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镜梳妆》   透沏的,莹润的铜镜,款款坐在前面,用那温润的角梳,细细梳理着那三千烦恼丝。      犹记得那一年,那一天,就在这镜前,你温柔地为我梳理着,轻轻吻遍每一缕发丝。      “一梳梳到尾。”角梳顺顺畅畅地梳到发尾,流光溢彩,满镜华光。      细看那把角梳,丝丝缕缕的断发,松松地,缠绕着,厌弃着。      看向铜镜中,还是那么透沏,莹润。      “二梳白发齐眉。”角梳梳下,黑亮的,流光溢彩的青丝,在梳下,闪着点点银光。      梳着,梳着,梳到满头青丝变成秋霜雪。      看向铜镜中,还是那么透沏,莹润。      “三梳儿孙满地。”角梳继续梳,温润地,把那秋霜梳落在地,一丝一缕,纠缠着,哭泣着。      直到无发可梳了,还在梳着,梳着那永远不会实现的儿孙满地。      看向铜镜中,还是那么透沏,莹润。      永生记得,那一天,就在这镜前,你温柔地为我梳理着,轻轻吻遍每一缕发丝。温柔得令我,想要永生永世都停留在那里。      “好啊,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你温柔地笑着,说。      好痛啊,你知道吗?真的好痛啊。      当你的手刺进我的胸口时,真的好痛啊。你没有试过那种滋味吧?没关系,我那么爱你,不会让你受到那种痛的。      看向铜镜中,血溅满目。可是还是那么透沏,莹润。      你不是说只爱我一龅穆穑课什么还要娶那个女子?就为了她是公主,而我只是个肮脏的戏子?br>     你不是说永远爱我吗?要跟我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离开我。      如果这就是你的愿望,那我会帮你达成的。      不会像我那么痛的,再一下子就好了。      你看,这角梳混合了你跟我的头发,我们可以白发齐眉了;这角梳混合了你跟我的血,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梳啊梳,梳落你那薄幸的血肉,剩下那颗心,只爱我一个的心。      不要哭,再撑一下就好了,让我再一次为你对镜梳妆。      ——完——   《恋尸癖》 一 收尸人 莲花看二胡走过,跟见鬼似的,脸都绿了,向地上吐了口唾沫,一溜烟跑开了。他娘的,个个都不是东西!都瘟死了才好!二胡狠狠地抽了口烟,把肩上的麻袋向上提了提,继续走,路上没再碰到那些人。转过山头,就到义庄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进到义庄,空棺材里传出的鼾声,响得震天。二胡走近一看,老王喝得醉醺醺的,歪在里面睡。他把麻袋扔在地上,踢了脚棺材,那老鬼嘟囔了几声,又睡死了。二胡劈手拿过放在旁边棺材顶的劣酒,泼了他满头。他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胡子连着花白头发,乱糟糟一团。 “哦哦,回来啦。”他道,喷了满口酒气。二胡烦躁地抓了抓满头乱发,道:“又一个瘟死的!”老王咳了几声,慢腾腾地从棺材里爬出来,打着酒嗝道:“死就死呗,烧了就好了,或就地埋了,你干嘛还把它背回来?” 二胡狠狠踢了脚那麻袋,没有回答。 老王皱着眉瞪了二胡一眼,道:“你啊,还是戒了那嗜好吧,不然迟早会死在那上头。”二胡抽着烟,冷冷瞄了眼屋里那几口棺材。老王顺着他的眼看了看那,道:“中间那口不行,明天他的家人会来认领。”二胡含着烟,从鼻孔喷出一串烟雾,整张脸隐在烟后,只那双凶狠的跟狼一样的眼看得分明。老王打了个冷颤,装着要看天色,转眼看看屋梁下的小窗,然后抖了抖身上的草屑,道:“我去买点酒,你整理整理那瘟尸,等我回来烧了罢。” 二胡没有搭理他,眼睛死盯着屋里那几副棺材,盯得眼都凸出了。老王从怀里摸了几十吊钱,抛给二胡,道:“拿着,这天快冷了,去弄件棉袄来,你冻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二胡头也不回,“嗯”了声接过了。老王看了看他僵直的脊背,暗自摇摇头,出了义庄。二胡听他脚步声渐远,把那钱往火盆里一扔,“劈劈啪啪”地烧起来了。他抽完最后一口烟,丢下地踩几脚,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阴声道:“这老不死的!”麻袋口松开了,露出几缕黑发,沾了泥土。二胡看着那上面灰灰的土星子,心里有点堵,再往屋里望了眼,起身走过去。 二胡摸着一口口棺材,瘦得像是只有骨头的大手不知为何,有点微抖。走了几个来回,他停在中间那口棺材前面,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凶光。屋里的火盆烧得挺旺,火光映着二胡古铜的皮肤,那上面泛了层薄薄的油光,脸上那道旧伤也发红了。 他移开棺材顶的火盆,双手掐在缝隙里,向上用力,把盖子掀开了。 浓郁的檀香,纷纷跑出来,他皱皱眉,真是多事,这死老鬼,明知自己不喜闻这味道,还敢放这么多!整个棺盖都掀开了,随着棺内人渐渐露出的身体,二胡的眼越发亮了,里面跳动着绿莹莹的光,跟看到猎物的狼一个德性。 棺里躺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散着头发,脸色比衣服还要死白。尖细的下巴,单薄的嘴唇,紧闭的眼睑。是个很俊秀的男子。细白纤长的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勒痕。二胡摩挲着那勒痕,自语道:“死了好啊......” 二胡伸手,把他从棺里抱出。冷得像冰的触感,令二胡的心里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兴奋感。尸体的皮肤已松弛,抱在手里没有弹性,但二胡就是爱死了那种松松散散的手感。 “明天你那些浑蛋家人就要来了,至少,今晚......”二胡在他的耳边低喃着,在那松弛的眼皮上,印下轻轻的一吻。那冷硬的尸体,倚在他的怀里,冷冰冰的,不为所动。 墙角的火盆,把两个交叠的身影映在对面的墙上,像垂死挣扎一样,蠕动着。 二 小当家 “二胡叔,二胡叔,你在吗?”外面传来的清脆稚嫩的叫声,声音里面还有微微的恐惧。二胡抬起头来,火光照着他的脸,跳动着,像是稍微扭曲了。他把尸体小心放下,细心掩好白衣的襟口,冲外面吼道:“叫丧咧,我还没死呢!”说着,抓了抓满头乱发,大步出了里屋。 义庄门口站了个小娃儿,尽量缩小身子,手里提着个小酒坛子,怯生生地看着走出来的二胡。二胡看了看小娃娃,尽量压下心头怒气,道:“有事?”虽说控制了怒气,但还是有点冲,小娃儿本就怕得脸发青了,被二胡一吼,连话都讲不出了,只会傻站着。二胡认出他是酒铺子的小当家,年已弱冠,却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小鬼样。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酒坛子,问道:“老王让你送来的罢?”小当家点点头,抖着手伸到二胡面前。 二胡皱眉看着他,道:“干嘛?招魂啊?”小当家嘟囔道:“老王头说酒钱要你付的。”二胡听了,差点气歪鼻子,狠狠瞪着小当家,道:“不是不可以赊酒吗?我上次去买酒你老娘还......”说到这就止了,没再讲下去。小当家低低道:“这样的话,我帮你去问问我娘,她......”二胡狠灌了口酒,道:“罢了罢了,我今儿个身上没钱,记着帐吧,你后日来拿,我把酒钱算给你。”小当家点了下头,苍白的小脸上浮现了抹淡淡的笑容。 二胡转身,把酒淋在麻袋上,那小当家好奇地睁着圆圆的猫眼,怯怯走近问:“二胡叔,这是什么啊?”二胡看也不看道:“瘟死的。”话音未落,后背就被猛撞了下,二胡回身一看,小当家正像八爪章鱼一样,死命粘在他背部,手跟脚都掐着他,全身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一样。“见鬼了,你怎么啦?”二胡不耐烦道,手里也没停下,继续淋着那酒。“我......我......”小当家上下牙齿猛打颤,口齿不清了。二胡挪动步子,向火盆走去,小当家跟只大包裹一样贴在他身后。他身子轻巧,倒也不算负担。free 二胡点了火,丢到麻袋上,那麻袋一下就烧起了。熊熊的火,吞噬了又一具死于瘟疫的尸体。二胡看着烧起的火焰,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凶光。渐渐地,后背湿了。二胡骂道:“你娘咧,这么大了还尿裤子!”过了一阵,小当家瓮声瓮气道:“我没尿裤子......”语带哭腔,原来小当家已吓得哭了。 “怕就快给我滚出去,以后别再来了!”粗声粗气地对小鬼吼道,大步走出义庄,在路口把小娃儿从背上一把揪下来,摔在地上。小当家坐在地上抽噎着,没发出哭声,倒是泪水不停地从眼里流出来,苍白的小脸都被浸透了。二胡瞪了他一会,实在看不下去,便弯腰用自己的衣袖在那脸上胡乱抹了几下,道:“好了,快点滚回去吧,酒钱我会送到铺子里的。”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义庄。 小当家脸上都是泪痕跟污迹,搞得脏兮兮的。他吸着鼻子,呆呆看着二胡隐入了门后,这才站起身来,拍拍尘土,抹着脸走了。 “娘,我回来了。”小当家慢腾腾地回到酒铺子,对他老娘道。此时,太阳已下了山,酒铺子没什么客人。 “紫毓,钱拿到了吗......”封大娘正在调酒,一抬头看到儿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话就打住了。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把儿子拉近一点,道:“是不是二胡那鬼东西欺负你了?他不肯给钱,就打你了?”紫毓忙摇头,道:“不是的,二胡叔是好人,我只是自己摔了一交。二胡叔说酒钱后天就算清,我......” “你有进到里面吗?”封大娘问,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我在外面就把酒给了二胡叔,没进到里面去。”紫毓有点紧张道。他娘看了看他,道:“后天我去拿钱吧,瞧瞧你。”紫毓忙道:“不用了,娘,就让我去吧,我没事的。”态度坚持,封大娘只好答应了他。 “少点接近二胡,他可是不祥之人,连儿子都被他克死了。”封大娘道,继续在桌上调酒。紫毓听了,没说什么,慢腾腾地回房去了。 三 长命锁 二胡进了大门,那火已快要灭了,烧得黑黑的一块,中间夹杂着一副白骨,满屋焦臭味,薰得二胡有点想作呕。他往地上吐了口痰,骂道:“死老鬼,买这什么酒,臭死了!”强忍住向上泛的酸水,蹲下来,拨拉开那些烧焦的肉,细心拣出骨头。那些骨头,是小孩子的,小小的,细弱的骨头。二胡摸了摸那烧得焦黑的胫骨,突然往地上一扔,歇斯底里地叫道:“妈的,又不对!”站起来,把那骨头踢得四处散开,骨灰也满屋飞。 他看了眼那堆骨骸,慢慢进了里屋。中间那口棺材的盖子没有盖上,二胡仔细顺好尸体的头发,吻了下依旧黑亮的发鬓,掩上了棺材盖。墙角的火盆,摇摇曳曳地,映出他凶狠的眼。 封紫毓这两天老觉得心神不宁,面色有点白,身子不太爽利,搞得书也念不下去。他老娘也老是眼皮跳,跳得她心惊胆战。封紫毓去拿酒钱时,封大娘眼皮跳得更凶了,她想阻止儿子去,却被儿子劝回来了,只好眼睁睁看着他往义庄的方向走去。 过了正午,还不见紫毓回来,封大娘心下着慌,怕会出事。她是寡妇,守着独苗儿子,若儿子没了,那她还怎么活下去。街坊们劝阻不了,她丢下店子,往义庄去了。还未到义庄,走到半途的山道,远远看到一个浅青的东西倒在路上。封大娘心里抖得厉害,一步步挪了过去,竟是封紫毓脸色惨白地躺倒在那里,已是气息奄奄。 封大娘吓得六神无主,想把儿子扛起来,奈何个子太小,而封紫毓始终年已弱冠,寡妇身单力薄,根本无法扯动分毫。周围又没半个人影,静得心慌,她扑在儿子身上,号啕大哭。 二胡正瘫在义庄的棺材里睡,被封大娘的声音吵醒了,黑着一张脸爬起来,冲外面吼:“哭什么丧啊,都死透了!要哭去坟头哭去!”封大娘被他一吼,忙大叫道:“有人吗?快救命啊!”二胡没理她,翻身继续睡。奈何封大娘还在大叫,他的瞌睡虫都被叫跑了,只好拖沓着出了屋,头发上插着棺材里的草屑,胡子也不剃,加上脸上那道通红的疤,真是面容狰狞,可以去吓鬼了。他往那孤儿寡妇面前一站,眯着肿胀的双眼道:“怎么了,要我背尸吗?” 虽说是青天白日的,封大娘还是被他吓得只剩半条命。她也不想惹来这么个人,但事关儿子性命,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封大娘护着儿子的头,跪在二胡的面前,道:“我儿子不知得了什么病,求你帮忙送他去郎中那儿吧,求求你。”二胡睁开眼,狼眼瞪着封紫毓,看到他颈上滑出来的金灿灿的长命锁,皱皱眉,心里觉得有点烦躁。他蹲下去,轻松地横抱起少年来,细细看了看少年苍白的脸,又瞄瞄他袖口露出的手臂,对他娘道:“他以前有出过麻疹吗?”封大娘只会哭着摇头。 二胡没再说什么,抱着封紫毓大步往村里走去。封紫毓虽然闭着眼,但意识还算清醒,只是觉着疲累,睁不开眼。他缩在二胡的怀里,稳稳当当地,闻到二胡身上那股独特的木材味,夹杂着充满男性阳刚的汗水味,心中觉得安稳起来。 到了村里,村民见二胡抱着封家小子,心中暗暗称奇,纷纷退开去。跑到药庐,唯一的郎中去邻村出诊了,要晚上才能回来,封大娘看着封紫毓越发苍白的脸,急得一个劲掉眼泪。二胡最烦那些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人了,冷哼了声,道:“再哭下去,我就可以帮你儿子收尸了。”封大娘气得脸色发青,抖着手指住二胡,连话都讲不出一句,便晕厥过去了。村民七手八脚把她抬进药庐,二胡随后也进去。封紫毓呼吸越发急促,二胡探了下他的额头,心下了然。 二胡把吵吵闹闹的村民都赶出去了,其实不用他赶,也没人想靠近他。二胡要药庐的药童找了间蚊子多的房间,药童想看看他要干啥,被他一记眼刀剐过去,乖乖出去关好门。封大娘醒了,把门捶得震天响,又哭又叫,要二胡把儿子还给她。二胡在里面狠狠道:“再吵,我把他废了!”封大娘只好停了哭声,扒着门想向里面看看,却什么都看不到。过了半日,门开了,二胡从里面出来,说是紫毓还没死成,等郎中回来再开点药便行了。说完,拖沓着走了。紫毓老娘敢怒不敢言,一旁的村民也由他走了。 众人进去一看,封紫毓仰面躺在木桌上,脱得赤条条的,身上一个个红红的晶莹剔透的疹子,呼吸已经平顺,睡得很沉。到了晚上,老郎中回来了,听了药童的描述,连连称奇。村民不明,听郎中解说,原来封紫毓出麻疹,却发不出来,二胡的法子,便是用蚊子叮咬病人的皮肤,把疹子叮出来,冰冷的木桌,可以帮忙散热,更好地出疹。 到了半夜,封紫毓醒了,他娘把郎中开的药熬了,让他灌下去。关在房里休养了几日,身上脸上的疹子结了疤,脱落了,方完全好了。 四 红头绳 听封大娘说是二胡救了他,封紫毓便寻思着要去向他道谢。听娘的话,在家关了几天,这日,他拎着壶花雕,辞了母亲,便去找二胡。二胡不在,只有老王歪在桌边打瞌睡。推醒老王一问,才知晓二胡去收尸了,要迟一点才能回来。老王闻到酒香,要抢来喝,被紫毓拒绝了,讷讷地道:“亏你对那家伙这么上心,人家还不一定领情呢!”说着,只好去喝自己的劣酒,喝得醉醺醺,倒在椅上起不来了。封紫毓缩着脖子坐在义庄门口,巴巴等着二胡。 到了傍晚,才见到二胡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山道上。封紫毓忙跑过去,道:“二胡叔您可回来了,我等了您好久呢。”说着,把酒递到二胡面前,“这是一点点谢礼,请您笑纳。”二胡闻了闻酒香,奇怪地问道:“什么谢礼?我有做什么事吗?”封紫毓笑嘻嘻道:“您之前不是救了我一命吗?您忘啦?”二胡劈手夺过酒壶,狠灌了一口,喝得太急,那酒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去了,乱糟糟的胡子也湿漉漉一片。 二胡冷冷看了眼小当家,道:“这酒还不错。”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吊钱来,抛到封紫毓脚下,“酒钱。” 封紫毓忙道:“二胡叔,我都说了这酒是请您喝的,不用钱......”二胡闷声不响地背着麻袋就走,也不搭理他。封紫毓紧跟在后头,继续道:“......何况,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以后,我会好好孝敬您的,请您把钱收回去吧......” 二胡停下脚步,转身瞪着封紫毓,小当家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喜滋滋地低头,想把钱交还给他,却听到二胡吼道:“你娘的!再支支歪歪,我就把你关进棺材里去,跟死人送作堆!”封紫毓被他一吼,才发现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义庄里面,二胡身后,整齐地排着几副棺材,映着柴火,发出冷厉的光。封紫毓打了个寒颤,立刻住了口,缩头缩脑地站在二胡面前,尽量不去看那些棺材。 二胡把麻袋扔在地上,踢了脚睡得正香的老王,老王被踢醒了,含糊道:“收回来啦。”二胡咳了几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道:“没头的,仵作说暂时放在这。”老王没答腔,封紫毓伸头一看,他又睡死了。二胡骂了句难听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斜眼看了看浑身不自在的封紫毓,他颈上的长命锁明晃晃的,晃得二胡的心情越发烦躁。free “喂,你过来。”二胡对紫毓招招手,道。紫毓指指自己,二胡骂道:“不是招你难道是招鬼吗?”紫毓“哦”了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局促地站着。二胡看他那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但看他发青的小脸,只好耐着性子道:“坐下吧。”紫毓听了,咧嘴笑道:“我没说错,二胡叔真是个好人。” 二胡看他笑得开心,心里越来越烦了,拿过桌上的花雕,闷声喝起来。紫毓自顾自地说起来:“我啊,过了惊蛰,便要上省城参加乡试了。如果能考中,我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二胡叔也是,我一定会好好侍奉您的。”说到后来,他已忘了正身处义庄,兴奋地说起念的书来。二胡听了,瞪了坐在旁边,一脸希望的紫毓一眼,眼中,闪着狼一样的狠光。 “你可以走了。”二胡突然说,喝下最后一口酒。紫毓看看外面天色,慌忙站起,对二胡作揖道:“很抱歉,浪费了您宝贵的时间听我说这么多的话,我不打扰您休息了,过几日我再来。”二胡听了,想叫他不用来了,可紫毓已经急急跑了。的 “喂!”二胡站在义庄门口,对跑远的紫毓道,“要不要拿个火把?”紫毓怕母亲担心,才会急着回家,听到二胡的话,他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停下脚步,紫毓回过身来,笑着道:“不用了,谢谢您,二胡叔。”映着天边的红霞,他的笑脸仿佛会发光一样,刺得二胡不得不眯上了眼。 紫毓跑远了,二胡从袖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条泛白的红头绳。二胡的手,攒得死紧,条条青筋暴起。他闭了眼,喃喃道:“月琴......” 屋里,那个黄色的麻袋上,正渐渐渗出红红的血水,湿透了地上的干草。 五 瘟疫 瘟疫慢慢地向小村落伸出了手。 出事时,老王照常在封家酒铺子喝得烂醉。天色已暗,封紫毓跑去找二胡了,店里没几个客人。封大娘收拾好桌子,便去催老王给钱,老王迷迷糊糊地抬头,嗓子动了动,吐出一堆黄黄的浊液,臭气薰天,吐完后,老王觉着头有点晕,又在桌上歪了一会儿。封大娘的手也溅了一些浊液。 老王摇摇晃晃地走后,封大娘用水草草洗了洗,便打烊了。二胡要去临村背尸,紫毓因为要去那里买书,也与他结伴而去。二胡本来是坚决拒绝的,但紫毓的缠功实在了得,二胡最后只好作罢。二胡背着麻袋在前面走,紫毓夹着一袋书卷紧跟在后。二胡身材高大,腿长,走得自然快,紫毓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段路,二胡停下脚步,回身看看紫毓,已是气喘吁吁了。二胡不耐道:“怎么像软脚虾一样啊?看了就不爽。”紫毓跑得脸色潮红,嘟囔道:“谁叫我的腿短,走不快。”二胡瞪了他一眼,再看看天色,几步走过去,将紫毓一把抱起来,扛到肩上去。紫毓没有思想准备,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便坐在二胡的肩上了。“抓紧一点,不然摔死了,我可不负责!”二胡闷声道。紫毓忙双手搂住二胡的脖子,一时没留意,抓了一把二胡的络腮胡,二胡“啊呀”叫了声,骂道:“小兔崽子,想痛死我啊,快快松手!”紫毓连忙放开了胡子,规规矩矩地搂住二胡的肩膀。 很奇怪,二胡的另一边肩上,背着的就是尸体,紫毓却一点都不害怕。他一低头,就能看到二胡那头乱蓬蓬的头发。虽然很乱,但发质很好,要不是怕被骂,他还真想摸一摸。他抱着二胡坚实宽厚的肩,闻着二胡身上那特有的木材香味,心情便奇异地变得平静了。 这就是父亲的感觉吧。紫毓心中暗想,唇边漾起一抹笑容。他颈上的长命锁,在二胡脸边晃荡着,可二胡很难得地没有觉得烦躁,反而有种不知名的情感,悄悄地滋生了。静静的山道,只有二胡拖沓的脚步声回响着。远远的,可以看到小村落的炊烟了。 进了村口,二胡把紫毓放下来,话也不说一句,转身便走。紫毓想开口叫住他,几个晚归的农妇却跟见了鬼一样,对二胡退避三舍,还在二胡走过的路上吐唾液,直叫晦气。紫毓的脸变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被晚霞映得发红。他冲着那些人叫道:“二胡叔是好人!你们太过分了!” 那帮农妇听了,脸上浮现讥诮的神色,其中一个包头巾的道:“封家小儿,你没见过啥世面,才会这样说,我劝你还是少与他来往才好。”另一个抱簸箕的道:“就是啊,二胡那人,克妻又克子,还是收尸的,很不吉利。跟他走得太近,也会被克死的!”越说越难听,紫毓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跑了。 农妇们还在絮絮叨叨:“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二胡长得还不错呢,他那娘子也是个美人儿,我家那老头子还直说想要她做儿媳妇呢,真是。” 一个年轻农妇道:“可二胡现在这副德性,是咋回事?” 抱簸箕的道:“二胡的娘子呀,美是美,却不懂煮菜做饭,只会写些鬼画符的东西,看样子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会跟着男人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过活,肯定是私奔的了。二胡那时也细皮嫩肉的,小娃儿一个,连锄头都举不起来,只懂点医术。有天半夜,他们住的那屋传来打斗声,还有二胡的叫声,尖利得我现在想想,都会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后来几个胆大的男人进去看,听说里面只剩二胡一个活的,他娘子连影都不见,地上一滩滩的血,他那未足月的孩子,竟躺在血里,全身发青了,脖子上还挂个长命锁。啥长命锁啊,未足月就死了。后来,二胡就跑去收尸了。” 年轻农妇道:“究竟发生了啥事?” 抱簸箕的被问烦了,道:“我咋会知道?想知道,就去问那二胡!” 话说紫毓一路跑着回了家,店门关上了,他拍了拍门,过了一会儿,封大娘还没来应门。紫毓问坐在对门剥豆芽的柳婆婆:“婆婆,我娘去哪了?” 柳婆婆眯眼看了看他,道:“封娘子啊,在里面睡吧,我看见她关店门的。” 紫毓心里有点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向柳婆婆借了架梯子,翻墙进去了。屋里很暗,他摸黑走上二楼,走到走廊时,脚下踢到个东西。紫毓从架子上拿过火褶子,吹了吹,点着了。看清了地上的东西后,紫毓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传遍了整个小村落。 六 白寿衣 封大娘死了,全身起了红色的小痘,口唇溃烂,双手紧掐住喉咙,那指甲都陷入了肉里,血已凝固,身下的地板上,是一滩黄色浊液。二胡还没到义庄,在半山道听到紫毓的尖叫,拔腿便跑,一阵风似的跑到酒铺子,一脚踢倒了板门,跑上楼去。紫毓伏在他娘身上哭,二胡点了油灯,看清楚封大娘的病症,一把将紫毓拉起,紧扣在怀里。“娘,娘!”紫毓泪流满面地拼命挣扎,想扑到他娘身上去,奈何二胡力大,无法挣脱。紫毓靠在二胡怀里,埋头哭起来。 闻声而至的一些村民举着灯笼围在门口,对里面叫道:“封娘子,封娘子,出什么事了?”有几个还想走进去,二胡耳朵灵,大吼道:“通通给我滚,谁敢进来,我崩了他!”那些人脚下一抖,忙缩到店外了。二胡抱着哭得晕厥的紫毓,靠在二楼的走道上,冷冷瞪着楼下,旁边的油灯太昏暗,面容看不真确,只那一双凶狠得像狼的眼看得分明,发出绿荧荧的凶光。村民都打了个寒颤,曹老头讪笑道:“那个啊,二胡,方才大家都听到叫声了,担心着会出啥乱子。你就说说,到底出了啥事啊?”村民都附和着。二胡瞪大了那双铜铃眼,瞪得众人都矮了一半,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粗着嗓子道:“没事,就是封娘子暴病死了,我来收尸的。” 村民听了,虽然觉着有不妥,但二胡像尊门神一样镇在那里,他们怕沾到他身上的晦气,便渐渐四散开,纷纷回去了。二胡看他们走了,松了口气,把紫毓抱到楼下的椅子上放好,扶起那几块门板,重新关好了。二胡到灶间端了一碗水,含了一大口,往紫毓脸上喷,喷得他一头水,湿嗒嗒地睁开了眼。 紫毓揉揉眼,待看清眼前之人时,爬起来抓着他的衣襟,大叫道:“二胡叔,我娘呢,我娘她怎么了?”二胡冷着张脸道:“死了,瘟死的。”紫毓听了,那泪一直往下掉,跳下桌子就往楼上跑。二胡一把捉住,吼道:“你不要命了?你娘得的是瘟疫,呕吐物会传染的,快给我去洗个澡,不然,有你好受的!”紫毓边叫着娘边被二胡扔进了浴桶里。 擦得全身红通通,火辣辣地痛。紫毓叫道:“二胡叔,好痛啊,别擦了,我不哭了,你别擦了。”二胡闷声道:“闭嘴,快好了。”紫毓疼得厉害,瘫在桶沿边。看到二胡的眼像狼一样凶狠,死盯着擦身的布巾。紫毓低声道:“二胡叔,你为何如此紧张,我没事的。”二胡的手停了,瞪着紫毓,好像才看清是他。二胡把布巾扔到桶里,道:“你自己洗。”便走出了浴室。紫毓呆呆看着他,连哭都忘了哭。 二胡上到二楼,默默看着封大娘的尸身,手里死攒着那条泛白的红头绳。“又来了吗?”他低喃道。 含了姜片,再在鼻下抹了点麻油,二胡戴上手套,清理封大娘的尸身。把那些呕吐物小心地冲洗干净,再烧了点艾草跟苍术,薰了下屋子,便完成了。做完这一切,紫毓才披着件衣服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还在抽泣着。二胡看了他一眼,没有做声。紫毓看着被白布盖住的封大娘,眼泪又下来了。他道:“二胡叔,我娘得的是什么?”二胡冷淡道:“天花的一种,染上的都会死。”紫毓道:“没有办法治好吗?”二胡道:“没有。你听说过关于我的事吧?”紫毓点点头,道:“那是他们乱说的。”二胡道:“也不尽然。内人便是得了这种疫病,死前痛苦万分,是我亲手了结了她。”他讲完,没再看紫毓。 静了好久,紫毓“哇”一声哭了,扑在二胡身上,边哭边说:“二胡叔,您心里一定很苦吧。您哭不出来,就让我代替您哭。”二胡低头看着紫毓颈上的长命锁,暗叹一声:“月琴啊,真没想到,竟然还会与跟你如此相像之人见面。这是幸,还是不幸?” 紫毓抱着二胡,哭了整夜。为他死去的还未来得及享福的娘,也为二胡。 第二日,便要把封大娘的尸身烧了。紫毓肿着眼睛,一身白色麻布寿衣,站在二胡身边,旁边的柴堆上,躺着封大娘。好事的村民围着,几个农妇哭了几声,二胡点起火来,那火很快就吞了封大娘。紫毓木然地站着,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滴滴落下。二胡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瘦小身影,映着熊熊火光,心中隐隐作痛。 把封大娘的骨灰葬了,紫毓在坟上站了一天,雨水湿透了全身。二胡远远看着,没有走近。到了黄昏,雨停了,紫毓跪下去,重重叩了三个响头,再抬起头时,虽然还是满面泪水雨水,但眼神变得坚定,他道:“娘,您放心,我一定会金榜题名,不负您的期望!”转身看到二胡,他笑了,道:“二胡叔,以后,就让我来孝顺您吧,毕竟,您是除了娘之外,我最亲的人了。” 二胡冷哼了声,道:“胎毛未褪的无知小儿,你以为科举那么容易考取么?”紫毓道:“我该念的书都已背熟,虽无十成把握,但也有信心。”二胡哼道:“那你有想过,考取功名之后,要做什么?”紫毓低头,笑道:“说要报效朝廷,也太空泛了,我最想做的就是回来这里。”二胡低头抽起了烟。两人站在坟头,默默不语。紫毓在那一刻,完全成长了。 老王的尸身在两日后找到,倒在山道下,已腐烂发臭。二胡就地把他烧了。他晓得那瘟疫的厉害,有些人一染就会发作,立时毙命;有些则会潜伏一段日子。 紫毓的娘虽死,但酒铺子还得做下去,不然紫毓上城的盘缠没有着落。二胡知道了这事,没说什么,把一只锦囊扔给紫毓,紫毓打开一看,里面是枚美玉,光润圆滑。紫毓不解,二胡冷冷道:“你不是说会考取吗?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现实!”紫毓道了谢,把玉握在手心,唇边笑意吟吟,道:“二胡叔,您真的是个好人。”二胡被他笑得心里不爽,拖沓着走了。紫毓埋头念书,愈加勤奋。 转眼秋试的日子到了,紫毓收拾了个书篮,告别了村民,往义庄去找二胡。二胡工作累了,正在棺材里睡。紫毓走近前去,把脖上的长命锁解下,轻轻放在二胡的手里,道:“大叔,我要走了,您要照顾好自己,等我考取了,就回来接您......”他脸红了红,想了一会儿,大概想不出要怎么说下去,只好握了握二胡的手,起身离开了。 他的身后,二胡慢慢睁开眼,把那长命锁举到眼前,狼一样的眼里,闪着凶光。他哼道:“这小崽子,嫌命长了吧!”说是这样说,他还是把那锁收进了怀里。之后收尸时,就算遇到相与的,却没了那份心思。 七 世事无常 紫毓上城期间,二胡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乡里爆发瘟疫,死了大片人,村民都不敢出门,关在家里。农田荒废,连吃的都没有,饿死了几个。上头派来几个庸医,说是可以帮忙控制疫情,却只会成天关在祠堂里说些无关痛痒的屁话,把药材高价卖给村民。吃了药的不见得会好,没吃药的就一定死,没钱的就只能乖乖等死了。二胡忙着烧尸,一时间,田边处处可见黑色浓烟。 后来朝廷大概觉得烦了,派人把邻近几个爆发疫病的村子围起来,放火烧了。 那晚二胡出去收尸,远远见田头那边跑来几十个官兵,用泥土封了村口,留下几人把守,另外的往后山去了。二胡心里涌起不祥之感,正要绕回村子通知村民,却听到村里传来哭叫声,凄厉尖锐。然后便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村子已封死,里面的人只有活活被烧死的命运。二胡远远望着那火光,脑里响起紫毓说过的,最想做的就是回到这村子。 “村子没了,你能回到哪呢?”二胡低语道,眼睛像狼一样,死死盯住那浓烟。 紫毓考得很顺利,考完后本想回乡等着放榜,但适逢京师国子监的教务长宴请众考生,只好耽搁了下来。监考的官员是太师的心腹,正想网罗一些人才,见他下笔锋利,见解独到,便大笔一勾。放榜后一看,高中解元,紫毓高兴得泪流满面。监考官想着要宴请他,好好收买一番,紫毓却拒绝了,只顾着收拾行装回乡,紫毓对于为官之道相知甚少,可说是一窍不通,自然不晓得自己的拒绝意味着什么。他回到村里,却只余一片焦黑泥土。紫毓哭了一场,对朝廷心灰了。 因为拒绝邀约,封紫毓得罪了当朝太师,皇帝想封他在京师做官,太师百般阻挠,最后让他到静海做了个小小知县。紫毓记得,二胡向他提过,自己祖籍在静海,将来死了,也要埋葬在那里。紫毓在衙门后建了个冢,把那块玉埋在里面,化过纸,哭了一场。 二胡逃出村落后,回到了静海。他的外貌变化很大,故人已对面都不识,自然不用再躲躲闪闪。他回到龃家,那里已没人住了,庭院荒废,尘埃密布。二胡低价买了那幢房子,扫了个房间住下来。 头天晚上,他梦到龃家的人都还在生,古月琴也没死,一家人和和乐乐地过着。然后他醒来了,把屋里的瓶瓶罐罐全摔了。 他重新躺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紫毓的锁,嘴角咧了下,自语道:“龃里雁,你他娘的在想什么啊,都变成这副鬼样子了,你还想怎样?你想拖累那小崽子?” 寒来暑往,不觉间过了两个年头。静海虽小,但密杂,龃里雁与封紫毓没有碰过一次面。龃里雁是懒得出门,封紫毓则要料理县内各大小事,烦琐而忙碌。 转眼间,大年夜到了。衙门的人都回去了,只剩师爷整理案卷。紫毓翻看着历年来的卷宗,翻到龃家的状诉,他心里陡地一跳,看到上面写着龃家独子龃里雁在二十多年前失踪,同时失踪的还有侯府的小妾古月琴。侯爷把龃家告了,闹得他们家散人亡。上面附着龃里雁的画像,那双眼,像小狼崽一样。颈上,还挂着一枚美玉。 紫毓突然笑了,师爷被他笑得心寒,忙问:“大人,您没事吧?”紫毓摆着手道:“没事,你下去吧。”师爷走后,紫毓也出了门。冒着寒风,他来到了一片荒凉的龃家。“是你吧,二胡叔,是你吧。”他跪倒在地,低着头默默地跪着。 寂静的夜,只听到风声在耳边吹,紫毓的泪慢慢溢出,滑下脸庞。屋内的二胡已睡下,手一挥,酒瓶掉落在地,“砰”一声便碎了。紫毓收起眼泪,上前拍门:“请问有人在吗?”二胡被吵醒了,冲着门外吼:“大半夜的,你娘的叫魂咧!”紫毓听到他粗鲁的声音,高兴地大叫道:“二胡叔,是二胡叔吗?”二胡听出来了,心上一激灵,忙爬起来,打开了大门。还没看清楚,一个人便扑了过来,撞进了他的怀里。 二胡低头一看,紫毓正埋着头在那里哭,边哭边道:“二胡叔,我,我以为你,原来你没事,呜呜......”二胡叹着气,摸摸他的头,道:“你怎么找到这来的?”紫毓抽泣道:“我,我查到的......” 两人坐下来,紫毓衣裳单薄,冷得发抖,二胡摇头道:“你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啊?”说着,把他捞入怀里。紫毓觉得周身暖意,笑吟吟地闭眼靠紧了。屋里火光摇曳,二胡看着紫毓小巧的发旋,心中不觉有点悸动,这几年,紫毓已完全褪掉了当初稚气的外表,变得成熟了,只是那猫眼还会偶尔透出点年少时的憨气。 紫毓轻轻抬起头来,笑道:“二胡叔,你还把我的锁带着啊。”二胡闷声不响地听着。紫毓继续道:“你给我的那块玉,我把它埋在了房子后面,我以为你已经......”他讲到这里,又掉下泪来。二胡实在被他哭得烦了,粗声粗气道:“别哭了,你都多大岁数了,丢不丢脸啊?”紫毓吸着鼻子,笑开了。 看到这样的紫毓,二胡心中有种异样感觉,仿似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还能听到外皮剥落的声音。紫毓见二胡面色不定,担心道:“大叔,您没事吧?”二胡粗声道:“没事,这么晚了,你今日睡哪儿?”紫毓腼腆道:“您不介意的话,让我在这住一晚吧?”二胡没吱声,起身往床那边走去。紫毓有点委屈,还有种陌生的感情,胸口起伏不定。 紫毓转身要走,听到二胡在他身后道:“你去哪里?还不快过来!”紫毓回头,二胡正拉开被窝,示意他进去。紫毓脸上不觉地绽开了灿烂笑容,笑得这寒夜都似乎变得和暖了,至少二胡是这样想的。紫毓窝在二胡身边,闻着那久违的体味,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安心地熟睡了。 二胡没有睡,而是看着紫毓的睡脸出神。当年那个小小孩子,已经长大了。他从贴身衣裳内摸出那个长命锁,轻手为他挂在脖子上。那手不经意间划过紫毓的脸颊,紫毓低低道:“阿爹......”二胡的手抖了下,放回被子里去了。 二胡好像很不齿官府,紫毓便暂时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县官。 八 尾声?恋尸 封紫毓自从找到二胡后,办案更加卖力了,他想把二胡接到自己家里住,被二胡拒绝了。紫毓问过他有关龃家的事,二胡承认了当年是与朱侯府小妾私奔,但没想到会祸沿全家。谈到古月琴,二胡的眼中闪过抹情意,柔和得使紫毓的心都漏跳了一下,随即又有点酸酸的东西涌上来。 紫毓强压下那种感觉,道:“那么大婶的尸身呢?”二胡的手抖了下,脸色阴霾如灰,冷声道:“就是因为她,我染上了那种嗜好。”紫毓道:“什么嗜好?”二胡没再谈这话题,盯了会儿紫毓,道:“村子没了,你以后便没地方回了。”紫毓听了,想起之前说的话,心里有点暖意,腼腆道:“没关系,只要是跟大叔您在一起,哪里都是家。”二胡没做声,闷闷抽着烟。 紫毓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了,掩饰似地由袖里摸出只锦囊,递到二胡面前。二胡道:“什么东西?”紫毓道:“这是您给我的那块玉,我把它挖出来了,还给您。”二胡盯住他泛红的脸,道:“你自己留着吧。”紫毓还想说什么,二胡瞪了他一眼,道:“是男人就给我干脆点收下,别叽叽歪歪的,不然我揍你!”紫毓惟有收好。二胡狠抽了口烟,道:“就算是有罪,也应该由我一力承担,居然连我家人都不放过!官府里没一个好人!”他吐出烟雾,整张脸隐在烟后,只那双凶狠的跟狼一样的眼看得分外明了。紫毓看着他,心里有点不安。 他的不安真的应验了,事情果然发生了。朱侯爷被人刺死在府里,有目击者说是个面貌狰狞的大汉所为,脸上还有刀疤。紫毓听了,心都凉透了。上头向他施压,要其速速破案,否则就要治他个办事不力之罪。紫毓一心想要隐瞒,迟迟不肯查办,在这时,二胡却来投案自首了。紫毓穿着官袍,端坐在堂上,睁大眼看着站在堂下的二胡。二胡没想到紫毓就是父母官,一时间愣在那里,话都说不出来。 “堂下何人,为何击鼓?”紫毓稳定心神,拍着惊堂木道。二胡回过神来,跪下朗声道:“草民龃里雁,是为那起杀人案而来的。朱侯爷是我杀的,请大人明鉴。”紫毓没出声,师爷陆青亭忙低声提醒:“大人,大人!”叫了几声,紫毓才回过神来,喉中“咯咯”作响,涩声道:“来人,把堂下之人先收入监,待本官查明真相后再作定夺。”他拿惊堂木的手发抖,狠狠拍在案上,道:“退堂!”二胡,始终没再抬头。 月色透过窗子,射进昏暗的监牢内。静静的牢里,只听到人犯的鼾声。远远地,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走到二胡的牢房前停住了。二胡睁开眼,见到紫毓一身青衣,站在牢门外。 清冷的月光照在紫毓苍白如死的脸上,仿似透明般,他的眼中有着欲裂的伤痛,静静看着二胡。二胡隐在黑暗中,那双像狼一样的眼闪闪发光,盯住墙角的干草。 证据确凿,根本无从翻案,封紫毓心如刀绞。“......为何要如此冲动呢?”默站良久,紫毓低声道。二胡冷冷望着墙角,不吭声。紫毓伸手握住牢门的柱子,青筋暴现,“为何......要等到我们相见后,你才这样,告诉我。”紫毓几乎是哀求地问道。二胡闷声道:“你现今已是官府中人,还是速速结了案子吧!”连看也不看一眼紫毓。紫毓掐着柱子,指甲深深嵌进去。“现在逃走,还来得及。”紫毓颤抖声音道。二胡没理他,只是看着那墙角。 “本官明白了,龃里雁。”未几,封紫毓惨白着脸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牢。他没发现,二胡在他转身时,便把目光定在他身上了。 人证物证俱在,人犯亦供认不讳,案子便结了,定于三日后处斩。行刑当天,寒风萧瑟,紫毓青白着面容,看着二胡跪在刑台上。几日不见,他憔悴得紧,脸上的刀疤似是变淡了些,没了血色,狼一样的眼瞪住前面,看热闹的民众中有认得他的,啧啧叹息着那么一个大好青年,就这样被美色迷了眼,害得家破人亡,连小命都搭上了。 “大人,时辰到了。”陆青亭在一旁提醒道。紫毓的手冷得像冰,僵直地放在令牌上,却怎么也拿不起来。民众中有好事者,大叫着要快快砍了他,紫毓把令牌拿起,看了眼,一挥手,令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咯”一声,掉落在地。侩子手往刀口喷了口烈酒,高举过头。紫毓睁大眼看着二胡,脸色如死人般。 刀挥下时,二胡转头,最后看了眼封紫毓,眼中,已没有那狼一样凶狠的光,代之的,是柔和慈爱,唇边,还有抹诡异的笑。民众惊呼声中,鲜血飞溅,二胡的头颅掉在了地上,红色的血流了一地。紫毓的眼睁得不能再大,眼角疼痛难忍,脸上一片潮湿。他低头触摸,却摸到满手的血,原来是眼睛睁得太大,裂开来流了血。 龃家人已死绝,二胡的尸身就由封紫毓来收。紫毓亲手抱起二胡血肉模糊的头,用麻布盖住尸身,拖上板车,运到衙门内自己的房里,并用针线把二胡的头与身体缝合起来,这些事全由他一人完成,不肯假手于人。衙门的差人虽觉奇怪,但也没多嘴。陆青亭跟了他多年,自然知道一点关于二胡的事,叹息一声,把闲杂人都赶了出去。 天气寒冷,龃里雁的尸身停放在衙门后屋,已僵硬。封紫毓肿着眼走进去,往地上铺了层热炭灰,再加一层薄布,把灰盖住。他拿来水,喷湿薄布,用手按了按,感到微暖,便拖着停尸的板车,把二胡送到布上面,再在尸身上盖一层布,盖炭灰,最后盖上一层布,用水喷湿。做完这一切,紫毓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龃里雁的尸身,嘴边漾起一抹笑。 过了一个时辰,紫毓把布拉开,扒掉灰,手按在二胡的胸膛,摸到了柔软的皮肉。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定住,仔细看着二胡的胸腹。那上面,布满了红色的小痘,与那年娘亲身上的一模一样,只是还未散遍全身。紫毓愣住了,随即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那眼角又裂开,流下红泪。 紫毓笑着坐在二胡的腰上,弯腰,耳朵贴紧二胡的左胸,却什么都听不到。他脸上刷地划下泪来,低喃道:“怎么会没有声音的,怎么会这样?”龃里雁死白的容颜上,还留着那抹诡异的笑。紫毓边流泪,边解开自己的腰带,露出白皙的下体。脖子上,挂着长命锁与那块玉。紫毓扶着二胡软在胯间的孽根,缓缓纳入自己体内,冰冷的,没有热度的男根,已不会再勃起。 “没用了,已经没有用了......”紫毓低泣道,后庭撕心裂肺般疼痛。二胡挂着那诡异的笑,仿似在嘲笑他。紫毓全身发抖,冷得刺骨,伏在二胡的胸口低低地哭着,寂静的夜,只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更声,还有冷厉的风声。 第二日,紫毓便在衙门后面架起柴堆,着人把二胡放上去,淋了香醇的花雕,亲手点着了火。紫毓看着熊熊烧起的火,吞没了二胡的头发,烧到了他的皮肉。紫毓笑了,他的手捏紧胸前的玉,往火堆里跑去。青亭想拉住他,却只拉下了他长长的衣袖。紫毓就这样笑着,投入了火里。他站在二胡身边,看着二胡被火光映红的脸,泪流满面。火烧着了紫毓的衣裳,火光中,封紫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村落,藏身在黑暗的义庄门后,看到墙角的火盆,把棺木内两个交叠的身影映在对面的墙上,像垂死挣扎一样,蠕动着。 他闭眼,弯下腰,与龃里雁分享了他们之间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吻。 九 结局?百年好合 那火烧了半日,陆青亭呆望着火,直到那火渐渐熄灭。龃里雁与封紫毓的骨头烧得焦黑,根本无从分辨。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清理骨头时,陆青亭发现了一块白色的玉石,紧握在一只骨爪里,奇迹般地没有丝毫损伤。他捡起时,玉石却断开成两半,断口处,刻着四个字:百年好合。衙门里最年长的捕快看到那块玉,道:“这是龃家的传家之玉,跟着那龃里雁失踪了二十多年,怎么会在这里的?搜身时在他身上没看到啊。” 陆青亭道:“这玉有何含义?”捕快道:“定情信物呗,听说是传给当家的妻子的,也不知怎么会流落到这来。”陆青亭望着那玉,心中酸楚。 封紫毓与二胡的骨骸,依照紫毓的遗愿,秘密地合葬在静海边,坟前栽了株合欢树。每年忌日,都会有两只黑色不知名的鸟儿飞来,在那树上停留一整天,然后双双飞走,几十年如故。这,便是另一种方式的百年好合吧。 后记:又填完了一篇,题目是有点惊悚啦,但走的是温情路线,也算是个尝试。二胡的感情埋藏得太深,他不肯吐露心意,一是自己的恋尸倾向,怕紫毓会嫌弃;一是他开始是将紫毓当成自己儿子看待,不想跟儿子有不伦的关系。但紫毓早就知道他的嗜好了,傻傻等他挑明。谁知到了死后,才由第三者发现了他的心意。所以说,两只闷葫芦谈恋爱,总是会困难重重,爱他就要趁早说,不然以后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PS:草精还蛮喜欢风子这个马甲的,嘿嘿嘿...... --------全文完 《阴亲》 一 回乡 母亲发来电报,要我速速寄四百大洋回去,也没写明要那么多钱干嘛。好容易打了个电话到镇上,听接电话的舅舅说是母亲要拿那些钱帮小弟娶亲。我觉得奇怪,小弟开春就死了,都下葬两月了,母亲莫不是伤心得糊涂了吧? 我刚好辞了差事,又担心母亲,便收拾了个箱子,踏上了回乡的火车。我谋食在北方,回到那个南方小镇要坐八天的火车。站在月台等车时,我缩着脖子,低头抽着烟。雪早上就停了,清扫过的地上结了层薄薄的冰霜,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口里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渐渐消逝。后面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我还没回头,便看到身边跑过一个小孩,衣裳褴褛,接着是个胖女人,穿着貂皮大衣,边滚边叫:“小偷!捉小偷!”等车的都看着,连动都没有动,只用眼珠子转了转,跟死鱼一样。很快地,两人一前一后隐入了人海中。 这局势,谁会想要惹什么祸端啊。我想着。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地上,踩了一脚。这时,火车进站了。我拉紧大衣,提起行李箱,跟着上车的人流向火车逼去。千辛万苦终于上了车,进到卧铺车厢,里面已经坐了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棉袄马褂,女的穿一身素白旗袍,脖子系着一条格子长巾,长得倒是白净。窗边的桌上放着一部留声机,正放着小曲儿。那两人看到我进去,原本拉着的手分开了。我脱下帽子,向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男的也忙向我点头,那女的低头向我福了福,缩到男人背后去了。 我睡下铺,把箱子往床脚一扔,脱下沾了冰渣的大衣,便躺到床上去闭了眼,实在是太过疲累了。车窗外挤着送行的人,有的红着鼻头,泪流满面,有的拼命招手。车厢算是颇为温暖,在我睡得迷迷糊糊间,火车开了,载着我向久违的故乡而去。 我睡醒一觉后,觉得神清气爽,睁开眼时,看到一个身影坐在窗边,浑身像泛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晕,映得米色的车厢壁也仿佛泛着光。我定睛细看,那原来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鼻梁挺直,戴着副金丝眼镜。他坐的位置刚好挡住了难得一见的冬日暖阳,所以才会发光。他的膝上摊着本硬皮书,正低着头看书。那对男女不见了踪影,只有那部留声机还在放着悠扬的小夜曲。许是觉察到我醒了,他转头看向我,微微笑了下,道:“你好。”我盯了会儿他的眼,总觉得似曾相识,很面熟。我性子一向寡淡,不太喜与人套近乎,但还是打起精神跟他攀谈起来。 一谈之下,方知道他与我是同乡,同姓苏,也是很早便出来了,没再回去过。问到他为何不回去,他盯了会儿书,我以为他不想说,便递了支烟过去,自己也叼了支,他道谢后接过,帮我点上了,再为自己点上。他吐出个椭圆的烟圈,看着它慢慢隐入空气中,道:“也不是我不想回去,只是......”他那狭长的凤眼在眼镜后隐隐透着厉光,浮起一股暴戾的血腥气息。我再眨眼时,那种感觉消失了,他还是温文尔雅地坐着。 “那么,你呢?”他问道。我把烟夹在指间,道:“也没什么理由,就是离得远了,便不想回去。”他听了,笑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书。我抽着烟,看着窗外那飞速向后退去的白杨,心中没来由地浮起不祥之感。这时,那对男女回来了,男的脸色很难看,女的脸都发青了。见了我们,那男的勉强扯出个笑容,拉着女的坐在留声机前。难言的沉郁,随着悠扬的音乐,弥漫在狭小的车厢里。 到了半途,同车厢的那对男女又出去了,许久都不见回来。叫人去找,却发现他们俩死在了卫生间里。男的颈动脉划破,血流了一地,手上紧握着一把餐刀。女的被那条格子长巾吊在男人的旁边,舌头伸得老长。天气冷,他们的身子早就凉透了,照现场情形看,应该是自杀的。 他们没有带任何行李,从他们身上搜到车票,一看,竟也是回那个小镇的。苏先生看了看那票上的地址,眼中又闪过一道厉光,稍纵即逝。我望望窗外的雪,心中不祥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一路上,没再出什么事。与苏先生渐渐熟络了,知道他全名苏芫皓,行五,“你可以叫我苏五。”他这样说。礼尚往来,我也把我的全名告诉他,他听了,道:“原来你便是苏道龄。”我问:“你听说过我吗?”他微笑道:“被人在报上抨击成那样,竟然在另一份报上登那么大的声明,只写两字,你真是很有性格啊。”我嘴角有点扭曲,道:“你在嘲笑我?”他忙摆手道:“不是不是,请你不要误会,我说的是真的。毕竟,那帮人打着革命的旗号,却连你办个女校都要在一边叽叽歪歪,说什么伤风败俗,‘放屁’两字虽俗,却很符合他们的形象,加上没有指名道姓,他们也不好发作。”  我听了,也不想再说话了,就算说了也不起什么作用,前几天已经深有体会了。时局如此动荡,连讲句话都要担心被人抓住小辫子,我已经烦透了,辞去女校的理事一职,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苏芫皓见我闭了嘴,便转了话题道:“苏先生......”我听了,道:“我与你都姓苏,你还是叫我苏三吧,我在家排行第三。”他笑笑,道:“好,苏三,你听说过阴亲吗?”我听了,心里一震,问道:“什么是阴亲?”苏五道:“所谓阴亲,便是未婚夭亡的男子死后,活着的人怕他在阴曹地府孤零零的,要给他找个也是未婚便死了的女子合葬在一起,称为圆坟,在地下也好做个伴。” 我听了,后脑勺有点发麻,车厢里好像变冷了,害我打了个激灵。我从衣兜里摸出烟来,点着了,狠吸了几口。苏五自己掏出只米色的象牙烟斗,点上了,笑吟吟地看着我,继续讲道:“很匪夷所思吧?我第一次听说时,也跟你的反应一样。小镇上,好像一直都有这风俗。”他“吧吧嗒嗒”地抽了口烟斗,道:“我这次回去,便是要看看这阴亲是怎么个结法!” 我闷闷地抽着烟,连一句话都不愿讲了。 二 长明灯 到达小镇时是半夜,我下了火车,苏五在出口便与我冲散了。我站在月台上,看到车上的工作人员正用担架往下搬两件盖着白布的东西,经过我身边时,我看到其中一块布里伸出一只手,那手的指甲缝里藏着暗红的东西。担架边还放着台留声机,与我在车厢所见的那台一模一样。目送着担架上了辆黑色的洋车,我收回目光。拿着行李,雇了辆人力车,往镇上去了。黑沉沉的夜,连一点星子都没有,月亮也看不到。虽说比北方和暖,但那风吹在脸上,还是像刀子割一样痛。我看着烟头上的火星,低头把手往袖子里塞。 “客官,是探亲还是作客啊?”人力车夫开口道,听那声音,好像声带被人横切了段,颤颤巍巍的。我咳了声,道:“算是探亲,也算是作客吧。”他笑道:“客官说话真有趣,看您的装扮,一定是城里来的。”我“嗯”了声,继续闷闷地抽烟。人力车夫倒是挺能说的,我累得不愿搭话,他也自个儿在那里说。 他说:“您来得还真是时候啊,可以赶上难得一见的娶阴亲了。说起这娶阴亲的人嘛,是苏家本家的最小的儿子,听说那个大儿子在城里很有钱。唉,有钱就是好,连死了都可以娶老婆,不像我,三十好几了都还在打光棍。” 我跟死了一样僵在车里,动都不愿动。真是不应该回来啊,当初离开镇子到外求学时,母亲已经很反对了,说我枉读圣贤书,连祖宗礼数都抛了。事隔多年,虽说早已料到她的顽固,但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荒唐。我暗暗叹了口气,听到车夫说:“客官,到了。” 我抬起头,看到远远的,黑沉沉的前方,有一盏橘黄色的灯,高高挂在天际。“那盏灯还没有灭吗?”我自言自语道。车夫耳朵尖得很,听到我的话,道:“客官,您这话说得不对,那灯可是这个镇子的标志,庇佑着镇子的安宁。要是灭了,那还得了。” 我闷声不响,懒得跟他说。 在镇口让他停车,给了车钱,我向镇子走去。没什么改变,真的一点都没有。我站在冷冷的街道上,听到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过了一阵,连狗吠声都没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我侧耳仔细听,似乎还有什么夹杂在风声里,但再听时,却又没有了。我动了动僵直的手指,直直地沿着街道走,走到长明灯塔下,再向左拐个弯,进到一条小巷子里。古老的青砖房,散着腐朽味道的匾额,没有任何改变。昏暗的长明灯照着那砖墙,古铜色的狮子型门把上,泛着幽绿的铜苔。 我叩响门扉,过了一阵,里面传来脚步声,门缝透出点灯光。这时一把清脆的嗓音响起:“谁呀?”很耳熟。我咳了声,道:“是我,苏道龄,我回来了。”门“吱呀”一声便开了,门里是个手提灯笼的女子,挽着小巧的发髻,身上穿着肥大的浅黄色大襟衫。从眉眼间,可以看得出小时候的轮廓,尖细小巧的下巴,淡得仿似没有的烟眉,黑得发亮的眼,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她终究还是留下来了。 见了我,她淡薄的脸上浮现了浅浅的红晕,映着橘黄的灯光,更添柔媚。“你,你回来了......”我暗叹口气,看着她在寒风中发抖的身子,道:“进去再说吧,外面冷。”她顺从地点头,把我让进门,在后面把门关上了。风从门槛吹进来,轻轻撩起她的裙摆,露出下面穿的小脚绣花弓鞋。她回身,见我在看她的脚,脸红了红,忙道:“进去吧。”说着,慢慢走过来,要帮我提行李。我见她走得实在辛苦,便上前扶着她的手肘,道:“让我来扶你走吧。”她脸更红了,由我掺扶着进了屋。 看着她掂着小脚,为我挂好僵直的大衣,并为我泡热茶的身影,我的心中愈加觉得对不起她。阿若是母亲为我买来的童养媳,比我小三岁。当初那么坚决要离家,有部分原因就是因为她。阿若是个好女孩,可惜我注定是要辜负她了。 喝了口茶,我的思绪清多了,环视一下坐着的堂屋,与记忆中的相比,变破旧了,但那股腐旧木材的霉味,还是没有消除,与当年一模一样。 “母亲怎么样了?”我问。阿若正在剪烛花,听了我的话,停下手边的活计,道:“婆婆她最近身子不太爽利,已经早早睡下了。” 我点了支烟,道:“小弟不是落葬了几个月吗?怎么会想到要帮他娶亲?” 阿若道:“小叔子开春没了,婆婆病了一场,你又不在家,我不懂怎样找好一点的坟地。后来下了葬,过了半个月,分家的堂叔说河道宽了,坟边已渐渐浸了水,怕是不久便要陷进河里了。婆婆知道了,便说是小叔子在下面寂寞了,提醒我们呢。” 我道:“莫听她乱说,把坟迁走就行了。” 阿若道:“婆婆自开春病后,身子一直不好,医生说了,要凡事都听她的,不可令她动怒,所以......” 我吐了个烟圈,道:“对方是谁?” 阿若看了我一眼,道:“是个远房的分家,与小叔子年纪相当,也是在开春没的,是个身体虚弱的姑娘。” 我心里像压着块石头一样沉重,闷声道:“叫什么的?” 阿若道:“叫苏芫葶,住在镇西的,上头还有三个兄长跟两个姐姐,只是大都夭亡了,剩下一个老五跟最小的她。那个老五也是在外面谋生,听堂叔说,他好像会回来参加妹妹的阴亲。” 我的手一抖,差点把夹在指间的烟抖落在地。 “对方的五哥叫什么?”许久,我问道。 阿若道:“苏芫皓。” 抬起头,透过雕花的古旧窗格子,我看到那盏长明灯,高挂在天际,冷冷地透出橘黄色的光,心里越发觉得冷了。 三 母亲 母亲睡得很沉,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日渐苍老的容颜,心中酸楚难以言喻。父亲与她离婚时,小弟还未出生,我也只得几岁上下。听镇上的女人隐约提起过,父亲抛妻弃子,为的是出洋留学,娶一个洋女人。父亲,在镇子上是负心薄幸的代名词。小时候,昏暗的灯下,每一次我从睡梦中醒来,总会看到母亲坐在窗边,低声诅咒着,一字一句地,诅咒着我那在远方的抛弃了她的父亲。 她翻了个身,面向里睡,被子掀开了,露出一只手。我为她掖好被角,刚要起身出去,却发现她尖利的指甲,缝隙里,藏着暗红的东西。我心里一震,火车上那对男女的样子浮现在脑里,还有那张白布下的手。我想再仔细看清楚,外面传来一声响亮的打更声,惊得我的心一跳。我定下心来细看,母亲的手指甲干干净净的,连一点脏东西都没有。 果然是旅途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才行。我小心掩上母亲的房门,看到阿若正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件斗篷。她看见我出来,就把斗篷举到我面前,道:“风大,穿上吧。”我看她冻得微微泛青的脸,暗叹口气,接过斗篷,摊开来,为她裹好,道:“回房间吧,走廊太冷了。”她脸变红了,顺从地点头。看到她这样子,我心里真是满满的罪恶阿。 躺在以前的房间里,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不一样的声音,似哭似笑。我竖耳细听时,却又只剩下风声了。我盖好被子,睡过去了。大约睡了几个时辰,我被房门口的说话声吵醒了。那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一向浅眠,还是被弄醒了。 细细一听,其中一个是阿若,另一个是母亲,跟我离家时相比,声音还是没起什么变化,冷冷的,像是不搀杂了感情。 母亲:“这么说,道龄是接了我的电报便马上赶回来了。” 阿若:“是的,相公很有心,亲自回来参加小叔子的婚礼。” 母亲:“也罢,不枉我辛苦把他带大,总算还有点良心。我还想他阔了,早就忘了娘呢。” 阿若:“相公怎么会呢,他只是工作忙一点,还是很孝顺婆婆您的 母亲:“道龄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我只盼你们能快点开枝散叶。” 阿若:“嗯......那么,婆婆,婚礼的时间......” 母亲:“族长帮着选了日子,不能推迟,只有催他们快点准备了。” 阿若:“是。” 母亲:“道龄还在睡吧,别吵醒他,让他睡久一点。等他醒了,你叫他来见我。” 阿若:“是。”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从牙床上爬起来,冰冷的感觉一下袭遍全身。我拿过一旁的大衣披上,咳了声,摸起桌上的烟,点了支。我叼着烟,推开门,外面天已大亮,冬日的太阳冷冰冰地挂着,连一点温热都不肯施舍。 去到母亲房里,门开着,她正躺在榻上抽大烟,屋里烟雾弥漫。我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就进去了。她见了我,立时板着张脸,眯着那双长长的眼睛。 “你回来了。”她先开口,冷冷的。 “是的。” “砰”一声,一只茶杯盖子擦着我的脸颊,打在门上,碎落在地。我的脸颊有点刺痛,伸手一擦,手背上是抹血迹,红得刺目。 “翅膀硬了,会飞了,就不要娘了罢?”她咬牙道,盘腿坐起来。 我抽了口烟,深吸了几口气,道:“我很抱歉,让您这么生气,我向您道歉,请您原谅我。” 她吐出个烟圈,咳了几声,道:“罢了罢了,你这次肯回来,也算还有点良知,你去把道侗的灵柩起出来吧,你是他兄长,理应由你动手。” 我闷闷地抽着烟,她听不到回答,又问:“听到了吗?过了初十便要行礼了,你要快一点准备!” 我看她脸色又开始不对,忙答应下来。 此后,有几个就近的本家分家跟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着,一面打起精神四处雇工来挖坟墓。 四 冥婚 雇工挖坟时,我的心情意外地变得好了,因为可以与小弟见面了,可以见到从小一起长大的意趣相投的小弟的骨殖。这样想,我便极愿意挖一次坟了。到得坟地,那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头不足四尺了,上头的土还是暗红色的,很新鲜,土里零星地开着几点青白的小花,在风中动也不动。 我看到那坟包,心中颤抖。我别过脸来,指着它,对工人道:“挖开它!”我的声音想必很怪异,我自己都听出来了,跟用尖指甲刮玻璃的声音一样,令人无法忍受。但那些工人却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在我一声令下,开始动土。 墓坑挖出来了,我探头一看,里面是一口黑色的漆木棺材,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透着股像要发芽的气味。棺木掘起来了,停放在河边。这时,远远地走来几个人,为首的竟是苏芫皓。他穿了套铁灰色的西服,头发还是梳理得一丝不乱,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挡住了他的目光。他边与周围的人谈话,边微笑着,看来很亲切的样子。 他抬头,与我遥遥对望了一下。他的镜片闪过一道光,微微一笑。我心里有点凉凉的,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回过神来。“以后就是亲家了,道龄兄。”苏五笑着说道。伸手与我握手。我听出他的语气有点讥讽,心下不悦,回道:“彼此彼此,芫皓兄。”与他同来的应该是镇上的几个头脸人物,脑后都拖着一条辫子,有个还穿着大襟马褂。 我咳了声,道:“这几位是?”苏五笑眯眯地指着马褂道:“这位是新镇长,这几位都是苏家本家新的掌权人。”我与他们拱手打了招呼,道:“恕我不能久陪,因为要为胞弟装身。”说完,我便指挥着那帮工人把棺木抬回家。走了没几步,苏五追上来,低声道:“那日在车上所见,千万不可相告于人。”说着,交给我一盒东西。我转身时,他又跑回那帮人中去了,我低头一看,是一盒香烟。 把棺木停放在小弟生前的房间,母亲与阿若是女眷,不能窥看男丁的尸身,由我一个人清理。我小心揭开棺盖,道:“道侗,大哥要帮你换喜服。” 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尸臭味,扑面而来,我强压下腹内往上泛的酸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揭开那条白色丝质的裹尸布。最先看见的是头颅,我已辨认不出道侗的面容,记忆中那张清秀细致的脸不见了,代之的是一张肿胀的胖脸,眼睛睁开,眼球突出来,嘴唇变厚并且向外翻,舌尖伸出,鼻孔还有嘴里流出血红色的液体。 我再继续向下揭,露出他的身体。他穿着黑色的大马褂,但还是能看出他的腹部膨胀得很高,下体也胀大了。两腿间的裤褂沾了黄黄的东西,我闻了闻,是粪便。惨白的皮肤上,密密分布着暗绿色的血管,有的已变成黑色。他的身体肿胀得非常巨大。 我解开他的盘扣,打算为他换上吉服,不小心碰到了他胸部的淡绿色的水泡,那水泡破了,流出绿色的恶臭液体。我拿过一旁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拭干。搬起他的上身时,道侗的口鼻流出了泡沫一样的血水,沾湿了我的衣服,我看看那血迹,眼睛有点发酸。小弟终归是死了啊,与我那两个姐姐一样,还未成人,便夭折了。 终于为他换好吉服,胸前还别着个大红的花球,再让他躺在棺里。我坐在棺木旁,敲敲棺木,道:“道侗啊,大哥要抽口烟,你不介意吧?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静了一会儿,我点了支苏五给的烟,挨着棺木,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还有堂屋那边准备迎亲的短工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我暗暗叹口气,站起身来,对道侗说:“大哥要走了,在下面要保重啊。”说完,我自嘲地笑了。什么时候我也成了个老封建了?推开门,我招呼阿若请个人来帮他化妆。 婚礼办得很盛大,闹闹哄哄的,与活人的迎嫁排场没两样。我那四百大洋,再加上镇上所谓的首脑人物送的礼金,也足够了。母亲坐在高堂的位置上,头发梳得油光可鉴,身上一套大红描金的大襟衫,连那对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慈禧穿过的弓鞋也换上了。观礼的都是镇上的大人物,正襟危坐在椅上,一声不吭,穿着暗色的马褂裤裙,像极了戏台上的小丑。 喇叭唢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大红花轿进了门,一个健壮的妇人把苏家小妹的尸身背出来,进了堂屋。我站在门帘后面,看到送亲来的苏五一脸怪笑,便咳了几声。他听到了,向我笑笑,晃晃手中的牌位。 道侗跟苏芫葶的尸身被安置在下首,用檀木架子撑着站在喜垫上。苏芫葶的面容肿胀得不是很厉害,加上有化浓妆,肤色透出点红。总的来说长得还不错,只是她的眼珠子是向上翻的,看起来很是骇人。凤冠霞披,与活人无异。苏五看着他妹妹的尸身,镜片闪过一道厉光。 婚礼开始了,我捧着道侗的牌位,苏五捧着新娘的牌位,站在尸身旁边的红地毯,拜了天地跟高堂,等要夫妻交拜时,苏五却定住了,狭长的凤眼里闪着嗜血的暴戾光芒,死死盯着他妹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苏芫葶上翻的眼里,流下两行红色的血泪,映着她身上红彤彤的吉服,诡异至极。 五 叙旧 苏家妹妹的尸身,流了血泪后,便没再有什么变化了。大人物们满面惊骇,有几个还面色发青了,冷汗直流。 我看了看苏五若有所思的面容,低下头,看着手里捧的道侗的牌位。上面正中央写着:苏门道侗之灵位,左下角写着:卒于辛酉年一月初十。我的手,不由抓紧了这块木牌,心里隐隐透出股凉意来。 婚礼在一片沉闷压抑的喜乐中结束了,将新郎新娘的尸身请进了新造的棺材里,钉好棺盖,准备第二天举行葬礼。我与苏五抱着牌位,走向苏家祠堂,把牌位摆在那里。出来时,苏五拍拍我的肩头,道:“苏三,跟我去喝一杯吧?”我看看天色,点了点头。 跟着他来到镇上新开的“石头居”,上了二楼雅座。楼上除了我们,没其他客人,苏五叫了斤花雕,几碟小菜。他自斟了一杯,道:“真是想不到,我们竟然会结成了亲家。”我自嘲地笑道:“这样的亲家,你也不想结吧!”苏五盯住我,眼光在镜片后闪烁不定,他问:“你真的这样想?”我没搭理他,自己斟了杯酒就喝。他没再说话,我们俩就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很快,那斤花雕就见了底。苏五的脸红扑扑的,眼镜拿了下来,眼中削减了那份锐利如刀的尖利感,变得柔和多了。我盯着他的眼,一直紧盯住。 “怎么了?”他问,打了个酒嗝。我眯着眼凑近他,问道:“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他睁大了那双凤眼,像小孩子一样看着我,渐渐地,他眼里又浮现了之前那种嗜血的暴戾光芒,死盯着我。我紧盯住他,像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然后我扑了过去,把他扑倒在后面的窗台上,脸凑到他的脸上。“你干什么?!”他叫道,抬手想拨开我的头。我扭头躲过了,双手制住他的手,把他压在窗台上。 “你......”苏芫皓睁大眼看着我,里面没有暴戾的光,只有清透与深邃,清楚地倒映着我逐渐靠近的脸。我的脸越靠越近,已经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以及他皮肤的细微颤抖。我埋头在他的颈间,嗅了嗅,一口咬下去。他“啊呀”一声,大叫着挣扎起来。我死死按住他,继续狠命咬,咬得我的嘴都尝到血腥味了。他弯膝,向我肚子顶来,我眼明手快地躲过去,把他的手举高到头顶,他的手腕很细,只用一只手就能抓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冷下脸来,瞪着我。经过刚才的缠斗,他那头梳理得当的头发散开了,鬓发凌乱地散落在脸颊,使他看起来稚气多了。“我们以前肯定见过面!”我咬着他的脖子,他躲闪着,用侧脸对着我。我咬到他的后颈,突然停下来了。他乘机挣开了,跑到一边去,瞪着我。 “哈哈哈,果然是你,我早就说了,我们见过面的!”我吐着酒气,像傻子一样大笑道。苏五脸色变了,摸着自己的脖子。我道:“你化成灰我都会认得,不是吗?你脖子后面还有我以前咬的牙印啊。”苏五听了,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下气我还真是希望永远不要接上去。他笑道:“苏三啊苏三,想不到堂堂圣心女子学校的校长,竟然会在酒馆里发酒疯!传了出去,你的面子何在?”我不高兴地说:“是前校长。而且,我里子都不要了,还要面子干嘛!”他道:“称呼算个什么!你说你记得我,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是谁?” 我没说话,边诡笑,边直直盯着他看,看得他越来越手足无措。 六 小孩子 苏五恼了,眼睛开始冒火,但还是很在乎绅士体统,他干咳了声,用右手的食指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从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可以看出他是在尽量控制住自己。他双手慢慢撑在桌上,握成拳状,苍白的手背上,条条青筋,清晰可辨。他重新坐了下去。 此时窗子大开,刺骨的冷风夹着雪花吹进来,我的脑子被吹得清醒了,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那个......”我踌躇着刚要开口,苏五看了我一眼,眼睛隐在镜片后,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说:“算了,方才的事,我们就当从没发生过。”我想跟他再说点什么,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噤了声。 “别再提以前的事,大家都是成年人,别像个孩子。”苏五夹了一筷酱汁牛肉,边吃边说。我不再说话,坐在他对面装死,反正装死是我的拿手好戏。他嚼得很慢,终于吃光了,便又叫了几样菜。堂倌把菜端上来,楼上新添了烟气跟油鸡的热气,渐变得热闹起来,他又开始慢慢扫那菜,我望望他,转头看向窗外,雪,纷纷扬扬地下起来了。 窗外一阵沙沙声响,那雪很快堆成堆,积在树杈上,将幼嫩的树杈压弯了,然后积雪慢慢滑到地上;天空铅色更沉,风声似乎没了,但又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嘶叫。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却没再听到。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苏五没再开口说一句话,我也不好说什么。酒馆客人渐渐多了,苏五也吃完了,结帐时,我想出钱,他看了我一眼,眼睛隐在镜片后,看不出在想什么。他道:“让我来罢。” 让他来就让他来,我辞掉差使,又将积蓄都拿出,替小弟料理婚事,确实手紧了。 出得酒馆,苏五伸出右手,道:“再见。”我握住那手,却被那冰冷的感触吓了一跳。我低头看向那手,白得发青的肤色,下面的血像是凝固了,不会流动,竟是黑色的。修剪得圆润光洁的指甲,缝隙里却藏着暗红的东西,我打了个激灵,再定睛细看时,什么也没了,干干净净的。 苏五把手抽走,往“石头居”左边去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右手,突然抬手拍了下头,讪笑着自语道:“果然是太累了。”掏出根烟,点上,向右边走。 慢慢踱回家,母亲尚未睡,我进去给她请安时,她正在抽大烟,边抽边咳。 “妈,别抽了。”我坐在榻子边,劝道。 母亲两眼上翻,瞪了我一眼,将烟枪搁在炕桌上,道:“今儿跟亲家去哪儿了?” 我帮她弄灭烟枪,回道:“没去哪儿,就喝了点小酒。” 母亲把小脚伸进被窝,道:“别跟那苏家老五走得太近,那人,鬼着呢!” 我道:“哦,怎么了?” 母亲看我一眼,道:“也对,那么久远的事,你怎么会记得。” 我道:“苏五他怎么了?” 母亲道:“你忘啦?小时候你们俩很要好,后来不知怎的了,就跟弄乱了骨头一样,见了面也不啾不睬,直到你离开镇子,也没再往来。我总觉得,他身上有那么一股子鬼气。”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又不是很清楚。 母亲道:“好了,我也倦了,你出去吧。明天还要帮他们合葬,早点起床啊。” 我答应着,正要出去,母亲又道:“阿若那里,你看着办,我想抱孙子。” 没得到回应,她声音大起来:“没听到吗!”还伴着几声咳嗽。 我含糊道:“晓得了。” 帮她带上门,站在走廊上,我点上一支烟,慢慢抽起来,烟雾弥漫中,往着外头纷飞的雪,不觉然间,我想起了那段尘封的童年往事。 我小时侯住的地方,并不是这个小镇,而是母亲家的祖屋,直到五岁才搬离了那里。 母亲家的祖屋坐落在依山的小村落的中央,离镇子很远,由曾祖建立。祖屋是幢长满青苔的青砖大屋,还有座高塔,听说是前几代留下来的。那座大屋有两层楼,住了我的表兄弟妹。外祖母当时还健在,总是在晚上把我们关在屋里,点一盏幽幽的灯,围着讲鬼故事。 祖屋后是座山,山上有很多坟头,到了晚上就会有绿色的光点,闪闪烁烁,有点像浮游生物。外祖母说那是坟里的人出来透气,会把不乖的小孩捉进坟里的。 讲这话时,外祖母的白发飘着,脸上的皱纹被昏暗的灯光照着,扭曲而怪异,锐利的眼睛,像鬼的爪子,让人害怕。我们听了,吓得半死,不敢随便跑出去。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肯定她说的是不是全都是真的,不过,有一点,我到现在还很在意,那就是,那些绿光,真的是坟里的人出来透气的吗?有一天晚上,我迷迷糊糊起来解手,无意间往窗外瞄去,看到几个黑色的,像竹竿一样的人形物体,从坟里爬出来,晃了几晃,又倒下去了。 然后,我听到门开了,细看下,屋里跑出个小小身影,往后山去了。我揉揉眼睛,回去睡了。 外祖母很不高兴我一直叫她为外祖母,因为父亲是入赘的,我随母姓。外祖母听到我叫她时,总会冷冷瞪我一眼。但是,年幼的我,出奇地固执,从不改口。 会离开那里,与母亲一起生活,是因为我差点就死了,差点被杀死。 有一次,我们几个小孩爬上那座高塔,古旧的回旋梯上,我走在最后面,而在我前面的是苏芫皓,那时候,他跟着本家的亲戚来玩。到了第二级阶梯,他突然回身,推了我一把。我顺着梯子,滚落到地面。掉下来时,我的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苏芫皓面无表情的脸,越变越小。 我的命很硬,没死,只是后脑凹了一块,那里变得软软的,连血都没流一滴。 大人们都以为是小孩子玩耍,不小心掉下来了,责备几句,也就算了。我也没说什么,只是与苏芫皓保持着距离。那时母亲正与父亲办理离婚,闻讯,大着肚子赶回来,劈头就是顿骂,骂得我都短了一截,还与外祖母闹翻了,连夜收拾东西回了镇子。 我的思绪,被那热烫的烟头唤回来了。手忙脚乱地扔掉烟头,我边拭着冰冷的手边往房间走去,明天还要早起。 七 葬礼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安稳,没再听到什么怪声。 第二日,我是被阿若的尖叫声吵醒的。我循声冲到母亲房间时,房门大开,阿若瘫倒在门槛,手指颤抖着指向里面,她的脚边,是个打翻的食盒。她看到我,面色苍白,抖着声音道:“相公......” 我向屋内望去,窗帘拉得很紧,屋子暗暗的,对门的床榻上,母亲仰面躺着,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发髻上斜插一支翡翠簪子,身上那套大红描金的大襟衫,正是小弟婚礼上母亲身着的。那对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慈禧穿过的弓鞋,也完好地穿在小脚上。红色的血,映得那身衣裳更加明艳,而那些早已干涸的血,来自母亲胸前的那把刀。 我手足冰冷,脚步虚浮地走进屋,站在母亲床前。她脸上化着淡妆,描眉敷粉,胭脂腮红,看起来与年轻时竟毫无二致,特别是嘴角边那抹尖锐的笑。只是那双刻薄的眼,再也不会睁开,松弛的眼皮下陷,底下的眼珠子,好像没了。 我蹲下去,把头埋在她冰冷的手边,眼泪没有预警地流下来。即使到死,母亲还是没能忘记父亲,她头上的簪子,是父亲送的定情信物,听说是父亲祖上留下的。他们离婚时,我记得母亲把它扔回了父亲手中,为什么现在竟然在母亲身上? 母亲的手紧握住刀柄,由现场来看,应该是自杀的,可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像母亲这样的女人,会自杀。我抬起头,正好面对着母亲的手,发白的手背上,骨头脉络清晰可辨,指甲缝里藏着暗红的东西。我的心一抖,再看清楚,确实是暗红的污迹,与之前在火车上看到的一样。 我几乎是惊吓着跳开的,阿若已经进来了,跪在床前哭,被我的动作吓得噤了声,惊恐地望着我,幽黑的眼睛里映出我青白的面容。“母亲她......”我开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阿若哽咽道:“我今儿早给婆婆送早点,进到门口就......”我头脑乱成一团,好像从我回家来就没发生过什么好事,现在轮到我娘头上来了。我摸摸口袋,摸出支烟,拿过母亲的火折子点上,狠狠抽了几口。 阿若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屋梁上萦绕,听得我越发焦躁,我压抑着说:“别哭了。”她还是在抽噎着,我不耐烦了,大吼道:“烦死了,都叫你别哭了!”阿若睁大眼看向我,猛吸着鼻子,豆大的泪珠挂在她苍白透明的脸上,楚楚可怜。 我暗自骂了句国骂,伸手抚着她的脸,道:“对不起,我......我只是......”我不知道怎样说才好,心里乱糟糟的,阿若擦了擦眼泪,勉强道:“没关系的,我很明白相公的心情,因为......”她没再说下去,自小便相继失去父母亲,她又怎么会不懂我的心情呢。 我蹲在她身边,闷头抽着烟,阿若伸出手,搭在我的肩上,轻轻拍着。“没事的,相公,会没事的。”她低喃道,像是催眠一样。手指冰冷的触感,透过绒布面料的衣裳,传遍我的四肢百骸,我几不可闻地打了个寒颤。然而,闻着她身上那清淡的冷香,我的心情竟渐渐平复了。 “相公,要为小叔子下葬了,这样也算是了了婆婆的愿想。”良久,阿若道。我抽完最后一口烟,咳了几声,摁灭烟头,站起身,拍拍沾着尘土的衣裳,对阿若道:“记住,母亲是暴病身亡的,镇上人多口杂,要是知道了真相,不知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阿若点点头,看着我,眼里闪烁着不明的光,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我望望窗外,院落内干秃秃的树上,是厚厚的积雪。母亲的愿想,除去小弟的婚事,便是想要抱孙子了,可是......我没再想下去,眼前所要做的,就是为小弟他们举行葬礼,随后便要安葬母亲了。 因为母亲的尸体要装身,我不好在屋里呆着,留下阿若跟两个本家婶婶,便拖沓着脚步往外面走去。灵堂设在昨日举行婚礼的堂屋,艳红的喜字上,蒙了层惨白的帷幕,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短工在忙进忙出。我佝偻着背,低头闷闷地抽完了一支烟。 我身上还穿着昨天的那套西服,低头想着事情时,有人走过来,给了我一件麻衣。把那衣裳挽在手里,我慢慢向门外走去,到了长明灯下,迎面就看到苏芫皓。他看了眼我,镜片闪过一道光,他道:“怎么了?气色好差。”我摆摆手,却不说话,实在是不想开口。苏五也没追问,道:“没时间了,快进去吧。”拉着我进了屋。 道侗与苏芫葶的葬礼如期举行,排场丝毫不逊色于之前的婚礼。花了几十块大洋买的地,远离河边,坐北向南,是块风水宝地。这些都是本家的舅舅说的。 主持婚礼的人也要兼顾做葬礼的主持,母亲的位子空着,底下参加葬礼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我最恨的就是这样了,整天没事做就只会嚼舌根,跟那帮子打着革命的旗号却迂腐无知的败类一样,妈的!我暗暗咬牙,刚要发作,肩上搭了一只手,那手的主人道:“沉住气,你怎么了,这么容易动怒?”我听出是苏芫皓,深吸了几口气,心情稍微平顺了下,道:“我没事,不能搅黄了小弟夫妻的葬礼。” 喇叭唢呐,吹吹打打,香烛冥襁,一样不少,热热闹闹地把棺木抬到墓地,送葬的人往天空挥着冥币,随风飞舞,沿途散落满地的冥钱,混着薄雪,看得人心都冰了。小孩子们追逐打闹着,把那冥钱捡起来戏耍,被大人们好一顿训斥。我抱着道侗的牌位,跟在棺木后面,真是面无表情。苏五往我这边看了看,又低头闷闷地走着。 坑是提前就挖好的,把那两副新棺木并排放进去,我与苏五铲了头一把土,那些雇工们便开始填土,等到盖起了高高的土堆,日已正午。 解秽酒席跟活人的婚宴没什么区别,大鱼大肉,众人吃得不亦乐乎。刚喝了两杯,苏五过来拉我,说是有事跟我谈谈。坐在我旁边的阿若为难地看着我,我对她道:“我去去就回,别担心。”阿若看了眼苏五,眼里,竟又闪过一道意义不明的光。 我们俩悄悄离开,往墓地而去。墓地没人,大家都去喝酒了,我道:“你想说什么?”苏芫皓道:“记得火车上死的那俩人么?”我点点头,他推推镜片,继续道:“那个女的,几年前跟那男的私奔了,现在,与她有婚约的未婚夫死了,族人便捉她回来,要她跟那个死人结婚,她一时想不开,跟男友殉情了。”我问:“你从哪打听到的?”他点了支烟,道:“只要在镇上留意一下,就能知道了,你不适合留在这里的,还是快离开罢。” 我低头,望着满地冥钱,笑道:“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他说:“讲。”我道:“那时候,你为什么推我?”他镜片后的眼闪过一道嗜血的光,缓缓道:“你个性还是没变,执着,脾气又烂,就是这样,我才会一直都不放心你啊。”我还没回过神来,嘴唇就触到了个冰凉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烟草气味,我睁着眼,苏五那精致的脸就在眼前,他没戴眼镜,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就像深渊一样,望一眼就会被紧紧吸过去,无法逃开,难怪他要戴眼镜了。他的左眉上方,有一点褐色的痣,圆圆的,小小的,稍不留意就会忽略。那痣像是越来越大,渐渐填满了我的眼睛。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环抱住他的腰,像要将他嵌进我的身体一样搂住他。我利用身高的优势压着他,他仰起头,硕长的脖子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深吻了好久,我喘着气放开他,他一贯清冷文雅的面容,带着微微的红晕,他推开我,道:“我要是不推你下去,你早就死了,那些东西,是在招你啊。”我问:“那些是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只是由胸前的口袋掏出一支簪子,母亲的翡翠簪子。 “怎么会在你这里?难道......”我死死盯着那支发簪,问道。苏五苦涩地笑着,道:“苏冥廉是自杀,只有这样,镇上的东西才会将你爹找回来。”我道:“不可能的,我娘那么倔强的性子,怎么会,况且,要是她想找回阿爹,早就已经......”我还想说什么,他唇边的笑越发苦涩,他道:“因为放心不下你,所以她才会等到你成人了再走。她真的很爱你,只可惜,被一些东西迷了眼,才把你叫了回来。”他伸手,盖在我的脸上,道:“现在,那些东西又要来纠缠你了,时间到了,你还不醒么?这里已耗了你太多生气,以后别再来了。” 我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在陷进黑暗之前,我听到苏芫皓的声音,从虚空之中悠悠传来:“这些年,我一直都有留意你的事。我......”底下就再也听不见了。 八 阴亲 我猛然睁开眼,四处看,我所站的地方,是回乡的那个月台,我在等车。我缩着脖子,低头抽着烟。雪早上就停了,清扫过的地上结了层薄薄的冰霜,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口里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渐渐消逝。 这一切似曾相识,我将香烟塞进嘴里,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住太阳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像是过了好久的样子?我正在想着,后面突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我还没回头,便看到身边跑过一个小孩,衣裳褴褛,接着是个胖女人,穿着貂皮大衣,边滚边叫:“小偷!捉小偷!”等车的都看着,连动都没有动,只用眼珠子转了转,跟死鱼一样。很快地,两人一前一后隐入了人海中。 又是一样的情景!我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惊惧,走到月台边买了份《申报》,上面头版印着:圣心女子学校今晨正式宣布解散。时间是辛酉年三月十八。我吁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浑身通爽。但心里总有那么一点隐隐的不安。 随着人群进到卧铺车厢,脑子里总是响起一把声音,它在阻止我上车,可是,我的脚,还是向里面走去。里面已经坐了本家的那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棉袄马褂,女的穿一身素白旗袍,脖子系着一条格子长巾,没有任何不同,就跟我似乎曾经看过的一样。窗边的桌上放着那部留声机,还是放着小曲儿。那两人看到我进去,原本拉着的手分开了。 我皱眉,仔细看他们的样子,活生生的,一点也不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我脱下帽子,向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男的也忙向我点头,那女的低头向我福了福,缩到男人背后去了。我坐在我的铺位上,等着他的出现。我忘了问他一个问题,一定要再次见到他,亲口问他。 渐渐地,我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睡过去了。等我睁开眼时,却没有看到那个身影,那个本应坐在窗边,浑身像泛着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晕,映得米色的车厢壁也仿佛泛着光的身影。我问那对男女:“请问这个铺位有人么?”男子道:“应该没有吧,不然早就来了。” 怎么回事?那个叫苏芫皓的男人呢?他没回去吗?我心里乱糟糟的,躺在床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我曾经看见过的一样,那个女子为了逃避结阴亲,与男友自杀了。我看着那鲜红的血,竟然没有任何感觉了。 回到镇子时,也是半夜,雇了辆人力车,车夫很面熟,嘴挺碎的,什么都说。我缩在车里,抬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本应高挂天际的长明灯,却没了踪影。“请问。”我道,“那盏灯什么时候灭的?”车夫的声音被风一吹,好像声带被人横切了段,颤颤巍巍的,他道:“什么灯?”我道:“就那盏长明灯。”车夫大笑道:“客官真爱说笑,我在这拉车都快二十年了,没听过有什么长明灯的。”我心中一抖,又道:“那你认识一个叫苏芫皓的人吗?”车夫想了想,道:“若是镇西那个苏家老五,我倒听说过,不就是前年死的么,听说是遇雪崩被压死的。” 我的心一下冰透了,这么说,苏五已经死了,那,之前那个苏五,又是怎么回事?真是鬼魂作祟?我脑海里闪过阿若那眼神,打了个寒颤,道:“那么苏家本家的童养媳阿若呢?”车夫的声音摇摇晃晃地传来:“阿若姑奶奶啊,早就没了,大前年就吐血死的,好像是被什么人气死的。” 我没吱声,他继续喋喋不休:“镇上的人都说,她是被本家奶奶气死的,好像是嫌弃阿若姑奶奶的出身,想着给本家少爷找个门当户对的正室,闹得很凶,连镇子外都传开了。”我无精打采地说:“别说了,师傅,转回火车站。”车夫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话,继续往前跑。我猛然站起来,想要跳车,这时,听到车夫说:“客官,到了。”车子一停,我没站稳,晃了几下。等到站定后,我抬头,面前黑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回头对车夫道:“师......”面前哪里还有车夫的身影? 我怔怔地站在镇子口,想远远逃开,脚却不听使唤,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地上。我站在冷冷的街道上,听到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过了一阵,连狗吠声都没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我侧耳仔细听,似乎还有什么夹杂在风声里,是轻微的哭泣声,女人的,男人的,小孩的,低低地抽泣着,像要断气般。我的身体僵直,完全无法动弹。苏芫皓啊,你到底在哪里?我心中暗暗喊着。 远远的,一点一点的荧绿色火,影影焯焯,由镇子里往我这边靠近,我完全无法思考,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火光越来越近。 走近了,我才看清,原来竟是苏芫皓,那些绿色的火,飘在他的身侧,闪烁着,忽隐忽现。绿光映在他如大理石一样的脸上,泛着幽幽的冷厉的光华。我伸手想要触碰他,他挥开了,狠狠地。他转过头,望着本应发光的长明灯所在的天空。 “道龄......”他的声音,像从虚无之中飘过来的一样,没有半点人气,“你还是回来了,回到这死镇来。我之前明明叫你别回来的。”我的手被他握住,却没有觉得冰冷,而是跟我一样有温度的。我松了一口气,道:“苏五,你怎么了,说话这么奇怪。”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苦,腮边滑下泪来,他轻轻道:“前年春天山崩,我们的镇子被埋了,全镇早就是座死镇,现在回来这里的,都是死人。你娘的执念,令你爹也快要来了。”他摸着我的脸,面上的表情复杂,痛苦之极,却又隐隐有点喜色,他继续道:“我都叫你要远离这里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来这里的,没有活人......”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我的手一抖,随即紧握住他的手,道:“怎么会呢?你跟我一样,都是有温度......”我突然停下了,因为我说不下去了。苏芫皓面上浮现一抹苦涩,却又带着温意的笑容,他道:“你明白了吧,你也已经是个死人了,那趟火车翻轨掉下山,车上全部人,无一幸免。” ————全文完———— 番外篇--人柱 苏冥廉死了。说是自杀的。 她的死讯,多方辗转,终于在今晨送到了我的手上。我不知道那个镇上的人是如何知晓我的住处的,不过这样也好,虽然跟她离了婚,又过了这么多年,却不能完全地切断我跟她的关系。虽然这样说很不厚道,是对死者的亵渎,但她死了,我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只是担心我那两个儿子道龄还有道侗不知过得怎么样。 电报是苏冥廉的堂兄打来的,还有个小小的包裹。寥寥草草几个字,却很高压,要求我一定要去拜祭一下。这些人还真是有血缘关系,连说话的口气都一模一样。我看到这里,低低地笑起来。我这个抛妻弃子的人去拜祭前妻,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吧。说不定苏冥廉看到我,会气得从坟墓里面跳起来。我把电报扔到一边,拿了裁纸刀拆开包裹,一支翡翠簪子静静地躺在里面。那是我送给苏冥廉的定情信物。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记得跟她离婚时,这根发簪被她扔给我了,怎么会在这里出现?等一下去屋里找找看。我转头看向窗子,早晨的冷空气从大开的窗子涌进来,远处传来爆竹声,稀稀落落的,又沉寂下去了。 毕竟年关将近。 我现在住在北平近郊的一所四合院内。这些年走南闯北,见的东西多了,也看开了。没有什么结是解不开的。 送电报和包裹来的是个小伙子,跟经常送信来的那个似死非死的邮差不同,这小伙子一直低着头,额前的刘海比隔壁家的小女孩还要长,都遮住眼睛了。我签了名字,他却不走,还站在堂屋,眼瞅着地板猛瞧。 我觉着奇怪,问:“同志,你还有事吗?” 他“哎”了一声,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我瞧,刘海荡到脸颊边去了,露出整张脸来。清秀细致的脸,我眯着眼看他,觉得他很面熟。那双眼睛,还有那张嘴,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我一时记不起来了。 我立起大衣的领口,问:“同志,我们以前见过吗?”他的手震了一下,把绿色背包里的东西碰掉了,洒了满地。他蹲下身,有些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我忙帮他捡,他边说“不用不用”,边低头捡,有点手足无措的意味。偏长的鬓发遮盖了他的脸颊,但看他露在头发外面的尖尖的耳朵,却红彤彤的。真是个有趣的小伙子。 把东西塞进背包,他向我道谢,匆匆地转身要走,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我咳了几声,有些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听到我的咳嗽声,跨出门口的时候偷偷喉头看了看我,才转身走。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门开着,冷风夹带着雪花飘进来,我缩了缩脖子,又流鼻水了。我走过去关门,隔壁家的小孩子背着书包蹦跳着去上学,大声笑嚷着,一看到我,立刻就像吞了大便,闭了嘴,急急忙忙地跑开了。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因我总以为孩子是天真的,至于长大后的种种劣迹,也只是环境使然,又或者是大人的唆使。 况且孩子们比那些自命是“进步青年”的人好得多,每每来访,就懒散地在椅子上堆坐着,唉声叹气,仿佛怀着“莫大不幸”。我只不过在《学理报》上就有关学潮的事发表了一些想法,那些食古不化的东西就开始攻击我了,说我反动,当然没有指名道姓,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说的是什么。这会儿都民国十一年了,那些人的脑子怎么就不能灵活一点啊。于是我干脆在屋里躲着,连大门都不出了,免得他们又指责我反动。 嗓子有些痒,我咳了几声,这感冒总不见好,自开春时候染了一场重感冒,痊愈之后身体就孱弱了。愣愣地看着地上越发厚重的雪,印刷局是不打算去了,免得传染给那些人,少不得又抨击一番。 爆竹声起,伴着厨房里的菜刀与砧板的碰撞声,烟囱冒出浓浓的炊烟。又是女人们忙于准备祭祀的时候了,杀鸡,宰鹅,女人们的手在水中浸得通红。往灶里塞把柴草,握着个火筒吹气,灶里的火便越发旺盛,架在上头的大锅盖不严实,不时传出肉香味。 记得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过年时老娘不甘落后于人,一大早就拿着把菜刀剁砧板,剁得当当声,还在灶上烧水,弄得像是在煮祭祀品一样。现在想起来,还真是好玩。虽然经常饿肚子,但那是我过得最无忧无虑的时候了。 我关好门,在窗边的安乐椅上坐下,膝盖铺了张毯子。望着外头团团飞舞的雪花,萧瑟地落在地上,簪子就放在旁边,闪着刺眼的光。我闭上眼,想起那个女人,渐渐的,思绪飘远,与她的半生孽缘也联成一片了。 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屁话,要不是这些根深蒂固的毒瘤,可能我与她会各自拥有自己的生活,也不用受到这些煎熬了。入了苏家的赘,算是我的劫,她的占有欲太强,非常蛮横,我又是浪荡惯的人,不喜欢被人管。两个人自然冲突不断,每日吵架,吵得我筋疲力尽。 我与她的两个女儿都死于肺炎,这件事应该是我向她提出离婚的导火索罢。我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接到女儿病重的消息时,我还在学堂里,等到赶回小镇,女儿们已奄奄一息。 但我实在看不惯他们镇上浓厚腐朽的风气。女儿都病得要死了,那女人还不肯送到医院去,说是信不过那些洋鬼子。那些装模做样的本家头脸人物指指点点,不让我带女儿去看医生。后来本家的人请来个老太婆,叫什么仙姑的,一进门就嚷嚷有鬼怪作祟,抹了些鸡血到房门上,围在女儿身边跳大神,口里还念念有词,末了,将香灰倒清茶里去,灌进孩子的口中。我想阻止她,却被族丁抓得严实。 当天夜里,女儿们便咽了气。 在女儿下葬的时候,我与她爆发了婚后最大的一次争吵。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无论是女儿们的死,还是这场闹剧般的葬礼。任何东西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妥当得令人憎恶。每个人来,都送上一份香烛冥襁,然后就像木头一样杵在堂屋两边,看着热闹。其次是拜,虽然女儿们尚未成人,但论到辈分,在镇上算是很高,几个老太婆跪着拜了,对着尸体哭着叫着“姑奶奶”。其次是哭,哭完了便要钉棺,钉棺时还要放开嗓子哭,一时间,灵堂此起彼伏,好不热闹,闲人们也一脸虚伪的悲戚。 我就跪坐在棺材旁边,木木地望着女儿们惨白的面容,下面看热闹的闲人大概是因着没有听到我哭,便不甚满意,都黑着一张张脸,苏冥廉推了我一把,低声说:“你怎么不哭,你怎么狠心成这样?” 我没理她,只是一直看着那黑色的棺木盖住了女儿的脸,长长的钉子敲打着,在空旷的屋梁回荡。我的女儿,我的骨血,就这样没了?之前还捉着我的袖子央我买绢花的女孩子,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等待着被埋下地,被虫啃咬,吞食,然后变成白骨,化成灰。 我慢慢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疼痛,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便有一声哀号,硬生生地从腹腔里挤出来,牵扯得心肝脾肺都在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拉我,说是要抬棺材去埋,不然会误了吉时。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话,我只记得苏冥廉伏在我耳边,平板的声音,没有感情起伏:“你别给我们家丢脸,刚才要你哭你不哭,现在闭上你的嘴,等埋完土才到哭的时候。” 接下来,我完全没有办法将我的记忆整理清楚,只依稀记得她开始骂我,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后来舅老爷拿了篾条给她,让她照着棺材身抽三下,以责罚夭亡的孩子的不肖,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没能亲眼看到她们下葬,苏冥廉怕我丢她们家的脸,让族丁将我拉回屋了。我跳窗出去,并在当天晚上砸了那个仙姑的家,揍得那老太婆半死,然后收拾东西离开了小镇。 她高傲的性格不容许她服软,即便她服软,我也不会原谅她。后来我在旧同学的帮助下,跟她办了离婚手续,虽然知道她肚子里怀了孩子,我还是很坚持。我提出要将道龄,还有快要出生的孩子都带走,她死也不肯,差点跟我大打出手。 我独自走了,把两个孩子留下。我知道我是个懦夫,可当时的我,再也没有体力跟她周旋了。 我的感冒变得严重,因为我昨天坐在开着的窗子旁睡着了。喝完药,雪还在下,我写完信,准备叫房东帮忙寄出去,推开门,冷空气中一涌而入,我猛吸气,鼻子立刻通畅了,能闻到那爆竹燃点之后的浓郁的硫磺味。 我伸了个懒腰,看到四合院的大门外站了个人,正探头往里边瞧。见到我开门,那个人忙闪到开了一边的门后去。 我叫道:“找谁?”静了一会儿,才见到那个人慢吞吞地走出来。微低的头,略长的鬓发,尖尖的耳朵。 “同志,有我的信么?”我认出是昨天的那个年轻人,走过天井,疑惑地问。他放在大衣口袋的手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中药,说:“这个......您不是感冒吗?这是我家的祖传方子,很有效的......”昨天没有听清楚,原来他的声音还挺不错的,虽然有些颤抖。 我本来以为他是“怀才不遇”的“进步青年”,来找我吐苦水的,但看着不像,他身上没有那种感觉。而且,我觉得他真是很面熟,越看越面熟。 “阿,阿,请问你是?”我问道。年轻人有点紧张,冻得通红的脸却勾起了我久远的记忆。他说:“我......请您收下这药......”我笑道:“无功不受禄,何况我闵某人并不认识这位同志,怎能收下呢?”他踌躇了半天,才开口道:“您不是觉得我很眼熟吗,我,我名叫苏道侗。” 我愣了半天,想说是不是跟我儿子同名同姓,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我否决了,眼前这张脸,要是时光倒流个十年,我就能在镜子里看到了。他是我没来得及看一眼的那个小儿子。 “阿阿!......”我有些无措,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不知道应该对从未谋面却莫名熟悉的儿子说什么才好。终于,我停下挠头发的手,憋出一句话来:“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好像在神游天外,大大的眼睛在黑气里发光,衬得脸更白了。我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白得透明的脸颊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笑得腼腆,还很有礼貌地说:“可以吗?” 真是可爱的孩子,不愧是我的儿子。 我不由得心花怒放,连连说:“当然可以,快进来。”说着,转身就往里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到他愣愣地站着,也不跟上来,便退回去拉了他的手拖着他走。 他的手很冰,大概是在雪地里站得久了,有些僵硬,我拉着他进了堂屋,说:“你先坐下,我倒杯茶给你。”说着转身去拿暖壶,他怎么也不肯坐,抢先夺过暖壶,说:“让我来罢,您不是感冒么,不用照顾我的。”他将药包放在五斗柜上,还帮我倒了杯热茶。 我坐在桌子右边,喝了口茶,道侗坐我对面。热气从他面前的茶杯里弥漫开来,他的面容看不真切,闪着黑亮光彩的眼睛却让我有种安心的感觉。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他笑笑,说:“家里那些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想找个人还不容易?”我点点头,深有同感。我注意到道侗的手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沿,修剪得光滑圆润的指甲碰到硬木,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说:“那你昨天怎么不跟我相认?” 他狡黠一笑:“我想试试您能不能认出我。”他顿了顿,有些失望道:“结果,您根本认不出来。” 我辩道:“我是觉得你很面熟。可是......”我说不下去,难道要我说我打你出生就没见过你么,太伤人了。 他又笑了,带着些微舒解:“我知道,我没有怪您,真的。” 我问:“现在家里怎样了?” 他说:“母亲去世了,堂舅本来想让族丁们来请您的,我说想早些见到父亲,他就让我来了。我是真的想见见您,您不回去么?” 我说:“回去又有什么意义?你娘恨我,我不想让她死后都不得安生。” 他说:“娘她......对了,怎么没见到您......呃,您现在的夫人?” 我愣了下,问:“我的夫人?她怎样跟你们兄弟说的?说我抛弃她是为了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他沉默了,看来我没猜错。 “这倒挺像她会说的话。算了,她怎样说都行,你就姑且相信罢。你现在住哪里?要不要搬到这里来?”我懒得辩解了,转了话头。 他笑笑,顺着我的话头说:“我住在玉泉饭店,搬来这里怕会打扰你......” 我还想说服他,但他态度很坚决,最后我只好说:“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找我,俩父子的,别跟我客气。” 他“嗯”了声,笑得很灿烂。 “昨天怎么是你送信来,你在邮局打工?”我问。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摇摇头,却不肯再说下去。 “你哥呢?还好吗?”我又问。 他听到我问他哥的情况,脸突然红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干咳了声,说:“哦,我哥啊,他很好,阿,也可以说不太好罢。” “怎么了?他出事了?”我问道。 他忙说:“没事,哥他现在好得很。” “时间过得真快,二十几年就这样过去了。道龄现在都有二十多了罢?”我问。 道侗说:“哥他二十五了。” 我问:“你也快二十了......成亲了么?” 他正在喝茶,听了我的话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咳了几声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谁,谁?” 我说:“当然是你哥了,难道你这小毛孩子成亲了?” 他讪笑着:“我不是毛孩子。哥他早就成亲了,是娘给他娶的。不过他现在在外面有人......” 我听了火了,口气不太妙地问:“那小子不会是想享齐人之福罢?” 道侗眨眨眼,笑了:“不是,怎么说呢,哥的心情我也不太懂,究竟他是不是喜欢那个人,我也不清楚,至于齐人之福,那是不可能的啦。” 我问:“为什么?” 他有些困忡,踌躇了半天才说:“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哥离开镇子外出求学,娘想抱孙子,就将他骗回去,哥不是很喜欢嫂子。嫂子那人,也确实很怪,她是族里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族长。后来哥遇到那个人,就住在一起了,娘气得要跟哥断绝关系,哥很干脆地说随便,娘就将哥锁在房里揍了一顿。”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啊,那个人撬开锁帮哥逃出来了,现在哥就住在那个人的家里。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哥在想什么,怎么就会跟那个人在一起了......”他说到这里,脸变得更红。 我问:“你为什么脸红阿,是不是受你哥影响,想娶媳妇了?” 他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才......才不是呐!我......我只是......只是......” 我不逗他了,拍拍他的手,说:“好了,今天留下来吃饭罢,我做几个好菜帮你洗尘。” 他兴奋得眼闪闪发光:“好阿!”说完之后才惊觉失态了,忙低下头,尖尖的耳朵红彤彤的。 “爸您会做菜阿......”他低声说,“娘她都没说......” 我站起来,说:“我跟你娘的事,已经过去了,别再提了。” 他抬起头,望着我,半晌才说:“抱歉......” 吃晚饭时,惨白的灯光下,我注意到道侗细长的手指尖,有一抹暗红的色泽,当我仔细看时,又不见了,他的手指还是细细白白的,灵巧地使着银筷子。 “爸,您不吃么?”他夹了筷茄子,塞在嘴里。我立刻把这事抛到脑后去,跟他抢起来。 “娘自从哥去外面念书后,就把我管得死死的,不肯让我出镇子一步,这次我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嘿嘿。”道侗面色微红,尖尖的耳朵也变成了透明的粉红色,轻轻扇动着。 我夹了块酱烧茄子给他,说:“既然是头一趟出门,等我养好了身体,我带你出去逛逛,现在的北平有着跟别处不同的风情,你肯定会喜欢的。” “好!”道侗一口答应下来,眼睛笑得弯成月牙。 吃过饭,道侗说要早些回去,我把他送到胡同外头,叮嘱着让他有空就来,他笑着答应了。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雪又开始飘飞,团团坠落下来,道侗单薄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我的眼中,只看到大片的雪影。 天色逐渐暗下去,铅色更浓,沉重地压下来,我抬起头,望着这阴冷的苍穹,可那天边分明又有丝粉白的颜色,虽薄弱,却非常抢眼。围墙后的一支树杈被雪压得弯折,积雪纷纷扬扬地滑下去。我看着那些雪,觉得心里有个角落的积雪也开始坠落了。 站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漫天的飞雪,映出了那张腼腆地笑着的脸,我笑笑,咳嗽着转身。 喝了道侗的药,我的感冒好了一些,道侗也常来探望,相较之下,周围人的冷眼倒也不那么在意了。前些天收到印刷局的信件,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不免为这世态心寒。 那信件上印着—— 奉 局长谕总编辑闵佳林毋庸到局办事 秘书室启 二月十八 看来印刷局是不用去了,因着在那地方也无甚好的。我存的钱也能对付一阵子,于是倒也不急于找新的差使,整日窝在这四合院内,顺道不用去看那些另人不快的面孔,一举两得。道侗在我坚持之下,搬进了这小院跟我住,我懒得出门,他总笑我就快成懒虫了。有时候,我会看到他望着窗外发呆,面容森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每当这时,我就会一直盯着他,等他回过神时,又会朝我笑笑,恢复成那个腼腆的孩子。 “爸,您怎么老是盯着我看?”一天,他问。 我说:“因为我在缅怀一些东西。” 他笑笑,露出一口白牙:“爸,您老了。” 我骂道:“臭小子,你都这么大了,老子当然会变老了!” 道侗两手用力拍着我的脸颊,笑眯眯:“爸,就算您变老变丑了,我还是能第一眼看到您。” 我脸颊被他夹得生痛,一掌将他扫开:“小鬼,少寻我开心了。” 他又蹭过来:“我说的是真的,只有爸您这么迟钝才会认不出我来。” 我挠乱他的头发:“是是,爸是没良心的,行了罢?”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害我都开始不好意思了。 如是过了半月。 这日,我觉得精神多了,外头天气也不错,虽然还是阴森森的,没有太阳,但气温已开始回暖。于是,我便约了道侗去玉泉,他爽快答应了。 他带了顶皮帽,帽檐的阴影在脸上投下大块斑驳,我觉得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了。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却说没事。逛了会儿,我们在玉泉边找了间茶馆,坐下来喝茶休息,顺便吃点东西。道侗拣了背阴的位子,整个人缩在阴影里。 “对了,道侗,你今年满二十了吧。”我问。道侗嘴里塞了东西,正在咀嚼着,听到我的话,忙含糊地点头。我又问:“之前问你,你一直回避,到底有没有成亲?”道侗的眼突然瞪得大大的,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我把烟塞嘴里去,腾出手来拍他的背,帮他顺顺气:“没事吧,干嘛吃这么急,慢慢来。”道侗好容易将东西咽下去,喝了口汤,平顺了气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提醒他。 道侗的脸一下子红了,我问:“成亲了?”他掩饰似的指着玉泉的泉水,道:“父亲您看,这泉水清澈甘洌,满清的乾隆皇帝还赐封它是天下第一泉呐。”我还是很好奇,不肯放过他,问道:“你别想推搪过去,什么时候结婚了?怎么不告诉我?对方是谁?”道侗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可过了半天什么也没有说。 我看他这个样子,就有点头绪了:“是你娘逼你娶的?”道侗忙摆手,有些心虚地说:“不是的,不是您想的那样子......”他抿了抿唇,也许觉得说不出去了,低头道:“其实也差不多了......”他弯下腰,半个身体探出栏杆,颀长的脖子伸得很直,手泡在清澈的水中,皮肤下青黑的血管都能看得分明,闪着耀目的光华。然而我的眼睛突然转不开了,因为我看到道侗的指甲缝隙里,藏着暗红的东西,映着白得透明的手指,格外抢眼。 “你的手......”我凑过去按住他的手道。他抖了一下,受惊地跳开,手一把抽出来,湿漉漉的,水还溅到我脸上了。我擦干水滴,仔细看,他的指甲缝干干净净的,没有丁点污物。他有些手足无措,用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手,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您肚子饿不饿?我去拿些东西来。” 他慌张地站起来,不小心碰倒了杯子,我忙帮他扶正。他冲我腼腆一笑,说:“谢谢。”然后急急忙忙地走了。我觉得这小子有轻微的神经过敏,果然,把他们兄弟俩留给那个女人是我做得最错的事了。 “阿!哥,你怎么来了?”我正在想着应该如何弥补,就听到道侗的声音。我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道侗拉着个高大的青年,笑得一脸灿烂。那个青年长得跟道侗有五分相似,一双狐狸眼闪着狡黠的光芒,看得出主人心情不错,白色立领衬衫也没有扣好,露出半个胸膛,下摆塞进黑色西裤里。站在他旁边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青年男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鼻梁挺直,一身灰色西装。 “你哥不放心,就拉着我一起出来找你了。”戴眼镜的男子开口道,“道龄,这看都看了,快点回去罢。”他说完,看了一眼我,狭长的凤眼里闪着嗜血的暴戾光芒。 道龄?我的大儿子?我盯着那个高大的男子看,戴眼镜的男子看了看我,好像想过来。高大的男子拍拍他的肩,大声说:“你别过去,让我去打个招呼。”戴眼镜的男子皱了皱眉,张嘴刚要说些什么,道侗拉着眼镜男,笑着说:“五哥,跟我来一下,有点事要请教。”那男子不情不愿地被拉走了,还很担心地看着那个高大的男子。高大的男子往我这边走来,礼貌地问:“能坐下么?” 我忙站起来,说:“当然,当然。”他并不急于坐下,而是朝我伸出手来,平板的声音,只是在陈述着事实:“我叫苏道龄,久仰大名。”我愣了一下,从口气知道他跟道侗不同,他并不在意我这个父亲,于是我敛起笑容,摆出了公式化面孔,与他握手道:“我是闵佳林。” 重新落座,我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不是我护短,他的面容糅合了我跟那个女人所有的优点,英俊而不失风雅。 他也在衡量我,用淡漠挑剔的眼神扫视一遍,说:“道侗跟你说什么了?”我拿了根烟出来,问:“介意么?”他摆手,我点上,抽了一口,说:“你认为他会跟我说什么?”他冷冷地盯着我,说:“没有的话就好,我不希望他再受到伤害。” 我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嗤笑了一声,看着我指间的香烟雾气袅袅,他说:“你别管什么意思。我不是道侗,你存不存在,于我无关。只是,你应该清楚母亲是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的罢,她当年会那样做,也只因为她思想的局限性。” 我点点头,闷闷地抽了一口烟,说:“就算清楚,我还是不能原谅她。” 他嘴角边一抹讥讽的笑:“你有何资格去谴责她?别忘了,你跟她,其实是半斤八两罢了!” 他说话老是带刺,听得我很不舒服,我说:“那时候我别无选择,我以为你能谅解。” 他讥讽地看着我,正要说什么,这时,道侗跟那个人回来了,道侗面色还是白,眼里黑气更甚,道龄站起身拉了道侗的手,估计是在把脉,然后低声道:“快到极限了,你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的,你再不动手的话,就让我来!”道侗掐着他哥的衣袖,脸都绿了:“哥——”声音软绵绵的,带了哭腔。 我怒气冲天,烟扔地上,猛然站起来,一把将道侗拉到身后,瞪着苏道龄:“你干嘛威胁你弟弟,我......”道龄狠瞪着我,语气不善道:“什么都不懂的人,滚!”我再也忍不住了,握起拳头就要招呼过去,带眼镜的男子忙插在中间,劝道:“请别这样,道龄。”又转向我,道:“抱歉,他太冲动了。” 脊背撞上一个温暖的身躯,道侗在后面环抱着我,阻止我动手。 我稍微冷静下来了,安抚地对道侗说:“没关系了,我不会打他的。”道侗却不肯放手,把头埋在我的脊背。 戴眼镜的男子意味深长地望着我,细长的手指扯了一下道龄,用优雅的声线道:“别逼他,让他自己选罢!” 道龄冷哼了声,说:“我明明是为了他好!”男子温和地笑笑:“小弟他知道你这哥哥是最疼他的,所以,这次让他自己选罢!”道侗从我身后挪出来,抿了抿唇,对道龄说:“哥,你跟五哥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道龄还想再说什么,那个戴眼镜的淡淡扫了他一眼,他马上闭了嘴。“别怪你的父亲,他也是因为有苦衷,才没有把你们带走。”眼镜男子很斯文地说。道龄眉头皱成团,显然并不是那样想,却还是朝他点了点头。男子笑了,温和地说:“好乖。”看那架势,要不是我们在旁边,他肯定会伸手去摸道龄的头。道龄一脸别扭,但面上还是充满笑意。 结果,道龄心不甘情不愿地被那男子拖走了,临走还一直瞪我。 与道侗步行回寓所,他低着头,走在我左边靠后的位置,有几次差点撞到电线杆。我停下脚步,他竟然不看路,直直地撞到我怀里来了。 “阿!......抱歉......”呆了一会儿,他面红耳赤,忙从我怀里跳出来。 我仔细看着他,想从他的面部表情看出些端倪,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倒是他被我看得脸越来越红了。 “走罢!”我转身,继续走着。眼角瞥见他也跟了上来,将手放在嘴边呵气。我把左手往后伸去,捉了他的右手塞进我大衣的口袋里。他有些挣扎,想将手抽出去,却被我捉得更紧了。他的手冷冰冰的,像没有温度一样。 “你怎么不多穿一些衣服?”我硬邦邦地说。过了半天,他都没有回答,我回头时,看到他望着那个衣袋傻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麻又痒,我转过头,拉着他继续走。 一路沉默地走着,大衣的口袋里,他的手渐渐温暖了,我觉得心中那种感觉传到手上去了,紧握住他的那只手,手心竟然开始发痒。 我以为这小子用指甲挠我的手心,大声道:“你别再挠我,痒死了!”道侗睁着那双眼无辜地看着我。 “那个戴眼镜的......”我开口,却不知怎样接下去。 道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说五哥阿,他是哥的那个......” 我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道侗含糊地“唔唔”了两声,却不说话。 “他们是好朋友吧,看得出来那个戴眼镜的很宠你哥......”我顾自说着。 “好朋友吗?......不算吧......您看过好朋友之间会......会亲嘴的么?......”他支支吾吾地憋出这些话,把我炸了个彻底。 过了好久,我回头看他,他白得透明的脸上,浮现了两片红晕,越来越红,渐渐蔓延到耳根。我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拉着他继续走。 这时,寓所到了。 我心里竟然有“为什么这条路不远一点”的感觉。这可奇怪了。 进了屋,他摘下帽子,鼻头红通通的,眼睛也很红,加上耳朵又尖,十足一只小兔子。去房东那里拿热水,房东太太,那个三角眼的胖女人,一眼一眼地看我,不耐烦地指着厨房:“自己去倒!”瞧那架势,要不是我预先付了租金,怕是会将我赶出去罢。 倒了点热水在脸盆,把毛巾浸透了,拧干。道侗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我做这些事。我把热毛巾扔给他:“擦一下。”他闭上眼,慢慢地擦着。 天色渐渐暗了,我拧亮灯,他还在擦拭着,细长的手指没了血色,指甲缝里,俨然是暗红的污迹。我疑惑地拉过他的手,他苦笑着说:“看到了么?这些肮脏的东西!” 我拿过毛巾,想帮他擦去,他甩开我。他沉默了,低着头,略长的鬓发遮盖住他的面容。 脸盆里的水变温了,渐渐地,又变冷。 “爸,我已经是死人了,苏芫葶,也就是我的妻子,她也死了。那个镇上,全都是死去的人,他们心愿未了,不肯投胎,一直盘桓着。 “有些想转生的鬼,但骨殖都埋在那里,根本没有机会。本来我想借大哥的力量,带着她一起逃离那个镇子,可惜大哥跟苏芫皓,就是白天那个人。他们有了感情,大哥心甘情愿死去,在镇上留了下来。”道侗淡淡地说着,在灯光下,他的面色竟白得发青,“娘想将您完全霸占,嫂子就派了族丁来捉您,本来想让您染上肺炎,但您身体好,没有事,后来娘说只要我能将您带回去,她就帮我转生。可是我......我不忍心,那种感觉,您会受不了的......” 他微微抬起头,在灯下,整张脸闪着蛊惑的光华,我无言地伸手,用指腹摩挲着他的面颊。温暖的,泛着些微热气,一点也不像已经死去的人。起码在我面前的他,还是活生生的,不是么? “爸,您......您不怕么?”我的手指触到他的脸时,他抖了一下,良久,他才闷闷地问。 我笑笑,说:“人都会死嘛,有什么怕不怕的。” 其实我早就察觉了,晚上跟他一起睡时,防备差的他一沾床就睡死了。他根本就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或许刚开始是怕,但看到他,却不能放着不管。因为他是我的儿子罢。 他呆呆地望着我,我拍了他肩膀一记:“死小子,干嘛这样阿,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就算真是塌下来了,老爸帮你扛着!” 他愣了一下,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敲了敲桌子,道:“你还真是人小鬼大,都成亲了,有没有媳妇儿的照片,让我瞧瞧。” 道侗脸红了,挠着脑袋说:“这个,很不好意思的,而且,我怕会吓到您......” 我给了他一拳:“男人大丈夫,别婆婆妈妈的了!” 他这才从背包里掏出张照片,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吓了一跳。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是苏家的堂屋,房梁上还挂着那个“诗礼传家”的牌匾,身穿凤冠霞披的新娘子立在左边,鼓胀的面容,眼睛望上翻。右边是个身着马褂长衫的男人,面孔肿胀得看不出本来样貌。 我指着那个男的问:“这是你?”道侗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很丑罢?” 我仔细看看面前这张秀美的脸,实在无法跟照片上那张脸联系在一起。“咦?这是什么?”我指着新娘子的脸问,上面落了两道黑色的印痕。 道侗的表情变得很痛苦:“那是眼泪。” “怎么回事?”我问。 道侗咬牙道:“我们是在死后结亲的。她,本来不会早死,而是被苏家本家的人用枕头捂死的,为的是能够得个贞节烈女的名声,还有镇口的贞节牌坊!” 我无言了。贞节牌坊?那都是道光多少年的事了?人命难道就顶不上一个没有生气的建筑么? “你爱那个女孩?”我问。 道侗低声说:“不是......我们只是同病相怜,我当她是妹妹......” “道侗......”我喃喃道。他的身体震了一下,眼睛睁得更大了。 不知道是谁主动,当我回过神时,我看到的是道侗放大的眼,还有红通通的脸颊。然后他慢慢闭上眼,淡淡的檀香味从他的嘴里传过来,温暖而清新。 大概过了几秒,也可能过了好久,我前倾的身体退了回去,唇上的温软也褪掉了。 事后,我没有再提起这件事,他也装傻,我们都小心地绕开那晚的那个吻。我们是父子,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严冬过去了,春暖花开。我的感冒痊愈了。期间,道龄还有那个苏芫皓曾经来过一次,交给我一只罐子,说是道侗的骨灰。他们偷偷将道侗的尸体烧了,方便带出来。 “伯父,您还是去国外避避罢。”临走时,苏芫皓这样说,我也不想在国内呆下去,便开始做出国的准备。 一九二零年直皖战争后,直系和奉系军阀共同控制北京政权。军阀混战,让人心灰意冷,一九二二年一月香港海员大罢工,三月五日结束。我带着骨灰罐到达广州码头,随着返乡的海员去香港。在通往旧金山的轮船上,我将骨灰洒到海里去了。看着苍白的骨灰漂浮在蔚蓝的海水上面,闪着点点磷光。站在我身边的道侗笑了,眼睛的黑气消逝无踪。他凑近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然后在晨光的照耀下,他从我面前消失了。 那是壬戌年三月七日的早晨,我站在轮船的迎风处,怅立良久。耳边,还响起他方才的低语:“下一辈子,我还想做您的儿子......” 站在唐人街,看着人来人往,匆匆忙忙,我手上是简单的行囊,为了谋生,为了活命。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他达成这个愿望,毕竟未来的路将会如何,没有人知道,我也不清楚那个镇上的鬼怪何时会再找到我,然后将我带回去。我只知道,与他的那一次亲密接触,将会束缚我的一生。 ——终——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