呵,难受么?”  难受!她咬住唇,没说出口,蹙起眉,她对心中的焦渴害怕又不解,为什么,他弄她,她难受,他不弄,她还是难受?!嗓子里又哼哼着娇喘,她滑溜溜得蹭着他。  “啊!”那里终于被捏住了,“喜欢么?”快慰中,没觉察到他带了些危险的嗓音,只红着脸享受。  青廷抱着她半坐起,让她仰躺在自己怀里,继续拨弄着,“不诚实呢,我的小钰儿,明明喜欢的不是么?”他声音越发低,越发沉,她却有些开始发颤。  他觉察到了,却继续,“呵,看这两个小东西,生得这样好,又那么招摇,”猛得大力起来,一边质问,“还不让碰吗?还不让碰吗?”  他捏的好重!子钰又疼又麻又痒,身子里一直被撩拨的暧昧情潮随着他狂猛的动作陡然被激发起,其实他声音里除了调戏,更带着粘稠的宠溺和调笑,但在她此刻听来,却带上了惩罚与恐吓的意味。  不依得挣扎扭动,青廷却没有时间再与她慢磨,撩这小人儿的同时,他自己也快炸了,向前将她推倒在身下,子钰一声惊呼,刚才毫无章法扒拉他的双手下意识按住床铺撑起身子,正中下怀得将翘臀送到他怀中。  察觉到这一点,和身后人不怀好意的低笑,子钰连忙又趴下,却只让小臀翘得更高,左扭右闪的也躲不过,小屁股上“啪”得一记,他还是刚才那种声音,那个语气,“躲个什么!”  “呜”,子钰扑倒在绵绵软软的枕头上,无助得任他分开双腿,他打的什么主意她知道,两人这个姿势儿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是,可是——咬住小拳头,这样子大喇喇得任他看,好……嗯,且因为看不见,身子更加敏感,而他不仅看,还要摸,子钰咬住了枕头,心里恨死了,不一会儿,感到自己盈润的水意,正沿着大腿根儿往下。  恨归恨,那小臀儿还是禁不住得跟着他蠕动,贴着他,蹭着他,青廷也恨得咬牙,这小坏蛋,这样敏感,反应这样好,偏还那样怕羞,好像真被他怎样欺负了似的。  不行了,不管了,青廷早燥了一身的汗,额头更是因忍耐而聚集了大量的汗水,此刻正沿着额角往下掉落,有几滴掉落到她粉莹莹的臀瓣上,小家伙立刻被烫得一缩。青廷喉结滑动,这都感觉的到么,那这样呢,这样呢——妈的,她还要躲,青廷皱紧了眉,握住她臀瓣大大掰开,压迫着定住她,小家伙果然不再敢动,他嘴角衔了一丝得意,扶住自己,慢慢的,一寸一寸入内。  呼!两个都绷紧了身子,青廷额角的汗越冒越多,握紧手底下的柔润丰盈,一下一下,进去,拔出,再进去,吼!好爽!  子钰呢,跪趴在那一动不敢动的,死死咬着嘴唇,不知在抵挡什么,只随着他动作承受着,被折腾死了,她垂泪,而实际上折腾她的不止是体内正逞凶的那根东西,还有那双大手,要命得使劲在她全身揉搓,呜,难受死了,她难受死了!  她以为她僵硬着,但实际上,青廷索性欺负到底,将手中的小腰压的更低,迫她翘的更高,大力戳弄着,大手也不闲着,这里,还有这里,哪儿僵硬啦?小人儿哀哀娇唤,都软呼呼的柔润浸人么!还有她那里,含着他,吸着,吮着,要命!皱紧了眉,拔出都困难呢,她还难受,她还难受!  可是,每当这个姿势,她确实要比平常僵硬些,倔强些,死死咬着嘴,也不怎发出声音,青廷心一横,只想迫她改变——  子钰终于忍受不了,哭出了声,“王爷,王爷,不要了,不要了好不好,”身子也开始乱扭,“这样子看不见您,我好难受!”  心一下子就软了,停住了动作,艰难不甘的退出,把哭的抽抽噎噎的她抱起揽到胸口,看了看底下,心内长叹,造孽啊!  ……中场休息线……  上半场结束,广告之后,请继续观赏  但是,须知宁王并非那等温柔体贴之人,要让他压抑着自己的需求体恤他人,还真不大可能,即时是对她,特别是对她!更何况现在,他正在兴头,心爱的小家伙又滑腻着身子在他身上乱蹭着抽噎,虽说是哭,可那声音软软嫩嫩的,只挠得他心头更痒,那话儿更胀了,哪里还管得了许多?她难受?他更难受呢!  当下耐着性子哄了一会儿,就又不老实了。调整姿势,把她抱坐到自己胸前,两个面对了面,嘴里还哄着呢,下面就分开了腿,压住她小屁股,直往里钻。  子钰发现时,那里已又被他撑开了,她轻轻一惊,下意识拧着腰就要躲,却被他一把摁住,抬头一看,他倒皱眉凝神,一脸责备——刚进去个头呢,她这样拧法,他如何忍得?  子钰委屈,可逃不得,躲不得,只能这样大开着双腿,任他撑开着进入。  这边厢他全进去了,心情也好了,眉头也开了,转而扶着她小腰,宝贝、宝贝的叫。  子钰拧着眉,因刚才的抽噎呼吸还不怎么顺,抽着气,“疼呢!”  她唤得娇,脸又是那样愁苦,青廷心中既怜又爱,想到刚才孟浪,唯恐真伤了她,当下稍稍退出,仔细查检了一番,又笑着抬头,把嘴也蹭上来,吻着,咬着,小耳垂火烧一般,滴血的红,青廷含住,双手也可劲儿得在她身上揉搓,心头的大野狼低吟叫唤,怎么哪里味道都这样好呢?  这样想着,那话 儿也更加硬挺,搂紧了怀里的温香软玉,他闭上眼,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使劲得往里冲,往上顶。小家伙又开始叫,他堵住,他喜欢听她被强吻住时呜呜的哭音,这样,还有这样,掐紧一方柔软,使劲揪着那顶端,她叫得更甚,小腰也开始扭动着挣扎,身子乱颤,青廷轻笑,更凶狠得折腾她,嗯,对,就这样扭,嗯,嗯,嗬!小家伙很可以调 教么,咬得这样紧,紧到束得他都有点发痛,他亦开始低吟粗喘,不知究竟是自己困住了她,还是她困住了自己。  第二天一大早。  自家的庄子,虽说甚少前来,但总是宁王府的产业。头两天王爷都忙,这第三日,终于空闲,管家老金终于逮到机会,随他一起把庄子大致逛了,账本呈上,介绍庄子的管理情况。  青廷略微听了,这繁庆地处京郊,又隔着山,虽景色美些,但交通不便,农耕地少,不比其它庄子,倒真不指望它赚钱,每年收的那几个租,能打发整个庄子嚼吃的就够了,到了那饥年,指不定王府还得贴补它几个。  这看庄的老金倒也是个实诚人,耐得住苦,在这边快十年了,做的很是不错,青廷听罢他报,便夸了两句。  回到后院,正是日上时分。  后花园内,白花花的日头耀眼的光,这老金使的好园匠,种得一片好花,更有那小径曲通幽处,一路又种了好些杨柳,更将这园子弄的花荫片片,更添了层次。  青廷刚刚站定,就听花园子深处传来一阵女孩子的笑声,不一会儿,几个女孩儿穿花拂柳,果从里间出来,个个拎着一个小花篮,里头俏紫粉白,什么颜色都有。  几个女孩儿一见到他,连忙停住,蹲身行礼,齐唤王爷,有那胆大的,偷抬眼来瞧,宁王常服金冠,身材挺拔,温润如玉,然举手投足间又有掩不住的英气,不由红了脸。  一个大胆的丫头名唤小红的,上前一步,“王爷找宜人呢吧?奴等这就去叫。”说罢转身,袅袅又要钻入花丛。  “不用。”青廷淡然出声,说着自顾自走入花丛。  转了两个弯,子钰与杜兰正站在一丛花边,都背对着他。  子钰正伸了身子欲采那花,忽听杜兰一声惊呼“王爷”,忙转过身,手却已搭在那花秆子上,被那刺一扎——  “哎哟!”  “怎么了?”青廷抢步上前,一把抓过她小手,白嫩的食指上,一滴鲜红的血正往外冒。  青廷皱紧了眉,责怪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子钰见他吸吮自己手指,脸微微发红,轻声道,“不妨事。”   青廷这才抬起头,见她今日穿了一件高腰裙子,白色描云上衣,紫红描繁花的绸裙子,胸前系了粉色的彩绳,一条同色的浅粉披帛搭在手臂间,左手也拎着一个小花篮,各色鲜亮花朵与她裙上的暗花一搭,好看极了。  她今日打扮得漂亮,见他看她,心里有些甜,只等他夸她。而他此时眼里却只看到,她脸被晒红了,额间还有汗,手指还被扎破了,眉间还是微皱,“以后这等子事,交给丫环们做也就是了。”  子钰一呆,还未来得及应是,已被他拖着手往外走。她连忙把花篮子交给杜兰,一边急着脚步跟上,“王爷,去哪儿?”  “上药。”  子钰好笑,“不用,真不用,这点子伤,妾……”  青廷头都不回,“不行。”  “真的不用!”子钰不愿这样子跟他出去,急急分辨,“用一点草药,马上就好。”  “真的?”终于停下了,面上还是将信将疑。  子钰命杜兰从刚那扎她的玫瑰下面,寻了点草叶子来,放口中嚼了,抹到手指上,抬头冲他一笑,“一会就好啦!”  青廷翻看她细白的手掌,那根根白嫩的指头上,还有一些依稀的旧日做活留下的痕迹,一点点轻抚过,吩咐道,“以后这些活儿,别再做了。”  “好玩的……”根本不容她分辨,他一一检查,又道,“还有那针线,也别再做了。”  于是,本来说要教子钰等淘胭脂的,就变成了子钰观看,杜兰现学,还是刚才那名唤小红的婢女主教。   青廷见她一脸羡慕、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好笑,“你不会这个么?”  子钰伸长了脖子,“哪里会呢,妾小时,哪有功夫学这些,”说着嗔看向他,“现下好容易能学,您又……”  青廷大笑,点了点她小鼻头,“谁让你归我管?!” 意难逮  在这繁庆庄子东南的一角,篱笆墙内,有几间房舍,院内打扫的干干净净,很是清爽。天色已笼黑,墨汁蓝的夜空下,房舍内桔黄的灯光从窗纸里映出,暖暖的甚是宁和。  其他不说,却单说这其中一间。  尽东头的一间屋子内,靠窗打横一个大炕,上头盘腿坐着一青布衣衫的丫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正就着炕上矮脚桌的油灯做针线,一时抬头,见炕下小桌前的女子还举着个镜子左右顾盼,便笑道,“你好些了吧,再照,也不能生出花来。”  那照镜的丫头还只顾侧着脸瞅那铜镜中自己的脸,半晌放下镜子,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幽幽的,带出了多少心事,那炕上的丫头扑哧一笑,抬起脸,“思春啦?”  那丫头转身嗔她一口,倒也没否认。  炕上的丫头继续手里的活,一边道,“要说,红姐姐,你今日也太有些明显了。”  这照镜的丫头正是今日教子钰等人淘花粉胭脂名唤小红的,此时一窒,转而冷笑道,“你又知道?!”  做活的丫头叫小绿,也不怕她,施施然拖长了声音,“难道——不是?今儿上午做胭脂时,王爷不过略待了一会,你那眼睛啊,都快粘到王爷身上了!啧,也不怕宜人看到,发现了,仔细你的皮!”  “呵,”小红毕竟是未出嫁的闺女,虽比小绿大了几月,究竟皮薄,当下脸也有些红了,待听到她说到子钰,咽了咽,冷哼一声,“她原先不过也就是个宫女,当真比咱们高贵多少。”  小绿一撇嘴,“你还不服气,你看王爷,多疼她!你没见,”说着放下针线,声音压低,“这几日,几乎都与她在房里……”  小红脸庞发热,看看小绿,也红着脸正吃吃的笑,站起身,一扬绢子,“吃饱了没事闲作死的蹄子,刚还说我,我见你才是思春,明儿我就回了妈妈,让她给你寻个小厮,赶紧配了拉倒。”  小绿扭了扭身子坐正,反正色道,“就给我个清俊肯干的小厮,我这一世也满足了的,我不像你,整天只想些有的没的,”见她有些恼,抢先道,“有句话,我说来,姐姐也别恼,要说,我们俩这样的,连爹娘都不知道,现在能在这庄子里这样,已然要谢天谢地了。你还是金家(指金管家)的养女,以后寻个踏实肯干的,这一世都有个指靠!”顿了顿,又道,“偏你心性高,一心想攀个高枝儿,虽说妈妈以前玩笑过,要把你送到京里,服侍王爷,但那都是说来玩的,哪能当真呢?你没见这次带来的,就这样娇怯宠着,京里头,指不定还有多少更美更艳的呢!你当真去了,当真就有个给你站的地方?”  她一篇子话下来,句句在理,小红勉强笑道,“我才说了你一句,就引了你一大篇子,不过王爷——倒不是那样爱色的,听说在京里头,也只爱这一位呢!”  小绿接道,“那还不更是了,他那样爱她,你还有什么指望?你也说了这位的出身不高,心胸定没有大家小姐那样的宽广,你这般露相,保不齐她就没看出来,再给你使点小鞋,你就哭吧!”  她这样说,小红倒真没话了,小绿见她低着头不言声,知终还没有心死,果然过了一会,她开口道,“论颜色、手艺、出身,我并不比她差……”  小绿上来握住她手,“姐姐,那是她的造化!或就是前世修来的,唉,这一人一人的命,你平日里这般聪明,怎么就迷在这儿了呢?”  小红抬起眼,看着小绿,她知她是真心为自己好,但是,想到王爷那样英俊挺拔又温柔的模样,想到京里的繁华,她看着窗外,怔住了。  子钰也是刚沐浴完毕,坐在妆凳前,杜兰春喜,一个与她通发,一个收拾床铺。  子钰照例将那断发都收拢了,一时抬头看那镜子,镜里的人儿脸红扑扑的,被水汽蒸的饱满诱人,眸子水亮,真有点,不像自己呢!  杜兰才只一十三岁,凡事略懂了一些,打趣道,“王爷对您真好,水边的房子的,嫌潮气大,又搬到这里,听人家说,他以往来,都要住水边的呢!”  子钰心里美滋滋的,唇角上弯。杜兰将她手抬起,看着那绢子包着的指甲,扭头问春喜,“春喜姐姐,下午染的凤仙花汁,现在应该好了吧?”  春喜以往都做的粗使,哪懂这些,也说不出,子钰轻笑,“快拿下吧,再捂,我也受不了了。”  其实应该一夜的,但她们谁也不知,所以拿下来时,便有些糊,杜兰跺脚,“哎呀可惜了可惜了。”  春喜傻傻的,“咱们身边,要也有个小红那样的巧丫头就好了。”  杜兰撇嘴,“那哪行,你没看她今日,眼睛都要粘到王爷身上了!”说着转向子钰,“您也看到了吧?”  子钰眉间微皱,她确实留意到了,只没经心,现下杜兰一提,才想到确实是。杜兰还要说什么,她止住了,拧着手指间的断发打着抽儿,不一会儿就笑道,“别胡扯了,等下子王爷也该回来了,快打发人准备热水手巾是正经。”  她两个出去了,子钰轻叹一声,杜兰与春喜,都是善良实心的好人,放在身边,很是放心,但,她身边,还得有一个能折腾、会折腾的人呢!  外间响动,是他回来了,子钰连忙收拾好心神,站起身,往内屋门口迎去。今日下午他去巡山,本来她也要陪的,但无奈身子实在酸软,他便命她留下午睡歇息,没成想,他却是晚膳后才回。  说话间青廷进了屋,春喜奉上毛巾等物,青廷略擦了,看向子钰,“休息好了?”  子钰点头,上来为他除去外袍,一边道,“热水已让丫头们准备了,您吃了吗?”  青廷嗯了一声,见她忙碌的小手,忽想起什么,捉住一只,“你手指好了吗?”说着转过来查看。  子钰白了他一眼,“早好了,那么点点大的小刺。”  青廷仔细看了,又吩咐一遍,“以后这些事,让丫头们就行了。”  子钰有些烦,嘟起嘴,“都说了是玩的。”  青廷笑捏捏她手,“小丫头!”忽才发现那红指甲,皱起眉,“这是什么?!”  子钰下意识就想收回手,他却紧握着,她吐吐舌,“凤仙花啊,染指甲的,好看吗?”  青廷笑抬起眼,“你一下午在这里,就鼓捣的这个?”  子钰笑点点头,想了想,终还是没提那丫头,笑道,“嗯,可惜拿早了,不然更好看些。”  青廷瞄了她一眼,“擦了吧。”  “为什么?”她大感委屈。  青廷拢过她身子,抬起她下巴,“因为我喜欢,白白嫩嫩、不加修饰的小钰儿,”亲亲她额头,鬼笑道,“最好是光光的。”  子钰不依捶他,青廷笑放开她,“我沐浴了啊,你要不要来?”  子钰轻啐他,“才不去呢!”  第二日一早,子钰刚收拾停当,匆匆赶往前厅,今日青廷要带她去游山,说是看到一处山坡,还有瀑布,精致非常好,正候着她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刚一进屋,却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他坐在正中座上,屋内只两个侍女,个个拱肩缩头,远远得蹩在屋角。  看到她,青廷站起身,皱着的眉稍舒展开,他脸上并没有怒色,但她仍能感到他的不快,拿眼看他,却听他问春喜,“今日日头大,你家主子不经晒,你们预备了蓬帽了么?”  春喜忙上前,回道,“预备了。”  子钰很不想戴那帽子,看向他,“王爷……”  青廷握住她手,“听话!”  还要再说,却见管家老金滚爬着进来,进门就跪,“王爷,小红那丫头不懂事,也是我管教不当的过失,请王爷息怒!”  子钰有些明白了,看向青廷,他依旧板着脸,也不看老金,带着她往门外走去,到门口站定,与周成吩咐了两句,扬长而去。  周成叹了口气,上前对老金道,“老金啊,这庄子你管得是不错,可这管人,你却还得好生学学。”  他走得快,子钰跟上,看着他脸色,“王爷,金管家老实人,就这么让他跪着?”  青廷淡着脸,“他底下人冒犯了孤。”  子钰莞尔一笑,“是那个叫小红的?”  青廷斜看她一眼,“你知道?”  “金管家刚不说了么。”  青廷哼了一声,子钰觉得有点好笑,叹道,“也是一颗女儿心呢,昨儿妾就注意到啦。”  青廷站住,眯起眼,“你昨日就注意到了?”  子钰笑抬起头,“她昨儿一直盯着王爷看呢。”却见自家王爷黑了一张脸,子钰不知道哪里惹到他,闭了嘴不再说。  青廷抬起她脸,那双大眼睛疑惑得看着他,而后垂下眼睫,睫毛密密得挡着眼珠,阻断所有的光,他心中忽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郁恼,本以为手心里抓住了这小人儿的,却发现,自己还是不完全懂她。 小别扭   青天碧草,日头晴好,这一处山野的景致,果然是好。  但这来游玩的两人,却好像有些闷。  子钰跟在后面,拿眼偷看前方的青廷,他是有些不快吗?无疑是的,来时的路上,两人同坐一车,他一直在阅读京里送来的书信文章,都未怎搭理她。子钰想到几日前来这繁庆的一路,他虽也看着书,亦未怎说话,但大部时候,手都是握着她的,或她困时,就让她枕在自己腿上小寐。  哎,暗叹一口气,他是亲王,体内流淌的无以伦比的血脉,和从小所受的教育,只让他,喜怒皆不大形于色,子钰忽然想到和帝,他好像大多时候、对大多数人也是极冷淡的,只除了对她,时时得不满。  但她却不怕。说来也怪,与和帝时,即使在宫中最难最暗的那段岁月,自己心中,除了对生死的恐惧,其他却都是不慌的。和帝恼怒,她也能镇定以对,特别是越往后来,她虽小,心中固然排拒,但从和帝看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她其实明白……  又看一眼前面的人,她再轻叹一声,喜欢一个人,便是开始欠他(她)的吧,他恼,无论是不是对她,其实还不大明白他为何而恼,但,心中却开始不安、慌张,和一点淡淡的委屈不满。  而她也不能表达出来。从四月里到现在,两人之间,其实还是初初的交缠,吵嘴,似乎都还是一件奢侈的事呢!  到了一处平坡,青廷思量着时光,已走了一刻钟,有人大约也该累了,便不动声色的,略停下来,吩咐众人歇息一会,丫环小厮们自开始打扫摆水不提。  信步走到山坡一角,环看四周山岭,眼角却往她那里斜,杜兰给她扫净了一处树墩,她除下纱帽,停了一下,嗬,还坐下了!青廷咬牙的恨,肚内却又有些好笑,看她期期艾艾的,一时大眼又往他这里瞟,心中暗爽,原本想唤她过来的心思一变,转过身,脸上还是淡淡绷着。  他转过来,子钰连忙偏过脸,吩咐杜兰一些有的没的。青廷拿眼看着,却步往别处,不理她!  将息一会,一行人继续行进。  快到了最上,是一处较陡的坡,滑石不断。青廷略慢下来,果然从身后传来杜兰春喜的惊呼。转身一看,他那娇滴滴的小钰儿,一手一个扶着,差点一个趔趄,他走上前,问道,“怎么了?”  他声音极冷淡,子钰好不委屈,听杜兰小声说着路滑,她低着头,这次出门,并未带厚底的鞋子,此时路滑坡陡,好不难走,而她身子本来就酸软,特别是双腿——更有甚者,还戴着那碍事的纱帽,看着大家都停下,候着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傻透了。  如果她抬头,就能看到青廷冷淡的面皮声音下,眸子里促狭的笑意,但她没有,只是轻轻站直了身子,抿嘴道,“没事。”  青廷沉默,本来只想调弄她的,此时却又生出一股气,瞪着眼前低垂的小脑袋,那层纱隔着,她根本看不见。真是多事,戴什么劳什子纱帽!  半晌道,“你走前面。”  这丫头真是倔强,这样滑陡的路,居然就死死抓着侍女的手爬上去了。他隔的不远,听她侍女偶尔低声问着脚疼不疼,腿酸不酸。  腿酸,她当然腿酸,阳光透过树枝照射下来,他莫名的心情又好转,而他当然知道她为何腿酸,嘴角衔了一抹邪笑,像就要偷腥的猫,明明暗暗的阳光下那眸子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面蹒跚的小钰儿——回去,更有你酸的!  从去到回,他一路都未怎理她。心中沮丧,她晚膳也没有多吃,匆匆沐浴就回房歇息了。缩在被子里,她心里憋憋闷闷的,怎么就闹上别扭了呢?想到王爷那冷淡的样子,她越发的气,忽的翻开被子坐起,小脸发红,气到现在,都是气他,却连开始为何闹的别扭,几乎都忘了。  门吱的一声,子钰一惊,连忙翻身躺好。  半个时辰后——  为什么?子钰长发散乱了一枕,红着脸,咬着嘴唇,喘息着承受他一次又一次深猛的撞击。  双手像小婴儿那样的姿势,无力上摊抓着枕头,她委屈的不行。不是闹别扭了么?不是正淡着呢么?怎么还能,没事人一样,回来躺倒就抓她过来肆意欺负?!  青廷微皱起眉头,有些不满意。  开始他是满意的。小钰儿今日穿了白底银光条儿的丝绸兜儿,同底色系的绸睡裤,他一上来就发现了,心中欣喜,只以为她识相,专收拾好了,等着他呢。  解她背后的丝绳时,小人儿也没有反抗,侧身抱着丝被任他解了。  那丝绸兜儿贴着她身子被扯着滑落的样子,真是……按捺不住的,立时伸手握住她胸前饱满的小兔子,小人儿颤了一下,呵,他心中暗笑,还害羞哪?将她拨过来就要亲吻——却发现,她些微惊慌的小脸上,双眼紧闭,更多的是冷淡。  心头一闷,下手就更狠了。  这样的脸,给谁看呐?捉着那两团绵软使劲揉着,又想到她今日一路的倔强,他一时雄性激素大起,结合本已压了一天的欲 火,升腾腾的,只想狠狠得折腾她、征服她,让她在他底下哭,底下喊,向他娇软着求饶。  子钰却还未意识到危险,只觉他下手越来越重,要她的动作也比以往狂猛。  死死咬住嘴唇,她勉力控制自己不叫出声,生了一日的闷气,回来就被他压在身下强要,她已经够委屈了,绝不可以再流露半点以往娇软的姿态。  青廷瞪着她,恨不能……可还能怎样,现在她已经在他怀里,自己也正在里面呢,还能怎样?  可,她只会这样吗?掐紧手里的小腰,他狠狠顶入,只会这样皱眉闭眼,咬着牙不出声吗?只会这样,难受极了偶尔才“嗯,”“嗯,”地潦草哼哼两声吗?  敷衍他吗?  她明明可以更软,更娇,更柔,更热,更痒,更湿,更……该死,早忘了原先计划的逗弄她的心思,他停下动作,掐紧她脸颊,“睁眼。”  子钰一颤,她今日当真是难受,内心的抗拒,加上他力道的狂猛,她实际是有些疼的,特别是那里,火辣辣的,每一次进出都磨人的疼。此时他又严厉,她不禁一缩。  见她不应,他更是难耐怒气,声音更厉,“睁开!”  不情不愿得睁开眼,瞄他一眼,却立刻掉转,低垂着眼睑瞅向别处,青廷更恼,更掐紧了手底下的面颊,迫她张开小嘴,“吻我。”  什么?子钰瞪大了眼。  青廷不耐,也不再强她,自己贴着亲了上去。  她想躲,可他根本不容,只一手就捏住了她,固定了她,嘴唇热乎乎得粘上来,她只觉得讨厌,这样的王爷,她不喜欢!  青廷冷哼一声,还犟是吗?索性将她身子提起,让她斜靠在床栏,子钰有些惊慌,想开口,嘴唇却也被他封住,想喘息,鼻子也被他高挺的鼻尖压住,她受不住,只得一点点探出舌尖,立时就被他掠去,含在口中吸吮。  肺部快憋炸了,即便是她已张着嘴任他吸咬,他还是那样强迫地压着她,捏着她脸颊,根本无法呼吸,被欺负到这个境地,她脾气也上来了,反手抓着床栏,蹬着腿反抗——注意力全集中在无法呼吸上,却忘了,他还在里面哪,她这样蹬腿扭腰,反大大取悦了他,终于松开她双唇,他握紧她大腿根儿,大力得进出。  这样的姿势,子钰半躺半靠在床栏上,头往后仰,双腿又被曲折着压在胸前,不一会儿,腰便酸的不行,她伸手推挡着他,却被他理解为还要反抗,只掐着她小腰更凶猛地冲刺,子钰受不住,终于呜呜地哭了出来。  这一哭不要紧,忍了一天的委屈全出来了,泪珠子一个劲地流,声音也开始娇,“哎哟,哎哟”的不停。  青廷听得舒服,做的也爽,手下小小的身子开始放软,小腰却绷得紧紧的,紧贴着自己,那弓起的弧度——呵,小家伙要□了呢!  他动作不停,子钰更加难受,唤了出来,“王爷!”  “嗯?”青廷漫不经心应着,他脸上的表情早已放松,没了刚才的狠劲,反眉开眼笑的,子钰很不能适应。  可还是得求,“我好难受。”  他毫不在意,“呵,你哪次不难受。”  “是真的,”小家伙鼻头也红了,试图从他身底下蹭出来——  却猛被掐住了小屁股,“别动!”  他声音严厉,她又红了眼眶。青廷略停下,将她双腿勾缠到自己腰后,“怎么难受啦?”  小家伙红肿着大眼,哼哼,“酸呢!”  “哪里?”  “腰好酸,腿也好酸——您放我下来。”  青廷笑着,“小懒鬼,就喜欢躺着享受,”但还是好心地将她放躺到床上,子钰刚舒了口气,却又被他捉着双腿,大大分开。  对上小家伙瞪得圆圆的、略带惊恐的大眼,他咬住她嫩白的膝头,瞄她一眼,“你这里又不酸。”  ……我是狗仔的分隔线……  多年之后。  某日,两口子在花园散步,回忆往昔,初识时,你浓我浓,第一次见面,第一次动心,第一次调戏,第一次拥抱,第一次KISS,第一次ML,他给的第一个礼物,她做的第一双鞋袜。  不能免的,说到第一次闹别扭。  为的什么?两只沉思,想不大起来了,忽略。  你当时好犟,某只仍然发狠。  你当时好坏,某只亦然发嗲。  呵,要不是你先求饶——  什么?我求饶?是你先和我说话!  你先求饶!  你先说话!  你先!  你先!  停!别吵啦,我知道谁先!狗仔之首稻谷忍不住,又从掩护的柳树后探出。  你知道?青廷的眼微眯起,嗓音轻柔,还有谁知道呢?  额~~稻谷觉得有点不妙—— 疗心伤  好时光总是短的,已盘旋了四日,再过两天,却就该回去了。青廷见子钰很喜爱这里,眉眼也都比在府中放开,二人浓情蜜意的越发相得,便思量着多呆一日。  没成想子钰却说不用,为他系好了腰带、挂上佩饰,她抬起头,微微笑着,大眼明亮,“回去,妾不还是照样服侍王爷。”  她是这样的人,这几日的欢乐,她明白,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但再怎么快活,都还得回去,既如此,又何必多耽一日呢?且到了那天,定会时时想着就要回去,跟偷来的一样,反而不美。  青廷揽过她腰,吻吻她额头,才十六岁呢,还是个孩子,这般懂事,怎能不让他心中疼爱。  于是还是照本来计划,这一日闲逛厮磨。  午后。  子钰喜爱这庄子的花园,夸老金使人调弄的好。老金家的娘子因前日小红的事,唯恐得罪了她,用早膳隐隐时听到她夸,忙不迭的收拾了一处,中午乍着胆子与杜兰说了。  杜兰本不愿多事,但听那嫂子形容的好,直将那地方夸的仙境一般,她小孩心性,便有些心动,不免多问了几句。子钰正屋里头等着洗脸,见她久不来,打发春喜出来问。  春喜出来,见到她,“金嫂子来了。”  子钰里间听着,便问,“谁来了?”  春喜忙掀起帘子入内,回道,“金管事家里的。”  子钰一听,道,“金家娘子来了,怎好让人在外头站着,快请进来。”  金娘子一听,忙让着杜兰跟着她入内。  进门一看,子钰盘腿端坐榻子上,下面一溜站了六个侍女,一端水,一端盂,一捧镜,一捧巾,一捧妆奁盒子,一捧香胰等物。  金娘子忙跪下,“宜人要洗面呢?奴婢叨扰了。”  杜兰先到门口站着端盆的小丫头那里洗了手,那两个端水捧巾的丫头便轻步上前,跪到榻子前。杜兰净了手,上去试了试水温,春喜将那一块大方巾子平铺到她胸口,子钰略止了她们一下,对金娘子道,“嫂子快起来。”杜兰拧了条洗脸的巾子,便与她抹面。  金娘子站起身,退到一边垂手侍立。  大家规矩,主子洗面、梳妆、更衣、进食之时,主子们先不发话,做下人的绝不能出声的。子钰让她进来,而不是在外头候着,已经很给面子,她心中不由略安了安。  但听水声淅沥,满屋虽共有十来人,却只听到这点水声,和侍女们走动时裙袂轻轻的沙沙声响,偶尔杜兰小声相问,子钰便嗯上两次。  终于听她一声“好了,”金娘子才敢抬起头,子钰仍端坐在那榻子上头,面上带着一点笑意,金嫂子刚想说话,却见侍女们一一退去,忙咽一口,等她们先下去。  一时屋里只留了杜兰春喜,子钰吩咐春喜,“怎不让嫂子坐?”  金娘子忙上前,摆手道,“奴婢站着就好。”  子钰不知她来是何事,这金娘子外间与杜兰吹的天花,此时却不知怎的,半句也吹不出来,一时到闷住了。  子钰拿眼看杜兰,杜兰问金娘子,“嫂子说的那花圃,在何处?”  金娘子这才大悟一般,结巴着说了,原是这庄子的花园甚大,上次子钰她们采花,不过也逛了小半个,再往深一点的,却是有大片大片的花圃,接天的开,其中还有些花是从外夷贡来的,这外夷却又是从更远的地方得到的——  见子钰和气,金娘子渐说顺了嘴,说到这时,子钰微笑着打断她,“是什么稀罕的品种,还有这样的来历?”  金娘子见她有了心思,一激动,又有些结巴了,“紫,紫色的呢,一根根的开,跟咱们的一朵朵,却很大不同!”  子钰想了一下,转向杜兰,“按说,下午本也没什么事,可……”  金嫂子连忙抢道,“奴婢们都预备好了的!”说着眼巴巴得看着她。  子钰莞尔一笑,“如此,就麻烦嫂子了。”  金娘子从屋里出来,身上早燥了一层的汗,跟着的老嬷嬷忙上前,“怎样?”  金娘子拿绢子脸前扇了两下,方道,“啧,宫里头出来的哪,那气度,啧!”  金家娘子倒没有夸张,这花圃,确是又稀奇、又好看。  一根一根的淡紫色花枝,却又矮矮的,密密的,接成一片紫色的花海,很望不到头,一阵风吹来,还有说不出的清香,惹人欲醉。  树下早搭好了凉榻帷亭,宽阔的榻子上,四根圆木柱子撑起,也是淡紫色的纱幔搭结了个幔亭,垂纱至地。青廷子钰两个,皆是坐于榻上,中间一个棋盘,两人正下棋呢。  一边树下架着个小炉,三两个侍女正执扇扇火,一缕缕青烟飘出,带出了一点木炭燃烧的香味。  青廷笑对子钰说道,“这是今岁藏着的雪水,用来烹茶,最好不过了。”  子钰执了一颗子,略顿一下问道,“与家里的雪水,有何不同?”  青廷“咄”的放下一颗,解释道,“很不同哪,这繁庆山里的雪,更是纯净,落在梅花上,还有一点点梅香。”  子钰这一颗真不知道放哪,此时抬头娇问,“王爷,这一步,妾该怎么走呢?”  青廷便耐心教她。  原来子钰出身贫家,虽父亲中过举人,但不幸未赶赴京城便意外早逝,子钰幼时跟着父亲,只读过一些书,琴棋诗画,却都不大懂。  和帝青廷兄弟二人,却都是甚好此道之人,和帝强于画,青廷却长于琴棋,特别是琴,年少时便初露端倪,若不是身为亲王,又为敬敏太妃所止,现今或就是举国有名的大家。  子钰做宫女时,有一些机会接触这些风雅,当时以她一个宫女,喜爱这些,不免为其他宫人所讥,嘲她附庸做作,但现在成了诰命贵妇人,倒符合她的身份了。  就这样品茶弹琴,赏花荡秋千,两个一直消磨到日影西斜。  这繁庆的庄子还有一样好,就是有天然的温泉。青廷最爱这个,几乎每晚都泡,今晚也不例外,子钰不像他,有些受不了那热劲,每每一会子便先回去。  当晚青廷正池子里泡着,额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忽听有响动,他未怎在意,这处池子是半露天的,以为是风吹草木也不一定。  响动却悉悉索索得来到跟前。  睁开眼,她一身纱袍站在池边,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子钰跪到池边,“妾服侍王爷沐浴。”  青廷坐起身子,泉水从他脖颈处退下,月色下,那片湿淋淋的胸膛反着光,他不是很壮硕,但肌肉结实,显现出青年男子雄性勃发的气味儿,热腾腾的。  他眼里闪着兴味儿,扬起眉。  子钰低头掩饰自己的窘慌,来这里,她也是鼓了好大的勇气呢。  拿起巾子,手腕却被他握住,他声音沙哑,“服侍孤,要到这水里。”  子钰被他声音中满含的暗示所触,她吞了吞嗓子,没有拒绝。  小手改放到自己襟口纱袍的结绳处,停一下,她根本不敢抬头,轻轻扯开。  青廷喉结滑动,他忍住自己欲抬起的手,他的小钰儿,鲜少主动呢!看着她慢腾腾、羞怯怯得将纱袍褪去,他更眯起了眼,小家伙里头,只穿了件丝绸兜儿,刚才天色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现下纱袍一褪,全露出来了。  子钰半晌不见他声响,游戏忐忑,抬起大眼,却见他全靠到了池子边,那双深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得盯着自己,她脸更红,刚要低头,听他粗噶着吩咐,“脱掉。”  这兜儿是粉光绸的,那饱满的地方,被笼得更加饱满,子钰垂下头,指尖微颤,过了好一会,才抬起手,颤着去解那颈后的丝绳。  青廷不催她,他知道,美味难得,就这样任她磨蹭着,上头的绳子解开了,那兜儿晃悠悠的,她一手从颈后拢住不让它下坠,青廷下腹一紧,这妖精,她真知道他喜欢什么!  背后的也解开了,小人儿低垂着脸,捏着底端让它一点点蹭着自己身子滑落。  那两团粉圆的顶端,都已经翘起来了,青廷更眯起眼,他甚至都还没碰她呢!  子钰完成了动作,跪坐在那里,有点手足无措,她双手紧张交握,下意识挡在腿前,双腿紧紧并拢。从青廷的角度望去,月色下一个赤 裸的小人儿,从额头到脖颈,再到双臂、前胸,一路柔美的女性曲线往下,收拢到细细的腰间,然后是她双手挡住的女性最神秘所在……她那样静静坐着,仿佛一尊小小的玉人儿。  面对这样散发纯美又淫艳的景象,青廷心中只有一个愿望——  伸手向前,子钰顿时哎呦一声,一边嫩乳上,已然一道清晰的红痕,被掐紧了腰肢抱入怀,她钻入他脖颈处,刚才的大胆行径,已经是她目前能做到的底线,青廷咬住她耳垂,“现在知道害羞了,嗯?今日本来要放过你的,没想到啊,啧!”  他口中的热气全喷到她耳朵根儿上,子钰全身虚软,瘫在他怀里,今日确是她想挑他,后天就要回去了,她也想,多给彼此延续些美好的回忆……  搓弄了一阵,青廷再耐不住,分开她双腿,让她坐在自己腰上坐下去,子钰提了口气,双手抓着他肩头,抬起小屁股,可,拧弯了眉,那里好酸好胀啊,还带着些微的痛感,一跳一跳得疼,这才想到,从来到这庄子,他只让自己歇了一个半白天呢!  更别提那下面勃发的东西,又是那样热气腾腾的充满着力量——子钰吞了吞口水,抬起眼儿,看向他,轻哼着企求,“王爷,我疼呢!”  青廷咬牙,“偏你事多!”一边推倒她身子斜靠在自己弓起的双腿上,抚着那娇嫩的花瓣,他仔细打量,“是有点肿,”  不舍得让她受苦,他放下腿,那两颗粉嫩的圆立刻垂下来,荡悠悠的,青廷一口噙住,嘬着,拿眼瞄她,“这里也肿呢!”  子钰嘟起嘴,王爷好喜欢它们,这边手又上来了,掂量着摸。  她开始娇吟,小猫一样的,青廷忽想起什么,忽然笑问道,“你是不是在吃木瓜?”  子钰一个激灵,脸顿时红的滴血。  “是不是?”重重捏她一下。  子钰啊的一声,趴倒在他胸前,青廷笑的胸膛微震,她窘迫死了,简直不知该怎么办。  青廷待她平复些,摸上她小脸,贴着她耳朵,“为什么哪?”  小家伙怒了,偏过脸。  青廷不容她,继续追问,手也往下摸去。  子钰在他怀里溶成一滩水,轻哼哼着,“你不是说,小荷……角吗?”  “什么?”他没有听清。  子钰只得又说了一遍。  青廷哈哈大笑,他啃着小钰儿红红的苹果脸,“你怎么这么可爱呦,那个,是说这里啊,”说着捏上那嫩嫩的尖儿,亲她的耳朵,“是说这个颜色呢!”  小人儿已软倒了身子,一时间池内水声愈大,两人交换着呼吸和体 液,子钰瘫软在他怀中,朦朦的看着满天的星光,啊,他越发的使力,掐紧他胳膊上的肌肉,她眼中更朦胧,好像,好像是被那满天的星光砸死的感觉哦!  夏夜正长,春色无边,战火从温泉池子烧到就寝的大床上。青廷让她跪趴着,从后面进入,底下她紧张的轻颤,青廷亲着,哄着,宝贝,是我啊,是我呢!  子钰抓紧手底下的单子,就着他沉沉的嗓音一遍遍对自己重复,是王爷,是王爷呢,自己应当放松着包容他、接纳他——  王爷,她转过头轻唤,青廷立刻吻上她,王爷,她又唤,他疼爱得咬住她嘴唇,宝贝,宝贝……  这一次她很放松,两场欢爱,彻底耗尽了她体力,沉沉入睡。夜半,却还是从梦中惊恐的醒来。  她刚才,居然又梦到宫里的日子,还有和帝……  僵硬着身子,她急促喘息,白天还好,但多少个夜里,她梦到这个,醒来时,几乎都能被心中的羞愧愤懑压死,越发觉得对不起王爷。她现下还小,加之传统的礼教约束,只觉得那段过往,是她人生一个洗不去的污点,是她一辈子亏欠青廷的东西。  有泪水从眼角流出,他的手臂搭过来,迷蒙问着,“怎么了?”  子钰连忙调整呼吸,装睡。  可他多了解她,摸着她头发,声音更低更柔,“怎么了?”  子钰掐紧手心,双肩开始颤动,那只大手,轻轻拍着她背,微微叹息着,她终于忍不住,转身钻入他怀中,哭的像个孩子。  不用问,两人都知道为的什么,她抽噎着,“王爷,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脏好脏。”  青廷抬起她脸蛋,用手指抚去她眼泪,可还有更多的泪水出来,他吻上她额头,声音嘶哑,“不怪你钰儿,不怪你。”  子钰终于将心里的话说出,虽还哭着,但心头轻松了许多,他又是那样的温柔,抽泣着渐渐睡去了。  但青廷却越发清醒,抱紧怀里的小人儿,他心头烦闷,闭上眼,他使力让自己平静,但,之于他,这或许注定将是无眠的一夜。  谢青廷为成祖第二子,自出生起便御封亲王,他本人智慧通达,才高志大,即便不为亲王,也确是本朝数一数二的人才。故他这一生,于任何人,于任何事,可以说大都做到尽在掌握,从而也养成自信而信人,深沉却不失狂放的性格。  但于这情之一字,他却于己有些高估。他宠着她,教着她,自信可以不计较过去,自信可以引她走出那段过往。孰不知,在这情字里,却并不止她一人! 夏作春  天禧十六年夏,随德避暑山庄。  午后,雨要落不落,有一点子闷。  偏殿的宫人们,正忙碌的不歇,今晚和帝吩咐了要观舞,却没吩咐嫔妃们来伴,大太监张广生指挥着布置好舞池席面,不容有一点差池。  天悄悄黑了,整个庄子,笼在一股浅黑的蓝里,偏殿却是灯火很盛,隐隐传来鼓乐声。  皇后带着兰月在湖边散步,远远的看着那灯火,一回身,“皇上可是在观舞?”  兰月躬身,赶紧答道,“是,可听说并未传唤谁陪伴,便是贤妃也没有。”  “呵,”皇后转身向湖,心情忽然变好,“走吧!”  偏殿内舞蹈正烈。  唤的是波斯的舞姬,本就热情,又听说皇上并未召唤妃嫔,便更是出力,那腰肢都怕要扭的断了。  舞池与看座前,隔了几重烟水幔,里头的人能看到外间,外间却看不到里面。和帝微歪着身子,眼睛却瞄向旁边立着的小人儿。  小鱼从未见过这个,此时虽还恭谨站着,可那眼睛,睁得溜圆,小嘴也微张,似都看得迷了。忽然那小脸上泛过一抹春花般的笑意,原是一个舞伶挤眉弄眼的甚是滑稽——和帝看着她流露出的少见的少女娇憨,也笑了。  小鱼忽然察觉到什么,略一回头,见他正笑望着她,脸登时便红了,忙低下头。  和帝指指案前的杯子,小鱼忙上前,跪坐下,把那蜜酒,给他斟上。  端起酒杯,和帝却不抬手,“你喝。”  小鱼忙跪起,“奴婢不敢。”  “朕命你喝。”  小鱼无奈,只得皱眉将那酒饮了。未料这酒却甚是甘甜,绕如此,小鱼从未经过这果酒的,还是感到一丝晕。和帝见她眸内登时蒙了一层醉意,哈哈大笑,将她抱入怀中,“我的鱼儿这般酒不禁人……”  小鱼的脸,越来越呈现醉丽的红晕,眼睛也朦胧起来,湿润润的,如水一般。和帝哪禁得住她这样,早别过她小脸,吻了上去,小鱼头脑晕胀,可神智还清明,轻挣扎着,“不要皇上,外间有人……”  和帝低笑着,让她背靠着自己胸膛坐在膝上,手滑入腰间,“好,与朕同看。”  小鱼开始还有些担心,但他手贴在腰上,再无动作,渐渐放了心,可那头却愈重,哪看得进去,只昏沉沉闭上眼想睡。须知这酒是北疆的果酒,虽味甘,却最是醉人,便是那素日里有量的,初喝也难禁的住,何况小鱼这没怎喝过酒的。  和帝握着她小小腰肢,见她软软得靠在自己胸口,从未有过的乖顺,心内忽一动,自相处来,她还从未这样的,原她一这般,竟是如此的媚人难耐。  当下又执起酒壶,凑向她嘴边,“鱼儿,张嘴。”  昏昏噩噩间,小鱼乖巧的张开嘴,一股酒水灌入,想别过头,却被他固定住,慌乱间已又吞了两口,拼命挣动着,下一秒,已被他含住,共同将那酒水吃了,他还是不放松,咬住她小嘴吸吮,腰间的手也慢慢往上。  “皇上!”小鱼害怕轻唤,却胸口一凉,前襟完全松开。  “不要,”小鱼羞别过头,“外间有人……”  “怕什么?”和帝不仅不松,反撑开她双腿,另一手往下探入,“他们看不见。”  小鱼紧闭上眼,轻轻喘息,或是酒的缘故,迅速的便在他指间融了,和帝轻舔着她耳后娇嫩的肌肤,低低笑着,“我的鱼儿,今日真是热情……”  上面的手也不放过,只绕着娇媚的尖端轻轻捻搓,小鱼低吟出声,酒意直冲大脑,封痹了其他感官,全身知觉,只留这紧要两处,一时被他咬住耳朵,“睁眼宝贝……”  颤颤的睁开眼,乐曲渐到□,外间舞姬们舞得正欢,激烈的旋转着,小鱼一阵晕眩,身子也如火烧般,他的手指……忽绷紧了身子,倾泻出来。  和帝刚把小鱼推到宽阔的龙椅上,外间邱得意的声音响起,“皇上,这一支完结了,还要再奏么?”  小鱼堪堪抓回一丝神智,抓住他衣袖,“皇上,求您,”咬住唇,她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羞愤,“不要在这里……”  和帝稍有些犹豫,可一见她衣衫半褪,含羞带怯的模样,哪还管得了许多,声音微哑,“再奏一支。”  乐声很快又想起,却是舒缓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和帝将她翻转身子,背对着他趴在椅上,小鱼抓紧身下椅子的雕花处,不敢出声。  “啊……”拧紧了眉,她微微低喘,和帝低笑着,抚揉着掌下的浑圆,“呵,鱼儿,这里都红了呢……”  一点一点深入,他并不着急,慢慢品味着被她包裹抓紧的滋味,忽按住了她肩头,“想叫就出声!”  小鱼咬住唇,被他撞击得脸几要贴到那椅背上,她紧抓着自己最后一丝神智,不要叫出声,可,经了一时,还是哭了出来。  和帝爱怜的嘘哄,动作却不停,“哭什么,嗯?”  又是一阵深猛的带入,小鱼索性将手背放到椅背上,咬住,和帝却笑把它拨开,“你不喜欢么?朕却最爱你这个样子,”滑过那一身水嫩肌肤,“每次这般,你这身子,才稍稍有些热气儿。”  说着稍放缓动作,他细细研磨,“叫出来,宝贝,叫出来……”  小鱼喘息着,弯起眉,“有人……”  “嘘,”手指塞入她唇中,挑逗着那柔软的小舌头,“不准再咬了,他们听不见,你叫出来,我们便进屋,好么?”  小鱼忽咬住他手指,还是摇头。  和帝眼眸一暗,动作更加激烈,小鱼但觉那海浪般的感觉,席卷到每个神经末梢,一低头,自己那粉媚的乳 尖正尖尖的俏立着,随着两人动作晃动不已……  “啊!”乐声停止的瞬间,忽好似听见烟水幔里传来一声酥哑的低喊,似有若无,乐师舞姬们都有些疑惑,正面面相觑,却见邱得意清了清嗓子,走下台,正色道,“都散了吧。” 2  烟水幔内,和帝还没有完事,握住小鱼的臀儿,他一下一下弄的很深。  小鱼还是紧咬住唇,都泛出了血丝,抓住椅背,她回转身,颤颤请求,“皇上,请不要再……”  和帝皱起眉,“他们都已退下。”  小鱼摇头,发髻都全散开了,被心中的羞恼催的哭出声来,“奴婢不要在这里……”  和帝不耐,终还是抽身而出,小鱼立马瘫软在龙椅上。和帝看看她,有些不忿,忽将她抱起,双腿环在自己腰间,小鱼一个瑟缩,就要后退,和帝面色一沉,故意要松手,“不若就在此间。”  小鱼一听,犹豫了一下,轻抱住了他,和帝捧着她臀儿一握一提,轻轻一声满足的叹息,小鱼的脸,早红的要滴出血来,只藏到他脖颈处,不敢出声。  和帝扯过一旁的大襟,将她围裹住,把那襟角塞到她手里,笑道,“可拿紧了。”便向外走去。  一路上哪里有人,可小鱼心中惊慌,又被他磨蹭的软弱,握着襟角的手,死死抓着,都快要痉挛。  好容易到了内屋,和帝再耐不住,一下将她压到墙上,大襟散落,小鱼粉嫩如花瓣的身子,显露出来。  和帝眸色更暗,将她双腿打开,一下一下很是深入,小鱼才刚在外强自紧绷的情绪,在进屋后就瞬间塌陷,酒意此时和着两人之间的热力,不断席卷,她不再忍耐,也不能再忍,渐渐的娇唤出声。  和帝看着她,眼眸半睁,里面全弥漫着雾色,红透的脸颊艳若清秋,小嘴无意识的微微张开,嘴角微翘,似在诱他吮吻,当下也这般做了,忽猛抱紧她,紧掐住她小小的腰肢,小鱼身子立刻向后荡去,长发在身后划过一道弧线,胸口被重重咬住,眸中现过一丝清明,只一下,又魂飞过去。  头脑昏重,浑浑噩噩被他放到大床上,那绸被的滑凉,让她呻吟出声,他在笑,说了些什么,她听不清楚,好想睡,他却不让,喂她喝了点水,小鱼发出满足的喟叹,身子一软,就要睡去。  和帝看着她,有一点点惊奇,一直以来,她在床榻之间,就没放开过,身子稍露一点都羞恼半天,而象今日这样□着身子躺在他面前,还属首次。  小鱼仿感到他的目光,轻翻转过身,双腿屈起,搂住绸被,已睡了过去。  和帝轻笑着,也侧躺下,大手揉上那微翘的小臀,忽眸中一暗,有液体从她双腿间流出,顺着那晶莹的肌肤,滴到被上。和帝的手,逆着那液体出来的方向,渐渐往上,小鱼睡梦中皱起了眉,下一秒,并紧了腿。  猛的被扯开双腿,小鱼只觉一阵晕眩,虽万分不愿,还是醒了,可那脾气,却上来了,下意识向那就要压上的身体踢去。  和帝哪防她这样,差点一个趔趄,有些恼,他反笑了,分开她双腿,压到她胸前,他低笑出声,“还不醒么?”  呵!小鱼终感到了危险,这姿势熟悉,上一回,好像就是接了弹劾丁泗冲折子的那两日,他便是这般,只强得她要晕过去,现下……  “小猫也敢踢人了,嗯?”和帝看着她眼睛,底下轻柔的蹭着。  小鱼刚要出声,却被他抓紧着大力的灌入,一口气哽在喉间,她叫了出来。  没有一点温柔,不带一丝顾忌,和帝的动作,便是那久经欢场的艳妓,怕都难以承受,小鱼只觉自己仿若一株狂风中的小树,被吹摇的七零八落。  自己不过踢了他一脚,小鱼很是委屈,紧紧抓着身下的绸被,被他的撞击,弄的根本无法呼吸。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她开始还大声叫唤,可渐渐的声音气息便弱了下去,和帝笑的怜爱,见她满面的汗泪,那里也颤颤得厉害,遂放缓动作,“含不住了,嗯?”  小鱼睫毛抖颤,面色粉白,眼里挂着两串泪,紧要住唇,“请皇上体恤……”  和帝心情大好,一纵身,自己躺下,握住她腰,让她坐在自己身上,“既如此,你来。”  小鱼没试过这样,只有些怯,待他蜿蜒得进入,那里涨涨的,还是不大舒服,可一看和帝不耐的眼色,便忙沉下身,但一时坐在那里,竟有些不知所措。  和帝终于出声,“嗯?”  小鱼颤着身子,很怕他再回到刚才那样,忙趴下身子,吻住他,和帝顺势握住那团粉软,轻轻捻着,吸吮她唇瓣,为她的乖巧感到满意,“怎么了,鱼儿?”  小鱼有些羞惭,微动了动身子,“奴,奴婢不会。”  和帝大笑,胸膛微震,小鱼更红了脸,恨不能羞死过去,猛被握住了腰,提起,小鱼大惊,“皇上……”却又被重重放下……  啊!  摇晃了一时,和帝终不满意,一把将她推开,还是回到了才刚外间跪趴的姿势。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小鱼的双腿,此时早软得成面条一般,登时便趴下了。和帝却不管,低笑一声,举着她强行而入,抽动的厉害。  小鱼早哭了出来,挣扎着,却总被他轻易地摁住,尽着情的满足自己。  “哭什么,此间又没人……”  小鱼趴倒在被子里,皱起眉,“疼……”  “疼?”和帝更将她翘臀举高,双腿打的更开,“你便再抬高些,放开些,不就不疼了?怎生这样笨,怎么也教不会,嗯?”  小鱼羞涩的性格,哪里敢自己翘高,只由着他将自己摆弄,倒在被子里,再说不出话来。 鱼戏莲叶间  昨夜一场大雨,今日的天,又凉又爽,小鱼站在船头,看那船破水而行,湖面荡来的凉润的风,掺着一丝荷叶清如碧草的气息,很是舒爽。  这庄子里的湖面颇大,都行了一刻钟,还未见边,小鱼一时有些焦急,手搭了凉棚驻足远眺,一边的宫女笑道,“姑娘莫急,再转个弯,就到了莲花边了。”  果然,船一转弯,呵,好大的一片莲!白的、粉的、紫的,朵朵不同,最妙的是它三五一聚,并不接连,船尚能游行其中,边赏边玩。  见一朵粉莲开的好,小鱼忍不住趴向栏杆,伸手触了它一下,那嫩黄的蕊立刻舔到她手心里,痒痒的,旁边的那个宫女也笑了,“姑娘若是喜欢,等下我们下去采一些来,可好?”  小鱼的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一时邱得意过来,“鱼姑娘,皇上叫。”见她顿时有些不大自在,笑装不知,道,“皇上今日见了旧人,心情不错。”  小鱼有些疑惑,走得近了,听里间传来和帝的笑声,更是不解,她从未见过他接见外臣,但听宫人们说,大都是严厉的,怎还会有人能登了这画舫,还这般轻松?  邱得意见她有些顿住,低声道,“无妨,进去吧。”  小鱼入内,和帝心情果然很好,他下手坐的一男子,年龄比和帝还约略轻两岁,大约三十二三年纪,很是儒雅,不像那做官的,此时正也陪着笑着。  小鱼未怎见过外男,登时又是好奇又有些臊,行了礼,便站到一旁。  那人的眼睛,却不时地看她,小鱼才刚对他的一点好感,登时飞了出去,心中有些恼。  “鱼儿,见过方先生。”和帝吟吟笑着,丝毫不以为忤,指了指案子,“添上茶来。”  小鱼添了水,觉得那人还在看她,不禁恼怒,只背对着他对和帝福身道,“无事,奴婢便先出去了。”  和帝略沉下脸,“方先生是朕的老友,不得无礼。”  小鱼刚要说话,那人却笑了出来,“呵呵,看到陛下这样,松隆(方先生字)很为您高兴,风光正好,方某不敢再耽搁了。”  小鱼听他说的奇,正有些不解,和帝却很开心的模样,当他的面,自然握住小鱼的手,笑唤道,“得意,替朕送送他。”  方某走后,船舱内又只余下和帝与小鱼二人。小鱼看着被握在他手心里的手,脸上有些烧,和帝搂过她,凑到耳边,“还疼么?”  小鱼登时红了脸,垂下眼,她实不习惯两人之间的这等亲昵,待他又问一遍,方轻摇摇头。  和帝将她抱起,小鱼一惊,和帝笑道,“莫怕,给你看样东西。”  将她放到膝上,和帝略打开一卷半开的卷轴,小鱼一看,那上面墨迹还未干,原是一幅荷图,小鱼见那笔触灵动,用色讲究,心中一动,再一看,那画的左下角,印着的一方小小红章,“啊,”她回过头,“竟然是他!”  和帝笑道,“平日听你说怎生喜欢他的画,见到真人,那般无礼!”  小鱼有些赧然,“奴婢并不知……”  和帝看着她,心中充满某种柔和甜美的东西,抬起她下巴,他就要吻上,小鱼却跳下去,“奴婢去将卷帘打开。”  和帝绷紧了面容,小鱼装作不知,刚要走开,却听外间扑通一声,和帝大怒,“什么人!”  邱得意送人去了,还未回来,半晌,一个惊慌的声音从外间传入,“奴,奴婢该死……”  和帝厌烦,“带下去!”  小鱼一听是刚才那个宫女的声气,连忙跪下,“皇上息怒,才刚是奴婢让她去摘些花儿,想是摘来了……”  和帝眯起眼,看着她不慌不乱的跪倒求情,心中莫名的恼怒扩散开,却不得发作,停了一时,唤道,“拿进来。”  不多时,有人捧了一盘子荷花进来,什么颜色的都有,还有一些个鲜亮荷叶莲蓬儿,小鱼状作欢喜,拿起一朵盛开的粉莲,“皇上,您看,和那画上的一般……”  话未说完,却被他拦腰抱到怀内,紧紧箍住。和帝抬起她下巴,“你想让朕消气?”  小鱼顿说不出话来,和帝继续,“想让朕饶了外间那婢子?”  小鱼别过眼,不再说话。  和帝凝望着她姣美的侧脸,小鼻尖微翘着,只那神色却是清冷,一点点倔强。和帝冷笑一声,忽伸手去解她颈边盘扣,小鱼一惊,下意识握住他手,“不要!”看着他隐有怒意的脸,闭了闭眼,虚弱道,“不要在此间。”  和帝动作不停,轻笑出声,“什么时候朕幸你,还要听你的意见?”  说话间衣襟早已扯开,和帝轻咬开她颈后兜儿的丝绳,大手握住一只娇挺的嫩乳。  小鱼羞愤却无奈,僵硬了身子,闭上眼,下意识想往他怀中躲藏。  和帝哪里容,一边大力捻搓着,一边在她耳边低问,“你不是想取悦朕?”  小鱼挣动着,面色苍白,她抬起眼,“取悦您,便只用这身子么?”  和帝的眼眸渐深,他深看着她,微将她笼到怀里,“你想呢?”  小鱼却低下头,不再作声。  和帝见状,心中一阵莫名痛闷,手中的动作却越大了,嘴角含讽,“还是朕来取悦你吧!”说着一手探入她衣裙里面,折腾起来。  小鱼开始还强自忍耐,可他今日动作颇为粗鲁,自己刚恢复的身子,哪经得住,不一时便眸中含泪,眼圈儿、小鼻头全都红了。  和帝见她这样,终轻叹一声,将她笼在怀里。抚挲了一时,和帝轻抬起她脸儿,她眼眸低垂,面上的神情是清凉而顺从,和帝微叹一声,托起她头颈,衔住那抹嫩红。手上的动作也渐放缓,轻搓慢捻,不一时,这小小的身子软了下来,慢慢得融冰一样的,红晕轻轻在身上染开,呼吸也急促起来。   和帝轻笑,看她花开一样的,一点一点在自己怀里绽放,轻将她翻转过身,令她趴到桌案上,双腿在自己膝上分开,她轻唤一声,手下意识撑起,那坚 挺的嫩乳,正悬在画中粉荷的上方。  和帝眸色更暗,将她压到那画上,贴上那粉荷,从她眼角眉边,一点点吻上,滑过耳后、脊背……她琴弦一样的弯起,那小小的臀儿,自然后翘,和帝探入其间,那吻虽轻柔,可入内的手指,却轻重难分,不多时,看她轻轻颤着,和帝心中一动,拿过旁边掉落的那朵盛开的粉莲。  小鱼被压制在案子上,根本看不到他动作,此时但觉腿间一凉,什么东西柔柔软软的,呵住了自己那里,当时惊叫一声,就要并紧。  和帝却不容,反将她腿撑得更开,旋摩着手中花儿,轻哄着,“鱼儿,出来……”  是那荷花!小鱼羞窘无比,脸色暴红,“不!”她挣扎着,想从他手里逃开,而他甚至手指还在里面……却被他紧紧撑着压着,根本动弹不得,小鱼但觉那花的花蕊,轻轻舔着自己娇弱的花朵,酥痒至极,而内里的手指……  和帝抱住她轻喘颤抖的身子,凑到她耳边,“出来,鱼儿……”  不!小鱼轻要臻首,眼泪流了出来,她不要这样淫亵的对待,可是,啊,他又探入一指,咬住她耳朵,“还记得上回在朕书房吗?朕怎么弄你的,你看过……”那小身子立刻一颤,和帝低笑,“现在就是……嗯,好嫩的小花……”  啊,不行了,小鱼顿在和帝怀中,抵着他手指颤颤达到了高 潮,她面色有些白,眼睫低垂,红唇被他吮咬住,那里无助得抽搐开合,潺潺流出。  和帝将她抱紧,把那花举到两人面前,细细看着,笑道,“都是你的露水……”  小鱼已没力气再反驳羞涩,软软地任他将自己反转过身子,对面坐在他怀中,撑开腿。  啊!低蹙眉头,她细细喘息,刚开始,总是不太能适应,和帝一边进入,一边抬起她小脸,不放过一丝表情。  “朕就这样让你难以忍受吗?”他轻问,带着她小手,滑到二人的交合处,小鱼吓得一缩,和帝迫她睁开眼,盯住她,缓缓道,“你这里很喜欢呢。”  说着忽放开她,“自己来。”  小鱼猛被他放开,差点扑到他怀里,颤颤的稳住身子,她发现了二人的不同。她已几近赤 裸,而他,只掀开了龙袍前摆,那裸 露的地方,还正深埋在她体内,且由着姿势的关系,自己跨坐在他膝上,竟像是被挑在他龙茎上一样。  和帝握住她绵软的小臀,不耐盯着她,“还不会吗?不是教过你?”  小鱼只觉受辱,别过脸,不出声。  和帝气得笑了,别过她下巴,“还是喝醉了可爱些。”说着将她摁到自己怀里,沉下声,“自己动。” 春梦了无痕  湖岸边上,大太阳底下,皇帝的画舫不回来,小太监们只能继续太阳地里站着,个个汗流浃背,好不辛苦。但没有人敢吱声,都保持着垂手略低头的姿势。  终于从最岸边传来首领太监王诚的低唤,带着太监特有的略带雌声的音色,“来啦,来啦,快,快,赶紧的!”  小太监们忙小跑步上前,准备好接驾。  皇帝一个游船,游了两个多时辰,且也没有召唤谁去陪,王诚心里也有些好奇,偷眼抬头,和帝心情甚是不错,王诚头一缩,忙命人赶紧将准备好的盖伞撑上。  跟随游船的宫人一个个下来,邱得意最先,其他太监、宫女依次而下。王诚只盯着和帝这边,却见他脚步一停,回过头,似是看着后面的宫人,王诚更奇,正想着要不要上前侍问,却见他又转过身了。  小鱼辅一下船,那船晃悠悠的,这地却平实,又被顶上那大太阳一晃,不由觉得腿脚一阵虚软,一旁的宫女发现了,上来轻问,“鱼姑娘,你没事吧?”小鱼摇摇头,低头跟上大家的脚步。  但她身子还是不适的,刚才船上荒唐,和帝要了她两次,虽事后草草洗了,衣服也并没有扯破,但她总觉哪里不适,就好像做贼的人,刚偷了窃,出来时唯恐别人都在看她。  好容易回了屋,和帝一把将她抱起,大笑,“朕不知,你竟是坐不惯船的。”  满屋的宫人都还没散,小鱼又惊又羞,脸孔低血的红,只把自己往他怀里藏,和帝大悦,“鱼儿,你还能游躲到哪里去?!”说着便遣退众人,只将她抱到膝上低喁着说话。  他说的热,她却半点没听进去,看向别处,她心中莫名感到一丝凄惶,皇帝胸口龙袍上的龙眼龙爪栩栩如生,她只觉得,怕是这一生都没得指望了。  宁王谢青廷,顶着大太阳一路赶到随德,到时已是下午,这一路天气炎热,他又不喜坐车,大多时间都是骑马,颇是风尘仆仆。  青廷不想耽误和帝晚膳时间,便也不着急安歇,下马就径直前往烟波致爽斋,催宫人引见。  邱得意见到他,有些稀奇,上前行礼,青廷略止了他,“老邱,京里有急事。”  邱得意一听是正事,不敢耽搁,看了看紧闭的内室的门,还是躬着身子低声道,“皇上,宁王殿下来了。”  里面顿了一时,传来和帝声响,“他来做何?”  邱得意回头,宁王正远远站着,正抬头看那挂着的字画,便回道,“说是京里头有急事。”  里面又默了片刻,“让他进来吧。”  青廷进门,看到一名宫女垂手半低着头站在门旁,恰她也微抬起眼,青廷一下便想到她是谁,登时眸中微顿。  小鱼本对他并无多少感觉,但以往每次见到青煜时,他也都在近旁,当下多少有些不自在。  微微福身示礼,青廷点点头,毫不在意,走向和帝。  青廷只将事情汇报了,又陪和帝说了些客套闲话,待了小半个时辰,也就出来,邱得意奉命带他去安置,两人相伴着出了外殿,刚弯入外间的小花园,却听身后有人唤,“邱公公,慢走。”  两人一回头,小鱼气喘吁吁得跑上来,到跟前站稳,先向青廷一个福身,“殿下。”接着便转向邱得意,“公公,皇上命你去外园,传大人们去书房等候。”  邱得意沉吟,青廷便道,“老邱,你去吧,本王自己去便是。”  邱得意总觉不大好,便对小鱼,“鱼姑娘,如此便请你带宁王殿下前去安置。”  原来她叫小于,上次她去母妃那里时报过,自己早忘了,现在听邱得意提却忽然想起来,只不知是哪一个字,若是个鱼字,倒真称上了她。青廷微笑想着。  小鱼不好推却,待邱得意走后,向他福身,“殿下,请随奴婢来。”  青廷点头,“走吧。”  宁王的住处,安排在稍远的一处寝殿,小鱼后面默默走着,到该转弯处,方提前稍走到前面,与他一说。  青廷只听她后面偶尔的裙袂挲动声响,其他竟再无声息,一时到了一个路口,却不见她上来提示,便站住身子。  小鱼正低头想着心事,不妨他站住,差点撞到他身上,连忙退后两步跪倒,“奴婢该死。”  青廷很是和煦,“起来吧。”  小鱼起身,见是到了个路口,自己却忘了提示,红了脸,又向他福身,“请往左边。”  青廷背过手,“你走前面吧。”  日头偏西,橙黄的夕阳下,她一身淡绿的宫女装束,头绾双鬟,很是普通。但青廷却能看出,那恭谨平板的脚步下,小身子有多轻盈,平凡普通的衣裙下面,小腰肢该有多细软,还有那小胸脯,他眯起眼,虽不很大,但那饱满丰润的样儿——呵,皇兄真是识人哪!  看美人,心情总是愉悦的,到了地方,青廷见她转来转去的又吩咐众人服侍好王爷,小心谨慎云云,她年龄虽还稚嫩,但那认真仔细的小模样,真真可爱。  一时小鱼吩咐好了,来到近前,“王爷,如此奴婢便先回了。”  他半天没有答话,她只把头埋得更低,青廷本想给个赏银便打发她走,忽见她低头间,深深的衣领处露出一点肌肤,那肌肤白嫩嫩,粉润润的,一小块深红的印迹横在上面,竟有些刺眼。  这印子怎么弄上去的,他自然清楚,忽然之间,刚才赏看美人的愉悦感全部消失,心头居然有些微微的堵闷,他低嘲自己一声,点点头,平板着声音道,“你退下吧。”  夜。  青廷正自熟睡,却听到响动,朦胧睁眼,帐幔掀开,一女子窈窕而入,跪倒在榻前。  “是你?”青廷半坐起身,犹疑着问。  那女子缓缓抬头,脸上的神情又是柔媚,又是清纯,“皇上命小鱼来服侍王爷。”  “怎么可能?”他下意识轻笑,她是皇帝的宠奴,怎可能让她……  小人儿却投身入怀,娇声相唤,“王爷不信吗?王爷不要鱼儿么?”说着就将他手往自己襟内引——啊,这身子又滑又凉,在自己手心里仿若一匹最好最美的绸缎,他心中惊疑,却止不住的大手往上,又往下,手底的人开始轻轻娇吟,头也靠到他颈边,轻轻向他耳朵吹气。  一阵混乱,再清醒时她已被他压制到身下,双腿在自己手中大开着,承受他深猛而急促的撞击。  啊,啊!她半咬着唇,叫得又娇又媚,明明受不住的样子,却又催他,“王爷,奴还要,呜,快些,再快些……”  他克制不住地更加用力,那里被她紧紧包裹抓紧、磨擦的滋味……啊,仰起头,他掐紧了她细小腰肢,顺势往下托着她小屁股往自己胯 下紧贴,厮磨着,旋转着,她亦上抬腰肢配合,双腿往后勾住了他腰,一边还用小腿贴着他腰背磨蹭。  两人正自沉醉,床幔外却隐隐又现出一个人影,青廷一惊,待那床幔打开,却是和帝站到了床前。  “皇兄……”他低唤,底下的小鱼却勾住他腰,不容他退出。  和帝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笑呵呵的,“老二,朕把她给你,你要不要?”  青廷一愣,再看底下,小鱼妖媚得抬起身子,双手巴抱住他,小嘴爱娇地吻上来,“王爷,您不要我么?”  她底下缩的厉害,小腰轻扭着挤压他,嗓子里还轻哼着唤他,青廷血气方刚,哪里还忍得住,猛将她压回身下,一时间和帝的身影淡淡散去,他低低嘶吼,觉得便死在她身上也值得的。  忽然间就醒了,青廷猛坐起身,但觉自己一脑门子汗,口内干苦,屋内沉黑,也没有月色,四下里一片寂静,窗子却透来一点雨声,他方察觉刚才只不过一场梦而已。缓缓卧倒,他心中有些好笑,又觉不对,下 身裤里一片滑凉,他变成了苦笑——自己竟然射了!  自青廷来了随德,报了京中丁家之事之后,两日来和帝都与大臣们议事到很晚,小鱼顿觉轻松了许多。  这一晚和帝回来的却比前两日早,他心情不好,早在寝殿门口便遣退了众人,是以进内屋门时,小鱼并没有察觉。  和帝一推门,并未见她,眉间更沉,走了两步,却见她打开了一扇落地大窗,面向窗外跪坐在那窗前的台子上。他没有惊动她,轻步向前,小鱼眼睫低垂,拿一柄木梳,把长发全拢在左边胸前,一点点梳着。  每当她这个样子沉在自己的遐想里,和帝便有种错觉,好像抓不住她一样,他不喜欢这感觉,轻咳一声。小鱼一回头,连忙起身,一边抓着自己头发要扎起来。  “算了吧,”和帝止住她,“等下睡时不还要放下来。”  小鱼知道他实际是喜欢自己放下头发的样子,便不再梳拢。问道,“皇上要用夜宵么?”  和帝坐到榻上,揉着眼,“不要,”顿了下又说,“你去给朕弄杯茶来。”  小鱼应是,不一会端了杯茶来,她以为他还要看奏折,便要去摆桌,和帝却摆摆手,指着旁边的榻子,“陪朕坐坐。”  小鱼忙道,“奴婢不敢。”  和帝便把她抱过来,坐在自己膝上,微笑道,“这里便敢了?”  小鱼垂下头,并不说话。  和帝心情本来就不好,此时见她木木的,更觉无趣,一起身,小鱼不妨,便跌到地毯上,她忙跪坐好,躬着身子,“皇上要沐浴么?”  和帝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确是去沐浴,半个时辰回来,却见她还跪在原地,小身子蜷着,他心中莫名的恼怒,走到大床边,沉声道,“朕要更衣。”  小鱼也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但每次事情涉及丁家,他脾气便不好,很不好服侍,这回更甚,前日早上连皇后都骂了,她只想小心谨慎,也不敢像往常般,偶尔与他顶嘴,确不料还是触了他脾气。  缓缓站起身,跪了半个时辰,差点一个趔趄,她撑住腿蹒跚着走到大床前,他是坐在床上的,小鱼便只能再跪到床前的大条垫上,仰起脸去解他襟口扣子。  和帝垂下眼,她小脸发白,眉间也微蹙着,吃力得去够着他前襟解那扣子,忽想到她前日下午给青廷解披风时脸上的那抹丽色,冷哼道,“服侍别的男人,没见你这样愁眉苦脸。”  小鱼一怔,没能理解他话的意思,她这样仰着脸也颇累了,便放下手,低下头。  和帝最恨她这副模样,看着恭顺,实际确是倔强,鼻间重重哼了一声,“嗯?”  小鱼只得直起身子,刚要抬手,却被他抱起,往床上一摔,她一惊,下意识唤道,“皇上?”  和帝压上来,扯去她外袍,却见里面还是中规中矩的衣裤,他抬起她下巴邪笑,“穿成这样做甚?你不热么?”  三两下便将她衣衫褪净,小鱼虽知道自己今晚逃不过,还是羞赧得抱住自己团坐起,挡住前胸。  和帝略除了自己衣物,上来撮住她下巴便强吻上,小鱼有一瞬间的心慌,闭上眼,她不敢看皇帝狭长的冷目。和帝吸吮着她躲闪的小舌头,一边慢慢将她并拢的双腿打开,让自己置身其间,一手托着她后脑让她继续仰着小脸承受自己的吮吻,一手将她护在前胸的双手往后反剪,露出圆润的胸脯。  终于结束了冗长的一吻,他保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看她面上泛起娇红,轻喟一声,低头咬住她耳朵往下,慢慢将她压制到床栏。  和帝揽着她小腰,两人身子紧紧相贴,他往下看,自己手里,她的乳 房像一颗饱满的小兔,那粉粉的尖端微翘着,逗得人心痒。  他却还不满意,大力拧揉着,完全不顾小鱼已微扭着身子不依,抬头责问,“怎么养了这些时月,还不见大多少?朕给的补品,都吃哪里去了?”往下滑过她小腰,更皱起眉,“一天天的反更瘦了,你都吃了么?”  小鱼疼得皱眉,勉强回答,“吃了。”  和帝低头舔弄着她粉粉的乳晕,轻咬着吸吮,手往下探入她腿间,更是不满。  小鱼还小,毕竟才十五岁,虽然服侍和帝已近一年,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上都还不能与成熟女子相比。  和帝今日心情不豫,并没有如以往那样耐心得做足前戏,所以他此刻摸到的,只是些微的湿意罢了。  和帝全然不管,责备得看着她,小鱼却不知为何,只隐隐直觉自己今晚难过,她被放倒在床上,长发散开铺在她身后,让她娇弱的小脸更显年幼,和帝分开她双腿,强顶着进入。  小鱼只觉得疼,登时紧张了身子,和帝也不好过,将她双腿打得更开,“你放松些。”  小鱼抓紧手底下的床单,拼命让自己放松身子,可那火燎一样的热和疼痛,让她根本不能真正放松,和帝一边进入,一边掰开她小花瓣,她一窒,想逃,却被他狠狠压制住,“你要夹死朕么?”  小鱼无奈,大敞着双腿由他逗弄。他的手指,滑过花瓣内每一寸娇嫩的肌肤,最后掠住花蒂,拈摸着弹弄。  小鱼身子轻颤,自己女孩家最私密羞弱的地方,就这样任他强撑开玩弄,里里外外都摸玩遍了,她深觉羞耻的同时,却又察觉从体内深处开始的湿润,身子也柔软起来。  和帝也察觉到了,轻弹她已然挺立的小花珠,“鱼儿的身子真是敏感啊,呵!”  他语气里的暧昧,让她更觉羞耻,身子却又更深的滋润了他,和帝低吼一声,强压她双腿到胸前,激烈抽 送起来。  小鱼尖叫出声,她真的很怕他这样凶猛的冲刺,她开始哭,却因为他狂猛的动作而只能发出间或的音节,虽她难受极了的,那声音在这样激烈的欢爱中,却还是散发着甜浓的爱娇意味。  是以和帝全然不管,只强迫着她双腿张开任他戳弄。  和帝身形高大,体格偏瘦,他从小为讨欢成祖,很注重骑猎,至今养成了习惯,加之养尊处优,因此虽已三十七岁,但保养得甚好,看起来最多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而小鱼身子娇小,骨架轻巧而圆润,在他身下更显弱小,像一个小小的玉娃娃。  和帝看着胯 下的小人儿,那对嫩乳随着他动作弹跳着,像是一对活泼泼的小鸽子,而自己粗壮的龙根就在她小花间任意进出着,他不由放慢动作,看那小花瓣颤巍巍得随着他退出合拢,再被他进入时娇颤着分开,被迫含着他,吮着他,直至吞没。  小鱼觉得他动作放缓,不由松了口气,然后见他缓缓退出,那粗壮赤红的龙根,就那样挺着,她吓地别过眼。和帝轻笑,一个使力,将她抱起,走到可卧可坐的榻上,让她靠坐在墙上。小鱼不解,下一秒就被他按低下头——他已强撑着进入。  小鱼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女孩,哪里经过、想过会被这样淫 邪的对待?登时被眼前的景象吓地有些傻了。她小脸甚至开始发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一点点撑开她,进入自己。  身子里饱胀的感觉和眼前的景象,她喘息着,那小花甚至开始蠕动,和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鱼儿?”  仿佛被唤醒了,她才想到要挣扎,晃着身子,拼命扭动头颅,却被他狠狠压制着不得动弹,小鱼羞恼至极,恨不得就这样死去。  他故意更放慢动作,将她双腿打得更开,让她更看得清楚,“你是朕的,知道么?”  小鱼不语,他猛地一顶,她忙点头,就着他的要求,轻轻又断断续续的,“奴婢是皇上的,是皇上的!”  “呵,”和帝笑松了固定她脖颈的手,爱怜地抚着她长发,这小家伙真吓坏了呢,抽身而出,他吩咐,“转过去。”  小鱼咬着嘴唇,顺从地转过身,趴到榻上,和帝捉住她小臀进入,咬住她滑嫩的肩头,“朕的鱼儿……” 骄傲如我  “咣当”!  烟波致爽内寝里,传来一声响,似是什么茶盘盏碗碎在地上的声音,邱得意一溜小跑从外门进来,到了连通内寝的厢房,见宫人们都跪在地上,小陈子听到他来,抬头朝他挤眼,邱得意明白了,缓下步子,暗叹一声,这都是这些天来第几次了?  皇上因丁家的事心情不好,偏身边的那个半点也不省心,每每皇帝从外园议事回来,阴着个脸,不多时在屋里又要发一顿脾气,邱得意觉得,跟着皇帝这么多年,再大的事,他很少将怒气形于色,从未像现在般,动辄的发火,盘子都摔上了。  再叹一声,他躬身进入。  眼前的场景……他摇摇头——  和帝坐在椅榻上,板着脸,面有怒容,再看地上,小鱼跪在一边,似乎也是习惯了,没见着怎么害怕惊吓,一个白底蓝云花的钧窑盖碗碎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大片,茶叶热腾腾得还冒着热气。  邱得意一抬头,果然,和帝开始冲他,“这都是哪年的茶叶了?!”  得意连忙称是,弯下腰,“奴婢(注1)这就着人去换。”  说着就要退去,吩咐人来打扫。  “等等,”和帝站起来,脸色阴沉,“你把她,带下去。”  得意自然知道“她”指的是小鱼,他一愣,小鱼倒沉着,平静起身,向皇帝一福,与他一同退了出去。  邱得意吩咐好了打扫,很想与小鱼一说,但看她从容着面色,竟然比皇帝还淡,便又吞了回去。他觉得,这姑娘虽小,但那份气度声势,还真不像她这个出身的人哪。  小鱼提早回去,贤妃与宋姑姑难免又要闲话两句。宋姑姑见贤妃打发了小鱼下去休息,便磨上来,直接道,“她惹恼了皇上,就这样回来了?”  贤妃哼了一声,“不过又是些打情骂俏的筏子,姆姆放心着吧。”  宋姑姑急道,“这样一天天的,您就看着?”  贤妃笑道,“我不看着,难道我把她打死?”停了一下,继续道,“你且也耐着性子,这机会么,也快了。”  她说的笃定,宋姑姑不再问。  当晚和帝谁也没叫,第二日上午,贤妃却接到邱得意通知,说是辉王青煜中午到,晚间皇帝设宴,与宁、辉二王并一些大臣观舞。  贤妃便看小鱼,“晚上你陪本宫去么?”  小鱼正与她整理一些胭脂水粉,听到她问,回过身,摇摇头,“奴婢还是不去了。”  贤妃笑笑,“也好。”  青廷与青煜二人相伴而行,天色微黑,前面的小宫人引路,隐隐约约已可以看见绘园的灯火,兄弟二人步伐闲适缓慢,边走边谈。  青廷问,“你过来,就放心把京里交给丁某?”  青煜哼一声,表示对丁氏的轻蔑不屑,“他敢如何?这几天,都是为撇清关系,在家里闭门不出呢——他倒想摘的干净,哼!”  青廷微笑,不再说话,一时前面的宫人回转身,对二人福身,“两位殿下,到了。”  青煜下午到时,和帝却在午休,到了晚间,又是这么大一场观舞表演,和帝实是在自己拿定主意之前,不想与他多掺,这几日,他门下的一些于言官,发出的弹劾奏折已经接二连三让人喘不得气,而本次受害的又是一个御史,便又触发了御史们同仇敌忾的心思,只让和帝不堪其扰,头疼至极。  青煜见自己与二哥的桌案,设在下面,与大臣们一道,皇帝与他们之间却拉着一道纱幔,里面影影绰绰伴着几个女子,凑到青廷耳旁,“这是故意不让我与他说正话呢!”  青廷看了他一眼,“反正你都来了,还怕见不到他?”  青煜喝了口酒,“那是!”便坐回去。  青廷就着青煜的话,转向和帝方向,那纱幔不是烟水幔,但影影绰绰的也看不大清楚里间,他目光有意无意得搜寻着,瞄到一特别袅娜的身影,他喉头一干,下意识就想到那晚的梦,再一瞬,这旖旎的感觉霎时又没了,低笑着,他端起酒杯凑到唇边,自己并没有在找她,他满意自己从一时迷乱中恢复,这想法充盈了整个头脑,却要把自己都骗过了。  一时就要开舞,纱幔拉开,他与众人一道,自然上看,却是只一眼就发现,刚那袅娜的身影,并不是她。  琼贵人今日激动,来了随德快十日了,和帝一直未叫,只与贤妃宿在烟波致爽,今日观舞,却把她与贤妃、冯贵人都叫上了,她今年一十七岁,进宫一年半,在新人中,和帝对她亦是颇为宠幸,是较早提位的一个,加之她天资聪颖,身段袅娜,很有些会做人,所以皇后也颇喜爱她,多有照拂。  在贤妃面前,她并不敢多造次,但眼波流转,俏语嫣然,不到一会儿,自然就把冯贵人给压下去了。  看着和帝投过来的目光,她娇羞低头,或许今晚,能得幸侍驾呢!  小鱼并没有随侍贤妃旁边,但作为跟身侍女也到了绘园,在外间等候。  主园在这整个园子的前半部分,后半片庄园,却是黑压压的很安静,她一个人走到后园,沿着那廊桥曲折慢行,走累了,便坐到一处木板台上。  木板下面,是人工的溪水池,小巧可爱,上面开着几朵荷莲,月色下静谧动人。  或许是地处北方,整个皇族,包括那些达官贵人,都是爱水之人,是以选择了随德作为避暑之地,就连这不接水的一处园子,也要弄一个人工的溪水池。  小鱼却想到自己家乡的水,那里没有那么多荷花,却有奇峰峻岭相伴,水气森森,烟波浩渺,又是另一番声势——她一叹,这一世,或是再也回不去了!  邱得意瞅个空,溜出来,寻到这一处,他本是有意寻她,此番溜了一圈,真寻到了,有些惊喜,刚要上前,却停住了。  皓月当空,明月如一轮玉盘悬在深黑的夜空,又冷又凉的光,水一样得染亮了夜色。小鱼一袭浅粉色宫衣,那粉是如此的浅,在这半透明的黑里,几乎都也是银白的了。她双手合十,正跪坐在临溪的长木台上,对月祈祷。  邱得意不禁慢下了脚步,悄悄上前。  小鱼并没有发现他,还兀自闭目祷告着,一时好了,睁开眼,看到他,连忙起身,“公公。”  “鱼姑娘,”她向自己行礼,邱得意也微微一躬。他自幼陪伴和帝,在他身边,看惯了各种脸面,对小鱼,内心却颇有些敬怜。  “姑娘怎么没有陪娘娘出席宴会?”沉默片刻,得意先问。  “奴婢身子不大舒服,娘娘特命我休息。”小鱼敷衍过去,反问他道,“公公找我?”  “哦,”得意轻咳一声,一时却不知怎么开口,看着她清亮的眼睛,他终还是决定有啥说啥,“皇上他,并没有真生你气。”  小鱼脸一红,低下头,手不自主得去玩那腰间的带子。  得意心一松,毕竟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啊,或许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难说服,当下又道,“你不要与他怄气,皇上定会为你寻个妥帖的机会和位子。”   谁知小鱼却抬起头,霎时清凉了脸面,正色道,“小鱼并没有想谋什么位份,以前没有,今天没有,以后也都不会有!”她这话是脱口而出,话到后来,语速有些急,这话她一直埋在心里,今日终于说出,只觉有些痛快,抬头看着月亮,她又像是与他说,又像是与自己,“我只愿,这一生能平安自在得活,也就能告慰天上的爹娘了。”  邱得意看着她,一时有些大惑不解,自和帝与她渐渐上心,他素日里也是观察,她并不是那种甘于低下的人,或真是善良单纯的女子,反而事事要强,很想也很会往上爬,但为何……  看到她月色下微扬起的小脸,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心中叹息,这姑娘,主意和气性都大着哪,那股子骄傲,不是在表面,却深深扎在骨子里——皇上的情路,不好走啊!  注1:大太监在皇帝、太后面前,称奴婢。 花事了   当晚确是琼贵人留宿侍驾。和帝倚在软榻上,眼前绸绫裹的美人儿粉面含羞,小脸儿比桃花还艳,所有少女该有的清新明艳,羞意动人,她身上都有,甚至比她,还更诱人些——看着她,他眼神有些朦胧,不自觉就又想起那张略带倔强的小脸来。  琼贵人伏到他怀中,娇声相唤,“皇上——”  和帝这才回过神,闲散一笑,抚上她白嫩的肩头,琼贵人受了鼓励,更将丰润的胸脯贴向他胸膛,和帝顺手摸下去,不知怎的,却有些意兴阑珊。  第二日一早,小鱼得了贤妃的教诲,来到烟波致爽寝殿。  琼贵人正往外走,两人在偏殿碰着,甫一照面,小鱼福身示礼,琼贵人知她是贤妃的跟身侍女,并不敢怠慢,忙也微笑示意,客套两句,出了门。  和帝正准备早膳,见到她,没说什么,一时间殿内只有宫人们摆放桌碗的声响。  待桌碗膳食摆放好,小鱼自然上前,将他素喜吃的清粥小菜都布到他面前,和帝看她一眼,拿起筷子,看向她,眼里含问。  小鱼微微福身,“娘娘命奴婢来侍候皇上用膳。”  和帝倒笑了,“没有你,朕连早膳也进不成了?”  小鱼没有答话,跪坐到榻上,给他挽龙袍衣袖,和帝低头看着她动作,也就让她挽了。  ……我是时光的分割线……  天禧十六年中秋夜。  和帝看着底下跪着的小鱼,她亦轻轻抬起脸面,小小的脸上可以看出正抑制颤抖,嘴唇习惯性的抿着,两人对视,她渐渐平静了些,身子更形直起,眼眸自然下垂。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甚至感到一丝茫然和荒谬,自己活到现在三十七岁,不说顺遂,但也是见多识广的半生,不料于她这里却牵出这样的痴缠。  不过是个奴婢,他想——不过就是一个女人!  仿佛感到他目光的轻蔑,小鱼更直起身子,眼睛虽还低垂,小下巴却不自觉轻轻抬起。  就是那眉间的一点点骄傲吧,呵,心中闷闷得扯过点点痛,甚至连最初的愤怒都洗去,然则,身为帝王与男人的尊严与骄傲不容他怎样,握住扶手,他声音很淡,“都散了吧,朕乏了。”  小鱼跟着陈嬷嬷回临桂阁,一路上,她便觉如做梦般,刚才强自紧绷的情绪煞那间放松,身子开始不自主的轻颤。  就这样,就这样成了?想了近一年的心思,谋了半年多的事情,就这样,成了?  自己这样,究竟是想向谁,证明什么呢?像是被掏空了,她茫茫然跟着陈嬷嬷,虽还保持着笑脸,但她说了什么,旁边的宫人的道喜声,却统统没有听进耳朵。  低下头,她看到自己镶着“万字”银边的衣摆,月光下,它真亮啊,眼前一阵朦胧,那桃红衣衫上,立刻多了几点暗红的水渍。  “恭喜啊!”一声大喊,小鱼一震,抬起头,浅浅笑开,那几点水渍,在这样的夜里,谁会看到,谁会在意呢?  从宫中回王府的路上,宁王妃郑氏与夫君同乘一车,刚才事出突然,任谁都没有想到,一次宫中宴会,宁王就多了个侍妾——她偷偷看向青廷,他闭着眼,似是有些疲累了,靠在座背上,随着那马车移动轻轻摇晃着。  结缡十年,她却好像,还并没有摸到他多少性子。  轻唤一声,“王爷?”  “嗯?”青廷没有马上作答,过一会才吱声。  郑氏看不出他对今日之事是否喜欢,试探着问,“不知——日子何时定下来,”见他抬眼,忙解释道,“妾身也好提早准备。”  青廷又闭上眼,好一会才道,“你看着办吧,只是太后做的主,礼数怎样都该周全些。”  郑氏连忙应是,“知道了。”  两人不再说话,青廷将身子后靠,整张脸都隐在车后方的阴影里,想着今日的情形,他深觉麻烦,思量着对策,不多时,嘴角却轻轻点起一点笑意。  ……我是时光的分割线……  天禧二十八年秋,太子府湖畔。  子钰与和帝并肩而立,看着天边的层层红霞,忆及过往,特别是她与他分别的那一天,岁月洗去那些分不清、辨不明的爱恨情仇,两人低喁交谈,感到更多的却是淡淡的温暖和感慨,就像一杯刚滚入水的清茶,那袅袅的清香上腾,你留不住,却闻得见,看得到,吸一口,深入脑髓。  “皇上,”子钰抬起头,真挚道,“谢谢您,为那一天,也为了,月华。”  “呵,”他和煦笑着,看向远方。  “为什么,”忍不住地,她还是问了,低低道,“这些年……小鱼并不配。”  “呵,”和帝低下头,有了皱纹的眼睛依然清澈,“朕喜爱你。”  他轻而易举的说出他们心知肚明的一个共同秘密,她却更觉不安,只感到更深的亏欠,“可我当时,并不……”  “不,”和帝轻叹,抬起她下巴,“你也是的,只不过,你当时还小,不懂得罢了!”  他仿佛又揭开一个自己都不清楚的秘密,她一时觉得迷惘,一时又感到茅塞顿开。转过头,她不知道,她可曾错过了什么,也不知道,又因此得到了什么,来来回回,原也就逃不开一个原来如此!  缘来如此!  “朕还君明珠,你也与朕一起再画一幅吧!”  执起笔,她看着画上的山水荷花,那一年,那一天,似就在眼前手边,清晰地扑面而来——原来那天她哭过,而那泪水,原来没有转瞬即干,一直就在自己记忆的深处存在。  轻轻题上: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伴终生。 —————————— 完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 @胖鱼小说酱 每天新本小说推荐 小说总链接在微博首页个人简介里 微博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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