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驸马插入张,番外篇渐耳为您整理] 时间发生在「灯会之前」         ------------------------------------------         冬去春来,驸马与公主的婚姻也将迈入新的年头。 但才是一年之始的这天,伪装成男子的冯素贞便皱着解不开的眉头,沉重地坐在书房椅子上注视眼前的老妇人。         「你说生孩子,是指关于我跟公主?」沉默一段时间才总算开口确认对方的发言,她的声音在寒春午后显得特别柔和,清冷洁净一如乡间泉水,却使人感到些微疏离冷淡。 「民间何时有这个传言,庄嬷嬷?」   穿着黑色系装束的老妇人,四平八稳地回答:「自驸马爷在妙州建功归来后,百姓有感于您的功绩,便在各家庙宇的注生娘娘跟前…」   「我明白了,不用说了。 」冯素贞心烦地挥下手,制止那些光是听到就头疼不已的话题。 祝福她跟天香孕育子嗣?荒唐。 「公主知道吗?」   「…公主时常在宫外溜达,很难不知道。 」   冯素贞深吸口气,心底隐隐作痛。 对现在的天香来说,这样的祝福岂不成了嘲笑?「那么公主…可曾为此说过什么?」   老妇人在回答之前先是发出长长的叹息。         「驸马,公主什么也没说过。 每从宫外回到府内,照常啃着甘蔗跟下人们嘻笑玩闹。 小的等人都是知道的,所以没人敢在公主面前提这事儿。 但是——」   冯素贞才刚觉得自己能松口气的时候,庄嬷嬷的话语便接了下去。   「——即便公主不在意,宫中在意这种事的人可不少。 再加上驸马公主未有夫妻之实,宫内那些人还等着落红的被子“验明正身”呢…」实在不清楚该怎么解决这诡异的情况,年老的妇人只好来拜见公主口中这位“没有什么事情难得了他”的驸马爷。 「奴婢是担心,在皇上净身的这段期间,宫中居心叵测之徒会挟此事对公主说三道四,甚至是操弄、离间驸马公主之间的感情啊。 」         冯素贞无言地看着老妇人,皱起的眉毛弧度简直能夹起一张纸了。         事到如今,也不能要她准备沾有血滴的棉被送去充数了事。 更何况,要真说出这种要求,莫不是告诉全天下人冯绍民这个驸马必定有鬼?那咬牙说是力有未逮、心有余而力不足呢?冯素贞抿着嘴唇,思索这个借口的可行性。         不,不成,要是真说驸马患了男人的疾病,以致于无法跟公主圆房,宫中那些人铁定会假情假意的要御医来看看,到时依然得露馅儿。 说是公主不喜欢驸马,所以总不传召丈夫来床榻边侍寝呢?说公主其实无丝毫兴趣宠幸冯绍民?         …这也不成。         最近与天香在宫内有意无意营造出的鹣鲽情深,会轻易使这个借口无可信之地。 冯素贞揉着太阳穴,眼角余光瞄到桌上的一迭奏书,不禁疲累地垂下肩膀,身心无力到连叹息也发不出。         与其被世人祝福她与公主早生贵子,还不如像以前那样,让百姓以为公主讨厌驸马,于是自个儿在外头宠幸了几名英俊男子就好。 虽然对天香名声有害,但毕竟是堂堂的皇帝之女,依照前朝历史各位公主的事迹来看,不会有人期待她们这些凤子龙孙如一般常人女子,一生只陪着一个男子,一辈子只对她们的驸马忠诚守节。         公主要驸马来就来、要驸马走就走是常态,心情高兴就让驸马在府内有过夜的崇高待遇,火气一来就叫驸马滚到外头去吹风受冻。 按照皇宫规定,驸马不仅不能为此有半点怨言,还要为了被公主宠幸而感激涕零,得“尽力享受”这天赐的夫妻关系。         皇帝皇子们看上哪个女子叫“幸”,公主们看上哪个男子当然也是如此——只能是驸马被传召、驸马来侍寝。 公主可以养十几二十个的美男子,驸马身边只要有个年轻少女少男的风吹草动就要小心被告上御状,落个手持休书的弃夫下场。         对一般男子而言,当上驸马等同于失去风流的权力,而冯素贞既是女子,自然不会为这种失去感到任何遗憾。 问题在于,公主传召驸马,驸马不能拒绝——说今天太累了也是绝不被允许的大不敬——因此,冯素贞一直以来的“每晚读书百卷”、“得跟哪位大人商议国事”而拒绝传召的理由,若不是至今都有天香的隐忍退让,她怕是不用担忧因女扮男装而亡,反倒更可能死于不服从公主宠幸的不敬之罪上。   可这些默默的忍让,如今却成了天香无法反击谣言奚落的根源。 冯素贞思及此,实是觉得愧疚难当。         「驸马,奴婢也就失礼地说了,恰逢公主这段日子不传召您回府过夜,您何不亲自去一趟?不仅能安抚那些人的蠢蠢欲动,也能稍微消弭民间这些恐徒生枝节的祝福。 」         是了。 天香从驸马邸搬回府之后,她就再也没传召驸马去过夜。 只有那天,因太子的事而有过的短暂争论结束,天香曾挽留她在府内睡了一个相当甜美的午觉以外,这段日子,那位公主再也没有派人要驸马过去。         冯素贞有时会想,天香可是放弃了?放弃再继续等待这名总不断拒绝自己的丈夫?放弃追逐那永不得到上天怜悯的爱情?每次只要涌起这样的疑问,她都会很惊讶发现,心里的落寞正一点一滴、不受阻止地悄然扩大。         为什么呢?她比谁都清楚,天香要是能放弃冯绍民就好,但为何一旦察觉自己快要被放弃了,胸口就不由得感到浓浓悲伤呢?与苦涩的寂寞相缠相绕,孤单地使人想要流泪。 明明没有觉得伤心的资格,明明知道,被天香抛下必是对那名公主的幸福而言最正确无误的抉择,但为何…。         「最近几晚不行。 」相较于心湖上的波澜万丈,冯素贞却只是平淡回答:「新年将近,有很多事情得处理,没办法去公主府过夜。 」   「驸马。 」连遵守身份礼节的庄嬷嬷也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您对公主到底有何不满意?」   「公主品优德善,是绍民高攀不起。 」冯素贞的口吻也转为严厉,却不是在气庄嬷嬷的态度。   「驸马,您的聪敏机智世人皆知,您应该不会没察觉公主对您的一片真心。 若非对公主有所不满,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绝这份真心真意——公主对您至今的一切包容,已足以称为皇家莫大的恩惠,以一名妻子而论,更是十足十的贤慧。 您究竟还有何不满之处?」庄嬷嬷冷冷地说:「在宫内多年,伺候这些皇室子孙,奴婢明白不知足便是最危险的行为,还望驸马切莫升了丞相、因少年得志而遗忘这基本的道理。 」         「庄嬷嬷,你可是在威胁我?」冯素贞缓慢勾起微笑,黑眸中带着冰冷,衬托出绝美脸庞的高傲威凛。 「不愧是公主的嬷嬷,果然胆大妄为。 」   「奴婢不敢。 奴婢只是想说说一直没告诉您的话,驸马。 」庄嬷嬷突然双膝跪地,冯素贞虽是惊愕,但还是坐在原位望着她,没有移动分毫。 「公主打小就是奴婢照看长大,无能让公主长成知书达礼、温柔娴熟的女性,是奴婢之错。 任谁娶了公主,都是奴婢得向其磕头道歉。 」   冯素贞凝望跪地的妇人许久,接着无奈地看了眼顶上梁柱,认输似的起身去搀扶她。 「公主至真至善,心灵纯洁无瑕更体贴入微,绍民得妻如此,本该以大礼向庄嬷嬷道谢才是,怎能反受嬷嬷的跪礼?请起吧…今晚我会去公主府一趟,有劳庄嬷嬷先行通报了。 」  送走一副任务圆满达成的庄嬷嬷后,冯素贞一个人在书房中面对着那堆奏折,却是再也没心神处理。 去外头走走吧,她看了看窗外的好天气,猛然想不起自己在宫外惬意散步已是何时的事。         「我出去一趟。 」冯素贞叫了个下人进来书房,如此交代:「若王爷或古大人有事来找,就说我去陪公主下棋了,明天才能回来。 」   「是,驸马。 」下人恭敬地行礼应道,遂又问:「若是李太傅或张大人呢?」   冯素贞想了一下。 「便告诉他们我正在公主府内尽驸马之责。 」   有些坏心的回答,不晓得兆廷和张绍民听到这话后会有什么表情?她笑了笑,脚步沉稳地走出府邸。         时近新年的春季午后,京城街上常有各种庆祝的活动或游戏。 最先,一家客栈在门前摆放打擂台,标榜冠军能获得此后半年份的免费住宿,吸引了大批人潮汹涌而至。 随后,各种奇特名目的擂台赛也就在这街上热闹非凡地一场接一场展开。         冯素贞坐在客栈靠回廊的地方,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轻易看到底下正在进行的某场擂台赛。 几十个叫好鼓掌的围观人群把擂台周围挤得水泄不通,足以证明比赛的精彩与奖品的丰盛。         看了几个来来回回的参加者,约莫能理解比赛规则是、之前打赢的参加者能要求之后想参加的人贡献身上由其指示的任何东西——可以是银两也能是物品——来补充奖品的丰富性。 赢了的人必须一直打下去,直到在场没有任何人敢上场挑战为止。 并且,只要你身上还有任何贵重之物,不论输了几次都能重复参加。         这种比赛,要不是有耐心和体力缠斗到最后而获胜,就是在最初比试身手时便让对手及众人清楚知道,不会再有人胜得过此时站在台上的自己。         她喝了口酒,一派闲情逸致。         比起吵杂沸腾的人声滚滚,冯素贞身边彷佛染上了一片朦胧薄纱,阻隔起一切人间纷扰与俗世尘埃。 她的气质向来有种莫名的神秘性,静得像是心神全不在此处,可那略带忧郁的眸子却锐利专注于周围的所有动静。         银白色长袍的纤瘦身子挺而端直,散发出不符合年轻外表的稳重内敛,任谁见了这样的冯素贞,也绝不会因那张过于俊秀的脸而怀疑起她的性别——因为世上断不可能有女子如她那般儒雅高凛,神采翩翩。         冯素贞第一次看到镜中穿着长袍的自己也吓了一跳,身为女子竟会如此适合读书人的装扮,许是日思夜梦李兆廷多年,不知不觉也将神韵姿势学了个八分像。         忽然,她朝擂台赛的某一名参加者皱起眉。 那瘦小却神气威风的态势,那拿着一根甘蔗随说话时挥舞不停的动作,那个报上自己名号为闻臭的少年参加者,不正是她的公主姑奶奶天香吗?         这个公主就喜欢瞎凑热闹。 冯素贞扬起浅笑,安静地坐在客栈上头继续遥望。 擂台上,天香的对手是个魁梧雄壮的练家子,衣服背后还写着某家标局的字号。 两人交手的瞬间冯素贞便知道天香定会赢,可是…。         她眯起眼睛,隐藏住其内的愤怒。 一手抽起桌上的筷子,朝那汉子的腰背射出,顺利刺入他正要拿出暗器的左手。 站在台上的天香楞楞地看着他,底下人群也窃窃私语起来,汉子扯声大叫是天香暗算他,而后者自然也大声反驳了回去。         冯素贞把酒钱放在桌上,自客栈纵身而跃,银白下摆飞扬轻盈,乍看之下就像使大鹏遨翔的羽翼。 轻松降落在愕然的天香面前,她在众人惊呼赞叹的时候,朝天香顽皮地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你就不要再自取其辱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你武功不如这位小兄弟,怕不是被暗算,而是自己弄的苦肉计吧?」转身面对手背上还插着筷子的男人,冯素贞自然地拨开下摆,自有一股潇洒帅劲,利落干练。 「唉,我说你这是何苦呢?」   众人纷纷讪笑,对方也就涨红着脸咆哮:「这不是老子自个儿用的!你这小白脸再乱说话,小心破相!」   「好吧,其实你那筷子是在下插的。 都是在下不对,不知道随便一丢就插中了兄台的手,是在下武功不济,失礼失礼。 」冯素贞抱拳行礼,惹得周围的群众又笑了出来。   口拙的汉子自是无法回嘴,而身后的天香却翻了个白眼。         「姓冯的,你别老爱插手我的事行不行?」用力地拍了这位爱管闲事的丞相肩膀,天香皱眉说道:「这可是男子汉之间一对一的决斗,你凑什么热闹啊?真讨厌!」   冯素贞还是扬着不变的浅笑。 「小兄弟,在下都为自己的武功不好道歉了,你和这位兄台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的失误吧。 」   「哼,武功不好…说的还真像那一回事。 」天香瘪嘴抱怨,之后走到那汉子面前,从怀中抽出一张千两银票。 「拿去吧,这是你刚才要的奖品。 」   拿到钱的汉子也没再说什么,于嘘声之中仓皇离开。 天香这时转了转手上的甘蔗,朝一脸无可奈何的俊美男子扬起灿笑。         「姓冯的,你身上有什么好东西啊?」她说话时,刻意用下巴挑衅地点了冯绍民的方向。   冯素贞摸了摸腰带和胸口,却只抽出一折普通的纸扇。 她呵呵笑道:「这东西怕是入不了你的眼。 」   「是你的便成。 」天香无所谓地咬了一口甘蔗。 「说吧,你要我身上的什么?」   冯素贞的微笑转为苦笑。 「我可没说要跟你比武啊。 」   「我说了就算。 」   吐了口大气,她说:「那么,就你手上的甘蔗吧。 」   「成!」天香吐出甘蔗渣,像极了以此为誓。 「这是男子汉之间的决斗,你当心点,我可不想伤了你那张小白脸。 」         男子汉?这句话使冯素贞嘲弄地笑了。 恢复往常那总能让天香气得牙痒痒的嚣张模样,她下巴微微抬起,一派趾高气昂。 「那你可得小心点打,要是伤了我这张小白脸,我家的娘子就要哭得悉哩哗啦了!」   「冯绍民,你说谁会哭啊!」   天香右脚一蹬,身形如风,冯素贞不退不闪,一一接住袭来的甘蔗直击。   「我是在说我家娘子呢,小兄弟你气什么?」   「我气你一天到晚在外面管别人闲事,自己的妻子却不理不睬!」   冯素贞楞了一秒,却仍旧能一手抓住甘蔗。 天香旋即扫腿,让她不得不退。  刚才悠哉的心情,被天香那句诚实无比的责备一扫而空,冯素贞冷下一张脸,站到擂台边缘。 「我认输了,你赢了。 」   「姓冯的,不准你就这样逃走!」   转身欲离开前,天香的速度快得出乎意料,冯素贞感到一股掌风自右侧袭来,本能便出手抵挡。 另一手同时间抓住对方手腕,一个旋身换位,天香挣脱不及,便被这流利如舞蹈的身姿给顺势扔出擂台外。   ——糟了!看到天香跌坐在地,冯素贞赶紧跳下擂台扶起她。 「没事吧?可有哪里伤着了?」         「没事…」天香看来并没有生气,只是皱起小脸,一手揉着摔疼的臀部。 不过,才刚动了一下,左踝传来疼痛便使她低叫出声。   「天香,怎么了?」冯素贞的双臂拥着她,满脸心急如焚地上下察看。 「伤着脚踝了?」   天香咬着发白的下唇,默默地点头。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心乱如麻,她想也没想便蹲下身,两手欲脱掉天香的鞋子来检查。   「欸…!大庭广众的,你做什么啊!」天香的双手放在冯绍民的肩上,一面为了支撑身体,一面为了阻止他当众脱下自己的靴子。 「快起来了你,羞不羞啊?!」   「可你的脚——」   「回去再看也不迟啊。 不过是扭到而已,你别一副我快要死掉的样子嘛!」天香见冯绍民为她的伤势如此忧心忡忡,觉得心头异常温暖,于是说话的音调少去直率,反添了许多难掩的甜蜜。   冯素贞却因自责而神色凝重。 「你说的没错,我这就送你回府。 天香,来,我背你。 」   「背、背我?」         脸蛋飞快地染上晕红,天香耳内跟心跳声一起轰隆隆地响彻着,听不到周围群众对两名男子如此亲密的这幕会有的臆测。 唉,哪还有空理这群人呢?天香慌乱摇着手,结结巴巴地道:「不成不成,我怎能——你怎能——你是堂堂男子,怎能背我啊?!不成的!」   「我是你相公,不背你我要背谁?」冯素贞维持蹲着的姿势,焦急地转头望了天香一眼。 这个公主,平时豪爽地像男孩子一样,怎么老挑在奇怪的时候变成黄花闺女?「快上来。 不快些治疗,你的脚今晚怕是会肿得穿不了鞋。 」   「可是——」   「上来!乖乖听相公的话!」   「唔……」最后还是靠上了对方提供的背部。 与胸口互相接触的温度,使天香感到耳根燥热。 「你干嘛这么凶啊?我可是受伤的人耶…」         冯素贞确定能牢固地背着天香后,便起身往公主府走去。 她的步伐尽可能加快,一边保持身体摆荡的稳定性,不想让天香的脚踝再增添任何不适。 而在背后的天香,过了一会儿后已从不好意思转为十分享受,脸颊依偎冯绍民那稍嫌清瘦的肩头,鼻尖也就闻到了最喜欢的熟悉淡香。         天香满足地叹息。 真希望这段回府的路能在他们的婚姻中延续下去,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真希望…她闭起眼睛,唇边带笑。 真希望,这样的关心说明冯绍民也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事实。   然后便一定可以,绝对办得到。   她跟冯绍民的关系,定会迎来云开月明的未来。         「你要是在我背后流口水,我可是会把你丢下的。 」   「不流口水,我留这个!」   冯素贞感到天香咬了她颈后的衣领,牙齿稍微碰触到肌肤,引起一阵搔痒酥麻。   「公主,你真想吃了我啊?」她苦笑,却转移不了心里异样的骚动。   「是啊,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扒你的皮…」天香揽紧冯绍民的脖子,声音闷在温热的背部里。 「…只要是你的,便成。 」   虽然听到这柔而脆弱的低语,但冯素贞并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该如何响应。   「快到了,公主。 」只能喃喃地这么说:「我们、快到了。 」         快到了。 她在这时已下了决定。   等接仙台事件落幕后,就要告诉天香所有的事实。   公主,你能得到幸福的日子…快到了。 插入章节 02      ----------------------------------------      冯素贞一觉醒来就烦闷异常,心里着实不舒坦。 懒散躺在驸马邸的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时才不禁低叫声“糟了、早朝!”——如此,破天荒地必须匆忙着装赶上朝。      早朝的气氛相当紧绷,刘丞相为了不让儿子长赢接下官印而与皇上一番辩论,自那名老丞相的态度观之,冯素贞深知事有蹊跷,但见他满脸为难,也就不好私下询问。      “民儿,你跟丞相的儿子是好友,你看这刘长赢如何?”下朝后马上被请进了御书房,皇帝那副势必要提拔刘长赢的模样让她疑虑更深。   “长赢兄为人正直,不拘小节,又有一番经世济民的抱负,实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人才。” 冯素贞先是诚实回答,但想到今早丞相的神情,她不免心生恻隐,遂又加了一句:“可性格不够圆滑。 凡遇不平之事便冲动莽撞,若要为官出仕,怕还需要多所历练。”   皇帝抚着花白的胡须,朗声笑道:“朕跟民儿看法相同,所以才更要让刘长赢当官,否则他怎有机会历练历练?跟在民儿你这样稳重的友人身边学习,也能事半功倍。”   “儿臣惶恐。 父皇,区区不才,岂有资格教导丞相之子?”冯素贞抱拳婉拒:“丞相是儿臣的恩师,而儿臣的官品尚不足以…”   “欸,小事。 你是朕的女婿,公主的驸马,要什么样的官没有?”皇帝无所谓地挥了下手。 “就这么说定了。 等刘长赢接官印,朕就给民儿弄个左都督的一品官吧!”   “父皇,儿臣——”   “还是你想当武官的右都督?不论哪种都可以。” 皇帝满意地说:“没错,不论哪种都可以。 毕竟朕给香儿选的驸马可是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啊!”   冯素贞将烦恼的表情隐藏在拱手之后,单膝跪地行了个臣子之礼。 “谢主隆恩。 儿臣定当为我朝鞠躬尽瘁,万死不惜。”      这场从刘长赢开始的谈话,最后却以冯素贞的官品做为结束。 当初报考科举确实是想弄个官来做做,藉此调查家门血案的真凶,现在,不仅阴错阳差成了驸马,恐怕将来还得坐上朝廷重臣之位,到时就更难从皇宫大内安全脱困了。 再加上踏入金銮殿才知道,原来朝廷政事已腐败到这个地步,乱臣贼子、国师妖孽、天子受蛊、太子失踪…种种国政乱象都使她无法视而不见,总想为了社禝尽可能地做些改善。      不过,她是一名女子啊,这些国家大事,真是她冯素贞有能力、有资格可以插手改变的吗?只怕到头来,还是那为谁辛苦为谁忙的可悲下场,跟这颗脑袋随着欺君之罪一同落下罢了。      ……真是、让人心烦意乱的皇宫。      「驸马、驸马,不好了!」   冯素贞从御书房回府,才一踏入大门,好几个仆人便慌张地跑到跟前嚷着大事不好。 她心里厌烦,口气不佳地反问:「你应该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好过?」   仆人面面相觑,连平日温和的驸马爷都浮躁难安,当下还有谁敢提起那件坏事?见他们一个个面色青白,本是淡然性格的她也就心软下来,柔声问道:「小林,什么事?」   「驸马、驸马爷…」叫做小林的瘦弱年轻人,回话口吻恭敬却又透着不确定。 「是、是公主…」   仆人嗫嚅的答话使冯素贞皱起眉。 「公主今天又怎么了?」   「公主、公主今天来府邸了!」   「来了又如何?」   冯素贞慢条斯理地问着,迈开步伐,想去书房看点书好静下心。   「公主带着毛驴来了,小的们不敢制止,于是方才公主和毛驴便一起到了驸马的书房,小的们是担心——」   「你说公主牵着毛驴到我书房?!」      糟了、我的书!冯素贞拔腿奔驰,远远甩下后头的仆人。 果不其然,打开书房大门,内里一片旋风袭击过的惨状,让她不由得因心痛而倒退一步。 书柜上头原本摆放整齐的书籍已三三两两地东倒西歪,地板上撒了一堆碎屑残页,罪魁祸首无辜地睁着大眼,安静窝在墙角咀嚼口中只有半册的书本。      书页上隐约看得出残留“太平”二字,冯素贞怒目瞪向坐在书桌上、悠哉地晃着两条腿并大啃甘蔗的女子,赫然发现她用来搧风的半册书本正是那残缺的“广记”!      女子瞄了门边的她一眼,像是故意激怒人似地,撕了张手上的书页来接住吐出的甘蔗渣。 「你回来啦,驸马?」   「你居然——」冯素贞握紧拳头,一生除了那日被东方胜强娶逼婚以外,还未曾如此愤怒过。 「那本太平广记可是父皇赠送之物,你——」   「父皇的礼物?那正好,反正父皇不会介意的。 」天香愉快地朝毛驴说:「小黑,不用客气了。 」   「你…!」冯素贞铁青着一张脸,砰地一声用力关上门,阻隔外头仆人们的视线与吵杂。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楣!世上有那么多女子,偏就娶了你这个刁蛮娇纵的公主!」   「你以为我想嫁你啊?!」天香跳下桌子,同样语带愤恨。 「天下有那么多男子汉,偏要选上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当驸马,父皇那日定是胡涂去了!」      冯素贞冷哼一声,黑眸因怒意而发亮。 平时清冷干净的气质已不覆存,反倒洋溢出一股噬人的美艳绝伦。 「你不嫁给我,试问还有谁敢娶你?我从小命不好,早知命里会有这一劫,但我没想到,这劫数竟是如此大的人间灾厄!」   「冯绍民,你大胆!敢说本公主是劫数灾厄,不想活了?!」相比起盛怒之下仍稳如泰山的臭驸马,天香自己已是气得跳脚,真想直接把甘蔗丢过去捅死眼前的讨厌鬼。   「与其要一生活得这么痛苦,还不如早早了断。 我看你也别再耍这些花招来整我了,我这就去向父皇请罪,说绍民实是命苦人微,伺候不起你这个天皇贵胄!」      「不准去!」天香的甘蔗挥去,却被稳当地接个正着。 「我答应父皇要让他有个驸马,我就不会食言,但凭什么在我心痛的时候还要让你这么好过?冯绍民,你对我而言就像原本平顺坦荡的路上突然掉下的大石头,既然你已经把我绊倒,我也绝不让你快活!」   「就算不是我这颗石头,你的性格迟早会招来一堆绊倒你的障碍。 我知道你喜欢一剑飘红,我也知道你有多么讨厌我,但你又何必处处跟我作对?你放我一马,我自会留你清白,你把我逼急了,我可不知道会干些什么事出来!」      冯绍民阴霾盛怒的神情,还有那从未自任何男子口中领教过的威胁,使天香的心因巨大的莫名恐惧而噗通作响。 她使上全身的力气想抽出被对方抓住的甘蔗,一边不认输地逞强反击:「姓冯的!你敢动本公主一根寒毛,本公主就要父皇砍你脑袋!」   「我是驸马,有权动你!」      语毕,冯素贞点了她的麻穴,天香顿时全身酥软,只能无力地摊倒在她的双臂里。 看着那双害怕反抗的眼睛,心里也不禁被同情取代了先前的愤怒,可这时候若不给天香一个下马威,接下来她渴望的平静日子便根本不会到来。      「冯绍——」   「公主,你不是嫌弃我不男不女吗?也罢。 」冯素贞扬起刻意伪装的冷笑。 「是时候让你亲身体会了,为夫究竟是男是女。 」   「你——不要——」天香想推开抱着她的“丈夫”,却别说是毫无力气了,连声带也被影响而无法大叫。 她眼底噙着泪水,气若游丝。 「你敢碰我,我定杀了你……」   冯素贞沉默地望着怀中的女子,真想对这个场景发笑。 在今天之前根本没想过,装成男子后居然还要扮成袭击女性的禽兽淫贼,上天,您到底给了我怎样的歹命悲运啊! 「公主…」轻叹一声,眸子恢复昔日的清亮淡泊,冯素贞安稳抱着天香,手臂谨慎而有礼地停放在她的背部。 「我到底做了什么事惹得你如此怨恨?你不喜欢我,我便不可能强迫你,你要出宫去玩,我又何时制止过你?我们两人既然都不想要这个婚姻,那么彼此保持距离便可以相安无事,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给我添麻烦?」   「我讨厌你。 」天香瞪着眼前这名俊秀的男子,从那双忧郁瞳眸里可以看出全然的正气清高,心里也就明白冯绍民不会对她做出任何下流的举动。 「你尽会说我喜欢剑哥哥,你自己呢?你的心也不在我身上,别一副我委屈了你这个状元公的样子,看了就火大!」   「我的心已死,又如何能放在你身上?」      冯绍民那低柔略哑的轻喃,让天香诧异地睁大眼睛,觉得心中流进某种暖流,让她不再感到愤怒,只是充满虚弱疲惫。   说谎。   天香这么想着,若是心已死便不可能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定是那颗心还装着什么东西,还装着谁的身影,所以才会…。      “嘎”      驴子的叫声。 冯素贞低下头,楞楞地看着毛驴正用那黏答答的鼻头碰触自己的长袍下摆,每次一分离,赤黑的官服衣料便沾染上略黄的黏稠鼻涕。 她无语,也没移动分毫,只是任由毛驴继续擦着下摆。   天香骄傲地笑道:「就知道本公主没白疼你。 下次请父皇封你个忠勇义士,当作是保护本公主的功勋。 」   冯素贞扯了抹笑。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微笑,只觉得脸部肌肉僵硬地发疼。   「小黑,你听清楚了,那忠勇义士是二品官,可是比某个当驸马的人还要伟大喔。 」   解开天香的穴道,两人先是彼此注视了一会儿,之后才各自转移视线,勉强装成什么事也没发生。      「公主,这位小黑大人得了风寒,你没叫人来看看吗?」冯素贞蹲下身,一手抚着毛驴的头,一边检视它的混浊双眼、鼻孔的湿润度与舌头的颜色。   「风寒?怎么会…?」天香也关心地蹲下来,双手怜惜摸着它的身体。 「难怪你最近这么没精神,还以为是跟我一样在宫中闷得慌了,原来是生病啊…」   「我开个方子给你,照上面的材料弄几次药汤和膳食给小黑大人,三天后便能痊愈了。 」冯素贞站起身,习惯地拨开下摆,却正巧碰到黏稠的鼻涕。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修长的眉无奈地紧紧皱起。   天香见冯绍民那副说不出话来的窘状,竟觉得他那样看起来十分可爱,比平日运筹帷幄、气定神闲的模样都更有亲和力。 但她还是幸灾乐祸地笑道:「那是小黑的精华,你好生保存啊。 」   冯素贞没说什么,只是苦笑地摇了头离去。      天香一个人在书房中等待,看着房间内被弄得这么可怜,心里慢慢地浮起愧疚。 其实她也明白自己是在迁怒,把父皇硬要招驸马的失望和怒气全发泄在冯绍民身上。 明知道他也根本不想当这个驸马……不,就是因为知道他不想当,所以才更想整他。 若冯绍民是攀龙附凤、名利熏心之徒便也罢,天香定会比现在更加喜欢他,因为她深谙各种对付坏人的法子。      可冯绍民偏就是这么、这么…天香抚着驴子的毛,一边想着适合的形容词。      廉洁自持,杰出傲然。      她苦恼地吹了口大气,浏海因此微微飘动。   冯绍民打从他们初遇那天开始就是个“好人”。   天香不喜欢好人,好人让她不知该怎么对付,让她手足无措。 长在宫中,见过的都是坏人,认识的也都是坏人,她懂得与他们这种人周旋,却完全不擅长应付像冯绍民这样除了性格嚣张一点以外、其实说完美也真是完美无缺的翩翩君子。   父皇,您给香儿选了个世界上最好的驸马。 天香喃喃地说:「一个我绝不会爱上的大好人。 」   驴子沉沉叫了一声,使她疼爱地轻拍它的头,继续说道:「小黑,不用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姓冯的那家伙讨厌归讨厌,但他一直都是我的《有用的》,世上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所以他定有办法让你快点有精神。 」      “我是驸马,有权动你!”      耳内还回荡着冯绍民那句炽热烫人的宣言,使天香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弦然欲泣地靠着毛驴。 「剑哥哥,若我不再清白,你是否仍会要我?」      冯素贞站在门边,沉默地望着天香的背影。 她已换上干净的袍子、写好了处方,只差把方子交给天香,就能让那个娇蛮的公主离开驸马邸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听着她思念伊人的告白,感受那恐无法为其保留清白的害怕,都让冯素贞想起不久前发生在妙州冯家、关于一名知府千金的遭遇。      冯家小姐的幸福是不可能来临了。   冯素贞握紧手中的处方,心里出现这个誓言。   ——但天香的幸福尚有挽留的余地。   或许这场实际上是女子与女子的婚姻,其实正是天香被赐予的唯一希望。   只有“冯绍民”,能让天香在这场不得不为的婚姻中,为所爱的男子保留清白。   因为我是女子。   自己这满是错误的一生,也许…还有机会、为他人带来一丝曙光。 时间点在公主吃了忘情丹时。      ---------------------------------------------            「大驸马、大驸马!」         下了朝,一身赤红官服的冯素贞正欲回府,却听闻这道特别轻挑浮气的声音用一种格外使人想皱眉的方式唤住她。   「周大人,有何见教?」年纪官历上无论如何都算是后辈,只能有礼地朝这名新任兵部尚书拱手作揖。   「我这个武夫岂敢对状元公见教?」周大人豪迈笑道:「大驸马,我跟几位大人正要去宫外商谈些事情,不知你可有兴趣?」   商谈事情?找她?冯素贞扯了抹感激的笑,心生疑窦。 「不知周大人与其它大人欲商谈何事?」   男子神秘地凑在冯素贞耳边。 「你不是也听过?那位巡回名妓柳招云昨日来到京城,兄弟们蠢蠢欲动,早朝的大家都是这心思啊!」   「名妓?」冯素贞诧异低语,敢情这人是要找她上妓院?迅速压抑下惊讶与怒气,她表现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急忙回绝:「周大人,你这不是要害我掉脑袋吗?若是让公主知道,我可还有命陪你过招练武?莫不是你总打输我,便挑了这法子来报仇吧?」         周大人倒是颇为认真地回答:「大驸马,你要是跷辫子了,朝廷失去一大栋梁,我也没有能练武的高手,于公于私都不会害你啊!」   「既是如此,就请恕在下婉拒了。 」   「可是——」周大人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 「不是听说你家那位公主最近变得知书达礼又贤慧温柔吗?这可是个机会啊,大驸马,难道你不怀念那美女如云、轻言软语的日子?」   「周大人,我自小贫困清苦,美女又怎会看上我这穷酸书生呢?」冯素贞笑了笑。 「好了,不跟你胡扯了,公主还等着我回去与她念书弹琴呢。 」   「大驸马啊,你的品性还真是如外貌那样纯净无暇。 是我失礼了,切莫见怪。 」周大人面露失望,本来还想带这位秀气小老弟去开开眼界。 「好吧,这就告辞,李榜眼还在外头等我。 」   「且慢!」冯素贞心急地拉了他的手臂,顾不得礼教。 「你说李兆廷也要上青楼?去见那名妓柳招云?」   「是啊。 」一副“你何必如此讶异”的神情。   「荒唐!放下家中妻子,行为不端,涉入青楼——岂有此理!」   「大驸马,你生什么气?你自己身为驸马不能风流,但其它正常男人又没有娶公主。 」   「…丞相是我恩师,我自然得为他的掌上明珠着想。 」         冯素贞绷紧下巴,神色微愠。 周大人见一向扬着浅笑的驸马竟会有此失态的一天,不由得睁大眼睛看着,视线移不开那无垢绝色的丽颜。 心里叹道:却是那名妓也不若冯绍民之美貌、不比驸马爷的倾国男色。         「周大人,你万万不可带上李榜眼。 」冯素贞揉着太阳穴,不知现在是嫉妒还是恼怒,也不知该担忧还是伤心。 「他酒量不好,沾没几口便酩酊大醉,到时要是出了什么乱子,你能对丞相交代吗?」   细想起来,李兆廷确实也是一副不想去的样子。 周大人想到个好办法,狡狯地扬起笑容。 「大驸马,我已定了位,少一人岂不可惜?你与李榜眼是好友,而吾等大丈夫既能为友人出生入死,那么代替友人逛下烟花柳巷,应该不过份吧?」   冯素贞冷眼瞪着他一会儿,也就是要拿她换兆廷吧?   末了,沉声回道:「好。 今日就当绍民舍命陪君子了,公主皇上要是哪天怪罪下来,我定不会忘记主谋者的名字。 」 「哎呀、冯公子,你别这么拘束,让奴家为你倒杯水酒吧?」   「多谢雨笙姑娘,但在下杯内尚有——」   「如烟倒的酒不好喝,冯公子可别碰,会辱了你的舌头。 」         酥胸半露、香肩如凝脂白雪的女子,樱桃小嘴窝在一人的耳边软语低喃。 她边把酒往新酒杯倒,一边抓紧机会以胸部贴紧这名身穿白衫的年轻男子。 男子的手臂透过衣料,一感觉到那隆起的女性柔软后,不仅没有半点享受惬意,反倒僵硬地更是坐直了身体。         「雨笙!你这丫头说什么?要是我倒的酒不好喝,你倒的酒就是脏水,臭得要命!」另一名女子愤恨不平地反击了。   「哼,我说的有哪点不对?光是看你那张脸就食不下咽,哪还能品尝美酒的滋味?」   「…两位姑娘,莫要争执。 在下两杯都喝,两杯都喝。 」         本是一向神清气爽的俊美青年,额上已因左右来回的争论而冒出了几滴汗水。 被数名风情万种的女性围在中间的他,看起来反倒像是被兽群盯上的猎物,岂有人会相信他是来青楼猎艳的寻芳客之一?         「啊、那冯公子,你也要尝尝青儿为你夹的菜!」   「还有飞燕的!」   「还有我的——」   「姑娘、姑娘,等等,你们这样实在是…欸、至少先放开在下的手…」         周大人坐在对面,同情地望着众女子为其争宠的驸马爷。 「我说,你们几位姑娘,暂时让我兄弟喘口气吧?没见他已被你们抢得晕头转向了吗?」   「谁叫周公子这位兄弟生得如此不凡。 」一名杏目俏丽的女子嘟嘴抱怨:「瞧他那张脸蛋儿,莫不是来把众家姊妹比下去的?」   「是啊是啊,敢情周公子是带他来踢姊妹们的招牌?」   「唉呦,皮肤这样细致,冯公子你是怎么保养的呢?」突然,一名穿着绿衣的女子凑近,几乎能跟秀美青年的唇瓣相依。   「真的吗?让我摸摸!」   「我也要、我也要!」         那句话引发的连锁效应就是,一瞬间十名左右的姑娘全像饿狗见到肉,纷纷朝汗如雨下、面色发白的儒雅书生拥了上去。         「…周兄,你是带冯兄来吃美女豆腐,还是被美女吃豆腐啊?」一名颇为稳重的同僚,边喝酒边道:「你也该知道,这些庸脂俗粉岂比得上冯兄的天生丽质?我看你行行好,就此把冯兄放了,他家的娘子现下必是等着急了。 」   「可不是。 平日见惯冯兄那张天人似的相貌,竟也觉得这些女子没半点吸引人的。 」另一名穿着蓝衣的青年说:「要是等的这柳招云亦无特别之处,今日就真是白来了!」   「你们眼光这么高,还要怎么找娘子?」调侃了在场所有没娶妻的男人,周大人道:「我这绍民小老弟相貌好,娶的娘子又娇贵,怎没听他抱怨过女人样貌来?反倒是你们这几个孤家寡人,东挑西捡的,如今还不是打光棍?」   「周兄所言极是。 我们的命出生当头就硬是没冯兄的好,做人知足常乐点吧。 」         就在几名女子围着一名男子、几名男子在旁边自顾自地喝酒谈天的时候,周大人突闻一道椅子摔落在地的声响。 他从杯中抬起头,只见冯绍民涨红着一张脸,昂然不群地伫立原地,黑眸因接二连三的黄汤下肚,早已闪着朦胧梦幻的丽光。 他身子清瘦却气高清雅,白袍身影在众人的微醺视线中,像极了绝世独立的云端仙女。         还以为过去几次的剑技过招,已让他习惯这名清风飞仙般的驸马爷,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周大人为此绝景呆了良久,不禁暗暗羡慕起比世上所有人——女子或男子——都更有资格独占冯绍民的那位公主。 他不着痕迹地捏了大腿,让痛觉带领自己回过神。         「冯兄,怎么了?」   「周兄,各位,绍民想起有急事,得先回府处理了。 」语毕,冷硬地抿着嘴唇,头也不回的走出一室春光的房间。   「你们对冯兄做了什么?」一名同僚放下酒杯,不悦地问:「他为人和善,断不可能像这般拂袖而去。 」         几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还是先发现冯绍民皮肤光滑的姑娘开口回答:「刚才似乎有哪位姊妹摸到冯公子的臀部了…欸、可不是我!」   几个女子掩面轻笑,容貌晕红。 只是跟方才那位俊美无涛的书生相处,就让她们感到心旷神怡,彷佛忆起了还未踏入烟花之地以前、那些曾有过的纯洁时光。   「冯公子还真是什么都好,连摸起来感觉也特别舒服。 」   周大人叹了口气,思索明天早朝要怎么跟驸马爷道歉才好。 「冯兄是人中龙凤,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能亵触的对象。 你们好生记得今日的恩泽,因为他啊、在这世间只会永远属于某位高贵的女性所有。 」 一回府就迫不及待地把身上沾染各式香味的长袍换下。   脸还带着逃离青楼女子魔爪的微红,心跳有些快速,一半因为酒精、一半由于被碰触到了私隐的部位。   居然敢对她做出这种无礼的行为?就连天香都还没如此大胆!   冯素贞坐在椅子上,惊魂未定地喝了好几口冷茶。         没让兆廷去那种地方太好了。         「驸马爷,公主府的下人等您很久了。 」一名仆人在门外这么说。   冯素贞深吸一口气,语气疲累。 「知道了,我这就去公主府。 」   自从天香因为忘情丹的效力而性格丕变后,为了就近照顾她也就暂时搬到了公主府过夜。 想到那位温柔体贴的公主,冯素贞却又是皱起了眉。         若仅是变得安静娴熟也便罢,但公主似乎连胆子也变小了,一点风吹草动、天黑树影的就能把她吓得一夜无法安眠。 于是冯素贞总会坐在床边柔声安抚她,说自己绝不会离开,要她放心入眠。 然后公主会扬起稍感不安的微笑,一手抓紧她的袖子,听话地闭起眼睛。         “有驸马在,天香不怕。”         那位公主有时会感激地望着她,口中道出多么庆幸嫁给了如此出众温柔的丈夫。 冯素贞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朝她尴尬地扬起浅笑,由着她在心中编织出一个想象中的驸马形象——那是以前的天香绝不允许自己想象的画面。         相比起皇上和庄嬷嬷等人,冯素贞一点也没为这样成熟懂事的天香感到开心。 她失去了情、没了那颗爱着谁的心,一个女人的生命也就消失了。 天香死了,闻臭死了,现在位于公主府内的女子,不过是一名有着同样躯壳的陌生人罢了。         是的,陌生人。         冯素贞下了轿,走在进入公主府的大门前都还在想着,又要陪伴一名陌生人直到天明了。 这样的自己,跟那群青楼妓女又有何两样?但她随即摇摇头,暗骂自己的无情。   所有的事情皆不是天香的错。 事实上,那位公主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驸马,你今晚还要读书百卷吗?」房内,天香温婉地开口了。   「不,今晚早点睡吧,我也累了。 」冯素贞微笑地说:「公主,有我看着你睡,别担心外头的风声树影。 」   「我知道。 」天香熟稔地握了她的手,扬起真挚单纯的笑容。 「驸马定会保护我。 」   在那双信任的眼神注视下,冯素贞却想起稍早之前某名同样有着杏目大眼的青楼妓女。 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她作贼心虚地抽开了自己的手。 「公主,快睡吧。 」         天香似乎未察有异,乖巧顺从地侧躺在床,安静地凝望着坐在床边照看她的驸马。 冯素贞不禁笑道:「公主,睡觉是需要先闭起眼睛的。 」   「驸马,你身上的味道有些不同。 」天香咬了下嘴唇,才决定轻声说:「你以前的味道是很好闻的,就像陈年的旧书,让人心情平静。 可现在…却像花儿般扑鼻。 」   讨厌的味道。 天香心里想,但没有说出口。 因为,连为何会觉得讨厌都不清楚。 根深蒂固地认为,驸马身上只能有她熟悉并喜欢的味道,所以现在这个驸马不是她喜欢的驸马。         冯素贞吞了口口水。 太小看这语气柔和的公主了,不论心性变得如何,她的习武经验都使五感依旧敏锐。 「这个…呃…是了,下朝时周兄送了盆牡丹花来,我定是在那时染上了香味。 」   是这样吗?天香望着那紧张不安的眼神。 「驸马,你是不是上青楼了?」   听到了抽气声。 看来是猜对了。   「公主…我、我绝没有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冯素贞垂下肩膀,沮丧地低头认错。 她自己恐怕比任何人都原谅不了自己。   没想到天香不仅没大发脾气,反倒十分体谅地握了她的手。 「驸马,男子在外应酬便不免上青楼,天香不会介意的。 」   「……多谢公主。 」         苦笑,心里酸涩而疼痛。 冯素贞此时更是确定了,这个女子跟天香一点关系也没有。 一剑飘红啊,你可要快点把断肠草带来,否则我也快受不了了。         「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因为…若是以前的天香公主,现在非得把我砍头了不可。 」   「为了驸马上青楼的事?」   冯素贞点头。 「其实你也该生气的。 任何妻子遇到这种事,都有生气的权力。 」   「我并不生气。 」天香望着自己与驸马交握的手,谦和低喃:「你还是回来我身边了,我为何要生气?」         冯素贞顿时无语。 「可是,我总觉得…总觉得、确实有些生气。 」天香疑惑的神情,像是在问着自己:「明知道男子在外必有此种行为,礼俗伦理也教导女子要体谅、要放宽心,只要最终丈夫是回到你身边的话,外面的一切便是逢场作戏。 我明明知道这些的,但为何…」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女子啊,天香。 」冯素贞再也忍耐不下了,口吻低柔而怜惜。 「你曾有这么烈火万丈的性子,你过去是多么不屈从古板礼教的天之娇女,以前的你绝不会被名为“世间”的东西所束缚…难道你一点也想不起来吗?」   天香沉默地望着她,眼底无丝毫波澜。 「若这是驸马所愿,天香定会努力想起大家口中“以前的我”。 」   「这和我或其它人无关,是为了你自己——」   「到那个时候,驸马能答应我一件事吗?」冯素贞看着天香那毫不自知浮起泪光的瞳底。 「若你比较喜欢以前的我,我便会努力找回以前的我。 只是,请你别忘记现在的我…好吗?当有一天…当那天来临时,请你记住我。 当驸马又能跟“以前的我”在一起时,希望你能…偶尔怀念现在的我。 」         话说至此,天香已落下泪水,语声哽咽。   「想到自己会被你忘记,我便…便是如何也不愿接受的。 驸马,请你不要忘了我。 」   「我怎会忘记你?」大拇指温柔地轻拭颊上的泪珠,肌肤却只是被不断滴落的泪水覆盖。 冯素贞平稳地承诺:「现在的你跟以前的你,结果都是同一个人。 我不可能忘记你啊…」   说谎。 她看着天香心安的微笑,斥责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真相。         这个失去心与情的女子,对她来说不过是陌生人而已,我们虽会记住一个陌生人,但绝不会怀念。 况且,当天香恢复本性后,也就不会在意“冯绍民”是否曾如此担心她,不会为了在每个深夜柔声安抚她入眠的“相公”而感动。 爱情能对一个女人做到这样的地步,让她们可以毫不眨眼地对心爱之人以外的存在冷酷无情。         公主,到那个时候,是你会忘记我,是你不会怀念我了。         这夜,冯素贞坐在床边,紧握着天香的手倚柱而眠。 时间点发生在四人下民间找太子时。         -----------------------------------------------                  “因为我现在是奴仆打扮,跟你同住一起实在不妥。” 当冯素贞说出这句话时,能清楚看到天香受伤的神情,但她并没有就此打住,甚至连语句也无丝毫停顿。 “我还是去另开一间房吧。”         然而——。         「冯兄,你还不睡吗?」         ——回过神时却已跟李兆廷共处一室。   彷佛刚逃出龙潭虎穴,又随即踏入水深火热之地。 不管是那位名媒正娶的公主还是这名曾互有婚约的男子,对她来说,两者在此夜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还是一身褐色布衣的冯素贞站在桌前,连看也没看李兆廷一眼,回答的嗓音淡然地近乎冷漠。 「我每晚习惯读书百遍,李兄,你先睡吧。 」   「冯兄,莫怪乎你这状元公才学如此出众啊,在下真是佩服。 」   李兆廷敬佩地拱手,接着便不再多说,一人躺在床上先行入睡。 冯素贞依旧站在桌前好一会儿,确定床上传来的呼吸气息已趋于规律平稳后,她终于转过头,安静地注视李兆廷的睡颜。   眼神浮现难抑泪光,抿紧的唇瓣不再是平日潇洒柔和的浅笑弧度,只剩下无以诉说的哀愁线条,与那张秀雅清丽的脸庞共同勾勒出了名为“思念”的爱意。         这个时候,这一夜,就在这间狭小的客房内,她不再是冯绍民。   只是,她也失去了当回冯素贞的机会。   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无法做。   面对昔日深爱的男子,她只能伫立原地,沉默地遥望两人再也不可能相守的距离。 这个距离并非只是男子与男子的身份,非只是两人都互有妻子的事实,更不是冯素贞已不再存有对他一往情深的心意。         …而是全部。   一手抚上窒息的胸口。   全部都是、让她如今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的因素。         若只有其中一点其实很好解决,若只有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她定有许多办法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因为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在做的事——不断地解决自己与周遭人的疑难和麻烦。   所以不要紧,根本不有所影响,她会有办法的。   可如今却不是这么回事。 全部的环节都出了错,全部的因素都千变万化,全部全部、让她再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更遑论是解决它们。         此时,门外响起的细微动静使冯素贞叹了口气,莫名地感激起这名不知是好是坏的不速之客。 她打开房门,不料却见到她的身影。         「公主?」         正危险地坐在阁楼栏杆上赏月的纤瘦少年,一听闻这道总正经拘谨的叫唤,便随即诧异地转过头来。 「你怎么还没睡啊?」   站在后方的俊秀男子,从来都是用如此正式有礼的称呼。 若从其它人口中发出,可会惹得少年相当不耐烦,但对于他,似乎无论如何都令人感到高兴。   温柔的、亲密的、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熟悉感。   被以那种方式唤出,任谁都会觉得心头温暖,直想着要微笑响应。         「这可是我准备问你的话。 」冯素贞略带疑惑与关心地走近天香。 「奔波一整天你也该累了,怎么还不休息?」   为了能更方便谈话,天香把一脚跨过栏杆。 「我坐在小黑背上,除了屁股痛的要死以外,哪可能累到?」   这样的姿势更危险了,飞扬的眉因此担忧地皱着。 要是不小心摔下去,底下是客栈后院的池塘,可没有任何能稳脚的支撑物。   「公主,你先下来吧,这样太危险了。 」   「我说你这人,到底何时才能不担心东烦恼西啊?婆婆妈妈,像个女人似的。 」天香无奈地转了下眼睛,还是保持同样坐姿。 「很多事情船到桥头自然直,谅你想破那颗状元脑袋也没用,懂吗?」   「而很多事情能事先预防,免得将来措手不及。 公主,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禀信走一步算一步的人存在,才会让我们这种人更是相信未雨绸缪的真理。 」   「你是在拐着弯儿说我不用脑袋吗?」   天香怒目瞪来,双手紧抓栏杆,像极了锁定猎物正蓄势待发的狮子。 是了,一头母狮子。 冯素贞扬起苦笑,语气尽是退让与体贴。 「公主又何需用到那颗高贵的脑袋来操烦世间琐事?有我在,我自会为你解决所有问题。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原本爪子将出正欲发怒的母狮子,在这番自信温柔的话语攻势下,蓦地化身成娇羞喜悦的画眉鸟。 天香微微红起脸,心里在想,冯绍民平时像个呆头鹅似的,但有时就会突然开窍,一如现在这样说出让人心跳不已的承诺。 每当这种时候,他便是超脱清瘦俊美的外貌、比世上任何男性更有资格被称为男子汉的丈夫。         「…哼,算你会说话。 好吧,本公主判你死刑可免,但活罪难逃。 」环起手臂,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驸马。 「牵着我的小黑走了一天路,不累吗?」   冯素贞微笑,如往常隐藏住身心的一切疲劳。 「不累。 」   天香静静地凝望那张浅笑的容颜。 「…你知道吗,若你现在回答我“会累”,我便是为你亲自烧柴准备热水也成,可你还是这么说…你总是、故意这么说。 」   「公主、我…」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冯素贞愕然地眨了下眼睛,焦急无措地反驳:「不是、我不讨厌你!我怎么可能讨厌你?这些年来你待我这样好,我已心满意足,更是无以为报,怎么可能讨厌你呢?我——」   「那么、喜欢我吗?」天香还是直视着那双黑漆如夜的双眸,因为知道一旦移开视线,就会看不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真实。 「你喜欢我吗?即使只有一点点,即使……即使,我还不是你心中最重要的人,但你可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我喜欢你,天香。 」这个问题的答案无须经过任何思考。 这个答案,冯素贞比世上万物、世间的所有真理都还要肯定。 「不只是一点点。 我喜欢你…绝不是只有一点点。 」         天香咬着下唇,心里感动地连眼泪都快掉下来。 她从冯绍民那双眼底看出真相,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关心她、很喜欢她、很重视她。 既然如此,她又能强求什么回应?她还能再贪求什么东西?         「有“可是”吗?」天香的声音细细柔柔的,像是等待着会使人难过的事。 「你还想说“可是”吧?」   可是我一直在骗你。   可是我一直不敢告诉你。   可是我、根本不是你喜欢的冯绍民。   「没有可是。 」冯素贞扬起微笑,口吻低缓平静。 「没有可是。 公主,我很喜欢你…没有可是。 」 已经、再也忍耐不下了。   天香伸出双臂,紧紧地拥着盘据她今夜全部思绪的男子——这名男子身怀高尚的品德、存有杰出的智慧、有着坚定正直的性格——是她的驸马、全世界最好的丈夫。         「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 我是为了跟你在一起才会离开剑哥哥,才会疏远张大哥,才会学着温柔忍让,学着等待和付出,但你可知道?就算只有一点点,只要你喜欢我,我便是永远待在皇宫也无所谓…驸马,你可知道这些?」   「我知道。 」冯素贞也回抱了天香,让她的脸埋入自己的颈项。 「我知道,公主。 这些年来你真心真意对待我,你对我淘空心思的帮助和关怀,我没有一刻忘记。 你待我太好了,我实在没有资格…」   「你有啊,你是最有资格的。 」怀中的天香闭起眼睛时,她能感到那长而卷翘的眼睫毛细微地抚过颈子。 「驸马,你是好人,你总想着要帮助好多的人,所以你是全世界最有资格得到幸福和快乐的人。 」         有像我这么会说谎的好人吗?   有像我这样从里到外皆是虚假的好人吗?   冯素贞紧咬牙关,抱着天香的手开始颤抖不已。 「有像我…如此常惹妻子伤心的好人吗?」   天香发出了叹息。 在这个怀抱里,她能原谅种种伤害和失望,只要跟冯绍民在一起,一生有他的气息拥抱自己,她便什么都会原谅。 因为,没有比这些事物更重要的东西了。         「驸马,不要紧的。 」她真挚地说:「你是好人,就算你找不到让自己或别人幸福的方法,那也没关系,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然后,我会一辈子教导你这些我所知道的、能够幸福的方法。 到那个时候,到你也学成了以后,你就不会再惹妻子伤心了。 」         ***         木拴震动的声响。   还未入眠的刘倩警戒地睁开眼,看到那位穿着男装的公主蹑手蹑脚地关起门。 天香坐在桌前,解开了男子装束的发饰,让一头只可能属于女性的柔软长发倾泄而下。 她的侧脸被昏沈烛火所照耀,却是显得格外明媚而光华,使刘倩不禁轻叹。   这位只凭借自身魅力便能一扫所有黑暗的女子,竟是生长自万重城墙、死寂阴暗的皇宫,老天爷安排的命运究竟都依附些怎样的道理?         「啊、刘倩?我吵醒你了吗?」   听到叹息声后对方面露歉意地转头过来,刘倩朝她微笑。 「不,是我尚未入眠。 」   “那就好。” 天香稍稍松了口气。   注视着公主的脸庞,她发现一丝稍早之前未曾出现的异状。 「…公主,我真羡慕你。 」   「啊?」         天香不解地微张小嘴——唇瓣湿润且艳丽,遗留下被无保留碰触吸允过的胀红痕迹——不知道是想通了刘倩的意思,还是忆起刚才在栏杆旁的私密画面,她不客气地红起脸来。         「你、你看到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 」刘倩苦涩地笑着。 这才是被心上人呵护关爱的女性所该有的面貌。 「只是你那张嘴泄漏了秘密,看来我们温文儒雅的驸马倒不怜香惜玉。 」   「这个、他…唔…」慌张害羞地遮住自己的嘴唇,天香闷着声音回道:「唉呦,你别再笑了,羞死人了…!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就…啊,我干嘛跟你解释啊?不要笑了,睡觉!」   一眨眼就钻进被窝,这个距离之下,让刘倩更是清楚地闻到公主身上与稍早之前不同的味道。   多了点淡淡的书卷香,森林桧木似的清雅。   她是习武之人,轻易探撤出这些细微的改变并非难事。   心口因强大的钦羡而隐隐作痛,使刘倩只能将视线放在屋梁上,不发一语。         「…欸,你说什么羡慕的,我才羡慕你呢。 你不是马上就要有个小乌鸦嘴了吗?」哪像我们啊。 天香这句话含在嘴中,模糊地听不清。   刘倩的心更痛了,却又说不出真相。 「只要公主再努力点,不也很快就能有小公主、小驸马了?」   「什、什么——」天香的脸更红了。 「你别跟桃儿杏儿一个样,什么小公主、小驸马的,那也要…算了,要是像我这么可爱的小公主也便罢,要是有个像他那样人小鬼大的小驸马,我就要苦恼了。 “娘、古人有云:非礼勿动,谋而后动,所以你还是干脆都别动了”——天啊,饶了我吧!」         惊恐的表情戏剧性十足,让原本心情郁闷的刘倩笑了出来。 一会儿后,她低喃说:「要是能得到他的心,就是无子无女也行。 一辈子便由两人照顾彼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天香深深地望着隔壁女子的侧脸。   那一年,跟她同样下嫁同榜新科的两名男子,跟她在同一日完成拜堂成亲的仪式,今夜,跟她一起被丈夫抛下于这间房内。   刘倩此时的告白更是强烈撼动着她的心灵。   「与子偕老…」天香闭起眼,唇边是酸涩却又期盼的微笑。 「像梦一样的愿望。 」         这一夜,她们都在想着同一件事,那不愿与她们同床共枕的丈夫以及这个被圣旨御赐的婚姻。   两个女人,一个是帝王之女,一个是相爷千金,她们自出生之日起便该是注定了无忧无虑的命运,她们该是比世间所有女子都更有资格得到幸福的至高之身。   但如今却无人知晓,她们的幸福遗落在何处,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老天爷安排的命运,从来不依附任何道理。   …这是自然而然的行为。         热情洋溢的承诺、真诚温柔的双眼、亲切熟悉的声音、温暖热切的拥抱。   这些事物在静溢的瞬间结合,全数摆到了冯素贞的面前。   所以是很自然的事。   自然地,她轻抚天香的脸庞,自然地,主动迎上那等待自己的唇瓣。   与她在栏杆旁、在夜色下、在月光洒耀中所产生的热情,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冯素贞躺在床上,清楚地感受到李兆廷所散发出的热度。 明明已在最心爱的男子身旁了,却满脑子只想着刚才与另一名女子的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她用手肘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望着李兆廷的睡容。   这是一张深刻在心里的脸庞。   为了见他一面,她可以诈死逃婚;为了守着与他的约定,她可以过着三年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为了他,她便是付出生命也轻而易举。   冯素贞柔声道:「…兆廷,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   只是看着他的脸,一切时光便回到了那最单纯的日子。 那时的她只是一心一意想着他,一心一意挂念着他。 所有的感情都是最简单的,纯粹而不带半点疑虑,直接且无一丝迟疑。         她缓慢地低下头,唇瓣逐渐接近李兆廷。         “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 我会、一辈子教导你能够幸福的方法。”         ——这是、最自然而然的行为。   冯素贞停住动作,改为安静地起身坐在床边。   以现在的身份,不可以。   兆廷还在睡觉,不可以。   失去互通的心意,不可以。   不是跟天香…   将脸埋入掌心里,接住那再也压抑不下的泪水。   …不可以。         做不到。   该怎么办?   难以述说、无以言表的折磨,来自本身以及自己带给他人的痛苦。 这些事物使曾经的聪明才智只能抛下她离去,就如天香所言,只靠她自己根本找不到幸福的方法。   「那便告诉我吧…」冯素贞哽咽的要求,对着那名此时不在身边的女子。 「…能够幸福的办法,怎么做?」 插入章节 05   这篇是正文的后续。            -----------------------------------------------         甫一进森林,天香就说要去换身衣服,匆匆拿了包裹钻进一旁的树丛里。 冯素贞满脸狐疑,站在原地等待时马儿嘶嘶的声音传来,让她暂时抛下疑惑,自马背的袋子里拿出一颗鲜红剔透的苹果。      「一路上辛苦你了。 」      轻抚马儿的鬃毛,掌心中的柔软平顺使她扬起柔和的浅笑。 因为自己的行动不便,这趟从皇宫出来的旅程便得依赖它,每当感激地照料它时,冯素贞会想不起那些只要闭起眼睛就能描绘出的痛苦回忆,有的只是平静与心安,以及旁边好奇而熟悉的、天香的视线。      这个决定与女子相守一生的命运,若也能像此时此刻般平和安逸,那定是冯素贞累积好几世善德所得来的福报,因为明白走上一条不可能被轻易谅解的路,也便比过去任何时候更珍惜这些短暂的安宁。 即便将来必有各式磨难,选择与天香在一起的那刻,已构筑起能让她努力一辈子的勇气。      不后悔。   冯素贞摸着胸前的观音像,黑眸温柔似水,深湖似的眼底却是隐藏汹涌的执着与坚定。   能够幸福的方法,这一生已决定与天香共同探索,绝没有时间感到后悔。   世间本无轻易可成就之事。 能为这个自己渴望许久、曾以为无法获得的快乐而坚持奋战,本身便是无以言喻的幸运。      「你一个人在这儿傻笑什么?」换好衣服的天香走了过来,一手怜爱地抚着马背。 「站太久不好,我扶你上马吧?」   「我是在想…」冯素贞转头正要回答,却看到换了一身平民布衣的天香——俏丽的浏海已全数扎起,长发绑成辫子在脑后束成出阁女子的发型——沈静的眼神、清秀的面容、纤柔玲珑的体态,眼前的她着实是一名雅致而清丽的年轻少妇。      冯素贞楞楞地眨了好几次眼睛。 天香见着一向稳重到八风吹不动的人此时却呆头呆脑地直盯着自己瞧,不免在莫名的自满中,亦感到十足的害臊。 意识过甚地整理鬓角的发,她轻声问:「我这样很奇怪吗?」   「不。 很适合,很漂亮…」冯素贞发出赞赏的叹息,像是一名看到世上最绝妙的诗句而说不出话来的文人。 「我若是男子,定要嫉妒你相公了。 」   「那么,身为女子的你,现下又是怎么想?」挑起眉,略带挑衅的微笑。   冯素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抚触天香那带笑的唇线。 「我只想,纵是千刀万剐,也定要给你幸福。 」   握住放在自己脸上的手,天香坚定地说:「错了。 不是给我,而是与我得到幸福。 纵是千刀万剐,我们也要在一起,生生世世就认定这个命运了。 」   光是能听到这句话,一个女人的一生至此便算是心满意足了吧。      「好了,我扶你上马吧,免得站久发疼。 」   冯素贞微笑地点头,藉由天香在底下的帮助,使她能稍带笨拙地跨坐在马背上。 坐稳后,她弯腰伸手,和善地说:「换你了,来。 」   天香却出乎意料地回绝了。 「离宅院只剩下一段路,我用走的便成。 两个人同乘一匹马,对你的腿而言很不舒服吧?」   即便在平时,共乘一匹马对骑者和马儿来说都是种负担,更遑论是冯素贞现在这样的身体状况,可是…她失望地说:「可是,我喜欢你抱着我骑马。 」   「这么大个人了还撒娇,羞不羞?」天香微红着脸,牵起缰绳开始引导马儿的移动。      冯素贞叹口气,做了自认为最大的让步。 「那就换我抱你啊。 以前不是老爱往我怀里钻,怎么现在一知我是女子,就变得这么循规蹈矩?」   「你不知道?我闻臭大侠的怜香惜玉在江湖上可是赫赫有名的,想当年有多少情窦初开的姑娘家眼巴巴追着我跑呢!」   「…可有比我多?」   冯素贞喃喃的反问并没有逃脱天香的耳朵。 「定是比你这呆头鹅多的。 也不想想自己长的那么招蜂引蝶,又不洁身自爱只会一个劲儿英雄救美,把人家姑娘家迷得七晕八素后又自己跑得不见人影,你算什么英雄好汉嘛?一点也不尽业!」   「我哪儿来的迷别的姑娘家?」冯素贞淡淡笑道:「这一生也不过就勾引上了一个可爱的公主,但也是够本了。 」   天香朝她吐舌头,扮了跟少妇装扮不太符合的俏皮鬼脸。 「岂止够本,简直是赚到了。 」      「是是,公主所言极是——所以、你真不上来?」   「不成的,这发型不容易才梳好,被你一抱定要乱了。 」   「只要你乖乖坐在我怀里,又怎会乱掉?」偏偏天香就是个坐不定的性子。 冯素贞放弃似地转移话题:「欸,都忘记问了。 公主,你这身打扮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 」这句话是被天香压在嘴巴边的,含糊地让普通人听不清楚。   「为我?」但冯素贞向来不是普通人。   「你不是跟老头儿说,要带媳妇儿回去?」      闻言,冯素贞诧异地望着天香的侧脸,发现对方此时连耳根子都红起来了。 她的内心因此涌起强大的满足与喜悦,像是连血液也在体内跳舞,所有情感皆雀跃无比。 以女子的身份得到天香的心,这个成就即使与她以男子身份气吞山河相比,也要成了天差地别的感受。      这位公主就是如此啊。   平时豪爽不羁,但每当为了冯绍民就会连衣着上的小细节也设想周到——如今是为了冯素贞。   「公主,你这次没有吃甘蔗了吧?」   「啊?没有啊,怎么了…?」   望着天香布满狐疑的纯真丽颜,冯素贞的眼底已是稍带水光敛滟。 「我爱你。 」   天香睁大眼睛,一脚忽然绊到了突起的石头上。 一边放声惊叫,一边忙乱地伸手想抓些能稳住自己的东西,正巧抓到冯素贞朝她伸来的手臂。 马儿低低撕叫,抗议刚才耳边的尖锐喊声。   「公主,没事吧?」   瞪着马背上极力忍住笑的白衣女性,天香恶狠狠地说:「下次不许你在我吃甘蔗、喝茶、过桥和走路的时候说这句话!太危险了,要是逼得我英年早逝,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冯素贞一人,对着心爱的女子告白却会被威胁“做鬼也不放过你”吧?   但这并没有使她多难过。 只见她仍是笑意盈盈,身躯端直地坐在马上,乌黑秀发与洁净白衣轻巧飞扬。 在天香的视线中,此时的冯素贞一如三年前湖边初见那样的绝美脱俗,不同的是,那双比一般人漆黑深沈的眼底,已不再充满忧郁哀伤,清澈地只剩下天香的容颜——只映照着、与自己相应的感情。      原来如此。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最正确无误的幸福。   过去一个人努力了这么久,对着不断逃离的身影盲目地付出和痴心等待,却总发现渴求的一切只如金沙般自指尖无情流逝。   如今却、已被自己紧紧地握在手心。   于是无论如何都不放手了。   牢牢握紧缰绳,在心里如此发誓——这个人,她便是千刀万剐也不放手。   天下第一的美人和天下唯一的缘分,本该全由她这个天之娇女来独占。   没错,这才是最理所当然的安排。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看到站在宅院门口的冯老爷,马背上的人发出低语。 「现在反悔,你仍会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   「可你现在反悔却来不及了。 」天香看着前方,无一丝迷惘的眼神,透过冯老爷,彷佛直达了最遥远的未来。 「我绝不允许你忤逆御赐的旨意——这一次我就把你绑在身边,看你还要怎么逃开。 」   「公主,我不敢了。 」冯素贞扬起笑容,感情全数溢在这道柔和的话语里。 「不会有下次,我绝不再逃开你。 」 「——草民冯少卿,叩见公主陛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把冯素贞扶下马,冯家老爷没上前询问女儿这趟旅程的辛苦,反倒是咚地一声直朝天香双膝跪下。   「老头儿,你这是做什么?!」天香惊慌地想拉起这名老者,对方胖胖的身体却不动如山。 「老头儿,你再不起来我可要折寿了!欸、冯素贞,你也来劝劝你家爹爹吧——」   岂知她的《有用的》这次一点也没用。 冯素贞走到父亲身边,竟也是双膝跪地,朝天香行了个极为正式的大礼。 「民女冯素贞,拜见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你们、你们两个——」天香慌乱地左右来回望着这对冯家父女,急得手足无措。      冯老爷的额头抵住地,恭敬地说:「公主,您的大恩大德,您的宽宏大量,您的既往不咎,我们冯家子孙便是世世代代也偿还不了这个恩惠。 」   冯素贞虽是跪着,但尚未行叩礼,因为说出接下来的话时,想要注视着天香的眼睛。 「公主,您的不杀之恩,您的夫妻情义,您的无私施惠,我即便做牛做马也无以为报。 今日我与爹的这个叩拜礼,您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收。 」   语毕,她深深地弯下腰,额头碰触大地。      「你们快点起来…不要这样…」      这道哽咽的声音让冯素贞心头抽痛,她关心地抬起头,看到天香噙着泪光,像个被父母丢下的小孩,颤抖的肩膀因压抑泪水而显得格外可怜。 冯素贞马上起身走到她面前,掌心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天香,别哭。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讨厌你们这样…」天香吸着鼻子,眼泪被这么一安慰反倒掉的更快。   冯素贞心疼地将她抱入怀里。 「我又惹你哭了,对不起…」   天香的头枕在她的胸哺上,隐藏起抽抽续续的哭声与温热的眼泪。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我讨厌死你了…呆头鹅,臭驸马,笨状元,烂丞相!」   「对不起。 」冯素贞歉究地低喃,一手抱着她,一手细抚她的发。 「臣民对上有臣民之礼,夫妻有夫妻相处之礼,朋友也有朋友该遵守的礼…这三者你都有资格获得,我不想亏待你啊。 」   「我又不介意!」天香紧拥着冯素贞,泪水被衣料逐渐收纳。 「才一入你家门就把我弄哭了,算什么不亏待我嘛?讨厌死你了啦!」   「对不起。 」      冯素贞轻声细语地安抚她,表情却认真而凝重。 她望着后方父亲投来的视线,心里愈发忧愁,忐忑难安。 安宁与平静要在此结束了吧,但即便如此…。   她凑在天香耳边,低柔说:「你要不先把包裹放到我房内,然后洗洗这张哭得脏兮兮的小花猫脸儿?」   天香恼怒地敲了她一下。 「是谁害的啊!」   「当然是我的错,请公主开恩,手下留情。 」冯素贞苦笑。 这个公主打人真是毫不手软。      天香拿着两包包裹先走入宅院。 她根本不敢看冯老爷一眼,脸红的不可思议,只能低头跑开。 那模样娇羞内向,与冯老爷印象中的豪迈少年截然不同,他暗咐,原来那就是自己的女儿给公主带来的影响力。      「爹。 」原本望着天香背影的宠溺眼神,此时已转为坚毅沉静,冯素贞道出宛若前来受刑的语气。 「您也看到了,我跟公主…」   她神情忧伤却又坦然。   「若您认为女儿有辱家门,尽管对我施以任何责骂处罚,我都甘心接受,结束之后,但求您能正视女儿决定与另一名女子相守的事实。 」   「素儿。 」冯老爷的呼唤与往常一样自然。 「决定如何责骂你之前,爹得先跟你商量一件事儿…爹这几天有些忙,忘记该准备公主的房间了,刚才匆匆收拾你那间房,打算先让公主将就一下,你不会介意吧?」   冯素贞楞了楞。 沉重的话题转为平实的住家问题,让她的思绪有些打结。 「可以是可以,但我要睡哪儿?」      「我的媳妇儿睡哪儿,我的女儿也就睡哪儿啊。 」冯老爷笑了笑。   「爹…」冯素贞微笑时,迅速浮现的泪水便溢出了眼眶。 「您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地爱着我的人。 」   冯老爷轻拍她的肩膀。 「爹没有女婿能下棋,但有媳妇儿可以一起啃甘蔗,也没有吃亏啊…最重要的是,爹的素儿从此能不再隐忍悲伤,能开始过着一个普通女子最该有的快乐日子。 公主的大恩大德,你既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不也是个好法子?」   「爹…!您是何时学了公主那些胡言乱语?!」   「臭小子说的对,你也该开窍了。 」冯老爷只是笑着凝视女儿晕红的脸蛋。 依照天香先前的安排,晚饭一如往常由森林附近的村庄妇人前来准备。 包括打理和清扫也是,都会固定由那群妇人处理。 一开始是因为,知道冯素贞以那个身体要照顾自己都很困难了,更何况还有个看来就不会做家事的冯老爷。 现在,既然大家都回来了——既然,天香已跟她回到家了——接下来也该由自己慢慢学着家务。 虽然天香一点也不会,在此之前也从未想过要为了谁而学习,但既然冯素贞都承诺要“一辈子努力成为值得与她共度一生”的人,那么自己也该努力成为“值得让她努力一辈子”的人吧?      没关系,一定办得到。 洗完澡的天香,披散着略湿的长发独自坐在床铺上,如此地对自己打气。 办得到,等冯素贞的双腿好了之后,就算是原本办不到的事也能由两人来一起解决,所以根本不可能会有办不到的道理。      「公主。 」蓦地,传来柔清淡雅,一如透澈溪水的声音。   正想着她,人便出现了。 天香愉快地望着对方关上房门,缓慢地走到自己跟前。 「我正好在想你呢!」察觉到说了什么,不由得脸上一热。   「想着我什么?」一袭薄中衣的冯素贞,边问边坐在天香的旁边。   她的长发也稍带湿润,肌肤有着沐浴后、被热水滋润的健康潮红。 不同于晨日冰雅高洁、孤峰冷水般的绝尘飘逸,夜深时的她华贵娇柔,艳丽无双,全身是沾了露水般的光采动人。   天香看得有些痴迷,呆呆地反问:「想着你什么?」   「傻丫头。 」冯素贞无奈地摇头苦笑。 「你这样看着我发呆,还能是想着什么?谁都知你是少女怀春。 」   「才没有!」天香拿枕头丢她。 「你长得这般好看,既有女人的柔媚又有男子的清逸…你还是人吗你!?」   越说越不甘心,用枕头再打一下。 冯素贞微皱起眉,枕头飞扬的棉絮搔得鼻子发养,爹爹还说什么整理房间,怕是这段日子根本就没动过吧?   「别打了、别打了,打坏枕头你要睡什么?」她轻松地一手抓住天香的“武器”。   天香则想也没想地回道:「睡你啊。 」      那瞪大的眼睛满是诧异,这才使她了解刚才那句话还有的弦外之音。 天香又是羞红着脸,轻声低斥:「想什么啊,你就不正经!」   「我可什么都没说。 」   「哼。 不跟你抬杠了,我要睡了。 」天香正欲摊开棉被,冯素贞便抓住她的手。   抬起头一看,只见那黑亮的眸子在烛火下闪着沉郁光辉,幽魅而挑逗,让人一望便会联想起所有私密的画面。   「你刚才说的那个…没听到我拒绝,不是吗?」冯素贞的嗓音格外轻柔,唇边扬着一抹熟悉的浅笑。   天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在这安静地连彼此心跳都能合而为一的时光,面对朝自己缓缓靠近的脸庞,天香无半点抗拒地微倾角度。 唇瓣相触的瞬间传来舒适与热度,使她顺从期盼地闭起眼。 知道冯绍民是女子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对与女子亲密之事有所领悟,纵然已在皇宫当着某人的面有过一次接吻,但那时的心情又怎能与这时的喜悦相提并论?      某人……是谁呢?      天香咛嘤一声,感觉到温热柔软的舌尖轻舔下唇,似是央求着她能允诺什么、能够给予什么被渴望多时的事物。 于是抬起双臂,绕过冯素贞的颈子,答应了、承诺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的一切便都是你的。      「…害怕吗?」      吻来到下巴,划过喉尖,移到已被拉开些领口的肩头。 冯素贞一手拥着天香的背部,一手稍感迟疑地、掌心覆盖上她的左胸哺。 不晓得是自己的手在发抖,亦或因为天香的心跳快得吓人,透过手心传到冯素贞全身的,是一股无法形容的撼动。      她的叹息吹抚着天香的锁骨,对方因此微微颤抖,随即便听到那无以压抑的低哑轻鸣。 天香的指尖眷恋地顺着她的发,熟悉而温柔的力道,让冯素贞也不禁自喉中发出低吟。 两人只是这么抚触着,只是用全身感官去体会彼此的存在,只是知道此人将要接受自己的一切、将要给予自己所有,就让累积的情感全数涌上眼眶,一一化成似水的晶莹泪光。   「我…」天香咬着下唇,努力止住当冯素贞的手潜入衣内、直探她最敏感的胸哺时,正想自口中逃离的呻吟。 「…有、一点点。 」   冯素贞像是遭受电击般,迅速拉开两人相缠的姿势。 天香却迎上前,安抚地抱着她。 「不是你想的那种害怕。 我是…」   这要叫人怎么解释?天香的脸羞红地埋进冯素贞的颈间,以为这样至少能减低些害臊。   「以前…以前要嫁你的时候,宫中的老嬷嬷说过该怎么…当夫妻。 可我那时实在很心烦,只想着若那姓冯的敢碰我一下,定要让他成了断臂驸马,所以、所以根本没听清楚细节。 后来,庄嬷嬷问我,怎还未与你行交颈之好,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便以为我是不懂床地之事,神秘兮兮地说:这种事只要把一切都交给男人就好。 」      天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无语的冯素贞,发现原来她也是满面通红,神态娇羞。 对方的不好意思让她稍微勇敢了些,接着道:「可是,你并不是男人,所以我不能照着庄嬷嬷的指示,把一切事情通通交给你吧?但我又…」   她嘿嘿地干笑一声,像个正准备领罪受罚而强装镇静的少年。   「抱歉,不论你是男是女,我好像都不知道该怎么洞房才好。 」   「天香。 」冯素贞总算开口了,语气温柔而真挚。 「不论我是男是女,你的所有难题都可以交给我。 」   秀气的眉好奇地挑起。 果然没有什么事难得了这个状元郎。 「你知该怎么办?」   「男女交合,矛盾阴阳,同性结合,两极相容。 我略懂岐黄之术,而房中术的调和便是医者自古流传的神秘…」冯素贞呵呵笑着,格外尴尬。 「对当时的我而言,这些只能算是普通的知识,倒是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学以致用。 」   天香也学她以笑声掩饰紧张。 「既然如此,就有劳冯师父倾尽所学了,徒儿定当尽心尽力、好学上进!」   「你太好学,我可会吃不消的。 」      冯素贞微笑,低头再次吻了天香。 与先前的温柔轻淡不同,这次加深了力道,放入更多的情热与渴求。 她是个女子,在这种时候定也是害怕不安的,但一想到天香的纯洁清白便又深刻知晓,无论如何她也不能伤害她——而她也不会伤害自己。      想为这个人付出所有,也希望对方能给予自己所有。   只要把心交出去,身体就会跟随心而行动,所以根本不是问题。   对她们来说,早在许久的那一夜妙州招亲,便已开启了彼此交心的仪式。 接下来的每次相逢、每日相处、每年的共度,都只是见证她们将永不分离的命运罢了。   怎么可能出现任何问题呢?      床廉卸下,掩盖其内交迭相依的身影。 间或吐露出的喘息与呻吟、木制床铺的轻微作响、两道带着欢迎与允许的呼唤细吟,相互点缀着冷涩却风情无边的夜。 她们在此夜失去的、自对方那儿得到的,鲜艳地染出名为爱情的珠色之血。 此后不论相守分开,无论阴阳两隔,这蔓延的赤色也会引导彼此再次相遇——以各种方式,以不同性别——与世上最正确无误的幸福一起,永生结缘。  晨光朦胧,鸟叫呜呜,天香醒来的时候,见到冯素贞仍是一脸祥和的睡颜。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拨开对方颊边的发丝,指尖磨挲脸庞,描绘着那飞扬入鬓的眉毛。 心生怀念促使天香凑向前,细吻冯素贞的眉间。   「早安…」她柔和地说。      这坚定正气的眉宇,不正是此人最吸引她的魅力之处吗?偶尔看着奏书发愁,有时对着自己无奈,忧伤时敛下,开怀时抒缓平顺。 比起一般女子的巧笑倩兮,英凛威严的皱眉更能表现出冯素贞的绝美高贵。      天香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不让自己的移动惊醒尚在梦乡的她。 感觉到下腹部传来些微的不自然感,使她难以克制地回忆起昨夜的种种。 并非不舒服,也不特别刺痛,虽然稍带酸疼,但一点也不像那些人说的如此痛苦。 相反的,那是极为美好的结合…希望对这名依旧熟睡的女性而言也是相同的感受。      起身时,不可避免地拉开棉被,使冯素贞隐藏其下的裸裎身躯乍现一隅。 晶莹光洁的肩头,肤白若雪;细瘦修长的手臂,线条优美;黑发柔顺地在枕头上敞开,像极了泼墨山水才有的意境。      天香注意到她的胸口处、以及浑圆柔软的胸哺边,都已浮现出暗示过于用力的淡淡红点,脸上于是飞快地涌上颜色更深的晕红。 对女子如此粗暴,真是有愧于昔日的大侠之名啊。 可是…天香咬着嘴唇,在心里辩驳。 可是、谁叫冯素贞的肌肤尝起来那么好,比甘蔗汁更甘甜清润,不知不觉就用力了。 况且,也没听到她的抱怨,所以……。      一边与自己莫名其妙的辩论,一边套上了白色中衣。 秋季的晨间露水厚重,格外寒冷,于是天香又抓了床柱的披风穿在身上。 起身整理衣装时,看到桌上放着一盆水与沾湿的布巾,那又让脸的温度更急遽上升。      昨夜,一切难以承受的喜悦来到结束,冯素贞俯下身,轻轻地吻着在她怀中喘息的天香。 “…等我一下,我去去便来。”   她套上外衣离开时,天香觉得空气寒冷地使人打颤。 当她回来时,又觉得满屋子热得让人头顶发晕。 冯素贞拿了盆温水与干净布巾,坐在床边朝天香说:“不要害怕,我只是想为你清理一下。”   “清理…?”天香刚想起身,便被以一手安稳地压下。   冯素贞柔柔一笑,微启的领口使雪白玉肌若隐若现。 不需要被再次询问确切的原因,她的行为已交代出答案。   “啊——!”天香抓着正被掀开的棉被,脸红失措地道:“你、不成…不要这样,好羞人的…!”   “你的一切我都看遍了,有何羞人之处?”      冯素贞拉开那制止的手,随即稍稍掀开棉被,让天香的腿部肌肤在她视线下一览无遗。 望着大腿内侧如溪流渐下的殷红血丝,她的眼神显得有些捉摸不清。 并非是把自己当成男子般满意于妻子的清白无暇,但说眼前这幕赤红画面不让她感到满足自豪,必是种假话。 曾以为必须保留给别名男子的珍贵之人,此刻却以这样的最初姿态将自己奉献给她,试问她要如何不满足于如此的深情、不自豪于这颗托付于己的真心?      “可是…”   “天香,不用害臊。 这时清理才符合干净卫生,我还能顺便为你按摩,免得清早起来你要闹疼了。”   干净卫生?天香真不晓得该为这句话哭或笑。   有够没情调的,现在难道不该是两人窝在彼此怀里情话绵绵的时候吗?怎会想到干净卫生这类的事,果然是个呆头鹅。      趁着她心里挣扎,冯素贞开始轻拭血丝点缀的肌肤。 不得不说,那样温柔的照料,真的使人无法再开口反对。 天香抿紧嘴唇,红着脸地安静望向屋梁,任由冯素贞擦拭她的大腿。 当感觉到对方指尖在其上的压揉按摩时,她不禁舒服地叹息。      “我也要为你这么做…照顾你,让你舒服开心。”   耳边传来细柔的轻笑声。   “你是个好学生,为师已没有能教你的了。”   天香自得意满地道:“师父还没领教过徒儿的真功夫呢,怎能说这就是学成本事?我定要让你很舒服很开心,就像你对我这样,努力照顾你。”   “天香…”   冯素贞将清理完毕的水盆放到桌上,站回床边后,抬起一只手来到自己的衣领。 那鲜白细致的手彷佛带有魔力,天香看着她的手拨开肩膀的发,看着她的手解开腰际的带子,看着她的手魅惑而缓慢地脱下中衣。      天香这时突然明白了,皇帝面对嫔妃的侍寝是怎样的画面。   美丽的赤裸,只有女子才能继承的绝色。      “你所看到的、眼前这一切都是你的。 只要你想,我便是把心挖出来给你也成。 我绝不再逃开你,也绝不丢下你了…”天香在冯素贞说话时,忍耐不住地伸手轻拉她,将她带到了自己身上。 冯素贞只是微笑,容颜信任而红艳。 “…你今夜拥有的,不仅是我的最初,也将是我的最后。”      ——“喀”。 想到这里,天香发楞似地打开门。      秋风的寒冷让她回过神来,快速关起门免得冻着床上的女子。 她把盆内的水往屋外土壤倒下,看着不算澄澈透明的水珠被大地吸收,很快地便在寒风吹袭中干涸,宛若从未存在。 只有她们两人才知道,有什么样的事情已经再也不会被抹去。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 」调皮地轻笑。 「我大概是第一个亲身实践的人。 」      哆索地走回房,想要在早饭来临前再窝进冯素贞的怀里、懒洋洋地睡个回笼觉。 岂知才一踏入房内,便看到本该熟睡的女子已经醒来,独自坐在床铺上沈静地望着自己的手。      「你怎么了?」天香疑惑开口,一脚膝盖压上床铺,一手摸着她的额头。 「没有发烧啊,怎么这副灵魂出窍的样子?」   「你去哪儿了?」冯素贞任由她摸着,身体一动也不动,眼神复杂地望过来。   「去外面吸个清新空气。 」   冯素贞抿了下嘴唇,深深地皱着眉。 「下次不许你在我未醒来前到处乱跑。 」   「啊?」天香愕然地眨眨眼睛。 第一次听到总是礼让她的人发出任何命令。 「我又没乱跑…我以为回来时你会还在睡觉嘛。 」   那委屈的反驳带着小狗狗般的可怜兮兮,使冯素贞轻叹口气,拥紧了近在眼前的天香。 「对不起,是我不好。 醒来时没见着你,还以为……以为昨日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场梦。 」   即使是梦也可以。 天香刚想这么回答,抬头却看到冯素贞眼底的凄楚茫然。 心里抽痛着,使她改变了回答:「不是梦。 我在这里,我们两个在一起,全部都是真的。 」      她已经受了这么多苦。 天香揽紧她,眼眶泛红。   经历过想象不出的折磨,承受过许许多多的伤害,面对一次次的失望和人心的残酷,她还是努力追求着现实的生活,从来也不想待在梦里。   「不是梦。 」冯素贞喃喃地道:「那么这一生便是永远的现实了,我们两个都不用害怕醒来的一天。 太好了,天香…我再也不用赶你走了。 」   天香大力地点头,喉中的哽咽使她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是好人,她很早以前就知道,所以每当她得伤害人的时候,一定连自己都如火焚身、煎熬痛苦。   「就算你要赶我走也不成,我不是说过吗,要把你绑在我身边的。 」   冯素贞轻笑,胸前起伏,震动着天香的内心。 「爹爹说的没错,看来我真的唯有以身相许才能报答你的情义恩德了。 」      这句话使天香呆呆地笑了出来。 以身相许,从这个人口中发出便是举世无双的好句子。 有很多事情,此后仍需要靠彼此教导,但只要继续学习下去,幸福的方法、快乐的所在、爱情的真谛,这些事物也就能逐渐明了了。 不管是天香自己,或是冯素贞本身,都是好师父和好徒儿,所以绝对没问题。 有天必定,能在现实中构建起只有梦里才看过的景象——不盼子子孙孙,只望心心相印——那与子偕老的一生。 …喝的烂醉如泥。         呜,头好沉。 天香一手捂住额头,一边在床上极不舒服地侧过身。 有哪个女人在出嫁当夜会伤心地喝得没日没夜?怕是全天下就只有她一人而已。 父皇啊父皇,这就是您千挑万选、执意要给香儿的幸福吗?什么驸马驸驴的,才不要这种东西呢!         ——驸马?         天香猛地睁开眼睛,想起新婚当夜不得不面对的洞房。 「甘蔗、甘蔗!」   她在床角处慌张地摸索一番,这才找到白天备妥用来“防身”的甘蔗。 跟平日带在身上的剥皮短甘蔗不同,今夜这根可是又粗又大又长又坚硬。         「哼,有了这个,谅你那颗硬梆梆的状元脑袋也要破啦!」满意地看着手上的武器,天香发出誓言:「姓冯的,要是本公主不让你当驸马,你还有那个命当吗?」         喃喃自语的时候,坐在床上的她才发现有某个人已经趴在前方书桌前睡死去了。 那个人穿着大红新郎倌的衣服,一手托着脸庞,烛火照耀出疲累忧愁的睡颜。 天香不由得一征,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跟在跷跷板上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不同,现在的冯绍民与他的睡姿一样委屈,嘴唇有些苍白,像是在外头吹了一整夜寒风后才勉强进来屋内。 可就算进来了,也没有靠近他们的喜床半步,反倒是趴在桌上就这样打起瞌睡来。         在桌前度过洞房之夜的新郎倌,全天下也应该只有冯绍民一人了吧。 天香悲哀地叹了口气,头顶更是昏沉。 父皇啊父皇,你看你把人家好端端的小白脸折磨成什么样子?把冯绍民放在外头,不出几刻钟定有各家千金小姐想要招他当女婿的,又何苦硬是要招这个没人想要、也没人愿意当的驸马呢?         「麻烦死了,都是你这臭男人害的,没事武功那么好做什么?没事考上状元做什么?要不是看在你曾救过剑哥哥、又帮我把金钗赢回来的份上,今晚我干脆就这样杀了你,也好过此后相看两相厌、一生互看对方不顺眼…!」         天香烦躁地不断念着,酒精发酵的这时身体燥热地反倒睡不着。         「我总算知道当日冯家小姐必须嫁给东方胜那白痴的心情了…啊啊,真想这一切都是梦,明天醒来就跟剑哥哥待在客栈里。 」她把甘蔗放在床头边,无力地躺平身子。 「明天,要怎么面对这个来历不明的臭男人呢…父皇也真是的,不过是考上个状元就能把女儿送出去,不怕这姓冯的家伙以前是杀人魔、淫魔、色魔吗?」         忽然,听到冯绍民在桌前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天香屏住呼吸,一手紧握甘蔗,凝神运功,蓄势待发。 好吧,姓冯的,今夜你要是醒来就是你不得不死的命运,不要怪我。 本公主也想放你一马的,但你硬要洞房的话…!         「爹…孩儿不孝…」         ——啊?   天香用手肘撑起身体,怒气冲天地瞪着他。   孩儿不孝?在新婚当夜说出这种话,敢情是把迎娶公主当成有辱家门的行为了?   「好你个冯绍民,比我这个当公主的还骄傲啊?」   咽不下这口气,她抓起甘蔗正要起身——今夜就当一次卑鄙小人,你地下有知,便在阎罗王跟前记上这一笔,我来世再偿还了——双脚踏地,都还未站起,便又听到冯绍民的梦话。         「对不起…公主…」         天香皱起眉头。 愤怒的眼神转为疑惑,不解地望着那名仍在睡梦中的男子。 「不是吧?只是娶个妻子,值得让你这样对天对地的道歉吗?娶我就真的那么不幸吗?冯绍民,你果然是个讨厌鬼、臭男人…!」         赌气地又躺了下来,愤恨地用棉被盖住全身。 这什么驸马、什么洞房花烛夜、什么世界上最大的幸福嘛!「冯绍民,今晚我对天发誓,日后不把你整死,我就跟你姓冯!」         …公主的这个誓言,在很久之后才灵验。 御花园,天香嘟着嘴生闷气,重重地用力踏步。 她昨夜又被皇帝气急败坏地骂了,心情实在很低落。 这次是因为,之前为了一根甘蔗而嚷着要剁掉驸马手臂、然后在皇宫中追了他一整个下午,最后甚至惊动不明就里的御林军以为有歹人要危害驸马而纷纷出动的事件。         这怎么能怪她呢?都是那个姓冯的错!不像个男人跟她一对一决斗,只会像只泥鳅一样到处钻洞,要是他早点被她抓到,哪会有那么多麻烦好惹?她也不会又被父皇骂了一顿。         「香儿妹妹,这就是你不懂男人心了。 」遇到在花园中乘凉赏花的长公主与排名第五的十六岁小公主,天香便被她们两位打扮艳丽的女性柔柔地叫住。   本来想要逃走的,却误了时机。 跟这两个女人凑在一起不过就是谈男人而已。 一个结褵多年一个情窦初开,她们说的话题总让天香头皮发麻。   「又是我的错?」天香不平地吃着桌上的葡萄。 「要是那个臭男人不逃走,我怎会去追他?都是他的错!」   「状元不想伤你才跑给你追。 不然你真期望他跟你较真,又像洞房隔夜跟你刀光剑影吗?」   「若我们这位状元姊夫不逃走,今日不就成断臂驸马了?」小公主顽皮地调侃道:「我说香儿姊姊,你对哪个男子都能动粗,但对冯绍民可得手下留情。 难得长得那么俊美无暇、又是文武双全的奇才,你休了他倒也罢,姊妹们可是个个都想捡这位状元郎当驸马,但香儿姊姊要是弄坏他,我们可不依了。 」         「不会吧,那姓冯的人气这么高?」天香漫不经心地拨起橘子,但耳朵却不知怎么回事,变得特别专注聆听。 她心里在想,这冯绍民平常看他呆得根木头似的,连敲甘蔗都会出声,但敲他的头却一点声音也无。 没想到居然是暗地里来的家伙,净在外头招蜂引蝶!   长公主优雅地掩面轻笑。 「状元公文韬武略样样杰出,日前跟你双双来拜见父皇时,几个未出阁的妹妹听闻风声都先去“试探军情”过了,每个人回来可都是相当满足的神色呢。 」   「你们喜欢这种类型的?」天香鄙视地吐出小子儿。 「比女人长得还好看,像男人嘛他?」         「驸马姊夫那绝胜潘安宋玉之貌,香儿姊姊是哪里不满意了?」小公主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 「姊姊莫不是喜欢那种虎背熊腰、一掌挥去就能把人压扁的男子吧?」   「就算是又如何?至少比冯绍民更像个男人。 」   「像个男人?开口闭口就听你这么说。 」长公主无奈地摇头。 「你可知道,真正的男人不是由外表论定,而是他的品德、他的智慧、他的情怀和负责任的心?妹妹,状元不让你担心,一直未曾告诉你朝廷上关于父皇的纷纷扰扰,这点你可知晓?」   天香愣住了,沉默地望着她。 长公主遂又道:「日前菊妃娘娘和王公公等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听来什么风声,硬是要抓出状元的小辫子。 这事儿在宫里闹腾了好一阵子了,妹妹你时常在宫外溜达,自是不会知道的,但状元可有拿这些烦心的事情向你抱怨?」         当然是没有。 天香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大腿上的手。 在宫外晃了几日后,偶尔回到公主府,挨不过庄嬷嬷的连珠带炮耳提面命,没办法只好派人去传召驸马来吃顿饭。 冯绍民每次对待自己的态度都很平常,问着她这次出宫可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玩得开不开心、或是下次何时还要出宫去。         每当这时候,天香都会粗鲁地回他句:“关你屁事。”   在旁伺候的杏儿桃儿会因此而手贴着头、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而冯绍民却只是扬了扬那抹悠闲平静的浅笑,柔和地说:“确实不关绍民的事,公主高兴就好。”   但若只是如此让步,天香还不会太过恼火,问题是冯绍民那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反骨,总爱加一两句让人气得七窍生烟的话。   像是“欸,只是公主常惹出麻烦,我总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府收拾残局啊”或是“真希望那些哭着找上门要公道的人,也能知道公主的麻烦实在不关我的事”。         ——瞧,这还是人话吗?         外加他最擅长的叹息和皱眉,一副面对不受教的女儿实在无可奈何的老父亲模样,天香每次见到都必要跟他来一次饭后运动不可。 不解风情的大木头,不会说甜言蜜语的大呆瓜,还要是那么爱用话激怒人的臭个性——就只因为那张皮相好,女人就眼巴巴追着他跑吗?         天香同情地看着前方的两个女人。 「我承认他是没把自己的苦跟我说过,但那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是因为体贴我什么的,不过是懒得理我而已。 你们两个还是快点醒醒吧,男人既不是由外表认定,冯绍民那张皮相也就不算什么了,不是吗?」   「妹妹,你是真没发现状元对你的好,还是假装没发现呢?」   「是啊,要我有个不论何时何地都愿意帮我收拾麻烦的相公,我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啊,说起来,不就是上月的中秋夜吗?驸马姊夫他——」         「啊啊,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天香突然站起身,态度难得有着慌忙无措。 「你们要是那么喜欢那姓冯的,尽管拿去便是,我可不会眨眼!」   长公主微笑,啖了一口草莓。 「我记得呢,上个月的中秋夜,十四皇妹直拉着状元公献殷勤,要不是看她年纪小不懂事,只怕香儿妹妹那张喷火的眼就要把驸马就地正法了呢。 」   「呵呵,香儿姊姊吃起醋来倒相当有女人味呢。 」   「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听到!」天香脸红地捂住耳朵。 「不跟你们胡扯,我要走了!走了!」   「——妹妹,你是真的很幸福啊。 」         天香离开前,还听得到长公主那幽怨妇人才明了的叹息。   到底是何处该感到幸福?她有种想回头询问的冲动,但终究忍了下来,趁有机会拔腿便逃。 那个中秋夜的事情是天香人生中的一大失误。 平时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十四皇妹,在父皇宴请的众宾客中一眼就相中她口中那“潇洒俊俏、气质不凡”的冯绍民。 当时天香见那个呆头鹅还一副悠哉惬意的样子,心底真是火冒三丈。 人家姑娘家三番两次来为你斟茶倒酒、吟诗作对、琴瑟和鸣,难道还真当她只是“仰慕才学欲结为好友”吗?说出去连三岁小娃儿都不信了,更何况是理应聪明绝顶的状元郎?         那小丫头也真是胆大包天,居然还在冯绍民跟他那票兄弟离席后,有意无意地依在天香耳边说:“古有娥皇女英,今有天香若盈。”   天香听闻,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回:你想当女英,我还不愿意当那娥皇呢!   表面上她还是极为客气稳重地道:“若盈妹子,你这不是把父皇和太子老兄的颜面踩在脚下吗?娥皇女英是美事一桩,但我家的状元公可不是皇帝龙体,哪儿消受得住?”   学着冯绍民平常慢条斯理的说话态势,竟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高傲的威严。   “让人听到,这犯上的罪名,怕是连公主也得脑袋落地。”         虽然这句话成功地击退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妹,但也被同在身边的长公主和五皇妹听到。 此后两人每见她又在数落冯绍民是臭男人时,总会拿这件事儿来调侃她。 天香吐出厌烦的大气,原本想听从父皇的命令回府思过,如今被弄得心烦意乱,哪还有心思待在府内?         要是又遇到冯绍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   她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天香问着自己,为什么想到冯绍民跟别的女子在一起,心里就会觉得如此愤怒、像是吸不上空气般,隐隐发疼呢?   一定是因为不甘心,她都没机会去找剑哥哥了,凭什么冯绍民就能跟女人快活?对,就是这样,不甘心只有自己沮丧、只有自己必须痛苦地担负起这个不幸的婚姻。         「冯绍民,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走到花园的一角,牵着已经在那儿等待的毛驴。 心生一计,使嘴角扬起邪恶狡诘的笑。 「小黑,走,我带你去尝尝驸马家的书!」         一人一驴,首度雀跃地走在去驸马邸的路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都只是她跟冯绍民婚姻中常见的争执罢了,本来也习惯这种吵吵闹闹的生活方式了,可谁会料到,有一天吃了忘情丹后,一切的一切全都走了样。         本该是忘情无心的她,为何反倒对冯绍民逐渐专情倾心?她本来想要视而不见的优点、本来想装作不知道的温柔、本来宁愿是死也绝不承认的魅力,全都在那段时期如浪潮般汹涌地涌进空荡荡的胸口。         是的,本该是无心的,却被冯绍民的所有举止塞满。 再也无关爱与情,只是因为存在着那样美好的事物、因为身边有着这样杰出的男子,所以不得不被撼动。 长公主从前说过的话,再次浮现于天香的脑海。         “真正的男人不是由外表论定,而是他的品德、他的智慧、他的情怀和负责任的心——妹妹,你真是幸福啊。”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我真是幸福。 」干哑涩然的笑声,幽幽魅魅地回荡在无人的天牢中。 脚边滚落大赦的圣旨,天香泪眼朦胧,再也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我爱上了一个男人,却发现他其实是个女人。 我承认了他是全天下最有资格被称为男子汉的丈夫,结果他从头至尾却是……」         低低地笑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真是、幸福啊。 时间点,仍是正文通篇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天香懒洋洋地趴在桌前,一边啃着甘蔗,一脚像个粗野少年般抖啊抖的,把站在一旁的庄嬷嬷也给抖出了怒气。 「欸,我说桃儿啊,今日可是你的季节呢!」   忙着收拾甘蔗渣和擦桌子的其中一个婢女闻言抬起头。 「公主,您就别笑话桃儿了。 」   「公主,吃饭端坐——」   「杏儿,你今天泡得兰花茶真不错啊…不如下次我送你进宫当个兰妃来玩玩?」天香喝了口茶,对庄嬷嬷的训话充耳不闻。   杏儿瞧着这位打从早上醒来后就一直开着奇怪玩笑的公主,机灵地转移话题。 「公主,天气这么好,您居然会乖乖待在府里,太不可思议了。 您该不是又被皇上禁足了吧?」   「要是一天到晚被禁足还要成事儿吗我?」天香皱起眉,下巴像只打瞌睡的猫儿般拄在桌上。 「真无聊啊,最近连宫外都没发生什么新鲜事了。 」      剑哥哥又总找不到人。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明知道闻臭就是天香公主,也一定看到自己必须下嫁冯绍民的皇榜了,为什么连来看她一次也没有?男人难道真是如此无情无义吗?      「——香儿姊姊、香儿姊姊!」突然,门口冲进了一个淡紫色的身影,天香才刚分辨出来者是谁,对方就已经扑到她的怀里。   「唉呦呦、小皇妹,你这撞人的功夫怎么越来越精湛了啊?」一手稳住五皇妹的身子,一手揉着疼痛的胸口。   仆人们一见是另一个公主驾到,纷纷跪下来行礼。 天香随即挥挥手要他们退下,厅内就只剩下她跟这个小妹子独处。   「香儿姊姊,状元姊夫借我一下!」   「啊?」被死命地握住手,还能感觉到掌心的手汗,这个小公主必是心急如焚。 「把冯绍民借你?做什么用?」   「还不就是那个东方叔叔嘛!又到了他一年一度美其名为“广邀朝中青年才俊乘画舫游湖”实则是以府中美色笼络后起之秀的日子啊!」   「是喔,又到了啊?」天香楞了一下。 「不晓得今年他有进什么好货色。 」   「香儿姊姊!你还不懂事情的严重性!」小公主一副漩然欲泣地掩住脸。 「这次邵凡也受邀参加了!我好担心,要是他被东方叔叔那些女眷迷惑了,我、我可要怎么办才好?」      镇南王的世子是与小皇妹情投意合的心上人。 虽是王爷的孩子,但因为父亲是以武德功绩而从平民一跃成王,于是在天香印象中,邵凡便是个颇为憨厚老实的少年。      但她还是无趣地转了下眼睛。 「你的大事不好就是这件事儿?怕意中人被美色所迷?还是怕他被东方侯给吃了啊?」   「都有!」小皇妹义正严词地道:「姊姊,你也知道那东方叔叔不怀好意,少凡又是个老实人,怎能对付得了大狐狸?」   「所以这跟你来借冯绍民有何关系?」   「状元姊夫一定也有受邀啊,想请他帮我保护邵凡嘛。 」顺便要他监视那些女人。 小公主呐呐地回答,这时才有些害羞的样子。   「你真以为那些男人肯理会你这小女儿心思?」天香啃了口甘蔗,语气恢复刚才的懒散无力。   「这个、这个…我总觉得,若是状元姊夫便会帮这个忙的。 」小皇妹像是想到什么,遂又问:「香儿姊姊,你不担心吗?姊夫也在那艘船上,是有很多美女的船喔!」   「那又如何?他看上哪个女人就带回去啊,省得一天到晚来我这里碍事。 」   小皇妹面色奇异地望着天香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先把这个疑问放一边,解决自己的问题最重要。 「不管了,总之…状元姊夫呢?」      天香打了个呵欠,伸了大大的懒腰。 「不知道。 」   「不知道?」   「自从上次跟他打完一架,然后一起被叫到御书房给父皇臭骂一顿后,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了。 」   小皇妹抚住额头,觉得一阵晕眩袭来。 「姊姊,你们夫妻俩真的太奇怪了!动不动就舞刀弄剑的,将来要有孩子还得了?算了…现在该怎么办?这件事我只能拜托状元姊夫而已啊…」   「你既然那么担心那小子,何不自己去看看?」像是要挥离那句孩子的发言,天香猛地站起身。 总算有好玩的事情可做了。 「走吧,我们也叫上几个美男子一同去游湖!」 男人对于搔首弄姿的女人一向来者不拒,但女人对于长相英俊的少年郎却不一定都中意。 就像这时皱着眉头的天香,以及一直在船甲上遥遥眺望侯爷画舫的小皇妹。      真浪费。 她心想,花了一笔钱请来这些美男子,怎么个个看起来都不顺眼?这就是京城最有名的俊俏货色了?天香实在很怀疑。      「烦死了。 」船舱中的笙歌乐曲被天香这一低吼,嘎然静止。 几个青年面面相觑,深怕惹火了公主陛下小命也不保。 天香站起身,冷漠地命令:「你们都在这儿待着,不准到别处去,等船靠岸后就拿着这些杂七杂八的琴萧笙竹立即滚蛋!」   「小的遵命,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天香喃喃地说:「被你们这几个无聊男子包围,我没短命已经够幸运了,还千岁个头!」      走出船舱,看到站在船头上摇摇晃晃的小皇妹,天香有些担心地警告:「你别再看了,这个距离能看到什么?要是跌下船去,你的驸马就不是世子而是虾子了。 」   「姊姊,你能不能叫船家再靠近一点?」小公主一点也没将天香的警告放在心上。 「我总觉得好奇怪,东方叔叔的画舫上除了琴声外就没有其它声音,跟以前一大堆人吵吵闹闹的样子截然不同。 」   「我这就去叫船家靠近一点,但你可要快些从船头下来,知道吗?」   「知道知道。 」      这丫头到底有没有把人的话听进去啊…天香不太放心地走去另一头的船家身边,要他们加快速度,跟上前方的画舫。 也许是船家们太卖力了,又或者是船底稍微碰触到湖内的石子,船身突然有了一阵不小的摇晃。 天香本能地稳住身子后,心底大喊糟了。      绕过挡在船板中央的船舱,恐惧着小皇妹的安全,却没料到会看到这样一幕、不论几年后回想起来,都只能心甘情愿地承认那确实是只属于湖上飞仙的画面。      船头的小皇妹差点就要跌入湖里,这时从东方侯的画舫里闪出一道白色身影,以极高修为的轻功迅雷不及掩耳地凌空踏湖而来。 白衣的公子稳当地一把抱住小皇妹,随即将人毫不费力地顺势带到船头后方。 湖面丝毫没有被凌虐践踏的波澜,有的只是优美微弱的涟漪,春风吹来几瓣桃花,与白色衣袍共同在翠绿深湖上飞扬舞荡。      即便是桃花飞降的湖畔,亦没有那名昂然伫立的白衣公子飘逸华美。      天香楞在原地,心跳快的吸不上空气,彷佛有什么东西、有什么样的情感,在这瞬间随着桃花而侵占入心。 此后不论走到何方,不论与谁在一起,也摆脱不了这一刻的恍惚,忘怀不了刹那的悸动。      另一方面,差点惨遭灭顶的小皇妹也是同样的状态。 她才刚觉得此命休矣,眨眼间却又被人抱在怀里。 这个怀抱温暖而使人心安,散发着一股书卷清香,干净纯洁地像正沐浴于晨间的森林。      「小公主,没事吧?」和善淡柔的嗓音。   她抬起头,看到的便是俊秀面容上那抹能解决万难的微笑。   「状元姊夫!?」白衣的貌美青年正是天香的丈夫,也是她最初要找却不见人影的冯绍民。   「你跟你的三皇姐还真是一个样,一不盯着你们就做出危险的事。 」男子淡淡笑着,一双黑眸温柔地比春天还要使人暖和。   会有那样醉人的神情,是因为提到了香儿姊姊吧。 小皇妹痴迷地望着,心里羡慕不已。   「你们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冷淡而平静的声音传来,冯素贞转过头,这才看到站在船舱旁、那名穿着一袭鲜绿衣装的年轻女子。 怀里的小公主动了一下,使她想起尚未保持距离,有些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作揖地恭敬行礼。      「小公主,绍民一时不察,有所冒犯还望见谅。 」   「不、不,是我不对。 」小皇妹依旧心跳加速,一方面因为刚从鬼门关绕回来,一方面是因为初次被男子抱在怀里——对象又是这么傲岸不群的冯绍民——脸蛋更是羞红难抑。 「谢谢你的搭救,状元姊夫。 」   冯素贞无奈地笑了,偏过头望着后方的天香。 「两位公主好兴致,也来游湖?」   天香的神色微妙,该说是生气厌恶,还是疑惑不安呢?「嗯,真巧。 」   小皇妹虽然也觉得此时的天香有些奇怪,但她心中有更介意的事,也就没空管别人了。 只见她紧张地抓住冯素贞的手臂,焦急问道:「状元姊夫、状元姊夫,你可有看到邵凡?」   「镇南王的世子?他啊…」   话未说完,东方侯的画舫已来到跟前,船舱中慌忙地跑出一名少年。 「芷彤、芷彤!」少年有些笨拙地跨过船头。 「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怎会来这里呢?」   「邵凡!」      看着小公主惊喜地握住少年的手,脸上尽是与心上人相遇的幸福,冯素贞突然感到些许落寞。 自己当初跟兆廷在湖边的再会,也是这样的神情吗?   蓦地,身旁飘来一股幽香,她恍若隔世般地眨了下眼睛。      「我这小皇妹当然是来找你的。 」站在冯绍民身旁的天香,脸上正挂着一抹说不上是嘲弄还是不置可否的浅笑。 「邵凡小子,你可要从实招来,有被东方侯的众家美女勾走心魄吗?」   「三公主,您莫要误会,邵凡、邵凡岂敢啊!」   「世子坐怀不乱,洁身自爱,绍民可以代为作证。 」冯素贞笑道:「小公主,莫要担忧。 」   小皇妹了解地点头。 状元姊夫说的话比任何人都更有可信度。   「哼,那你呢?」天香冷然地瞄了旁边的驸马。 居然还敢笑得像是不关自己的事一样,好厚的脸皮!「邵凡小子没被勾走魂,就不知某个状元公是否早已意乱情迷了。 」   冯素贞的微笑转为稍带僵硬的苦笑。 「公主,你知道绍民自然也是不敢的,又不是想脑袋落地?」   「是的是的!三公主,绍民兄、绍民兄根本没看过那些女子一眼,他一直都在照顾我!」      少年说出真相时显得十分自惭。 原来从踏上船那刻开始,他就头重脚轻地晕起船来,但身为世子的自尊不能让他像个软弱小子一样说出“对不起、我想吐,能不能下船了?”,于是只好痛苦地咬牙忍耐着。      冯素贞察觉他的异样,也明白他的苦衷,在游湖的过程中便相伴照料,让少年好是感动,只想着日后定要好好报答。 后来,忍到所有宾客都离开了,少年却因为双脚无力实在走不下船,冯素贞便向东方侯暂借了这艘画舫让他休息。      所以才会这么安静,只有为了安抚少年而弹奏的琴声,柔和地响彻着宁静空间。      「——堂堂一个驸马却在画舫为人弹琴?」   东方侯的船上,天香和冯素贞两人留了下来,另一艘船则给小皇妹和世子先驶回去。 原本冯素贞便为了把船还给东方侯而必须留下,但天香为何也留在这里,实在让人想不通。   「世子是病人,而音乐能使他好过一些。 医者既是父母心,照料自己的孩子也是理所当然了。 」   「你可真~~好心呢。 」天香双手抱胸,站在船甲上的身姿断风绝空,有股少见的贵气冷峻之感。   「公主要是喜欢,绍民也能为你弹上一曲。 」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冯素贞发觉她正在生气,于是口气也就更柔和些,姿态是采取完全的退让与宽容。 今日的游湖使她意外心情舒爽,实在不想这时又跟天香吵起架来。      「好啊,那…」天香总算转过头,一脸认真地指示:「你弹个降魔琴来听听?」   冯素贞心跳漏了一拍。 为了掩饰虚脱的双脚,她坐在放琴的桌前,呵呵干笑。 「降魔琴?那是什么?」   「冯家小姐、冯素贞的绝技啊。 那琴可厉害了,光是声音就能把人从屋梁震下来呢!」   「从屋梁震下的不就是小耗子吗?」淡淡轻笑。 「还是公主要绍民把这湖里的鲤鱼震出来?」   「本公主才不是耗子呢!」天香不满地嘟起嘴,刚才乍见的高贵冷然已不存在,恢复成往日熟悉的纯真娇俏。   「原来公主曾在冯家小姐的闺房当过梁上君子啊。 」冯素贞低头顺了顺琴,手指滑过之处皆发出细微而精致的音调。 「没被当成采花贼送官究办,公主真是好运气。 」   天香挺起胸膛,一派光明磊落。 「我不过是要看看天下第一美女究竟是长得多美而已,是人都会好奇吧?」   「或许吧。 」冯素贞无所谓地应了。 双手熟稔地拨弄琴弦,悠扬而柔润的琴音便温和地点缀着偌大的画舫。      天香的背部靠向船,眼神复杂地望着抚琴的冯绍民。 她也不晓得自己是怎么搞的,为什么从看到他跟小皇妹搂搂抱抱之后就感到不高兴?还以为多跟冯绍民相处一下子就能想通的,但看来这个问题是没办法解开了。      悠悠长叹。 天香转过身,茫然地面朝广大的绀碧湖水。   湖岸的桃花树正逢盛开,万叶繁茂,春风吹落了好几瓣妖艳的红。   一抹深绿的身影傲然而立,秀丽黑发乘风轻扬,衣袂与花瓣共荡,柔媚却又直率。   那是堪称无边风情的一幕。   异于一般女子而生的洒脱纯粹,比桃花更艳红的青绿之火。   冯素贞安静地凝视天香的身姿,竟觉得移不开目光。 在这样美丽的时空中,她必是想念着远方的意中人吧。 毕竟,如此柔美的神情,女性只为世上唯一的那人而绽放。   「…秀色空绝世,馨香谁为传?」   低语掩盖在琴声中,除了自己以外,无人得以听闻。      稍后,这片静溢被天香突然的举动打破。 她提功运气,在冯素贞诧异的注目下踏湖而过,平稳地降落在湖岸上。   「姓冯的,本公主要出宫一趟。 」   「出宫?可你不是刚回来几天…」站在船上疑惑地发问,她偶尔真不知道这个公主脑袋里在想什么。   「怎么,你不准吗?」   冯素贞抿了下嘴唇,察觉对方故意要惹自己生气。 扬起投降的微笑,她刻意装成无胆的懦弱之徒,好生好气地道:「绍民岂敢。 公主玉体,要上哪儿便上哪儿,这就恭送公主。 」      深深地打拱作揖,还以为如此就能结束与心情特别怪异的天香在今日的交错。 但等她没听到回应而抬起头时,却只看到那双受伤的眸子,如凄如诉地望着自己。   「迫不及待要赶我走了是吧?」天香冷笑,转身便往湖岸深处跑去,传来的只剩下这道脆弱异常的声音。 「不用你这个状元公送了,再会!」   到底是怎么回事?冯素贞独自站在船上,一头雾水。 「唉…小心点,别再受伤了。 」      对于今日的事件她并没有多想,日后回忆起来才明白这时的自己是多么无情残酷。 如果更靠近天香一点,就会发现她手腕上的中毒图腾;如果能至少挽留天香一次,回去后便不会迎来一个忘记情爱的女子。 都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天香的异状,才让她不得不经历一切的磨难——就此改变她的一生,走上一条注定被“冯绍民”伤害的路。 插入章节 08   时间点,仍是正文相关。      -----------------------------------------         驸马邸仆人里最年轻的小林,下午才从外头办事回来,这就看到公主府那儿相当熟悉的婢女正在园中晃悠。 杏儿于此出现,便表示那位难缠的天香公主也来了。 小林不由得为他家文雅的驸马暗自祈祷,希望这次不论两人又在吵什么架,公主都会因心有灵犀而对驸马下手轻些。         最近为了处理被皇帝荒废的大小国政,驸马已经连续好几天都在书房过夜了,偶尔小林甚至还看到他一大清早就打呵欠,身子骨怕是需要多熬点鸡汤人参的才补得回来。 要是这时又让公主的甘蔗敲个一两下,还不昏倒才怪。         「杏儿姊,你陪着公主来的?」小林熟稔地问:「公主去见驸马了?」   「见不见的到,这可难说。 」杏儿转了下骨碌碌的眼睛,看来实在机灵的很。 「驸马在生公主的气,现下把公主挡在书房外,不让见呢。 」   「驸马会生公主的气?」这可是天下奇闻了。   「还不是日前公主府被刺客侵入,驸马奔波了几日虽然抓到人,但还是要公主暂时待在府内别乱跑。 可你也知道我们公主的个性,天塌下来都不怕了,更何况是从小到大便已经习惯的刺客兄弟?」   「所以公主不听驸马的劝告,又跑出宫溜达了?」   「是啊。 这也就算了,偏偏还是在大街上跟人打架的时候被驸马抓到。 」杏儿想到那画面,噗嗤一笑。 「我们公主回来形容,驸马的脸就像一口气吃了十斤甘蔗,都快爆炸了呢!」         可怜的驸马。 小林心想,娶到这么一个不知他人苦心的千金悍妻。 几日前公主府遇袭的事件他也有耳闻,那段日子便时常看到驸马晨间接见商议国事的臣子,晚上更是亲自搜寻、检验关于刺客真身的线索,忙得连每晚特别为他准备能补精活血的药膳都凉了许久才想起该喝。         「难怪向来宠公主宠到没天没理的驸马这回也动怒了。 」小林同情地说:「驸马为了抓这个刺客,好几夜也没见他阖过眼。 要是在抓到犯人之后,公主反倒出了事,那真是——」   「呸呸呸,你别乌鸦嘴!我家公主福大命大,就算有危险也会遇贵人相助的!」   小林抱歉地摸摸嘴巴,嘿嘿干笑着。 「公主还在门外努力啰?」   「可不是?我说你们家那位驸马爷啊,架子可真大。 」杏儿有些不平地环起手臂。 「要不是仗着公主喜欢他,就不信他敢像这样把公主关在外头死不让见。 」   「杏儿姊,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我们驸马爷为了你家公主,苦可没少吃过。 妙州的那五十板子挨得还算轻吗?为公主退毒后吐得血还算少吗?更别提还有那位成天想着要长生不老的岳父呢!」   「小林,你话可别说得过头。 」杏儿慌张地望了望四周,发现只有他们俩后才松了口气。 「我们做下人的被砍头便罢,要是给主子添麻烦就要造孽生生世世了。 」   听到前辈的劝告,小林的态度也收敛不少。 「杏儿姊教训的是,是小林太不知分寸了…」         “——冯绍民!你这臭男人怎么比女人还小心眼啊?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嘛!喂,姓冯的,你是不是死在里面了啊?再不给本公主应一声,就去叫父皇召告天下,说冯丞相英年早逝啦,死因就是小心眼!!!”         从书房的方向传来这样的怒骂声。   小林跟杏儿沉默地觑了一眼,没人想踏去战区一步。         「…真不晓得当初那么讨厌我家驸马的公主,如今怎肯为了他硬是在门外纠缠不休?」   「爱上了还能怎么办?」杏儿坐在石椅上,满脸无奈。 「我们公主为了你家驸马,眼泪可也是从未少过的,任谁看到夜晚坐在床上哭泣的公主,都会直接把驸马打入负心汉一列。 可也不知道驸马是给公主降了什么厉害的蛊、下了哪方高人的咒,让公主偏就是对他放不了手。 」   「公主从以前就是这样坚持到底的人吗?」坚持得几乎让人心疼了。 小林望了望书房的方向,只能看到一抹纤细的淡蓝色背影。   「倒也不能这么说。 公主性子就像江湖男儿一样爽快豪迈,但她的心其实又体贴得紧,小时候,她虽爱玩,但从不勉强小太监、小宫女跟她一块儿疯;长大了,也只见她迷过那个飘什么红的杀手一阵子,可也没像对待驸马这般,不论一举一动就像极了女孩子。 」         小林疑惑地问:「公主不是女孩子吗?」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公主可是她一生中最像姑娘家的时候,总为驸马要来不来而患得患失。 驸马喜欢吃的膳食、爱喝的茶、穿惯了的衣服枕头等等,都仔仔细细地命下人准备妥当,我看了实在感动得紧,可你们家驸马呢?老这么若即若离,真没良心!」   小林搔搔下巴,没想到在宫里像个小霸王的天香公主,居然也有这么婉转细腻的心思。 任谁听闻,都会道是哪个男子如此幸运,竟能娶到这么深情的贤妻啊。 「公主也是个多情种呢…」   杏儿不满地瘪了嘴。 「多情偏遇到驸马这个冤家,也要成多灾多难了。 」   「不要紧的。 驸马是公主的冤家,但公主也是驸马的克星啊。 」小林憨厚笑道:「驸马气不了多久的。 和好后,还不又是甜甜蜜蜜的小夫妻?」 天香喊完各式威胁后,依然不见书房内的人有半点响应。 她咬咬牙,焦急地在外头跺脚。 「…这个臭驸马,脾气那么倔,在朝廷若遇到什么事还得了吗?」   她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击下手掌,隔着大门对里面的人大喊:「算了,不理你了!杏儿、我们走,回公主府换装,刚才那场架还没打完呢!」         她掩面轻笑,灵巧地踏着栏杆飞跃上屋顶。 就在心里数到二十时,门果然被打开了。 底下站着一名身穿淡白长袍的男子,正皱起一双秀而儒雅的眉毛,侧脸显得微愠又稍带无可奈何。         怎么还在生气啊?屋顶上的天香泄气地翻了个白眼。 真是没见过哪个男人比他还小心眼的,不过就是出去晃了一个时辰,有必要从朝中赶来抓人吗?还穿着丞相的官袍呢,大庭广众下冷颜冷面地把女孩子拖回去,就不知道在民间会出现什么谣言了。         天香蓦地跳下,欲从冯绍民背后杀个措手不及,击出的甘蔗却硬生生被对方手中的书本挡下。 当一双清澈朗目无言地直盯着她瞧时,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还真让天香有过一瞬间的怯弱,但也因此而涌起更深的愤怒。   作贼心虚的人都是这样。   「我就不信你会躲在那书洞里永远不出来。 」天香得意地扬起笑容。   「……」冯绍民没有回应,拨开甘蔗后又独自走回书房。 天香嘟起嘴,乖顺地也跟着进去。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要气到什么时候嘛?」冯绍民一坐在椅子上,她便撒娇地抓起他的袖子晃着,口吻和神情丝毫没有之前的气势凌人。 「大不了我让你打几拳嘛?别气了,驸马~~」   「我打你有什么用?」冯素贞瞪了她一眼。 天香却很高兴地笑了,因为总算拗到对方开口,事情便不会更糟糕了。   「让你消气啊。 」天香笑眯眯的,几乎要挤出个酒窝来。   冯素贞冷哼一声。 「我打你,父皇会砍我脑袋;我放你出去乱晃,父皇还是要砍我脑袋——既然不管做什么都要被砍脑袋,那我乖乖坐在这里,等着被砍脑袋便成,不是吗?」         两三句话里那么多颗脑袋被砍,让天香不悦地皱起眉。 每当驸马说起死亡这类话题时,她总会升起一股特别不吉利的感觉,像是迟早有一天,驸马真的会被父皇…。 天香猛地摇着头,不会的!。   「父皇绝不会砍你脑袋!父皇疼我,不会让我伤心的!」   天香那张认真中带着心慌的神情,让冯素贞不禁感到怜惜,一颗心也就柔和了不少。 她轻叹口气,低缓平静地说:「公主,我不仅是你的驸马,亦是我朝臣子。 对妻子保护不周,我便是不仁;让公主深陷危难,我便是不义;有负于皇上的命令,我便是不忠;有愧于岳父的嘱托,我便是不孝——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难道不需以死谢罪吗?」   天香张口结舌许久,最后才毫无气势地呐呐道:「哪有这么严重啊…大不了以后出宫都跟你说一声就是。 」   冯素贞沉下脸色,拉开自己被抓住的衣袖。 「公主,你还不懂我是为何生气吗?」         怎么又惹火他了?天香无辜地眨了眨眼。 「不就是因为我没听你的话吗?」   黑眸敛下,隐藏住其内的恼怒情绪。 冯素贞突然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天香。 「你走吧。 」   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天香抿紧嘴唇,眼底被这道冷漠嗓音与拒绝的背影激得浮现水气。 「…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凶?」不甘心地用手背擦掉泪水。 「想说什么就说啊,对我这么凶做什么?」哽咽的吸气声。 「…臭驸马,讨厌死你了!」         冯素贞转过身,无语地看着她。   实在拿这个公主没办法,说个一下就掉泪,以前的闻臭大侠可没这么娇滴滴的。 她走到天香面前,用衣袖轻轻擦拭泪珠。 「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还哭哭啼啼,像是水做的。 」   「还不是、还不是你害的!」天香抽嘤地抱怨,任由冯绍民轻柔地擦拭她的脸。 自己也觉得很丢脸,怎么眼泪说掉就掉,心说痛就痛,难不成是得病了?「你那么凶,我讨厌你!」   「我这样都叫凶?敢情你没遇过坏人。 」冯素贞扯了抹苦笑。         罢了,真是冤家,总归是她欠她。         「公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一个人怎么办?难道你想丢下我?」天香很快地摇着头,冯素贞遂将手抚上她的脸,制止下那太过用力的摇晃。 直视对方犹带雾气的双眼,她轻声细语地说:「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今生的唯一,失去你我又岂能独活?」   相较于听者的震惊,说者心里却是沉重无比。   自己已负了这名女子太多,怎能让她再赔上一条性命?要是连天香的生命安全都不能保护,她冯素贞当真得在地狱里永不得超生了。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天香的额头依恋地靠着冯绍民的肩膀。 这个人,光是靠几句话就能把她掐在五指里,此后便是永无翻身之日。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你不要生气,我真的不会了。 」   一点也不想离开你的。 天香柔柔呢喃,口吻眷恋而深情,听在冯素贞耳边,却只感到锥心的疼痛与酸涩。         现在不是顾着自怜自艾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忧愁与水光便被往常的冷静面具压抑下来。 一手顺着天香小小的后脑袋瓜子,冯素贞平和地低语:「即便你将来离开我,我也希望那是因为你找到最想要的幸福、是因为你到了最想去的地方,而不是生死两隔,不是阴阳分离——天香,你的存在关系着我生存的意义。 就当是为了我,你也千万别等闲视之,好吗?」   「嗯。 」天香点头,双手紧拥着冯绍民那以男子而言似乎太过清瘦的腰际。 「驸马,就算是死,我也不丢下你一人。 」         听到了叹息。 即使不用抬头看,也能清楚知道冯绍民此时定是皱起那双好看的眉,双眸里清晰地映照着难以言喻的忧伤。 天香真的不明白,为何自己每次挖空心魄般的告白,总是得到这样一道令她听了也难过不已的叹息?为何一直以来赤裸裸的真心承诺,冯绍民却只能用着颤抖的拥抱或勉强的微笑来无声带过?         「就算是死,你的妻子也只有我一人,是吗?」再也忍耐不下了,天香强迫性地逼着,非要自他口中得到清清楚楚、确确实实的答案不可。 「就算是死,你也不会丢下我一人,是吗?」   「……是。 」冯素贞茫然地望着前方,内心空洞,于是连语气也幽远飘渺。 「天地为证——死也是你一人的。 」   「天地为证…」天香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却发觉心里并未感到真正踏实。         驸马,你只有死才会变成我的吗? 插入章节 09   正文相关      ----------------------------------------            跟众臣一同听完自己所拟的圣旨后,其实心底还是如龙椅底下的他们一样感到惊讶疑惑,忍不住想找身旁的人开始议论纷纷。 一个曾被关进天牢的丞相、一个被以欺君之罪撤除身份的驸马、一个女扮男装考取了状元的女性,最后不仅没因东窗事发而死,甚至还赢得公主的心、获取先皇的开恩,此种古无先例的创世作为,竟就发生在他身边。      穿着孝衣的年轻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在一票官员中、李兆廷和张绍民那特别放松却又稍带苦笑的神情,不由得想起先皇驾崩当日早晨所看到的光景。      驸马、也就是梅竹的小姐,安稳平静地躺在自己妹子的床上、一脸祥和地睡在天香的怀里,像是此生拥有这瞬间便已满足。 当时他蹲在床边好奇地望着,并没有注意到棉被遮盖住的白皙裸肩,只觉得当两名女性的长发在雪白枕头上交迭融合时,原来会成了这样使人心头温暖的景象。      他并不认识谣传那名为爱殉情的冯素贞,但印象中的冯绍民一直都是个严谨谦和的君子,虽然长相确实俊美得过火,但那自律睿智的气质却浓厚清晰,让他从来没能把冯绍民跟“女子”联想在一起,更遑论是早该亡故的天下第一美人。      况且,天香又是那么喜欢她的驸马。 每每看到站在冯绍民身边的天香、脸上那抹彷佛身处世上最自由之地的微笑,便让身为皇帝的孩子而不可能与所爱女子相守的他倾羡不已。 所以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天香深爱的驸马、廉洁护国的丞相、文武双全的杰出男子,其真正的身份居然会是…。      「——皇上,此份圣旨万万不可执行啊!」一名年约四十岁的文官踏了出来,勉强拉回他飘忽的思绪。 「天香公主与罪犯冯绍民的婚姻早在一年前便结束,而公主将下嫁潘大人的消息更是已然召告天下,如今却…不仅于法无据,于理未合,于情更是使潘大人不堪!微臣斗胆,恭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张绍民也踏出列,而他身后的李兆廷更是蓄势待发。   前后两任丞相都叫绍民,前后两名状元也都是绍民,这两个绍民又都恋上了天香,真是奇怪的巧合。 皇帝一边想着这些莫名奇妙的事,一边朝丞相点了头,示意他开口。   「冯绍民虽曾被贬入天牢,如今也仅是庶民之身,但他为官时的贡献建树、臣敢断言,今日站于此处的文武百官无一人能及。 此等功勋卓绝之人,即是庶民亦能与公主匹配!」   「皇上,丞相大人所言极是。 」李兆廷接着说:「先皇遗愿更是证明,天下唯有冯绍民一人才具资格成为最受宠爱的天香公主之夫。 不论冯绍民是以何种名目入狱,先皇的遗愿都告诉我们该让一切错误就此过去!」   之前反对的官员正欲辩论,这时其它众人却一致跪下,在大殿上响起清脆的叩地声。   「先皇宅心仁厚,吾皇英明至孝。 」有些面熟的兵部尚书代替众人开口,记得没错的话,叫周清言。 「这一年来,公主为夫婿忠诚守节,日月可表的深情已在民间成为佳话。 如今终蒙先皇恩泽,一次拜堂二获良缘三生缘定,吾等祝福公主驸马永结同心!」      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完兵部尚书的话,他不禁在龙椅上呆板地喃喃低念。   果然,随即听到底下官员同样的回应。   万岁万岁。 他站起身,心情沉重地只想回到昔日钻研木鸟不理朝政的时光。 天香,我们两个还是走到这一日,我成了万岁,而你终于能离开了。      「此后,天香公主为一介庶民之妻,冯绍民再入我朝宗祠,此事已定。 」他淡淡宣布:「退朝。 」      对官员恭送的颂词充耳不闻,眼角余光在最后,瞄到了刑部尚书低头无语的挫败身姿,就跟过去失去梅竹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叹了口气。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却非莫强求,而是无论怎样强求也枉然。 在这种时候,即使伸出手也不是把对方拉近,只是将其推得更远罢了。   走进天香所在的离宫,看到同样是一袭孝衣的她正在床头收拾包裹。 左右望了一会儿,怎么不见冯素贞?   「天香,驸马人呢?」   天香的身子震了一下,转身便是凤眼瞪来。   「皇帝老兄,你是那次吓我们吓得上瘾了吗?!」      跟一年之前的皇妹相同,几乎要喷火似的凶悍态度。 皇帝终于感到心安了,自从驸马离京、父亲病倒后,她的天似乎也塌了。 他曾问过天香,为何能在得知冯绍民是女子后还不改情意?她却反问:“若梅竹能死而复生,但成了男人,你又会怎么想?”   还能轻易地回忆起心爱女子的容颜,还能完整地想象她的一颦一笑,使他轻声回答:“能再见到她的话,是男人也罢。”   天香扬起悲伤而理解的浅笑。 “看来我们兄妹俩前世都欠那冯家的女人,今生才会落得为她们掏心挖肺却又什么也得不到的下场。”      什么也没得到,什么都失去了。   当时,他跟天香站在父亲的床榻前,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等到失去自己的亲人,也许便是他们兄妹一无所有之日。   可命运总让人始料未及,天香等待许久的人来寻觅她了,几年来的付出终归是得到相对的响应,接下来…这里、只剩下自己了。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 」天香有些烦躁地说:「反正那臭家伙就是这样,去哪里都不说一声,也没想过别人会担心,真是个没良心的——」   「天香,你不要走好不好?」他见对方着实愣住了,心里觉得自惭可耻,但又制止不下。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这些辅佐的官员和其它姊妹。 天香开口的时候,他以为她会这么说。 若是以前纯真体贴的天香,一定会这么安慰他。   「…我跟你一起走到今日,一同策划了那场叛变。 好不容易,如今你成了皇帝,身为共犯的我却要抛下你一人…」天香握紧拳头,浮现水气的双眼坦然而坚韧。 「可是,我无法帮你。 这个皇位是你今世不得不还的债,皇兄…对不起,我无法帮你。 」      天香的泪水滴落,使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哭了。      「为什么不留下?就让冯素贞永远当冯绍民,永远留在你身边啊!朝廷也需要像她那样才学出众的人,一生当个男人有何不可?只要你告诉她这是你的心愿,她一定会答应的!」   「皇兄…」   「所有的人都要她不是吗?但我呢?」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从七岁成为太子后,累积心口多年的不安与愤怒已压得他喘不过气,声音变得嘶哑低沈。 「你要冯素贞,朝廷需要冯绍民,那我呢?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啊!连你也不想要我吗?连你也要丢下我一人吗?你走了之后,我就真的是…」      …什么都没有了啊。   年轻的皇帝将脸埋入双掌里,脆弱如幼儿般地在自己妹子面前恸哭失声。 这样实在太卑鄙了,他心里暗骂着。 天香把自己的幸福丢弃,尽心尽力地照料父亲,最后上天垂怜才让她能实现所愿,他却因为害怕孤单而想把她留下。   身为兄长,这样实在太卑鄙了。      天香发出叹息。 他知道,那是她心意已绝、不可能被任何人动摇的象征。   「唉,果然。 就算你当了皇帝,也一辈子都是我那个老跟着妹妹爬树却又怕高爱哭的太子老兄啊。 」他才刚想抬头反驳,天香已摊开双臂把他牢牢地抱紧。 肩膀的衣料很快便沾湿一片,如热源似地流进他空虚的内心。 「下辈子,由我当兄长吧,让我好好保护你们…」      就像你们、总是如此地保护我一样。   这是天香跟冯素贞离宫前,跟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多年后,他坐在龙椅上,听着官员对各种施政的反对或赞扬时,依然能确切地想起今日天香的承诺。 有时跟几个官员闲聊,他们会提起民间许多有趣的传闻,像是拿着甘蔗的率性女子和俊秀清朗的公子,或是把甘蔗当武器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少年,与他身边那位总安静微笑着、让人神往不已的美丽女性。   于是知道,就算自己不是个好皇帝,也已是个好兄长了。      这辈子失去一切却什么也没得到。   龙椅、万岁、天子之尊——这些东西,让他无法做最想做的事、到最想去的地方。 可这一生,他确实地靠它们保护了自己仅剩的亲人。   虽然这样依旧不够,下辈子…。 数不清多少次,他独自走下龙椅。   剩下的东西、就在下辈子继续期盼吧。 天香,我们兄妹俩一起走到这一步。   世上最正确无误的道路。 李兆廷慌忙追着,大汗淋漓,毫不死心地追到城外。 每次都以为追丢了人,但只要遥遥眺望,就能看到那道模糊难测的白色身影,所以每次都咬紧牙,不放弃地继续拔腿奔驰。   终于,来到郊外丛生的茫茫草原,视线一片清明,再也没有什么过客、房屋、街角能阻挡他面前的影像。      「…素贞?」      翠绿原野中,坐在马背上的白衣女子朝他微微一笑。 缎黑的及腰长发流光飞舞,沉静温柔的黑眸因微笑而弯成熟悉的弧度。 是了,不会有错的,一如他保留在心多年的回忆,那个人永是世间最美的景象。      「兆廷。 」女子开口时,嗓音清润淡雅,让他想起有着同样动人声线的冯绍民。 「这么多年了,从童年时期到现在,我们总算能于今日、没有阻隔不带面具地彼此相见。 」   「素贞…」李兆廷想前进一步,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再次看看那张怀念的面容,再次回到那段真挚的岁月。 但双脚却怎样也动不了,怀里还带着买给刘倩止孕吐用的甜枣子,让他一步也动弹不得。 「我知道你没有死…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相信会再跟你见面…!」   女子温和地笑了,眼睛眯成稍带孩子气的线条。 「我逃了许久,逃离你,还有这个世界,但我始终没有忘记你。 兆廷…我好高兴,你终于得到该是属于你的幸福了。 」   「我、可你——」   「关于我、我们冯家、以及我父亲的遭遇,全都不是你的错。 」女子流露出坚毅的神色,一扫先前柔而雅致的温婉气质。 「兆廷,你无需再自责,我们两个…」   她闭起眼睛,像是忍着泪水,又像是不忍心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们能在一起的日子已经过了。 」女子拉了缰绳,马儿随之掉头,秋风瑟瑟地吹起,黑发与白衣飘扬。 「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你得到幸福,我亦是如此。 」      渐行渐远的一人一马,李兆廷站在原地安静地望着。 他眼中没有泪水,像是终于对所有遗憾释然般,眸子清澈且沉着。 一手靠在胸膛上,摸到怀内的甜枣子,总算真正明白有什么事物会永恒地持续下去…与其它的人们一起,他跟她,将迎向不再有交集的、各自的幸福。         ***         「——嘿,又赢啦!」黄昏的院子里,只见三人围着一张圆桌,桌面上散落塌塌倒倒的天九牌子。 天香咬着甘蔗,双手朝对面的父女示意愿赌服输。 「每人三块桂花糕!冯素贞,你还要多给我一杯亲自熬的冬瓜茶。 」   皱起修长的眉,又输了一局的人不甘愿地问:「为什么?我输的点数明明比爹少。 」   「瞧你这笨脑袋瓜子!」天香吐了口甘蔗渣。 「我是一对天牌,文子对中最大的对,你是拎冧六对,文子对中最小的对,我又是庄家,还要扣你四点,所以你是输得最多的!」   「奇怪…我不可能会输啊。 」相较于冯老爷已经乖乖把赌注奉上,冯素贞显然还对结果抱持怀疑。 她从刚才就觉得天香运气好得不可思议,总拿到自己想要的牌。 「你说,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欸欸欸!你这人真是没牌品,输了就冤枉人出老千?」天香漫不经心地转着甘蔗。 「这种东西可不是掷骰子,会赢靠的都是经验,“经验”你懂吗?」   冯素贞眯起眼睛,专注地审视天香的袖口。 今天这位公主穿了一套淡绿色格子花纹的简便布衣,宽大的袖口处不论怎么看怎么可疑。   察觉她的视线,天香猛地凑向前,两人四目相对。 「怎么,要不要本公主脱衣服给你验明正身?」   听到一旁的冯老爷被茶呛到的咳嗽,冯素贞不争气地红起脸来。 若在私底下,这个挑衅会得她同样不服输的应允,但在父亲面前,说什么也没办法维持冷静无谓。      「别胡言乱语。 」她轻斥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 「你这么爱喝冬瓜茶,难不成是因为老胡思乱想才让身子急需退火?」   这次冯老爷的茶直接喷了出来,天香则迅速地红起脸,死瞪着那一脸悠哉的冯素贞。 「我要是上火也是你害的,你当然得负责为我退火!」   扬起正中下怀的算计微笑,冯素贞懒洋洋地道:「你有哪次的火不是我退的?」   够了、够了!冯老爷慌张地从桌旁边退边说:「你们两个慢慢玩,我赶着去村里吃王家的喜酒,不回来了。 」   「爹。 」冯素贞朝那几乎像是落荒而逃的父亲背影喊着:「我在马车上放了御寒的衣服,晚上冷了你可要记得穿……唉,走得那么急,也不知有没有听到?」   「不走,难道还要留着听你开黄腔?」天香的脸还是有些晕红,酒后微醺般的柔丽。 「真不正经,在你爹面前说什么嘛…!」      什么?冯素贞疑惑地微皱眉头。 「我何时开黄腔了?」   「真是的,长这么大没见过像你这么迟钝的呆头鹅!」天香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一手拉着她的袖子走进厨房。 「你再这么愣头愣脑下去,我火都烧到头了怕你也是退不了的。 好了,开始炖吧,我要甜一点的。 」   顺着天香的甘蔗望去,厨房的炖炉黑亮干净,不愧于昨夜她们两人的辛苦劳动。   「公主,太甜对身体不好。 要我炖茶可以,但我可不加冰糖。 」   「随便你。 」无所谓地挥挥手。   放弃得太快了,必定有诈。 「你要是想自己偷偷加我就要生气了。 」   天香嘟起嘴,计谋被揭穿。 「那你至少加个一块嘛,否则不甜的冬瓜茶怎么喝?」   「真是拿你那甜牙齿没办法。 」冯素贞挽起袖子,利落熟稔地拿着菜刀。   「嗯?我的牙齿怎么了?昨晚在床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呢!」      放下战帖便一溜烟地逃走了。 只留下厨房里的女性无奈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肌肤的淡红齿痕已与小小吻痕一同消去不少,但还是能想象得出造成这些伤痕的过程是多么灵巧诱人。      过了半个时辰,俐索地准备完材料和火候,冯素贞满意地走出厨房。      其实别说是炖茶,就连煮菜这类技巧,一开始她跟天香两人可都是学得相当艰辛。 天香常在外头游历,需要动用体力的活儿是很拿手没错,但对于从来没接触过的家居杂务就实在没天分了。 而冯素贞自己也算是同样的道理,身为知府千金后来又出将入相,厨艺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在她该学习的技能之一。      但是,靠着小时候曾跟随师父在山间过生活的经验,学习烹煮调理的进度也就比天香快多了。 本来在双腿痊愈的这时,由她来照料三人的家事起居也没什么,但天香却不答应,说着她自己也一定要学成不可。      “这是身为妻子的尊严问题。”      ——得到了这样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答案。   冯素贞当时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说,却已深刻地了解到,在天香心中“冯绍民”永远没消失过的事实——他仍是她认定一生的丈夫,她的天与地。      若在一年前,冯素贞必会感到十分吃味。 可现在仔细想想,天香深爱冯绍民并非是由于他的外貌身份,而是她口中所谓的“品德与智慧”。 这些东西,只要自己一天还持有着,在天香眼中,冯素贞与冯绍民便永是同一人。      永是她的一生,她的天与地。   所以更想要继续努力,一辈子朝“变得更好”的目标不停歇地迈进。      厨房外,天香站在院里遥望黄昏的身影,夺目绚丽。 冯素贞走进她身边,轻声问:「在想着什么?」   「我在想,下次要往南方走,还是北方好呢?」   「离启程还有几日,我们可以从长计划。 」   她们先前已有过一次短暂的旅行,目的地便是妙州。 当时两人在门外看着崭新的知府府邸,彼此都慨然万千。 天香曾说:“与其要蹉跎这么多年、历经这么多的苦,当年真该直接娶了你便是,也好过让给乌鸦嘴。”   “要是你真娶了我,又怎能有驸马呢?”冯素贞当时笑着说:“没有那场比武招亲,没有兆廷退婚的血书,没有太子逃狱,没有王公公和东方侯——今日我们便不会站在这里,我们便不会、一起走到了这里。”      「你说、我们要不要给你找个新后母啊?」天香突然冒出这句。   「爹又没对象。 」   「我们帮他找啊,这也是尽孝道嘛!」她嘻嘻地笑着,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老头儿最近常跑那邱寡妇的豆腐摊儿,你说这个…」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冯素贞觑了她一眼。 「你别瞎搅和。 要是把好端端的友情破坏了,我唯你是问。 」   「瞧你说的那么没可信度,友情?没见你爹每次去买个豆腐都要穿得体体面面,你说那是友情?那我跟你就是姊妹了!」   冯素贞莞尔轻笑。 「那王家的二儿子不就是这么想的?」   「哼,他下次再敢对着你流口水,我定让他吃一顿甘蔗!」天香碎碎念着:「姊妹?我就让他痛心疾首地体会什么叫姊妹!」   「天香。 」      这道特别婉转轻柔的嗓音,总带有安抚怒气的魔力。 天香转过头看向冯素贞,发现对方清丽的脸上正挂着与俭朴无华的环境格格不入、十足光彩艳丽的笑容。      「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冯素贞缓慢地低下头,天香则自然地微扬起头。 灿烂如火的夕阳,余晖洒耀在两名亲吻的女子身上,呈现出最为温柔宽容的世界。   「…我是你的。 」   唇瓣稍稍分开时,听到冯素贞说了这样的话。 天香满足的叹息了,伸出手正要拥抱她,想一股脑告诉她,自己也是她的,生生世世。 但对方却闪过身子,头也不回地跑进厨房。 「——糟了糟了、冬瓜要炖糊了!」   天香楞在原地,双手还僵硬着摊开的姿势。 良久,她咬了咬嘴唇,急风雷雨似地也跑了进去。 「冯素贞,你这臭呆头鹅,给我回来!」 插入章节10            -----------------------------------------------         人一老,身体也就不行了,连走个路都会被石头绊倒而扭到自两年前开始就一直没好过的腰。 姓邱的妇人一手扶住腰际,神情扭曲,趴在地上痛得连发出求救的呐喊也不能。 不过,在这种人烟罕至的树林,无论怎么放声大叫也没用吧。      “遇难”的此处传闻是某名公主王爷被御封的领地,终年到头都有守卫的士兵在森林外巡逻站岗。 但两年前的某天,村里的几名妇人因接获工作请求而前来林中宅院,却只发现一对父女和偶尔会出现的老婆婆住在那儿之后,原本巡逻的士兵们也随之撤离,如今是开放给所有人进入的地区。      “就好像仙女下凡般的美丽,可惜那样粉雕玉琢的女娃儿,竟是个残废!”妇人们回到村里后,常会如此告诉好奇的村民们:“八成是京城哪个官人养的妻妾,正室发现了便将她打成重伤,但官人太过喜欢她,还是偷偷把她藏在那里休养。”   “你怎知道打伤那姑娘的是女人?”有个村民这么问过。   “看那相貌,男人岂打得下手?疼惜都来不及了…定是女人,还是个因嫉妒而盲目的狠毒女人——因为,就算是我们女人来看,也实在无法对那样的仙女动粗啊。”      从那之后,村民谣传着宅院中住了一位身世坎坷的女性,许多版本的故事剧情也就沸沸扬扬地产生了。 其中甚至有人说,神秘的宅院女性是哪位王爷的妾室,深陷宫廷斗争只能躲避他地。      这样断断续续的新旧谣言,在一年后便全被打破。      村里唯一一名老大夫,某日在林中采药时误入猎人的陷阱,脚骨硬生生地断了,而送他回村里的,便是那名传说中“王爷的妻妾”、“像仙女般却命运坎坷”的女子。 当时只要是有空的村民都跑到老大夫门外观看,就是想一睹那美貌不可方物的风采。 几个跟老大夫交情好的人得以借口探望伤势而进去,出来后个个是一脸踏入桃花源归来的神往表情。      “那位姑娘不仅像仙女般貌美,还像神仙似地治疗老大夫的脚呢!”   “被她那双眼睛望着,我都快一命呜呼了,没看老大夫那尴尬的样子?怕是一辈子都没被这么漂亮的女人照顾过吧!”   “而且那位姑娘行动自如,双脚安好,并没有残废啊?”      于是,新的传言又诞生了。 宅院的姑娘不仅有着美丽外表,更是深藏不露的能者,比起王爷的妻妾,她更像是那些翻腾世间后突然隐世消失的高人。 是跟哪名英俊的侠士相恋而不能厮守吗?文弱书生或王爷贵胄根本无法与那清冷飘渺的无尘气质匹配,英雄美人的霸气辉煌似乎才更接近她的形象。      “——不是这样的,先前我发生点意外才会弄伤脚,但最近已经痊愈了。 而误伤老大夫的陷阱是…真是抱歉,那也是我做的。 因为我家调皮捣蛋的小公主突然想吃山猪肉,我挨不住她的要求便做了个陷阱,未料竟误伤人,真是非常抱歉。”      为了弥补自己的失误,那位女子便在医馆里暂代老大夫的工作。 几天下来,她的随和亲切使村民放开心胸地与她热络起来,当谈起这些传言时,她才笑着告诉大家真正的事实是多么平淡无奇。      其实老大夫已到了该安享天年的时候,若不是村里只有他一个医者,他也不用大半夜还摸黑到森林里采药。 如今,救了自己的人不仅懂得医术,底子还比他更纯熟高深,在这个小村子里,有大夫愿意在此开业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即便是女性也不会被排斥,老大夫于是聘请那名姑娘在医馆里帮忙。 对方一开始有些迟疑,因为她时常到远处旅行,而且住在森林的宅院中也无法长时间待在村里。      “可是,若你们不嫌弃,便请让我在空闲时间来此帮忙吧?”      那温柔而谦和的应对方式,当老大夫转述的时候,每个村民都能想象得出、那位姑娘必是扬起使人心旷神怡的微笑,用着温婉淡柔的嗓音这么回答。      ——事实上,自己今天便是打算去找那名女大夫看看旧伤的腰,却在林中捡木材时发生这样的事,真是倒霉透顶。   「…大婶,你怎么了?」      后方传来一道清脆年轻的声音,使邱妇人如获甘霖地转过头。 一名俏丽陌生的少女正低头看着她,身穿简单朴实的布衣,腰带上系了根短甘蔗,一双灵动的眼睛和格外洁白稚嫩的肌肤,让人无法将她与农村联想在一块儿。      「大热天坐在地上,可是会中暑的喔。 」少女直率地蹲在妇人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毫无防备。   她急忙说:「姑娘,我扭到腰了,眼下真是站不起来。 能不能麻烦你到村里通知人来帮忙?」   「你扭到腰了?还能撑住吗?」   那关心的神情让妇人原本紧张的心安定不少。 「还可以。 老毛病了,动个一下就扭到,大夫怎么也治不好。 」   「那是因为你没有找到有用的啊。 」少女眯起眼睛微笑时,清秀的脸庞使人如沐春风。 她移动到妇人的面前,背对着身。 「来吧,大婶,我刚好要去村里一趟,我背你去找有用的大夫。 」      在短暂的婉拒后,妇人还是输给少女的坚持和疼痛。 当她被一名娇小纤瘦的姑娘直直地背到医馆门口时,几个认识她的村民都关切地凑在身旁问东问西。 你们几个大男人就不会想要接手背我吗?当时妇人在少女的背上,有些不悦地瞪了被好奇心掩盖同情心的民众。      “——冯大夫、冯大夫,生意上门啰!”少女轻松地把妇人放在医馆内的床榻上,额前流了些汗水,但依旧精神奕奕地朝里边喊着。   很快地,里面走出一名秀丽高雅的女子,她看到少女后诧异地眨了下眼睛,但随即又恢复成过往平静温和的神色。 妇人望着她走来自己面前,开始仔细地审视起身体。 “您哪儿受伤了吗?”   “大婶扭到腰了,说是老毛病,一直治不好。” 还未开口前,少女已帮她回答了。 冯大夫闻言轻轻地点头,像是什么难题都会迎刃而解,一点也无须担心。   “您常觉得下背痛及脚麻吗?或是感到肩膀、脖子酸痛甚至手麻?”   “倒也不会…”   “那么您这就是下背发炎了,没伤着龙骨,比扭伤更好治疗。” 冯大夫一手轻柔地抚着她的背部,透过肌肤传来了指尖稍凉的感觉,夏天被这位大夫触诊实在很舒服。 “天香,麻烦你将冰块装在布巾里拿来给我,东西都在里面。”   “好!”少女熟悉地摸进了隐于一角的室内,等到出来后便带回一包发着寒冰的布团。   “谢谢。” 冯大夫接过之前,面朝少女扬起柔和的感激微笑,妇人坐在床榻上看着那精致的侧脸,竟发觉自己跟那名俏丽少女一样都红起脸来。 如此柔丽真诚的笑容,使那过于飘渺的形象变得意外纯洁。      冯大夫让她在床上冰敷了一会儿,并且告诉她半个时辰后再回去热敷,每天固定做二十下蹲坐或起跑,需要激烈活动筋骨时先在腰上缠几圈能固定的布条,睡觉时暂时保持平背的睡姿。      交代完这些后续工作后,她才转过身对少女道:“你看你,都流汗了…去里面休息吧。”   “可老头儿要我来盯着你有没有乖乖吃午饭呢。”   “我等会儿便去吃了。”   “不行,现在就去!好不容易没什么人求诊,此时不吃又要等到何时?”   “我还要整理些药材…欸,天香!”   冯大夫像个小孩子般借口一大堆,终于使少女忍不住使用武力——直接拉着她的手走到里边的别间。      真是一对好姊妹啊。 妇人一边敷着冰块,边感叹地想着,看来少女就是冯大夫以前曾说过的“调皮捣蛋的小公主”吧?   午后时间,蝉鸣唧唧,单独在外头床榻上的妇人闭目养神,这时,一个穿着深蓝长挂子的微胖老者踏了进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这臭小子,要她叫素儿吃完饭赶紧买茶叶回来,这下又跑到哪里去了…”老者低低念着,突然发现看病的床上坐着一名熟睡妇人,眼睛睁得老大,脸庞莫名地悄悄红起。   “公主、拜托你别再喂我了,我自己会吃——唔!”   “你这人真没良心,本公主喂你还嫌东嫌西的,再吵回去就叫你顶甘蔗!”   “可你一直大块大块地塞肉给我,我实在是…”   “多吃点肉好多长点肉,我看你这么瘦巴巴的实在心烦得紧。”   “你像在喂猪一样拚命喂我,在我长胖前就会先撑死了。”   “——素儿,外边那个女子是谁?”      啊?内边里,还在纠缠着不想被喂的女儿抬起头来,另一名少女的筷子则停在空中,面露奇异地看着那名老者。 在没有人察觉的时候,她偷偷地扬起一抹狡诘的笑。      “那是南门边豆腐摊儿的邱寡妇。” 天香刻意加重寡妇二字,惹得向来了解她的冯素贞怀疑地抛来一眼。 “丈夫十年前就去世了,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只有过年会回来住几天,她一个人一定很寂寞。”   “你还真清楚。” 冯素贞淡淡地说着,一边把自己饭盒内的肉全都拨回给天香。 对方随即用筷子夹住她的筷子,并警告性地瞪了她。 冯素贞只好苦着脸又把肉挑回来,她真的不喜欢油腻的食物。   天香这时心满意足地接着说:“当然,我背她的时候便聊到了。”   “唉,下次回宅院用马车载人就好,别再用背的了。” 帮天香垂下鬓角的一根发丝抚到耳后,冯素贞怜惜地说:“你要是伤着自己,我会很心疼的,心疼便会吃不下饭,吃不下饭便长不胖了。”   对于这实在有点幼稚的软性劝告,天香却似乎很受用。 她感动地抱着冯素贞,轻柔说道:“你对我真好,我好喜欢你。”   “呵呵,现在知道有驸马比驸驴好多了吧?”冯素贞老僧入定地笑着,趁机将肉再度拨回天香的饭盒里。   “是啊,过去的我实在太没眼光了,小黑虽是俊驴,但果然还是比不上你这只良驹呢。” 天香凑在冯素贞耳边,声音魅而低缓,使人联想到只属于夜晚的画面。 “再把肉拨过来,回去等着顶甘蔗。”   “……对不起,我不敢了。”      相较于冯素贞垂头丧气地开始吃午饭,冯老爷只是站在门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外头的妇人。 就连平时女儿跟公主打情骂俏的戏码也不再让他脸红无措,乍看之下倒有些少年郎的神态。 天香边吃饭边眼勾勾地瞧着他,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使冯素贞低声说:“别胡闹。”   “我又没要做什么。” 她也回以同样小的音量。 “你爹那样子跟你倒有些像,真可爱。”   冯素贞扬起无奈的苦笑。 “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就是什么也不付出只想着会得到好的回报,你认为这是有可能的吗?”天香换上认真的神色,眼底满是深刻领悟。 “就是为了喜欢的人才更要积极争取,不这么做,又哪里对得起自己的心意?”  冯老爷在距离豆腐摊的八尺处深深地吸了口气,意识过甚地整理完身上非常整齐体面的衣服。 他正要去约她明天吃饭散步,这次若成了,就……。      「老头儿、你果然在这儿!」才刚跨前一步,他们家的公主便从后头跑了过来。 「老头儿,快、快跟我来!生了,已经生了啊!」   「生了?谁生了?」手臂被天香抓住,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就是你女儿——」   「——素儿?!」冯老爷的眼睛像是要跑出来似地。 「公主,你再怎么厉害,但这种事要如何办到?」   「啊?」皱起了秀气的眉,天香疑惑地反问:「办到什么?」   「你不是说我家素儿要生了?」      天香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老者。 「老头儿,我就算是凤子龙孙也办不到这种事啊!」   冯老爷摸着胸口,不知是安心还是失望般地吐了口气。 「到底是谁生了?」   「你女儿帮邱寡妇照顾的那头羊,刚刚生下小小羊了。 」   「那是好消息啊!我这就去告诉她——」   「欸!」天香拉住他,像是怕被听见似地小声说道:「你以为我何必先告诉你?当然是要你亲自把小羊送去,给邱大婶一个大惊喜啊!当她满怀感激的时候,你再开口约她,她一定会答应的。 女人在小生命的面前都会特别心软,懂吗?」   「好办法,公主果然聪明!」   「嘿嘿,想我闻臭大侠当年行走江湖时,对付女人也是有一番技巧的,跟你家那个呆头鹅女儿可不同。 」      下午,冯老爷果然成功地约了邱寡妇,今夜为了明天的两人出游而养精蓄锐,早早便上床歇息了。 冯素贞跟天香提着灯笼在林内散步时,天香突然说:「老头儿是不是很想要你生个小孩啊?」   「…怎么会提起这种事?」冯素贞关切地望着她的侧脸,灯火模糊不清地照耀出天香满布思索的表情。   「看下午他的反应,我猜的。 」   「那只是误会而已,不是吗?」   「可是…」天香的声音有着少见的沉重。 「你是冯家唯一的子嗣,老头儿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一定想抱孙子。 」   冯素贞握着她的手,凝视天香的眼睛。 「公主,你想生小孩吗?」   「我?」天香皱起眉头,像在回忆什么。 「以前你还是冯绍民的时候曾想过,但现在不想了,反正也没办法。 想它何用?」   「可是…」   「我在京城灯会那时就知道了,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代价。 当时,我拿自己的丈夫跟父皇的生命交换,我站在父皇那一边,心甘情愿。 可当你说会为了我回来,并且真的为了我而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能够两方都不失去…」      天香低下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但果然不可能,无法两方都得到。 所以,当我选择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已经拿孕育子孙的权力去交换了。 」她又抬起头,凝望那双温润柔善的黑眸。 「你自己也拿这种事来交换的,不是吗?」   「我们彼此有着双重的遗憾。 」冯素贞微笑时,眼底不见忧愁,只有了悟。 「但我们可以拿“在一起”这份加倍的幸福去填补。 」   天香也笑了,大大地点头。 「然后,这份加倍的幸福,定会让我们携手走到尽头。 」      最后,两人都会这么想。   能与彼此遇上太好了。   能共同走过这一生太好了。   以女子与女子的身份结缘,在失去许多东西后看着对方的眼睛,还是觉得太好了——跨越一切而发现此生的意义,让她们始终都能在一起。 插入章节11      算是在插入章节04之后吧。      作者的话: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写这篇...@_@   算了,我果然还是喜欢浴血的女人。            ------------------------------------------------            自跟刘倩成亲以来,李兆廷的夜晚总在辗转难眠中度过。 躺在现任妻子的身旁,却思念着已然消逝的昔日情人,惭愧与绝望让他连阖起眼都会害怕,恐惧着梦到伊人后却又必须独自醒来的天明,但昨晚却有了个相当舒服的睡眠。      相对来说,不知何时已坐在桌前的冯绍民便不是同样的情况了。 他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泛着些微血丝,眼眶略微红肿,水润似的黑眸此时也稍嫌干涸,种种的狼狈都暗示出此人一夜无眠的事实,但李兆廷觉得那更像是哭了一整夜后的样子。      「冯兄,你昨晚没上来休息吗?」   「睡了一下子。 」冯绍民发出淡然冷漠的嗓音,放下手中的书本,毫不眷恋地起身走至房门。 「若你清醒了便下楼吧,公主和嫂夫人想必已久候多时。 」   「啊、好的,我马上…」话还未说完,迎接他的只剩下被关起的房门与声响。      他为何会这么讨厌我呢?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李兆廷心里总有着这样的疑惑。 打从他们两人于清雅园初见时,那名俊美的状元公就从未给过他好脸色。 即使偶尔有平心静气的谈话,也都只能绕着政事民生的议题,一旦牵涉到私人事项,冯绍民那淡漠疏离、不近人情的态度就会像刺猬般浮现,扎得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是因为当日把他当成已死的冯素贞还是酒醉后对他的失态呢?   李兆廷抚着额头,想起这两件事就头痛。   刘倩说的没错,若不是冯绍民宽容大量、公主又适逢吃了忘情丹性格大变,自己做出那种事,不管站在哪一方的角度都该将他千刀万剐。   可是,冯绍民那双眼睛,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啊。   他一生的爱都放在那名女子身上了,如今遇到有着相同眼神的男子、有着同样柔润声音的冯绍民,要他不将两人联想在一起根本不可能。      “继死去的冯素贞之后,我甚至还要输给一个男人吗?”那晚酒醉回去,刘倩自嘲的微笑与屈辱的神色,至今仍历历在目。 “也罢,就算是任何女人也会输给驸马那张绝世美貌。 他是文武双全的奇才,是皇上的乘龙快婿,他学识渊博无所不能…我又算什么呢?不过是一个父亲被贬、连丈夫的心也得不到的女人罢了。”      李兆廷用水大力地泼着脸。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再拖拖拉拉不下去,一定得再次面对冯绍民那张寒冰似的面容了。 大清早的,为什么一醒来就惹得人不开心呢?他闷闷不乐地想着,觉得自己还真是倒霉。 或许公主说得没错,他就是个扫把星、乌鸦嘴,才会在什么也没做的情况下为自己和他人都惹祸上身。      「…冯兄?!」打开房门,惊觉冯绍民正站在门旁,环起手臂、背靠着墙壁。   一双冷淡的眼神扫来。   「你一个大男人,下床的准备功夫倒比公主还慢。 」他淡淡说完,率先走往前头。 「走吧,放公主在客栈大厅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麻烦。 」   「你一直在等我吗?」李兆廷急忙跟上,一同走下楼梯。   冯绍民的嘴角缓缓扬起浅笑,有着异常艳柔却冰冷的气息。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      这句广含深意的话语,这样刺痛人心的绝情音调,让不明究理的李兆廷下意识想出言安抚。 「冯——」   才刚开口,冯绍民却突然停在阶梯上,皱起那双引人想触摸的眉。 李兆廷用力地晃着头,想把闪过心中的意念甩开,顺着冯绍民的视线望去,角落边的桌子正坐着两名熟悉的女性,那是已经换回女装的刘倩和天香。   「穿成这样做什么?」冯绍民坐在两名女性的对面,语气稍带无奈。 「你换回女装,我这奴仆打扮岂不是没用处了?」   李兆廷坐在冯绍民的隔壁,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倩儿,你不是说男装才方便行动吗?」   「哼,昨晚你们两个男人借口那么多,这次我们就换回女装、恢复妻子的身份,看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好说!」天香公主——换上女装后静静地坐着,确实有些小家碧玉的错觉——但她一开口就破了功。 「等会儿吃完早饭你也去换身袍子,相公。 」   那咬牙强调的相公二字,让冯绍民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拨开公主颊边的发丝,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回答:「这次你又要怎么玩,夫人?」      原来他也会笑啊。 李兆廷在旁边看着,猛然发现冯绍民跟自己在一起时,从来也没轻松笑过。 这张无可奈何却又温柔包容的微笑,使印象中那冷硬淡漠的脸部线条变得格外亲切也更为迷人。   冯绍民…是真的、很喜欢公主吧?李兆廷为此感到莫名失落。      公主和她的驸马似乎都早已熟悉这样亲昵的互动,但李兆廷和刘倩却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彼此尴尬地看了一眼,随即瞥开。      天香原本微愠的神色,在冯绍民那声“夫人”后便被全然的娇羞与欣喜取代,这么大的转变当然使李兆廷啧啧称奇。 这个冯兄,平时看起来道貌岸然、严谨守礼的模样,没想到对姑娘家还真有一手。 连天香公主那让人招架不了的娇纵脾气,也被他短短一句话哄得服服贴贴。      「这次什么都不玩,办正事才要紧嘛!」天香朝冯绍民绽放笑容,彷佛是只对着世上唯一的人而盛开的花。   「那么我也无须刻意换装了。 你就当我的小姐,我仍是你的奴仆,这样也不麻烦。 」察觉到李兆廷夫妇的视线,冯绍民的态度随即变得平淡深沈,理性务实地将对方的期盼瞬间打破。   上一秒还沈浸在夫人的喜悦里,下一秒便被一口气回绝。 别说天香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就连李兆廷和刘倩都不禁因这道话语在耳朵造成的刺痛而皱起眉。   「冯绍民你——」公主涨红着脸,一双眼睛像要喷火似地。   「这个、我们还是先吃早饭吧?出发之前得再跟张大人会合计议,不是吗?」刘倩冒着被波及的生命危险说道:「驸马,你有什么计划吗?」      冯绍民点了下头,一边拿起碗筷。   「早饭后我再告诉你们。 」他夹了块豆腐放在公主的碗内,柔和地说:「吃吧,你可以生气,但别饿着自己。 」   天香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李兆廷看得出来,公主的尊严此时正和她对冯绍民的爱彼此奋战。 刘倩也时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所以他很清楚。   「…我要吃鱼肉。 」倔强而细微的声音。   他很清楚,天香定会原谅冯绍民的冷淡,一如刘倩每次都原谅他的无情。   「遵命,小姐。 」冯绍民扬起微笑,眸子温和友善,不见半点冰冷。      一场可能会爆发的纷争,就在他夹了鱼肉到公主碗内后消弭无踪。 接下来全是安静的用餐时间了,冯绍民在这段过程里从未望向李兆廷。 看来在他眼底,自己果然不存在吧。 李兆廷索然无味地吃着早饭,忽视碗内的蔬菜鱼肉全都是刘倩夹给他的这件事。      ——之后。   他们一行人在当天下午便找到位于林中的太子。 会合早已蛰伏于当地的张绍民,比欲仙帮众人到达之前还要快地安全保护了太子,任务本该于此宣告结束,大家都将平安地回京屡覆圣命。      只是,让士兵先保护太子离开树林之后,只剩下他们四人与张绍民带来的一些当地护卫,安全上出现了相当大的漏洞。 于是当李兆廷发现时,树林四周已被之前以为放弃而离开的欲仙帮众团团包围。      「张大人,按照计划,保护好公主。 」冯绍民冷静而无丝毫惊慌的声音,如此交代。 「刘倩,李兄就拜托你了。 」   「明白,驸马。 」两人一同应允,更一同展开行动。   李兆廷还未对对此发出质疑,张绍民已迅速地点了公主的穴道,将僵硬的她放在马上惊涛骇浪般地驰骋,越过欲仙帮的包围后迅速往林外奔去。 李兆廷自己也是相同的情况,刘倩一把将他抓到背上,随着张绍民一路奔驰。   「慢、慢着——」李兆廷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断断续续地问:「你们就这样丢下冯兄不管吗?!」   天香的怒吼也呼应着他的心急如焚。 「张绍民,你在做什么?!快放开我,我要回去救驸马!」   「公主,李兄!」张绍民在风中大喊:「相信冯兄吧,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      什么样的计划能让冯绍民以一挡众?又是怎样的心狠手辣能让他们就此抛下他一人力抗群敌?李兆廷愤怒地喊了回去:「张绍民你这个不把人命看在眼里的政客!不管冯兄有何计划,我们怎能丢下他一人?!」   「就是因为知道你和公主无法接受,冯兄才不告诉你们!」张绍民嘲讽地丢下一句:「刘倩也知道这事儿,你别找错债主了!」   「…无论如何,我定要保你周全。 」看不到刘倩的表情,只能听到这道颤抖的声音。 「若驸马的计划失败,我便下地狱去向他赔罪,可你…你一定要活着。 」      李兆廷惊愕地再也说不出话来,突然,张绍民的马头因紧急勒马停住而高高仰起。   「公主!!!」   原本在怀中的天香不知何时自己解开了穴道,在脱身过程中肩膀着地而摔下马。 张绍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并不是天香的内力突然增进才能解开穴道,而是她用了危险的法子让血液逆流、汇集蕴含真气的筋脉,强行冲破了被箝制的四肢。 此种方式,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使筋脉断裂而成为废人。   天香站起身后,没有看向张绍民也没有察看肩膀的擦伤,只是使了轻功凌空飞踏,一股脑地奔回树林。   「为什么…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张绍民绷紧下巴,同样往林内方向策马而去。      刘倩已经被这脱轨的演出而吓得停下马。   冯绍民太小看了——小看公主对他的情意,还有……。   「倩儿,我求你了,我们也回去帮助冯兄吧!」   ……还有,自己也小看了,李兆廷对冯素贞与冯绍民两人的执迷不悟。 其实计划很简单。 只要把敌人引诱到设了陷阱的地方,再加上早已安排好的弓箭手,几十个欲仙帮帮众根本不会造成麻烦。 即便以自己为饵太过危险,但边打边跑才不会引起敌方的怀疑。   只差五尺之遥一切就能结束。   冯素贞的身型幻化成风,在林中飞速急驰。 一边以剑打落后方射来的箭雨,一边对峙着武功不弱的护法之一。 以少对多,无论武功再高深也会有闪避不及的时候,左小腿因此被射中羽箭,右手臂则被划开了阴森见骨的伤势。      但是不要紧,因为只差最后三尺了。   迅速点了止痛的穴道,一剑斩下左腿的箭身,冯素贞使上全身的功力往目标地杀开一条血路。 但沿路杀掉的人,混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道,却让她的头逐渐昏沈起来。 这是第一次亲手夺去人之生命,却连让她吊念永远失去的纯洁也没时间,只有接二连三的攻击,强迫着她持续夺去数不清的人命。      紧握剑柄的手背浮现使用过度的青筋。   与珠色鲜血相互辉映而亢奋的血管,在冯素贞的颈部肌肤上汹涌滚烫。   像这样斩杀人们的脸孔,一定十分丑陋。   早在提起剑的时候,师父便告诉过她,握剑之时皆要有此觉悟——夺走他人生命,或是允许自己的生命被夺走。   所以,像这样的她,不想被看到。      ——冯素贞站在陷阱外围,低头望着布满厚重血迹的剑身,没有目睹敌人被引诱至目标地、深受箭弩射击的屠杀场面。 只是,每把箭划破天空、撕裂人之身躯的声响,清晰地让她无法充耳不闻。      剑尖抵住大地,勉强支撑起无力的双脚,冯素贞同时想起了天香和李兆廷。   在这世上,最不想被这两人看到现在的自己,可她的愿望向来没有实现过。   屠杀的声音停止了。 在这段只能用瞬间形容的时光流逝中,万籁俱寂地只存有自己的呼吸声。   冯素贞抬起头,却看到天香已经站在身旁。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她不可以在这里,她不能在这里啊!   「…不要看。 」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支撑不住,仅是缘由心底深处的自卑与恐惧。      天香觉得快要吐出来了,血腥味与眼前尸首成山的景象冲击着她的胃部,这时却听到冯绍民低低说着,叫她不要看。 天香以为他是叫自己不要看前方那残忍的画面,但冯绍民却接着说:「…不要看、我。 」   那撑着长剑跪倒在地、深褐布衣遍布鲜血与脏污的身影,看在天香的眼中是如此弱小,像极了才刚孵出蛋壳、连路也走不好的黄色小鸡。 她双膝跪地,紧紧抱住她的丈夫。 「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 」      这不是平日那名高傲不屈、风骨凛然的冯绍民。 这个人身上的锈铁味道臭得让天香反胃,汗水与污垢混着黑漆漆的泥巴沾湿了衣服与肌肤——他在自己怀中发着抖,脆弱地使人心碎。   「放心吧。 」天香眼底噙着泪水,却没有流下来。 受伤的肩膀持续泛出血丝,用力拥抱时便全数涌出伤口,点点滴滴地流到冯绍民身上。 「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你。 有我在,放心吧。 」      ——李兆廷等人追到林中后,看到的便是这幕。   公主的双臂如保护雏鸟的羽翼,毫无保留地拥抱着冯绍民。   看不到他的神情。 冯绍民的脸背对他们,埋入公主的颈间。   天香抬头望了过来,眼神烈焰熠熠。   「别看这里。 」她的嗓音低柔而威严,一扫平日轻率无畏的态度。 「我答应他了。 所以,你们别看这里。 」      张绍民是所有人中率先从愕然恢复冷静的,他越过几个人的尸首,与弓箭队的队长交换着目前的情况。 李兆廷则站在原地,对着这一片血海发楞。 女人绝做不出这样的决定,他心想,若这便是飞黄腾达、仕途为官将要付出的代价,他宁愿从来没有考取过榜眼、没有进到那暗沈无涯的皇宫。      李兆廷伸长手臂,拥着身旁惨白一张脸的刘倩。   「我们来迟了。 」他的声音平稳如死水。 「而现在,我们又走不了了。 」   刘倩闭起眼睛,沉重地说:「我还以为得到地狱跟驸马道歉,岂知现在这里正是地狱。 」   「地狱…」李兆廷看向那相拥的两人,喃喃低语:「这不是地狱,只是有人做出我们办不到的事情罢了。 」      不管是女人还是他们,都做不到这样的地步。 他到底是要保护什么东西呢?李兆廷默默无语,悲伤地望着那被天香的怀抱所阻隔的、他与冯绍民之间的距离。 因为来迟了所以只能站在这里观看,因为来迟了所以无法与心爱的女子相守。      因为他总是来迟,一切的缘分便在眼前通通被抢走。 插入章节12   接续上一篇的11。            -------------------------------------------            下民间找寻太子的任务结束,众人回到宫中,各自于自己岗位上开始日常职务。 而冯绍民因在这场事件里受了伤,回宫后仍待在公主府内休养,那当然又得经过某名公主一番血汗的努力了。      对于坚持回到驸马邸自己疗伤的冯绍民,天香以“若你不留在公主府,我也不治疗自己的伤”为交换条件成功达到威胁,使他答应留在公主府内休养。 但冯绍民实在不能算是个乖巧听话的病人,回宫中的第一天早晨,那位彷佛不知休息为何物的驸马,还是想着上早朝向父皇回复圣命,天香这次是怎样都拧不过他了。      幸好,从张绍民那里听闻驸马受伤的消息,皇帝上朝前便亲自到公主府内看望。 父皇来时并没有多大阵仗,不用下人隆重宣告便直接进到房内。 当时天香才从厨房拿碗药过来,推开房门后看到的便是撑着受伤的身体、恭敬跪在地上迎接皇帝的冯绍民。      “驸马!”天香惊呼,放下药水后赶紧奔到他身边,极欲扶起他。 “你快起来——”   冯绍民却按住她放在自己臂上的手。 “父皇驾到,我已有失远临,若仍坐于床榻,更违君臣之礼。”   这个人脑袋究竟都装些什么东西啊?天香一面拿顽固的驸马无可奈何,一面转而对身穿龙袍的父亲道:“父皇,你也真是的!驸马都受伤了,为何还要他下跪行礼?”   老者突然笑了出来,好心情地抚着自己的胡须。 “朕的香儿有驸马就没父皇了,民儿,你教妻有方啊。”   “父皇!”这时候谁还有心情开玩笑?注意到冯绍民扯着苦笑的脸庞已滴落汗珠,天香急得像热锅蚂蚁。   “起来吧驸马,没看到朕的女儿为你心疼死了?”   相较于皇帝的调侃,冯绍民仍拘谨地双手抱拳。 “儿臣谢恩。” 站起后,朝天香低声说:“我没事。 不用担心,公主。”      皇帝探望结束后,免了驸马半个月的早朝,离开之前还叮咛着:“剩下的事你莫要烦心,尽管安心疗伤,朕已命八府巡按处理了。”   “是。” 冯绍民顿了一下,接着说:“对于误杀国师帮众与护法一事,绍民在此诚心领罪,望父皇责罚。”   “领什么罪?你哪有做错事?”天香虽是满脸疑问,但护夫心切还是使她焦急地观察父皇的神情。   “我误杀国师的弟子,于法于理都该受到处罚。”   “是他们心怀不轨先追杀我们啊!”   “不,是我误会他们了。” 冯绍民淡淡地说:“我为了保护太子而误会忠勇护国的欲仙帮众,全是我的错。”   “你——”      “欸,别说了。” 皇帝面露满意的神色,不见丝毫怒气。 “驸马误杀国师弟子一事确实有错,但同时保护太子有功,功过相抵奖惩并赏——朕命你接任丞相之位后,随即以大礼向国师致歉。”   “儿臣遵旨。”   “等等,父皇!再怎么样您也该看得出来,正确的是我们啊!为何反倒要驸马去向那老杂毛道歉?”   皇帝慈爱地摸了天香的头。   “香儿,多向驸马学学,以退为进才是最安稳周全的路。 想强出头也得要有强出头的本儿,不是所有正确的事都会代表正确的结果。” 他看向冯绍民,语带托付。 “驸马,教教香儿这些道理,有利无害。”   冯绍民抿了嘴唇,没有开口应允,皇帝似乎也不在意,一如来时那样直接离开公主府。      “纵虎归山、姑息养奸,这就是以退为进?”天香的话语疑惑而愤怒。 “我真不明白,父皇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用明白,公主。” 冯绍民握住她的手,稍嫌苍白的容颜扬着微笑。 “全都交给我就好。 你只要保持着这个样子,永远无需明白,我会为你解决一切讨厌的事。”   天香不觉感动,反而生气回道:“我不是小孩子,是你的妻子——别再把我当小孩了!”   “所以才不想让你明白。” 冯绍民平静地说:“妻子能一生无忧无虑,是每个丈夫的愿望…这个愿望,我便是付出一切也要达成。”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即是这样的愿望也无能实现,最后天香仍旧明白了这个毫无道理的以退为进。 逼老皇帝退位的那夜,她比谁还要深刻体会,正确的事不一定会代表正确的结果,而不择手段有时才可能导向正确的路。      任何人皆有自身不得不为的事,所有纯真无邪在此之前也只是暂时阻隔现实残酷的薄膜。 为了守护最想守护的东西、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抉择、甚至只为了那眨眼也不及的瞬间——此后即便坠入地狱也罢。      抛弃这份被保护许久的纯真和无知的幸福,便是活在世间必定经历的阶段。      皇帝探望后的第三天,李兆廷来了。   虽然允许他进房看望,但冯绍民稍早前才刚喝完药,现下已睡得很沉,根本不能起来招待客人。 天香听到仆人说李榜眼自半个时辰前进房后都尚未出来,心里升起狐疑,打算去冯绍民的房间察看这个李兆廷到底在里面磨蹭些什么。      还未打开门之前,听到内里传来隐隐约约的争论。   「下次不要再自己一人涉险,所有计划都要让我知道不可!」   「你凭什么命令我?」这道声音,虽与冯绍民平日淡然的语气不同而更加激昂,但天香还是认得出来。 「李兄,你走吧,我累了。 」   「我不是你的李兄!」李兆廷激动失控的响应,让天香不由得皱起眉。 「难道你不知道?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有多么关心你,多么不希望你受伤啊…!」   「感谢你的心意,但我有我该做的事。 」听到冯绍民恢复了平静的口吻。 「我是驸马,为了公主将来的生命安全,有许多事情我不能不做,望你谅解。 」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公主,真是深情的驸马爷。 」嘲讽的声音。 「恭喜公主,觅得良缘啊!」      够了。 天香再也听不下,伸手正要推开门,这时冯绍民的回答出现了:「我跟公主的婚姻,与你和刘倩的情投意合不同。 你们两位因爱结合,我才要恭喜你们。 」   「我跟倩儿不是——」   「你在做什么?」   听到后方传来的冰冷嗓音,李兆廷愕然地转头,双手因深深挫败而抓紧冯绍民的臂膀,没注意到对方因隐忍疼痛而无血色的面容。 「公主…」   「驸马带伤在身,不宜待客。 」天香冷然地说:「招待不周请见谅。 」   「我——」   瞪着李兆廷依然紧抓驸马臂膀的手,在对方未能解释前,她下了不留余地的逐客令。 「来人,送李榜眼!」      冯绍民安静地坐在床上,对周遭发生的冲突不闻不问,使天香心底抽痛地宛若都能滴出鲜血。 看了他最后一眼,她便跟着被请出门的李兆廷一起走出房门。 当一男一女沉重地来到大门处时,总算有人打破了沉默。      「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天香经过压抑后的嗓音,显得格外平淡。 「即便他不介意,即使他会原谅你,但身为妻子的我不喜欢,我也无法接二连三原谅你。 」   「公主,我…」   「我知道你把驸马当成冯素贞…你到现在还对她念念不忘吧?」握紧双手,天香咬紧牙关。 「可是,这样是不行的。 」   「因为我已经有刘倩了。 」李兆廷自嘲地扯出笑容。      天香停下脚步,与前方的他隔了三步的距离。 「你可知冯素贞等了你多久?她为了你付出女人最珍贵的青春,得到的却是你在约定之日的迟到。 那段分离的三年来,你又做过什么?你要是真想跟她在一起,早早便可以去考功名了,可你什么都没做。 在外晃荡了三年,好不容易冯素贞等到你回来,你却又什么也做不到——我从很久以前就这么想了,你、根本没有持续思念她的资格。 」      李兆廷的脸上,有着经历千山万水,却在回首之际才发现自己打从最初便走错路的神情。      「现在,你更没有资格因为思念她而破坏我与刘倩的幸福。 」天香目光如炬,直视着惊讶的他。 「冯绍民是我的驸马,你是刘倩的相公,在这里没有叫冯素贞的女人。 请你好自为之,李榜眼。 」      天香一直以来都叫他乌鸦嘴,现在这样正式到使人耳朵都感刺痛的称谓,证明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认真的心情。 看到李兆廷低头无语,天香也就沉默转身离开,决绝而毫不留情。      她无声地走在廊上,胸口却是懊恼烦躁。   真是太难看了,居然会跟一个男人争风吃醋。   像是要惩罚自己的小心眼,天香用力地踢了转角的墙壁。 「难看死了…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兆廷对冯素贞不变的心意,任谁知晓都会道他是痴情无悔的男子,自己却说出那么过份的话,只因为嫉妒着他跟冯绍民的亲密——只因为,冯绍民竟允许李兆廷与他亲密。      将手掌覆盖脸庞,大大地吸了好几口气,想要将房内那幕影像自脑中抹去。 等放下双手时,总算勉强挂回正常的神色,天香走到冯绍民所在的房门外,脚步迟疑地停了下来。      现在这样不能让他看到。 她咬紧嘴唇,觉得羞惭不已。   因嫉妒而丑陋、因猜忌而不满的自己,不能让驸马看到。   天香轻声唤了门旁的下人,问道:「驸马现在如何?」   下人狐疑地望着她,不解为何身为妻子的人却问了只要进去便能明了的问题。 「李榜眼走后,驸马爷便躺回床上休息了。 」      想要见你。 天香望着门板,身体却一动也不动。 你也、想要见我吗?      「驸马醒来后再通知我。 」   说完,她踩着依依不舍的脚步,回到自己位于相反方向的房间。 而房内,冯素贞睁着的眼睛,在探测到天香离去后才疲累地闭了起来。   这不是爱。 戴着面具的她,不管对谁都没有资格去爱。   不是男人,亦无法恢复女子之身,不管是谁都不可以爱着这样的自己。   「…不要看我。 」   冯素贞抬手覆盖住脸,遮蔽窗外照射入内的阳光。   这么丑陋卑鄙,不要再看着…。   「面具已经、再也拿不下来了。 」 插入章节 13   本篇接续上一篇12         ---------------------------------------            天香半梦半醒之间,在床上面露痛苦地转过身,正巧压到受伤的肩膀。 她低声痛呼,眼角被毫无心理准备的剧痛刺激出水滴,人也就跟着醒了。      「伤到肩膀吗?公主,让我看看。 」      朦胧间,听到这样关切的要求。 天香感觉稍带冰凉的指尖划过颈部肌肤,一对力道轻巧的双手正缓慢地解开自己的衣服领口。 应该反抗的,因为世上只有那个人才有资格碰她,只有那个人才能…。      「…驸马?」      想起方才那道使人心安的嗓音,让天香的视线焦距好不容易集中在床边的人影上,率先在烛火中分辨出来的,便是那双泛着水泽光辉的黑眸。   然后是漂亮好看的眉,斯文精致的鼻梁,美丽的唇型。   天香呆呆地望着,丝毫未觉对方已脱下她的上衣、正专注地察看肩上的伤势。   「以前怎么都没发现呢?」伸出手,赞叹地磨娑丈夫的脸庞。 「原来你长得还不赖嘛。 」   冯绍民笑了,淡雅包容的笑声。 「你睡迷糊了,公主。 」      暗红微黄的火光照耀出暧昧的气息。   那张熟悉笑颜却宛若面具般,隔阻了彼此的距离。   天香正想反驳,冯绍民的手已放在她裸露的肩头,柔软掌心和修长指尖,带来与平日握手时截然不同的陌生触感。 轻柔又令人争脱不了,温和但同时炽烈烫人。   天香本能地发出低鸣。   体内有股热源涌起,呐喊着想被全数接受,也渴望着能得到填满自身的事物。      冯素贞以为是自己弄疼她,口吻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太用力了吗?」   「唔…啊!」天香总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脱下衣服,这下完全清醒了。 她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双手推着抱住她的臂膀。 「你在、你在做什么?!」   「公主,冷静点,别伤着自己。 」冯素贞一手放在她的颈后,一手依然停留在天香的肩旁,巧妙地避开缠绕布条的伤势。 「你睡觉的时候压到伤口,我想检查一下…乖,不要动。 」   「可是——」脸红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反对的声音既微弱又无力。 「不能、不能叫其它人来看吗?」   「你认为其它大夫会比我更有用吗?」颈后的手轻轻按摩,稍微安抚下天香的紧张与害臊。 冯素贞用着一种使人无法拒绝的温柔语气说道:「乖,别让我担心。 」      像在哄小孩似的。 咬着下唇,如此喃喃抱怨。   看到天香低下头、只露出赤红的耳根子,冯素贞也就肆无忌惮地开始肩上的布条。 被大地砂石极速摩擦过的伤势展现在眼前,白净的稚嫩肌肤上突兀地遍盖大块红肿,绽开撕裂的伤痕因刚才的挤压而渗出斑驳血丝。      冯素贞疼惜地叹息了,将上衣简单地盖回天香的肩头后便站起身。 「我去拿药吧。 公主,肚子会饿吗?」   「好像有一点…」床上的她表情满是疑问。 「我记得只是睡个午觉,怎么醒来天已经黑了?」   「你太疲累了。 这三天来只顾着照料我,没有好好睡过觉,身体自然也撑不住。 晚膳时不见你出现,我就想大概是这么回事,便叫下人热了点宵夜,等会儿便送来。 」   「那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有一阵子了,看你睡得熟,不想叫醒你。 」冯素贞边答边走往房门,打开前转头朝天香微微一笑。 「口水、流出来了哦。 」      闻言,迅速擦着嘴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天香嘟起嘴,有些恼怒。 「你骗人!」   对方只是轻声一笑,随即离开并掩上了房门。      不久,仆人送上热汤和一些清淡的膳食。 天香坐在床上闻着香味,开始觉得饥肠辘辘。 这时驸马拿了新的纱布与创伤药进来了,坐在床边道:「先为你上药后再吃饭,嗯?」   天香点点头,刹那给人某种极为年幼的错觉。 冯素贞注意到这个现象,心里的柔软升起,一扫多日来的愁绪烦忧。   「你的伤还好吗?这样跑出跑入的不要紧吗?」天香信任地把自己交由他照顾,并将关心全然放在伤势比她更严重的人身上。   「好很多,本来就只是皮肉伤罢了。 我们习武之人,从小到大也习惯这些小伤小痛了。 」      天香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凝视那认真的神情。 冯绍民肩上披着一件淡蓝色长袍,内里是夜间就寝时才会换上的中衣,单薄的穿著打扮,让那原本与一般男人相比已显得清瘦的身型,此时看来又格外文弱了。      「等会儿你也要跟我一起吃宵夜。 」   「我已经吃过晚膳了,公主,那些都是准备给你的。 」   「我不管。 」天香皱起相当坚持的眉头。 「你不吃我就不吃。 」   冯素贞无奈地扬着浅笑。 「不怕把驸马喂成驸猪?」   「驸猪也罢,我要我的驸马身强体壮。 」   「我一直便是这身材,不论怎么吃都相同。 」冯素贞上完药,轻松利落地缠起布条,一边平淡应着:「无论如何,我永不会变成像一剑飘红或张绍民那样高大威武的男子汉。 」   天香瘪瘪嘴,语带微怒。 「谁要你变成他们了?你就继续当这个比女孩儿还秀气的驸马便好,不用变成其它人。 」   小心眼。 她低声轻斥。      冯素贞听到了,不禁紧皱起眉,心里感到些许酸涩。 只因为不是真正的男人,没有男人那样的强壮外貌,所以不论她为国家、为人民、甚至是为了自己的妻子付出多少,到最后也不会得到一个相应公平的评价。      「可以用膳了,公主。 」不想再心烦这些自古以来便没有改变过的道理,她把药瓶放到桌上,顺手将装满膳食的拖盘拿到偌大的床铺旁。 递给天香一碗还冒着雾气的热汤,冯素贞平缓地说:「你先吃吧。 」   「我们一起吃,反正我也不是很饿。 」这当然是假话,但天香说得极为自然,没有被察觉。 接过碗与汤匙,她喝了一口,然后再舀一口,送到冯绍民的唇边。 「张开嘴巴,啊——。 」   还啊呢。 冯素贞不禁莞尔。 「我去叫下人再送副碗筷来。 」   「只是吃点东西,何必这么麻烦?不然碗筷给你用,我用手就是了。 」   「可别用手,上次你抓烤鸡的样子还让我心有余悸呢。 」冯素贞说完时,大腿得到对方一个不满的手搥。 「新的家规,禁止在彼此带伤时使用武力。 」   「何时出现这家规的?」天香不客气地翻了白眼,直接挑战一家之主的权威。   「就从此刻开始。 好了,我吃便是,你别又动手动脚地扯开伤口。 」      于是,两人坐在一张床上,共享一筷一匙,一起吃着同一份膳食。 原本只准备一人的份量,在两人的瓜分之下很快便迎来杯盘狼藉、空空见底的结局。 吃饱后睡意袭来,无视早已睡了一下午、刚刚才清醒的事实,天香很忠于本能地打了个完美呵欠。      「公主。 」冯绍民开口时,天香以为他又要找借口离开,但这次却出乎意料。 「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啊?」天香惊愕地做不出适当的脸部表情,只能睁大眼睛盯着他。 「你要跟我一起睡?怎么回事,你发烧了吗?还是吃坏东西了?」   「…这个要求、很奇怪吗?」冯素贞微微苦笑,讶异于自己还敢佯装无辜发问的厚脸皮。 按照往常的纪录,这个要求确实离奇透顶。   天香低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等她开口时,却是充满失望与伤心的语气。 「因为下午乌鸦嘴的那件事,你才要跟我一起过夜吗?」      冯素贞楞住了。 若不是天香提起,打从今夜踏进这个房里、望着她的睡颜那刻开始,自己还真是忘了下午与李兆廷那逾礼失当的交错。   「不是。 」握住天香的手,感觉到轻微颤抖。 冯素贞加深了力道,像是要藉此深深地让彼此结合——那是、身为女子与女子的她们,绝对做不到的事。 「闭起眼睛的时候,我会想起那日林间你说的话。 你说有你在,所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我。 这个承诺,你还愿意为我实现吗?」      天香反握住原本包裹自己的手,抬起头时,灵动清澈的双眼诚恳真挚。 「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愿意。 驸马,我给你的所有承诺,不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守住。 」   「你是一诺千金的帝王之女。 」冯素贞感慨地说:「而我,本是漂泊无依的平民,曾几何时竟蒙你恩泽,走向了今天这样的路。 」   「我什么都没做啊?一切的加勋封爵都是你自己努力获得的回馈。 」   「我不是指荣华富贵。 」冯素贞先是否认,遂又领悟地笑了。 「不,或许正是荣华富贵——我过去曾是一无所有之人,却在与你相遇后得到这些光荣、奢华,就连贫瘠的内心也丰富尊贵起来了。 公主,你给我的、便是灵魂上的荣华富贵。 」      天香还未回应,冯绍民已伸长手臂拥抱了她。 脸顺势埋入他的肩头,能依稀闻到淡淡的创伤药味道。 她在温暖的怀抱里投降似地闭上眼,就算之前有着怎样的质疑、不满、嫉妒或愤怒,也全在这个怀抱里随冯绍民的每次心跳而逐渐消失。      就是这个,谁也抢不走。   天香拥紧他的腰际,心里发誓,冯绍民是她的驸马,只属于她一人的《有用的》。   就亲手把红线系在一起,亲自将一切缘分收归独占吧!   她是天子的女儿,是天下最有资格得到冯绍民的人。 所以一定可以,绝对办得到——保护好这个人,并且不让任何事物将其夺走。   这个承诺是自己对自己所发的誓言。      「…睡吧。 」天香轻拍冯绍民的背部,示意他躺上床来,别再拘谨地坐着床边。   「公主,来,让我抱着你睡。 」躺下后,驸马对她这么说:「你睡觉总像条虫儿乱动,这次就由我抱着你,免得再伤到肩膀。 」   「可是,你的伤…」   「不要紧,另外一只手臂完全没事。 」冯素贞摊开左手臂,暗示着、邀请着、允许了,对她们这实际上是两个女子的夫妻而言,至此最亲近的一刻。 「来吧,我也是累得快睁不开眼了。 」      天香的头枕在对方左肩上,不太熟悉地保持侧睡,能察觉冯绍民的左手臂揽着自己的腰际,固定着她的任何移动。 天香叹息了,让不喜束缚的她,能像这样,在睡眠姿势都得被控制的情况下依然欣喜若狂…她的驸马、到底拥有怎样的魔力啊?      夜深沈。 皇宫里,两个彼此带伤的女人一同进入梦乡。   这夜两人都没有做着梦,只是陷入单纯的沉睡,与所有烦恼忧愁、心碎神伤、国家社稷一起,沉眠在彼此相依的气息里,于同样的心跳声中溶解无踪。      因为睡得实在太好了,早晨时候,杏儿和桃儿来叫公主起床时,诧异地发现她们的驸马爷昨夜不知何时,居然悄悄潜入公主的房内过夜,两人因此掩嘴轻笑。 冯素贞还睡在天香的床上,于是不知道,伤势较轻、疲劳也就较易消除的天香已经起来了。 静静坐在床上的她,先是将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两名婢女噤声,之后便为自己妥善地盖好棉被。      天香离开房间的时候,窗外阳光斜射入房,无私大方地温暖着熟睡中的冯素贞。  随着接仙台日驱完工,民间与官员的舆论声浪更是如火如荼,为了控制思想并向不满的官员示威,国师派了帮众潜伏入众人府邸窃听监视。      「——两天前,驸马邸抓到三名欲仙帮的卧底,所以这段期间内可以暂时放心。 」午后,冯素贞坐在书房桌前,对着一旁的张绍民道:「张大人,你府上又是如何?」   「还未清查完毕,但估计至少有两名。 」他看来有些烦恼。 「上次国师在朝中使的那法术,冯兄,你是怎么想的?」   冯素贞回答之前,先谨慎地思索了一会儿。 国师派人潜进某位大人府中,得知其与闺中女眷对皇上想长生不老的调侃之语,于是在大殿上展露他引以为傲的“仙术”——让所有人听到不知从何方传来的、那位大人与女眷们的谈话。 至此之后,朝廷人心惶惶,连在自己府内也警戒不安。      「内力深厚之人必能成就不开口即千里传音之事,不足为奇。 」   「你办得到吗?」   「这个…不,大概不行。 」   「也就是说,若你与国师动真格,怕是……?」   冯素贞微微一笑,波澜不惊。 「欸,很有可能会输吧。 不过,我与国师的对峙并非是武术大会,就算武功实力有所失利,从其它地方补强回来便可。 张大人,你无须担忧。 」   「我还以为,你一直这么自信冷静是因为即便跟国师硬碰硬也有胜算。 」张绍民的表情显得五味杂陈。 「冯兄,你早一开始便知这是背水一战吗?」   「我有战斗的理由。 」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冯素贞的口吻如常。 「倒是你跟李兄,为朝廷和皇上如此拚命的忠心,将来定能名垂史册。 」   「我也有战斗的理由。 」将视线自那双清亮锐利的眸子上移开,张绍民低低说:「因为、已将全部期望寄予下辈子了。 」      冯素贞放下茶杯,沉默地望着他,心里确实升起一股同情。 若天香能像喜欢一剑飘红般喜欢张绍民的话,这个男人也不失为足以托付的好对象。 可即使是她也看得出来,天香对张绍民只有感激、感动甚至是感恩之情罢了,这一生,即便没有冯绍民的出现,天香也不会选择眼前这个男人。      事实上,天香究竟为何会从浪迹漂泊的一剑飘红身上、转而喜欢从前她嫌弃不已“没热情、没激情、像碗白开水般没有味道”的冯绍民,一直是冯素贞苦思未解的谜。 既不英俊高大也没有男子气概,还有着一张雌雄莫辩的脸,无论怎么想都不像是那位公主会喜欢的类型。      充其量也只有那穷酸的书生小聪明罢了。      所以,天香到底是喜欢冯绍民——喜欢“我”哪一点呢?   冯素贞慨然地摇着头。 「张大人,你知我不喜坐而论道,这辈子也好下辈子也罢,对我们凡人而言,脚踏实地耕耘现在才是良策。 」   「驸马说的是。 」张绍民扯了苦笑,转移话题。 「说起来,李榜眼才是真忠心了,毕竟他没有为朝廷牺牲生命的必要。 」   「——相府姑爷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别谈论李兄的私事了,我送你到门口吧,张大人。 」      冯绍民突然降温的语气让人一头雾水,张绍民只能匆匆应好,跟随驸马的脚步离开书房。 他走在那名俊美的男子身旁,眼角余光悄悄瞄到冷漠严厉的侧脸,当下更觉诧异。 这样一副明显在压抑愤怒的神情,是源于自己方才说的哪句话呢?      这时,前方走廊吵吵闹闹地奔来一道翠绿身影。 「驸马、驸马!」   冯素贞还未来得及称呼,这名突如其来的人儿已扑进她怀里,感觉到鼻尖和牙齿狠狠地撞击胸口,让她刹时担心起对方可能会有的“伤势”。   「公主…?」双臂下意识稳住天香,尴尬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张绍民,注意到他苦涩的握紧拳头。 冯素贞轻叹口气,低声询问:「怎么了?」   「有人、有人欺负我!」天香的声音闷在怀中,听来格外可怜。   虽然知道时机不对,但她还是很不客气地笑了出来。 「有谁那么大胆子,敢欺负我们公主姑奶奶?」   明白冯绍民不把这个告状当一回事,让天香气得推开他。 「连你也欺负我!」   见她眼眶泛红,眼角噙着泪珠,冯素贞也有些急了,连忙安慰:「欸,别哭、别哭。 谁欺负你,我去为你教训他便是,别哭了,公主。 」   「好,你一定要帮我教训他!」天香委屈兮兮地说:「父皇欺负我!你去帮我教训父皇!」   「呃……」      信势坦坦的驸马,听到这答案也露出为难的模样,张绍民故做轻松地开口:「冯兄,急着下承诺可是不好的。 」   「张大人,你也知道我就是舍不得公主伤心。 」冯素贞扯着示威性的笑,满意于对方吃不到好处后闭嘴的苦脸。 但心里真是暗自叫苦,无奈地看向总算追来的两名婢女。 「杏儿、桃儿,这是怎么回事?」   眼神示意般地望了望不知不觉又窝回自己怀里的天香,双手不自然地垂放在身侧,又面临推开也不是抱着也不对的窘境。   「这个…」杏儿果然是率先开口的。 「方才皇上召见公主,说公主太过顽劣,庄嬷嬷一个人教不好,这又派了一名宫中才人要教导公主何谓正统礼仪。 」   桃儿接着说:「那名才人的古板是宫中出了名的,因为曾教授长公主,于是连我们公主都得对她忌惮三分。 」      「公主确实得由她会怕的人来教。 」察觉怀中的天香想动粗,冯素贞赶忙转口说道:「不过,我觉得公主现在已经很好了,无需再被教导任何礼仪才对。 」   「驸马。 」天香原本要敲人的拳头换成拥抱的双手。 「你去帮我跟父皇说说,说香儿真的不想被那个才人监视啊,反正我已经有驸马了,又没关系。 」   冯素贞想了一下子。 「也是,公主不开心的话,学什么也无意义。 」   「冯兄,使不得啊。 」站在中立的立场,张绍民劝阻道:「皇上在此时突然要公主学好宫廷礼仪,定是为了十日后的太子选妃,不许含糊的。 」   「张绍民你这个讨厌鬼!驸马都没反对了,你这么有意见是怎么回事?!」天香愤怒地瞪了无辜的男子一眼。 「再说了,太子老兄选妃与我何干?为何他能快活欣赏美女,我却要累得半死学那劳啥子礼仪?!」   「太子选妃定在父皇从前登基之日,朝廷为了庆祝,如今也是一番忙碌。 」冯素贞揉着太阳穴,想起除了国师之外,这些恼人的阿谀奉承也得做足功夫。 官场文化,尽归于此。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总之,我会为你去劝劝父皇的。 但你也知道,父皇那性子就跟某位现在在我怀里勒得我快吸不上空气的公主一样顽固,我可不能保证会成功。 」      听到这句话,天香红着脸站开了几步,两名婢女在后方偷偷发笑。      「张大人,我就不送了。 」对张绍民简单地抱拳行礼后,冯素贞朝天香说:「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教训”父皇。 」   「好,我们夫妻出马,定要杀得父皇片甲不留!」   「说什么傻话…」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时,还能听到驸马那道无可奈何的叹息。   杏儿像是想到什么,突然说:「这个驸马也真是的,公主一装哭就通通都答应了。 」   「公主是装的?」张绍民愕然地睁大眼睛。   「当然了,哪有人会为这点事情哭啊?」桃儿平静地回:「公主也越来越知道如何从驸马那儿攒到好处了。 」   「谁叫驸马就吃公主那一套?」杏儿耸耸肩。 「笨男人。 」 「——公主,要你沿着直线走,你怎么能走得这么歪七扭八的?」   「我哪知道?膝盖碰到的时候就自然走偏了啊!」   公主府的院子里,顶着秋天特有的毒辣大太阳,公主无视已挥汗如雨的驸马,正顽皮地用脚尖模糊着地上画出一直线的沙路。   冯素贞严肃地咳了一声,天香才停下毁尸灭迹的动作,转而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望向她。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   「什么眼神?」大眼眨了眨。   「那种“算了吧、放弃吧”的眼神。 」冯素贞环起手臂,一点转寰余地也没有。 「公主,不需要我再提醒你第十遍吧?若你在五日后没通过皇上的考试,你从此就要一辈子、我强调,是一辈子跟那个才人学习了。 」      天香嘟起嘴,泄气地坐在一旁的石椅上。 那天进宫后得到的交换条件就是这个,由驸马来教导她最基础的行仪举止,在五日后由父皇自己抽验。 若通过了,此后父皇永远不会派人再来监视她,但若没通过,就是一辈子地狱。   可在天香觉得这个条件实在不能算是赚到时,驸马却已坚定无比地应允:“父皇,儿臣定不负所望,誓言让天香公主成为仪态万千、落落大方的仕女表率!”   ——你到底是在说谁啊?   天香那时有股冲动想这么问冯绍民,但还是克制下来了。 因为驸马都说出口了,身无妻子实在不能给他失面子。 不过……。      「驸马,这真的很无聊啊。 」天香喝了口凉茶,一边抱怨着:「做什么走路一定要沿着那条线?又为何走路一定要膝盖互触?一不小心岂不是会跌倒吗?」   「这种走路方式能展现出女子的窈窕身段。 」冯素贞拿根短甘蔗放在天香头上,对方无言地瞪向她。 「好了,现在试试这个,保持上半身不动。 」   「顶甘蔗明明是你最会的。 」不满地碎碎念着,但还是站起身尝试走了几步路。   也不想想是谁让我变成最会的?冯素贞望天大叹,果然又听到甘蔗坠地的声音。      「公主……」拉长的音调是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绝望。   「我已经很努力了。 」   看到天香垂下肩头,一副服从认错的样子,冯素贞反倒严格不起来。 「今天先这样吧。 我命下人做了道冰品送去你房间了,好好休息。 」   天香抬起头,笑意满面,光彩动人。 她兴奋地抱住冯绍民,有着少女才得以拥有青春喜悦。 「驸马,你对我真好!」   冯素贞眯起眼睛,平淡地说:「明天再继续。 」   「……你是鬼。 」   「既然如此,别辜负公主的赞誉,我们就不休息了——」   「——我吃冰去了、吃冰!」   刚才还有气无力的公主,现在已一溜烟地往房间方向跑走了。 冯素贞站在原地摇头叹气,嘴角扬起的却是宠溺而温暖的微笑。      这个公主、也是辛苦她了。 明明是那样不受束缚的性格,却要一举一动都照着这些礼仪行事,只因为身为女子、因为长在宫中。   冯素贞走到大厅,看到杏儿、桃儿正在整理环境,想起有些事情想问,便唤了她们。   「你们公主自小就未曾接受宫廷训练吗?」   「完全没有,顶多就是庄嬷嬷那公主守则。 不过念着念着,也没见有什么进展。 」   「杏儿,你忘了,那是因为公主总叫我们帮她背公主守则啊。 」      冯素贞忍不住笑了,但很快又正色问:「父皇之前不勉强公主,定有什么理由吧?」   两名婢女互看一眼。 杏儿有些迟疑地回答:「其实公主的母亲仪蕙妃,当时是宫中最知书达礼的女性了,但也是因为太知礼守礼,才会为了不让皇上担心而强忍着身体病痛。 直到她在床榻上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的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仪蕙妃已经得了不治之症。 」   「公主当时还小,就连仪蕙妃的死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怕是以为那些教条礼教害死自己的母亲吧?反正从那之后,公主就像脱缰野马般再也没人管得住,皇上心里自责,也就放任她这样成长了。 庄嬷嬷的公主守则还是为了、要替公主招驸马才临时安排的呢!」      桃儿的悲伤和杏儿的遗憾清晰可见,冯素贞听完,不禁觉得讶异且怜惜。 自己的母亲也在很小的时候便过世了,天香必须经历怎样的心痛与忧伤,她比谁都了解。 遵守礼节、为夫着想、不把自我生命苦痛放在心上的女人,却得到了一个令人欷嘘的结局,也在对此无法明白、亦难以体会的孩童心里,留下难以抹灭的阴影。      过当的遵从与愚昧无异,所有女人却将其奉为圭臬,更是男子们择妻选偶的最高理想象征。   这样的女人绝得不到幸福。   那时小小年纪的天香,一定是这么想着的吧。   世间之礼教只使女子不幸。      冯素贞让身子靠往椅背,陷入了发现真相后必有的沉思。 十六夜月夜,天香独自一人,手头晃着甘蔗,坐在走廊栏杆上眺望月亮。 此时,察觉到有人接近,使她转头望向来者。   「唔…」天香飞快跳下,僵硬地站在走廊上。 「我只有坐一下下而已,真的!」   还以为粗率地坐在栏杆上会惹执意要将她脱胎换骨的驸马不高兴,未料对方却只是朝她笑了笑,自己利落坐上栏杆。   「坐吧,公主。 」俊秀的男子拍拍身边的位置,温润黑眸盈满柔光,那是在天香眼中更胜月光的清泽明亮。   得到允许后,她雀跃地回到原位坐下。 「今晚你心情很好哦?」   「我只是想通了。 看你如此排斥礼仪学习,我也舍不得。 」   天香咬着嘴唇,想要压抑下极欲扬起的傻笑。 她望向冯绍民想说点什么,但那位身穿青蓝长袍的驸马,却突然跳入了院子里。   「公主,今夜月色正好,我为你舞一曲吧?」      冯绍民站在有些遥远的院中,月与星光点缀着耀眼身姿,长袍随风飘逸,清雅潇洒。 天香忘记该回答,只能一瞬不离地望着他。 她的驸马解开蓝袍,露出内里绣有深青麒麟的锦绣衣裳,并将蓝袍披在肩上,自洁白的腰带里拿出一迭折扇——扇面镂雕精巧,绘有纤细柔美的图案,打磨过的竹扇骨上了蜡,外观滋润细腻,如同白玉。      他朝天香扬起魅惑冷艳的浅笑,一双眸子隐藏不住其内的妖柔潋光。 扯开了拘谨束缚的发带,在黑发飘扬的瞬间转过身,迅速地将长发绑成胡人男子常见的马尾。      然后……。      那手持纸扇、舞动于黑夜的青年,有着俊朗清澈的双目与秀丽无双的面貌。 当他以纸扇遮掩双唇时,更使观看的天香渴望着那藏于扇后的微笑红泽。   无庸置疑是一种挑逗。   每一个舞踏皆如流水灵巧,又似浮云透明,上半身有时平直地只让双臂展开柔软弧线,有时彷佛全身都融入了他以自身谱成的无声乐曲里。      绑成马尾的长发与蓝袍结合夜风,划出一道形容不出的灿烂艳丽。   渐渐地,天香再也看不清那熟悉的脸庞。   中性的美貌、魔性的魅力——胜却世间粉黛的清冷绝色。   一阵强风刮起,院里的落叶遮蔽了不该存在于凡间的身影,也带走了该是属于上天的美丽。 天香放下遮眼风尘的手,却发现冯绍民已消失在院里,再也找不到。      「驸马!」她心慌地冲进院内,如迷失的孩童般绕着四周打转。   不要吓我。 天香几乎窒息了。 不要吓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驸…」   「这便是——」冯绍民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他的双手绕过天香的肩膀,在她面前呈现出摊开的折扇。 「——朝鲜人藉由我们的礼仪举止而编改成的舞蹈。 喜欢吗,公主?」   被笼罩在冯绍民的怀抱里,耳边尽是那道瑰丽低柔的嗓音,天香却不敢转过身,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扇子上头的华丽花纹。   「好漂亮……」她轻声地说:「你、好漂亮。 」   听到柔和的轻笑声。 「漂亮的不是我,是这藉由礼仪而成的舞踏。 我让你学的这些举止,是要让你能成为最出众美丽的女性,而非是要束缚你,更不是要使你难过。 」      天香总算转头,望着不知何时已将马尾束回中原男子模样的他。 「学成之后,我也能像你一样漂亮吗?」   「学成之后,你会比我更漂亮。 」冯绍民扬起雅逸的浅笑,肩上蓝袍展现出与平日有别的狂野不羁。 「天香,即便是在所有女子里,对我而言,你依然是与众不同的。 」   「…你也是、与众不同的。 」像是被美梦蛊惑般,天香恋栈地轻抚她的驸马。 自眉尾而下,到那带笑温暖的唇,最后,让自己的唇瓣接下了手指的工作。      冯素贞察觉天香将双手环上她的颈子、以及那比以往几次接触都更灼热烫人的吻,理智告诉她,这时即使不能挣脱,也该静静地站着,不回应任何动作,如此一来,天香就会结束这个彷佛要吞噬世间万物的烈焰攻势。      可是…。      她闭起眼睛,双臂拥着天香的腰际,允许舌尖在对方口中探索与舔舐。   蓝袍宛如感受双方的热情,因再也坚持不了而坠往大地。   就只为了这一刻,为了天香那渴望着永无法得到之物的心,冯素贞便无法拒绝。   ——不、这只是借口。      「我一定会让你、变成世上最美丽的女人。 」      她在天香的唇边喃喃说着,随即主动贴上炽热的双唇,再次牵扯着难分难离的纠缠。   全是借口。   冯素贞只是、想要吻天香而已。  五日后,天香的努力得到应有的回馈。 那位公主甚至一得意起来,也不管是否会引起更糟糕的后果,便在皇上的跟前展现了她从驸马那边偷偷学来的扇子舞。      说起来,她也真是奇才了,脑袋对八股教条是不太灵光,但身体和那双眼倒是对喜欢的东西过目不望。 当冯素贞在一旁看着天香展现舞姿时,诧异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皇上自是龙心大悦了,这也引发今日这新的问题。      「驸马、驸马!帮帮我!」天香哭丧着一张脸,死命地拉扯驸马的衣袖。 「我跳完之后就全忘了,怎么在五日后的庆典上表演啊?驸马,救我~~!」   冯素贞无言地盯着屋顶,想问问上苍到底自己做错什么,偏就娶了个麻烦不断的公主。 难道无所不能也是罪吗?「好好,你别抓了,我会想想办法的。 」   这次也是。 她在心里发出大大的叹息。   上苍让她无所不能,也是要解决公主这永无临日的难题吧。 当人们以为一切事情来到终途后,通常只发现它们改变了样貌卷图重来,所有痛苦也从未有结束的一天,因为人之生命正是种种苦痛的来源。      「霜降之夜夜彷徨,云出之空空迷茫。   可怜天亦难留香,徒叹红妆伪孤郎。 」      驸马邸的主人寝室里,一名清丽的女子对着明月喃喃低语。 她亭亭玉立的清瘦身姿本该覆盖罗纱裙缎,如今却被一袭绣有四爪麒麟的华贵男袍包裹。 青碧俊寒的刺绣衬托出女子少有的清朗威严,圣兽铜铃般的双目增添澄如泉水的气质。      女子凝视镜中的自己,一只明显有别于男子的细致右手,若有所思地抚着胸前的麒麟图纹。 这头野兽传说是凤凰与龙的结合体,明明是两种不相容的生命,明明是如此异常的变态形象,却能于世间代表圣洁与尊贵,就某方面而言,与自身的经历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令人哭笑不已。      她的上半生只有不断等待、不停失望的记忆。      与青梅竹马的男子互有约定,以为只要坚定不移地等下去,终有一天能等到让命运允许自己实现所望的时候,但最终迎来的不是两情相悦的厮守,而是一夜家门遭灭的悲剧,是权贵富胄的逼婚抢亲,以及那颗诈死的药丸。      然后,她的下半生又引导了珍视的人迈向地狱。      「我这个驸马被招得不甘不愿,但这又如何呢?反正您总没听过我的祈求,可上苍啊…」假扮成男子的女性,发出了柔润清澈的声音。 「我今夜所做的事,我想为她带来的幸福,您无论如何也该应允……请您应允这一生一次的心愿,假凤虚凰、忤逆天纲的处罚就由我全部承受吧。 」      她是天子的女儿,请您赐给她名副其实的快乐。      女子闭起眼睛低声祈祷,双手紧握胸前的观音像,想起了那张永远诚实表现出喜怒哀乐的容颜。 越想让她解脱却越为她带来痛苦,表示在此之前的作为定是错误——而今夜将是导正一切出轨失误的、最正确之途。      将批散于肩的乌亮长发熟巧地盘起,束上碧玉装饰的男性发带,女子转眼成了世人口中志向高洁的丞相、化身为所有女子心中品德兼具的完美丈夫。 她决然地踏出寝室,独自关起过了今夜后就不可能再踏入的房门。      该从梦中醒来了,天香。         ***         一剑飘红从酒瓮里抬起头,看向那名儒雅俊秀的男子。 皱着烦躁的浓眉,他近乎低吼地问:「有何贵干,驸马爷?」   被称为驸马的青年,身穿一贯白袍伫立在飘风细雨的凉亭里。 他也是微皱起眉,同等不耐的神情,呈现出与幽静飘渺的山林午后格格不入的严肃。 「还在醉生梦死?你可知你的剑也在哭了。 」   没有理会,一剑飘红仰头灌下大口黄汤。 突然,一只手抓住他的臂膀,制止下饮酒的行为。   「清醒点,我有重要的事得交代你。 」俊美的男子扬着一道与其相符的清脆嗓音,听在一剑飘红耳边只像是处处指摘他的失败。   「这次又要我救谁?」浑浑噩噩地道:「自己的妻子、自己去救!」   「要是我救得了,还需要托付你这个不像男人的东西吗?」      低冷冰寒的音调夹杂罕见的羞辱语句,一剑飘红因怒意而拔剑,锐利尖柄直指男子的喉头。 未料对方却微微一笑,弧形优美的双唇吐出鄙夷。 「你那把剑还能斩人?怕是都被酒洒得生锈了。 」   「说完想说的话就滚,驸马爷。 」   男子发出长长的叹息,一双黑眸恢复了往日的谦和柔善。 「我真不晓得你们男人在想什么,既然喜欢她,为何还要让她回来?你比谁都知道我不可能给她幸福,如此放任不是爱她,是害她啊。 」   「不许你告诉她真相。 」握紧剑柄的手浮现青筋。 「你一辈子都得当她喜欢的驸马,这是你欠我的债,不许你说出真相。 」   「那么由你告诉她如何?你告诉她、安慰她、再次掳获她的心,如何?」      男子嘲弄的微笑袭人且美艳,一剑飘红刹那楞住了,心想怎会有人见着这张脸却看不出他非他?当脑袋了解对方语意后,久未入眠的红肿双目便充斥起杀人的火炎。   「自私!」他低骂,剑尖毫不留情地刺入白袍,嵌进男子单薄的肩膀。   瞬间剧痛与强大力道,使向来表现出云淡风轻的人紧咬牙关,脚步被逼得退往梁柱。   「卑鄙!」一剑飘红再斥,手腕转动剑柄,更是深深地凿入男子的肩膀。   几乎能感觉到剑尖穿透身躯、直达后方梁柱的硬度,但白衣的青年却依旧扬起一抹笑,肉体的疼痛尚无法使他摘下那掩饰多年的面具。 「我是女子,不想当她的冯绍民有何不可?我有心仪的男子,不愿永远当这个驸马有何不对?我助你们离开妙州,你却由着她回来也不告诉她真相,你又哪里不自私卑鄙了?」      「——若不是她如此深爱你,我真想在此便一剑杀了你!」   「放心吧,你总有机会的。 」汗水滴落惨白的面容时,鲜血也渗透出白袍,潺潺丝丝地流下银亮的剑身。 「我会让她知道一切,当她明白两个女人不可能结为连理时,她的心中也不会再有爱着我这种感情。 到那个时候,你要陪在她身边,把她带走。 我会收下她全部的恨,你便将重新得到她全部的爱,所以别再喝酒了,我需要你保持清醒,看着我一路走到最后…」   茫然忧伤的眼神,穿透了世间万物,只是看往遥不可及的未来。   「酣觞千杯浇情种,酒中从无真英雄,是时候当个男人醒来了,一剑飘红。 」      说不出话来。 一剑飘红望着那双眼睛,被男子那全然的绝望与悲伤震慑地无法言语。 呆板愕然地拔出剑,注视着剑身的血渍,彷佛已过了良久,又像只是花费了眨眼的时间,他开口道:「我杀人如麻,你宅心仁厚,她会选择你是理所当然的,而你…你却丝毫不感动?」   「我又不是她喜欢的人,有何感动?」男子哑然失笑,苦涩略哑的笑声飘荡在凉亭里,连雨滴也变得冰冷许多。 「我不是她心中的驸马,岂有感动的资格?我无法救她、我已经救不了她了……我唯一能做的只是以命相换罢了。 别再让我多说,你好生记住公主府和皇宫的设计图,这是最后的机会。 」      自腰带间抽出一张绘有图形的纸,男子在抛下染着些微血滴的设计图后便孤身离去。 一剑飘红盯着那张图,脑中回荡着他的叮咛。      这是、最后的机会。 天香曾想过踏进冯绍民的房内会见到什么东西——书、剑、琴、棋——而这四种还当真一个也不少,整整齐齐地摆在触目能及的地方。 她走进床铺边,低头望着床上依然陷入梦乡的男子。      「…睡个觉也能像副画一样,真不公平。 」天香翻了个白眼,身为妻子的女性嫉妒丈夫的美貌,怎么想都不正常。 「驸马,起床了。 」   男子没有丝毫动静。 白净俊秀的脸庞上,只有那双紧紧皱起的眉因突然产生的噪音有所响应,对武功高强的他来说这显然很不寻常。 天香半是好奇半关心地蹲下身,仔细地审视男子的睡颜,像是能从这张流着汗水的苍白面容上看出些端倪。      ——等等,睡觉冒大汗?不太对劲。      「驸马?」她用手指戳了戳脸颊,软软凉凉的,像雪花儿。 「喂,天亮了,该醒来了。 」   冯绍民握紧棉被,面色凝重地侧过身。 几滴汗水顺着这个姿势滑下额头,天香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擦拭。   「真是的…」她凑在他耳边大喊:「早朝要迟到了,相爷!」   宛若被电击似地,冯绍民瞬间睁眼起身,额头也就将天香的嘴巴撞个正着。   「糟了、早朝——」   天香捂住疼痛的嘴唇,眼角因剧痛而泛着泪光,但她还是一手拉住慌慌张张正要下床的冯绍民,全数声音闷在掌心里。 「早你个头!今日是旬休,不用上朝的。 」   「旬休?」呆呆地看着她,末了,放松地吐出大气。 「啊,是吗…太好了——」      刚才还有些神智不清,现在一了解现况,便让冯绍民的眼睛诧异地睁得老大。 「——公主,你怎会在我房里?!」   「还不是因为你!天都大亮了早饭却不见人影,没有你这个一家之主又不能开饭,害我肚子饿死了。 」天香放下手,嘴唇仍有些艳红。 「况且,做什么不能在你房里啊?难不成你这家伙藏了女人?」   「怎么可能,我可没那个胆。 」他扯了苦笑,正欲起身。 「让公主久等,真是失礼,我这就——」   才一站起,脸上便闪过一抹极为痛苦的神色。 见他一手按住肩膀,天香担忧地问:「怎么了?」   「没事。 」摇头微笑。 「公主,你先用膳吧,我换身衣服就去。 」   「可是…」   天香才刚开口,肚子便发出饥饿的声音。 冯绍民于是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温和地笑说:「去吧,我随后便到。 」      公主走了之后,那名秀雅的年轻丞相才重重地坐回床上。   冯素贞拿开按住肩膀的手,泄漏出一片血迹斑斑。 「幸好遇到旬休,否则早朝站一上午,怕是支撑不住…。 」   简单地换上新的布条,将染有血迹的中衣塞到床铺下,她吃口药丸后便走往用膳的厅房。 那里,天香僵硬地正襟危坐,彷佛面临艰困的拷问。 她的前方意外地坐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子调侃的神态在见到冯素贞出现后又更加明显了。   「状元姊夫!你可终于醒了?」那跟天香一样使人棘手的少女,正兴奋地挥着手。   冯素贞淡淡一笑,坐往天香的身旁。 「小公主,世子,一起用膳吧?」   「绍民兄,我们怎好意思打扰?」少年站起身,有礼地作揖行礼。 「日前画舫相助却苦无机会向绍民兄道谢,今日便与荣升丞相的祝贺一起送上,种种失礼之处,请多包涵。 」      几个王爷的下人抱着一堆贺礼进来,冯素贞还未开口婉拒,天香已经闷闷地问:「你送什么好东西来了,邵凡小子?」   「这个…绍民兄最近忙着处理国政,我斗胆猜想他必是心神疲累,便命下人将府里南水北陆各式珍贵的药材补品都送来了。 」   「世子可真是有心,但…」冯素贞觉得有些尴尬,怎么所有人都以为她这个驸马身子骨不好?   「小皇妹,你这世子驸马不错啊,比女人还心思细腻呢。 」天香的态度还是有些不对劲。   「香儿姊姊别胡说,父皇都还没答应呢!」小公主羞红了脸,她身旁的少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但邵凡这礼可真是送对了,毕竟状元姊夫被姊姊你操劳了这么久,是该好好补补。 我说这怎么着,难得的旬休却睡到日上三更,还让姊姊你饿着肚子等一家之主,原来是太累了啊!那这些补品就交给姊姊管理了,毕竟是为了两位的幸福着想嘛!」   「你——」不客气地红起脸,想反驳又无话可说,天香拉了拉她的驸马的袖子。 「驸马,你看我这个人小鬼大的死妹子!伶牙俐齿耐不住寂寞成天只想着快点招驸马,我真为她感到丢人哦。 」   「姊姊你玩得不公平啦,净会拉着状元姊夫替你挡!」   「不甘愿的话自己也招一个啊!」   「我就快了!邵凡,你明天便去跟父皇请圣旨!」   「呃、我……」   「小公主。 」冯素贞总算开口了,语气平和,淡然稳重地掌控了气氛。 「你三皇姐尚未用膳,让她吃饱喝足有体力了再跟你战吧,免得胜之不武。 」   她偏过头,关怀地望向天香。 「先把早饭吃了,吵完架我再带你出宫去玩?」   那么温润的眼神,如此宠溺的微笑,让天香害涩地放开紧抓住的袖子,轻声回答:「不用了,你好不容易有休息的日子,就在府邸散步晒太阳便成。 」      知道她还担忧自己夜探接仙台后的手臂伤势,冯素贞便没有坚持,只是抬起手自然地抚着她的发。 「委屈你了。 」   不会。 天香摇摇头,喃喃应着,当拿起筷子准备用膳时,小皇妹那道毫不掩饰的笑声使她受不了地翻个白眼。   「邵凡、邵凡你快看,我们香儿姊姊如此贤淑乖巧的模样,百年难得一见啊!父皇要是看到,定要老泪纵横了。 」   「你!」天香猛然站起,胀红的脸一因脑怒一为害羞。 「带着你的世子驸马快给我滚出去!!!」   「哇,天香姊姊恼羞成怒要打人了,邵凡保护我!」小公主连忙躲在少年的背后,一副玩过头了的忏悔模样。   「三、三公主,请您大人有大量,原谅芷彤的不懂事。 」伸出手臂护住后方的少女,他面露惧色,迅速退后。 「我们、我们不打扰三公主和绍民兄用膳了,我们这就走了!」      望着逗弄虎须后落荒而逃的两人,冯素贞不禁轻笑出声。 「你何必跟小公主当真?等她招了驸马,你有的是机会报仇。 」   「哼,我偏看小人得意的嘴脸不顺眼!」天香愤恨不平地坐下,用筷子戳菜。 「那丫头从我搬来驸马邸后就一直拿话激人,我老早就想教训她一顿了。 」   「激你?」制止下破坏菜肴的行为,冯素贞帮她夹进碗里。 「小公主说了什么能让宽宏大量的你如此生气?」   「还不就是……」脸又清晰地羞红着,天香呐呐道:「什么浓情蜜意之类的,讨厌死了!」   保持着微笑,冯素贞心里却五味杂陈。 末了,她这么说:「你感到困扰的话,便搬回公主府吧。 我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也不好意思再继续劳烦你。 」   「说什么啊你,我们是夫妻,哪有劳烦不劳烦的?」天香瞪了这个老不解风情的驸马一眼,开始用膳。   「委屈你了,公主。 」冯素贞低声说:「真的是、委屈你了。 」 一剑飘红潜入公主府时,察觉原本该是卫兵驻守的各处皆失去人踪,但此种奇异现象并没有让他产生半点迟疑。 今夜是驸马被关进天牢的第三个月,明日,天香公主便要下嫁新任丞相张绍民。      已经不能再拖延,现在马上得把人带走。      从窗户跃进寝室,他看到一名有着熟悉侧脸的女子正坐在桌前写字。 「闻臭。 」   「你来了?」没有抬起头,写字的动作亦无停顿,只有那道原本精神饱满的声音此时平静地使人不安。   「闻臭,跟我走。 」   「我不能跟你走,剑哥哥,我已是有夫之妇了。 」   「但你的驸马、他是——」   「——是冯素贞。 」女子淡淡地接着,放下笔后,审视完成的内容。 一剑飘红赫然发现,那竟是绣着飞龙的圣旨。 「说起来连你也会觉得可笑吧?赶走了两个爱我的男人,却把心交给一个女人,还是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      女子扬着一抹浅笑,凄冷绝艳,眼底沈淀下冰雪似的光。      「我甚至被这个女人休了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终于笑出声,却像是硬从喉咙中挤压而成,干哑涩然。 「剑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笨?」   「不,你不笨,你也没有错。 」   「可她说我很可怜啊,说我一直让她不自在、让她觉得恶心!」泪水滴落地板之前便被掌心所包容。 「我真的很笨、很笨!」   「闻臭——」一剑飘红再也忍耐不下,伸手想要碰触她,却在指尖轻触肩膀的刹那,对方便如芒刺在身般自座位中弹开。   就连女子自己也很惊讶吧,露出了比哭泣更让人伤心的神情。 「我…你看,即使是现在,我还是觉得只有她能碰我。 难怪她会说我很可怜…我不仅可怜,还可悲地让人发笑!」      一剑飘红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持续地说着不是、不是这样、你不是这样。 女子望着眼前的男人,忆起两年前自己是多么想跟他远走高飞,想起那段什么也不烦恼、任何事物也放得下的青春年华。 恍如隔世啊,她低叹,这辈子从爱上那个人才开始起算。      「如果还能让我重新选择…」她幽柔地说:「我还是会回到这里,因为现在只有我能救她了。 」   “这是最后的机会”驸马当日在凉亭所说的话,如今仍在耳旁回响,一剑飘红不得不承认,打从冯绍民出现后自己便永远没有机会的事实。   「今晚是最后。 」将未拴上两侧硬版的圣旨折迭放入怀中,女子独自走出房门。 「这个地方,我不会再回来了。 」      没有阻止亦无能阻止,一剑飘红在她离开后也消失于公主府内。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夜里突然安静地降下月光雨,远方的皇城天空爆裂出灿烂炫目的火花,荣华焕发、光芒四射地抢夺该是属于黑夜的时刻。      一次、 两次、三次——象征皇帝退位,太子登基已定的祝福。      「酒中从无真英雄。 」凉亭里,他灌完最后一口酒,了无生气的趴往地上。 「谁叫红妆霸绿丛,美人爱花胜英雄…!!!」    插入章节 16   时间点:正文中篇。         ---------------------------------------------            从先皇开始,国内文化便是崇文尚武。 朝廷上除了文官掌政以外,在重要的节日庆典也会出现激烈武术的比试项目,而最广用于民间的,便是为即簈小姐以比武招亲的方式来招贤选婿。 时至现在,甚至有公主习武之事,女子拜师学艺更是屡见不鲜。      今日,迎接年尾最末的庆典,皇宫内便摆设了这样一场比试。 但在挑高的看台上,比起兴致勃勃地欣赏平日深藏不露的大臣官员、贵族子弟们比武的皇帝,他那位同样习武的女儿便显得十分不给面子了。      夸张地打了第五道呵欠,天香抱着隔壁那人清瘦的臂膀,脸颊枕在对方肩上调整着角度,再次陷入断断续续的瞌睡里。 虽然这个满是骨头不见有肉的肩膀躺起来不太舒服,但能闻到淡雅温和的书卷香气,于是对天香而言,那点不适根本瑕不掩瑜。      「…绍民兄,你的臂膀还活着吗?」听到传来这样的谈话。   回答之前,天香能感觉那个人的胸膛因轻笑而微微起伏的动作。 「如此困难的问题,请容我明天再回答你,世子。 」   温柔的声音。 天香迷迷糊糊地想着,几乎像正沐浴温泉,是春天包容一切的温暖。 觉得这声音听来就有气的那段日子,距离现在实是好远。   「你们看香儿姊姊睡得多好!邵凡,等我们成亲之后,你也要这么对我哦?」   「你是说要让我枕你肩膀?」   天香不禁扬起微笑,这个呆头呆脑的回答,使她想起现在依偎着的人。   「我是说、你也要毫无怨言地让我枕肩膀!」      妹妹的声音有时尖锐地刺耳。 天香皱起眉头并缩紧双臂,拥着的臂膀紧贴胸口,亲昵暧昧地陷入自己的胸脯间。 然后自喉中发出低呜,半因埋怨半为这陌生的奇特感。 并不会觉得特别害臊或不自在,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并逐渐习惯,一如她从讨厌到自然而然恋上这个人的存在。      鼻尖埋入男性袍子的衣料内,天香进入更深沈的睡眠。      「小公主,一旦吵醒你三皇姐,你又要被她追着打了。 」调侃的警告中有着关切的心意,却不知道是对将会被打的人、还是对会去追着打人的人。   冯绍民的嗓音总是平静而和缓,一派悠闲自得。 如山间溪水般的透彻,感染了身旁的每一个人,消弭下各种纷扰与争端。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原本气焰高昂的小公主蓦地改了态势,轻声细语地开口:「状元姊夫,邵凡以后要是对我不好,你会不会为我出气?」   我哪敢啊…。 微笑地听完少年的低语,他和善地说:「只怕届时还轮不到我,你三皇姐的甘蔗就已经出动了。 世子,不是我要威胁你,但为了王爷着想,你切莫做出会使府上绝后的傻事。 」   「不吃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邵凡,你可要好生记住前辈的话啊!」小公主嘻嘻地笑着,银铃娇俏。      台上和乐融融的气氛并没有冲淡底下擂台的争斗,皇帝为胜者热烈地鼓掌,像个小孩般兴奋,想要找旁边的众人谈论那场比试。 首要人选自然是他的爱妃、菊妃娘娘。      「这个兵部尚书真是太厉害了,看那长枪使得真叫绝!」   「可不是。 」菊妃奉上一杯茶,悠悠柔柔地应着:「周大人武艺超群且人品出众,不愧是驸马的知己好友。 」   「驸马,你怎么说?」皇帝偏过头,对着那名安静的女婿问:「周清言的武功与你相比,谁优谁劣?」   「禀父皇,自然是周大人更胜一筹了。 」冯素贞扯了抹笑,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论起枪法之精湛,绝无人能与周大人出其右。 」   「驸马此言还留有一手呢。 」菊妃扬着浅笑。 「论起长枪许是无人能敌,但若比起剑术,驸马想必是胸有成竹。 」   「娘娘,您太看得起微臣了,这点拿不上台面的小技艺,岂能跟统领皇宫禁军的周大人相提并论?」   「驸马实是过谦啊。 」一直站在旁边的国师,终于发出让那不好的预感灵验的提议。 「不如这么着?驸马也下场跟周大人比试比试,你们一个使枪一个用剑,想必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好战斗。 」   冯素贞想起身婉拒,却发现枕在自己肩上的天香还是睡得很沉。   要叫醒她吗?   这瞬间的迟疑,使她错过能拒绝的机会。      「那就让驸马跟兵部尚书比划一场吧,朕也很想再看看驸马那优秀的武技呢!」   「父皇,儿臣…」   「听好了,一定要全力以赴,朕要看你使出全力后的程度。 」皇帝一扫之前的笑容,露出了睡龙苏醒后的严厉。 「没错,让全天下看看,朕为香儿选的驸马文韬武略皆无人能及!」      过于慷慨激昂的命令,让冯素贞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头。 她性喜恬淡,与人互争高低也总是迫不得已,学习武术更只是为了保身健体,如今却被抓着要以武力满足皇帝那过当的自尊心,胸口内便升起一股倔强的不满。 此与以暴行迫人屈服有何不同?      「绍民兄,就算是为了三公主,你也不得不胜。 」身旁的少年难得流露出精明,低声叮咛:「输了的话,皇室尊严扫地,跟三公主有关的那个谣言又要盛嚣尘上了。 」      那个传言——冯素贞敏紧嘴唇,使人感受到某种坚忍的意志——不知从何时开始,原本因公主驸马成亲之初的不合而生的传言,先前随天香曾搬入驸马邸而转为某种出轨失控的内容。 说是皇帝最宠爱的女儿行为不检、早早便在宫外跟其它男人有着纠缠不清的关系,皇帝不得已,只好招了个身子骨不好的虚弱驸马,来掩饰公主早已不清白的事实。 即便感情和睦之时还搬入过驸马邸,但宫中都没收到落红的被子,此便是最好的证明。      「公主…」   冯素贞轻唤了几声,没有得到响应。 正欲抬手摇晃,天香便喃喃地道:「不喜欢比武的话就别理他们,我不介意。 」   望着仍旧紧闭双目的她,冯素贞敛下了自责的眉。 其实说穿了,会有这样的谣言大部分也是自己的错,天香那句不介意,代表的是便对这个不负责任的驸马最大的宽容。   「我会为你赢得胜利,公主。 」   毅然地许下誓言,听到对方传来一道无奈的叹息,之后,占据肩上的重量和温度消失了,冯素贞却未因此感到轻松自由,只有那油然而生的凄楚、夹杂着对造化弄人的愤怒,在心田上如火燎原,烈焰灼灼。   「儿臣遵旨。 」她站到皇帝跟前,抱拳作揖。 「儿臣定让天下知道,父皇为天香公主选了个好驸马!」      真是笨蛋。 天香坐在原位,看着那道白色身影自台前跃下擂台。 众人的惊呼与赞叹早已呈现出对冯绍民的认同,但只有天香与他才知道,他们这对夫妻当的有多么不正常。      你的证明更加深我的不安——她握紧了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默默无语——因为连你也承认了,我们两人的关系太不正常。 擂台上,周清言握住长枪,对峙着一名手持长剑的青年。   对他们而言,这场比试并无报上名号的必要。 既不是为了荣誉而战,也非誓死之争,仅是为了效忠的对象而奉献出、一场赏心悦目的表演。      聚焦在周清言眼底的,首先便是对方那细致修长的双眉,英气凛然、直率坦诚,稍稍溶解掉过于俊秀的面容所继承的脂粉味。 平日似笑非笑的嘴角让人倍感亲切,如今却被严肃的抿紧线条取代,暗示出此次一战绝不退让的意念。      此时的冯绍民,昂扬身姿舍去了书生的文质彬彬,全然散发出只属于武者的肃杀气息。 周清言不禁更为谨慎地拉开距离,好制造出使用长枪的有利空间。 那双隐含忧郁的眸子仍是自律严谨,这点使他感到些微安心,知道无论如何想赢,与此人的对决也会是堂堂正正的享受。      阳光下,那明显与粗犷胡须无缘的白净肌肤以及一张秀美年轻的容颜,原本该是毫无男性魅力的稚嫩,却因黑眸中的睿智沉稳而整合出莫名成熟的气概。 严峻清冷一如霜雪高峰,与那熟悉的温和微笑搭配出强烈的矛盾,是他初遇此人最印象深刻的一点。      只需一眼就能使所有女人——不,甚至是男人也心醉神迷的俊俏风采。      若此种貌美风情只单纯因为外表也便罢。 周清言心里响起警讯,却还是扬着挑衅的笑,朗声说道:「你该不是期望我会因你那美貌而手下留情吧,大驸马?」   闻言,白衣的青年趣味地挑起眉。 「最好不要,周大人。 打赢一个因我的面貌而直不起腰来的对手,实在不好看。 」   「有骨气。 」一袭藏青色衣装,更显得持枪者面容精悍,气盖山河。 「那我便不客气讨教了,驸马。 」   「请,周大人。 」      摆出了应战的架势。   白银光辉的长剑,在蓝空下反射着与辽阔苍天相比、亦毫不逊色的夺目湛蓝。 静止的身躯上,只有白袍衣摆微微飞扬,与奔腾遽升的斗气相互辉映。   冯素贞、走入严阵以待的长枪攻击内。      ***         皇帝非常震惊,底下的战斗之激烈,让他舍不得眨眼。   近乎异常的破坏力,视线难以捕捉的超高速,行云流水的光与光。   华丽地超乎他的想象。   原本以为只是枪剑相击、短兵相接的武者对决,但钢铁互击的瞬间所爆炸开来的余波,却炽烈地彷佛燃烧出擂台,强势蔓延着整个会场。      每一道刺空的长枪激起空气的声响,每一道划破的剑风切割着站立的领地。   几乎要使地板剥落的践踏,自手中肆虐而起的枪与剑之风,一刺一击地撼动大地。   那是势均力敌的暴行。      ——否。      明眼人一看便明了,两者中某人的动作完全放不开。 当对方的攻击来到跟前时,不是轻松利落地拨开而是稍嫌狼狈地跳离。 打从一开始就只是以那纯熟而变换自如的剑术来迷惑敌人,没有使出真功夫。      天香看了一眼国师凝重而憎恶的侧脸。      「想要套出驸马的剑路,还不如由你自己上吧?」她发出轻巧而讽刺的语句,只让国师听到而已。 「我可以打包票,若对手是你,驸马定会动真格,毕竟打狗可是他最会的呢,尤其是杂毛狗。 」   「下次有机会定向驸马讨教。 」国师恶狠狠地扯出阴笑。 「到时,公主可不要因太心疼又性情大变。 」   接收到这个威胁,天香眯起眼睛,眸光锐利。 这时,菊妃淡淡地开口了:「国师,公主,两位还是安静欣赏吧,谁知道下次当驸马再战时,我们几个是否还能有如此的闲情逸致呢?」      天香哼了一声,将视线转回擂台上。      那里,黑铁长枪反复突击,上下纵横,但长剑却照耀出刺眼的光,随主人的意志准确精密地牵制枪的行动。 天香不禁吞了口口水,那经过压抑后依旧神乎其技的剑法,究竟需要经过多少年月的艰苦训练啊?也只有像冯绍民那种人,才有此坚韧的傲气去苦心钻研。      在众人眼中,周清言处于上风。 他的长枪范围广大、收放自如,能对应敌我双方的距离而灵巧变化,相对而言,挥舞只得一次机会的长剑,便会受到这不可能突破的物理法则之限制。      但事实不然,绝没有如此简单。   天香扬起自豪的微笑,倒数着驸马为她带来胜利的时刻。      原本该一击中的的长枪却每每失败,总看着白色身型早已预测到般先一步闪开,周清言已经产生一股焦躁和想不通的迷惑。   结果,只能把对方阻挡在长枪范围外,因为明白,一旦让冯绍民踏入近身战的范围,则自己必输无疑。   然而,绵密的攻击势必露出无法防御的破绽,太过专注于眼前的战斗也无暇顾及周遭的情况,当周清言一脚踩入不知何时因战斗而崩坏的窟窿里时,对手的剑尖已强力地突破他的防守,枪剑瞬间摩擦出刺耳高亢的声音。      引以为傲的枪被击飞,周清言愕然地看着冯绍民一甩白袍,双手抱拳。 「承让了,周大人。 」   体内沸腾的热血,迅速地被这道平静的嗓音降温。 相比起自己的大力喘息,前方的冯绍民甚至没流下半点汗水。 露出凄沧的笑容,他整了整衣着,同样抱拳行礼。 「蒙你赐教了,驸马。 」         ***         公主府的卧房内,冯素贞抱了一迭书堆在书桌上,而坐在梳妆台前的天香一如往常地在睡前习惯啃几口甘蔗。 两人都在想着今早的比武,但得到的结论都各不相同。      「你说、父皇下次还会用什么法子测试你啊?」   冯素贞不禁苦笑,一边整理着桌上的书籍与奏书,一边回答:「若是换刺绣便好,我还可以为公主绣出一朵牡丹花来。 」   天香吃吃地笑着,脸上尽是喜悦与得意。 「你一个大男人,玩那些针线刺绣岂不贻笑大方?」   「公主一个姑娘家都能习武,为何男子不能刺绣?」冯素贞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摊开书本。 「好了,睡前别吃那么多甘蔗,晚上要是又闹肚子胀,看我会不会理你。 」   「你敢不理我,我就把你踢下床去!」      话是这么说,天香还是乖乖将甘蔗放下。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已经逐渐习惯听从驸马的话了。 当然,就算有所察觉,她也不可能承认。   冯素贞于此便显得诚实多了,注意到天香放下甘蔗,口吻流露出属于丈夫身份的满意。 「乖,这才叫夫唱妇随嘛。 」   「臭美…」微红起脸不太有气势地反驳,天香解开发饰后便躺到了床上。 「你今夜还要读书百遍?」   「嗯,况且有些奏书得处理。 」      平淡地几乎听不出有多么心虚的声音,使天香失望而无奈地闭起眼睛。 若是几乎听不出来倒好,但既然连驸马自己都感到心虚了,为何还是要坚持着两人间这道击不破的隔阂呢?      “我会为你赢得胜利”——比武前,驸马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但实际上,那胜利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父皇和整个天下的。 登上无人能及的领域,使无视来历不明的身份而选择冯绍民的人倍感光荣,就只是这样的成就而已。      天香的胜利并不是这个。   她想要对方给予的,也不是这种无聊的东西。   想起了早上与国师、菊妃的交谈。 心中暗咐,下次驸马再战,会是什么时候呢?   比起让父皇满意、给天下江山一个交代,天香只要他能平安无事   所以求求您了,观音娘娘。 睡着以前,还记得每晚在心里的祈祷。   驸马是个该得到快乐的好人,请别忘记他啊。      夜深人静,连月亮都在乌云后颓然睡去。      「…你正作着好梦吗,公主?」冯素贞坐在桌前,遥望着床上侧身而睡的女子,无人听闻的语气轻柔低微。 「真希望能让你的梦永不结束。 」   但那是不可能的。 她放下书本,沉重地闭起眼。   今晚,依然是一人在床、一人在桌前,孤独无边的夫妻之夜。 插入章节 17      ----------------------------------            霪雨霏霏,世界正下着扑天盖地的泪水。      皇城罕见人迹的天牢外,身穿锦袍的少年正与一名狱卒打扮的男子激烈争论——不,虽然交谈的声音大了点,但少年其实采取相当谦卑的低姿态,那是以他的身份而言太过委屈的请求声浪。      「这位兄台,就只是看一眼…!」雨水拍打下少年的脸庞,刻画出平日少见的男子气概。 「小王定不给你添麻烦,只是看一眼、确定绍民兄的伤势便可!」   「世子,请您别为难小人了。 」狱卒恭敬地回:「小的不是怕被添麻烦,而是怕给里面的其它人、甚至是驸马爷添麻烦啊。 皇上有令不得任何人接近驸马,要是世子探望的消息被谁知道了,驸马免不了又得被借机毒打一顿。 」   「岂有此理,谁敢在皇城之地凌虐人犯?!」   「还能有谁?」狱卒平淡的语气,掩盖过眼底的愤恨。   少年刹时顿悟了,脸上是惊愕痛心的神情。 「皇上…当真如此无情?」   狱卒沉默地凝视他好一会儿,像是怜悯感叹着某种将会逝去的东西。 「是您与公主都太有情了,世子。 」   「绍民兄如此为我朝奉献,身为国之臣民,小王岂能无情寡义?公主乃其之家妻,眼见夫婿有难又岂能独善其身?」少年朝狱卒深深地打揖作礼。 「兄台,无论如何请通融这一次吧!」      「世子——」尚未开口,前方已出现一名眼熟的男子,他饶富深意地看了狱卒一眼,随即低声安抚着少年。 「别为难当差的了,他们有他们应尽的责任,还是由下官先送您回府吧?」   「周大人,可公主那边…」少年茫然地看着地上的积水。 「小王实在没脸去见三公主。 」   「公主会谅解的,请世子宽心。 」   「世子,尚书大人,小人有小人该做的事,那便是在牢里尽所能帮助驸马,而大人也有大人们在外面该做的事,小人祝君武运昌隆。 」   周清言不由得审视起那名样貌平凡的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   「陈昭。 」狱卒抱拳回道:「小人该走了,先告退。 」      少年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喃喃地问:「那个人莫不是…」   「欸,今年的新科探花郎。 没有上过殿试,也就无人知晓他的面貌了。 」周清言拨开额上的雨水,那动作看来有些滑稽。 「走吧,世子,我们有我们该做的事。 」   ——首先就是安排好禁军的撤离。 兵部尚书边想着张绍民所交代的步骤,心头再一次回忆起、是什么人让自己答应加入这场逆君叛乱的逼宫计划中。         ***         最初遇到冯绍民的场景很普通。      他于早朝的位子正好是自己的对面,每每喊完万岁一抬起头,眼角就能描到那格外俊秀的侧脸。 偶尔在其它大臣上奏时,闲着没事的他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冯绍民的举止,暗咐妙州还真是地灵人杰,先有天下第一美女冯知府之女,后又出现这样一名清水酿成似的美男子。      只是如此而已。 当然,他从未发现冯绍民早已捕捉到自己的注视,并且眉间每每都因此皱起了深思与怀疑。      周清言当时刚升了尚书,可谓是朝中少数年轻有为的高官,意气风发的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近于骄傲的自豪,对于传言中文才斐然又武功高强的冯绍民,自是在心里摆了个竞争者的位置。      之后,或许是身怀武术的同类相吸,也可能只是太过喜欢望着那张秀气的脸,他与冯绍民逐渐走近。 两人的交识说深不深——至少不像那位状元公与李榜眼的亲近——但说浅可也不浅,算是练功过招上彼此敬佩的好敌手。      这种关系在年前的一场比武中出现了崩坏,却是朝向好的方面而解体。 冯绍民游刃有余地打掉自己赖以成名的长枪,这一幕,无论多少年后依然能清楚地形容出当时的震撼,两人都尊敬着彼此苦练多时的力与技。      虽然不过是因皇帝一时的虚荣心而不得不表演的一场戏,但周清言的长枪与威名并没有使他放水分毫。 反倒是冯绍民,从头到尾保持着牛刀小试般的策略,让人在屡次突刺失败后不禁感到庞大的压力与焦躁。 对方那斗气的奔流彷佛带有吸引万物的魔力,使看似占上风的周清言只能握紧长枪,诧异无比。   居然、一滴汗也没有流。      难以正确地描述那时自己的心情。 除了讶异以外,还有面对无法探知的实力必有的恐惧。 皇上不愧是皇上,一眼就选中这个来历不明却深不可测的状元郎,足见他有多么爱护自己的女儿。      …自尊与战斗过后的地面相同,被破坏得惨不忍睹。      长枪飞落在地,引起震耳欲聋的声响,他体内的躁怒也就来得如此措不及防。 输给一个将军与在一名书生手头败下阵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为了公主我不能不战。 承让了,周大人。”   轻柔中带有重重无奈的声音,瞬间浇熄周清言的骄傲与不甘。 冯绍民浮现根本不像是胜利者该有的神情,忧愁地眺望高台上的人儿。 当他注意到天香公主同等忧伤的眼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平静地抱拳行礼,接受了这个战败。      ——那竟成最后一次与他的比试。      接仙台事件结束,冯绍民被撤了丞相之位并关入天牢。 几天后,天香公主划下休书,与她的驸马正式离缘。 若事情只是这样结束便好,毕竟当权得势者一夜满门抄斩时有所闻,例如那东方侯与王公公,又如今日的丞相驸马爷,或许也是来日的新丞相、新太子,没有人知道。      可是那天,公主却只身一人来到周清言的府中。 他才刚在尚书台听刑部尚书说道、驸马被人打断了双腿的事,心里早就对潘亦石明哲保身的作为累积着不满。 但他也明白这就是下位者的无能为力,于是只能窝在府内喝酒出气,眼下驸马的妻子又大驾光临,在在地暗示出皇宫将产生的异变。      那个印象中刁蛮粗率的公主,身穿一袭翠绿华贵的服饰,长发不再是昔日少女的装扮,反倒挽成了出阁女子的造型。 周清言记得,自己还曾经劝过冯绍民,要他回去教教妻子,该是时候连外表也向世人宣告、天香公主已为人妻的事实了。      “她高兴便好,我无所谓。” 当时冯绍民便是扬着浅笑,淡淡地如此回答。      周清言慨然地发出叹息。   大驸马啊,你看你这位公主?就在所有人都要她舍去与你的关系时,却以这样的姿态骄傲地站在世间,坚定不移地证明着她仍是你结发一生的妻。      “——周大人,我的来意你应该很清楚了。” 公主扬着一道令人联想不出悲伤的清脆嗓音,憔悴神态中沉殿出耳濡目染的威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请你帮助我吧。 以未来右都督的身份,我与太子正式向你请求援手。”   公主一开口便承诺了武官中正一品的奖励,但周清言没有回答,只是保持着与气氛相合的诡异沉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峙,谁也不退让。   这时,公主咬紧牙,咚地一声朝他双膝跪下。 天子之女的这一跪,使周清言受到莫大的震撼,双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请求你,周大人,请你帮助我们!这是天下之愿…”      禁军的布置权对于他们将要犯下的罪恶是一大帮助,也将是最大的阻碍。   无论如何也得拉拢兵部尚书。   公主低着头,握成拳头的双手在大腿上微微颤抖。 抛弃了所有身为皇族的尊严、舍弃一切属于帝女的尊贵,如今她赖以为生的只是身为子女的罪恶感,还有一名妻子的希望。      “…我也想、救出那名不断拯救我的丈夫。”      「——醉酒高歌盖江山,笑看人世多离散!」客栈里,周清言跟三五好友豪迈举杯,正是喝得微醺茫然的时候。 「我说、这做人,特别是做个男人啊,家无娇妻惘一生啊!」   「周兄突生领悟,莫不是红峦星动?」同桌的某名友人低笑道:「老大不小了,终日抱着那把枪也不好。 小弟这里有几位人选,改日介绍周兄认识认识?」   「欸、说起来,如今的天下第一美人,是谁啊?」周清言大口喝酒,对调侃之语置若未闻。   「天下第一美人尚未听过,倒是出现个有趣的传言。 这几年江湖上时常流传一名使人神往不已的白衣仙女,周大人可知晓?」   「白衣仙女?」他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看人家姑娘家有几分姿色就冠上仙女、美女的名号!没听过一朝登瑶台,世上尽庸俗吗?你们真该看看我当年的那位状元郎,肤若白雪肌如凝脂,才情出众武贯绝伦,一袭白袍更是神采翩翩、尔雅不凡……」      「又开始了,周兄与他那个“若问天下醉风情,谁与驸马相争锋”的高论。 」几个友人摇头叹气。 「我看他一辈子也娶不了妻,毕竟有哪个女人受得了在丈夫心中、自己居然连美貌都输给了男人?」   「可周兄说得也没错。 」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怀念地喝了口酒。 「天香公主的驸马,纵使彩凰双飞翼也不及他清灵如仙的身姿。 都已经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他跟公主离宫后去了何方…皇上心里思念得紧,却又不派人去寻找,这点也有些异常。 」   「但我听说过、这冯绍民其实是个女子——是女驸马呢!」   「荒唐之语,不足采信!」周清言奋力拍桌,起身时依然摇晃,口吻含糊不清。 「我那绍民小老弟要是没有资格被称为男子汉,你们这些家伙都是大姑娘家了,动不动就唉声叹气,烦!」      新任的右都督拂袖而去,众人也习惯他喝醉后就显得十足孩子气的行为,一点也不以为意,马上又互相敬酒,开始高谈阔论着新的话题。 周清言摇头晃脑地来到客栈门口,望尽了江南的细雨绵绵,想起久远那日皇城天牢外的雨、太子登基后大赦天下的雨、还有每次公主离宫几天时的优美雨季。      觉得胃中一阵翻搅,便对着客栈门口大剌剌地吐了起来。 掌柜的知他是惹不起的主儿,只能面露难色地看他吐完后舒爽地叹息的模样。 抬起头,清醒了不少,周清言准备再上楼喝去,视线却突然停在远方的某名人影身上。      最初,根本不知道为何会为此人停留视线,如此的反应向来只出现在昔日与冯绍民的相处中。 那种不自由主深受吸引的魅力,让他直到今日都能清楚忆起驸马的脸庞。      …那是名穿着白衣的女子。      周清言眯起眼睛,焦距不明的瞳孔只能勉强勾勒出玲珑纤细的身段、昂扬而立的身姿。 在雨中的世界,似乎一切都变得亲切熟悉,所以那张秀丽清雅的侧脸、那微微扬起的和善浅笑、那彷佛隔绝了周遭尘嚣的气质,都让他想起多年未见的冯绍民。      啊啊,那才叫天下第一美女!他赞叹地喃喃自语,望着一名身穿布衣的年轻男子,不知一边叨念什么,一边打起伞护着她。 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被淹没在焦急躲雨的人群里,周清言这时才回过神,念着果然还是该娶妻了,狼狈地踏开虚浮的脚步孤身上楼。 妙州某处的客栈房里,隐隐浮动着烛火的光辉,暧昧不清地照耀出床上交缠难解的胴体。 在最后最深的情感宣扬中,冯素贞发出难抑的轻鸣,而伏在她身上的女子却露出惊慌的神色,在剧烈喘气中找到力气,低低问着:「我、弄痛你了吗?」      没有。 冯素贞轻抚天香的脸,柔声安抚她的不安。 掌心与指尖传来汗水与炽热,让人轻易地回忆起方才的激情。   历历在目。   就连稍嫌疲累的体力似乎也因不够满足而恢复了,想要再次回到那合而为一的瞬间,使冯素贞轻压下天香的头,不改热切地细吻着她。      好热。 天香微启双唇,挣扎着所需的空气,却只是制造了被温热舌尖侵占的空隙。   好热,全身的肌肤像是笼罩火炎,一点轻巧的碰触都能点燃起蓄势待发的火苗。 燃烧的粮草正是自己的灵魂,而加深的烈焰是对方为自己跳动的心。      朦胧里,她看到额头的汗水滴下冯素贞的锁骨,顽皮幸运地滑入有着浑圆曲线的双胸间。 那场面诱人地让天香近乎窒息,双肘失去能支撑身体的力道,颓然摊倒在位于其下的赤裸躯体上。      「…这次、让我来吧。 」      听到一道温柔的要求,天香根本来不及回答,发现时自己已被压回了床铺,安稳地躺在略湿的枕头上。 望着冯素贞那双情欲蔓延的眼睛,天香忍不住移开了目光,还是有些不习惯见到向来冷静平淡的人,竟会朝自己露出这样的眼神——竟会因为自己而展现出这样的欲望。      …有一点点、害怕。      我真是她想要的一切吗?我真有匹配她的资格吗?这种问题若在平时绝对会得天香自信唯一的答案,但在这样亲密的时光里,在两人皆无所隐藏的赤裸中,天香却不由得稍稍动摇、觉得有些脆弱起来,再也说不出“你是我的、只有我才拥有你”这个独占的宣言。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   「嘘…」食指放在天香的唇上,冯素贞低柔地说:「不行哦。 连在这时候都不专心,我可是要处罚你的。 」   天香红起脸,乍听之下像极了应对小孩的语气,但那其中的含意显然不是小孩子能想象得出的深远。 感受到开始遍布身躯的爱抚,使她喘息地问:「你今晚是怎么了…?」   「我想要你。 」冯素贞吻着她的胸哺时,略哑的嗓音吐露出直接的渴望。 「这样、很奇怪吗?」   「奇怪什么的…」自敏感处传来的刺激突然使天香呻吟出来,等她稍微找回说话能力后,才想起似乎还未回答。 「不如说、变得有点太主动了…!」   冯素贞微笑时,眼底波光潋潋,清澈的气质刹时趋于艳丽妩媚,有种刻意挑逗无邪之人的调皮。 「这是抱怨吗?那我便停下来了——」   边说,边移动开交缠的身子,冯素贞的笑容在被粗鲁地拉下索吻后消失无踪。      看来不是抱怨了。 她吻着天香,放任双手在那细致的裸身肌肤上随心所欲。      今天,她在隔了一年之久后,首度扮回了男装,目的是为了能以驸马的身份顺利进入知府府邸。 当她引着身穿樱色绸缎的天香,在新任知府的欢迎下登堂入室时,冯素贞心里迅速地升起一股形容不出的惆怅。      明明眼前的知府按台庄严威武,明明后院的曲水小径婉转柔美,但在她眼中的景象,却永远是那夜血迹斑斑的地狱,充斥着染血尸首与一片寂静。 在人生的荒凉中她独自站立,身躯颤抖不已,连后悔的悲鸣也发不出。      可怜那冯家小姐太天真——犹记得当年自己身穿钦差大臣的官袍,站在同一个地方对王公公嘲讽说道——感情的事岂如她所想那般简单?      “没关系哦,想哭的话。” 当新的知府允许天香与她两人在庭中逗留后,自己原本被记忆弄得乱轰轰的脑袋便响起了这道声音:“我会抱着你,不让任何人见到你哭。”      如此无条件的体谅与付出使她真的哭了出来。 原本并未有过哭泣的念头,却因为天香那格外柔和的语气而顿生懊悔的泪水。 一辈子的错要用一辈子去偿,冯素贞最后势必得一命换一命,这一直是她深信不疑的命运。      但那时,像个做错事却得到原谅的孩童、在天香怀中啜泣的自己,再也回想不起让她曾心甘情愿放弃生命的理由了。 前半生的悲剧已经结束,下半生的命运也被改变,如今的冯素贞完全走着该活下去的道路。      「…已经、渐渐消失了呢。 」   「嗯,年轻人恢复得快。 」      天香轻轻笑着,手掌与指尖自然地描绘那背部的伤痕,手指比自己的眼睛更深刻地记忆下这些交错绵延的疼痛。 随着逐年消褪的疤痕,终有一天,属于这个世间的一切伤痛与不谅解,也会如此无声无息地温柔隐去吧?只有指尖残留下的触感会持续提醒她们,两个选择相守的女子曾走过怎样艰难的一生。      「你这个主动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天香环着她的颈子,恢复了一定程度的自信与豪气。 「太过大意,我可是会抢回主控权的。 」   「我一切都是你的。 」话语伴随唇瓣与肌肤相触的吸允声,听在天香耳边特别有蛊惑的意味。 「但今晚、你是我的。 」   被触及了最炽热之处,引起一阵充脑的冲击,那是熟悉却更为剧烈的掌控,于是分不清自己是发出低语或呻吟,只有不断加重急促的喘息取代了言语。   罢了。 天香闭起眼,信赖地允许自己被这道热源所占有。      罢了。   她的天与地都在此,夫复何求? 插入章节 18 ---------------------------            午时,冯绍民来公主府用膳。      这次并非是因为受不了庄嬷嬷的念经才把他叫来挡挡驾,正好相反,是由于天香心血来潮、出于自由意志地才把人叫过来吃饭。 她才刚回宫两天,也不见这个驸马来关心一下。 原本他不来倒好,省得来时惹人心烦、走了又让人生气,说话也不知道要挑点好听儿的说,笑起来也总让天香心里上火、甘蔗蠢蠢欲动,一顿饭吃下来每每都像行军营队似地,喧嚣四起。      但今日闲来无事去拜见父皇的时候,正好遇到几个姊妹们在御书房看画像。 天香自然好奇地凑过去瞧瞧,才发现画得都是些尚未娶亲的贵胄公子。 父皇被一票年轻女儿们围着,感觉十足惬意,他笑呵呵地问天香,这些男子谁才有资格当九皇妹的驸马?      “为什么问我?”天香当时随意翻着画册,瞄到镇南王的世子邵凡后,偷偷地将画像塞到身后的腰带。 要是让那名少年不幸被选上,小皇妹不就要哭死了?   “因为香儿姊姊是过来人呀。” 一个不算亲近的皇妹轻笑道:“成天对着俊美的状元驸马爷,香儿姊姊应该最清楚何种男子适合当公主的相公。”   “欸、说的没错。 香儿,你说说看,状元对你好不好?要是亏待你,朕定为你好好管教他!”   “他……他对我…是挺好的。” 阿弥陀佛,好几天都没见人影了,鬼才知道冯绍民有机会能对她不好到哪里去。 天香暗地吐了吐舌头,连忙转移话题:“啊,我觉得这个不错,挺俊的!”   前辈的发言,让所有皇妹纷纷对画像检视一番。 最先开口的便是这次的主角、九皇妹。 “三皇姐,左都督的儿子长得粗犷有余、斯文不足,活像个番人似的,哪儿俊了?”   “可你看他,浓眉大眼身型壮硕…”对于被质疑审美观,天香有些不服气。 “男儿当如斯啊!”      这番话引起姊妹们一阵窃窃私语,皇帝揉着头,一副不晓得该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十分苦恼。 最后,一名与天香年纪相仿、也较为熟识的皇妹笑着说:“三皇姐就是喜欢这种人高马大的男子,套句她常说的,这才是男子汉。”   “三皇姐那叫人在霸王乡,满目皆虾将。” 十四皇妹、那个将会在后来的中秋夜因看上冯绍民而受到天香威胁的不幸少女,用着专家的语气分析:“若不是招了个像状元那样的好驸马,三皇姐岂可能随意说出这种话来?怕是要对每个男子细细省核、连一点瑕疵也不能有了。”   什么意思啊…?天香瞪着她,觉得自己似乎被看轻了,正欲回嘴时,坐在一旁喝茶的长公主悠悠地开口了:“这次要站在十四皇妹那边。 九皇妹还是不要把香儿妹妹的话放心上,自个儿选出看顺眼的对象吧。 香儿妹妹可是曾说出状元长得一点也不好看的人哦,你们这下应该了解了。”   “…不是吧、这么没眼光…”十四皇妹压在嘴中的低语,伴随着众姊妹的惊呼声,很顺利地被掩盖过去。      “三皇姐啊!若不是您已年方十八却又在宫外到处跑,父皇才会急着给您招驸马好定定性子,否则您家里那位状元,我们姊妹们可是都要抢上一把的!”   “是啊是啊,从未见过有男子能生得那么俊美,人品好又性情沉稳,不像一般男子那么浮躁幼稚。”   “都说父皇偏心,这不就是了?给香儿姊姊招了个天下最好的驸马,以后我们也就只能选个第二、第三的了。”   天香被这左一言右一句的攻击打得晕头转向,女人们一旦三五成群起来可真是气势万均,这时父皇终于发出了威严的吓止令。 “好了、好了!女孩子家,对着姊妹的相公品头论足,成何体统!状元生的俊是香儿的福气,专用来治治她那奇怪的男子汉标准,你们几个就正常点了,朕才不担心啊。”      ——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回忆起这件事,天香气得把甘蔗狠狠甩在桌上,已经用过菜肴的盘子因此摇晃震动,没有人碰过的汤满满地也跟着撒出来。 坐在她身旁的新任驸马放下碗,默默地皱起那对严谨正气的眉。      天香已先一步用完餐,没想过要等自己一起开动,于是走进来时冯素贞对着的就是桌上这一片的杯盘狼藉。 若不是想着赶快扒几口饭交差了事,她可一点也没胃口捡公主的剩菜。      「又怎么了?」淡淡地问,勉强尽了做相公的义务。   「我问你,这驸马、是什么马啊?」天香斜睨着他,笑得不怀好意。   冯素贞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又在想法子来整人。 「是公主的马。 」   「那我再问你,这状元公、是什么公啊?」笑容愈发灿烂,眼睛几乎眯成猫儿般的狡诈线条。   「是公主的相公。 」   「这就是了!」天香满意地拍了桌子一下,豪气干云,使人有种身处赌桌的错觉。 「你是公主的马、公主的相公、吃公主府的菜、又坐公主府的椅,所以你该听公主的话,是不?」   「公主,你这次又想做什么?」冯素贞机警地站起身,不见惊慌只有无奈。 「下午我还得去找丞相大人商量事情,你别在这时候添乱了。 」   「你说那是什么话啊!本公主何时给你添乱过?!」   应该问的是何时没有添乱过。 她抿着嘴唇,抑止下想要回嘴的冲动。 「总之,饭也吃了,庄嬷嬷那儿也就能交代了吧?那么,请容绍民先告退了——」   「欸!等等,你给我回来!」天香拿甘蔗压着驸马的肩,硬是把他压回了原位。 「都说了要听公主的话,你还闪什么闪?坐过来一点,让本公主好好瞧瞧你。 」      莫名其妙的要求来自向来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冯素贞心里冷汗直流。 「公主、你这是…」   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天香已用两手固定住脸颊,粗鲁地扳正了冯绍民的脸庞。 她仔仔细细地注视那张白晰干净的脸、秀气修长的眉、细致斯文的鼻梁,最后到了平日习惯扬起、如今却像是在隐忍着屈辱般紧紧抿住的唇。   「姊妹们都说你长得俊…」她喃喃地说:「可我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天香总算放开冯绍民的脸,改为沈思般地在自己胸前环起手臂。 「——都不觉得你哪儿好看!」   冯素贞揉着总算自由的脸,沉声回道:「我自然是没有公主那位名满江湖的杀手兄好看了。 」   「是啊,真不晓得她们看男人的眼光在哪里?」天香同意地点头,毫不迟疑。      冯素贞皱起眉头看着她。 虽然从未特别在意自己的样貌,但被这么直接比下去任谁也不会开心,尤其身为女人更对此独有一种极高的自尊心,不过…她瘪了瘪嘴角,压下任何想说的话。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她是女子,无论如何俊俏也比不过真正男人的威武气概。      找回冷静后,冯素贞起身抱拳。 「那么、没事的话——」   「你又想闪了!」天香再次用甘蔗把驸马压回原位,对方坐在位子上后同样以眼神朝她抛来一道锐光。 「都说本公主没让你走,你不准走!」   「公主,你太无理取闹了!」冯素贞压低了声音,一如正压抑着怒火。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这个富贵大闲人一样每天顾着玩便好,我还要回去处理朝廷的事,恕不奉陪了!」   「你去啊。 」天香晃着甘蔗,神态潇洒,充满“富贵大闲人”的闲情逸致。 「小黑今早才说,怀念驸马爷的书房,想请本公主带它去旧地重游、回味回味呢!」      当天香见到冯绍民的身躯突然僵硬起来,她便知道自己已直击弱点,迎来胜利的时刻也就不远。 这个冯绍民就是标准的书呆子、大书虫,成天窝在书房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看书?哪那么多书好看!人闷也就算了,连兴趣喜好都是闷的,无趣透顶。 像这种家伙,岂是什么天下最好的驸马?      「…公主,我跟你打个商量吧?」冯绍民第三度坐下,意外地挂着一道神清气爽的微笑。 天香却觉得背脊窜起一股寒冷,回头望了望,窗户虽是开着但也没吹风进来啊?   「什么…咳、什么事?」面对挑战绝不能退缩,于是她强作镇定,索然无味地啃了口甘蔗。   「绍民知道公主出宫就是为了找一剑飘红兄…」冯素贞扬着诚恳的微笑。 「虽然绍民也对找人无能为力,可我愿为公主画张栩栩如生的画像,如此一来,公主便可以拿那张画下令抓人……哦、不,我是说,下令找人了。 」   天香皱着眉。 这点她不是没想过、也不是没做过,偏偏那些画师没人见过剑哥哥,不管怎么形容他们那帮没用的也都画不像。 她审视冯绍民带笑的脸庞,警戒地开口:「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想请公主大发慈悲,别再带着小黑大人到我书房去玩。 」无奈、真无奈,冯素贞发出叹息。 书房的奏书横竖为朝廷,而这个公主不感激领情也便罢,还一天到晚惹事生非破坏书房,真是冤家。      天香吐出甘蔗渣,霍出去了。 「好,为了找到剑哥哥,我就格外开恩饶你书房一处!可你要是画不像……哼,本公主最恨人家欺骗了!对于骗子,就要像这样!」   啪地一声,甘蔗在天香的大腿上被折为两半。   「懂了吗?」她微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懂了。 」冯素贞也跟着微笑,脸色有些苍白。      …于是,下午连续一个时辰,天香难得跟她的驸马处在同个时空中却安静无语。 她坐在床铺上悠闲啃着瓜子,不着痕迹地观察前方书桌那正专注画图的男子。 午后阳光懒洋洋地透射进来,驸马的脸部肌肤也就被照得有些红泽通透,天香在床上看着看着,倒觉得冯绍民变得稍稍亲切起来。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驸马虽然有着书生穷酸八股的言行,但实际上口齿伶俐地甚至可以说是狡辩了,他又总爱拿话激她,真是天生反骨。 可若在普通状况下相遇,天香觉得应该能跟冯绍民当个好朋友。 他毕竟是唯一能跟自己吵到难分输赢的人,也是唯一敢跟她舞刀弄剑不怕被父皇斩头的男子。      虽然也只得那么一次。 天香边想着,边又啃了片瓜子。      说也奇怪。 冯绍民这个人本身相当无聊,但跟他在一起又不觉得无聊。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很无聊,然后因为有了跟她相处才不会觉得日子很无聊?天香整个人趴在床上,脑袋里回转着无聊与不无聊的问题。 最后出神地盯向床铺上方,想着接下来要去哪边寻找一剑飘红才好。      「公主,完成了。 」      一道低柔的声音不知何时出现在床边,天香猛然回过神,转头后看到的便是那双温润友善的眼睛。   「喔、画、画完了啊?」赶忙坐起身,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些发烫。 冯绍民站在床边的景象,让她联想起夜晚和洞房这类可怕的字眼。 「给本公主瞧瞧,画不像的话——」   「就把绍民一刀两断吧。 」   那自信满满的笑容实在惹人嫌,天香瞪了他一眼,把纸张接过来好好检查。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相貌堂堂的面容。 刚毅的五官轮廓、浓黑的剑眉、严肃冷酷的唇线,确确实实是天香脑海里一剑飘红的容貌。 要说哪里不同的话…她忍不住抬起手,轻柔地抚着那双温柔的眼眸。      「剑哥哥的眼神没有这么柔和。 」天香感慨地叹息,是失落也是接受了事实。 或许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剑飘红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吧,盈满了对心爱之人的情感,却又不知该如何诉说的心意。   「是这样吗…?」冯绍民那惊讶与稍带疑惑的语气,让她总算抬头望向他。 「因为想着是喜欢你的人,所以便画出这样的神情了。 」   画出的是一双、喜欢着公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冯绍民说话时,表情是没料到自己会猜错的模样。 不晓得被什么情感驱使着,天香抬高了手中的画像,对照着前方的驸马。   「不管怎样,多谢了。 」   「不客气。 」对方微笑地说:「虽然眼神不太正确,但样貌绝对没错吧?那么,绍民先告退了,祝公主寻人有个好结果。 」      这次天香没有拦下他。 冯绍民走后,她还是望着画中男子的眼神,脑袋乱糟糟地满是疑问。   「…怎会这么像呢?」   冯绍民微笑的瞬间、画中这对如此温柔的眼睛,也与他彼此呼应了。   这对、喜欢着公主才会有的眼神。  醒来时便知道自己又作梦了。   梦里她朝那名白袍男子的背影伸出手,而对方却在转身后化为长发飘逸的女子。 每一次,天香总会在这里醒来,带着无法倾诉的惊愕、心痛与绝望。 每一次,她只能坐在床铺上发着呆,一夜无眠。      偏过头,注意到梳妆台摆放两把金钗,一把崭新灿烂、一把断裂成半。 于是知道为何今晚自己会做着梦,因为稍早之前才在潘亦石手中接下了这份礼物。 她走到台前,将完好的金钗放在掌心,一手若有所思地抚触其上的纹路。      第一次听闻潘亦石的名字是藉由父亲的口,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 离宫的生活平静地彷佛连时间都抛弃了这里,侍卫与侍女勉强是皇宫中的一半人数,忙着攀炎附势的官员自然也不会来此。 若在以前,天香待不了一天定会发疯。      把皇宫譬喻成死水的话,那离宫便是死水的最深处、是连迷途的鱼虾也溜不进去的黑洞。      可现在,天香却感激着这样的安静。 离宫里只有她跟她的父亲,世界上再也没有如此安宁祥和的地方了。 偏偏,潘亦石这个名字,某天却像炸弹般投入平静的湖底,激起涟漪后湖面便永远凌乱了。      那天她正为父亲弹琴,不可抑止地想起自己学习的理由,想起了原来她从未有机会在那个人面前展现苦学多时的琴技。 明明是第一次为了谁、才会勉强自己去克服讨厌的东西;明明是第一次为了谁、才想要完成过去一直做不到的事情。      却没有办法在那个人面前呈现,无能诉说。      “…看他有没有资格当香儿的驸马。”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使天香沉重地放下手中的金钗。 潘亦石偶尔会来离宫找她聊天,自告奋勇陪她散步,是个遵守礼节、正经温和的男子,从某个角度来看,跟那个人实在有些相像。      可当天香跟他一起走在园中,却总是会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那时的她必须花费多大的苦心和精力,才能让那个人从成堆奏书中抬起头、无奈地说:好好,我陪你去散步便是。      …潘亦石的话,就能给她过去无论如何努力也难以得到的东西吧?      天香望着桌上断裂成半的金钗,眼神忧伤地连自己都不想注视镜中的女人。 这个金钗是那人为自己赢回来的,是顺便、是不经意、是巧合中最不该被记忆的巧合。 曾经,天香以为自己会一生珍惜它,一辈子也会好好保存,谁知只是在一次的错手中,就能将它狠狠地折断,也把自己年少时所有的承诺都一并打破。      “…你没有做错。” 有时,离宫的深夜里,一剑飘红会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错的是命。”   命…?这句话出自一个杀手之口,实在有些矛盾。 天香曾问过一剑飘红是如何在大内里来去自如,而他回答,是因为驸马给了他一张皇宫的设计图。   “为了要带你走。” 他这么说。   天香扯出比哭泣更悲伤的微笑,只是门外的男人无法看到。 “她还真是个好人,直到最后都要确保有人会照顾我,是吗?”   “若是带不走你,也得陪在你身边。” 一剑飘红平静的口吻,像酒一般苦。 “这是她的原话。”   “这么简单的事情,她偏偏办不到。” 天香低低地说:“她的无所不能,从来没有展现在我身上。”      于是感到愤怒。 那人离开京城后的第三个月,她不断想起所有的谎言,不断地诅咒自己的愚昧,愤怒地彷佛心脏都该挖出来,直接丢入火炎中惩罚燃烧。 等到发现时,双手已经染满鲜血,金钗也早就被自己硬生生地折成两半。      但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伤心或难过什么的也没有,心里只是想着,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如此简单就会断裂的东西。 她曾以为跟那个人的缘分永无止尽,但也是如此轻易地就断了——被真相之剑所斩断。      即使是早一天也好,若那个人能早些告诉她真相,她也不会……。      「说谎、你只是不断对我说谎。 」天香恢复了坚定的眼神,把断裂的金钗放入盒中,塞到了柜子的最深处。 「你的心从未在我身上,我又何苦非执着于你不可?错的不是命,一直以来就是你,只是你。 」      是你的谎言,还有我宁愿接受谎言也不想明白真相的懦弱。      走至窗前,注意悄然累积在远方的乌云,使天香烦恼地叹了口气。 明日就要出远门一趟,这几天要是下雨就麻烦了,药材会湿、那个人的双腿会痛、自己的心会疼。      很疼。 天香摸着胸口,泪水无声无息地滑下。      月光照耀在桌旁折迭好的男装上,与放有珍贵药材的黑木盒子静静生辉,相应无语。  我深深感到古代的家暴。 冯素贞一踏进公主房间,身后梁柱随即嵌进一把长剑,在这眨眼不及的瞬间谁都不知道她已经历生死线。 由于太过惊讶而无法做出适当反应,只好僵硬着身子,一手摸摸被剑风扫过显得有些冷飕飕的颊边。      「公主、你这是谋杀亲夫啊!」      脑袋一恢复运转,涌起心头的便是愤怒。 虽然这个公主奉行武力至上,但对着自己的相公拔剑相向、而且还是偷袭这就太过份了!惯于维持冷静的面具已被全然的怒火摘下,冯素贞提高向来低柔的嗓音、气焰昂扬地准备开口训责——。      「冯绍民、我要杀了你!!!」      ——成亲至现在,累积多时的训话还未发泄半句,公主那长剑便又朝冯素贞毫无犹豫地挥来。 不得已,赶紧弯腰躲过一剑,并在天香再次刺来的一击中使力地握住对方的手腕。      「公主、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冯素贞眯起隐含火光的眼,胸口因压抑怒气而起伏,口吻与平时的打哈哈截然不同,是严厉而毫不退让的坚毅。 「你以为被你招为驸马就能随意打骂吗?岂有此理,你把人当——」   「——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天香的吼叫声再次压过她。 「都是你那什么鬼画像,姓冯的,我恨死你了!」   天香殷红的双眼不停地落下泪水,水光潋艳的眸子射出愤恨之箭。 冯素贞征住了,不是从前的假哭,这次是真的,这个向来坚强鲁莽的公主真的哭了。   「公主…怎么了?」并非是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哭泣,也不是冯素贞第一次给予伤心之人安慰。 将对方手中的剑轻柔拿下,她和善地问:「难道你没有找到一剑飘红?」   「为什么连打都打不过你?」看着驸马简单利落地夺走自己的剑,天香像个被大人抢走玩具的小孩般,发出了疑惑与不甘心的低语。 「我明明都很卑鄙地偷袭了,为何还是打不过你?」   「公主…」      冯素贞见她如此难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作孽。 下次打架不是假装打输就是逃跑好了,免得又惹她伤心。 就在这丧失警戒心的瞬间,天香用额头朝她大力地撞了一下。      「——你!」冯素贞捂住剧痛的头,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受到刺激的眼眶泛起水气,视线有些花白,耳内还能听到轰轰的声响。   另一边发动攻击的人也不好受。 天香面露痛苦地捂住额头,一手抚着桌子,满脑子晕头转向。 「唉呀、唉呀、疼!真疼!」   「你也会疼?!」冯素贞讽刺地道:「不是说豆腐脑袋不会疼吗?」   「豆腐脑去撞木头脑袋,你说谁最疼?!」天香也不甘示弱,一边揉着头,一边大声回嘴:「你的木头脑这么危险早该换一颗了!不然也不会考上什么鬼状元、当什么臭驸马!」   「你以为我是心甘情愿当这个驸马?若不是有我忍辱负重,谁知道你现在还要残害哪个无辜男子?」觉得应该能站好了,冯素贞放下按住门边的手,冷笑地说:「我是牺牲小我拯救他人。 你倒好了,牺牲我,成全你和心上人!」   「成全个鬼啊!都是你害的!」      还以为天香吼完又要冲过来,冯素贞连忙将长剑丢到窗外并摆出应战的姿势,但那个公主却又是啪啦啪啦地滴着泪水,纤瘦的肩膀因抽咽而颤抖,原本便娇小的体态如今又更为可怜了。 冯素贞望着她好一会儿,确定这次没有埋伏亦不是陷阱,便踏着无奈的脚步走近天香身旁。      「没有找到一剑飘红吗?」她轻声问着,像刚才的吵骂打斗根本未曾发生。   「找到了…」天香用手背擦拭脸颊,泪珠却还是持续掉落。 她的声音微弱而纯真,有着不符合泼辣性格的年幼稚气。 「可是、剑哥哥说、说因为我嫁人了,所以、所以不该再去找他!」   「为什么不该找他?」冯素贞维持着温柔语气,循序渐进地问:「你没告诉他,这些日子以来你仍为他守身如玉吗?」   「为什么要告诉他?」因为那道低缓的声音实在太过友善,让天香再也无法发怒。 她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清澈眸子,看到了自己哭得红通通的脸蛋。 「要是因我不再清白他就不要我——那种男人、我干脆就不要他了!」   「公主,别为了看不到的自尊而失去能获得的幸福。 你有这个机会能与喜欢的男子相守,那便该紧紧握住,不该为了任何人或任何事物舍弃它。 」彷佛在跟自己对话,冯素贞的神情带着回忆与忧伤,无以言表的秘密全是遗憾的遗迹。 「别放弃…否则你将抱憾终身。 」      天香看着她的驸马,注意到那感同身受的心伤,于是疑惑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流泪了。 就算他们是被硬凑合着才会成亲,但鼓励自己的妻子去跟其它男人厮守,冯绍民必是第一人。 天香一方面为自己的处境觉得心安,一方面又感到些微酸涩,冯绍民果然一点也没在意过她。      「告诉我一剑飘红在哪里,我去跟他说。 」   秀雅容颜上少见的阴沈怒意,使天香呆楞地反问:「说…说什么?」   「只有一方的努力根本无法使两人在一起,他既是堂堂男子汉,便该更有勇气、更加坚定不移!」当天香为一剑飘红努力时,对方却因为她被捆在这个并非你情我愿的婚姻中而放弃,冯素贞心里的怒火混杂着昔日的记忆,让向来平静的双眼浮现出幽沉炽热的波动。 「我去跟他说,让他知道一切!」   「你疯了你!」天香焦急地抓住他的手,完全没发现这是两人第一次如此接近。 「这种事情就算你要做,我也不准许!」   「为什么?!」冯素贞的牙关紧绷,彷佛再用力一点便能咬碎其内的所有苦涩。   「我、我不知道,但我绝对不准你去!」      这个公主是怎么回事,难道真要为了面子而失去跟心上人在一起的机会吗?为什么她会不懂呢?冯素贞真想抓住天香大声问,问她为何不懂只要能跟喜欢的人相守、一切问题都不会再是问题呢?命运给予的时机向来短暂,就在人们因胆小迟疑而踌踀原地时,不管再如何相爱的两人、还是会失去那能在一起的幸福。      而且一旦失去,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公主——」   「总之,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我多管闲事…?」冯素贞愕然地重复着,一切激动与怒气突然都被浇熄了。   说的没错,她确实是多管闲事了。 天香要不要放弃一剑飘红、或是他们两人能不能在一起都与她无关,自己以为自己是谁,居然胆敢插手别人的爱情?   可她无法不管。   天香明明有那个机会、明明有机会完成自己再也无能实现的愿望,天香明明可以得到她冯素贞上半辈子最渴望的一刻,所以她不能不管,她不能放弃。   「你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扯开被天香牢牢握紧的手,端正的面容满是坚定。 「我料得没错的话,你是在那间错水楼找到他的吧?」   「冯绍民,都说不准你去了!」天香死命地抓住他的手臂,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冯绍民如此异常的模样使她相当不安,担心让他在这种状况下去找一剑飘红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剑哥哥武功那么好,要是打起来,这姓冯的定会受伤啊!      「你别去、他早走了!」   「那便放开我,我亲自去确认。 」   「你这人怎么——可恶啊!」天香低吼一声,闭起眼睛凑向前,毫不温柔地以嘴巴撞了冯绍民的唇。 对方自然因诧异而僵住了,趁此难得的空隙,她飞快地点中他的睡穴。   冯素贞才刚觉得嘴唇被撞得发疼,意识突然就一片模糊。 强迫性地陷入黑暗之前,隐隐约约地捕捉到这句话。   「给我好好睡一觉、让那颗木头脑袋冷静点!」 …好冰。      冯素贞的身体动弹不得,只有冰冷穿刺全身,像极了当初假死之际的感觉。 其实在吃了老乞婆的喜饼后便有这个念头了,即便是真死也无所谓,即便是永远不醒来也没关系,因为这个世界总使人失望,万物不断地带来流泪和心碎。      为何她等了这么久的人好不容易回到身边,却只是迎来再次分离的未来?为何一直以来祈求着的事物从来都只离她而去?错的是这张被世人赞颂的面貌,还是名满天下的学识才智?是她身为女子便该被摆布的宿命,亦或真是此生无缘?      像这样的世界、不醒来也罢。      「…罢了。 」她低哑地念着。 罢了,无力回天。   「罢了?那好,表示你总算冷静下来了吧?」一道清脆熟悉的嗓音,自床边没好气地传来。 「原来木头脑袋一烧起来还真是不得了,让本公主照顾一下午的人,你这状元公可是第一个。 」   如电击般蓦地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公主的床上,额头的冰凉湿布巾掉落在胸口,引起一片潮湿。 「我怎么了?」   那慌乱神情有别于平日的气定神闲,此时显得格外脆弱,坐在床边的天香不由得放柔口气,缓缓回答:「你晕过去了,而且你头都肿了。 」   「我晕过去?」怎么可能…?冯素贞狐疑地摸着自己的双唇,小小的破裂之处有些刺痛。 「公主,你是不是对我——」   「我可什么都没做!你一定是太激动才会晕倒的!」      天香拿开他胸口上的湿布,走至前方桌旁,背对着冯绍民重新浸湿一遍。 脸蛋的清晰潮红,在水盆面上扭曲出与心湖相同的波纹。 那是骚动,是涟漪,是属于心的动荡。 唇与唇的初次接触却如兽牙利爪,凶狠地划破了彼此的血肉,只留下嘴中一丝黯淡的锈铁味道。      冯素贞觉得哪里有异,额头却痛得让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抚着额上肿了一包的地方,无言地重重叹息。 继续跟这个公主当夫妻,不知道日后还要承受多少伤口,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强化身体势在必行。      她坐在床上,凝望天香的背影。 「…一剑飘红的事,你想怎么办?」   「别像个女人似的,所有问题都要在一时半刻得到答案成不?」天香侧过头,望过来的眼神有些烦躁,但不是对此人的不耐,更像是对他的无可奈何。 「我虽然很生气,但发泄过后就没事了,可你却是一气起来就什么都不管,真麻烦。 」   「…抱歉,是我不对。 」   「不,是我不对。 」   公主那首度的认错让冯素贞惊讶地眨了下眼睛。 「你说什么?」   「你明明都听到了。 」天香走近床铺,用力地把湿布巾压在冯绍民的头上,满意对方因疼痛而瑟缩的反应,她扬着不算和善的浅笑问道:「还要再听一遍?」   「我只是很讶异罢了。 」   「看得出来。 」天香平淡枯燥地回应。      然后便是沉默了,两人实在不知道该跟彼此说什么。 冯素贞拿下敷凉的布巾,朝天香低声说:「我该回府了。 出来一下午,很多事情都尚未办妥。 」   「回去吧,刚才你那边的小仆人还来问过状况呢。 」天香耸耸肩,与平时一样,对驸马的去留毫无所谓亦从不关心。   冯素贞起身整理衣着,一手介意地再次摸了摸额上的肿包。 「你迁怒可真过头…公主,把我敲笨了,你可就没《有用的》了。 」   「放心吧,你的头硬得可以再多敲几下。 反倒是我,还真是得不偿失。 」   见天香抚着自己的额头,冯素贞才发现攻击的人同样负伤不轻。   「我告退了,公主你…好好养伤啊。 」幸灾乐祸地笑了笑,觉得心情似乎平衡不少。   「啰唆、快滚啦!」天香拧完布巾放在头上,闷闷地下了逐客令。   「公主…」冯素贞打开房门,一边轻声问:「你开心吗?见到一剑飘红的时候。 」   「当然啊,开心地彷佛忘了自己是谁呢!」      忘了自己是谁。 冯素贞在心里回味着这句话,想起与李兆廷于清雅园的再会。 忘了自己是谁,但命运终归没有忘记我们是谁,你依然是有夫之妇,我也仍旧扮了个假凤虚凰,相会瞬间的快乐能持续到何时?      她在走廊上抬起头,一手捂住脸遮蔽了些许刺眼阳光。 夏季午阳辉彩盈盈,一束金黄照耀着园里的牵牛花,数不清的花朵争相竞艳,奼紫粉蓝,把干硬的大地点缀得丰富非凡。      朝颜白丑,织女牵牛,清晨开花傍晚闭合,暗誉着恋人相会如其之短暂生命。      冯素贞走出公主府前都还在想着,改天便在驸马邸种上满满的牵牛花吧。 如此一来,当哪株凋零时,定还有其它花朵会延续下去,不放弃地接连盛开。 没错,即便自己的愿望已无力回天,也一定还能帮助其它人的愿望实现。 她曾看着幸福在眼前逝去,这一次,绝不会再看着眼前的天香也失去它。      绝不。 插入章节 20         -----------------------------------            夜里自公主府回寝宫后,皇帝的熊熊怒火就再也无法压抑,对着恭敬跪在跟前的年轻男子严声大斥:「荒唐、太荒唐了!你堂堂一个状元,竟跟姑娘家拳脚相向,还是在新婚隔夜,你也太不知礼节了!」   身穿淡白长袍的男子一贯平静而低柔地回应:「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   「责罚?朕要怎么罚你?总不能命你速速回去跟公主洞房吧?!」皇帝眼冒火光,暗黄的不健康肌肤难得地出现红润。 「状元,你当日在大殿上慷慨激昂地说纵而不死、控而不乱等语,朕还记得很清楚,怎么你现在连个女孩子家都控不了、偏偏把香儿那性子纵过了头?」   「…父皇,公主不愿儿臣接近她的闺房,儿臣只好顺公主所愿。 」   「你可是相公,总是顺妻子的心愿还要成事吗?!」      我们两个能成什么事…?新科状元兼驸马的男子,在心里叨念着这句话,没有让任何人听闻。 想起方才被公主罚了顶甘蔗还劳驾皇帝解围,实在很难压下这股长叹的冲动,但他还是态度恭顺地道:「是,父皇教诲,儿臣谨记在心。 」   「皇上,您先别气。 」菊妃像在看戏般,挂着不出所料的浅笑。 她柔声安抚气呼呼的皇帝,眼带桃花的双目瞄向依旧跪在地上的驸马。 「依臣妾看来,驸马这是年轻气盛,拉不下脸罢了…否则,一个大男人怎会心眼小到跟女人较真呢?」   「是,绍民修养不足,亏待了公主,都是绍民的错。 」男子总算抬起头,朝菊妃扬起诚挚无辜、令人难以探查真心的微笑。 菊妃那略带惊讶与僵硬的神色,使他明了自己这张面具无懈可击。 「儿臣心高气傲,着实委屈公主,儿臣愿领罪受罚,请父皇严加训责。 」      皇帝望着状元俊美无涛的脸庞,不禁深深地皱起花白的眉。 除去那貌美地不可思议的容颜外,冯绍民的傲骨早在大殿上与国师针锋相对时便显露无遗。 但他确实有自豪的本事,也是那优秀年轻人独有的风范才让皇帝眼睛一亮。 对付香儿被宠坏的性子,没一点相应的自傲绝对会被吃死,但放眼朝廷高官贵胄,还有哪个男人敢对她严声厉色?      冯绍民在殿试上对天香的顽皮捣蛋毫不相让,甚至借机取笑了她一把,这件事皇帝不是没有察觉。 跷跷板的比试更简直在向众人宣告,唯有他冯绍民才能治得住天香公主。 可皇帝真是没想到,万万没料到,冯绍民的状元脾气高的出乎他想象,居然一点也不知该对妻子谦让。      皇帝揉着太阳穴,重重地坐往椅子。 再听到一次“公主驸马又在房内打起来了”这句话,他定没那个寿命等国师炼成长生不老药了。      「爱妃,你先下去,朕有些男人的心里话要跟状元说说。 」   「是,臣妾告退。 皇上息怒,切莫伤了身体…」菊妃发出了奇特的轻笑声,像在嘲笑只有她一人才知道的秘密。 离开前,微低下头对冯绍民说:「皇上要跟你谈谈男人的心里话呢,驸马可不要太紧张啊。 」   「有劳娘娘关心了。 」男子扯了抹笑,不改儒雅。   菊妃走后,皇帝的表情恢复昔日对待冯绍民的亲和,口吻宽容地说:「民儿,你先起来说话。 」   「儿臣谢恩。 」      皇帝看着前方的青年,一袭锦衣白袍,昂然而立的身姿飘逸俊秀,那双黑眸更是有别于同年纪之人的稳重睿智,于是再次确定自己真是没看错人,确实为女儿选了个天下最好的驸马。      「民儿,朕知以你的资质,即便不成皇亲国戚,将来也必前途无量。 」穿着金黄衣装的老者叹了口气。 「你娶到那么刁蛮的公主,真是辛苦你了。 」   当驸马不过两天,冯绍民已露出相当疲累的微笑。 「是儿臣人微命薄,配不上公主凤体贵仪。 」   「唉,这不过是一个担心女儿的老父亲、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事罢了。 驸马,你学识丰富,便好生教导她处事应对之礼;你武功高强,亦可使她明白人外有人、不可恃强凌弱之理;你性格沉稳,定能将她潜移默化、端定守节;你心志高洁,必使她引以为荣、更胜所有女子…朕对你的期望不仅是当香儿的驸马而已,还是她的导师、保护者与使她一生自豪荣耀的明镜,你可明白?」   若说这是除了那天跷跷板因故落败、得知自己必须迎娶公主之后,第二次见到冯绍民露出惊愕的神情,也定是所言不虚。 但他很快便收拾起惊慌失措的心情,换上了惯有的平和礼节。      「儿臣定不负所望。 」冯绍民抱拳行礼时,脸庞被掩盖在衣袖之后,于是皇帝没有看到那紧绷的下巴线条。 「无论发生何事,儿臣日后绝不再跟公主刀剑相向,对待公主要谦让、守节、知礼,儿臣明白。 」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别让她爬到你头上。 今晚顶甘蔗一事是最后,切莫再允许香儿胡闹,你终归是相公,治国之前要先懂御妻,不然朕怎能安心将国政托付于你?」   「是…御妻、是。 」   冯绍民的回话突然显得有些慌乱,像是正疑惑着什么道理。 皇帝遂又道:「控而不乱——驸马,对天下人民、对府内奴仆、乃至对家中之妻,这都是真理。 」   「父皇。 」冯绍民呐呐地开口:「公主乃性情中人,遇强则刚、逢刚更韧,她又性好自由,一时半刻断不可能接受生命中突然出现陌生的驸马。 儿臣是想…不如先顺其自然,等公主习惯之后,儿臣再实行控而不乱的御妻之术,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也对,香儿就是倔脾气,越是喜欢的东西,越会装作不喜欢。 你此时逼她太紧,定将她越逼越远。 」   冯绍民抬起头,扬起舒爽放松的微笑。 「父皇英明!既是如此,传召过府就寝一事,便由着公主自己喜好而定吧,劳烦公主府下人也只是徒增麻烦罢了。 」   皇帝不疑有他,爽快地同意了。 「便如驸马所言,暂且这样吧。 」   「谢父皇!」      如果皇帝此时再注意一些,定会发现这个驸马对于不用跟公主过夜一事显得异常高兴。 但这些小细节即便他有所察觉也不会在意,他要的只是结果,只要最后达成目标便足够,过程使用何种手段甚至是什么样的过程都无所谓。      过了一段日子,就在决定派冯绍民前往妙州探查之前,他的女儿变成了娴熟端庄的女性。 那天,前来请安的天香谈吐温柔,举止大方,就连菊妃都诧异地无言以对。 皇帝龙心大悦,还道是驸马达成控而不乱的境地。      但实情似乎不像表面上简单,冯绍民在妙州勘查时,天香却跑来哭着说,驸马在当地行为不端、竟与女子苟且有染。 虽然为了安慰女儿,皇帝火速派张绍民前去查办驸马,但他其实有些松口气,王公公那些冯绍民可能是女子的谣言有了令人满意的推翻。      然而,张绍民后来回复的内容陈述地明明白白,一切都是王公公设计陷害,驸马并未不忠于公主,于是皇帝才刚放下的胸中石头,又被真相隐隐地提高起来。      张绍民也是年轻有为的才俊青年,原本预计等香儿满十八之后便招他当驸马,可冯绍民的出现彻底打乱这个计划。 跟冯绍民一比,张绍民曾有的优点似乎都变得平凡无奇,要说特别突出的一处,那便是他比冯绍民更加懂得为官之道吧。 皇帝虽然偶尔会想,是否当初照着计划而行才是好事,但这个疑问在天香恢复往昔本性、并且跟冯绍民日益亲近后,便全都消散无踪了。      某日,他在御花园散步时,察觉几个婢女太监从某处轻笑地跑开,遂唤住其中一名婢女询问前方发生何事。 婢女用着钦羡害臊的表情,细声柔缓地回:“公主驸马在那儿乘凉。”      乍听之下并无特殊之处。 皇帝挥挥手,斥退了婢女后便走至前方,在一块十尺高的山水石头后,他率先看到冯绍民端正坐在草地上的背影,而自己的女儿,一贯大喇喇地躺在绿地上,舒坦惬意地闭眼打盹着。      她的头枕在对方盘起而坐的大腿上,能从那张满意的睡容知晓这个驸马枕头定让她十分欢喜。 皇帝站在后方默默看着,不禁回想起很小很小的天香,也是如此心安地躺在他腿上、缠着看奏书的父亲陪她玩耍。 有时闹累了,干脆便枕着皇帝的腿睡过去,口水流得长裤极不舒服。      皇帝慨然一笑,准备离去,希望女儿这次别让驸马的长裤也不舒服了。 突然眼角余光瞄到冯绍民有了动作,使他因好奇而转过头,前方,阳光洒在驸马身上,使那秀美的侧脸显得难以捉摸,无法看清楚他完整的神情。 冯绍民轻柔地抚顺天香的头发,就像皇帝以前摸着睡在自己腿上、纯真无暇的女儿一般。 然后,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了天香的额头。      皇帝下意识往后踏了一步,虽然没有听到自己发出声响,但那个五感敏锐的驸马却察觉了——事实上,从他与兵部尚书的对决观之,皇帝反倒怀疑冯绍民这次反应格外迟钝——他失措忙乱地站起身,尚在睡梦中的天香便顺势躺到草地,完美地吃了一口泥巴。      “父、父皇!不知父皇驾到,儿臣有失远临——”   “呸、呸!”他的女儿还在一旁吐泥巴,摸不着半点头绪。 “你也太输不起了吧?不是说好跑输的人当枕头吗,做什么突然把人甩走啊?”   “公主,父皇来了。” 冯绍民拉了一下天香的手,不知是因为阳照、亦或是刚才忘情的举止,斯文白皙的脸庞正无声无息地浮现红泽。   天香显然对所有事情毫无所觉,兴奋地拉着皇帝的手道:“父皇好巧,您也在散步?机会难得,跟我们一起晒太阳吧!”      …皇帝已经忘了那时回答什么,只知道当自己走回寝室时,无愧地对着天香母亲的画像低声告白:“朕终究未令你失望,为香儿选了最好的驸马——选上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      啊,将来史册会如何形容他呢?为太子登基铺路,以修建接仙台为名而拍卖丞相,从草莽英雄手中平白替自己的女婿取得一千万两黄金,为女儿确保了幸福,更为江山觅得了栋梁。 接下来,只要再长生不老,他便是千古一帝,便铸成万世不朽的大作为。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诉他,只差一步,只差那么一点,所有心愿都会实现。      可是,接仙台被破坏,国师的不老仙丹也尽数一空,他的不老梦还是划下失败的句点。 事件结束当夜,一个人在寝宫里,听着空中庆祝丞相英勇擒贼、救国护君的烟火,孤伶伶地想起菊妃的死。 愤恨地直想咆哮问天,是谁害他到这个地步?      是冯绍民。      心里有道声音一直这么告诉他,都是冯绍民害的,是冯绍民阻止了国师、毁了接仙台、逼得菊妃不得不带子自刎,也让自己失去所有,连梦都走到尽头。      可这是不对的。 他还是保有着理智,明白冯绍民忠心为国的志向,明白他只是完成身为臣子应尽的责任。 而且他还是香儿的驸马,是自己的女婿,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全部失望归咎于他。      「皇上,驸马求见。 」一名卫兵跪在跟前禀告,截断了皇帝的思绪。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要事?他狐疑地准许谒见的请求,当身着翠绿麒麟的冯绍民来到面前时,皇帝不由得再次深受震撼。   为那傲案不群的仪态、那严谨威严的气势,以及更多的、那绝美无双的容貌。   冯绍民不管何时何地都是俊俏秀丽的美男子,但今夜的他又是完全不同的气质。 该说是几乎像个女人般美艳吗?充斥着连男人都得臣服的魔幻魅惑。   皇帝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眸子,觉得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已被那潭深湖吸了进去,无法言语。      「父皇,儿臣斗胆,有事请教。 」冯绍民扬着微笑,如醇酒般散发出浓郁诱人的魅力。 皇帝实在太过震惊了,一时不查这个驸马根本没有下跪请安。 「您还记得多年前,御赐妙州冯知府之女比武招亲,以及随后圣旨赐婚,命冯家小姐嫁给东方侯之子、东方胜一事?」   皇帝在楞了一会儿后,终于恢复些冷静。 他清了清喉咙,佯装镇定道:「确有此事。 」   「那么,冯素贞以死抗旨之举,父皇可曾听闻?」   「听王公公提过。 」皇帝有些烦躁地说:「驸马,你到底——」   「您对此事有何感想?」冯绍民柔和的语气坚忍决然。   「能有什么感想?抗旨不婚便是逆君,以死违命就是辱节,冯素贞逆君罪在当惩,其辱节之举更是罪在当罚。 」      冯绍民突然笑了,笑声凄绝瑰丽,让皇帝联想起杜鹃啼血。      「一道圣旨,毁了冯知府一家;一道御命,拆散联系多年的姻缘;现在,您的圣旨御命,又让一切命运重新轮回。 」俊秀的驸马朗声笑道:「不过这次,是害了您自己的女儿,硬是招了个女驸马!」   「什——」皇帝乎地站起身,脸色苍白。   「但我还是一直相信您。 我相信您不论对谁无情,对自己的女儿也定是最好的父亲。 为此,我为您战到最后也心甘情愿,为您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   止住笑声后,只有唇边留着淡淡笑意。 冯绍民一甩下摆,双膝跪地。      「民女冯素贞,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这一刻的寂静持续多久,他并不知道。 身上的龙袍反射着窗外月光,变得十足滑稽可笑。 前方男子那身麒麟常服在月晕下朦胧如幻,无声地诉说着此人是当朝丞相冯绍民,是文武全才的状元郎,是自己为女儿所选的、世上唯一的驸马。      他是、冯素贞。      皇帝颤抖着手,捂住剧痛的太阳穴。 「来人啊,把驸马的衣服脱了!」   四名进来的卫兵面面相觑,没有行动,冯素贞跪在原地,沉默无语。   他愤怒地拍了椅背。 「没听到吗?!脱下驸马的衣服,把那身麒麟常服脱下,把全部伪装都脱下!」   「是、遵旨!」   卫兵们齐声领命,一人从背后抓住冯素贞的双臂,把她抬起站立后,其余三个都抖着手开始解下她的腰带、玉佩、外袍。 皇帝在这过程中只是专注地看着她,只有一点点也好,就算只是一瞬间也罢,想看到她脸上浮现耻辱的痕迹。 那样冰清玉洁、甘愿以死抗旨的女子,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不感到羞辱。      但是没有。      冯素贞任由卫兵脱下她的外衣,几个男子因恐惧和疑惑而粗鲁地拉扯衣服,衣料与身子扒开时听得到刷刷如风的声音,华贵的外袍、整洁的衬衣都被脱下,弃之交迭在地,那景象偶一见实是情色低秽,令人作呕。      皇帝咬着牙,想要阻止喉中的秽物跑出。 「够了、够了!」      他激动地挥着手,几个卫兵正要脱下中衣的动作便停下了。 凌乱的白色中衣狼狈地挂在冯素贞身上,泄漏出精致修长的颈子与清瘦的锁骨,在那光洁柔嫩的颈间,红线圈成的观音像正闪烁出玲珑绀碧的光。      夜光玉,世上仅有一块的宝玉,天香的母亲生前命人将它冶炼成两尊观音像。 十年前,当天香摊开两只小手呈现在皇帝面前时,他就知道自己一辈子也会疼爱这个女孩,花费一生也会为她找寻到世上最大的幸福。      “驸马是什么马?能骑吗?”   “香儿想骑的话,朕送你一头驴子,但可别骑驸马。 驸马是公主的相公,是香儿将来永远的依靠。”   “比父皇还值得依靠吗?”   “当然,父皇总有一天会离开香儿,但驸马会陪在你身边,永不分离。”   “永远在香儿身边?这不是很累吗?”年仅八岁的小女孩,皱起了同样小小短短的眉。 “好吧,驸马既然那么累,香儿就把另一尊观音像送驸马。 母妃说夜光玉能调息经脉,还说很适合消除疲劳,所以香儿把这尊送给总要看奏书到很晚的父皇,另一尊就留着送给将会很累的驸马吧!”      「…为何要欺骗我们?」望着那张不浮波澜的秀雅面容,皇帝喃喃地问:「这难道是你的复仇?」   没有得到丝毫响应。 仅着有白色中衣的冯素贞,熟稔地将观音像塞回衣领内。   皇帝握紧拳头,憎恨地大吼:「来人,传朕旨意——把冯绍民押入天牢,即刻撤除丞相之位!不准任何人面会,违者绝不饶恕!」   还能补救,女儿的幸福还能找得回。   这次就让他来导正所有失误。   冯素贞被带离之后,皇帝独自发出干哑的笑声。 「果然,一切事情都是冯绍民的错。 但朕绝不叫你失望…放心吧,朕定为香儿找到世上最好的驸马!」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