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世良臣 第一章 阑干拍遍无言谁会登临意,宦海难宁有合得遇纵马情 庙堂山野随我性,沉浮难主醉香茗。 无言谁会登临意,有合得遇纵马情。 会承大任除猛虎,恰解枷锁释真龙。 长风寂寞吹不尽,留将青史赠刘伶。 午后阳光不盛,向来热闹的怀柔苑今日居然出奇的安静,只有二楼还隐约传出悲劲苍凉的琴曲。 有幸听到的人都知道,在这里只有那么一个人可以弹出这样的曲子来。 而且,这个人曾经从来不单独为别人弹曲,直到,去岁的秋天,一个一袭白衣、气质高贵的公子出现,这个惯例才被打破,只是仍旧不会随便为别人弹琴,能够有此殊荣和明紫鸢共处一室的人,仍是不多…… “虽然是多日不见,姑娘曲艺之高超,又更上一层楼了,令人敬服。” 穿着素净的男子等到一曲终了,笑呵呵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拊掌赞叹。 拥有着令女子嫉妒的美貌的人,很难被人用男子来称呼。 明姑娘——也就是怀柔苑最为出名的卖艺不卖身的姑娘明紫鸢从慢慢晃动的轻纱之中走了出来,报以嫣然一笑,躬身谢过,说道:“公子夸奖了。” “不是夸奖,不过是说出实情罢了。” 白衣公子微笑还礼,忽然颇为愧疚地说道:“在下失礼,俗事繁多,这阵子一直无暇来看望,希望没有被责怪,还请姑娘原谅,明姑娘过得可好?” “恩公何出此言?”面带讶然,明紫鸢抬起一双明眸看向对方,又展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恩公自然有恩公的事情需要去做,小女子怎么会为恩公的忙于正事而胡闹。 小女子近来还好,请恩公放心。” “姑娘过得好,在下心里也就安生了。” 露出了一抹干净儒雅而且浅淡的微笑,男子装扮的人把脸侧向放琴的小小空间,眼神忽然渐渐下沉,声音喑哑了许多:“可不可以弹一首琵琶曲给我?” “琵琶?”略微有些诧异,她微笑着回到了琴室中的座位上,坐下,拾起立在一旁的琵琶,轻轻的拨弄了一下琴弦,顿时一阵悦耳的弦音重新飘在客室之中。 白衣公子侧耳倾听,不觉闭上了眼,从前种种,恍然如梦…… 怀柔苑一楼客室“跃渊居”的蓝袍男子正在房中踱着步子,听着楼上又一阵曲子响起,不自觉地皱了眉,道了声:“还听?”立在他一旁的青袍男子劝道:“公子稍安勿躁,应该是一会儿便好。” 说着,从旁边捧了盏茶递过去,蓝衣男子半握了拳,又松开,接过茶盏向上一望,坐在了椅子上,不再言语,听起曲来。 ~~~~~~~~~~~~~~~~~~~~~~~~~~~~~~~~~~~~~~~~~~~~ “老爷,属下要说的,也就是这些了。” 黑衣青年身上风尘未减,高大的身体站得挺直。 “墨卢王没有事,我也就放心了。” 青袍的中年人安心地舒了口气,抬起头说道:“爱笙,田许,你们也都累了,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关于枫灵的事情,待到你们养精蓄锐之后再说。” “是,属下明白。” 田许点了点头,准备退出,可是突然听到旁边一声“老爷”,再侧身看到身旁的爱笙,似乎欲言又止,不由得站住了,他有些疑惑,可是仍是保持缄默。 杨四也看出来爱笙心事重重,轻咳一声,说道:“爱笙,还有事吗?”说起来也是很奇怪,他把自己的女儿丢给臣子而自己却抚养臣子的女儿十几年,对于爱笙,了解的程度显然要深于对自己女儿的了解。 见对方迟疑不语,轻轻点了点头又说:“如果不着急,留在明天再说也可。” 说罢,抬起头来,注视着对方依旧迟疑的眼睛笑道:“到底有什么不好言讲的?你我情同父女,饶是天大的事情,你说出来,也不会怎样。” 不料爱笙还是像方才那般站着,眉宇之中眼神甚为混乱。 显然,矛盾的很。 室中的空气因霎时的冷清而显得凝重,杨尚文微微蹙眉,把原先一直阅读着的书卷从自己的眼前挪开,饶有兴味的注视着爱笙——说起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田许霎时明白爱笙想说什么,眉拧得狠了,依然默默不语。 “爱笙有些许事情难以释怀,急于知道老爷是如何想的。” 忍耐良久,爱笙终于还是开了口。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爱笙如此难以开口?”好奇与关心此刻使萦绕在杨四头脑之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假如,爱笙是说假如,少主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老爷如何做,干预……还是……由她?”爱笙说得吞吞吐吐的模样很是严肃,平素淡然的她很少见得能有这般紧张。 “‘不该爱的人’?爱笙小姐指的是哪一种人?是品性不过关?”杨尚文好奇地问道:“若是她看上的人,德行自是应该不会太差。” “枫灵当然不会看上恶劣的人,不过爱笙这么难以开口,定然是身份尴尬——”杨四从椅子上站起来,望了望屋外的天空,阴雨绵绵,令人不适。 以前他总是不喜欢雨,而今日,他竟有了雨中踏歌的兴致。 “老爷……”爱笙生怕杨四想岔,又不好言明,低唤一声,只好低头,咬唇苦思,片刻又说:“老爷对这样的事情怎么看?” “‘怎么办?’能怎么办?干预?阻止?”杨四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有的事情,阻止是阻止不了的。” 轻轻披上一件干净的布袍披风,杨四推开了门,苦笑暗道:“我不也曾试过去阻止吗?”杨尚文站起身,也取了件衣服披上对爱笙笑着说道:“枫灵年少时候柔和至极,故我尝与她言讲,‘万事俱由本心,莫言他人笑骂’,倒是改变了她不少。 可也不知是不是天性难改,现在时而柔和,时而刚强,所以你若干预,还得看她对此事是否坚决。 若是她不坚定,倒是容易影响……” “说的什么昏话,尚文?”杨四打断了杨尚文的话,执了马鞭回头正色道:“她既然爱上了,怕也是冥冥之中的天定。 无论她的爱有多么不应该,毕竟已经爱上了,无可挽回,我们这些旁观者也看不清楚,也做不了什么。” 杨四拂袖出门,叹息着回头向爱笙望了一眼。 跨出门槛的一瞬,和着面上一个看起来淡泊的笑容,细微的声音响在心里:“我曾经错过一次……”这句话,可能杨四这辈子只能对自己说出来。 杨尚文摇首叹息,跟着出了门。 “爱笙明白了……”同样细微的声音响起,也许那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声音。 许久,室中两人默默不语,田许深吸了一口气,本想劝爱笙回房休息,可是忽然想起了件事情,所以也只是低声说了句:“你,莫再迷茫了。” 说罢便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 听似零散却铿锵激昂的琵琶是枫灵颇为喜欢的乐器,琵琶铮铮犹如志士傲骨,低眉信手续弹总有别样风味。 实际上,她听曲从来不会对乐器专一。 或者,她本来听曲听的便是人心,而不是乐器本身奏出的“宫商角徵羽”。 “天生五音,人有五脏,故而天人合一。” 她的授业老师秦圣清曾经面带微笑地这样教导过她。 这想必也是千古风流人物专情乐曲的理由之一。 “大凡圣人于世,皆求和谐,曲道音声和谐,棋道得失和谐,书法笔划和谐,绘画着色和谐,读书纳去和谐,行文首尾和谐,武术招式和谐,文武之道,据为一理。 故而法纳百川,方可调息阴阳,自身和谐。 吾儿不必有圣人之能,只愿效圣人之德。” 曾经,父亲杨尚文要求她学习诸子百家的著作时候,她并不理解,其他人也不理解,为何要让一个势必要嫁作他人妇的女儿学习这么多东西,而本身就是鸿儒出身的杨尚文便搬出了这么一套理论,笑言只是要自己的女儿修身养性。 也许父亲是有预见的,或许,他早就算定了自己的这个女儿走的不会是普通的大家闺秀之路,这一点,枫灵一直迷茫而又确信。 怀柔苑中飘荡着欢快的曲调,蓦然令人心情眉头舒展。 琵琶之前弹奏的悲凉的广陵散,所以明紫鸢有意弹首令人开怀的曲子。 不过,转瞬之间由悲转喜本身就是一件哭笑不得的事情,实在是莫名。 正如我一样莫名,枫灵无奈苦笑,缓步走至外间,轻抚扶栏,忽而朗声大笑,愤而用力拍下。 谁料得,装潢精美的栏杆,居然难敌一个女子的愤怒,生生断了。 手上传来疼痛的瞬间,依旧是那喑哑的嗓音暗自说道:“把吴钩看了,阑干拍断,无人会,登临意” 本来行云流水的乐曲戛然而止,枫灵这才清醒,猛然回头,正看到明紫鸢讶然站起,怀中仍抱着琵琶,苦笑更甚道:“抱歉,晚生新近去职,心中苦闷。” 本来是个不应来拥有的职位:兵部尚书,虽然早就知道会被去职,而真正到来,却是真的不知道做什么好,还真的是苦闷不已。 更苦闷的是,去职没有缘由,也没有另外安排新的职位,反而提高了薪俸,这下,驸马爷倒是真的成了太平安逸的平逸侯了。 明紫鸢并没有现出一丝惊讶或者同情,只放下了手中琵琶,径直向枫灵走来,用手中一块薄薄的纱娟托住后者方才被残暴对待的手,笑道:“恩公的手,是用来执笔使剑的,可不能如此作贱——不过这手委实生得精巧,哪有一般男儿那般粗糙。” 枫灵愕然,尴尬不已,抽手回来,讪讪笑道:“杨某天生纤细,叫姑娘见笑了。” 明紫鸢退后一步,轻施一礼说道:“恩公天纵英才,与常人不同是自然——恩公想必也一定不似一般人专营于蜗角虚名罢。” 枫灵微笑扶明紫鸢起身,释然笑道:“是啊,不过是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罢了,自然不必在乎……可是杨某仍旧痛惜失了个报国保家的身份。” “报国何止这一种方法,去职也没什么,公子只要做到无愧于心便好……”明紫鸢柔声开解着,枫灵轻轻点头。 不久,彬彬有礼的驸马爷告辞离去。 看到白衣男子走出了大门,一直在一楼偷偷观望的青袍男子长长舒了口气,急忙跑进了跃渊居…… ~~~~~~~~~~~~~~~~~~~~~~~~~~~~~~~~~~~~~~~~~~~~~~~~~~~ 初夏来临的时候,还不是十分的炎热,往往到了六月才显出热来,所以往年六月,皇家都有乘船离开京畿避暑的惯例。 现下离着六月还有一段日子,可是仔细读着奏折节略的皇帝身上的汗已经是浸透了几层衣裳。 他皱着眉,提起笔来想批下红色的驳斥,然而却没能写出什么来,没有理由,没有理由可以反驳。 呼出一口气来,他疲惫地倒在御座上,身旁的太监适时的奉上了国师提供的用来提神的丹药,他默默不语,将丹药放在鼻下轻轻嗅着,倏然笑了:“你我都需要时间,是么?”说罢将丹药放入口中。 以现在的情形,和平的过渡尤为重要。 果然是国师,清凉的药丸令皇帝精神一振,头脑也清醒许多。 他集中精力重新看着奏折上的名字,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轻轻触摸那三个字:杨悟民。 金銮殿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长着一张清秀端正的面庞,看到他紧张的心情从眼睛里流出来,皇帝忍不住轻笑,到底是个年轻人。 然而当他的手触到笔的一瞬,一种难得的风韵自然地流露出来,健笔如飞,似乎不假思索一般。 皇帝好奇地走过去,注视着年轻人清秀端正的字迹,也不知是人如其字还是字如其人,这个人加上他的字构成的画面如此和谐,还有那令人拍案叫绝的文章,更让文官出身的齐公贤眼前一亮。 “‘你的名字……杨悟民,了悟民生……’”他还记得当初听到这个名字时候的那种油然而生的激赏,他也记得第一次诵读民太祖撰写的《圣考雅言录》的第一卷的第一句时候那种年轻人特有的豪情:“至诚君子者,当得悉道法;至仁君子者,当悲哭时事;至圣君子者,当了悟民生。 古之悲天悟民者,长太息者为君子,以民为水者成贞观,是故水载舟行,君子道也,天子道也。” 未曾在位行政的民高祖杨惑也由是而得了个“亲民”的名声。 “悟民”,回想于此,原本简单的两字似乎又有了新的意义,揉不开皱紧的眉头,皇帝自嘲微笑,提起笔来又欲写上那名字,却又再次住腕。 “陛下,”轻轻的唤声使他长舒了口气,坦然地躺坐下来,仍然保持着天子应有的威严,他揉眉问道:“什么事?” “陛下,”贴身内侍王总管殷勤地笑着,回答道:“您辛苦了,应该是用膳的时候了。” “哦?”他猛然惊觉,抬头向窗外望去,湛蓝的天空已经变得墨黑了,朦朦胧胧的月光慢慢洒洒地映了进来:“已经这么晚了么?”再看自己的身边,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了一盏盏宫灯,使皇帝有足够的光线批阅奏折。 “朕还不饿,先不吃了。” 他摇了摇头,一边挥手示意王总管下去,一边又拾起了另一本奏折。 这本是关于黄河加堤的问题。 “可是——”王总管诧异地抬头冲口说道:“今儿个是云妃娘娘的寿诞,陛下今晚不是要在云妃宫里赐宴么?” ~~~~~~~~~~~~~~~~~~~~~~~~~~~~~~~~~~~~~~~~~~~~~~~~~ 宫里家宴不少,不过通常皇帝都是只宴请亲近的几位皇子和那唯一的公主,最多多了左右丞相一家子,能够作为近臣直接参与到皇帝的家宴,这样的殊荣常人不可得。 今日自然也是如此,只不过,又多了几个人罢了…… “公主,您的位置应该在这里……”云岫宫的小太监小祥子小心翼翼地苦笑着:“这边是几位皇子、还有驸马和楚王爷的位置。 “是么?”早早到来的怜筝公主扬起一双美目,抖抖衣袖从席上坐起来,脸上的笑容干净到不会让任何人动歪念头,她侧着头道:“我不能挨着我哥哥坐么?” 小祥子不自觉地挠着额头,再次陪笑道:“公主想和太子聊天,自是应该的。 不过此次家宴有不少臣子在,公主应当坐在女眷席上……” “呵呵,公主莫要使这奴才为难了。” 轻灵的笑声从身后传来,颇是陌生,怜筝不禁吃了一惊,正欲转身,却觉得自己手腕被另一只手抓住,顺势被带到了女宾席上。 一路上行走迅速,怜筝居然只看到前方一个浅紫色的女装影子带着自己。 对方松开手时,怜筝又气又急,这才仔细看着对方的容颜,心里的火突然散了,只剩下了莫名其妙的情愫:“公主殿下,您又想怎么样?” 浅紫色的女装衬着了一身窈窕身姿,惜琴轻描淡写地说:“我什么也不想,公主老老实实坐在我身边吧。” “你——”怜筝大骇,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却看到惜琴轻松坐在了她应该坐在的方桌旁,而自己应该的位置就在惜琴身边。 此时女宾席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宫女在挨桌摆放着餐具。 男宾席上也是空荡荡的,料是几位大人仍在忙碌,而皇子们于此事从来懒散,来的自然也是晚的。 怜筝心里合计了半天,终于还是战战兢兢地坐了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佩玉,那是一个枫叶形状的小小装饰,据说是她母后拥有的,可是奇怪的是母后却把这东西赐给了曹若冰,而曹若冰也是前一阵子重新教公主弹琵琶的时候才将这东西给了公主,说是自己留着没用。 小祥子半张着嘴,惊异地看着这两个行为诡异的公主,半晌才反应过来,满脸堆笑着上前叫了人给两位公主倒上冰镇酸梅汤,谢恩道:“奴婢多谢两位公主不给奴婢为难。” 说罢不易察觉地抬头感激得看了惜琴一眼。 “免了免了,你去忙吧。” 不等怜筝开口,惜琴先赐了免礼,然后端庄地喝着冰凉的汤汁。 怜筝赌气地看着小祥子忙不迭的逃走的模样,手枕着桌案托腮念到:要是王总管安排多好,我想坐哪里就坐哪里……省的还得挨着这个家伙…… 一时间,静寂无人,只这两个诡异的公主坐在席上,彼此默默不语…… 无疑这样的组合是叫人诧异的,吏部左侍郎秦圣清方进来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人,将曹小姐看成了惜琴公主,再揉了眼睛,看到果然是惜琴公主的时候仍旧持狐疑态度,只远远地望着两个人,竟忘记了跟在身后的一个面目俊朗的年轻官吏。 不久身后传来一阵朗朗笑声,道:“秦大人缘何驻足?莫不是心迷两位美人?” “不不不,下官可不敢,”秦圣清醒过神来,低头摇首仿佛自嘲,再回身急忙道:“那两位都是公主,那不是怜筝公主么,濮大人应当见过,不过大人年少出游,方从益州回来,可能是不认得了;另一位是惜琴公主,是南国皇帝的千金。” “哦,就是那个亲自下嫁的公主。” 年轻官吏的的脸上的双眼里倏然写满了厉色与恨意,但是声音中却只有好奇,他自然地上前到了秦圣清身前想去看个究竟,却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的颀长身影绕到自己身前挡住了。 来人功夫很扎实,把年轻官吏堵得严严实实。 官吏撞在对方身上,惊讶的抬起头来,看到的只是个颀长的背影。 “原来是苏大人,”秦圣清拱手笑道:“这么说楚王殿下也到了?”来人转过身来,苏诘清秀的面容依旧带有一种别样的风采,他的一双并不凌厉的眸子扫在了年轻官吏身上,可是,这样的目光却直直接接地让人感受到了他的威胁。 抱拳还礼,苏诘说道:“秦大人别来无恙,楚王路上遇到了曹相爷,相谈了几句,故而一同到来,下官是先行一步的。 不知这位是……” “下官濮历沐。” 回答他的不是秦圣清素来柔和文雅的声音,而是那个年轻官吏的冷漠话语。 他个子没有苏诘高,但是挺直了身子,目光炯炯,眉目之间很有南方人的秀气文雅,只是皮肤黝黑了些,看来是多在外奔忙的人。 苏诘平淡地看着这个人,心里却蓦的涌起了不安,方才看这个人的步法并不是练过上乘武功的模样,却自带了一身杀气和傲骨,这不禁使苏诘疑惑起来,所以上前挡住了他。 “濮大人多礼了……”苏诘拱手行礼,忽然倒抽了一口冷气,紧紧盯住对方的脸,又回头看了看在原处坐着的惜琴,慢慢侧头回来,沉声道:“这位莫不是濮相爷的二公子?” “正是。” 濮历沐高傲地回答道,谨慎地盯住了苏诘。 两国开战之前,濮相爷的被刺去世是开战的诱因,然这个原因却并不为外人所知,民间普遍知道的是濮相爷暴毙,其长公子亦暴毙,只有朝廷内部知晓濮相爷被刺身亡。 而战后对民间仍是这个说法,只朝廷内部的说法换成了濮相爷“积劳成疾”而身故,并追封“靖思侯”,谥号“文忠”。 身为濮相爷的儿子的濮历沐,虽然当时远离京畿,但是自然知道自己父亲的去世,与南国有关。 苏诘只剩了笑,苦笑:是你自己要把自己送过来的,惜琴。 ~~~~~~~~~~~~~~~~~~~~~~~~~~~~~~~~~~~~~~~~~~~~~~~~ 枫灵在城东镜恩书斋看了几个时辰的书,出来时候正巧看到了闲逛的工部尚书李逡,顿觉亲切。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见天色不早,便一同进了宫。 曹若冰来时只是觉得气氛不太对,总觉得四周缺些什么,等到坐定了好一阵子才发觉附近除了父亲右相曹庆正在和楚王窦慠闲谈,其他人都是闷头不语。 见那向来戾气十足的惜琴公主保持缄默,而怜筝公主也似乎有心事一般,无精打采。 而对面有个傲气十足的小子,坐在秦圣清身边,正向着女宾席的方向看过来,英俊的面庞上平添了几分痴样。 距离不是很近,所以曹若冰看不出来他的目光的方向。 直到驸马到来,方才带来了一些谈资,男宾席上总算有了更多的声音,气氛不再拘谨,只有几位女宾的女宾席上也渐渐地响起了切切查查的聊天。 曹若冰没有说话,眼角余光看到了惜琴公主眼神的瞬间闪亮,她玩味了一阵,想起方才不小心听到小祥子私下感慨惜琴公主为自己解围,是个识大体的公主,不由得笑了。 一声尖细的通报声突然传来:“皇上驾到。” 身着淡青描金文龙服的皇帝威严走来,顿时,无论是臣子还是家眷都收了声,慌忙下跪拜见。 云妃跟着皇帝的步子施施然行来,身着宽大色彩淡雅的宫服,显出了一番庄严气度,雍容华贵。 国师面无表情的走在皇帝之后,眼神凝在了席中的年轻官员脸上。 王总管手提着拂尘,在皇帝身后注视着皇帝依旧笔直的脊背。 无论曾经怎样的叱诧风云,现在的皇帝,不过是个老人了,一个会忘记事情,会轻易疲惫的老人。 皇帝的眼扫过了太子空空的席位,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径直落了座。 云妃和国师的座位都是在皇帝身边,也都挨着坐下。 “众卿平身——”皇帝沉声说着,又说了几句客套词语,吩咐开了席。 刹那间两旁闪出了十几名舞女,姿态窈窕,身材曼妙的年轻的女子在两边席位之间的空地翩然起舞,悦耳的琴曲伴奏,随手臂摆动的轻纱,氤氲含混的脉脉烟气从两旁的香鼎中漫溢而出,直令人惊疑到了人间仙境。 太子的位置依旧空着,而曹家的公子曹陵师也是迟迟未见踪影,不由得惹人疑虑,可是见皇帝都未曾问及,其他人都不好多说。 嫔妃生辰皇室向来不慎重视,只因前皇后去世后皇帝一直不曾立后,而云妃又是实际上的后宫之主,故而生日也就比其她嫔妃来的重要。 礼部官员主办此次寿宴倒是确实出新,从民间选了不少歌舞杂耍艺人来取悦诸位公卿。 男宾席中大臣个个捋须笑看,压低了声音和身边的官员或是谈笑或是敬酒。 窦慠性子随和,再加上是在他国境内,更是欲与其他官吏和睦相处,自己倒是不要紧,只怕稍有不慎牵连到了自己妹妹。 身为质子,行动本就是不怎么自由的,可是偏偏有人心甘情愿的将自己送至敌国。 情之一字,苦不堪言。 窦慠举了杯酒,敬向自己的“妹夫”平逸侯杨悟民,脸上满是笑容,眼神却是存了几分伤感。 是你自己要把自己送过来的,惜琴。 他想着,饮了酒,倜傥坐下,观看眼前歌舞。 曹若冰皱了眉,在对面没有看到自己哥哥曹陵师,也没看到太子齐恒,疑惑之中颇为不安,旁边一边是两个沉默不语的公主,一边是一向端庄大方,从不多言的左家千金,亏得她性子淡薄,便一直冷清地品着茶,也是不言不语。 皇帝齐公贤面沉似水,静静看着浮在自己面前的莺歌燕舞,蓦然间神游起来,手中握着酒杯缓缓送至口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了女宾席。 冥冥之中自有一股信念牵引,他注视着曹若冰的面庞,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当日宫宴,他忙于接待群臣,无暇顾及这个远道而回的丞相之女,后来虽然在流筝宫见过几次,却都只是打了个照面,没有看清楚。 此刻,所有人都有正在专注的事情,却没有人注意着高高在上似乎隐忍了怒气的皇帝,也不敢注意,所以他可以仔细地观察,观察这个当年险些被他一剑杀死的年轻女子。 精致的面庞泛着脂玉的光滑色彩,薄薄的唇上点缀着若有若无的红,天然的血色而非做作的胭脂。 微微有些发棕的瞳孔映射着身旁宫灯的影子,淡淡的笑容不曾牵动嘴角外的任何五官。 冷漠淡定的女子,身着绿色的纱衣,一头鲜活的长发,柔软的垂在身后。 修长纤细的手可以看出习武的痕迹,但通身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书卷气息。 齐公贤在歌舞的烟幕中迷蒙了眼睛,恍惚回到了十八年前的大殿之上…… 包裹着棕色襁褓,面色苍白,身子孱弱的女婴,在当时的曹庆怀中抱着,瑟瑟发抖,病怏怏的模样。 “这个孩子身患不治之症,就是陛下不杀她,怕是也活不过十岁。” 曹庆的话说得不带感情,却是残忍至极。 大殿上只有三个人,新登基的皇帝齐公贤,刚从幽州带着苏若枫的尸身回来的曹庆,还有那个士兵不忍杀死,带回来的婴儿。 身着龙袍的齐公贤似乎还没有从战争中清醒过来,眼睛直直看着那婴孩,目光倏然锋利起来,当即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一日不死,一日变成了那些亡国余孽的念想,成大事不可妇人之仁。” 他一步步走下御座,剑尖锋芒的光亮映在了女婴身上。 曹庆心中一凛,将怀中的女婴向前递去。 已经做了就不能后悔,错一步,怕是前面几百步都会功亏一篑。 玄色的剑高高举起,狠狠落下,执剑的人似乎将所有的怨恨汇在剑锋,想要在这一挥之下,断了千般的痛苦——就在曹庆闭了眼准备迎接满手鲜血之时,却在一阵心寒之中,听到了女婴响亮的哭声,随后是兵器落地的钲镗之声。 曹庆愕然抬头,手中的婴儿仍是完整,只左胸前一道剑伤赫然眼前,在一个婴儿身上,显得尤为扎眼。 最后的关头,齐公贤居然变砍为刺,剑尖刺入了孩子的左胸。 而在哭声响起时候,齐公贤竟然丢掉了剑。 “陛下——”曹庆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而齐公贤却浑身筛糠,惊惧不已,大声喊道:“太医!太医!” 剑伤不深,却足以刺伤一个婴儿的心脏,要了他的小命。 但在这个孩子身上却成了奇迹。 “她的心长在右边?右边?”齐公贤低喃着,看着脸色愈加苍白,身子依旧孱弱却已经没有了性命之虞的婴儿。 胡太医连连点头,他还在疑惑是谁这么狠心对一个婴孩下毒手,但看到丢在一旁的玄色龙泉上的血迹,立刻浑身战栗,不敢多言。 似乎看出了胡太医的恐惧,曹庆急忙挥手道:“你下去吧。” 胡太医赶紧告退,跑出了殿外,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曹庆站在齐公贤的身边,沉默不语,看着安睡在龙椅上的女婴,心情复杂。 他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视旁边的皇帝,不知道这个临时改变主意的人会怎么做。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一刹那齐公贤看到了些什么,想到了些什么。 半晌,齐公贤若有若无的声音响起:“曹庆,这是你的女儿。 带走罢,好好照顾。” 他转身踉踉跄跄的下了玉阶,似乎喝醉了一般:“天不杀她,朕也不杀她……” “天不杀,朕便不杀……”齐公贤迷离的眼神豁然清亮,思绪也从十八年前转回了现在,眼前的绝色舞女翩然起舞,美丽的面庞,柔软的身姿无不彰显出年轻的气息。 十八年,如此漫长,当年的意气风发也都被岁月磨去了。 皇帝打起了精神,把眼神从曹若冰的方向收回,专心致志地观赏起来,没有注意到一个小太监悄悄溜进了男宾席. ~~~~~~~~~~~~~~~~~~~~~~~~~~~~~~~~~~~~~~~~~~~~ 我强忍住惊愕,把即将喷出的酒咽了回去,猛地呛住,咳嗽不已。 尽管依旧和身边的同袍谈笑风生,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鬼鬼祟祟的小太监。 那个人……不是曹陵师吗……虽然他一直弓着身子,刻意挡着脸,但是从身形和脚下的步子看来,绝对不会有第二人。 他怎么做了这么一身打扮?狐疑之中我忍不住向着太子的座位看了一眼,思虑万千。 曹陵师和太子几乎形影不离,今日太子迟迟未到,而曹陵师此刻的奇异打扮,怕是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我执了酒杯,向口中送去,用手半遮了眼睛斜眼朝着曹相爷的方向看去。 太监装扮的曹陵师这时候似乎只能相信自己的父亲,但是曹相爷看着自己儿子却是满眼的不信。 我看到他颤抖着压下怒火,右手紧紧攥着那脆弱的酒杯,我不由得担心那杯子会粉身碎骨。 曹相爷很快平静下来,似乎狠狠瞪了曹陵师一眼,又深深地点了点头,曹陵师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般呼出了口气,急匆匆的退却了。 曹相爷阴兀的脸转向的前方,我急忙埋下头,转向左边敬酒,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右边前方的太子的座位依旧是空着的,而我左边的位置坐着一列的是苏诘等人,举杯时,眼光扫到了秦圣清身旁的濮历沐身上。 濮相爷的二公子,我沉吟着思考着他的身份,心里猛地一抽,顺着他阴晴不定的目光,我转头向对面看去,看到的,却是默然不语的惜琴!目光短暂相接时刻,我低下头来,一种淡淡的异样情愫慢慢扩大荡漾于心中。 她,一直在看着我。 ~~~~~~~~~~~~~~~~~~~~~~~~~~~~~~~~~~~~~~~~~~~~~~~~~~~ 又是一曲舞罢,曹庆忽然起身,向着皇帝拱手道:“陛下,今日是云妃娘娘的寿辰,犬子不才,为陛下与娘娘准备了个节目,其间涉及舞剑,颇具凶险戾气,委实的欠考虑,请陛下莫要怪罪小儿鲁莽。” 齐公贤捻须微笑道:“既然是陵师准备的,朕不胜安慰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 虽说在女眷面前动刀剑戾气太重,不过既然是‘舞’,想必美不胜收。 曹爱卿啊,实在是过虑了。” 说罢转向云妃,将手掌覆上后者的手,轻轻抚着说道:“爱妃,你想必也是同我一样期待吧。” 云妃一愣,旋即点点头,笑语嫣然道:“臣妾自然和皇上一样心思。 刀剑虽利,有皇上在身边,臣妾就不怕了。” 齐公贤哈哈大笑,说道:“曹爱卿,叫他们开始吧。” 曹庆缓缓出了口气,似乎还是不放心。 转过身子,他向四下里看了一眼,不由得暗骂了一声:“小畜生,还没告诉我怎么个开始法。” 就在此时,一阵行云流水般的琵琶声从水汽茫茫的池塘中央响了起来。 顷刻之间,在座之人都将头转向了水塘中央,素来不喜音律的曹庆也不由得抬起头去看。 琵琶钲然,走出了铿锵之声,可是铿锵之中缠绵深意经转不绝,思念之情洋洋洒洒。 琵琶声中,一阵细弱斯文的箫声同时响起,细弱之中隐约有着英武之气,奏者当是个文质彬彬的须眉男子。 一艘小船破开水汽从水面悠然荡来,群臣中蓦的发出了“咦”的一声。 枫灵平素看书费眼,不由得猛然眨了几下眼睛,方才确认了那船上的三个人。 撑船的是曹陵师,弹琵琶的是个蒙着脸的女子,再寻那箫声看去,竟是太子齐恒! 待那船渐渐驶近,众人皆是呆坐,不知如何说话,太子身为一国储君,在贵妃生日上表演才艺,似乎不合礼法。 再看他身上穿着,俨然一件戏服。 齐公贤面沉似水,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 众大臣面色阴晴不定都因为无法揣度皇帝对于此事的态度而缄默不语,也没什么心思仔细听。 可枫灵却是因为爱好声律而听的格外认真,见旁人关心,轻笑道:“虽说君子远伶,庄宗亦有好伶喜乐而亡国之事,不过古人‘戏彩娱亲’,太子此举至孝,陛下定然欣喜,诸位不必担心。” 其他人轻舒一口气,仍是抹汗不已。 齐恒很紧张,是故每至曲调急转处总有些许迟疑,那女子手法娴熟,是以总是将这点瑕疵掩饰过去。 箫声渐高,琵琶声渐急,乐曲戛然而止。 齐恒起立,深呼出一口气,从船上向着皇帝和云妃的方向深施一礼。 而那弹琵琶的女子在略略停顿之后,沉思良久,旋即转轴拨弦,重新弹了起来,这次的曲子明显放慢了速度。 曹陵师随齐恒一同施礼,然后将一把剑扔与齐恒,两人伴着琵琶的节奏一招一式对舞起来。 一夜之中两度惊讶,枫灵不曾想过齐恒也会剑术,后来不禁自嘲愚钝,皇家子弟都是习过六艺的,剑术之类也应该粗通才是。 曹陵师自幼陪伴齐恒习武读书,所以两人剑术搭配甚为默契,招式优雅也不复杂,只是平淡了些,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天幸还有琵琶曲佐之,使得气氛铿锵,不至于叫人觉得无聊。 齐恒额间闪着晶莹的汗珠,两个人在狭小的船上舞剑,空间和尺度受限,其实很艰难,但外行人看不出来。 惜琴有了几分兴趣,抬头瞧了几眼,眼波流转,露出了行家的笑容。 怜筝微微叹了一声,引得惜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回头对着曹若冰诉苦道:“哥哥的剑招太遵规守据,老实得耍不出花样。 旁人看不出功夫来。” 曹若冰微微一笑,小声道:“你担心啦?”怜筝幽幽道:“虽说我无心政事,然而六弟回来后太子老哥明显地位动摇。 兄妹十几年,我实在不希望他被人看轻。” 曹若冰巧笑银铃,突然足一蹬地,施展轻功向着水面飞去,引得从旁阵阵惊呼。 齐公贤原本眯着的眼睛豁然睁大,曹庆手心出汗,心陡然收紧。 曹陵师舞剑正酣,却见一人影飞至,惊诧之间已被顺剑势夺走了兵刃,再踌躇时已经被挤到了船边。 小船摇摇晃晃,琵琶女微微一颤,继而恢复常态。 “你……”曹陵师刚刚开口才发现跑来的是自家妹子,满腔的气氛瞬时变作了惊慌,呆站一旁,不知所措。 曹庆认出女儿,不禁眉毛挑高,挑到发迹之处,实在不能再高了才僵住,整个人石化一样。 齐恒突然换了对手,大为惊诧,险些从船边栽跟头掉下去。 曹若冰急急将长剑探出,触到齐恒剑背,转手一挽,齐恒顿时感到一股吸力由手中剑柄处传来,身子不由自主接着那股力使劲一转,恢复正常站姿,端端正正站在船上。 曹若冰笑靥如花,出手极快,衣袂翩然,剑招变幻莫测。 齐恒看剑招看得头晕眼花,根本不知道对方使得是哪路剑法,只好见招拆招,随着对方的剑势挥剑抵挡,长剑生风,上下翩然。 而每当两剑相碰,齐恒便不自觉的出招,仿佛那剑自己有了命一样,是活的。 琵琶女琵琶声逐渐高昂,伴着剑光雷音格外明亮。 曹若冰面容愉悦,剑锋凌厉,愈发显得姿色不俗,每每出剑都狠准而度力于剑,使得齐恒之剑仿佛黏在了自己手中的剑上一样。 齐恒随她动作刺左劈右,揽剑回防,展剑攻击,压剑出拳,抵剑踢腿。 原先那些因为齐恒和曹陵师一板一眼的练剑而昏昏欲睡的几个文官蓦然睁大了眼睛,兴致盎然。 琵琶声原本走向低沉回落,渐渐到了无声胜有声之际,遽然开始高拔:两剑突然相抵,齐恒顺着由剑递来的真气身子前倾,左腿上前,两人身子不由得触碰到一处。 曹若冰妩媚一笑,齐恒大惑不解,忽觉曹若冰右半身子大力袭来,整个人竟是吃不住这女子一碰,向后仰去。 曹若冰趁齐恒左腿离自己尚近,只把右脚一勾,又度力进去,齐恒霎时在空中两个空翻,转了两圈稳当落地,手中还保持着原本两剑相抵时候的动作。 小船猛地一震,琵琶拔到最高最急,那拨居然吃不住力,一下子断了。 静寂无声,船上四人宛如雕像一般,齐恒凝眉愕然。 岸上骤然爆出齐齐一声喝彩,回头看着那些看客具是一脸激动。 的确,方才那个空翻动作看来凌厉干练,威风赫赫,且此刻两人对峙动作和被迫停下琵琶曲的境界十分相合,叫人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听着旁边喝彩,曹庆长出一口气,斜眼看了看齐公贤面带激赏,心下一松。 枫灵不自主的以手覆唇,掩住了险些窜出的轻笑:曹若冰刚才把太子当成陀螺了。 曹若冰情知瞒不过识货的行家,却依旧洒然,顺手撑起曹陵师放在一旁的高竿,扔给曹陵师,然后眨眨眼。 曹陵师恍然,马上把船撑至岸边,四人一起下船,行礼问安。 齐公贤甚为欣喜,笑道:“舞剑果然是当得上一个‘舞’字,方才看见剑光泠然,袖袂飞扬之光景,着实叫朕欣赏不已。” 叫了几人起身,转而对齐恒笑道:“皇儿竟是备了这么份礼物,孝心可嘉。” 齐恒欣然,心中一阵轻松,又发现齐公贤目光转移到身边蒙面琵琶女身上,不由得一栗,急忙说道:“多谢父皇夸奖,寿宴终端多时,儿请继续,免得误了时辰”齐公贤本想询问那女子身份,此时确实不好特地询问,只得罢休,传礼部接着出节目。 齐恒汗透了衣衫,坐到自己本来早该坐的地方,曹陵师却是匆忙护着那蒙面女子离开。 齐公贤识人能力素来很强,隔着面纱亦看出那女子容颜绝世,心下一怅。 歌舞依旧,虽然新奇多姿,但不多时便演尽了。 诸臣尽欢,留下礼物和贺辞离去。 齐公贤负手离开,其他大臣方才一个个的离席。 杨枫灵准备走时突然脑子一空,看到自己对面的两个公主一动不动,轰然乱了心思:今晚住哪里?昨晚本应住在流筝宫,但是因为交割公务而耽搁在了兵部过夜,今晚按照时间应该去惜琴那里,按照次数应该到流筝宫去……这不仅是个睡床还是木榻的问题,她不禁凝在了原位不动了。 回头看到人走的已然稀稀拉拉,混出宫应该没有问题,关键,对面有人看着。 “驸马,”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枫灵从胡思乱想中醒过神来,急忙施礼道:“王总管。” “驸马,陛下有请。” 王总管低声说道。 枫灵一怔,点了点头说:“劳烦公公带路。” ~~~~~~~~~~~~~~~~~~~~~~~~~~~~~~~~~~~ 御书房的烛光今晚格外的暗,竟然比外面的灯火还暗。 枫灵觐见的时候眼前几乎不能视物。 齐公贤却在极暗的灯光之间的书架中找寻着什么,连枫灵的请安也没有搭理。 枫灵心头一紧,眉头纠结得有些混乱。 “举烛,”齐公贤淡淡说道。 王总管寻了火折子,点了蜡烛举到书架前照着书脊。 齐公贤抽出了本书,声音不悦:“朕的御书房之中居然还有残破成这样的书,论语半部,哼哼。” 翻过去看了看却又有了兴致,轻声读着上面批注的字迹:“莽夫赵匡胤,难死一文钱。 手提一根棍,黄布做尿片。 赵普死心眼,卖命不值钱。 吃鱼馋了嘴,黄金换纸钱。 “这打油诗写得太通俗,杨枫灵竭力忍笑,方才没笑出声,跪着的身子不住颤抖。 齐公贤也不觉莞尔,顺着自己再读下去:“一将功成万骨枯,宗堂祠里臣子无。 王图霸业叠千首,兔死狗烹无人殊。” 道徒杨七景伦撕书戏题。 ” “杨七景伦……”齐公贤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在晃悠的烛火中忽明忽暗。 顺宗皇帝最看重的七皇子杨景伦。 这是他的批注。 “悟民,刚才朕所言有几个典故?“沉吟良久,齐公贤问道。 枫灵不防会被问到,沉思片刻言道:”回禀父皇,九个。 “ “有那么多?“齐公贤讶然道。 “父皇字字珠玑,刚才所说不过百字,确有九个典故。 “枫灵跪着挺起身子来洒然答道:”一为‘举烛’,即是‘燕书郢说’之故事;二是‘半部论语’,是为赵普所言‘半部论语治天下’而来;赵匡胤为害乡里时曾经有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之事,此后成名;后来赵匡胤‘黄袍加身’……“枫灵忍了笑接着说:“据闻赵匡胤以一套‘一十六路齐眉棍’征战四野,夺得天下;宰相赵普因为误收了假托海鱼名义的黄金而被皇帝怀疑记恨;‘一将功成万骨枯’是唐人曹松之诗句,为方才所化用;此后又有兔死狗烹之说……“ “这样……那么第九个典故,”齐公贤抽出了那本他终于找到的书坐在明黄锦团的龙椅上,翻看着,斜眼看着杨枫灵说道:“第九个典故就是你杨悟民了?” 枫灵方才犹豫要不要这么说,现在见已经被说了出来,只得叩首不语。 “古之悲天悟民者,长太息者为君子,以民为水者成贞观,是故水载舟行,君子道也,天子道也。” 齐公贤翻看着那本《圣考雅言录》,心情复杂。 “你博闻强识,朕知道,这很好。 而且儒学于你,再简单不过。” 齐公贤斜倚着蒲团闭目言道:“既然‘半部论语治天下’,朕想着你是不是也有那赵普为相之才能。” 枫灵猛地一激灵,涩声道:“父皇,儿臣不才,恐怕没有这本事,虽然儿臣通读论语,倒背如流。 然而治国不应只用儒术,汉宣帝洵曾教元帝‘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道杂之’,故而宣帝时候乃有中兴。 而且所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儿臣以为,不过十三个字而已。” “哦?”齐公贤睁开了眼睛,颇为好奇。 “哪十三个字?” “‘知变化之道者, ,其知神之所为乎。’ 儿臣以为,万事都不是书中知识就能料定变数的,是以随机应变,化所学为所用,方是治国之理。” 枫灵再一顿首略有倦意。 “这样……”齐公贤看着杨枫灵良久,蓦的挑了抹笑容说:“说的是,说的是。” “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他念着这句话,捻须咀嚼着,似乎没注意到枫灵的困倦。 咀嚼着,咀嚼着,他的眼光蓦的寒了起来。 齐公贤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了跪在地上的杨枫灵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向下看着,忽然拔出了佩剑。 宝剑特有的龙吟之声,使枫灵心中一颤,太阳穴处不由自主地跳动起来,而接下来,那宝剑竟然直直的搭在了枫灵脖颈处。 伴着齐公贤眼中寒冷的光芒,剑光扫到了枫灵的眼上,金属的冰凉,使枫灵吞咽困难。 “父皇……”枫灵嗫嚅出两个字,然后便抬头直视着齐公贤的眼睛,把觉得可能是诱因的心虚压下。 咽喉触着冰凉,似乎有些危险,她运气护住脖颈,一动不动。 她习武多年,体内真气已然自己反应,意欲反抗,然而她拼命压制,才算是克住。 两人坚持许久,齐公贤嘿然笑道:“是矣。” 说罢回到桌案处奋笔疾书,枫灵心头一松,气劲也松懈了下来。 王总管一直在旁边大气也不出,现在才掏出手帕来擦了擦汗。 “两次败了窦师,朕只觉得两个字‘运气’;方才你背的很熟练,朕也可以说两个字‘死记’;长篇大论了那么久还很有道理,朕说你是‘口舌之利’;一点都不反抗,朕说你是‘窝囊’;唯有一点朕说不得你,”齐公贤把玉玺在拟好的圣旨上盖了章,抬头笑道:“眼神坦荡。” 说罢挥了挥手,两个藏在暗处的侍卫走了出来,把圣旨裱在黄绫上。 两人走路轻浮,气息忽悠,武功俨然在枫灵之上,枫灵庆幸不已,若是自己刚才任由真气反抗,这两人肯定会出来将自己制服。 齐公贤定然不会杀她,却会牢牢将其监禁,必定会废了她的武功。 若是不幸再发现她是女子的话,后果更为严重。 齐公贤呵呵一笑道:“让朕看看你如何把事情办好吧,原先你是朕冠上的珍珠,兵部尚书官大又如何,管的事情不过是动笔而已;领兵打仗,你的小伎俩不足为道……你先起来!” 枫灵踉跄起身,双手接过圣旨。 “现在,朕要你做朕出鞘的剑!既然你是悟民,必当了悟民生。 朕封你为巡河按察使,是为钦差,至黄河管理治水事物。” “这里一道密旨,待你把黄河的事情做好,你再去打开它。” “儿臣谢主隆恩。” 枫灵忍不住双腿的颤抖,再度跪在了地上。 ~~~~~~~~~~~~~~~~~~~~~~~~~~~~~~~~~~~~~~~~~~ “小畜生,舞剑的事,回头再和你算账。” 曹庆面若冰霜,声音冷漠不带半分感情。 “是,是,孩儿知错了。” 曹陵师耷拉着脑袋,羞愧不已。 许久他才抬起头来正看到曹若冰托腮故意看向别处,知道也是取笑于他不由得更加恼火,可是也没什么说的,只得生闷气。 “若冰,你说皇上叫走了驸马?”曹庆细细思索,捻须想着这其中关节,整个人的身体随着马车节奏晃动。 “是啊,当时许多朝臣已走,女儿动作迟缓也留在后面,正看平逸侯爷兀自怔愣的时候就被王总管带走了。” 曹若冰眼神忽悠,不知在看哪里,说话也并不是很认真的模样。 “却也不知,皇上找驸马究竟是为公还是为私。” 曹庆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天色黑的如墨。 将近亥时,“看来是为的是公,”曹庆眉头舒展:“陛下重新用驸马了。” 曹陵师不解:“爹上次说皇上和驸马之间互相防着,所以皇上不用驸马爷。 为何今天又说这样的话?” 曹庆呵呵笑着,皱纹间尽是深深的精明:“皇上想看看自己手下的鹰能飞多远,是向南飞还是向北飞,或者,向天上飞。” 他摇了摇头,哈哈笑着:“年纪大了,猎奇的心性却是一辈子都不变啊,哈哈哈。” “最重要的是,皇上,需要制衡。” 曹庆一愣,看向说出这话的曹若冰,后者眼神忽悠,目无焦距,不知道在想什么。 “父亲觉得……陛下会不会命濮公子为相?此次召其回来,着实生疑。” 曹陵师疑惑道。 “濮家公子纵是再高的才华,也及不得平逸侯的万分之一,唯一仗的也不过是他是前右相之子罢了。” 曹庆皱起眉头,不再言语。 第二章 龙行虎步求治水驰驹北上,金风玉露会相逢闹市初惊 一世辛苦难释怀,上意难测降劫灾。 地崩山摧不足惧,水深火热我亦来。 天道无情天妄怒,人间有爱人不败。 弱水三千流将去,命途谁定不由猜。 “师妹,歇歇吧。” 青衣年轻男子嘻嘻一笑,挡住了骑马的灰衣少年的路。 虽然初夏阳光不烈,可是正午的阳光打南边直直照在骑马的人的背上,终究是受不了,不一会儿汗水就浸湿了衣服。 枫灵勒住了马,无可奈何道:“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几时到得了洛阳?师兄,我都不累,你个堂堂男子汉又娇气个什么?”田谦却是不管不顾,扶着枫灵下了马。 他四处张望了阵子,拖着枫灵到了一处阴凉地方,又用袖子揩了揩树下还算平整的石块,笑眯眯道:“师妹你先坐会儿,我去灌点水。” 话毕,仍是不管不顾,田谦兀自跳上树梢,瞬间又移到了别的树上,好似个顽皮的猢狲。 枫灵哭笑不得,田谦如此对她,她还真是不习惯。 年少时的枫灵身边男子甚少,最亲近的男子除了爹杨尚文就是师父杨四,再后来加上个秦圣清。 无论是作为父亲还是师父亦或是情人,这三人情感向来不轻易外露,对她即使再好也不肯表现在露骨的言行上。 不过,方才她说不累也确实不是实话,近日来感染风寒,天生畏热不说,现在又体虚畏寒,着实辛苦,加上鞍马旅途,多休息的确有好处。 初夏正午的阳光由树影间懒散的透了进来,枫灵深深吸了口气,靠在粗糙的树干上,闭上眼。 蓦然间想起离京时候有人也是将她迫在树干上逼她带自己一道去洛阳,枫灵不禁莞尔。 皇帝的旨意来得如此突然,突然到她的行程无法更改也无法隐藏,流筝宫和飘琴宫在一刹那炸了锅…… “你不让我去我就跳进你包袱里跟你走。” 怜筝比惜琴多一点的就是会胡搅蛮缠,而清儿和醒儿更是在旁边为虎作伥,叽叽喳喳,极尽魔音催命之攻势,令枫灵在流筝宫停留的每一刻耳朵都受尽了折磨。 “公主,陛下只令臣一人前往洛阳监察治水,钦差不可携带家眷。” 枫灵头痛地解释着自己的苦衷。 怜筝则是一边不紧不慢的叫旁的人收拾包袱,一边看着清儿醒儿左右“围攻”驸马爷,一边笑眯眯着说:“你既然对我自称臣子,那我就可以不作为家眷而是作为公主跟随你前去了。” 清儿醒儿也在一旁起哄说从小没见过黄河,想去见见古都洛阳,两个人好似有七嘴八舌,说得枫灵头昏脑胀。 枫灵情知此事没的可能,也就懒得和她胡闹辩解,心想回头找皇帝出来一镇就可以解决,便猛地一下蹲,再一上冲,旋即出了包围圈,再后撤步,三步变作两步,立刻出了殿门,怜筝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枫灵的声音从宫外传来:“公主恕罪,臣今日不在流筝宫用餐了。” 身后隐约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枫灵苦笑,只能苦笑。 她径直踏过御花园的青青绿坪,穿过雕栏画栋装饰的宫殿,步履熟悉而又迟疑,最后她嗅到了即将开败的槐花的淡淡香气。 然而枫灵在踏入飘琴宫半步之后开始后悔了,既然怜筝的贪玩可以让她死缠烂打地叫枫灵带她去洛阳,那么现在已知的爱她的惜琴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感受到眼前晃动着滴水的羊皮袋子,枫灵睁开了眼,好一阵子才意识到刚才似乎睡了过去,看着一直蹲在她面前赶虫子的田谦,枫灵不免有些窘迫,登时站了起来:“田谦,我睡着了?我睡了多久?” 田谦以极小的动作揉了揉蹲麻了的膝盖,若无其事地起身,脸上还挂着一贯的顽劣的笑容:“没多久,我才打完水回来。 喝点水吧,要是累的话多休息一会儿咱再赶路。” 枫灵点点头,饮了几口水,顿时觉得疲乏不已,重又坐回了石头上闭目养神,田谦则是歪歪斜斜站在一边,只是眼睛时刻警惕地盯着四周。 蝉鸣渐渐响起,曲调单一反复,凝固的风晃动树叶,树影摇摇催人入睡。 枫灵这几日晚上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安寝,而田谦作为门神则是不可以安寝。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午后树荫下,田谦终于不由自主夜松懈了下来脑子里也闯进了些奇怪的景象。 比如离宫前惜琴公主的举动……“居然把主子逼到树干处,还当众……”想着,田谦突然面上一红,加上脊背一寒,一下子重新精神起来。 枫灵也似乎遇到什么梦魇般猛然惊醒,冷汗涔涔,伸手摸向嘴边。 恰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两人面前掠过,带起一阵罡风,两人均是大吃一惊,不曾感受此人气息不说,他二位跟随杨四习武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高超的轻功,那人的动作快得叫人看不清身形。 田谦心里一紧,正想拔剑,却不料那人径直向前奔走,根本不回头,不过眨眼之间,那人已经驰出半里开外,枫灵惊愕不已,眉心蹙起。 两人直直盯着那人远去方向,同时惊讶于凡人可有的速度,一时无语。 那人奔行一阵,却又突然折回,田谦刚刚放松的剑立时紧握,却不待他拔剑,那人已鬼魅般立在田谦面前,立时把田谦吓得失魂落魄,整个人大吼一连连声退了几步。 枫灵一惊,左手拉住脚下趔趄的田谦,右手顺手擎住了田谦的剑,以备那人攻击。 这时两人才看出这人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须眉尽白,一头青丝却是如墨一般。 枫灵带田谦退后几步,两人真气流转护体,已是戒备之中,似乎随时要与那人交锋。 只见那老者一脸坦然,眼神疏淡,脚步移换便又到了两人面前。 枫灵立刻拔剑出鞘,却在拔剑龙吟之声响起时听到那老者开口:“这水我买了。” 话音刚落,老者一把拽走系在田谦腰间的羊皮水袋,脚步一点,跳到附近一棵树上。 他向着来路看了一眼,嘴边浮起一抹淡淡笑容,突然左手换了形状将一物事掷向枫灵。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田谦只当那是谋害枫灵的暗器,心说不好,立刻挺身上前,打算生生用胸膛接下那东西。 没成想被那玩意儿直接砸到额角,那东西弹到了空中,而田谦则因为一时吃痛,动作迟滞,身子陡然下落,摔在地上,枫灵立即腾出左手凌空一抓,恰好接住了,低头一看,是个玉指环。 枫灵将目光凝在手里那个玉指环上,惊讶不已,她抬头欲问,却只得到了老者疾行如风的背影和悠远的话音:“这水我买了,那个是水资。” 田谦从地上站起,盯住指环不知如何是好。 他刚想问枫灵的意见,就在此时双耳微动,听得身后有衣袂摩擦的声响。 此刻已比刚才警觉得多,也灵敏的多,田谦立刻反身一个擒拿制住了身后来人,厉声问道:“什么人!” 那人受制,痛吟一声。 枫灵转身蹙眉说道:“田谦,手下轻些。” 然后转向那人道:“兄台可是追着方才那位老人家而来?” “他奶奶的什么老人家,就他爷爷的一老混蛋。” 那人被制住仍然中气十足,田谦本来松了一些,见枫灵似有不悦,立刻加重了手劲。 “唉哟……你轻点,”那人吃痛仰起脸来,是张年轻的面孔,身上穿着花哨的锦袍,头上似乎抹了发油,身上散发出男子梳妆品的香气——只是这香气同汗味儿一道,就难以评价了。 应当不到是个三十岁的年轻男子。 这一抬头,他正好看到了枫灵手里的玉指环,看样子十分吃惊:“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 枫灵道:“方才那个老人家买了我的水,留下了这个。” 那男子顿时咬牙切齿:“奶奶个熊的老东西,拿老子宝贝买的什么破水!老子要是不追上你我就不姓祖,我他妈降辈儿姓孙。” 说着向着枫灵道:“小哥儿,我和那老小子的事情和你们无关,别挡我的路,让你跟班儿放开我!” “跟班儿”这个词显然刺伤了田谦的自尊心,所以尽管得到了枫灵同意放开那人的点头示意,他仍是借着最后的机会狠狠扭了那人胳膊,几乎叫他痛昏过去。 那男子不再受制后,只是用很短的时间调整了下胳膊,立即循着那老者的路径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没有再理会身后的枫灵二人和那个玉指环。 枫灵讶然道:“他不要这东西了么?”说罢继续端详着那个玉指环,唇间露出一丝笑意:“好像是女儿家带的东西,倒是做工精致,挺漂亮的。” 田谦一个趔趄,差点再次跌倒,他玩味地看着枫灵。 后者意识到田谦的目光,马上面上通红,强拿着语调道:“看他们方向应该是去洛阳,我们一路追去把这个还给他们吧,毕竟一壶水值不得几个钱。” 田谦点头,到了树下牵马,暗地里叹息一声,忖道:“那个水袋却是爱笙亲手缝制的,丢了那东西回去,我定然要被扒皮了。” 此时,由京城到洛阳的驿道的天空,似乎有些阴沉。 ~~~~~~~~~~~~~~~~~~~~~~~~~~~~~~~~~~~~~~~~~~~~~~~~ 一阵不大不小的雨,除去了京城里其实无伤大雅的闷热。 流筝宫的宫女们乐不可支的结束了必做的庭院里的工作转到了廊下躲雨。 本来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就算是进了宫,服侍坐拥半壁江山的最权威家族,也改不掉她们自由快乐的天性。 要想让这深宫把她们变成宫里的宫女最高尚宫庄嬷嬷那种古板刻薄的模样,还得再过个几十年。 更何况流筝宫的宫女们比其他人要幸运的多,她们服侍的是没有烦忧、不必争宠的公主。 她们更有理由快乐。 不过此刻,公主好似有了些烦忧。 “下雨了,她路上有没有淋雨?”作为临时课堂的书房里的年轻女子盯着窗外,有了短时间的失神:“临走前似乎已经感染风寒了,带的那个跟班儿又不懂医术。” 这应该是今天田谦第二次被称为跟班儿了。 “公主,公主?”书房里的另外一个女子呼唤着走神的公主,巧笑倩兮。 可惜后者走神得太厉害,辜负了她的笑容。 终于,她严肃了起来,轻咳一声,走到窗边,合上了窗子,转过来一字一顿地说:“怜筝。” “啊,对了,对了,我有问题,我有问题……”回过神来的怜筝急急忙忙地翻开了刚才一直合着的书,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里有歧义。 她的课堂功课是读完这本书的前几章,然后提出不明白的地方,但是刚才的失神使她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她尴尬的翻着书,一边找一边歉然地看着自己的老师,后者平和地看着她,强抑着自己的笑意。 终于,她找到了一个似乎很基础但是很深奥的问题“人分阴阳,为何脉也分阴阳?” 与此同时,身着玄色龙袍的老人带着两个年轻人和一个孩童走到了紧闭着的窗外,倾听者里面的动静,一路上准备行礼的宫女都被一旁的总管用眼神和手势止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问安。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是故‘善诊者,查色按脉,先别阴阳’书里是这么陈诉阴阳的重要地位的。 那么,为何脉要分阴阳呢?”怜筝重复了自己的问题,还加上了别的医书里的引用。 “首先,为了教学和理解方便,人们经常会给书做上纲目。” 曹若冰的声音清晰悦耳,她的确很适合做老师:“这里面的阴阳就相当于此。 人的脉以阴阳为纲,划分为浮、沉、长、短、滑、涩六要脉……” 曹先生讲的很用心,室内的学生连连点头,室外偷听的学生也露出了笑容。 “……如此执简御繁,便于掌握。 之所以选用阴阳做名称,也是因为医学从来和道家联系紧密,玄学认为天地与人体一理。” 曹若冰结束了这一解答,继续笑着问:“还有别的疑问吗?” “啊,别的,别的……等下……”怜筝急急忙忙地继续翻起书来。 “哈哈哈哈,曹先生学识渊博,学生钦佩不已啊。” 齐公贤爽朗的笑声传来,算是给怜筝解了围。 他大步进了书房,身后跟着微笑着的齐恒和保持谨慎的曹陵师以及一脸稚气盯着曹若冰的六皇子齐怵。 “父皇,太子老哥。” 怜筝下了座位请安,一脸欣喜:“怵儿也来了呢。” 而曹若冰没有露出多少讶异,只是施施然行礼问安,动作话语一丝不苟, “起来吧,起来吧。” 齐公贤扶起曹若冰笑道:“女大十八变,而今若冰出落得也是如此标志的模样,想你爹曹庆也是该早早预备嫁妆了。 陵师,家里妹妹的嫁妆你可得出一份。” 曹陵师谨慎地点头称是,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曹若冰笑道:“陛下开小女的玩笑了。” 齐恒看着面前的曹若冰,想想多年云烟,人人变化都是如此之大,不由得也是失了神。 这一点却恰好被齐公贤看了个正着。 “恒儿似乎是若有所思,在想什么呢?”齐公贤很自然的坐在了枫灵常常坐的那张太师椅上,将齐怵揽到一边,仿佛是随口一问。 齐恒顿觉失礼,涨红了脸,低头认错般说不出话来。 怜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个老哥,怎么总是脸红,要是喜欢曹姐姐就说呗。 她的想法明显太过天真,而且天真得直接表现在了脸上,引得曹若冰几乎保持不住脸上已然固定的谦恭表情。 “陛下,这雨仿佛又下大了,咱们是不是早些回去?”曹陵师小心翼翼地打算岔开话题,见齐公贤无动于衷,他心里一慌,又不小心给引了回去:“记得我和若冰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也是下着这么大的雨呢。” 齐公贤有了兴趣:“哦,是么?恒儿,那时候你多大?” 齐恒看了看窗外,平静下来,笑着说:“儿臣记得那时候儿臣刚刚看《史记》,应该是五岁光景。” “恒儿五岁就开始看《史记》了?”齐公贤点了点头,对齐怵道:“怵儿有没有看《史记》啊?” 齐怵咧嘴一笑,露出正在换牙的乳齿:“看了的,儿子现在正在看《汉书》。” 齐公贤一愣:“《汉书》?《汉书》也挺好……也挺好……不过皇儿还是先学《四书》《五经》吧,那些书以后再看。” 他没注意到,说这话的时候怜筝不经意地瞅了眼自己的书架。 “既然是看过《史记》,那么臣就没有记错了。” 曹陵师笑道:“当年若冰染病,十分危险,皇后娘娘担心若冰安全,竟然连夜带着太子来了家父府上。 当夜电闪雷鸣,天气比之今日糟糕的不是一分两分。” “皇后向来看重若冰这孩子,只是这件事情朕还真是不知晓。” 齐公贤诧异道:“皇后居然连夜带着恒儿出宫去看望若冰,当时还是电闪雷鸣?”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思考什么。 “没错,当年确实如此。” 齐恒也回忆道:“儿子孩童心性,不愿早早睡觉,恰好醒着,母后就带着儿臣一道去了曹府。” “那我也应该醒着的,打雷了我肯定睡不着,为什么母后没带我去见曹姐姐?”怜筝不满的嘟囔着,仿佛现在仍是当年那个雨夜,而她正在和徐菁芳赌气要去曹府看望曹若冰。 “哈,原来姐姐是个胆小鬼,姐姐怕打雷,嘻嘻。” 齐怵不失时机的抓住了怜筝的小辫子。 “小坏蛋!”怜筝比划了下拳头,还没等威胁就被齐公贤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陵师,你方才说‘既然是看过《史记》,那么臣就没有记错了。’ 恒儿那时候有没有看过《史记》和你记忆有何关联?” 曹陵师顿时觉得自己失口说错了话:“这个,这个。 当夜我和父亲一起照顾妹妹,太子来的时候我是见到的。 当时……当时太子也是发了会儿呆。” “发呆?”齐公贤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恒儿为何发呆?” 话都说到这里了,曹陵师赧然笑道:“当时皇后也是问的这句话‘恒儿为何发呆?’” …… “恒儿为何发呆?”徐菁芳冰凉但是柔软的手拂过齐恒的额头,仿佛想要这个总是紧张的孩子放松一些。 幼年的齐恒看着病榻上脸带病色却是清秀的女孩子眨了眨眼,抱住了母亲的腿,徐菁芳蹲了下来,他小声说道:“母后,我要造一座金屋。” 徐菁芳讶然地看着和刘彻说过一样的话的儿子,在电闪雷鸣中,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 曹陵师和齐恒一起涨红了脸:“臣恰好站在太子和皇后身旁,恰好听到了太子的话。 ‘金屋’典故出自《史记》故而臣方才说了那句话。” 屋子里再次响起了齐公贤爽朗的笑声,怜筝幸灾乐祸地在平时总是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的曹若冰脸上看到了飞起的两朵红晕。 而齐恒脸上露出的尴尬更多一些。 “曹姐姐教我舞剑吧,教我舞剑吧,曹姐姐舞剑好漂亮。” 齐怵没有理会大人们打的哑谜,拉着曹若冰穿过了走廊进了空阔的大堂舞剑,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总是对母亲或者姐姐很依赖,与怜筝相比,曹若冰显然更有个姐姐样子。 “那么,”齐公贤意味深长地看了齐恒一眼:“你方才发呆是不是也在想着‘金屋将成’呢?” “儿、儿臣失仪。” 齐恒有些慌张,他埋怨地看着曹陵师,后者抓耳挠腮地看着窗外,转过身道:“陛下,外面雨小了,臣与太子要去听不久前入京讲道的子虚上人讲道,就、就先走了。” 齐公贤宽容地挥了挥手,放了他们走。 书房里只剩下了父女两个。 齐公贤站起身,翻了翻怜筝的医书,饶有兴味地问道:“你怎么开始学医了?” “啊?我,我无聊而已。” 怜筝慌张合上一本《伤寒杂病论》,乖乖地立在了一旁。 “就知道你们会无聊。” 齐公贤笑道:“我准了惜琴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不必夜归,晚上就居住在平逸侯府好了,同样你也可以自由出宫了,而且,你可以不带侍卫。” “哦,多谢父皇。” 怜筝平淡地回答,没有从前曾经有的那种激动。 齐公贤觉得无趣了。 施与者的那种满足感没有得到,于是他继续说道:“你也可以夜晚住在宫外,住在平逸侯府。” “哦,多谢父皇。” 怜筝用眼角扫了眼《伤寒杂病论》。 “……你看书吧,朕走了。” “哦,恭送父皇。” 齐公贤无奈地走到庭院里,王总管在身后撑起了伞,耳边传来了厅堂内齐怵的嬉笑声。 这个时候,这位皇帝深刻地觉得自己老了。 ~~~~~~~~~~~~~~~~~~~~~~~~~~~~~~~~~~~~~~~~~~~~~~~~~~~~~~~~~~~~ “里面怎么会出这些东西?”杨四声色俱厉,将信件狠狠拍在了桌子上:“‘枫行’的东西,从来和宫廷没什么关系!就算和官府打交道,也不会涉及到官银交易!”他反复踱着步子,因为烦躁和不安导致他难以安坐。 “难道是那边的管事受贿了?接纳了赃物?”他满心的揣测,反复地推翻自己的想法,终于化成了一声长叹。 杨尚文拾起信件阅读了一过,眉头紧锁。 信使右臂打着绷带,他是潜行出来送信的,身上受了围堵官兵的伤,所幸他身手还算敏捷,其他没有什么大碍,只不过右臂受伤,可能今后用剑都会有问题。 “老爷,”他用左臂撑着身子跪倒在地上磕头:“老爷,请相信赵管事绝对没有做过违背老爷指令的事情。 别说宫里的赃物,就是普通人家来历不明的东西我们都是查的一清二楚干干净净的才收。 至于官银,我们更不可能要。 赵管事为老爷尽心尽力,结果这次因为官兵勘察被当场斩杀。 这件事情蹊跷怪异,老爷要您明察啊……”说着说着,这个负伤的男人已然泣不成声。 杨四喉头一哽,别过脸去,杨尚文见状,立刻上前跪下身子扶那信使起来,好言劝慰,总算是止住了这人的眼泪,然后又叫人把他安排妥当。 “三、三哥,”杨尚文从来不知如何去安慰别人,只能自言自语般说道:“运往南国的货物出现了北国宫廷里的丢失的珠宝首饰,且发现了官银。 赵管事那么仔细的人,怎么会犯糊涂,想来此事背后有人指使,所以三哥一定得将此事彻查清楚。” 杨四背对着杨尚文长叹一声,说道:“还不止这些。 北方来信身处水灾城市的多数枫行已被封帐,罪名是囤积居奇。” 他转过身来摇着头说:“我自然知道赵管事不可能犯糊涂,我也知道我的手下不可能放着百姓不管囤积居奇。 这些事情一起发生,恐怕……”他眼睛里的光亮暗淡了些,但旋即恢复了光泽:“恐怕我得亲自去趟边境处理这件事。” 杨尚文垂眼思忖一阵,权衡再三,抬头道:“三哥,我也陪你一道去吧。” “不用,你不是要和田许和爱笙一道去京城么?”杨四恢复了平静,和缓说道。 “京城,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杨尚文迟疑着说:“现在还是那边的事情更紧张一些。” ~~~~~~~~~~~~~~~~~~~~~~~~~~~~~~~~~~~~~~~~~~~~~~~~~~~~~~~~~~~~~~~~~~~~~~~~ 晋江海城殿,建在临海的山崖,皇帝窦胜凯在这里建造、训练自己的水师。 窗前一个高高的男子站在窗口看着月色下的大海,状似平静的海面下有无数的潜流。 夜间行船若是不懂海流的规律,触礁沉船的事情常有。 琉球一带常有红毛进犯,而倭国水寇也时时进犯,所以,大海从无平静的日子。 男子黑色的皮肤是经常行船晒黑的,配着一双漆黑的眸子给人以安静的肃杀感。 “参见殿下。” 太子窦怀从窗口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严肃冷峻的面孔,与二皇子窦慠的平易近人不同,窦怀身上总是带着凌厉的威严。 来人行过礼,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信件。 “是父皇的密旨?”窦怀仔细检查信上的火漆印,拆开了信。 看过了信,窦怀面色微微有变,暗忖道:“枫行究竟怎么惹着了父皇?” ~~~~~~~~~~~~~~~~~~~~~~~~~~~~~~~~~~~~~~~~~~~~~~~~~~~~~~~~~~~~~~~~~~~~~~~~~~ 虽说同宗同源,可是有句话叫做“风俗与化移易”,南方与北方的不同,实在是不胜枚举。 而此刻,惜琴就在亲身体会着南北庙会的不同之处。 也许,最大的不同是她的地位,身份,以及,身后跟着的侍卫。 齐公贤尽管给了她自由行走的权力,却没有给她自由,她身后跟着两只队伍,十六个人。 其中八个是北国人,另外八个是南国人,大家都很默契地穿着便装。 很显然,分别是齐公贤和窦慠派来的,来的原因是一样的:防止路上危险,保护惜琴公主。 惜琴走在热闹的夜市上,所到之处人们自动让路——毕竟有十六个人跟着,路都不好走。 惜琴百无聊赖的迈着步子,时而看看地摊上的廉价脂粉和商家自己雕刻的木质饰品。 每次一转身,就觉得身后有三十二只眼睛齐刷刷盯着她的背,再一转身则看到十六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站的整整齐齐,目视前方,个个一脸正气凛然。 “防止危险么。” 惜琴无聊地想:“我觉得还是他们对我来说更危险一点。” 在南国的军营里,公主是许多士卒心中的神话,亦是威严和英姿飒爽的代名词。 北国的士兵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的记忆中,公主是个恐怖的存在,每次陪太子和皇帝到军营阅兵的时候,怜筝都会对大炮和火铳产生兴趣,令士卒们心惊胆战。 始终像个小孩子的怜筝与总是冷艳高傲的惜琴,北国的侍卫们暗暗在心里做着比较。 今夜惜琴出乎意料地装扮得很仔细,身上深紫薄纱,淡粉裹腰,加之月色朗照,更衬得人肌肤胜雪,更是惹人即使经过也忍不住多看一眼,更何况要跟着一路,任谁也舍不得保持一脸正气。 惜琴挑拣着地摊上的东西,竟是看住了一只木钗,木头虽然不好,做工却是十分精细,颇有几分灵气。 摊主是个年轻后生,收钱的时候倒是保持了一脸严肃。 惜琴转过身的时候,十六颗脑袋自动转回前方。 “我要进去买书,”惜琴指了指身后的镜恩书斋,难得这个书斋夜晚仍旧营业:“你们抽几个人出来给我送书到侯爷府上去。” “是!”十六个人一起回答,话音响亮,把经过的路人吓得一哆嗦。 灿然一笑,惜琴转身进了镜恩书斋。 随后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镜恩书斋的老板乐得胡子差点从运动太频繁的下巴上掉下来。 “《千金方》五十本,《黄帝内经》二十本,《难经》三十本,《伤寒杂病论》五十本,《针灸甲乙经》四十本,《肘后备急方》一百本,《新修本草》五十本……”老板乐不可支的在算盘上运指如飞。 惜琴指尖滑过一本不过半个手掌大的锦缎制成的《唐诗集锦》,翻开第一首正是杜牧的《山行》,一时间喜欢上了,高声道;“老板,这本多少钱?”老板正算得不亦乐呼,见惜琴又拿了一本,赶紧从算盘上挪开了眼睛,笑道:“这位夫人若是喜欢,这本白送就是了。” 惜琴点点头,将那本书收在怀中。 她歪着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侍卫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龙卫军副统领潘誉脸上有些尴尬,他是驸马杨悟民的崇拜者之一,也是北国小分队的八个护花使者之一,之所以选中他完全是因为他自告奋勇。 因为驸马的缘故,潘誉对于惜琴公主十分尊敬:“小、小姐,我们要把这些书搬回府里去?” 似乎是为了回答问题而思忖了一阵子,惜琴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是的。” 说罢惜琴揣着老板免费送的书出了门,继续逛夜市。 潘誉意识到公主对于身后跟着那么多人很不满了,因为公主不但买了很多书,而且,她还没有付账。 “但愿回去后能报账……”潘誉从怀里掏出五十两银子,面上肌肉有些跳动。 两只小分队继续跟随惜琴的时候,潘誉不见了,同时不见的还有五个人。 惜琴买了六百本书,其中大部分是医书,而且很气人的是她买书居然重着买,说是为了随手可以找到医书研究。 六个人一起忍气吞声的抱着书送往平逸侯府。 还剩下十个侍卫,照旧是一半一半,五个南国人五个北国人。 然后的过程几乎是买书的翻版,只不过买的是家具。 龙卫军正统领郭松开始后悔刚才没有为书付账了,他并不想做这个差事,只因为他功夫不赖,所以被派了出来。 惜琴买了两张木塌两张玉桌以及三个红木书架——照旧没有付账,背着手继续逛街。 郭松咬牙切齿地掏了二百两银子,挑了五个人和自己一起送东西回府,天幸店家肯租赁平板车供他们使用。 郭松发誓以后绝对不再参与这件事情。 毕竟是夜晚,多数店家都已经关店休息了,惜琴接下来的一路上只看到了贩卖小玩意儿的地摊和卖小吃的小铺子。 惜琴偏又曲径通幽进了个逼仄的胡同,再出来时候已经是远离了市集,四周静悄悄,空无一人。 此时,无论是南国士卒还是北国士卒。 四个人都暗自惊喜,看来自己不必兼职搬运工了。 “哎呀,真巧啊。” 偏偏有人出来败兴了:“你们也在逛夜市么?”男装的怜筝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跨坐在她的坐骑——毛驴小疯上,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笑眯眯的望着一行五人。 两个龙卫军侍卫认出了怜筝立刻行礼,而剩下两个人也识趣的上前见过。 “的确,真是巧。” 惜琴唇边浮起了一丝笑意,这笑意,令仅剩的两个南国的侍卫心惊胆寒。 他们都是苏诘的手下,对惜琴也算是熟悉,惜琴在军营操练新兵时候经常露出这种笑容。 怜筝则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什么,她下了驴,天真地盯着惜琴身后的四个人,问道:“你们是龙卫军吗?” 两个北国的侍卫对视一眼,上前行礼道:“臣二人是宫廷四品御前带刀侍卫,奉旨前来保护惜琴公主。” 两个南国侍卫也跟着上前,行礼说道:“臣二人是苏诘苏大人手下,禁卫军五品带刀侍卫。”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你们四个是分属两国两支属军的侍卫?”怜筝仍是天真地问道,脸上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四个人以为她真的是想要个答案,于是一起说:“是。” 惜琴悄悄活动了下一只手掌。 “那么……”怜筝接着接着说。 惜琴开始悄悄活动另一只手掌。 “……你们四个人哪两个的武功更厉害些呢?”怜筝笑眯眯地问道。 惜琴暂停了活动,颇感兴趣地猜测怜筝的用意。 “这个……”四个人面露难色,不知如何作答。 总不能抬高自己贬低别人,更不能自贬身价。 “你们不知道是不是?”怜筝兴味盎然地建议道:“你们四个要不要来一场比试?点到即止,来看一看是龙卫军还是禁卫军厉害。” “公主,万万不可。” 四个人这个时候无比的齐心,一起拒绝。 刀剑无眼,这几个又都是有功底的练家子,万一伤到彼此,结仇的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更何况这里还有两国的公主,要是不小心碰着了,脑袋搬家不说,还有可能挑起纠纷。 怜筝有些扫兴:“为何不可?反正这四周也没有行人。” 她责备地看着龙卫军的侍卫说:“你们是觉得自己技不如人吗?”又颇有深意地看了眼禁卫军的两人,道:“还是说胆子太小?”她摇着头说:“哎呀呀,七尺男儿,有力带吴钩保家卫国,却无胆与同僚切磋,哎呀呀……”她啧啧叹惋,看起来很是遗憾。 一直旁观的惜琴在瞬间感到这四个男子的头上各燃起了一把火,似乎还有骨骼捏紧的声音悄悄传来。 她不由得轻轻一笑,这笑却叫这火烧得更旺了…… “既然公主如此想看,那么臣等愿意献丑。” 禁卫军的两人先忍不住了:“我们愿与龙卫军两位兄台切磋武艺,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他们都是苏诘教出来的禁卫军,自然是骄傲非常,当着惜琴公主的面更不愿意被人看轻。 “二位仁兄愿意赐教,龙卫军自然欣然接受。” 显然龙卫军也不想说自己是孬种。 “承让了!”两方人摆开了架子,一板一眼地打了起来。 四个人都是自己属军中的精英,南拳北腿,斧钺钩锸,什么没练过,高手对决,自然是相当精彩。 作为观众的怜筝仍旧是笑眯眯地立在一旁,似乎看得很认真。 “你真打算在这里看么?”怜筝看着双方的动作,不动声色地问着身边的惜琴。 惜琴转过头,冲着怜筝眨眨眼,肯定地说道:“当然不。” 龙卫军的侍卫最先发现两位公主似乎动作有异,于是腾挪拆了几招,立即脱身,施展轻功到了惜琴与怜筝面前,小心问道:“二位公主这是去哪里?”他们旨在比试,所以彼此并未动杀招,所以有空分神关注其他,也可以轻易脱身。 “啊,这个……”怜筝没想到他脱身如此快,一时心慌,不知道说什么好,其他三人见到异状,也要停手。 没有任何预警,惜琴忽然一掌劈向怜筝,那龙卫军的侍卫大惊失色,立刻互主,挡住怜筝,同时出手接过惜琴一掌,反手将她退了出去。 惜琴被他掌风震退,面露难色,那两个禁卫军大惊失色,立刻跳上前去与那龙卫军打了起来,剩下那个龙卫军也不敢闲着,急忙参与进来。 一时间,四个人大打出手,都动了杀意。 “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哎,我的小疯!”“别管小疯了,他们会把它送到府里,快走!”惜琴拽过发呆的怜筝,穿过胡同消失在夜幕中。 等四个人从杀红眼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小疯瞪着硕大的驴眼和他们对视…… ~~~~~~~~~~~~~~~~~~~~~~~~~~~~~~~~~~~~~~~~~~~~~~~~~~~~~~~~ “哈哈哈哈,总算是把他们甩开了。” 怜筝一脸得色,哈哈大笑,两个人刚刚跑出包围圈,一起向市集走去。 惜琴似乎心中也舒畅了许多,只是不愿表露,嘴角微微抿着,不愿笑出声来。 “你居然能忍他们跟着一路,不觉得他们烦人么?”怜筝觉得惜琴将笑未笑时候表情十分有趣,于是有意引她说话。 惜琴也十分给面子地满足了她的要求:“烦,自然烦。 不过我在此的身份不好我把他们都赶走,”她突然驻足,疑惑地四周看了一眼,继续说:“方才我也是准备把他们再有法子赶走的,不想你来了,事情也好办些了。” “我本想暗处动手点了他们的穴,但是他们人多,而且,”惜琴深思一阵道:“我没想到你们的侍卫功夫也是不低。” 怜筝得意地说道:“那是自然。 龙卫军选拨比选状元还要严格。” 惜琴听着只觉好笑,蓦然想起了枫灵,眼光柔和起来,嘴里却是嘲讽道:“的确,你们选状元实在是不仔细,不然也不会有‘你’的‘驸马’。 不过看那侍卫的功夫比之杨枫灵差不了几分,为何你比武招亲的时候他们没有参加?” 怜筝没来得及反驳惜琴的上一句话就被下一句话占住了时间:“啊,那,那时候父皇下令五品以上武官集体训练,不得请假参加比赛。” 是这样,看来齐公贤还是重文轻武。 惜琴暗自想着,不经意间看到了脚下晃动的树影。 “……我也不明白为何父皇不让武官参赛……诶?你又不在现场,为何你知道他们都没有参赛?”怜筝疑惑起来。 惜琴一慌,连忙辩道:“我只是在想若是有宫廷武官参赛,杨枫灵不一定能够成了驸马。 猜测而已。” 怜筝心生疑虑:“我怎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你?” 惜琴冷笑道:“怜筝公主好记性,我来此数月你才觉得仿佛见过我?” “不是,不是。 我只是觉得在这之前……”怜筝想要解释,却突然回忆起了当日两军对阵在雪地上的事情,一时语塞,自言自语到:“应是在扬州郊外见的吧。 可是不对……似乎装束不对……” 惜琴实在不想继续站在原地令怜筝想起更多事情,她向前走了几步,漠然地回望了一眼,继续向着夜市走去。 “唉……你去哪里?”怜筝急忙问道。 “我自然是去逛夜市了。” 惜琴驻足,转身,话说的平淡。 “嗯……你不认识路,我带你去吧。” 怜筝似乎今天心情很好,决定帮人帮到底。 惜琴笑了:“我不习惯太多人跟着我,所以,就在这里分了吧,虽说我来这里不久,可是从夜市到平逸侯府的路我还记得。” 怜筝上前拉住惜琴的衣袖,四处看了看,疑惑道:“哪有很多人,不久我一个么?” 用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怜筝,惜琴露出了一抹似乎不怀好意的笑容:“放开我吧,我可对你没兴趣。” 怜筝手一跳,退后几步,硬起头皮说道:“你这人真是,我刚才好歹还帮了你忙呢。 哎呀……” “不用你我也有法子脱身。” 惜琴冷漠地说。 怜筝“嘁”了一声,心下不快,背过身子向另条小路走去,边走边自言自语道:“算了,好心当作驴肝肺。 不对……小疯的肝肺是好东西……”她摇头晃脑的,似乎是在否定刚才的话。 看着怜筝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惜琴的笑容有了点温度,她仰头看着身边那棵二十年生的大树,悠然道:“我确实不喜欢被人跟着。” 那树上树影一晃,旋即恢复了平静。 却有一物掉在了地上,惜琴上前捡起,是个装了几十两碎银的钱袋。 “呀,梁上君子变成送财童子了?”她不自觉地笑了。 刚才之所以不付帐,确实也有这个理由,惜琴忘记要带钱了,身上只有几个碎银。 ~~~~~~~~~~~~~~~~~~~~~~~~~~~~~~~~~~~~~~~~~~~~~~~~~~~~~~~~~~~~~ 夜市上仍旧热闹,孤单一人晃过热闹的灯下花前,惜琴无疑吸引了不少人的观望。 开始她故作冷漠状态,迫得别人退避三舍。 而集市毕竟不是战场,再冷也不能坚持多久,纵然惜琴开始用杀气凌然的眼神开始看人,还是有人因为看惜琴太入迷而跌倒或者撞柱。 所以,为了减少伤亡,也为了自己眼睛好受点,惜琴买了个面具带了在脸上。 旁的有童子娃娃的面具她不买,偏偏买了个恶鬼的,走在路上,好不骇人。 “娘子,你来猜。 这是个什么物事?”年轻的素袍男子兴致勃勃的为身边的女子展开灯下垂着的谜面,伸出胳膊揽住了她。 女子看来是新欢未久,脸上蓦地飞起两朵红晕。 她轻拍了丈夫一下,嗔怪道:“旁人要笑话的。” 年轻男子笑道:“有什么好笑的,咱们夫妻两人,还怕人笑话?”女子似是幸福又是娇羞地垂了头,念起了绢布上的谜面:“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哎呀,”女子轻叹道:“这是什么呢?”老板笑道:“二位猜出来便将此物送于二位。” “灯谜……”惜琴蛾眉轻挑,心中一动:“若是她在这里,定然可以将答案脱口而出的吧。” 她眼光转柔,神思远游,想到那日枫灵来至飘琴宫说是要去洛阳数月之久。 惜琴自是不舍,百般要求被拒绝后将枫灵迫在了树上。 惜琴想把手覆到自己唇上,却只摸到了面具,她记起了枫灵唇边的味道,以及之后枫灵将她拥在怀里,发誓说定不负她。 “为什么会这么想念她?”惜琴对自己现在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发呆有些愤然:“她有什么好?”幸亏她戴了面具,否则任何一个看到她脸红的路人怕是都死无葬身之地。 事实上,要不是当天跟着枫灵进了飘琴宫的田谦跑得快,他应该已经投胎了。 “是纨扇吧。” 一个白衣华服带着面具的男子立在一旁,为困于难题的的夫妻两个解了围。 “‘不在梅边在柳边’,就是不是冬季而是夏季用的。 ‘个中谁拾画婵娟’,说明此物是圆的。 ‘团圆莫忆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自是说的纨扇的用法,一个夏天用过后定然是要再别一年的。” “这位公子高才。” 老板夸赞道:“没错,谜底就是纨扇。” 他拿出了一把绘着嫦娥的扇子来,递给那位男子。 男子笑道:“我一个男儿,用不得这种扇子。” 他转向夫妻二人,说:“还祝兄台与嫂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团圆和善,这把扇子就送了二位了。” 夫妻两个欣喜不已,接过了扇子连连道谢,高兴离去。 看到对面那人的一身白衣,惜琴一颤,这男子的形象又与记忆中的战场上的枫灵合上了。 当日枫灵也是为了自己面容太过清秀无法威慑敌人而带了面具,此人也是。 那男子转过身来,在穿梭的人群之中似乎在找着什么。 突然,他看到了惜琴,径直向着惜琴走了过来。 “不可能……她此刻明明远在千里之外。” 尽管如此,她还是因为一丝痴妄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弹,直勾勾地看着那男子接近。 三步,两步,一步……男子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走:“你真是胡闹,居然买了个面具带着,到处乱跑,若不是认得你的衣衫和身形,这么多人,我如何寻得到你?” “什么?他在找我?”惜琴莫名其妙地跟着男子从人群中钻来钻去,她此刻已经有点清醒了,此人绝对不是枫灵。 “喂,你是谁啊?放开我!”惜琴生气地甩开了手。 男子转过身来,不耐烦地说道:“又怎么了?闹得什么别扭?”惜琴最不喜人用如此腔调说话,一时气愤伸手掴了那男子一巴掌,却直接把他的面具给打掉了:“你认错人了吧,随随便便拉着女子的手,你太失礼了!”说着,惜琴摘下了自己的面具,以证明那男子确实认错了人。 男子的面具下是一张英武却不失清秀的脸孔,这样的一张脸,绝对很吸引人,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吸引不了此刻燃着怒火的惜琴。 惜琴的面具下是一张怎样的脸已不必细说,男子英气勃发的脸上一时的失神与惊讶完全可以省去数以百计的描写。 就在惜琴准备进一步教训这个男子的时候,耳畔传来了一声尖利的爆鸣,这声音惜琴很熟悉。 她迅速转身,看向天空,一道绿色的烟火划过天空。 放焰火了。 扬州城年年焰火不断,生于斯长于斯的惜琴已经看惯,但是在此处看焰火,还是第一次。 她一时高兴,忘记了身后还有个需要教训的人。 新任兵部尚书、前任右相之子、刚才莽莽撞撞拉着惜琴奔走的男子——濮历沐站在惜琴背后,好一阵子失神:惜琴公主,比当日在宫宴上看到的,还要动人。 ~~~~~~~~~~~~~~~~~~~~~~~~~~~~~~~~~~~~~~~~~~~~~~~~~~~~~~~~~~~~~~~~~~~ “这么快就放焰火了啊。” 怜筝看着天上展开的五颜六色的花朵,有些惋惜,焰火一放,就意味着夜市快要结束了。 她悲伤地看着面前的面汤,心想,还是吃些吧。 她对面的一个穿着邋遢,头发花白,身上皮肤肮脏的老者正在狼吞虎咽着面前的一碗面条,不小心呛住了,猛咳起来。 “哎,老人家您慢点,不着急不着急。” 怜筝急忙上前抚着老人的背,温声劝慰到:“还有还有,今日一定请你吃好,不只今日,这几日我都会来看您。” 这个老人是怜筝一个人闲逛捡回来的。 老人家本来是在行走,突然昏倒在路边。 最近正在学医的怜筝急忙似模似样的为他把脉,最后的诊断是:这个人饿了。 事实证明,第一次“出诊”的她判断正确,而且开除了最正确的药方:带老人来吃饭。 吃完了两碗面之后,老人恢复了精神。 怜筝向店家要了面盆和水,为老人擦净了脸,这才看出来尽管邋遢,这人却是个仙风道骨的气度,这样的气质,怎会沦为乞丐? 怜筝来了兴趣,又为老人擦起了胳膊。 老人赧然道:“姑娘,还是我自己来吧。” 怜筝笑道:“无妨无妨,我是个大夫。” 老人久困病饿,身上没什么力气,只得任由怜筝。 老人很瘦,两只胳膊上却又有大大小小几百道割痕,一道道割痕触目惊心,令怜筝不由得惊惧起来。 “老人家,您身上怎么这么多伤口?难不成是被儿孙虐待?”怜筝义愤填膺,她见不得不孝的人。 老人眼神一暗,长叹道:“若是有儿孙就好了。” 怜筝一愣,随即开始心疼老人孤苦:“您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是不是京城地界有人欺负您?” 老人再次长叹一声:“京城治安还算良好,我乞讨并未受到什么伤害。 这些伤口,都是早年间营生留下来的。” “这、这是什么营生,怎么要这般伤残身体?”怜筝心中闪过无数个念想:当兵?山贼?杀手?刺客?屠夫……这技术也忒次了…… “我……算是个卖药的吧……”老人黯然道:“卖定人姻缘的逆天之药。” 许久才更新的小剧场: 窦怀:快四十万了我才出来。 西瓜:反正你要领盒饭。 惜琴:干嘛把我写那么花痴。 西瓜:为了深刻揭露你受的本质。 怜筝:我好像变成天然呆了…… 西瓜:-v-其实你一直都是。 濮历沐:搓手……那个那个,勾引惜琴的话,我有点紧张 西瓜:拍肩,别紧张,我就是为了让你被人拍死才写你的。 苏诘:为什么我出来连个名字都不给提 西瓜:得了,给你个出场机会不错了 苏诘:我只是扔了一袋钱而已…… 西瓜:没办法,谁叫我迷上了LC的猫头鹰了呢,你以后就向他发展吧 苏诘: %#¥……#@¥……%@#!¥你不是打算让我和叶寂然BL么。 西瓜:嘛,一对儿BL就够我受的了……最近审美疲劳。 再说,叶大哥好像失踪了。 枫灵:那个玉指环送给我吧,我不打算还了。 西瓜:-o- 不行,那个给你开后宫用得。 枫灵:-_-你最近迷上开后宫了?你后宫解散了没。 西瓜:米办法,人家太有吸引力了。 爱笙:再不让我出来我就饿你三十天,然后把你电话号码寄给你的所有读者!附送西瓜刀经销商送货电话! 西瓜:爱笙姐……半年不见你变FH了…… 第三章 此生长啸书写姻缘终有命,今世为人扭转乾坤岂无门 绝色倾国再倾城,刀炉药槌淡血痕。 电光火石骇心魄,雨过天青留真魂。 锦瑟流年忆相见,今朝明日盼温存。 我命由我不由天,不转乾坤不为人! 灵鹤之血的传人承袭的不仅仅是一脉相承的血液,也遗传了一般的神仙气质,仙风道骨。 相传灵鹤之血的传人祖上是与千年灵鹤一道修行的仙人,本是坚定了梅妻鹤子修行终身的信念,却不想终于是舍不得滚滚红尘,与凡人相恋结合。 仙人与灵鹤告别,要将其放生自行修仙,却不料那灵鹤不忍离开,悲啼而死化为一颗血红灵丹。 后来仙人的妻子因为重病垂危而服下了那颗灵丹,最终痊愈,后来十月怀胎生了孩子,自此灵鹤之血便传了下来。 灵鹤之血传人天性自傲孤僻,表面清高却其实逃不脱感情羁绊。 既然是仙人后代,又加以灵鹤血丹护身,自然也有异于常人的本事。 比如说,灵鹤之血的传人天生精通玄学,仿佛是前生记忆,今世只要稍加学习便可以全部忆起。 他们天生愈合能力强,再重的伤,伤口也能够往往瞬间愈合。 灵鹤传人精通药物,世代经营药材生意,几代下来,不是富有四海,也是杏林大家。 还有一个最奇特的本领:他们可以以自己的血做引,制成一门奇药——“金风玉露”。 古人有诗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也是此药得名的原因。 两个女子,若是服下同一服金风玉露,那么,如果日后她们生下的孩子在法阵完全的时候初次相见,就会一见倾心,互相倾慕,并且定然婚配。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若是法阵不完,相识后也会纠缠一生,或为知己,或为好友。 许多达官贵人用此药为子女结下姻亲,虽然此药价格高昂,且作用时间长达几十年,可是这世上喜欢为子女定终身的父母竟是如此之多,因此灵鹤一脉凭此成为了许多达官贵人的座上宾。 灵鹤一脉传至元朝时候已然衰落,原因是那一代的灵鹤传人不肯为蒙古贵族赤诺王献药,遭致杀身之祸。 灵鹤一脉本就人丁稀少,经此荼毒,只剩了一支血脉隐姓埋名不再问杏林之事。 后来高祖杨惑联军朱元璋灭元,再后来太祖建立大民王朝之后,灵鹤之血的传人重新经营药材生意,却再不为任何人配置“金风玉露”。 时任族长的贺兴洋认为贺家私篡姻缘,导致招惹了天罚,才使贺家没落,因而禁止贺家人用此秘术为他人定姻缘。 却不料终究有不听话的子孙破了家规,自然,若是没有这些也不必在此如此引述灵鹤一族的故事。 “我是贺家长男的次子,从《家史记述》中得知原来自己家族竟有这种能力。” 老人语带疲倦,似乎刚才的饱食仍旧没能将他从饥饿中解脱出来。 “家中教习制药知识,却从来不提‘金风玉露’的制法,我很不服气,少年心性,便自己学会了。 并且私自试验,我学会的那年是十五岁,真正成功却是在三十五岁。 我安排的数十对服下“金风玉露”女子的子女按照法阵见面。 果然成了!”老人抚摸着胳膊上的伤痕——都是他他割血做引留下的,叹息道:“然而我却是在二十岁时候恨上了这服‘金风玉露’。” “家中偷偷学会这种制药的不仅仅有我,也有我的祖父。 他中年时恋上了一户豪门的妙龄女儿,她的家族却没看上仅仅经商的祖父,为那女子与官员定下了婚姻。 祖父割舍不下,配置了‘金风玉露’,设计让祖母与那女子服下,由此定下了子女姻亲。 祖父大概想既然自己无法偿愿,便让子女为其了却心愿。” 不料那女子婚后却是十多年未育,老人的祖父却已经是儿孙满堂。 待那女子产下一个女婴,老人也已经出世了。 “‘金风玉露’之所以能成效而且还不会失误到对任何子女都奏效,就是因为有法阵的限制。 医术暗合玄学,仙术亦是衍生于玄学。” 老人伤感地笑道:“乾代表天,坤代表地,坎代表水,离代表火,震代表雷,艮代表山,巽代表风,兑代表沼泽。 只有两人初次相见时候这些条件都符合才能使得‘金风玉露’起到效果。 电闪雷鸣,风雨飘摇,山林沼泽之间的夜晚,才算是彻底符合了这几个条件。 兑卦要求较细,洞穴也可替代。 不过若是哪卦缺失,只要其中一方得了缺失那卦的疾病,也可奏效。” 老人一口气话说得有些多,咳嗽起来,怜筝听得入迷,惊醒过来,急忙叫人送茶,站起身来轻抚着老人的背。 老人摇摇头,挺起身子来继续说道:“祖父本已对儿女亲家一事不再抱有希望,故而并未安排完善法阵。 却不想……机缘巧合,如此捉弄人……”老人眼中悲伤难已。 巧合之下,老人遇上了那个祖父心爱之人的女儿,对她一见倾心。 二人年龄相仿,也算是般配。 加之贺家悬壶济世,名声益佳,朝中也有族人做了太医,故而两人亲事也就定下了。 然而,老人并不是那应该奏效金风玉露的一代。 机缘巧合。 这四个字代替了一切不该发生的条件。 那老人的未婚妻如何深陷山林,如何在电闪雷鸣之夜初次遇到了入山营救的老人的叔父,如何如何不必再说。 结果就是,老人与那女子的缘分被“金风玉露”拆散了。 洞房花烛夜,那女子成了老人的婶母。 若不是祖父临终前的忏悔,老人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姻缘是输在一味药上。 “若是她逢着的是个良人,我也就不必抱憾终生了。” 老人长叹道。 老人叔父偏偏是个酒色财气,样样皆沾之徒。 虽然家有貌美爱妻,却仍免不了在外沾花惹草,更是一掷千金,终于使得家境每况愈下。 老人虽有接济,但终究长贫难顾,再加之叔父惹是生非,最终全家被仇家寻衅暗害了。 包括老人爱过的婶母。 此事不知怎的通过下人口杂传了出去,一时间“金风玉露”的名头重新响动了天下。 而此时祖父已经去世,临终前由于愧疚,他烧了所有关于“金风玉露”的制方。 于是,世上懂得如何制金风玉露的人,只剩了老人一个。 三十岁时作为次子承袭了家业的老人开始变得冷酷无情。 他不爱自己的妻子,却娶了她,只因为她与他最初的爱人容貌相似。 “我一生制作了几百份金风玉露。” 老人默默道:“将数百也许原本并不情愿的男女结为夫妇。 也许他们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姻缘是由父母和我决定了的。 也许他们原先有别的爱人,却因为金风玉露而不得不放弃,爱上那个所谓“注定”的人。” “可笑的是,我明明也是它的受害者,却用它来害别人。” 老人满目苍凉,声音发颤:“私篡婚姻,逆天而行,终究会遭报应。” 老人的家族牵涉进了皇室的夺嫡之争中,被判处抄家灭门之罪,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产,一朝散尽,家破人亡,子嗣丧尽。 而年过半百的老人却带着一个孙子逃过了一劫,隐姓埋名流落民间,因为不敢曝露真实身份,一代名医,只落了个游方郎中的下场。 而幼孙也自幼身体瘦弱,终于病死。 老人遂立誓再也不配置金风玉露,为先自己而去的子孙积德。 “我做的最后一服金风玉露,是在二十年前。” 老人回忆道:“在京城,一个少时我在扬州为她治过病的富家夫人认出了我,威逼我配置了一副金风玉露。” 老人撸起袖子,找寻半天,叹道:“这便是那最后一道伤口。” 接下来的这二十多年里,老人一直忍受着内心的折磨,他医术高明,却救不了自己的家人,体内有仙人之血,却做了不少逆天之事。 终于他放弃了行医,穷困潦倒,沦为了乞丐。 怜筝听得完全失了神,与其说这是老人的经历,还不如说这是个传说,她开始怀疑起老人的心智是否正常。 “那么,老人家,”怜筝迟疑着问道:“‘金风玉露’结成的姻缘可有解开的法子?” “破解之法,我倒是试验过。” 老人叹息道:“似乎只要让其中一方知道自己是因为金风玉露与那人结为婚姻即可。 不过……”老人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不过即使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毕竟,人都是感情用事的主儿。” 怜筝没再问,思忖片刻,笑了:“我才不信呢,老人家。” 远远的集市已经快要散了,市集上的人笑呵呵的各自回家,牵着家人或者情人的手,一派天伦之乐的祥和。 “人的命运,怎么会被一贴药改变?多年来的情谊,怎会为了个什么‘金风玉露’轻易放弃?”怜筝恬然起身付了帐:“即使我的姻缘也是由‘金风玉露’定下了,我也不会听任其摆布的。” 老人看着怜筝的钱袋,若有所思,忽然露出了惊奇的神色——那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枫叶形的玉饰,二十年前,他的最后一个定下了金风玉露的客人身上,也有一个这个东西。 ~~~~~~~~~~~~~~~~~~~~~~~~~~~~~~~~~~~~~~~~~~~~~~~~~~~~~~~~~~~~~~~~~~ “笃笃”的叩门声响起,惊醒了门房,他揉着惺忪睡眼爬下床,打着呵欠把门闩拉开。 驸马走了十几天了,他们没有“男”主人而多了几个女主人的日子叫他十分的睡眠不足。 “哟,杨圣小哥,您回来啦!”门房自然认得这位从前总是跟着驸马的书童,他谄笑着接过爱笙手里的缰绳,把马牵到了马厩里去。 爱笙收起了脸上的倦容,漫不经心地走到了还燃着灯火的彻阁外,忍不住向里面看了看,窗户没关,摇曳的烛光下,隐约有一个英挺的身影立在书架旁,她不由得心里一跳,走到门跟前。 “谁?”门里传出了那个轻柔温和的声音。 爱笙急忙应道:“少爷,是我,杨圣回来了。” “进来吧。” 里面的声音再次响起,略带倦意。 爱笙心思起伏,轻轻推开了门。 烛光下果然是一袭白衣的枫灵,手中执着一卷书。 室内森森寒意袭来,看来是管家林尉怕主子热到专门置了冰块。 爱笙满脸笑容,走到枫灵跟前儿去道了安,说:“少爷,我回来了。” 枫灵把书从脸前移开,俊逸不改,只是较之以前的温和多了几分调皮的笑容:“笙儿一路上辛苦了,田许那小子不懂得怜香惜玉,爱笙没有受苦吧。” 爱笙摇摇头,心底浮起来几分感动。 枫灵蓦地伸手拉过爱笙的手,轻轻摩挲着,叹道:“手背变黑了,看来是骑了不少时间的马。 可怜我笙儿,如此精致的女子,要受这么些颠簸之苦。” 她声音平稳,沙哑低沉,似乎心疼到了极致。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抽回自己的手,爱笙颇感惊讶,却又感动莫名,心绪狂乱,一颗心脏“通通”跳个不止。 “少爷……”爱笙羞赧地低头说道:“少爷不必担心爱笙,我、我已经习惯了长时间骑马。” 枫灵笑了。 “可是我可不情愿我的爱笙受这么多的罪。” 说着,她轻轻一用劲,便将爱笙拉进了自己怀中,躺在自己胳臂上。 爱笙连声惊呼都来不及喊出,便已经被面前的人抱在怀中。 爱笙本可以反抗,然而面前的人是杨枫灵,她做不到反抗。 她眼见得枫灵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自己的心跳速度也越来越快,满世界只剩下了那心脏起伏的“咚咚”声—— “住——住嘴!”书房的门被人用及其暴力的方式踹开了,随着木头折断的声响,伴着少女愤怒的惊吼——的确很受惊的吼声——室内两个人同时侧过脸去,看到了满脸通红的怜筝公主。 “窦、窦惜琴你玩够了没有!”怜筝不明白此刻自己的怒气到底是由于什么而引发的,是因为看到自己面前有“杨枫灵”在和别的女人亲热,还是因为惜琴的恶作剧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啊!”爱笙敏感地跳了起来,四处踅摸着,怯怯地问:“惜琴公主在哪里?” 怜筝脸上红晕未散,爱笙脸上也是飞霞满天,室内只有一个人的脸上仍然是白白净净的——“枫灵”笑嘻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仿佛很辛劳地转了转脖子,恶作剧的始作俑者终于恢复了她一向的骄傲而又慵懒的声调:“小杨圣,本公主就在这里。” 说着,惜琴摘下了面上的面具。 怜筝怒气冲天地指着惜琴说道:“你平时装成那个鬼驸马成天在府里头晃荡着吓人就可以了,大前天晚上突然跳到我卧室里吓得我从床上掉下来我也原谅你了,你、你怎么又跑来勾搭爱笙?” 爱笙顿时意识到是怎么一回事,楚韶灵的易容术天下无双,既然如此,聪明的惜琴又怎么会学不会她母后的这一手绝活。 可惜的是,某人很不恰当的将这手绝活用到了自己——或者说是枫灵身边的人身上。 惜琴倒是一脸无所谓:“我随便扮成她的样子玩玩而已,”她露出了一抹坏笑:“没办法,我想她了呢。 我技术再好,毕竟你们认识她时日不短了,若是你们不想她也不至于这么容易上当!怜筝公主,你说呢?”的确……惜琴的手法毕竟生涩,声音模仿得还不是十分相像。 怜筝吃了一噎,愤恨不已,说不出话来。 她对乖巧的爱笙素有好感,所以不想看着她平白上当才特意跑出来捣乱,却不想被惜琴三句两句绕到了自己身上。 “夜深了,本公主去睡了~~~”惜琴打着呵欠,穿着枫灵的衣服从爱笙和怜筝身边晃走回自己卧房去了。 她本来只是想逗逗爱笙,不想爱笙也动了情,竟然连反抗都没有,更没有认出她来,正在她不好收场的时候,也亏得偷窥的怜筝跳出来解了她的围。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气氛颇为尴尬。 “那个,爱笙……”怜筝迟疑着说。 爱笙一惊,慌忙低头说道:“公主,爱笙方才从外面回来,十分劳累,这就去休息了,公主也早点睡。” 说罢,不待怜筝答话,便从怜筝身边低着头出去了。 怜筝讪讪地笑着,想起了方才“枫灵”怀里的爱笙面若桃花,于是又收了笑,眼睛一翻,恶声道:“我才不信你杨枫灵有那么大的魅力!” ~~~~~~~~~~~~~~~~~~~~~~~~~~~~~~~~~~~~~~~~~~~~~~~~~~~~~~~~~~~~~~~~~~ 夜长梦多。 杨四从前经常说这句话,夜长梦多。 田许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刚刚回到京城,他没有送爱笙回府便直接潜入了丞相府。 丞相府的后院自然是住人的地方,西边厢房是住府中女眷的地方。 田许红着脸,咬着牙到了西厢处,凭着感觉去找那看起来最豪华的地方。 却不料,所有房子都修得一个模样,根本分不出好坏来。 “哪个才是曹小姐的卧室?”他问着自己,心里着急万分。 天气本来就热,加上心急,身上出了一身又一身汗。 在房顶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暗暗道了声不好,把怀里的物事抽了出来。 黄色的信封被漆封得好好的,只是封皮十分湿润。 “可别把信瓤湿了。 不然我可怎的向杨大人交代。” 田许心里越来越急,急得他失了原来的敏锐。 一道白影“嗖”地擦过了田许的袖子,拿走了田许的信。 那个影子在月光下冲着田许打了个呵欠—— “田少侠别来无恙啊,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曹若冰笑语盈盈,两指夹信,插手而立:“难道是给我相府修屋顶来了么?” 田许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几乎跌下房顶,但认清了是曹若冰,方才安下心来,涩声道:“曹小姐玩笑了,属下不才,我是来送信的,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小姐的住房——”他话锋一转:“您手里的那封信,是杨大人给您的。” 他这才注意到曹若冰只着了一身雪白的中衣,连忙转过了脸。 “是么……”曹若冰口气软了下来,眸子深沉静谧:“是他给我的啊。” 今日恰是月半,挂在空里的婵娟又圆又亮,正正照在了信封上几个字:若冰亲启。 接着,田许听到了小心翼翼的拆封的声音。 时间似乎停止了,曹若冰正在借着月光读信,田许不知所措,只得偏过了身子去揣测那信的内容。 其实,什么都不必猜。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若冰发出了一声冷笑。 她狠狠的将那封厚厚的信揉成了团,又狠狠地将它抛了出去,田许大惊失色,忙地一个转身,接住了纸团费力低声说道:“小姐不要冲动,这信要是被人看到了可不是小事。” “看吧看吧!我巴不得把事情闹大!我巴不得那个什么少主人现在就死在我面前!”曹若冰几乎失控,声音大了起来:“说什么思念,说什么愧疚,说什么要补偿!最后都变成了要我去保护那个人!凭什么?他喜欢做奴才,就一定要拉上我?”曹若冰脸上凄然,泪如雨下:“十八年来我过得如何,他又怎么能知道……” 田许不知所措,手里拿着那信团,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他不会安慰人,也不会表达自己心思。 他怜惜面前的女子命运多舛,可是又不得不坚持自己的忠诚:“若冰小姐……杨大人……杨大人其实很关心你,他,他本来是要亲自来的……可是又出了事情……老爷家里只有少主人一条血脉,杨大人他、他也是不得已……”说着,田许声音又低了几分。 “血脉……血脉顶个屁用!”曹若冰变得粗鲁起来,她现在气血翻腾,恨意重生,泪水默默地流着,一点也不想哭出声音来。 这点倒是和枫灵相似得很,哭的时候只让自己看见,连听见都不许。 田许默然,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若冰小姐,这信怎么都不能让别人看见,我得毁了……” 话音未落,田许只觉得自己手上一痛,火折子被突然近前的曹若冰踢飞,手里的信团也被曹若冰夺走。 “我的信,还轮不到别人为我处理!”她揪住了田许的领子,强迫对方看着自己,然后又低低地说:“滚!从相府滚回侯府去!换班的时间快到了,一会儿就有兵丁到这里巡逻。” 田许讷讷地点了头,纵身跳过丞相府的高墙,蓦然回过头来看了看那个站在月下的瘦削女子,看到她似乎将手里的信重又展开,不由得心中苦涩起来。 ~~~~~~~~~~~~~~~~~~~~~~~~~~~~~~~~~~~~~~~~~~~~~~~~~~~~~~~~~~~~~~~~~~ 行程将近半个月,总算是到了豫州。 枫灵沿着还算坚固的堤坝走过一遭,皱了皱眉,对田谦说道:“南边北边堤坝明显修的不一样。” 田谦笑道:“师妹你看,南边的田都是散的,一块一块的,北边的田是连成一片的。” 枫灵细心看去。 果然如此,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师妹有所不知,南边的多数是百姓自己的田地,主人不同,所有者众多,自然不甚工整,所以一块一块,是散的;而北边的是豪门大户官宦人家的田地,自然是阡陌成片。 官员们多数讨好那些个富豪,所以,就算是修河堤也是先将这边的用最好的材料修好,再用些边角料去加固南边的河岸。” “竟是如此?”枫灵心中忿然,想及当年幽州旱灾之时父亲杨尚文率先将水渠接入平民田地之中,对富绅的谄媚完全不予理会,不由得感慨起来官场众生百态。 田谦低头攥了把土,道:“这里还好,毕竟还能修一修,孟津之下却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河床变厚,堤坝年年加高,却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枫灵登上一处堤坝,向远处望去,连日暴雨,今日鲜见的有了个晴天,昏黄的河水滚滚东去,壮观而又苍凉。 这条河流过的是这片土地最干涸的地方,孕育了一批最坚强的人。 华夏族从这条河的旁边崛起,建立家园,繁衍后代,它弯弯曲曲,有的转弯处竟是成了细细的一股,却仍旧支持着延续下来,滚滚东流。 “现在又是怎的成了侵吞百姓财产,吞噬万物生灵的猛兽了。” 枫灵倒抽了口气,心中骇然。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一个头戴方巾的书生吟着诗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晃过枫灵,险些从堤坝上掉了下去。 “兄台小心!”枫灵拽着他胳膊把他拉了上来。 那书生抬头看了一眼枫灵,忽的露出了一抹笑:“河伯啊河伯,这么多年你总算是显灵了。” 枫灵蓦地闻到了一股子酒气,心中顿时有了不满。 田谦立即跑了过来,将手一伸,整个身子横着插进两人之间,直接接住了瘫倒下去的儒生。 “这小子,大白天的喝了这么多酒。” 田谦嘟囔着,把他拖下了堤坝。 “说起来,怎么这么轻易就能走上堤坝?”枫灵四下望了望,道:“一个守堤的士兵都没有么?”书生抬头看着枫灵,哈哈笑道:“那两个、那两个守堤的蠢货被我灌、灌倒了。” 说完,他陡然神色一变,推开了田谦,跌跌撞撞到了坝边,呕吐起来。 枫灵此时也看到了守堤的人的凉棚,果然是有两个醉倒的兵卒,她面上一沉,心中不悦,念及危险,便下了堤将他二人拍醒。 这边田谦没法子,只好提着醉醺醺的书生跟着枫灵下了堤坝。 枫灵酒量惊人,自己也醉过,却不喜欢别人大白天的喝醉。 所以这次好人做到底,带着那书生进了茶楼,要给他醒酒。 那儒生喝了几盏醒酒茶,眼神就逐渐清明起来。 枫灵正欲了解此地风土与水情,也就自然地与那书生攀谈。 “晚生姓尤名晋,字子进。” 书生自我介绍着,嘬了口茶,轻轻摇了摇手边的扇子:“敢问兄台高姓大名?”田谦心中不忿,心想:“你不如叫‘自尽’好了。” 正计较着,枫灵温婉的声音飘飘传来。 “小可姓杨,单名彻,没有字号,排行第三,尤兄叫我杨三就好。” 枫灵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这个行走民间时候化用的名字,她离京时候已经想好了。 “哗啦”一声响,田谦的茶杯落地碎了,他慌张地低下头去拣地上的碎片,悄悄斜眼观察着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仍旧谈笑风生的枫灵,不寒而栗。 “杨彻……杨三……那一天终究快来了么……”田谦不由得握紧了手里茶杯残片,掌心割出了血来。 茶楼里进来了几个人,周遭看了一过就坐到了角落里的位置,叫了一壶清茶几碟干果,慢慢品着。 其中一人面上带了个银制的面具,似乎是为了避人,可是反而更加引人瞩目,他身边坐了个英气勃勃的男子,一身天骄气质,似乎是个有功名在身的人。 枫灵好奇,眼光向着那几人坐着的位置一扫,又转过头继续和尤晋说话。 戴面具的人紧紧盯着枫灵的背影,目光深邃,忙又收回,低头喝茶。 英气勃勃的男子却是在枫灵回眸之后,便一直看着她,直到田谦扫来一个阴郁的眼神,他才轻咳一声,继续喝茶。 ~~~~~~~~~~~~~~~~~~~~~~~~~~~~~~~~~~~~~~~~~~~~~~~~~~~~~~~~~~~~~~~~~~~ 怜筝无聊地躺在“小疯”背上,随意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她连续几日宿在平逸侯府,也是连续几日在外游逛不曾回宫了。 皇帝既然准了怜筝和惜琴住在宫外,自然短时间内不会过问女儿的踪迹。 况且最近监视“枫行”,关注“青衣门”动态,加之高丽战争形势突变,需要皇帝齐公贤下功夫的事儿,还真是不少,也就不去管怜筝了。 可是怜筝现在却是无聊了。 她自幼生长在京城,对这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是玩遍了的,怎么玩都没有意思了。 想要出城吧,守城的官员已经把她熟悉到化成灰儿都认得出来的地步了,自从上次她无缘无故失踪了一个月,皇帝下令守城官员就算是连亲娘都不认得也得认得他们的公主奶奶,怜筝没有皇帝的旨意绝对不可能出城。 所以,此刻无聊的怜筝只好听天由命地任“小疯”带着她走过那一条条路,而她只是仰着头看着明晃晃的天空,什么也不去想。 那个姓杨的走了好像快有半个月了。 可惜的是,就算什么都不想,她还是想起来某个不该想的人物。 怜筝咬咬牙,暗自说道:“齐怜筝,你长点出息,没事别想那个混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混蛋”已然成了杨枫灵在怜筝心目中的代名词。 “小疯”突然停下来不走了,而怜筝是在晕眩好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坐骑不再前进了,于是拍了拍“小疯”的驴头笑道:“懒驴,累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是耳边流来了一阵琵琶响,她忍不住睁开了眼,正好看到那块牌匾:“怀柔苑”。 她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去年的这个地方,心思一动,翻身下驴,进了怀柔苑。 老鸨正在楼前招揽客人,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顿时又一次心花怒放转过身来唤道:“客官你可来……”“了”字尚未出口,口型就定住了。 怜筝笑嘻嘻地说:“老大妈,下午好啊。” 老鸨没敢答话,只赔着笑脸说道:“这位姑娘,你家老爷今儿没来这里。 你个姑娘家,来这里不方便……”怜筝抬手想敲,这才想起自己的铁骨扇下棋输给了杨枫灵,手里什么都没带,于是袖手收了回来,一脸严肃地说:“本少爷是来听曲子的,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再叫我姑娘,小心我叫我家‘小疯’踢你!” 经过上次一会,老鸨情知面前这位身份不凡,也不敢得罪,只得让开,放怜筝进去,还专门吩咐找了个雅间儿。 不用说,今儿个弹曲儿的又是明紫鸢,不然也不可能会把怜筝招进来。 不知怎的,她一听见这曲儿就想起来那日云妃生日时候太子找来弹奏的琵琶女,心里不由得一沉。 若是那日太子老哥是流连于此,那么事情可就不妙了。 她寻思着,叫了壶茶,右手打着拍子闭眼欣赏曲子。 一曲终了,意犹未尽。 怜筝忍不住推开门,叫了个小厮,说:“我请明小姐弹曲儿。” 小厮赔了笑脸说道:“这位小……公子,我们明小姐不给单独的客人弹奏的。” 怜筝勃然大怒,说道:“上次我来的时候她不是正给一个白衣公子独奏么?” 小厮面上表情未变,暧昧地说:“那位公子……他特殊……” 怜筝一呆,顿时满心的复杂滋味,想到了惜琴和枫灵,她不由得赌气小声道:“我才不信你杨枫灵有那么大的魅力!”说完自己又是一愣。 她想要发火,忽然忆起当日太子同她说的话,好像是想为这女子赎身,而今已经过了半年,怎的还是没有着落?怜筝不是个喜欢怀疑的人,可是一旦心中有了疑虑便着急解开疑惑。 随着流水般的琵琶声又一次响起,怜筝听声寻去,意识到是个包间儿里传来的声音。 她目光寻到那地方,面色阴沉,问那小厮道:“那么那个包间儿里有几个人听曲?” 小厮心里一紧,来不及撒谎,结巴道:“一、一个。” 怜筝眼神高深起来,冷笑着回了房,倒叫那小厮摸不着头脑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琵琶响停止了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 怜筝突然从房间里跳出来,径直向着那个她看着不顺眼了半天的包间儿走去,一路上的小厮见她气势汹汹,竟然都愣着没拦住她。 等到有人反应过来去追她的时候,她已经把门给踹开了——近来性子暴躁起来的的怜筝爱上了踹门这个活儿。 正拥在一起的男女想必没有料到跳出来了个碍事的,都是一惊,待两人同时看清来人之后又都是一惧。 同时怜筝也看见了两个人的面孔。 “是你!”三个人同时脱口而出。 匆匆跑过来的曹陵师看到这个光景,心里明白了,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皇兄……怎么会是你……真的是你……”怜筝看着齐恒惊慌失措的脸,不由得一阵揪心。 躺在齐恒怀里的明紫鸢把脸转到了一边去。 ~~~~~~~~~~~~~~~~~~~~~~~~~~~~~~~~~~~~~~~~~~~~~~~~~~~~~~~~~~~~~~~~~~~~ 京城东郊竹林,是片如诗如画的地方,环境清幽宜人,且无人来此居住,若不是挨着皇城太近,倒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蓝衣的年轻男子剑舞翩跹,出手快若闪电。 刹那之间挺剑冲上竹梢,却又在一转眼俯冲下来,将一棵壮年的成竹劈成几片散落开来。 竹叶流动在他四周的风中,粘在了他的披风上。 他没有去管,只是任着自己的剑如游龙一般穿梭在竹林之间,步履潇洒,挥洒自如,整个人和手中的剑融为一体。 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青袍男子忽的一笑,一张精致而漂亮的面庞仿佛是一幅画。 他身形瘦削,脸庞稍尖,微微带了些阴柔,眼神里却是无比的刚强。 苏诘,无疑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这种将男人的阳刚与女子的阴柔结合起来的美,实在是一般人莫能匹敌。 自然,男装的枫灵肯定是把他给压制住了,不然他也不会郁闷。 苏诘迅速抽出了背上的剑,仿着那蓝衣男子的动作,快速冲天又急速降落,将又一棵无辜的竹子分做了几片,然后舞了一套同样的剑法。 他迎风而立,面色平静素雅。 蓝衣男子把剑收回,插入背上的剑鞘,此刻他背负双剑,一身肃杀,似乎心事重重。 “你是谁?”他问着面前这个不请自来、而且还懂得他的剑法的男人。 苏诘拱手道:“在下扬州苏诘,师从青衣道长的弟子。 师侄苏诘见过师叔祖。” 蓝衣男子颜色一冷,问道:“你竟然知道我和你是一派的?”他思忖一阵,蓦地恍然大悟:“‘苏’!你是苏伯卿的儿子?” 苏诘点头道:“正是——令师姐乔悦颜……是我的祖母。” “江湖人中知道我师从何人的还真是鲜有,哼哼。” 叶寂然冷笑着转身:“谁能想到所谓‘北叶南苏’,天下两大剑客,居然同是是出自忘尘观一门。” 他自幼被白彻拣走扔给乔悦颜抚养,偶尔得到白彻授业教导,加上杨岚悉心指导,这才练成了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剑术。 “师叔祖当年因为与岚祖母矛盾而出走,赌气做了这么些年的杀手,祖母与岚祖母皆是十分为师叔祖担心。” 苏诘迟疑了一阵,斟酌着用词。 “陈年往事,多说无益。” 叶寂然冷漠的眸子微微有些融化,他是被那两个女子抚养长大的,对他而言,那两人如母亲无异:“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诘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身为一国使臣,不可能随意出京城。 我希望你可以去洛阳,保护驸马杨悟民。” 叶寂然脸色一变,突然长剑再次出鞘,“哗啦啦”又是砍倒了一片竹子,恨恨说道:“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说罢头也不回跳上竹梢,消失不见。 苏诘微微讶异,正觉奇怪,这才看到了一身冰蓝衣的曹若冰站得远远地摇头叹息:“别怪他,一天被两次叫去做同一件事,去保护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谁都不会高兴。” 她无奈地耸耸肩:“不过别担心,我说的话,他就算是死也会听。” 看着苏诘一脸愕然色神色,若冰露出了调侃的笑容:“见到叶寂然你就作揖。 乖徒孙,你见到我,是不是也得行个礼啊?” “我去看祖母的时候怎么从未见过这两个活宝?”仍然是一脸冷酷的神色,苏诘转身离开了竹林。 ~~~~~~~~~~~~~~~~~~~~~~~~~~~~~~~~~~~~~~~~~~~~~~~~~~~~~~~~~~~~~~~~~~~~~~ “却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豫州,事情如此之多。” 枫灵轻叹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本来是喝茶的,可惜她和尤晋聊得太投入,直接转战到了酒楼,请吃了晚饭。 此刻日已西沉,天色不早了。 枫灵手臂微颤,想起了方才尤晋说的许多话带给她的消息。 “枫行”因为囤积居奇而被禁止经营,等待处理。 豫州太守因为帮助富豪而疏忽保护百姓,致使水灾之中百姓的损失尤为惨重。 官兵调度不力,重灾区根本无法营救,历年因水灾而死的百姓多达几十万。 受灾的地方自然不只是豫州,整个黄土覆盖的北方都会受到影响,北方粮食不足,自然也会影响到东边和南部的供应。 “年年水灾,就没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么!”千万事情较之起来,枫灵还是看重人命。 水灾生生吞噬了那么多的生灵令她齿寒,心中不快。 “法子,当然有。” 尤晋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的鼻尖,这是他喜欢的动作,他喜欢用这个来彰显自己的自信和能力。 同样是那根手指,他蘸了酒在桌面上画出了个黄河的形状来,又几笔画出了个长江来,他自从年少便研究水利,对大大小小的河道形状相当熟悉。 “当年李冰父子在修的都江堰水利如何?”尤晋笑道,他不待枫灵回答,自己又兀自说了下去:“结果是平定一方,安抚万民,造成了巴蜀之地的‘天府之国’。 变蛟龙为顺兽,化腐朽为神奇,其功绩,可谓千古绝唱。” “子进兄是说,也要仿着都江堰修一个?”枫灵盯着他的眼睛,好奇地问。 他摆了摆手:“迂腐,迂腐。 黄河和那长江地方不同,流程不同,流量不同,处处不同,又怎么可同样处理——我的意思是说,再凶狠的灾害,有人来干预,总能够解决!万事虽为天定,亦在人为,现在黄河的问题不是“治”而是官员“不治”!” 枫灵一凛,顿时明白了几分:“子进兄的意思是,现在黄河治理只是单一修坝而没有选择一劳永逸的治理法子,是因为官员不希望‘年年闹水灾’的黄河平息,而使朝廷少拨了赈灾款?” 尤晋嘿然一笑:“杨三弟果然聪明——”他四下看了看,重新蘸酒勾勒了黄河的模样,指点到:“若想黄河止息,须得上游筑坝,下游清淤,奈何现在人力物力不够通达,光是这个清淤怕就是要耗尽几十年,就算是从今年开始施行我的法子,我有生之年,也不知能否看到黄河清明的那一天。 沿岸须得种树植草,培土固本,方才是个真正解决之法。 上古书籍中记载的黄河沿岸,乃是水草丰美的地方,奈何豫州百姓贫困,伐树生财,导致水土滚滚东流,终于成淤堵塞,导致一年年水情不断。” 他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历任豫州太守鲜见的有几个好的,今年倒是个新上任的年轻官吏,还未见得有什么大作为,救济灾民那里,倒是做了些事情,可是却无端端把经常施粥行善的‘枫行’”给封了,实在是耐人寻味。” 枫灵仔细听着,眼中烁烁光芒闪耀,突然也把手蘸了酒,在桌面上画了起来:“年少时候父亲曾经有过来这里游学的布赖颠国人,长得金发蓝眼,高高大大,语言奇特。 他说在西方有个低地国家,唤作‘尼德兰’,因为临海低地,所以年年国土下陷。 结果本国人民为了救亡图存,填海造地。 利用它国家特制的风车吸水排水,这才使得国家没有灭亡。 而且他们用风车建造了许多工厂,使得国民不致饥寒。” 记忆中那布赖颠人给的图画印象太深刻,枫灵只简单勾勒了几下,一个风车雏形现在两人面前。 尤晋大喜道:“北地多风,此种物事,若是用来作动力,定然是好的。 杨三弟果然是见多识广,小生佩服,佩服!”他高兴地手舞足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子进兄谬赞了。 其实我华夏种种惊奇之物事,定然胜那蛮夷之邦千百倍,只不过代代君王皆是以农为本,就算是前朝开始重视商业,今上也仍是更关注农本经营。 我民间诸多物事,至今仍如宝玉蒙尘,未有人来发觉其功效啊。” 枫灵忽的一声长叹,回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农家用一个池子里呕出的气体来点火,竟然可以凭空燃起而不需柴木,于是又将此事与尤晋说了。 “那事情我也知道的,只是不知晓是个什么原理,那气体应当是腐烂之物呕生的,若是用这东西燃烧,定然可以省下不少柴木……” 两人越说越投机,不觉已是深夜。 枫灵不欲叫收拾桌子的小二为难,便叫了尤晋进了自己卧房接着秉烛夜谈,田谦虽然不情愿可也不敢不听枫灵的,只得摆了一张冷脸进了卧室一动不动地盯着尤晋。 尤晋酒量不小,越说话越多,说得田谦站着睡着了,连耐心最好、爱听他说的枫灵都忍不住困了。 她感慨道:“子进兄如此多才,却怎的至今还是个白身?” “谁知道呢,哈哈哈哈。” 尤晋自嘲般地笑着:“我写的文章入不了考官法眼,我也懒得入他的眼。 我认识一位神医,与我一般,也是屡试不第,可是人家立志从医,立即便成了扬名四海的仁心圣手。 我也许是考试不成,但是,我若为豫州太守,三十年,给我三十年,我定让黄河成了鱼米之乡!”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若我是今上,我定然让尤兄来担任这个豫州太守!”枫灵一笑,将杯中酒饮尽。 尤晋哈哈笑着,一边说着杨三弟你醉了,一边敲起了酒杯,唱了起来:“长铗归来兮,食无鱼。 长铗归来兮,出无车。 长铗归来兮,无以为家。 长铗归来兮,食无鱼。 长铗归来兮,出无车。 食呀食无鱼,出呀出无车。 饮无美酒醉, 睡无美人妻。” 他声音低沉,和着这曲子竟然是十分和谐,枫灵今日大喜,喝了不少酒,加上多日来没能睡好,渐渐的有些不支,何况旁边还有人唱这首曲子,她慢慢伏在桌上,睡着了。 唱了十几遍之后,尤晋才发现旁边的杨彻已经睡着,不由得又是一笑:“和我喝酒不醉的人还真是未能有过,来来来,为兄扶你上床去……”说着,便晃晃悠悠地扶起枫灵,向着床边走去。 田谦突然惊醒,一眼就看到了尤晋的动作,登时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拉住了尤晋,狠狠掴了他一个耳光,尤晋被打翻到了一边,一脸的莫名其妙。 枫灵一下子没有了支撑,顺势一倒,恰被田谦接住。 “又喝这么多……”田谦叹了一声,忽然听到“嘶啦”一声响,觉得了耳后生风,赶紧把枫灵扔到床上,身形一闪,躲过了身后刺过来的一剑。 随后他急忙拔剑护在床边。 枫灵此时已然清醒,赫然见到面前三个黑衣人,而尤晋被打到了一边也是一脸惊愕,旁边纸窗已破,显然是那三个人进来的地方。 田谦沉着挥剑,与三人周旋,不多时便斩杀了其中一人。 另两人见见势不妙,赶紧背着同伴的尸首跳窗离去。 “田谦,不要追!”枫灵喝住了想要追出去的田谦。 她看到田谦剑上的血迹顺着剑尖流下,确信了方才一干打杀不是自己幻觉。 “那几人来刺杀我的?”枫灵心中没有头绪:“若是杀我的话,是因为知道我是钦差么?”她顿时觉得脊背生寒,恨意顿生,“看来我这洛阳之行,不是那么简单啊。” 枫灵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蓦然想起了“枫行”的事情,又暗自忖道:“也不知道,师父他将如何处理这些事。” 又是半晌,她才记起还坐在地上的尤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尤兄起来吧,夜已经深了,不如尤兄就在我的床上就寝了吧,杨三我伏案而眠即可。” 在田谦阴狠的目光的注视下,尤晋慌忙摇了摇头,跑到隔壁去睡了。 “师妹,明日要去洛阳的太守府,今夜的事情不简单,你看……”田谦悄然近前,低声说道。 “不用担心,”仍旧是温和地微笑着,枫灵道:“我不会有事的,何况那边还有个尤晋。” ~~~~~~~~~~~~~~~~~~~~~~~~~~~~~~~~~~~~~~~~~~~~~~~~~~~~~~~~~~~~~~~~~~ 洛阳豫州太守府。 只穿了一身单衣的豫州太守邵俊林从卧室里走到正堂,一脸不满,身上还带着情欲的味道。 他是个年轻男人,一脸的英气勃勃,一身的天骄气质,气势惊人,叫人过目难忘。 厅堂前的两个人跪得战战兢兢,他们身旁还躺着一具穿着黑衣的同伴的尸首。 “失败了么?”邵俊林一脸阴郁,看着自己侍卫的尸体。 ~~~~~~~~~~~~~~~~~~~~~~~~~~~~~~~~~~~~~~~~~~~~~~~~~~~~~~~~~~~~~~~~~~~~~ 御书房里灯火摇曳,齐公贤命人加了一盏灯。 果然,人老了眼神就不济了。 齐恒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站着,把已经阅过的折子放在一边。 齐公贤顺手抄起一本翻开来阅读批注,不住地点头。 齐恒松了口气,身上的压迫感减轻了许多。 “恒儿近来评价事情的眼光老练了许多,有进步,有进步。” 齐公贤赞许地评价着,颇为满意。 “都是父皇教导得好,儿臣不敢不努力。” 齐恒也露出了一个笑容,回应齐公贤。 看完了最后一本折子,齐公贤叫了茶,状似随意地问道:“恒儿最近似乎经常去听子虚上人讲道,效果如何?可是得悉了道长真法?” 齐恒一时紧张,不知如何作答,过了许久才慢吞吞说道:“上人所讲,博大精深,儿臣资质愚钝,只能领会少许,方知“道”乃无名之门,还需要细心再去研究才是。” 沉默许久,齐公贤道:“如此甚好,吾儿应知,学无止境。 百工居肆,各有各的长处,多学那些长处自然是无害的,就是千万别学错了东西,学了短儿。” “上次那个琵琶女的事情,你始终不肯给父皇我个交代,那么也好,朕便不问了。” 齐恒不由得颤抖起来。 齐公贤站起身来厉目看向齐恒:“你身为天朝太子,应当怎么做,父皇不想再多说。 夜深了,你下去吧。” 齐恒急忙告了安,退下了。 隔了十二天才更新的小剧场: 怜筝:好死不死的让我看那种事情,你就不怕我长针眼? 西瓜:反正你也看过不少断袖的书了,看点这个当是洗眼睛吧。 怜筝:你找死!我本纯良! 惜琴:除了杨枫灵我对别的女人没什么兴趣,你老是把我塑造得这么“御”干什么? 西瓜:嘛……小西……小惜,我总是不自觉的把你和LC的小西重合起来,那个,soka…… 惜琴:你找死!还我本尊! 爱笙:呼,我终于出来了。 可是……为什么一出来就被人tx…… 西瓜:(搓手ing)唔,爱笙姐,那个,那个,咳咳。 谁叫你太可爱了呢…… 爱笙:你找死!我是FH的! 若冰:嘛嘛,我觉得我越来越像个别扭受了…… 西瓜(眼泪汪汪):我不是故意的,其实你是我心中的YJ! 若冰:乖~~乖~~,不哭,姐姐带你去吃糖。 西瓜:0_0 苏诘:你还是打算我和叶寂然BL么……我不要当受…… 西瓜:放心,你不是受。 苏诘:那叶寂然当受么……那还是我更受一点…… 西瓜:-_=我想说的是,你们两个不会BL。 枫灵:我……又喝多了…… 西瓜:正常,我一天不戒酒,你就经常性的会喝多 枫灵:pia ,未成年不许喝酒! 西瓜:(抱头)你不也喝了吗! 枫灵:我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hiahiahia 第四章 开仓赈济选贤才运筹帷幄,媚药相加又遇险七七重逢 齐家治国平天下,啼笑皆非复咨嗟。 运筹帷幄安若定,七七重逢乱如麻。 人生代代无穷已,恩怨年年难有涯。 塞翁失马非祸福,过眼云烟梦浮华。 “臣,豫州太守邵俊林参见钦差大人。” 华服男子在明黄色的圣旨前跪下,他面前面无表情的“钦差”木然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平身”。 在场的人具是一呆,田谦脸上一抽,心说这声“平身”可是僭越了不少。 邵俊林倒是没有顾及到这点,轻轻松松站起身来,请“钦差大人”落座。 “钦差大人,这两位是——”他满面微笑着询问着钦差旁边立着的两个人的身份。 “唔,这个是我的随从田谦,那个是我的文书尤晋。” 一身绿色官府的“钦差”淡淡地说着,挑着眉毛上上下下打量着邵俊林,心里咕哝着好像见过此人。 “晚生尤晋见过太守大人。” 一袭白衣,面容俊雅的文书向邵俊林作揖行礼,风度翩翩:“上次在酒馆里有幸和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大人英武不凡,果然是国家栋梁之才。 可惜不才当时正在听钦差大人分析水情,没能与您搭话,不然与大人还能早早结识。” 田谦也勉强向着邵俊林抱拳拱了拱手,当是自己尽了礼数,就不再言语了。 “钦差”恍然忆起何时见过此人,不由得气定神闲起来,朗声笑道:“是矣是矣,看来本官与邵大人还是颇为有缘的,这以前就见过一次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邵俊林深深看了文书一眼,向“钦差”行礼道:“大人能够记得下官容颜,下官不胜荣幸。 大人亲来治水,今夜在府中备了些许清粥小菜,还望大人能来,也算是为大人接风洗尘了。” “不忙,不忙。” 钦差一脸严肃,看了看文书。 文书笑道:“大人心意驸马自当领情,今夜定会造访。 不过驸马来此毕竟是为了水患,所以还请邵大人陈述水情治理为先。” 邵俊林笑言:“尤先生真是驸马爷的得力助手呵,好好好,请到桌案这里来看水情地图……” “钦差”起身移步到了桌案边,目光深聚,认真研究了起来。 ~~~~~~~~~~~~~~~~~~~~~~~~~~~~~~~~~~~~~~~~~~~~~~~~~~~~~~~~~~~~~~ 惜琴近日和怜筝一样手不释卷地读起了医书,上次她买来的那些医书几乎散在了平逸侯府的个个她常去的居室,为的还真就是当初买书时告诉那些禁卫军和龙卫军的理由:随手可拿。 两人举止一般,却不知心思是否也一样。 最近两个人都不怎么往外跑了,倒是一个劲儿的往平逸侯府里面招人。 惜琴招的无外乎是南国驿馆里的那些人,旁的人,她也不认识。 怜筝挺干脆,直接接了两个人安排到府里面住下了,一个是个老头儿,发花须白,胳膊上伤痕累累,怜筝叫他老师;另一个却是个妙龄女子,身材婀娜,面有忧色,随身带了不少的弦乐器。 自她进了侯爷府那天起,平逸侯府门口就成了爱听曲儿的人常常抢的地方,多亏了爱笙每天强撑着凶狠把那些人斥退,不然不了解的人还道是两个倾国倾城的公主引来的这么些个人。 苏诘端起茶,笑着向着爱笙点了点头,爱笙看着他的笑却似见了鬼,神色一抽,说道:“苏大人慢用。” 匆匆忙忙地下去了。 难道我以前没笑过么?苏诘无奈地想,叹着气摇了摇头,吹了吹茶水上的热气。 他对面的惜琴看到苏诘的笑,居然也是抽了抽嘴角,挤了个笑容说道:“没见过你对不认识的人笑过。” 苏诘挑了挑眉毛:“哪里,那个人以前见过的……你被输了那次……”惜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于是苏诘噤声不再说了。 “就见过一次也能让你笑着示人,莫不是你转了性子,喜欢上清秀的小哥儿了?”惜琴一句话叫苏诘几乎呛死,咳嗽着喷了一地茶水。 咳着咳着,苏诘笑了,转性子的是你啊,惜琴,从前的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玩笑话? 惜琴眼皮一抬,不满道:“你还笑上瘾了——近来过得如何?” “还好。” 苏诘简单说了两个字就考虑着是不是得早点告辞离去,他一个年轻男子,待在男主人不在家的府里,总觉得不太好。 惜琴又问了他几句,他也都是心不在焉地搪塞了。 看见苏诘不住地看着门口,惜琴不屑地撇了撇嘴:“不乐意搭理我就直接走得了,自然,京城里青楼楚馆不比扬州少多少,随便哪里都能找到个红颜知己陪你,何苦在我这里陪着我这个怨妇絮叨。” 苏诘惊讶地看着惜琴,心说这是在撒娇? “怎么就成了‘怨妇’了,公主殿下?”苏诘少有地用着玩笑的口吻和惜琴说话,两人关系亲密得如同兄妹。 实际上,算起来,惜琴算是苏诘的……妹妇? “唉……苏诘……我想去洛阳。” 惜琴看着澈寒堂的牌匾,懒懒散散地说出了心思。 苏诘无奈何地看着惜琴,眼皮缓慢地开合,缓缓说道:“当年我去云南一去一年你连封信都不带写的。 驸马去洛阳不过去了月余,你便受不得了?” “你们,不一样……谁知道呢?”惜琴莞尔笑道:“大约是,我病得不轻吧。” 苏诘重重地叹了口气,谁不是病的不轻?他站起身,负手出了堂,然后回头苦笑道:“现在,也就是要我帮忙的时候你才会找我来喝茶。 我骨头软,你说什么我都肯定应着啊……”似乎听到身后压低的“谢谢”,他轻轻发出了一声并不轻松的笑,默默出了平逸侯府的正门。 男装的爱笙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又似乎有些惋惜。 “田谦顽皮好动,我担心他会惹出事情。 我本来想亲去洛阳,可惜这边有两个公主在,我走不开……”她看着苏诘低下了头:“苏爷慢走。” “你放心,”苏诘向她说道:“我也担心主子的安危,所以找了人去保护她。 倒是你们,也要好生照顾自己……”他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低声笑道:“替我好好照顾那丫头。” 他走下了台阶,负手步行而去,口中默念着一句诗:“谁叫红妆霸绿丛,美人爱花胜英雄(注:这句诗原作者是faith大人,我太喜欢了,所以直接抄来了)……” ~~~~~~~~~~~~~~~~~~~~~~~~~~~~~~~~~~~~~~~~~~~~~~~~~~~~~~~~~~~~~~~~~~~~~~~ 怜筝把手上的书放倒,唉声叹气:“老师……好无聊啊……” 贺仲笑着摇了摇头:“学医是挺枯燥的。” 怜筝趴在桌子上嘿然一笑道:“老师,不如你教我配制金风玉露吧。” 贺仲眉头一锁,又笑道:“这‘金风玉露’,重要的不是配制,而是灵鹤传人的血,你不是贺家人,学会了,怕是也做不成功。” 撅着嘴,怜筝把头埋在胳膊里,蹭了蹭眼睛,十分迷茫:“那些神不知鬼不觉的被安排了婚姻的人真是可怜。” 贺仲脸色一暗,继而明快起来:“那些不知不觉的给人安排了婚姻的人也是好笑。” “哦?”怜筝扬起一张好奇的脸。 “当年,在扬州,我为扬州富贾苏老爷家的夫人看病,住在苏府。 有不少大户人家慕名而来找我看病,正好有一户人定制了金风玉露。” 贺仲眯起了眼睛,人也似乎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记忆中去。 “苏夫人的病是心病,医药无可治,我治疗了二十多天,却是一点起色都没有。” 贺仲苦笑着:“情之为物,苦不堪言。 七情郁结导致的疾病,比什么剧毒都可怖,比任何疑难杂症都难以根除。” 又是一番感慨,贺仲接着说:“那日我正在配制完了‘金风玉露’,准备向苏老爷辞行之后把这个药给买主,却不料——”贺仲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不料两个小女孩儿在院子里玩得渴了,跑到我的房间里把我的金风玉露当成酸梅汤分着喝了。” “啊?”怜筝一个激灵挺起身来:“那东西和酸梅汤味道一样么?” 贺仲捻须笑道:“自然不一样,只是颜色相似,那两个孩子不过十岁出头,没有认出来罢了。” “真是、真是有意思啊……也不知道那两个人的孩子现在究竟如何。” 怜筝心里起了好奇,开始想入非非起来,道:“若是一个人的母亲和许多人都结下了‘金风玉露’的契约,他会如何?” “他么……”贺仲卖了个关子,思忖片刻,笑道:“恐怕是难得安宁咯……” 说着,他负手轻笑,走到窗前,口中念了一首诗:“从来不是风流客,无端引来薄幸名。 天定多情非我愿,偏得一生苦经营。” 自从搬进这侯爵府,自从他知道了怜筝的身份,就常常感慨,自己居然给三个皇后服下了金风玉露。 当年误服“金风玉露”的楚韶灵和苏若枫,一个贵为一国之母,一个已成泉下之人,她们的孩子,一边是天潢贵胄,一边已经于十八年前屠杀殆尽,应该是不能再有交集了吧…… 贺仲咳了一声,转过身来:“公主,我们继续学习经络这里吧……浮沉者,脉之升降也;迟数者,脉之迟缓也……” ~~~~~~~~~~~~~~~~~~~~~~~~~~~~~~~~~~~~~~~~~~~~~~~~~~~~~~~~~~~~~~~~~~~~~ 太守府内,青色官府的钦差依旧在纸上用规矩画着什么,边画边在一边计算,计算着高度宽度和开销用度。 另一边桌案边,邵俊林为正在阅读节略的文书倒了一杯茶,笑道:“尤先生好生认真。” 文书拘谨地笑了笑,谢过那杯茶,继续看政事节略。 “邵大人,请问为何禁止‘枫行’经商?”看了许久,文书终于肯搭理一直在旁的邵俊林,问了句话。 “哦,‘枫行’商户囤积居奇,于危难之中漠视百姓存亡,是矣将其查封,以儆效尤。” 邵俊林正色道。 文书勾了勾下巴,俊逸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话是如此,可是法在为治,而不是为罚,若是不给他们改过的机会,直接将‘枫行’关闭,只能惹得人心惶惶。” 他放下折子,继续说:“我来时见到‘枫行’的商户虽然被查封却在施粥赠药,收容难民,得来百姓众口称赞,这个时候,仍然把‘枫行’放在有罪之类中未免不公。” 邵俊林沉思片刻,道:“尤先生说得有理,驸马身为钦差,对于这些琐事亦有权力更改,还请尤先生转告驸马,请下命令,为‘枫行’解禁。” 毕竟,驸马是皇上派来的人,他来对抗上头的命令的话,事情还好办些…… 文书欣然从命,道:“这事情我自会和钦差讲明,只是担心让邵大人难为。” “不妨不妨,尤先生见识高明,决议自然是对的。” 邵俊林一脸笑容,看着文书把茶碗端起,将茶水送入口中。 “好茶……”文书嘬了一口茶水,赞道:“入口清香,颜色翠绿,是瓜片吧。” 邵俊林笑道:“正是正是,尤先生是爱喝茶的人啊。” “哪里哪里,只是家学渊源,所以对茶上心些而已。” 文书惬意地呼了口气,说:“茶能清心润肺,可药用,却无药的坏处,是好东西,邵大人不妨多喝些。” 邵俊林欣然点头。 这几日都是这样光景,一边是沉默的钦差在计划着修河工事,一边是这个清秀的文书在为豫州太守检查政事,把节略抄好说是回去好向钦差提供意见。 而与此同时,身穿黑衣的田谦脸色同他的衣服一样,恭恭敬敬站在太守府书房的一角,看着三个人各忙各的。 日头向西,一个白日又结束了,三人向邵俊林告辞离去,到驿馆休息。 邵俊林从未见过这等的钦差,来时轻车简从一个多余的侍从不肯带不说,住也是住在最简单的驿馆里,不肯在太守府过夜。 钦差的脾气倔强而且孤僻,来了就知道研究工事,倒是那个白衣小哥儿,脾气一直那么好…… “主子,为什么你要和这家伙对调身份……”田谦一边不解地问着装了几天文书的枫灵,一边阴狠地瞅着仍是一脸苦思治河方法的尤晋。 “一个嘛,自然是为了安全。 那日的黑衣人现在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夜探我的卧室。” 枫灵笑道:“另一个,有些关乎民生的问题,需要提出,可是钦差的责任是治水,所以只能由我这个白身的文书向太守提出来。” 她看了眼尤晋,说:“子进兄能力在此,便放手让他做吧,反正,‘钦差’需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而我,怕是得提前离开……”她蹙了蹙眉,停下来没再说了。 齐公贤给她的密旨,她还是提前看了,既然看了,便需要早做安排,免得日后麻烦。 ~~~~~~~~~~~~~~~~~~~~~~~~~~~~~~~~~~~~~~~~~~~~~~~~~~~~~~~~~~~~~~~~~~~~~ 多日不见自己的女儿,皇帝颇为挂念,便派人传旨,叫在平逸侯府住了一月的怜筝公主入宫问安。 怜筝倒是惫懒了许多,早上传到的旨意,她在午后阳光不裂的时候才懒懒散散地吩咐人把她的“小疯”牵了出来,躺在“小疯”背上,慢慢悠悠地向着咸康门行去。 咸康门的守门官已经习惯了公主的出场方式,也就目送着她慢慢悠悠地进了御花园。 怜筝看着头上的天空变换,也不管自己的驴走到了什么地方,就是一直躺着,若有所思。 小疯慢慢悠悠,慢慢悠悠地跑到了皇子们的马厩里去了,然后不再慢了,张开一张驴嘴撒着欢儿的啃起了上好的掺杂了黄豆的御马饲料。 而公主却没注意到这一点,仍旧想着事情,想起了自己皇兄和明紫鸢的事儿。 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而将那个身世凄苦的女子带进了平逸侯府,也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她瞬间接受了皇兄和一个风尘女子的私情,也许,她该接受的事情太多了吧。 无论如何,再把明紫鸢留在那个风尘之地都不是个明智的决定,所以,怜筝毅然决然地、不管不顾地、没经过任何人同意地、把明紫鸢带回了侯府。 她不必考虑侯爷的意见,而且,那个桃花运相当旺的侯爷应该不会拒绝…… “呸呸呸,又想那些事儿了……”她拦着自己天马行空的心思,从驴背上翻了个个儿下了地,这才注意到自己和一双硕大的眼睛正正对上。 “啊!”她吓得一退,不妨被小疯一挡,人完全保持不了平衡,直直向一边倒去。 “公主小心!”一道白色的影子翩然而至,伸手一托,总算是让怜筝没有难看地四仰八叉地倒地。 “啊,啊,多谢。” 怜筝恢复了平静,站稳之后转过身道谢。 濮历沐颔首微笑:“公主不必客气。” 怜筝认出了这个小时候总是藏在他哥哥后面的男子,睁大了眼:“濮历沐?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濮历沐哭笑不得:“公主,我两月前就回来了,云妃娘娘生日之时,我还来宫中贺寿了。” “哦……这样啊,”怜筝笑眯眯地知会着,开始回忆小时候见到濮历行的模样,现在看见他已然高了自己两个头都多,不由得一笑:“多年未见,你变化不小。 原先父皇将你派到冀州做司马,燕赵之地,风俗与京都不甚相同,你过得还好?” “多谢公主挂心,”濮历沐规矩地微笑:“历沐外放三年,学了不少事情。 去年幽州太守杨尚文被免职,陛下迁我去那里做了半年太守,见闻又是增加了不少。” “幽州……听说那里的枫叶很美……”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怜筝竟是先说出了这句话,叫濮历行一愣,继而道:“的确,秋天时分,慢山红彻,动人心魄。” 怜筝低头浅笑:“说得我也想去看看了。” 这一低头,才注意到濮历沐手中拿了个物事,细看来竟然是个女鞋,还是个孩童的鞋子。 “濮二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收集这些小玩意儿了?”怜筝可不愿放弃个戏弄别人的机会,一把抓过了濮历行手里的鞋子,玩笑起来。 濮历沐慌忙解释道:“公主莫要乱想……这个、这个是……”他张口结舌想要找个理由出来,结果却是理不清思路。 怜筝瞧着那鞋子,脸色却是越来越冷——“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濮历沐被怜筝的神色惊得一愣,道:“这个是我在幽州太守府里找到的,据说是原太守千金的物事。 皇上命我调查太守杨尚文,还吩咐将府中物件统统运往京城。 不想我调任归来,整理时候发现落下了这个东西,便带着上京了,回来时候又觉得可笑,想想这东西算不得证物,没什么重要的,也就没有交到刑部去……今儿个皇上召我,我正巧拿着这东西,当时一时迷乱,就直接拿着进宫了……” 怜筝呆呆看着那只小鞋子,心中滋味复杂,她怎么会不记得这只鞋子。 当年西域进贡的雪蚕丝做的鞋面,时隔十年,仍旧光滑顺手,上面朵朵莲蕊,正是身为母亲以及皇后的徐菁芳亲手绣的。 雪蚕丝性寒,制成的衣物,即使夏季穿上也不会觉得闷热,反而清凉。 所以,是幼年的怜筝最喜欢的一双鞋,别说借人穿,就是宫女拿去清洗都要自己在一边看着,生怕弄坏了。 隆嘉七年的夏天,在五台山游玩的怜筝公主遗失了她的鞋子,令她整个夏天都在沮丧中度过了……她依稀记得,自己把那鞋子送给了一个躲进自己藏身山洞的年幼女孩儿。 那是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夜晚……原幽州太守的千金,不就是驸马杨枫灵么? “濮历沐……这东西,肯定算不上什么证物,你拿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我吧。” 说着,不待对方回答,便自作主张地把鞋子踹进内袋,说了声谢谢转身便走。 濮历沐望着怜筝的背影,若有所思,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叹道:“平逸侯真是好福气……” 国师负手站在一旁隐蔽的树丛里,目光深邃,伸出手来算了算,忽的露出了一抹笑,看着濮历沐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 皇帝最近经常看到自己的女儿当着自己的面发呆,今日尤为明显而且,手中似乎还拿了个小小的东西摆弄着,满脸的惊讶和思索。 “怜儿……”齐公贤终于对女儿对自己的无视捺不住性子了:“今日天气炎热,朕特别吩咐了御膳房做了几道冰凉饮品,怜儿何不尝尝?” 怜筝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看面前的冰凉葡萄,胡乱吃了一口,就接着蹙眉想事情了。 齐公贤咳了一声,摇了摇头,转过身问候起了进宫请安的窦慠。 窦慠面带难堪,心思颇为复杂。 他欠身站起,将一道折子递到了齐公贤手中。 皇帝不由得一愣,窦慠不是本朝的官,从无进言奏事的权力和义务。 他揣测着翻开窦慠的折子,不由得哑然失笑。 “原来贤侄想去北国各地游历。” 齐公贤捻须笑道:“这点小要求,朕自然应许。 王贵,为朕拟旨,调动十艘画舫,二十辆马车,三百士卒与楚王爷北游……” “谢陛下恩泽。” 窦慠拱手谢恩,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地说:“陛下,小王还有一事相求。” “贤侄不必说‘求’,”齐公贤仍旧微笑,展现着自己身为长者慈祥与身为帝王的恩威并重。 “小王之妹,惜琴公主,素喜游历。 少时听闻北地山水,便已心生向往,奈何身份限制,不可轻易越国。 而今嫁至北国,对于不能自由周游,甚为介怀——故而小王希望此次陛下能够允许小王携妹出游……”窦慠斟酌着字句,缓慢地向齐公贤提着要求——自然,是苏诘出的主意。 齐公贤略略沉吟,道:“惜琴公主已经婚嫁,而驸马在外治水,虽然是亲兄长,毕竟一个已婚女子和不是夫君的男子在外周游是要惹人非议的。 贤侄还是三思而行吧!” 窦慠碰了个钉子,挤出了个笑容说道:“陛下说的是,可是驸马外出甚久,加上驸马在京中时候也是忙于公务,无暇陪伴两位公主出游,所以臣还是想替臣妹向皇上要个人情。 望陛下答应。” 齐公贤皱起眉,抬眼看了看窦慠恭敬的面庞,念及他兄妹两人若是一同出京定然不好控制,于是仍然打算拒绝窦慠。 “楚王爷,”一直发呆的怜筝忽然发了话,把齐公贤给堵了回去:“楚王爷这次北上,可有了行程安排?第一个去什么地方?” 窦慠不妨怜筝这么一问,想都没想,张口答道:“洛阳。” 话才出口,他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声。 “原来如此……”怜筝微微笑着,转向齐公贤说道:“父皇,儿臣也想和楚王一起北上游历。” “什么?”齐公贤一愣:“怜儿也要去洛阳?”他作色道:“不可,怜儿与楚王没有亲属关系,你若是去,难免宵小腌臜之徒惊起流言蜚语,损我两朝皇室威严。” 怜筝狡黠一笑:“既然这样,那父皇也就答应了楚王为惜琴公主的请愿吧。 我们两个搭伴儿同去,闲话也少些。” 齐公贤迷惑了,看着女儿的笑容,竟是猜不到她的心思。 王总管轻轻弯下身子,附耳对皇帝说道:“陛下,公主要去洛阳。” 灵光一现,皇帝似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低声问道:“今日是初几?”王总管回答:“陛下,如今是六月二十八。” “驸马走了一个多月了啊……”齐公贤叹道。 昨日驸马杨悟民飞鸽传书过来向他汇报了一些治水的成绩,皇帝颇为满意。 驸马向他要了个人,他爽快地就把那人派了过去……现在,若是有人要去见驸马呢…… “不仅如此……”见这对主仆嘀嘀咕咕,怜筝忽然插话道:“父皇,再过几日便是七夕了。” ~~~~~~~~~~~~~~~~~~~~~~~~~~~~~~~~~~~~~~~~~~~~~~~~~~~~~~~~~~~~~~~~~~~~~~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衣衫凌乱的女子倦怠地从床上起身,拾起一件衣服披好朝着窗外看了看。 新月弯弯,只是细细的一牙,外面漆黑一片,煞是阴森。 谁都不晓得齐公贤怎么会那么痛快地答应了放惜琴与窦慠出京北上,让南国的质子统统远离了自己的控制范围。 这等显然不利于自己的事情,朝臣皆不相信老谋深算的齐公贤能够做出来。 可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还慷慨地出了一笔资金,派了船队车马军队护送两位异国的凤子龙孙出行。 而且,他还允许了自己的女儿同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女子回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男人,歪着头托腮思忖了一刻,低低笑了笑,莲步轻移,出了卧室。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齐公贤是皇帝,是父亲,却也是个男人。 七夕是女儿家的节日,也是情人间的节日。 齐公贤有妃子,有嫔,有贵人,可是,他没有情人。 这一点,他的枕边人和他都清楚这一点。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云妃轻轻拂过墙上的一幅画,画者是这国中独一无二的驸马。 “所以,陛下你才会对她们的感情如此珍惜吧……”她面上露出了凄然的色彩,一声苦笑,又回到了熟睡的齐公贤的身边。 ~~~~~~~~~~~~~~~~~~~~~~~~~~~~~~~~~~~~~~~~~~~~~~~~~~~~~~~~~~~~~~~~~~~~~~ 一路风光尚好,沿岸光景美不胜收。 虽然没有南国的婉约细腻,但是北国特有的粗犷豪放也是给了运河沿岸以别样的气质。 华美的画舫甲板上,窦慠惊讶着赞叹着,口里发出了“啧啧”的声响:“北地果然是男儿之地。 难怪古代君王往往是南方起家,北地成事。 可惜了……可惜了无限江山……”他突然噤声,意识到自己身边都不是自己的人。 惜琴却是无暇顾及哥哥的雅兴,在船上待了几日,她就骂了几天:“这船慢得像王八!”每次窦慠都会耐心地解释前方黄河水灾,河道淤塞,且近来顶风……可是她仍然在骂,只是换了个措辞:“这船慢得像鳖!” 窦慠无奈地摇摇头,刚想解释鳖和王八是一个意思,就看到旁边的怜筝公主也是一脸苦大仇深:“这船慢得像甲鱼!” 于是窦慠不再啰嗦了,只是心里暗骂:“好你个苏诘,给本王找的好活儿!” 工部尚书李逡擦了擦汗,拘谨地站在一旁。 他是被驸马飞鸽传书向皇帝要来督办黄河水利的。 话说六部吏、户、礼、兵、邢、工,为户部最富,礼部最穷,吏部最贵,刑部为威,兵部称武,而工部,却被当了个“贱”字,主要是经常和工事打交道,交往的不是白身就是下等人。 可巧了李逡恰是个可以担当此任的老实人,所以枫灵在尚书台的日子里,对木讷的李逡反而印象最佳。 怜筝看着这船似乎要溜达上一个月才能到洛阳,忽然致气,想起了那日枫灵与惜琴在雪地相会的情景,心下一沉,大喝道:“田许!” 正看着爱笙疑心她要跳河上岸的田许猛的一惊,大声答道:“属下在!” “你可知道去洛阳的路?”怜筝口气坚决,一如当日枫灵。 “……属下知道!”田许实话实说。 “停船靠岸!”惜琴、怜筝突然发出了同样的指令…… 码头处,从专门提供用度的船上,三匹马被牵了出来……后面跟着头驴……怜筝满意地坐上小疯,看到爱笙和田许以及惜琴三人一脸的惊骇,自得说道:“我说过我不再骑马的……” “胡闹些什么!”惜琴恼了:“你骑驴的话还不如坐船!要是你不骑马我就把你拴在马后拖走!” ~~~~~~~~~~~~~~~~~~~~~~~~~~~~~~~~~~~~~~~~~~~~~~~~~~~~~~~~~~~~~~~~~~~~~~~~ 天已经全然黑了,洛阳府驿馆门口,三匹马喷着气儿,用蹄子刨了刨地,不解地看着跪倒在在三个主人面前的一干官员。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行了行了,起来吧起来吧。” 怜筝打了个呵欠,眨眨眼下了马,拎起来一个打听驸马的行踪。 “什么?跑去逛庙会去了?”怜筝一脸惊奇,转身对惜琴道:“今儿个好像不是初一十五,怎的也有庙会?” 惜琴白了她一眼,道:“今日是七七,乞巧节,自然是有庙会的……不想这么快就入了七月了……”她感慨着时光流逝,把缰绳丢给跑过来的驿馆官员。 爱笙也翻身下马,满脸倦意,这几日她们三个女子日夜兼程,短短几日就从京城到了洛阳府。 当初枫灵身负皇命,一路勘察着水情才是用了半个月到达的洛阳。 虽然京城洛阳之间路程不长,她们的速度也是着实惊人。 由于中途在驿站找不到更多更换的马匹,田许只好认命地把自己留在驿站,给她们指了指方向,让她们自己去洛阳,幸亏爱笙来过,对于路线还是有点印象。 “两位公主,”三个人之中爱笙还是一身男装,书童的身份,加上刚才怜筝已然通报了自己的身份,所以虽然当着驿馆官员的面也不必忌讳,就直接称呼了:“要不要现在在驿馆住下,洗个澡休息着等驸马回来?” 三人都是一样的一身风尘,怜筝、惜琴也都求之不得,俱是点头答应,进了驿馆,沐浴更衣。 等到三人都收拾好了自己,又在大堂里听了驿馆官员将近半个多时辰的洛阳风景介绍,驸马爷仍旧没有回来。 “王大人……”惜琴打断了驿官关于洛阳的介绍,顺便打了个呵欠:“你们这里七夕是怎么个过法儿?洛阳的七夕庙会可有什么好玩的?” 驿官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公主……这乞巧节是女儿家的节日,我一个男儿,也说不出她们是怎么个过法儿。 洛阳的庙会年年一样,也就是小商贩们卖卖东西,姑娘小伙儿们去买买东西的……当年读书科考的时候我倒是在七夕的时候拜过魁星。” “哦……”惜琴“哦”了一声,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唉,你去哪里?”怜筝站起来问道。 惜琴转过身缓慢说道:“去庙会。” 然后转过去接着向门口走去。 爱笙听了急忙站起来跟着惜琴出了门,怜筝迟疑一下,也准备跟上前去。 驿官急了,上前拦到:“公主……你们不认识路……” 怜筝随便从身边抄起个东西轻轻砸了驿官的头一下,道:“我们三个聪明着呐,你别管了。” 驿官捂着被唐三彩砸出包来的头,点头称是,赶紧从腰间掏了个钱袋来恭恭敬敬递给了怜筝。 ~~~~~~~~~~~~~~~~~~~~~~~~~~~~~~~~~~~~~~~~~~~~~~~~~~~~~~~~~~~~~~~~ 枫灵在迷眼的灯笼之间穿梭着,虽然七月流火,大火星移走,暑气消了不少,夜晚凉风习习,然而这众多灯火一起燃起来,加上人多,她走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出了几身汗。 当经过寻常庭院的时候,枫灵看到里面的少女摆上瓜果向七姐乞巧时,不由得莞尔一笑。 她本是个漂亮的人,这一笑之下有着太多的了然与回忆,自然绝美非常,引得一干乞巧的女子面色绯红,春心乱动。 有胆子大的则是直接跑到门口向她暗送秋波,吓得枫灵急忙拉着田谦落荒而逃。 乞巧节是女儿家的节日,当初在幽州城的时候,枫灵每到这个节日就扎起七个结的红绳,摆下瓜果,在月下向七姐许愿,而今看来,似乎愿望偏差了些…… 年轻的书生也会在今天向魁星祈祷,相传那个丑陋无比、屡试不中的魁星今天过生日。 更多的年轻男子是到了庙会上去摆摊猜谜算卦对对子,借此机会来认识些未婚的年轻女子。 “对症下药……打苏子诗句一句……”一个女子站在灯谜摊前沉思良久,摆摊的小伙子得意地看着姑娘为难的样子,面带微笑。 “大夫知此理……”枫灵飘过一般经过女子身边,在她耳边轻轻吐了几个字。 女子恍然大悟,得意洋洋地对着摆摊的年轻人说出来答案,这才想起来刚才似乎有人在自己耳边提示,慌忙转身去看,只看到一个倒退着微笑的白衣男子又转了过去,只留了个白色的背影。 尤晋性子懒散,不喜闲逛,被枫灵拉着出来不半盏茶就跑到酒馆里喝酒去了,一边喝酒一边唱歌,惹得旁人侧目。 田谦可不想和他一样被人以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赶紧撇清关系跟着枫灵继续逛庙会。 走着走着,竟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枫灵玩心起来,一路上帮着别人破了不少对子,解了不少灯谜,还买了不少儿童的玩具,尤其买了个拨浪鼓叫田谦敲着走了一路,引得四周一片银铃般的笑声。 田谦开始后悔没陪着尤晋在酒馆里喝酒了。 许多商家已经开始收摊准备离去了,田谦赶紧进谏:“主子,天晚了,我怀疑尤子进已经在酒楼里面睡着多时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被催了多次,枫灵一时无趣,准备打道回府,却又被角落里的一个摊子吸引住了。 一个相貌普通的年轻后生不紧不慢地喝着茶,身上袍子不知洗了多少遍,已然发白,他气度悠闲,似乎并不在意没人光顾。 看起来是个出对子的摊子,奖赏倒是诱人的,居然是贡茶大红袍。 枫灵讶异,大红袍产自闽州,南国茶叶,本就难得,加上是此等珍品,若是能得到,定然是入宫给了皇帝了,这个穷书生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够拿得出这种东西的主儿。 她朝着那挑起的对联看去: “火烧赤壁连环计,刘欣周兴曹若冰。” 枫灵讶然,全无头绪。 半联之中嵌了三个人名三个历史人物,刘欣是汉哀帝,拆开来也可说刘备欣喜,周兴是唐朝酷吏,牵强说也可以解释为周瑜之江东兴起,至于曹若冰么……自然是指当朝丞相之女曹若冰,也可说是那曹操面色如冰……火烧赤壁,三人悲喜不同,全然在这半联里了。 凝眉深思了一阵子,枫灵不由得笑了笑,说道:“不想曹小姐在洛阳如此有名。” 年轻后生抬眼看了看枫灵,笑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曹小姐少年多病时候,被其师带到北地养病,修习武艺。 其师性格嫉恶如仇,曹小姐也是,结果动不动就不小心铲除了几个恶霸,惹得官家黑道全知道她曹女侠的名声,自然是响当当的名人。” 枫灵忍俊不禁,细细想来也是应该早有因缘,不然仅凭一介女子又怎么能够轻易介入官家查案,搭救了深陷囹囵的秦圣清。 知道了这些,她不由得对那个与自己初次见面就大打出手的神秘的女子更加好奇了。 田谦倒是面无表情,曹若冰回京之时他正去幽州送信,所以完全不认识此人。 后生叹了一声道:“看来今日没人能对出我的联了。” 他摇了摇头,收拾摊子要走。 “唉,等等。” 枫灵在摊子前转了个圈,回眸一笑,道:“认识曹若冰,不知你认不认得当今驸马?”她眼中星火闪耀,面如皎月,薄唇浅笑,尤其是一脸自信,蓦然间整个人都似乎笼了一层光。 她拿过纸张,随意抄起毛笔,食指立于笔头,三指在后,拇指于前,款款写出下联:“水载舟行天子策,李治赵胜杨悟民。”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荀子之言,名垂千古,曾叫唐朝出现那盛极一时的贞观之治,唐朝姓李,是为“李治”,李治又恰好是唐高宗名讳;宋朝江山战火不断,帝业空虚,却因为得民心而延续数百年,是为“赵胜”,赵胜则是战国平原君之名;“杨悟民”,自然是指当年民高祖杨惑教育他儿子时候用的那句话:“古之悲天悟民者,长太息者为君子,以民为水者成贞观,是故水载舟行,君子道也,天子道也。” 巧的是,杨悟民,也是当朝驸马的名字。 只不过,将自己的名字与帝王公子列在一起,似乎是狂妄了些,所幸,后生不认识她,无论她是杨枫灵还是杨悟民。 后生看着下联,轻松一笑,推开了身后院子里的门,道:“虽然平仄略略不合,不过,难得公子如此才思敏捷——请入内用茶。” 枫灵心中略略得意,袖手进了院子内里,田谦刚想阻拦,无奈手里东西一堆,实在是腾不出手来阻止枫灵,只得跟着她进了院子。 外表看起来极不起眼的小院子里面格外的阴森,树影重重,声随风起,室内没有烛光,只有不甚明亮的弯月是这里的唯一光源。 枫灵踏入正堂,田谦赶紧跟了上去,却被断后的后生拦住了:“品茶是文人雅趣,看起来……先生似乎并无此意趣。” 后生脸上挂着谦和的笑容,生生把田谦挡在小门外。 枫灵转过身看着两人较劲,不由得笑了,道:“田谦你在院子里等会儿吧,我一会儿就出来。” 田谦蹙眉领命,狐疑地盯着那个后生,一直看到两人消失在正堂屏风后面。 他转过身,看着庭院上空的月亮松松吐了口气,将手里的小玩意儿都放在树下堆着,然后倚着树盯着厅堂里面,一道好死不死的屏风当着了他的视线。 所幸他耳力不弱,便屏气凝神地听着内里的动静。 夜风袭来,熏风阵阵,一股奇异的花香闯进了他的嗅觉。 是槐花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花香馥郁,犹若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肺,他身体放松下来…… 枫灵在太师椅上坐定,立即惊讶于这间不起眼的房子内里布置得如此雅致。 乌木楹联书着堂名,周遭落着不少瓷器古董,隐隐有一种湿腐之气传来,偏是枫灵喜爱的那种书香。 烛光燃起,恰看到自己面前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显示着主人的学富五车,枫灵不由得对这个不起眼的年轻后生多了几分好感。 后生领着枫灵进来之后就独自到了堂后沏茶,由着枫灵一人在堂里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 大红袍为千年古树,稀世之珍,产于武夷山东北部天心岩下永乐禅寺之西的九龙巢。 相传当年一个赶考举人路过武夷时,突然发病,腹痛难忍,当时有位来自天心岩天心寺的僧人取出采自寺旁岩石上生长的茶泡给他喝,病痛即止,不药而愈,举人后来考取了状元,为了答谢和尚,专程前来拜谢,并将身穿的状元袍披在那株茶树上,该茶因而得名“大红袍”。 大红袍成品茶香气浓郁,滋味醇厚,有明显“岩韵”特征,饮后齿颊留香,经久不退,冲泡9次犹存原茶的桂花香真味,被誉为“武夷茶王”。 可惜大红袍年产甚少,是故岁岁进贡。 某年大红袍年产仅得四十斤,悉数进贡入京,恰逢封地之臣进京朝觐,皇帝慷慨赠送大红袍二十斤,笑言:“中华全年之茶产,半数赠与君。” 枫灵生在儒士之家,琴棋书画诗酒花,外加个茶,哪一样都是杨尚文精心栽培过的。 中华茶叶种类众多,枫灵喝了不少,却没喝过这贡茶大红袍,难免心痒想来看看。 她耳聪目明,虽然身在正堂,亦能听到堂后沏茶倒水的响动,一丝脉脉茶香飘然传来,枫灵轻轻嗅了嗅,顿时心旷神怡,却是又皱了眉,这茶香似乎是绿茶之类而非大红袍所属,可她没见过大红袍,也不好怀疑什么,只是微笑着注视着面色苍白的年轻后生,道了声多谢。 后生亦是微笑,毕恭毕敬呈上了娇小的茶碗。 枫灵不由得戏谑道:“难怪如此便宜,只求一副下联,原来先生如此吝啬,只怕我还没尝到滋味这茶就已经尽了。” 后生摇了摇头,催促道:“公子尝了就知道了,这茶,兴许你能喝上半个时辰。” 枫灵自然不信,低下头嗅了嗅,仍旧是绿茶的香气。 她凑近,抿了一口,一时间无数滋味充溢口腔,直激舌头上的所有感官,舌尖、喉头尽皆被浓郁茶香淹没,通体舒泰,说不清的快意。 没错,这茶不是大红袍,可也不是凡品——“洞庭碧螺春,君山毛尖,金陵云雾,杭州龙井……”枫灵小口饮茶,啧啧称赞着,惊奇着,分辨着。 这茶融合了多种名贵茶叶,按照极佳的比例放入,沏成茶,芳香无比。 和茶功夫如此之好,令枫灵不由得沉浸其中,仔细品味。 时光流逝,这小小一杯茶叫枫灵喝了一刻钟,总算是喝完了,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方才的味道,笑道:“好茶,果然是好茶,虽然不是大红袍,却也是值了方才的一副下联。” 后生一双细眼满是复杂的笑意,他谦恭地施了一礼,怪声道:“多谢公子夸奖……现在公子感觉如何?” 枫灵忽觉不对劲,自己在这里喝茶了这么长时间,急性子的田谦却是一直老老实实地在外边等着没有闯进来。 她身上一热,慌忙自探内息,却是运不起气,她只好试着起身。 “方才的茶里——下了药?”枫灵身上燥热得愈发厉害,眼前的一切都是一片火,看到面前男子脸上猥琐的笑容,她几乎站不起来。 身体里似乎有无数小虫钻爬,燥热伴着浅浅的酥痒,她又一次瘫倒在了椅子上,忐忑不安。 后生转过身,向着内堂一点头,两个黑衣的男子走上前来,架住了枫灵的胳膊,枫灵挣扎着,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向地面…… 碎裂的声音将田谦从熏香的气息中惊醒,他立即睁开眼,正看到自己面前一个身上的盔甲被砍成几片的黑衣人重重倒在了地上。 他惊惶地抬起头,面前横着一个高大的背影,清晰有力的声音传入耳中:“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保护你主子!” 田谦闻声总算是清醒,急忙拔出剑来冲进屋子,两三剑劈开了挡在面前的屏风,堂内空无一人。 他匆匆跑到堂后,见那后生看着他一脸惊骇的模样不由得叫他怒火中烧,挺剑刺去。 两个架着枫灵的黑衣人见他闯入,知道事情不成,赶紧拉开年轻后生,放下枫灵,跃上墙头消失不见。 田谦收剑欲追,却看到旁边枫灵面色潮红,气息迷乱,知道是中了药,急忙揽起她抗在背上,匆匆跑到来时的门口,却已不见了方才出手相助的人。 他来不及顾及那人,慌忙跳起向着驿馆奔去…… ~~~~~~~~~~~~~~~~~~~~~~~~~~~~~~~~~~~~~~~~~~~~~~~~~~~~~~~~~~~~~~~~~~~~~~~~ 洛阳城南邻洛水,那个相传出过洛神的地方。 洛水之神究竟何人自然不知从何考究,曹子建的一番洛神赋,也只是让众人看了个美人宓妃,还惹出了自己与自家嫂子的流言蜚语。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荣曜秋菊,华茂春松。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不给你,不给你,就是不给你。” 身穿紫衣的女子巧笑着躲避着粉衣女子的追逐,手里似乎拿着个白色的东西。 她笑得自然舒心,眼神灵活带着戏谑,全然忘记了她来此是要放河灯许愿的。 粉衣女子气急败坏,不断变换着步子,手里也不闲着,袭击紫衣女子。 她衣袂翩跹,粉红衬着她年轻姣好的颜容,和纤瘦的身材,好似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襛纤得衷,修短合度。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芳泽无加,铅华弗御。” 两个不施粉黛的女子就这样在互相追逐着,紫衣女子变本加厉地用上了轻功,跳上跳下,把不会轻功的粉衣少女气得直接拔出了腰间软剑…… 一个青衣男子蹲在河边叹着气,他面容清秀,身量并不高大,比那紫衣女子还要矮些,却是一身遮不住的灵气。 他正看着三个人方才放的河灯慢慢远去,和众多的河灯一起飘向不知名的地方,带着不尽相同却又异曲同工的愿望。 “哎呀……”“扑通”一声响,让男子心跳慢了一拍,满心没来由的害怕,寻声看去,紫衣女子一脸懊恼,粉衣女子一脸惊惶地在水边张望,停下了追逐。 “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柔情绰态,媚于语言。 奇服旷世,骨像应图。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啊呀,我的鞋子……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太可恶了!把我的东西掉进水里了!”一身粉衣的怜筝怒火中烧,赶紧跳到水中寻找。 “唉……你小心……”书童打扮的爱笙自然不能让公主涉险,赶紧拉着她衣襟叫她上岸。 “谁叫你拿剑指着我的。” 倒是惜琴一脸无辜:“我胆子小,手一抖就掉到水里了。” 膝盖以下湿透了的怜筝对着惜琴怒目而视:“你胆子小还有谁胆大?”她谢过了爱笙的好意,气鼓鼓地在水里弯腰捞了起来。 爱笙无可奈何地看着惜琴,后者面上露出得色,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欸,这是谁家的小孩儿掉的鞋子呀?”惜琴大声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方才从怜筝手里抢到的小鞋子,向怜筝挥了挥。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混蛋!”怜筝咬牙切齿地从水里跳上来,向惜琴冲过去…… 三个人本来是打算逛逛庙会找找驸马的,谁知道女儿家心思一起来,就跑到了城外洛水放河灯。 可巧惜琴瞧见了怜筝随身携带的小鞋子,一时玩心起,就抢了和怜筝玩闹起来。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爱笙瞧着城里似乎黑了不少,赶紧拉住了架,劝慰着两人回去。 “我怎么总是这么倒霉……”爱笙感慨着,两边叽叽喳喳的声音叫她怀疑是不是天上的鹊桥被人踩塌了两只,附在了她身边的两个公主身上。 关于惜琴和怜筝两个人谁更讨厌的话题,两人一路争执回到府中,伶牙俐齿得怕是朝堂之上最能辩的左相爷也比不上。 爱笙听了一路,无可奈何,这个七夕之夜,莫不是就要这样结束了? 驿官见到三个人安然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走上前来正想汇报“驸马”已经醉醺醺地归来,田谦方才也抱着“尤晋”回来的消息,却被两个公主莫名其妙的争吵搞得晕头转向,张口结舌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爱笙向他歉意一笑,跟着两个公主进了驿馆。 “你以为你长得国色天香么?”怜筝开始攻击惜琴的长相:“要不是你留着头发,我就把你当成我家小疯了!” 惜琴最恨别人侮辱她的美貌,自然不甘示弱:“说,我像你家小疯又如何?你留着头发,却正好像了你家小疯的后面!” 经过廊子,听到两人这么互相诋毁,爱笙不由得哭笑不得,却突然收敛了笑容。 “……等等,等等再吵,二位听听是不是有什么怪声响?”爱笙蹙眉站住,嘘声止住了争吵,两人霎时收声,侧耳细听起来,房中传来深重的喘息声…… 男子的喘息,伴着女子的呻吟…… 那声音似乎有那么点熟悉…… “吧嗒”,驿馆用了多年的门被三只脚踹倒了。 六只眼睛同时看到了上身赤裸着的田谦以及衣衫半退倒在床上,面色绯红的——枫灵。 田谦只穿着一条短裤,伏在床上,见到三人闯入,一时间慌了神。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霹雳”“哗啦”“咔嚓”“嘡啷”“噌”……各种声响在这间房间里响开了。 “唉,你们别打……唉,听我解释……主子她中了毒……中了媚药……唉,公主别拿剑……爱笙你把刀先放下……啊,公主你别踹那里……天……”断断续续的声音纷乱地响起,然手是“啪啪啪”三声连续的响动。 怜筝一脸狰狞,惜琴一脸咬牙切齿,爱笙一脸阴狠,三个人固定着保持着这个表情,背对着床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着——她们被田谦点了穴。 田谦不敢站到她们面前去,只得站在她们背后,捂着下身解释道:“主子她中了很厉害的春药,血脉运行速度过快,心跳得几乎叫人崩溃。 我度了内力,浸了冷水,结果一点用都没有,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你们进来时候我刚准备行动……什么都没做,真的!” “要给她解春药的毒也是我来!轮不着你!”惜琴保持着咬牙切齿的表情心想着,只恨自己被点了穴,没法把这话说出来。 田谦黯然,叹了口气:“等主子无恙之后……我便以死谢罪,三位……抱歉……”他正想转身,却觉得背上被人一点,自己也定住不动了。 方才热热闹闹的房间安静了下来。 四个人听到了自己背后有某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穿衣服布料相碰的“嚓嚓”声,然后是“咕噜咕噜”的饮水声,继而是“哗啦哗啦”把水浇到头上的声音。 弯月如弓,这样的月色下一道颓然的身影回到了四个人面前。 仍旧绯红的脸庞显示着她身上依然是火热的,却并非因为春药…… “啪啪啪”她给三个女人解了穴,看到三个人似乎同时想要扑过来,她吃了一吓,一个后空翻躲过她们可及的范围。 “呃……我现在没事了……你们不必担心……”杨枫灵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水,另一只手挡在面前急速地摆动着拒绝着三个人准备继续上前的“好意”。 她挑眼瞧了瞧羞愧得想要找个缝儿钻进去的田谦,上前解了他的穴道,轻咳一声说:“救主心切,情有可原;方法不妥,应当改变;资治通鉴,罚抄十遍;明日不毕,永不来见!” 她话音落下,田谦立即下跪,与其同时,怜筝、惜琴、爱笙在她背后恶狠狠地盯了一眼,盯得枫灵和田谦一起打了个寒战…… ~~~~~~~~~~~~~~~~~~~~~~~~~~~~~~~~~~~~~~~~~~~~~~~~~~~~~~~~~~~~~~~~~ 仍旧是七月初七的夜晚,子时未到,疲惫的枫灵坐在书房里在烛火下思考着短短的几个时辰内发生的这些事情。 耳边似乎还炸着几个人轮流向她讲述时候的声音…… 夜晚的事情明显是个局,引诱她入瓮的局,那些黑衣人,也许和月前的黑衣人是同一人派来的。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她没有抬眼,说道:“进来吧。” 田谦拿着张纸怯怯地挪到了桌案前……“主子,抄完了……”他老老实实地称呼着主子,把纸放到枫灵的桌子上。 上面写了十行,每行四个字:资治通鉴。 枫灵眼睛跳了跳,笑道:“你倒是会取巧。” “主子……就这一晚上,别说十遍,就是一遍我也抄不完啊……”田谦可怜兮兮地说道:“属下知错了……属下不该僭越……属下应该赶紧去找大夫……属下应该把主子放到冰窖去……” “咳咳……免……”枫灵咳了两声。 找大夫,她女子身份定然露馅,放冰窖……她怕是变成“曹若冰”了。 “此事莫要再提了……”枫灵合了合眼,眼神凝滞:“今晚之事,我定要找出那个屡次害我的罪魁来……不然那三个人怕是得把你分尸了……那人看来意向不在‘钦差’身上,却是……在‘我’?” 她低头深思,全然忘了田谦,田谦舒了口气,悄悄溜出了书房到了院子里。 “站住——”刻意拖长的声音带着阴险。 田谦讪讪转身:“爱笙姐……” 爱笙似笑非笑:“你真没对她做什么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田谦把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我才脱了衣服,你们就来了。” “你说得似乎很遗憾嘛……”爱笙笑眯眯地说。 “不是不是……我哪敢……”田谦心里发虚。 “既然你没有……那么主子的毒又是怎么解的?”爱笙也思索了起来:“上次失心丹的毒也是……被迷倒送到云妃那里那次也是……这次……也是……难不成,是血咒的作用?” 趁着她纠缠着这几件事情的联系,田谦踮起脚来,挪着步出了院子…… ~~~~~~~~~~~~~~~~~~~~~~~~~~~~~~~~~~~~~~~~~~~~~~~~~~~~~~~~~~~~~~~~~~~~~~ 书房里,我背着手徘徊了几遭,心乱如麻,想到怜筝、惜琴、爱笙三人跑到洛阳来了,不由得更加心烦。 也许应该去那个小院子看一看,我考虑着,如果明天白天再去,可能所有的证据已经被毁了。 心念一动,我踏出院子,借着夜色,施展轻功跳上了墙头。 记忆中的路线没有偏差,不到一炷香时间,我就到了那个小院,自然,已经是人去楼空,连田谦说的被不知名的侠士砍倒的黑衣人的尸体都没有看到。 在屋子里搜了一番,没有找到什么,我只得失望地走了出来。 一抬头,惜琴站在我面前,对我微笑着。 “你跳来跳去的还真像只妖精。” 她开了口,声音里没有戏谑,只有关切……以及……爱意。 “舟车劳顿了几日,你应该休息的。” 我走上前去,拉住了她的手。 她却直接扑到了我怀里,将头埋在我的胸口。 “我想死你了……谁知道一来你就吓到我了……”她喃喃说道,语气中满是嗔怪。 “对不起……”我心里一疼,无话可讲,就这么静默着拥着她。 忽然看到了院子里的树下似乎有些东西,立即意识到了那是什么,我松开惜琴,走过去。 田谦摇了一路的拨浪鼓,还有我买的一些小玩意儿。 “这个是买给你的。” 我笑着拿起一个小小的物事,在惜琴面前晃了晃。 “算是七夕节的礼物么?”她笑着,眼睛中似乎闪亮与平时不同的光芒:“可是,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子时过了。” “七七过去了……但是,夜晚还在。” 我站起身来,把在风中“丁玲”作响的风铃放在了惜琴手里:“送给你。” 她低声笑着,凑到我耳边,轻声道:“你的毒,解了么?” 时隔十天的小剧场: 花园里的惨叫震天,某西瓜在书房舒服地喝着茶。 “姐姐们,我真的什么都没做……真的真的!我对天发誓……啊,别打了……”田谦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爱笙淡然说道:“公主别打了,为了个混蛋费力气不值得。” 田谦递过来一个感激的微笑……“直接阉了吧。” 爱笙依旧淡然地抽出了把刀…… “你不去救救他?”枫灵奇怪地看着悠闲的西瓜。 “嘛……男人在gl文里都是这样子的……没法子……”西瓜忧郁地摇了摇头:“这什么茶?很好喝啊。” “瓜片。” “……啊,难怪这么熟悉……” “对了,有人要我把前面四十章的小剧场都补上!”西瓜委屈着说。 “赞成!” “感情不是你补!”西瓜愤然。 枫灵悠闲地端了杯茶:“我有出场的……欸,你怎么这么勤快,更新这么多?” 西瓜黯然地垂下了头:“这几天上课……没时间打,一打就收不住了……熬运啊熬运,俺要俺的假期!” 枫灵同情地拍了拍西瓜的头,突然狠狠一pia:“我好不容易躲到洛阳来!你把她们三个又都给我弄过来干什么!” “嘿嘿……七夕了么……” “pia!” 西瓜被揍的画外音: 濮历沐:老大……你究竟让我勾引谁…… 第五章 莫怪深虑平生多面无限志,难控心动三世情缘万千思 潇潇树影飒飒风,冷月如霜剑如重。 竹露沾衣不觉笑,思卿欲狂知情浓。 谁叫红妆霸绿丛,美人爱花胜英雄。 纵负一剑飘红术,唯只青空伴孤鸿。 (注:谁叫红妆霸绿丛,美人爱花胜英雄。 两句原作者为faith大人,同上一章一样忍不住用了,实在太喜欢了!当我引用也好化用也好,大家莫怪……最近我怕联系不上她,有机会我找faith大人请示) “濮大人这边走。” 年轻的宫女引着路,把身着官袍的年轻男子引进寿延宫。 乌纱方形官帽,青布盘纹官袍,濮历沐踏着拘谨的步子走进了这间无论何时总是笼着神秘色彩的宫殿。 平日里总是烟雾缭绕的炼丹房照旧萦绕着一丝仙气儿,笼得到处都是一阵青烟,使得视线不是那么清晰。 他心思颇重,脚步也就没法轻松,满心揣测着国师忽然请他入宫的意思。 偏殿里传来了流水一样的琴声,哀婉幽怨,不细听还道是出自女子之手,但是隐隐约约的能够听出刚烈的意思来。 濮历沐在音乐声传来的偏殿门口停住,引路的宫女入宫向国师禀报。 琴声未断,一个温和的男声传来:“濮大人进来吧。” 寿延宫的偏殿不似正殿金碧辉煌,反而像是个极普通的书斋,满满当当的书架是这件偏殿里最多的家具。 盘膝坐在榻上,国师身披着道袍正在抚琴,一旁燃着的熏香味道袭来,令人心神渐安。 一个男童坐在国师的身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国师的指法。 濮历沐施礼道:“参见国师,参见六皇子。” “濮大人不必客气,坐过来吧。” 国师停下了抚琴,阴柔无须的脸上一派平和:“我正在教六皇子抚琴,濮大人先旁观一会儿罢,莫要着急。” 齐怵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好奇地看着濮历沐,露出了顽皮的笑容:“濮大人坐下吧。” 濮历沐不好推辞,连连说着国师客气了,挨着国师坐在榻上。 国师调试了弦,想了想,向着齐怵一笑,道:“我给你弹一首曲离骚罢。” 说罢,便叙叙地弹了起来。 齐怵大大的眼睛盯着国师的手,随后便闭了眼睛沉浸在琴声中。 濮历沐没有想到国师这个修仙之人居然如此通晓音律,一曲“离骚”被演绎得荡气回肠,哀婉不绝,绵绵的不舍与悲哀之情隔着空气沁入人心。 一曲终结,濮历沐忍不住叫了声好,转过头时却看到国师一脸严肃:“六殿下,屈子之心,尽在离骚之中,‘长太息‘是因为爱民,‘怨灵修’是为了君王不明。 望殿下能够领会。” 齐怵露齿一笑:“国师说的意思我懂,楚辞我也是读过的。 所以选臣应该有才且亲民,为君应该善于察纳雅言。” “甚善——”国师夸奖道:“不知殿下今日课业完成否?” 齐怵摸摸头,嘿嘿笑着:“还差一篇《逍遥游》没背,这就去……”说着,起身下榻,向着濮历沐眨了眨眼睛:“濮大人陪国师说话吧,我去背东西去……” “六皇子慢走……”不等濮历沐把话说完,齐怵就溜进了偏殿旁边的一间暖阁看书去了。 “好个聪明活泼的孩子。” 濮历沐暗忖着,转了头看向国师,正看到国师眼中温和看着齐怵离去的方向,不由得心里合计:“人皆说国师司马昭之心,欲立幼主取而代之,却不想他对六皇子如此关爱。” 想着不由得心惊:“他方才教诲的东西,六皇子总结出来的分明是帝王之道而不是为臣之德。” “六皇子天资聪颖,将来定成大器。” 国师的声音悠悠传来,把濮历沐拉回现实,他惶然转身:“濮大人不必拘谨,喝茶吧。” “谢、谢国师。” 濮历沐心中不安,隐隐有了些预感,端了茶送到嘴边,只是抿了一口:“六皇子在国师这里学习么?” “嗯,陛下让六皇子跟着我学一些道家的东西,我也喜欢教,所以就留着他学。” 国师面色极其柔和,一点看不出平日里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和飘然物外。 两人叙叙地说了些话,无非是问了问濮历沐在外游历的见闻,接着说了说宫廷里这两年发生的事情。 公主大婚,驸马再娶,六皇子归来。 “国师很喜欢六皇子啊。” 濮历沐小心翼翼地说。 “是的,”国师笑了笑:“濮大人可知,世人皆道我有不臣之心,然而我只是想要忠诚一人而已。” 他眼中光芒闪烁,向濮历沐扫来。 国师把话说得如此明显,叫濮历沐不由得心惊,他勉强一笑,没有说话,低头饮茶。 见他不说话,国师勾了一抹笑,换了话题:“濮大人现在还是独身吧。” “是、是,不过幼年时候与人订了亲的。” 濮历沐面色一红:“守丧未过,恐怕是要拖两年再成婚。” 国师点了点头:“说的是。” 他脸上笑意更甚:“其实我看濮大人的姻缘相当好,恐有登龙之势,没准还能成了帝王的乘龙快婿——所以,晚些成婚还是有好处的。” “国师玩笑了,”濮历沐赶紧澄清:“众所周知,当今天下,称得上公主的就两位,而且都已经婚配……国师还是不要开我的玩笑,历沐担当不起。” “缘分这回事,谁也说不清。” 国师揉了揉太阳穴:“驸马,也不一定当得了一辈子驸马的……” ~~~~~~~~~~~~~~~~~~~~~~~~~~~~~~~~~~~~~~~~~~~~~~~~~~~~~~~~~~~~~~ 夜色淡然,渐熄灭着诸多的灯火,洛阳开始静谧。 今日是立秋了,虽然仍旧炎热,但是还是要求人们做些符合立秋的事情,农人白日里匆匆于田间忙碌,收割早稻。 今年水灾影响颇大,是矣身为钦差的驸马爷和豫州太守亲自巡视各地农田,加以勉励。 连着四天恭恭敬敬地在钦差和邵俊林身边整天整天站着的白衣文书——杨枫灵在安排了一系列的的政令,结束了巡视告慰之后,十分劳累,夜晚回到驿馆之后就立刻吩咐烧水沐浴。 尤晋倒是不嫌自己的一身汗,打了个呵欠告个诺就闪回了自己的房间,一直垂着头,也不敢看堂上的女子。 公主刚来那天,那个不开眼的驿官把怜筝公主安排到了“驸马钦差”尤晋的房间,公主回房时候摸到床上有个人,当时就怒了,也没管是谁,直接拉起来暴打一顿,叫了两个官兵进来把人事不省的尤晋拖到门外的草丛里去了。 第二天枫灵从草丛里发现了尤晋,哭笑不得,立刻找到驿官给怜筝公主换房间。 驿官为难了,按规矩公主应该住到行宫去,可是两个公主都赖在驿馆不肯搬,原本是将规格最高的两间屋子分给了尤晋和枫灵,公主比他二人地位更高,自然也不能亏待,于是按着本朝官员的忠诚的小心思把怜筝公主安排在了“驸马”卧室里,而将惜琴安排在了同等规格的另一厢房中。 而他这小小驿馆,只有三间卧室规格最高……“让驸马住我的房间吧,我换房间。” 好脾气的文书建议着,驿官正准备欣然领命的时候尤晋眼皮一跳,说道:“慢着,你的房间挨着我原来的房间,我原来的房间现在住着公主……”他眼皮跳得厉害:“没事……我和田谦一个规格的房间就好,随便找个房间给我好了……” 于是,在驿官的疑惑不解中,“驸马”落荒而逃,以后见到怜筝就是一副耗子德行。 一般看来,公主和白身的年轻男子的卧室毗邻,确实不妥,驿官本想再换,却被“驸马”制止了,说了些 “‘尤兄’风格高洁不会做苟且之事”“公主为人谨慎敏行,更不会出什么岔子……”之类的话,终于是把这件事情定了。 驿官莫名其妙,只得照办。 自然,惜琴公主不知道其中始末,不然尤晋以后见了她也得变“耗子”。 爱笙特意添加了药材在热水中,入浴之时药香如蝶,满室翩跹。 枫灵坐在浴盆之中,热水浸入肌肤,丝丝清凉之意袭来,惬意非常。 “少爷,水烫么?”爱笙轻声问道。 “不烫,正合适。” 枫灵笑着说道:“辛苦你了,爱笙。” 爱笙摇了摇头,肃立一边。 一时间,屋子中只有偶尔的水声和屋外的蝉鸣。 “爱笙前阵子不辞而别,可是出了什么事情?”这静默叫枫灵相当不适宜,有人注视着,她也不好意思洁身,只好扯了话询问爱笙。 爱笙沉默片刻,含笑说:“少爷莫要多想,只是老爷那里出了些事情。” “出事了么?”枫灵转过头,一脸关切:“师父怎么样?我爹怎么样?” “少爷放心,老爷和杨大人身体康泰,只是南边的‘枫行’的生意出了些问题,老爷和杨大人都南下处理去了。” 爱笙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事儿,杨大人兴许会乔装到京城去看望少爷。” “可惜……”枫灵转了过去,没让爱笙看见自己的表情:“我还真是盼着能见爹一面,好多事情……都想问问他……欸,对了,‘枫行’出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这……爱笙也不清楚,老爷做事从来自有一派主张,我们也不好过问。” 爱笙回答得很得体,却仍旧是什么信息都没有。 枫灵换了个话题:“你们三个,怎么会同来的?”虽然七夕之夜枫灵已经详细问过惜琴,但是也许是出于习惯,也许是别的原因,她又向爱笙问了一遍。 “是楚王向皇上递了折子……然后……”爱笙将她们来的始末仔细讲了讲。 “本来同来的还有工部尚书李大人和一个公主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称他做老师的大夫,但是公主们嫌船慢,就挑了快马一路赶来的。” 李逡来的事情,枫灵自然知道,是她请旨叫齐公贤派他下来的,为的是能够给一直任劳任怨的尤晋个名分——“‘被称作老师的大夫’?”枫灵咂摸了下这句话,问道:“公主最近在学医么?” “是的,我和田许回去之后就一直见着怜筝公主和惜琴公主都在读医书,平逸侯府俨然是个药香满室的医馆了……”爱笙满脸柔和的笑意。 “呵呵……难得她们居然都做一样的事情……”说着,枫灵接下头上的发带,将一头乌发散开。 爱笙蓦地低下了头,低声道:“爱笙在外面等候,少爷要热水的话叫我就好。” 枫灵没有拦她,任她出去了。 枫灵将身子往下沉了沉,让肩膀浸在水中。 温热的水隔绝了空气,她兀自思索起来。 她把皂角和香粉调和成的液体涂到头发上,思路渐渐清晰,又陷入疑惑……“如果真是这样,又怎么会如此?”她站起身来,走出浴盆,吹熄了灯,从别处取水洗净了头发,裸着身子,站在屏风后面。 夜风渐凉,她身上的水汽蒸发离去,皮肤受了风的刺激而微微发干。 她长发全湿,柔柔地搭在背上,窈窕的身子靠在浴盆上,胸口随呼吸起伏,黑暗中,只看得见她身体一个白色的轮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完全不由我控制了呢?枫灵自嘲一般地想着,取下了搭在屏风上的布,慢慢擦拭滴水的头发。 外人眼中的杨枫灵,聪明,美丽,温柔,善良。 众人看到的杨悟民,彬彬有礼,风度翩翩,学富五车,忠君爱民。 没有人看到过她的内心,所有的一切,最真实的不过是基于一点,自负。 她是个自信到自负的人。 很小的时候,她便是这样一个自负的人。 她拥有别人不及的美貌和渊博的学识以及天生的聪明,又生在官宦人家,就算是家学渊源令她把儒教中的中庸与谦逊深入骨髓,可是还是造就了她自负的天性。 枫灵追逐自由,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 她幼年读书涉猎甚广,读的最多的除了《资治通鉴》就是元朝时候的戏剧。 前者给了她一个清晰的头脑和满腹的学问,后者,给了她一个多变和善于演戏的性格。 她在众人面前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父亲面前的乖女儿,神秘师傅面前的聪明学生,民众面前温婉有礼的太守千金,秦圣清面前任性但是温柔的情人。 她乐于其中,喜欢自己掌握着秘密的感觉,喜欢自己来改变一切,所以,她常常行事大胆,计谋奇特,想到做到,又往往能够留条后路。 天幸她是个女子,不然凭借她的性格定然是要在幽州掀起不小的风波。 天幸她是个女子,她才能有了更多冒险和扮演的机会。 最庆幸的还是一点,她善良,所以没有做出残忍的事情来。 枫灵喜欢掌控一切,所以喜欢和别人说话来获得信息并且分析其中的秘密,若是别人不愿意说,她也习惯了不追问,但是,这之后,无论是通过各种渠道,她都会把整件事情弄清楚。 也许最后也没什么用,可是她喜欢这样。 所以,她现在很恼火,尽管外人眼中的她,仍旧是一脸的平静温和。 爱笙话语里明显的隐瞒令她不快了。 爱笙知道她的一切,而她对爱笙,十分不了解,对于自己的师傅,甚至自己的父亲杨尚文,也是琢磨不透。 加上最近莫名其妙的被人暗害,那间出事的民宅也在第二天被火烧得一干二净,一切的调查都是毫无成果,她心乱如麻。 而且,迷题还在一个个跳出来,神秘的人物也在一个个出现在她面前,似乎有个秘密,他们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她恨这种被操纵的感觉。 所以她抓住了自己能够得到的每一点线索,分析,思考,得出结论。 如同浮在水中的瓶子一般,答案近在眼前,又沉入深渊…… 她重新拨亮了灯,回到浴盆里,继续思索,面色平静温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完全不由我控制了呢?她脑中又一次闪过了这句话,心里微微地不安了起来。 不经意地拂过左肩,明显的突起敢令她微微蹙了蹙眉头,继而又舒展开。 她对惜琴的爱意的回应出乎她自己的意料,对付一切突发事情的手段也越来越莫名其妙。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她离京奔赴来洛阳的时候,是她接受了曹相的委任的瞬间,是她与惜琴的洞房花烛之夜,还是她不得不向爱上自己的女子坦白自己的身份之时? 也许,是从她意乱情迷地去吻一个女子的那一刻开始的,或者更早。 ~~~~~~~~~~~~~~~~~~~~~~~~~~~~~~~~~~~~~~~~~~~~~~~~~~~~~~~~~~~~~~~~~~ 怜筝迷迷糊糊地穿廊而过,闭着眼睛走路,口中念念有词:“云门,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一边念叨着,一边伸出左臂按着各个自己说到的经脉穴位的名字。 “手太阴心经……”她吐了口气,换了右胳膊:“极泉,青灵,少海,灵道,通里……” 这些个经脉的名称怪异却又带着几分仙气儿,此刻贺仲还在和窦慠同来的船上,这几日枫灵也不在驿馆,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看医书,背经脉图。 眼见着就要到月半了,月亮也圆满起来,室外一地银光,照得树影婆娑,形如鬼魅。 中元节快到了。 在庭院中的怜筝打了个寒噤,收拾了书卷回房睡觉。 “任脉……”她睁开眼睛,努力在眼前勾画出一个人的形状来,从唇下开始数起:“承浆。 廉泉,天突,璇玑……”一边念叨着,一边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位置。 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院子里似乎有个人趴在石桌上,怜筝目不斜视,身上一抖,推开了房门。 咦?我出门前好像吹了灯的?推开门的时候,怜筝才觉得了不对劲儿,扑面而来的一脸水汽也没能让她反应过来,她口中仍然念着:“中庭,鸠尾……” 直到她转过身子看到了靠近床的屏风后面闪出来一个人,那个人也同样看到了她。 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没有动作。 怜筝没有做到“非礼勿视”,也没有做到“眼观鼻”,她的眼睛顺着那个人的身体任脉各个穴位浏览下来……“上脘,中脘,建里,下脘,水分,神阙……” 杨枫灵面上发热,居然忘记了伸手去拿一旁的衣服,许久,她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公……公主……” “官园,中极,曲骨,会……会……会……”怜筝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脸色“唰”的变白,尖叫一声,跑出了房间,迎面碰到了跑过来的爱笙,又是一声尖叫,跑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杨枫灵也反应了过来,急忙抓过搭在屏风上的衣服,自己也闪到了屏风后面去……她后悔得牙齿打起颤来,自己应该在屏风后穿完衣服再走出去才对。 爱笙目瞪口呆地看着怜筝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跑回房间,再看看穿了衣服出来后的面色通红的杨枫灵,不由得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后,怜筝终于体会到了浑身发热的概念。 桌上壶里的凉茶恰到好处的发挥了作用,茶是好东西啊……败火。 “紧张个什么……”把一壶茶倒光了之后,怜筝安慰自己:“她有的我也有……看了就看了……”慌慌张张地在桌子上摸了摸,找到了火折子,点亮了桌子上的烛台。 漆黑的房间一下子亮了起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烛台下一只小小的鞋子。 纤细的手指捏住鞋子的边缘,怜筝把它握在掌心,面上露出了疑惑却又怯怯的神色,或许,还有点好奇和欣喜。 她就这样在烛光下把玩了许久,全然没注意到有人在门口注视她。 怜筝进来时候太慌张,忘记了关房门,枫灵进来的时候心中窘迫,也就没有敲门,她倚门而立,看着全神贯注盯着那鞋子的怜筝,一时无话。 “公主。” 枫灵终于开了口,面带思索。 怜筝一惊,转过身来,正对上了枫灵的眼睛,宛若秋水,波澜不惊,却又含有太多的深意。 她轻轻地笑了:“原来,我早就见过你了。” 枫灵很不见外地进了怜筝的房间,客气地微笑,坐下,从怜筝手里拿过那只鞋子:“当年我被师傅救回,不想路上遗落的一只,一双鞋子,就只剩下这一只了。 居然又回到了公主手中。” “是到幽州出任太守的濮历沐拿来的……看你这么平静,似乎早就知道当年的那个人是我?”贝齿轻咬,怜筝心中莫名的恼怒,为什么她仍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低声浅笑,枫灵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狡黠:“公主猜我自然不好猜,但是我猜公主却是容易。 皇后朝佛,五台山正封山,考究此物做工,实在不难猜出那个雨夜遇到的是你。” “那你为何一直不告诉我?”怜筝不喜她这般自信的模样,话一出口却连自己都觉得奇怪,就是,为何要告诉?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她头脑纷乱,轰然间闪过一个词:金风玉露。 枫灵一笑,没有回答,低头看着那鞋子:“这次你赶来洛阳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么?” “也是,也不是……”怜筝慌乱地低了头,不知如何作答,枫灵说得应该是正确答案,可是她心中似乎还有别的解释。 “其实皇家以往都有六月外出避暑的惯例,不过今年六月父皇身子不适,所以我们也都没有出行。 这次借着楚王的折子,我也有了出游的借口——之所以来洛阳,我……我只是……想来洛阳看牡丹而已。” 怜筝清咳一声,脑中关于金风玉露的种种说法挥之不去,只得随意扯了个缘由。 “牡丹么?”枫灵一笑:“洛阳的牡丹春季才开啊,公主来的不是时候。” 她把鞋子放下,拿了杯子想要倒茶,发现空空如也,只好做罢:“现在立秋了,怕是来洛阳看时令景物也只能看落叶了。” “你要喝茶么?”怜筝窘迫地端起面前的杯子,枫灵道了声谢,拿过怜筝的杯子把水喝尽了。 电光火石般,怜筝脑海中闪过十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越想越心悸,不由自主地触了触自己的唇,却正巧枫灵放下杯子抬头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四目相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移开。 尴尬且带了些许暧昧的情愫慢慢荡漾开来。 两人看着不同的方向沉思,各怀心事。 洛阳雨季未过,方才还是朦胧的月被红色的云遮住,天闷了起来,轰隆隆的,远远的,响起了个雷。 怜筝眼中一闪,垂了头。 风拂过烛台,火光一颤,令房间一暗,枫灵发出一声轻笑,那一声笑里包含了不少,有戏谑,也有关怀:“我现在已经不怕黑了,你却仍然害怕打雷。” 她站起来,想要去寻个剪子,把蜡烛的捻子剪短,眼角余光一扫,看到一抹红色飘过门口。 她没在意,继续在房间中寻找剪子。 眼前的光忽然消失了,继而背后蓦地传来一阵温软触感,枫灵身子僵住了。 怜筝离开了桌案,走到墙边环住了枫灵的腰,自己的头脑中一片空白,身上不住的发抖。 枫灵脸上露出了不经意的笑,转过来抚着怜筝的肩,轻轻吻了她的额头,说道:“不怕,不怕……镇定下来。” 枫灵柔和的胸怀显然能够让人安心,可是怜筝的心跳却跳得更快了,脑中仍然是无意识,她回忆着少年时候在徐菁芳的怀中撒娇的时光,回忆着自己为什么害怕打雷,回忆中缺失的东西渐渐回到头脑中……她突然挣开,退后一步看着杨枫灵,满面惊恐,不断摇着头,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枫灵不妨她这一挣,尴尬不已,讪讪地正准备说话,忽然一皱眉,腰间靑锋铮然出鞘。 “谁!”她短喝一声,出了门。 怜筝见她出去,知道是发现了有人潜入,急忙也跟着出门,却看到了立在旁边屋顶上一身蓝衣,头戴斗笠的男子。 “叶寂然!”两人同时惊呼,不由自主的互相对视一眼。 叶寂然本来打算悄然离开,没想到被枫灵发现了,地上两人又叫了自己名字,他略一思索,跳到地面上。 远方又一个雷滚来,闷闷地响着,三人站成鼎立之形,各自无话。 “叶兄……”枫灵心中思绪万千,猜不出方才的情景叶寂然看到了几分,叶寂然轻功高超,无声无息,自己也是看到外面树影有异才知道进来了人。 心中一激灵,将许多事情合了起来。 叶寂然面色平静,向杨枫灵抱了拳,道:“驸马爷,许久不见。” 他转向怜筝:“公主,一切可安好?” 两种问候方式让枫灵一窘,她讪讪说道:“我……我去倒杯茶。” 她疾步走向厨房,脸上表情几经变换,终于平复了几分。 院子中只剩下了叶寂然和怜筝两人,彼此都沉默。 闷闷的雷声不断,一道惊闪骇人地劈下,怜筝抬头笑道:“叶大哥,进房间坐坐吧,眼见得要下雨了。” 叶寂然坚毅的脸上少有地现出了一丝柔情:“不了,我只是来看看你,这就走……”他转过身,真气运转,就要上屋顶,又忽的一滞。 背后没有传来挽留的声音,他只得苦笑着转头:“怜筝,若是你需要我帮助,尽管来找我。” 他没再提当初说要带怜筝走的话,也不待怜筝说话,足一轻点,飞身离开。 独自站在院中的怜筝,望着叶寂然离开的方向,轻叹一声,眼中朦朦,隐约有了雾气…… 雨终于落了下来,背负双剑男子气息骤乱,停在了树林中。 拼命压制住的感情喷薄而出,一剑出鞘,男子在雨夜的树林中剑舞如蝶。 舞动生风,雨点被剑气弹开,大雨滂沱中男子身上却依然干燥。 漫天秋叶落下,被雨水打落,被剑锋击落,被剑气震落,一时潇潇木叶遮住了视线,男子大喝一声回手一拍,手中剑飞了出去,钉在树上。 喘息着,男子直起身来,任雨水淋湿了发梢,滚落他的面庞:“出来吧,我不杀你。” 撑着油纸伞,枫灵从被剑钉着的树后走出来,闪电掠过,照亮了她隽秀的面庞。 “叶兄为何来去匆匆?”似乎是明知故问,枫灵仍然笑得很文雅。 “驸马爷何故追踪叶某如此之远?”叶寂然走上前,拔下了剑:“夜深如此,大雨滂沱,又有惊雷,恐有险情,驸马还是回驿馆的好。” 他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前日小可遇险,有劳叶兄相助,唤醒了我的家人。” 枫灵注视着叶寂然的脸,轻声说道。 叶寂然冷冷回首:“驸马果然聪明——不过也不必谢我,我也是受人之托。” 他面上表情似笑非笑:“洛阳虽然凶险,于驸马而言却是个惊动红鸾的地方,驸马多加小心。” 枫灵见他要走,急忙上前道:“叶兄可否告诉杨某是何人委托叶兄?又是何人那日谋害于我?” 叶寂然不善说谎,立即说道:“委托我帮你的是苏诘,那日下毒的似乎是豫州太守府里的人。” 话音刚落又是要走,背后传来的枫灵的声音。 “叶兄……应该已经知道我是女子了吧。” 枫灵的声音坦荡,没有犹豫。 叶寂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当日与你一同为怜筝解毒,我只道你是练了阴柔的内功,没有深究,后来细细思索,终于了悟你是女子。” “那叶兄不觉今日所见奇怪么?”枫灵沉声问道,她不想叶寂然对怜筝有什么偏见或者非议。 叶寂然哈哈大笑:“我叶寂然行事不问常规,不问缘由,不问感情,否则也做不了杀手。 怪则怪之,由它!” 笑着,他踏上旁边一棵树枝干,踏空而去。 望着他背影,枫灵惊愕不已,百思不得其解。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枫灵满腹心思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然是晕销雨霁,月上中天,朗照中庭,照着叶上滴下的雨水晶莹闪烁,一如泪水。 月照沙林,林中仍是有人在舞剑,低沉的声音吟诵着不知是谁写下的诗句:谁叫红妆霸绿丛,美人爱花胜英雄……(注:我不废话了,看上面……) ~~~~~~~~~~~~~~~~~~~~~~~~~~~~~~~~~~~~~~~~~~~~~~~~~~~~~~~~~~~~~~~~~ 回房的时候,枫灵看到一袭红衣站在正对自己房门口的石桌前,念及方才,心中一震,急忙向着她走去,边走边说:“惜琴,这么晚了怎的还没睡?” 没有转过头来,惜琴在听到她声音的一瞬就移步向着自己厢房的方向走去,似乎不想见她。 枫灵摸摸额头,匆匆换了步子追上去,然而惜琴却是也加快了步伐。 “惜琴,惜琴,你等等……欸……”毫无意外的一声“砰”,枫灵被挡在了门外。 她轻轻敲着门,小心着四处看看怕被经过的下人看到,也压低了声音:“惜琴,惜琴,你怎么了?” 里面没有回答,门闩也上上了,枫灵吞咽了一下,心中叫苦,自知这么站着容易被人看到,便点地上了屋顶。 惜琴的房间与枫灵的相反,推开窗子,正可以看见月亮,枫灵弓着身子轻轻在房顶上走了几个来回,瞧见那窗是打开的,就在窗子的正上方处蹲下,抬头望望月亮。 此时,惜琴也是在那窗口站着的,抬头看天的时候,不妨一颗泪珠滚落下来,无声地打在了窗框上。 泪珠滴落,撞散,化作千万细小的一滴落下,再变散……最终陷入地面,浮在空中,再也看不见…… 一道白影落地,踩到了惜琴面前湿润的土地上,适时地抓住了惜琴想要合上窗户的手,身子一侧挤进了窄小的窗口,却因为无处落脚而就那么坐在了窗框上,叫惜琴哭笑不得,关窗关不上,杨枫灵也卡着进不来,自己的手还被抓着。 枫灵挤出了个笑容说道:“惜琴……你让开些,让我进去。” 惜琴一脸冰冷,面上泪痕未干,声音中也没有什么温度:“你来这里做什么?回你房间或者回怜筝房间去,再不济还有田谦、爱笙,你找尤晋我都没意见!”说着,素净的面上娥眉一蹙,就要挣开枫灵的手,腕上有了红痕。 “胡说……我只想在这里住……”枫灵低声责怪着,松开了惜琴的手腕:“啧,我又不会伤你,何必挣得这么厉害——勒红了。” 惜琴冷哼一声,转身回到床上坐着,枫灵急忙钻了进来,探头看了看,把窗合上。 她走到惜琴面前,心里阵阵撕痛,脸上却是平静:“你哭了。” 惜琴把脸转向床里,枫灵则是坐到她身边,环着她的肩,努力把她的脸转向自己。 果然,又一颗泪珠落下,晶莹无暇,落得无声无息。 枫灵十岁之后哭的时候也似惜琴这般,只是流泪,不出声音。 万般凄苦也只是随眼泪一起流入心底,不肯被他人瞧见、听见。 这哭法貌似坚强,实则脆弱不堪,她深知这一点。 叹息一声,枫灵凑上前去,吮去了那颗泪,却被惜琴推开——“你才吻过了别人,别来碰我!”惜琴站起身来,走到桌旁,突然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直响。 枫灵不知如何作答,笑得无奈苍凉:“好大酸气……”枫灵也站起来,强拉起惜琴,盯着她的脸,此时惜琴面上已然是玉著两行,泪涌如泉。 惜琴心中愤然,被强制着拉起,反手便要打枫灵,却最后收了力,只在她脸上轻轻掴了一掌,停在她脸颊,轻轻摩挲。 惜琴停住了流泪,讶然地仰头看着枫灵。 “不一样,那个吻不一样……”枫灵喉头一哽,脸上仍是微笑,眼中却噙满了泪,粼粼如秋波,终于流下,落在了惜琴手上。 “你哭什么?”惜琴又气又笑,又是心疼:“你哭个什么……我还没哭够你就哭,不许哭……”说着用袖口轻轻擦拭着枫灵的泪。 枫灵拉下她的手,蔼然含笑,把惜琴抱紧,拥在胸口:“我不哭……你也别赶我就是……” 情况终于完全失控了,吹熄桌上的灯的一刻,枫灵想。 忽的,她一笑,罢了,罢了,死活一遭,失控就失控吧…… 蝉鸣了残夏,秋夜谢莲花。 冬未至,远天涯,春宵度年华。 ~~~~~~~~~~~~~~~~~~~~~~~~~~~~~~~~~~~~~~~~~~~~~~~~~~~~~~~~~~~~~~~ 京城濮府,天刚破晓。 带着凉气儿的晨风钻进了领口,仿佛钻进了一条冰冷的蛇。 熟睡中的男子抓了个空,收了伸出的双臂环在自己肩头,希望给自己一丝暖意。 清晨的冰冷却不愿意放过他,从他的背部进行了攻击,直到他终于因为身体的颤抖醒过来。 “啊!”失声惊叫着,濮历沐从床上坐了起来,额角冷汗涔涔,身上寒意入骨。 他摸了摸床上,没有找到被单。 “也许是刚睡的时候太热,被我踢床下了。” 他心里稍稍镇静,从地上捞起被单放在床上,自己穿鞋走了下来。 “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了。” 濮历沐皱了皱眉,看看窗外的景色。 天刚刚有了变亮的意味,景物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清晰,几声鸟鸣不时传入耳中,意味着夜将结束。 毫无疑问,北国的初秋的晨是最舒服的时段,不热不燥,尤其这几日下了几场雨,时不时的有阵快意的风,令人精神一振。 红色与白色交织在一起,黑色的甲胄冰冷的箭。 头脑中突然一炸,濮历沐赶紧重新睁开眼,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唤了下人端来洗漱用的水,简单收拾了下,便换上朝服进宫上朝去了。 出门前经过书房时,他心里一阵波动,今日,好像是中元节了。 他整了整衣冠,坐上轿子,身体随着轿子的起伏而晃动。 “停轿!”他突然喝了一声。 轿夫们慌忙落轿。 还在府门口望着他的管家见状赶紧上前询问:“二少爷,怎么了?” 尽管现在濮历沐已经是濮府当之无愧的“老爷”——他父兄已经不在了——可是老管家濮恭还是喜欢这么称呼濮历沐。 “今晚回来要祭祖,纸钱,香烛都准备好了么?”掀开轿帘,濮历沐露出了一张平静的脸。 濮恭露出了憨实的神色:“二少爷放心,备好了。” “那就好。” 濮历沐放下轿帘:“起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起来,向着宫廷行去。 外放三年,濮历沐当过兖州刺史,做过冀州司马,任过幽州太守,又在益州游历了一个月,回到京城,已然是物是人非。 父兄横死于刺客之手,他形单影只,茕茕孑立,心中恨意也无处发泄,只有默默纪念,来了却心中的那一分凄然。 刺客……荆政团……惜琴公主……他脑海里反复重叠着这几个词,心中一丝怅然。 ~~~~~~~~~~~~~~~~~~~~~~~~~~~~~~~~~~~~~~~~~~~~~~~~~~~~~~~~~~~~ 皇家的游舫,船行得是挺慢,可是没有慢到惜琴和怜筝一起形容的那般,只是到的日子有点叫人甚得慌,七月十五,中元节。 早早起来,就已经在路上见到了不少的灰堆儿,中华之礼节,对逝者的缅怀的纪念往往用的是这种法子,烧纸钱,做法,上坟。 枫灵不信怪力乱神,但是该做的礼节总该做,往年在幽州城的时候,杨尚文都带着她给杨家祖先上香祭拜,并且会为枫灵的母亲斋戒一日,这也成了习惯,所以清早起来她只喝了一碗白粥。 清道夫们清水扫街,为了远道而来的皇子和官员,枫灵却是提前在运河旁住了一晚,成为了最早迎接他们的人。 本来怜筝和惜琴也打算住在运河边上,无奈运河边只有一间房子堪堪住得了人,所以她们也万分遗憾地住到了为皇室准备的行宫里,在那里为楚王接风。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楚王窦慠和工部尚书李逡到达行宫见到尤晋版驸马的时候,脸色颇为拘谨,心下悄悄做了个比较——果然还是杨悟民适合公主。 之所以独身一人去接这两人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枫灵提前打好了招呼,叫这两人配合自己演戏。 一个是二舅哥,一个是关系不错的同袍,也都好说话。 豫州太守邵俊林在行宫处摆下宴席,邀请几位皇亲国戚,而杨枫灵作为一个白身的文书,只是拉着李逡回了驿馆,详细讲起了最近治水的心得。 “尤兄这几日代我职责,颇为辛苦,此次治水,他功不可没。” 枫灵摆开图纸,向李逡介绍新设的堤坝和小段治理的设想:“……黄河水情复杂,若得治理,不是一日之功,必须有个精通精巧设计的人长年于此经营,才能最终绝了水患。” 枫灵正色道。 李逡手抚图纸,啧啧不已:“思虑之精巧,实在叫人激赏,驸马爷果然是天赋异禀,济世的人才!” “李大人过誉了,这些主要是尤兄的构思,我只是从旁相助而已。” 枫灵把功劳都推给了尤晋:“只可惜他还是个白身……我身负陛下密旨,几日后怕是得白龙鱼服到西南去一趟,那时尤兄只能独自在此管理治水——这也是我向陛下将李大人请来的原因。” 李逡了然道:“驸马爷放心,驸马爷不在豫州的时间,我定然帮助尤晋履行好职责,待驸马归来后我与你一同上书保举尤晋为官。” 枫灵微笑点头,欣然说道:“多谢李大人。” “不客气不客气,驸马忧国忧民,身兼数任,李某只帮得上这些小忙——”李逡客套着说了几句,突然一滞,说:“驸马你与那尤晋换了身份,晚上就寝的话……”他红了脸,没再说。 “李大人不必担心……”枫灵嘴角一弯,心道这李逡果然老实:“行宫房间甚多。” “咳咳……李某想多了……驸马莫怪,驸马莫怪……”李逡慌张地抓起一杯茶,转过身去。 田谦从书房外面进来,行了礼,说:“主子,今晚行宫设宴,您和李大人得去。” “嗯,好,我换了衣服就去,你把轿子准备好。” 枫灵向李逡告了欠,回房换衣服去了。 ~~~~~~~~~~~~~~~~~~~~~~~~~~~~~~~~~~~~~~~~~~~~~~~~~~~~~~~~~~~~~~~~ “师傅……唉……”从贺仲到达行宫见到怜筝开始,怜筝就经常这样的欲言又止,令贺仲摸不到头脑。 “公主究竟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吧。” 贺仲微笑着,不知为什么,对怜筝很是宽容,也许是怀有一丝愧疚。 “师傅……如何就知道这两个人一定是金风玉露结成的姻缘?”吞吞吐吐了半晌,怜筝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一般来说,金风玉露不会失效……所以只要是成亲的人的母亲服下了金风玉露,那两人就应该是结了金风玉露的契约的。” 贺仲叹了口气,又是关于“金风玉露”的问题。 “不是……是如果不知道那人母亲是否服了金风玉露,如何断定他身上有‘金风玉露’之契?”怜筝想把话说清楚,却又觉得不知从何说起,叹了口气:“算了吧……我说不明白……” 见到她沮丧的模样,贺仲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 盘桓的纸灰儿升起,飘落一旁,眼前的火灼热的喷来,几乎燎了眉毛,他皱了皱眉,往后退去,又重新上前。 这是父兄去世后的第一个中元节,濮恭买了许多纸钱,濮历沐推了族亲的宴席邀请,独自在府中烧纸。 袅袅青烟中,他回忆去了少年时候的许多事情,不由得眼眶湿润,若不是身旁还有家丁下人,他定然会当场落泪。 送走了作法的道士,濮历沐长叹一声,回了书房。 他幼年丧母,濮相一直不曾再娶,大哥濮历行也是尚未婚配,偌大的府中,只有了他一个人。 他毫无目的的在各个书架下走来走去,翻阅着每一本有着父亲的批阅的书。 此刻只有他一个人,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泪流满面。 他把书一本本的拿了下来,摊在桌上,每一本都有回忆在里面。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短须,他没有去管。 突然,把书挪开的书架上,一个铁质的盒子露在了眼前,他一阵惊讶,把那个盒子拿了下来。 奥运特别篇小剧场: 球票篇—— 田谦:少爷少爷,买到票了,买到票了! 枫灵:太好了,我们马上动身去北京,爱笙,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爱笙:准备好了,薯片,国旗,五环旗,汽水,小喇叭…… 枫灵:嗯,很好……田谦你买的什么票? 田谦:是国足对xx 枫灵:= =本少爷不去了。 (爱笙转身就走) 枫灵:爱笙你上哪里去?我们不去了。 爱笙:我重新收拾下东西,把西红柿,鸡蛋,还有飞刀带上。 田谦:=v= 击剑篇—— 叶寂然是天下第一杀手,没错,同时,他也是数一数二的剑客。 风萧萧兮易水寒,尽管这是热闹纷乱的赛场,叶寂然仍然散发着遗世独立的清冷气息,除了自己的心跳,他听不到四周的欢呼或者加油,除了一个声音—— “叶大哥~加油~”少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叶寂然心思一动,剑走游龙。 他的对手庞大而可怕,但是他轻灵的剑丝毫不带惧怕。 舞动中,碎屑落了一地,对手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镗”的一声,剑已入鞘,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阵风拂过他的发丝,他仰起头来,露出一个酷酷的笑容,他可以看到四周的人面上的惊愕。 身穿蓝色西服的人过来检查了下,颇为赞赏地说:“这棵树修的不错,蛮像奥运五环的,就是把枝叶洒得到处都是,一会儿你把它收拾了吧。 奖品——开幕式门票,已经给那个女孩儿了” 叶寂然站直了身子,点点头,身后的巨大横幅衬着他落寞的眼神——“园艺修剪大赛”。 “刷刷”的扫地声响起,寂寞依然…… 西瓜:其实我想写鬼节特别篇,但是鬼节过去了…… 第六章 计出新奇惊闻真相难自已,求签问卦仗义出手心如尘 从来推演出周易,常向铜石定死生。 竹筒轻摇明日雨,铜子慢撒今时风。 前事读史何须算,现世如前变则通。 可否谢君求一卦,不问功名问卿卿。 枫灵在行宫的浦乾殿站了一会儿,才算是找到给自己安排的座儿——本来按着身份,她和田谦以及爱笙都是该站着看别人吃的份儿,可是楚王爷心情好,给他三人在末席加了两张案。 她有点打蔫儿地缩在自己的位置上,考虑着行程的安排。 八月将至,黄河的汛情也快结束了。 她动了几筷子,见到尽管都是珍馐美味,却无一不是占了荤腥的,便皱眉停了箸,田谦倒是饿死鬼投胎一般吃了个尽兴。 田谦、田许兄弟两就吃相一个模样,枫灵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一点,又有了几分忧心:田许被三位姑奶奶甩在驿馆,在路上耽搁了这么些日子居然还没有到洛阳,若他不来,我也不好安心离开…… 席间只听到邵俊林向楚王以及公主介绍北地风情的声音,笑声朗朗,很是融洽。 尤晋最擅长此类地理志异,加上年少出游见闻广博,说起来时候滔滔不绝,难得的把怜筝和惜琴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爱笙少年随着杨四踏遍河山,所以自是见惯了的,听到动人处,也只是含蓄地扬了扬嘴角,与这些相比,她还是比较关注在一边似有深思的杨枫灵。 她就在枫灵旁边坐着,不用转头,眼角余光便可以看到枫灵动作。 见枫灵表情变化,自己也提了心思。 那个总是穿白衣的俊秀文书把眉头皱得很紧,似乎掉进了什么难题之中,他没有吃菜,只是在手里拿了一盏茶,面带惊异,小心谨慎地嗅了嗅,再抿了抿,脸色很是难看。 自春日在宫中被莫名的下了迷药之后,枫灵喝酒明显节制,甚至宫宴或是在他人处用餐时候滴酒不沾。 后来七夕之夜又被媚药暗害了,枫灵对于茶水食物之类也加了小心,不是亲近的人准备的,她不会轻易尝试,在府衙工作时候也推说身体不好只喝爱笙沏的药茶,这些爱笙一直清楚。 毕竟爱笙负责枫灵起居多些,对她的这些变化都了解——可是没见过枫灵这般表情过。 “尤先生怎么了?饭菜不合口味么?”爱笙轻声探问着,一脸关切。 枫灵初时面色凝重,见爱笙问她,就换了副轻松表情说道:“没什么,只是这茶香味四溢,似曾相识,所以子进一时惊叹而已。” 既然是在行宫设宴,饮食应该是安全的。 “尤先生喜欢喝茶啊!”不经意间听到了两人细若耳语的声音,窦慠禁不住插了句嘴,特意加重了“尤先生”三个字,他似乎是特别喜欢这个妹夫。 “是啊,王爷。” 邵俊林笑着说:“尤先生还真的是十分喜欢喝茶,品茶也是有一番功夫的。” 枫灵向着窦慠的方向一笑:“子进不懂茶道,只是少年时候身体虚弱,恐药补过甚而伤身,所以父亲教导了多喝茶而已。” “会喝容易,难的是会品,尤先生谦虚了。” 邵俊林带着欣赏的眼光看向枫灵:“尤先生风骨奇异,气度不凡,又如此负有才学,只是可惜了个白身。” “尤大人身无功名,确实也不是个事儿,但是尤大人的功劳,福泽后世,子孙万世的功德,将来自然会有定论。” 李逡笑着向真正的尤晋点了点头,后者明显地一愣,干笑几声喝了口酒。 见话题要被绕走,枫灵赶紧赶话道:“诸位大人抬举了,邵大人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不过是方逾弱冠之年,已然是贵为一方太守了……为政素有德行,且风格高雅,连设宴沏的茶都这么有味道。” 邵俊林笑道:“尤先生却是说错喽,俊林已是二十有五了,比年轻,这里谁比得上驸马?论成就,驸马爷也是远在我之上的——至于那茶么,驸马在我府中也应该是喝过了的,也不干我的什么事,是我府中请的沏茶的家人沏茶技艺高超而已。 今日众贵胄在此,所以我将他唤来沏茶。” 众人方才只是喝酒饮宴,不曾关注过那茶水,听到这二人讨论此事,不由得心痒起来,赶紧各自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茶已微凉,味道却犹自甘香,齿颊之间清净之气漫溢开来,洗净了方才食用的酒荤之气。 “好茶……”听到窦慠轻轻一赞,枫灵立即抓紧机会说道:“大人府中家人居然有如此之才华,所谓‘术业有专攻’,子进对于各项本领达到顶尖的人素来十分钦佩,不知可否一见?”窦慠虽不懂茶事,可是看到枫灵如此积极也来了兴趣:“说的是,邵大人不妨将他请出来,让我们见一见。” “这……”邵俊林沉吟片刻,道:“王爷想要见他,自然是他的福气,不过我那家人平素只研究茶道,形貌惭陋,不懂礼仪,怕是入不了眼……俊林怕他冲撞了诸位贵戚,所以还请楚王爷见谅了。” 这话说得客气非常,可是出乎意料。 窦慠不是北国皇子,所以也不便再强求什么,只得讪讪一笑,准备转过话题—— “又不是招亲,不问长相。” 一直沉默的怜筝突然开了口,眼神飘忽不定:“只是看看而已,本公主也很是好奇。” 她的笑容难得地雍容大气,含威不露,似乎在逼迫着谁。 “我想驸马也是想见一见那个人的吧。” 她转向尤晋,尤晋背后一寒,连连点头。 与窦慠不同,怜筝可是北国皇帝齐公贤的女儿,是邵俊林真正的主子,也就比窦慠多了几分资本来命令他。 邵俊林讶然,眼睛转了转,干咳一声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叫他上来拜见下几位贵戚。” 说罢,抬头正色对身后的侍卫说:“叫陆先生准备准备出来。” 陆茗实在是个长相普通的男子,表情木讷,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底气,和想象中的翩翩佳公子相去甚远,甚至有几分粗鲁。 他在殿上表演了沏茶之后,才算是让人相信了那茶是他沏出来的。 只是沏过茶之后,便借故告了辞,下去了。 宴会又恢复了方才的气氛。 怜筝有几分失望,偷偷瞥了杨枫灵一眼,见她仍是一脸思索的模样,心中揣度万千:那个陆茗,究竟是什么来历?方才她察言观色,知道枫灵对那人感兴趣,所以才发了发公主威,迫得邵俊林就范,不想结束得竟是如此平淡。 那陆茗也确实是个普通得掉到人群里都捡不出来的样子,除了精通茶道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人品味的地方了。 毕竟是灾年,奢侈设宴难免惹人非议,所以准备的宴会不大,时间也不长,早早就散了,各人各回自己的住处休息去了。 枫灵与李逡同回了驿馆,反而是将田谦与爱笙都留在了行宫,这两人自是不愿,可是枫灵硬是坚持自己的决定,强迫他二人住在行宫,回了驿馆。 李逡同枫灵一样,也是个不喜欢太多人跟随,且专注于工作的人,因而两人舍弃了车马步行着回去,一路上谈论的尽是洛阳风土。 枫灵表情轻松,一如往常。 驿馆门口似乎有些热闹,枫灵细细看去,竟然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她欣然说道:“田许!你总算是来了” 田许一身风尘,面带疲倦,见到枫灵时仍然堆着笑,抱拳道:“属下田许拜见主子。” 枫灵向驿官介绍了田许身份,将他引进驿馆,“啧,公主她们八天前就到了,连走水路的楚王今日也到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到,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枫灵看着田许仿佛是从土堆儿里拣出来似的,不由得关切问道。 田许一阵苦笑,摸了摸额角的伤痕:“等了一天,本来是想让马休息够了我再上路,结果夜里马得病死了。 我担心主子这里防护不够,所以就一路施展着轻功向洛阳走来。 不想路上遇到了个女侠,非说我长得可疑,轻功卓绝,是什么大盗,要缉拿我归案。 她武功不怎么样,可是缠人的功夫不弱,纠缠了我好几天我才把她甩掉。” “哈哈哈,天下再没有比田许你长得老实的人了,”枫灵难得笑出了声:“没准人家是看上你要招你做丈夫所以缠了这么久。” “……啊,不会吧。” 田许摸着脑袋,一脸惊愕。 “我说什么你都当真。” 枫灵抿唇,嘴角一弯:“瞧你这一身风尘,还是先去洗洗吧,等等来我房间,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 ~~~~~~~~~~~~~~~~~~~~~~~~~~~~~~~~~~~~~~~~~~~~~~~~~~~~~~ 铁盒下方有个圆形锁孔,似乎能够用钥匙打开下层的机关,上方倒是一个可以直接掀开的盖子。 黑色的印信静静地躺在盒中,不知已被尘封了多少年。 印章不大,侧着放在掌中,单手便可以含握。 印章呈龟型,是用玄铁制成,所以多年未锈,表面光洁如初,光芒流转,散出森森威严之意。 轻轻合掌,冰凉的金属的触感令濮历沐背心一阵寒意。 他按了印泥,将章轻轻扣在案上的白纸上,是一个篆体的“民”字。 濮历沐诧异地看着那个字,心思沉重,于是加了盏灯,把印信放在灯下仔细研究起来。 刻印章的文人雅士要么刻上自己的名号要么就是一句诗文,难得有人只刻这么一个字,偏偏,还是前朝的国号。 濮历沐百思不得其解,只想着去找个锁匠,把这下面的机关打开,看一看其中的玄机。 父亲濮鸿渐是前朝冀州太守,为人城府极深,今上当年兵变之时,苏国舅发起勤王之师,全国各处起兵者甚多,有勤王的,也有帮助今上和窦貹凯的,也有那么一些人,拥兵自重,自立一门。 而只有一个人按兵不动,态度暧昧,便是濮鸿渐。 待到后来局势见见明朗时候,濮鸿渐才动了手。 他游说北方各州,迫使各州太守平静下来,拥护齐公贤在北方称帝。 同时耍动手腕,迫得窦貹凯不能北上征伐,在南方自成王朝。 所以齐公贤对濮鸿渐又是重视又是防备,特意将丞相之位一分为二,相互制衡,任命了濮鸿渐为右相。 这个右相一做就是十七年,终于死在了这个位置上。 濮鸿渐一生也称得上是个枭雄,然而却在家庭上不甚如意。 长年不问家事,终于使得夫人郁郁而终。 长子缺少父亲教导,从小被人吹捧,变得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幼子更是被他早早地送出去游历,回来后不久又被他一纸请令,外调到了别州做官。 濮历沐少年时候与荫国侯杜臻的女儿订了亲,这也是他父亲为他忙活最多的一件事情。 杜家小姐杜芊芊倒是个活泼性子,与濮历沐深沉内敛的性子截然相反,而且性喜周游,喜好扮作女侠。 两人感情倒是不错,从小相识,很是亲密。 荫国侯杜臻是当年最先起兵响应齐公贤的人。 他是齐公贤做主考官时候的进士,可以说是齐公贤的门生,事事信奉齐公贤,忠心耿耿,因而深得齐公贤信任。 只是他膝下无子,只有四女,若是儿郎,定然是被齐公贤统统拔走做官去了。 就算是这样,杜家仍然得蒙圣眷。 长女婿陆信出任户部尚书,手掌财权,可谓最富之官职。 次女女婿家族祁家乃是商业大贾,皇帝喜爱杜家,将祁家税收减去七成,使得祁家成为大富之家。 三女女婿出任刑狱司,掌管刑狱,比刑部尚书更有权力去管理刑狱职责。 小女仍然待字闺中,已经与濮历沐订了亲。 右相濮鸿渐为自己的儿子选媳妇,是花了一番苦心的。 杜家不仅仅是富,不仅仅是威,杜臻的岳父章瑞,正是手握国中三分之一兵权的威远大将军。 虽然英雄白头,已然垂垂老矣,却是威风不减,年逾七十仍然披挂上阵与窦貹凯的军队周旋,上一仗更是与驸马杨悟民合力打得窦貹凯直接把女儿嫁了过来。 世人都说濮鸿渐为次子濮历沐铺了条光明坦荡的前途,却无人知道他在家中极少和亲人说话。 思虑万千,濮历沐忽的愤然一吼,将桌案上的书尽皆打落到了地上。 他揉着自己的额头,痛哭失声:他要的,不是什么非富即贵的前程,而是父亲的关怀。 ~~~~~~~~~~~~~~~~~~~~~~~~~~~~~~~~~~~~~~~~~~~~~~~~~~~~~~~~~~~ 房间的窗户暗了下来,埋伏在墙头的黑衣人对同伴耳语了几句,几人小心跳下,脚下是草地,十分松软,因而不必担心会发出声响。 他们不敢上前,灯刚熄,人应该还没睡熟。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打头的向前凑了凑,在窗口听了听,听得气息平稳,知道是睡熟了,可是还不放心,从身边抽了个竹筒出来。 青烟通过窗上的孔洞飘入,暧昧的气体充满了整间卧室。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借着满天朗照的月色,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用刀片从门缝里把门闩挪开,小心地推开了门。 床上的人睡得很熟,呼吸平和,伴着轻轻的鼾声。 今夜田谦是住在行宫的,这里应该是没有别的看护了,况且平日里这位白衣文书看起来那么瘦弱,似乎不像会武功的模样,所以几人也就大了胆子,用布袋套了头,抬着带走了。 出手三次,总算这一次成了功,黑衣侍卫们舒了口气,心里轻松,脚下也快了许多,不一会儿,便到了豫州太守府的后门。 门口有人守着已久,见到人来了,慌忙进厅堂,敲了敲卧室的窗。 卧房的门开了,邵俊林打着呵欠走了出来,一脸不耐地对着身边的人说:“大晚上的把我叫起来干什么?”他扬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勾起了身旁的人的下巴:“莫不是你还嫌不够?” 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把脸一转,离开了邵俊林的手,转向来报信的人:“人带到了?”“回禀公子,带到了。” 带信的人一脸恭顺地作了回答。 “很好,你下去吧。” 被称作公子的人声音平静柔和,略微有些低沉。 “怎么?”邵俊林皱起眉来:“是什么人?” “哼,”那人冷笑一声:“你去后门那里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邵俊林面色一变,疾步向后门走去。 见到地上被套着头的人,邵俊林阴沉地看了四周的黑衣人一眼,恶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谁给你们命令让你们这么做的?!” “自然是你,”紧紧跟着自己的人照样用那种冷冷的声调说道:“若不是你,谁能调得动他们?” 黑衣侍卫们顿时觉得了不对,纷纷跪下:“是属下擅作主张,与陆公子无关,请大人恕罪。” “等会儿我再教训你们,现在,你们几个怎么来的再怎么把这个人给我送回去!千万不要让他醒了,也不要伤害他,一旦有违我的命令,你们知道我会怎么做。” 邵俊林知道此时什么是当务之急,没顾得上与“陆公子”计较,只是急急忙忙安排了命令。 几个黑衣侍卫面具下的脸上都是苦笑,赶紧领了令,把人抬回去。 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院子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月色朗照,邵俊林借着月光蹙眉看着对面的人,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怒不可遏说道:“陆茗,你吩咐他们把他抓来做什么?” 陆茗冷冷一笑:“你见他的第一个天不就一直念叨着要把他抓来么?怎么,我设计把他弄来供你享用你还不高兴?” “你……”邵俊林靠近一步,眼神凶狠,心里却是莫名的一空:“你是在怪我么?” “怪你什么?”陆茗的脸被月光照得一片白,明眸光波流动,俊俏的面容与月光辉映成景:“邵公子你风流倜傥了这么多年,多少人都被你玩弄于股掌,又有哪个人敢怪你?” 邵俊林邪邪一笑道:“你分明是在吃醋,如许这般做了那么多,说到底也是因为心里泛酸了。” “笑话,我吃的哪门子醋?”陆茗脸色愈白,仰起头来时候嘴角轻扬,笑得自然:“我屈从于你,对你没有半分情意,恨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你吃醋?” “是……这样吗?”邵俊林笑着又凑近了些,低声说道:“那你就更恨我一些吧。” 他蓦地吻在了陆茗紧闭的唇上,舌头硬生生突破牙关顶了进去,吸吮、纠缠。 陆茗的身子慢慢瘫软,又忽然一僵,狠狠将邵俊林推了出去,喘息着说道:“今日我累了。” 然后便头也不回的回了自己的厢房。 邵俊林看着陆茗走过去,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心里无比沉重。 “啧啧,还真是出乎意料。” 蹲在房顶上的枫灵惊讶好一阵子,才算是相信了邵俊林与那陆茗的关系。 这事情并非难以理解,枫灵之所以惊讶,只是惊讶那陆茗的相貌,明明是个星眸秀容的,翩翩一介浊世佳公子,而并非晚上所见的那般普通。 她眨了眨眼,似乎弄明白了许多事,淡然一笑,便提着衣襟下了房檐,奔着陆茗的居室而去。 她似乎忘记了忠心耿耿的田许还被那几个不知轻重的黑衣人用极不叫人舒服姿势抬着,只是像个小孩子样,急于求证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 叶寂然站在暗处,看着枫灵的动作,不动声色。 “但愿她的那个手下是睡着了的,不然这么一通折腾可有得受。” 他脑中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不由得悠然一笑,安心离去。 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 陆茗自然是睡不安适,没有点灯,坐在桌案前发呆,满心的思索叩问,终于没找到什么答案,长长地叹了一声。 “夜凉如水,星退蝉歇,好夜如斯,何不入睡?”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他从种种思绪中拉了出来,他不禁惊悚起来,寻声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黑衣男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陆茗面色大变:“是你?你应该被他们送回了驿馆才是!”他声音中明显带了颤,身体也站了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墙边靠去。 墙上有一把没有开过封的佩剑。 “啧啧,陆公子不必惊慌,在下并无伤害公子之意。” 枫灵一脸和气的笑容,踱着步子上前,迫得陆茗一步步后退。 枫灵摇了摇头:“陆公子还是不相信在下啊,啧啧,没法子。” 她安然坐下,顺手抓过了茶壶,掀开了壶盖嗅了嗅,似乎很是受用:“陆公子身为茶道行家,自己喝的茶,也应当是自己沏的吧。” 陆茗看着她,仍然是不说话,眼里满是戒备。 他的手已经够着了剑柄。 月光懒散地漫入窗户,落在桌案上,照到了桌子旁坐着的人,白皙的脸搭配着黑色的夜行服,再加上今日这个特殊的日子,使得枫灵愈发地像个鬼魅。 “经公子之手泡出来的茶,无论是哪一种,都会有一种特殊的香气。” 枫灵压低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也更加的富有深意。 “我在太守府喝了许久,竟然是喝得习惯了,所以那日没有喝出来公子的‘大红袍’之中的那种特殊香气。” 枫灵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话,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而后我因为小心只喝自己家人沏的茶,所以渐渐对这种味道淡忘了,直到今夜——”她轻轻咂了一口茶水:“今夜在行宫的宴会上,我重新又品尝到了这个味道。” “所以你才会在殿上要求见我……你还真是聪明……”陆茗说着话,慢慢将剑拔出了一些。 “不是我聪明,实在是公子沏的茶太有特色,令在下一下子就回忆起了这个味道。 所以我假借了皇亲的威严要求邵大人召你上殿。” 枫灵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公子不必急着拔剑,我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威胁,深夜造访,我也只是想知道个为什么而已。” “聪明如君,也会有想问为什么的事情么?”陆茗嘲讽地问道。 “我说了,我不聪明。 再说,就算是再聪明的人,什么信息都没有他要是还能够什么都知道的话,怕是得了神助才有可能吧。” 枫灵不声不响地自夸了下,继续说:“小生平日什么都忍得,就是忍不住这个‘想不通’。 我只求解惑而已,事情大致我也清楚了,方才在院子里……我也看见了。” 不该说的我已然知道,所以你也没有什么不该说了。 枫灵的笑容透露的全是这个意思,叫陆茗十分不自在。 看见自己的小动作完全被对方看透,陆茗放弃了拔剑自卫,坦然地抖了抖衣服,走上去,坐在了枫灵对面,幽幽然一叹:“好吧,我告诉你便是了。” 陆茗是个不喜出仕的世家子弟,平生最爱的只一件事,便是钻研茶道。 他漂泊各州,扮成个算命先生,历遍山河,身如不系之舟,但是由于面容太过阴柔姣好而常常遭遇尴尬——“我遇到了一个老妪,她教我了些易容之术,虽然不甚精致,但是把我伪装成个普通人的样子还是可以的。” 陆茗的漂泊生涯结束于邵俊林之手。 三年前的通州,邵俊林无意中上街卜卦,两个人相遇,相谈甚欢。 邵俊林游历甚广,看到陆茗便清楚那不过是假面。 他又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几句话便叫得陆茗甘心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却不想,邵俊林平生别无贪婪,只是最是禁不起的,就是色诱。 那个夜晚的经历或许成了陆茗这辈子最不愿意想起的回忆,他被用强,成了邵俊林手里的玩物。 “他很有才华,却总是安心做一介小小州官,辗转各州之间。 我也被他带着,从通州到泽州,最后折回了豫州,升为太守。” 三年来,邵俊林对陆茗或喜或恶,始终不肯放他离开。 陆茗却是一直心中怀恨,从来不曾对邵俊林真心笑过。 两人彼此看不顺眼,相互折磨。 邵俊林手下驯养了一批黑衣死士,也不知他一个小小太守怎么会需要这些,但是他这批死士经常为他效劳倒是真的——邵俊林经常当着陆茗的面指使自己手下去将他看中的美男或者美女带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动怒,”陆茗一声冷笑:“可我偏偏不怒。 他愈发变本加厉,那日在街上遇到你,他回来后便是一番失魂落魄模样,说要将你夺来。” 借着月色照不到的角落,枫灵掩饰住了自己微微发红的面色,干笑道:“却是失败了。” “是的,是他第一次没有得手。” 陆茗苦笑:“所以他暴怒非常……”他不自觉的摸了摸脖子,身上的几处淤紫仍是那暴怒之后未曾消下去的证据,这叫枫灵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左肩……总是被咬的总是留有伤痕的地方。 “然后……然后……”陆茗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我便得知你喜欢喝茶,所以乔装设计了你,要将你掳来,没想到你手下那么快便醒来将你救走。” “再然后,便是今夜……你也都知道了。” 陆茗一脸正色,也是一脸淡漠,似乎是个木头人一般,绝美的面容一潭死水。 “原来如此,后两次的设计者都是你了。” 枫灵短短一叹:“唉……”她抬起头来,面带笑容:“先生也曾是个算卦的人,算来算去,原来也是算不出自己的心意。” 陆茗面色微变,偏过头去。 “我只希望你们不要再互相伤害,再做出些害人害己的事情。” 枫灵起身:“有的人总是后知后觉的,对自己宽容些。” 她自鸣得意地说了这句话,心里蓦然一抽,这话究竟说给谁听,她也不知道。 原来所谓的暗害和她真正的身份无关,只是两个人互相纠葛的筹码而已。 路过邵俊林的卧室的时候,枫灵似乎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她莞尔一笑,跳出了墙头。 邵俊林的卧室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出来,向着陆茗那里走去。 枫灵合计一阵子,走向行宫方向。 此刻,田许被放回了驿馆里枫灵的床上,继续呼呼大睡,似乎把刚才孥着劲儿挺腰防备的花费的精力都补回来。 ~~~~~~~~~~~~~~~~~~~~~~~~~~~~~~~~~~~~~~~~~~~~~~~~~~~~~~~~~ 枫灵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汛期将过,今年死伤甚少,加之各处商户十分配合,捐钱捐物,施粥赈济,所以灾民安顿也十分顺利。 枫灵现在最关注的还是灾后对黄河的综合治理。 算一算来了一月有余,枫灵也只在七夕之夜出去溜达了一圈,还很不幸地被人摆了一道。 此后枫灵就由于小心和忙碌没怎么出去过了。 田许来了是好事,至少枫灵身边多了个可靠的保护,而田谦则被枫灵派去伺候三位姑奶奶了。 虽然说,此举与把田谦扔到狼窝无异…… 尽管要出了八月,可还是大雨阵阵,最重要的还是修堤,于是便定了今日东巡,视察状况。 这几日城中不太平,频频有女子失踪案发生。 开始枫灵还怀疑是不是那邵俊林又开始犯邪乎,只是陆茗暗地里向她报了信儿,说是自到了洛阳后邵俊林便没有做这出格儿的事情——除了那天他看见了枫灵,起因也是因为陆茗对他横眉冷对。 枫灵释了怀疑,可是凶犯还没有抓到,邵俊林也每日里焦头烂额地去处理这些事儿。 所以东巡也就是他们三个人为主,李逡和尤晋,加上她。 在路上,枫灵忽然疲倦不已,便告了假,说是要独自走走,李逡和尤晋自然是答应了。 田许只得领命跟着尤晋视察修堤情况,让枫灵一人留在了路边的驿馆。 洛阳毕竟是洛阳,几朝古都,虽然繁华逝去,那庄严与历史的见证仍然比比皆是。 枫灵下马而行,没走几步就看到了白马寺。 她忆起从前看到过的白马寺的来历,兴致所至,便进去上香礼佛。 枫灵不信怪力乱神,可是父亲从小教导她要尊重别人的信仰她却是做的很好。 寺内香火旺盛,游人甚多,所以枫灵也只能是稍待片刻便走。 她跪在蒲团上,心无旁骛地拜了拜,看着地上的签筒只觉得好笑。 世人都以为圣朝佛教兴旺,却不料大家礼佛求的是财是物,而非佛家追求的境界与超然,真正的佛学家能有多少谁也不知。 宗教最开始的教义到了最后往往都会被人以世俗庸俗化,正如道家追求的天人合一,最后也演变成了今上的喜爱仙丹,追求长生不老。 竹筒轻摇,一枚细细的竹签落在了地上,枫灵微微一笑,将它拾起,交给而庙祝。 枫灵心里合计着这个人会怎么解签,铁定像一般神棍那样说个上上签讨要个香油钱,再送个祈福的东西。 庙祝似乎是新来的,一身崭新的布袍坐在崭新的桌案边发呆。 见到枫灵走来立即站起身来道了声施主万安。 枫灵把签递给了他,他循着签号的找寻签文,顺便瞟了枫灵几眼,嘴里念念有词地展开了签文,眨了眨眼睛。 “施主请坐。” 他有点紧张……这种紧张感似曾相识……“施主是要问什么?” “呃,”枫灵没有算过卦,所以也不知道个流程,便随口掐了个:“问前程吧。” “公子卦象显示公子近日即将出行,”庙祝挠了挠头:“路途凶险,恐有桃花缠身……万事小心,万事小心。” “咳咳咳咳咳,”枫灵猛咳嗽了一阵,擦汗道:“先生还是详细说说吧,让晚生也有个准备。” “详细的……呵呵,小人不才,怕是说不出来。 不过公子此去路途艰辛,异常凶险,所幸公子天生有贵人相助,只要尽力种善因,应该是不会出什么岔子……如若公子需要寻人,还是要记得北上去寻,公子气脉在北,居北而盛。 近日得来不易,公子千万要珍惜,切切。” 枫灵低头看了看签纸,不过短短二十来字,居然被他念叨出了这么多东西,不由得好奇起来:“只算出了近日的命格么?” 庙祝迟疑一下,笑着继续说:“公子前途似锦,一生跌宕,万事凶险,却吉人天相。 小人实在不敢妄言。” 他从旁取了个护身符,轻轻叹了一声,递上前去:“一路凶险,这东西没什么用,但是好歹给施主积点福气。” 枫灵愣愣的拿下了那个护身符,收入怀中。 寺外是一片树林,一片郁郁葱葱,枫灵带了一身檀香味道从香雾缭绕的寺庙走了出来,头脑还是有些发晕,不知道方才那庙祝什么意思。 她独自走在松软的林间道上,听到林鸟鸣声悦耳,心情也舒畅了起来。 这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她盘算着,再待一刻便动身东去,追上李逡和尤晋,毕竟与自己的不适宜相比,那些任务更重要。 一辆马车从西边行过来,压得路上枝叶“咯吱咯吱”的响,林间小路不似大路平坦,马车轮轴滚动时候颇为艰难,加上前夜一阵大雨,路上有的地方泥泞不堪,枫灵走的时候也只好是拣着干净地方,踩着石头过去。 那马车忽然飞一般的掠过去,正好打枫灵身边过去,溅了她好一身泥。 枫灵一身顿时白衣斑斑驳驳,泥浆顺着衣襟往下淌。 “唔……真是路途凶险啊……”枫灵苦笑着从怀里掏出了个手帕,小心揩去了上衣的泥渍,抬起头看着那辆莽撞的马车。 车主速度仍是飞快,猛抽着马背,似乎有什么急事。 “罢了罢了,”她摇了摇头:“还是不要与人争执的好。”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就听到传来了一声粗俗的恶骂,前面的马车停了。 “咦?”枫灵好奇地看去。 好像是速度太快,没注意道路,车轮陷进了泥坑里,从车上跳下来三个大汉,相互骂骂咧咧地嘟囔了几句,便开始推车。 大车纹丝不动,看来是陷得太深了。 三个人铆足了劲儿,继续推车,大车似乎有了些变化,但是还是推不动。 枫灵的善良开始作用,她走上前去,温和地一笑:“三位大哥需要帮忙么?”她没带佩剑,手里拿着怜筝扔给她的铁骨扇,无论怎么看都是个俊俏而且羸弱的书生。 三个大汉轻蔑地瞥了她一眼,道:“少管闲事,一边去。” 枫灵悻悻的站在了一边,捡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看着三个人和马车较劲。 马车很执拗地还是一动不动,三个人脸憋得通红,出了一身的汗。 “格老子的,老子拆了这车。” 一个性子暴躁的已然是怒了,动手拔剑要去砍一边的树拿来做杠杆。 “慢着慢着。” 身为治河官员,枫灵自然是爱护这树木的,她立时坐不住了,轻轻一跃,跳到三个男子面前:“让小弟试一试吧。” 见她轻功了得,三个男子面色微变,但是为首的那个立刻又变了个笑脸道:“原来公子是个练家子,失敬失敬,有劳公子了。” 枫灵转身推了推那车,用上几分内力,不想那力道如同石沉大海,马车岿然不动。 皱着眉转过身来,枫灵疑惑道:“这车里究竟装了什么,怎么会这么沉重?”她换了个歉意的笑:“不如把车里的人和货物都请下来吧,不然怕是推不起来。” 三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为首的清清嗓子说道:“不劳烦公子了,还请公子继续赶路吧,里面都是货物,卸下来没地方放,我们等着帮手来推车子。” 话说的客气,却是逐客令。 枫灵颇为尴尬,道:“实在对不住,小弟没能帮上忙。” 她一抱拳,告了辞,转身继续向东边走去。 走了约莫百步,隐隐看见了自己的马拴在驿馆门口的树下,马儿不耐烦的打着响鼻,刨了刨土。 “不对!那车里分明有呼吸声!”枫灵眼前一亮,转身看去,却看到三个人都在原地待着,看向自己的方向,根本没有回城报信儿的意思,反而像是在等她离开。 她起了疑心,便折了回去,径直走向马车。 三个大汉见她回来先是一惊,随后故作镇定地向她走来,挡在大车前面:“公子去而又返,却是何意?” “小弟想问,这车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货物?”枫灵一脸严肃,手里的扇子拿在手心里敲了敲。 “只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而已。” 为首的大汉回答道,面无表情。 “这样——”枫灵拖长了声音,忽然足一点地,跳了起来:“就让我看一看吧。” 她停在车辕上,掀开了马车捂得严严实实的帘子—— 约莫十几个被捆得很结实的女子闭眼坐在车上,看来都已经昏迷,只有门口一个长大了眼睛,嘴里塞着布,看向门口一脸错愕的白衣公子,眼里满是求救之色。 “这便是你们的货物么?”枫灵面色铁青地扯断了帘子,从车辕上下来,似笑非笑,合上了手里的扇子。 “妈的,臭小子,多管闲事!”三个男子此刻已经挥刀向枫灵砍来。 枫灵虽然怒火中烧,却没失了理智,生怕三人伤了车中女子,急忙挥动铁骨扇,暂时弹开了三人的刀。 铁器相撞迸出火花,枫灵右手虎口一震,几乎裂伤。 三人再度一哄而上,枫灵心下后悔没有将佩剑带来,向上一纵,正踩在一人天灵盖上。 其他两人赶紧退后几步看向她,一脸惊骇,若她足下再一发力,此人怕是立即横死当场,可她没有,反而一个空翻落在那人面前,挥扇横劈砍断了那人的刀,再一转身,卸掉了其他两人兵器。 然后一个旋身,砸向三人脖颈,三人统统昏厥了过去。 枫灵松松吐了口气,走上车辕,扯下了车门口那个女子口里的布,柔声安慰道:“姑娘莫怕,现在没事了。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士?” 女子十分漂亮,面容姣好,虽然沾染了污垢有些脏,皮肤却仍是如玉石样光洁,薄唇轻启,她大大的眼睛扑闪着,几乎落泪,停顿了片刻才说道:“小女子尘儿,是蜀国人士。” ~~~~~~~~~~~~~~~~~~~~~~~~~~~~~~~~~~~~~~~~~~~~~~~~~~~~~~~~~~~~~~~~~~~~~~~~~~~~~ 一个时辰后,豫州太守府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一身泥渍的白衣公子从驾车的位置跳了下来,她身后跟着下来了十六个年轻女子,地上滚着三个满头满脸是青包的看不出来长得什么德行的男人,三人身上多处骨折。 后来枫灵向他人解释了多次,这不是她打的。 枫灵没有迟疑,立即调动了地方守军找到三个男子提供的地址,将他们的同伙一网打尽,从他们老巢里解救出来三十余名年轻女子,有洛阳本地的,也有其他州县的。 这一伙恶徒流窜各州,掳夺贩卖年轻女子,罪行滔天。 由于流动犯案,调查起来颇有难度,故而竟然让他们逍遥作恶半年之久,贻害女子数百。 枫灵从旁听审,几度恨不得将那罪犯头子当堂杖毙,终于还是冷静下来,看着邵俊林审理。 一审便审了了一月有余,由于涉案地方广泛,不得不跨州求证,浪费了不少时间。 待案子审完到了京城,已经是深秋了。 后话不提,且回来现在,洛阳涉及此案的官员正忙不迭地安排将各离家女子送回各家。 洛阳本地的自然好送,难的是那些外州的。 邵俊林经不住尤晋的一再软磨硬泡,只得拨出经费再选派可靠衙役将各个苦主送回各家。 自然,尤晋是不会想到这么多,也是枫灵指使他利用自己的“驸马钦差”的身份迫使邵俊林答应,“枫行”管事也不失时机地送了一笔路费。 被选中的衙役都是心地善良之人,但也是恋家不舍得离开的人,领命的人多是不情愿的。 不过许多事情总是有喜剧性的结尾,千里送行的路上也有那被送回家的女子与送她的人两情相悦的事情发生,倒是叫众人不知如何评价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件案子的结局倒是不太糟糕,只是有那么点麻烦,麻烦来源于,枫灵准备亲自送尘儿回四川。 为什么今天更新的小剧场: 枫灵:我有预感……下一章我会死的很惨…… 西瓜:嘛……你怎么知道 枫灵:—_—还不是你那个最后一句话和对美女尘儿的描写 西瓜:^_^孩子你聪明多了 枫灵:—3—你太狠了……为什么突然隔了六天就更新了 西瓜:哦,今天有人过生日 枫灵:咦?有奸情? 西瓜:— —|||怎么动不动就有奸情,是一位读者,留言把我感动了,所以嘛…… 枫灵:我才不相信你那么好!哪位读者……哦,deepin兄……说!你们什么关系! 西瓜:=v=我家系统是deepin的,算不算有关系? 枫灵:系统是啥? 西瓜:=v=我和你这个古代人说不清楚!总之,祝deepin同学生日快乐~原谅我的礼物有点迟到,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支持。 还有农历生日在今天的,国L组织同学生日快乐~ 奥运特别篇——乒乓篇: 一篇: 枫灵:福原爱真可爱,啧啧…… 惜琴(斜眼):可爱么? 枫灵(抖):还是张怡宁比较帅。 怜筝(斜眼):我比较喜欢福原爱。 枫灵(抖):福原爱也不错。 怜筝、惜琴(斜眼):你到底喜欢哪个? 枫灵(抖):我喜欢郎平。 爱笙:咦? 二篇: 惜琴:张怡宁加油!张怡宁加油! 怜筝:王楠加油!王楠加油! 枫灵:…… 惜琴、怜筝:你怎么不加油助威啊! 枫灵:……中国加油!中国加油! 惜琴、怜筝:踢飞! 爱笙:^_^少爷,你还是来看郭跃的比赛吧 枫灵(飞过来):唔,好,有薯片没?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