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新女驸马(GL) 作者:qwerty67 第 1 章      她觉得有段不短的时间自己一直陷入沈睡。 梦中可以看到温柔娴熟的自己扮演起谦恭温驯的正统公主,可以看到周遭人从瞠目结舌的惊恐到放心宽慰一如孩子也该长大了的反应。      就算是在沉眠中也能知道他们轻而易举地接受了一夜骤变的《天香公主》。      而那个讨厌的家伙更是一反平日总爱惹她生气的高傲态度,转眼间化身为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完美丈夫。 对她轻声细语百般疼爱,总是嘘寒问暖微笑以对,就连那夜刺客夜袭的保护承诺和坚定安慰也是…哼,男人就是见风转舵。      什么一试及地文武双全的状元郎、什么才智绝伦貌美无双的驸马爷,说穿了漂亮皮囊底下还不就是区区墙头草雨下风吹倒?只有软弱的男人才要女人对他千依百顺,不管哪点都比不上剑哥哥──一剑飘红、那才是磊落威武的真男人。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一醒来就看到那姓冯的臭小子嘴角带血地躺在墙边?      「驸马──!」      原本与一剑飘红相见的喜悦在瞬间成了恐慌,床倒桌毁满地疮痍的房间内响起天香慌乱惊讶的呼喊。 不久前,冯素贞以己身之力与天香体内的毒素单打独斗,虽最终凭借断魂草的功效与上乘内力才得以化解缠绕公主心脏的诅咒,但自己也被强大的毒蛊威力反扑,原用来护住自身、如暖暖涌泉的真气全都逆流外泄,由内伤了心肺的同时还如皮球似地撞往墙壁,现在吐了一口黑血竟把华美绸缎的衣装也给染上怵目惊心的红。      「公主…妳没事了…」      冯素贞的目光焦点模糊不清,但总算能从那把熟悉的叫声中探查到天香已恢复健康。 也算是弥补之前公主误会自己与红嫣暗通款曲的伤心吧,无论如何,公主没事了就好。 一旦精神松懈下来,就算花全身的力气也撑不住眼皮的重量,冯素贞挂着一张无血色的苍白脸庞,如断线木偶似地颓然摊倒,毫无生气。      「驸马!?喂、驸马!」      天香急急忙忙地扶起冯素贞,认识的日子里何时见过永远游刃有余的状元郎如此虚弱的模样?新婚之时两人天天打架日日斗嘴,驸马碍着天香是皇帝女儿的身份只守不攻以致于总让手臂挨上几次甘蔗的滋味,但他还是讨人厌地身子挺直风骨卓然,从未喊过一次疼或是呼过一声痛。      所以、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这里又是哪里?剑哥哥怎么会在这里还有这家伙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一连串的疑问在尚嫌沉重抽痛的脑袋中乱转,她跪坐在地上慌得六神无主,想也没想地就将冯素贞抱入怀中,腹部处的衣服像被泼墨的画布,渲染一片对方隐隐吐出的血腥,冰冰凉凉黏黏腻腻地塞满胸口使心跳都快要停止。      「剑哥哥──」      天香望向同样一脸担忧地蹲在她身边的男子,用眼神祈求他能做点什么,或是告诉自己该做些什么。 一剑飘红没有说话,眼神一凛,沉默地盯着房门。 那里、只见一个颇为面善的矮小老乞婆,像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惊扰到她的心绪般,波澜不动地冷静伫立。      「给我一颗红豆。 」      那声音是苍哑的、像已经哭了一辈子。 那眼神是怜悯慈爱的,像正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面容是憔悴暗黄的,如每天见到的残阳落日,只能撑着最后一道余晖在遥远天际上无力地看着世人受苦。      天香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情。      ***      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手里转根短甘蔗吊儿郎当地在房门外晃啊晃的。 天香虽然看似悠哉,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总一瞬不离地盯着紧闭的门,像是要藉由眼神打破这挡人的阻碍,好让自己能一窥其内的动静。 一剑飘红则靠着走廊栏杆,无语眺望清澈银白的夜空明月。      廉洁无诟、纯白无染的月色,彷佛此时正躺在房内昏迷未醒的驸马爷之心志。      一剑飘红心口一紧,原本抑郁的神情又显得更为冷硬。 没想到自己还是在过程中成了累赘,像才刚出师的别脚师弟般连累驸马,逼得对方还要分心照料他的状况。 真是没用啊,你这样的杀手岂能给闻臭幸福?      「吶、剑哥哥。 」天香来回走着,声音不大不小地喃喃问道:「你说这老乞婆真救得了那家伙吗?都吐了那么多血、身子也那么单薄,我就说嘛,平日没见他好好吃顿饭,像个女孩儿似地装秀气每次都只吃那么一点点,现在可好了吧……」      说到最后,天香倒成自言自语。 一剑飘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不成不成,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去找几个大夫──叫杏儿飞鸽传书到皇宫,马上要那几个闲着没事干的御医给本公主滚到这儿来!」      「闻臭,老人家的医术妳可以放心。 」一剑飘红原本说完这句话就要闭嘴了,但天香那双渴望能得到更多保证的眼神却瞧得他心疼。 「妳的毒能治好也全亏了她,驸马绝不会有事。 」      天香的表情闪过一瞬的疑惑,剎那间倒有些记不得中毒之时的细节。 末了,她粗鲁地揉了揉脸,毫不淑女地长叹口气。 对了,怎么会忘记了呢,这老乞婆给她吃的药虽名为忘情但实是拖延毒素扩散的良药,其医术定可称为一代世外高人。 姓冯的那家伙看起来也不像是短命相,应该不会有事。      「冯绍民啊冯绍民,要是你就这么翘辫子了,我怎么跟父皇交代你这位绝代状元郎的下落才好?」天香无助地望着过了两三个时辰依然没有打开迹象的房门。 「你要是死了,我就没有《有用的》了…」      一剑飘红敛下浓眉,刚毅的神情竟也因天香的话而涌起哀戚。 他察觉这段时日不见,闻臭的心似乎变了,原本只周旋在他与八府巡按间的思绪,何时又缠结住她口口声声讨厌的臭驸马了呢?      人说少年探花丛,处处停留朵朵香,那少女心不也是如此?总与根叶恋栈瓣瓣,缠绵难休。      冯素贞在他面前冒死泄漏身份,其举道出了她希望将闻臭…天香公主、托付给自己的真意,但是过了这段日子,公主还是如此盼望吗?此题无解,一剑飘红握紧双手,沉默地与天香一同凝视房门。      终于,门被打开,老乞婆孱弱的身子踏了出来。      「驸马怎样了?没死吧?」      天香的视线焦急地在门口与老人家的脸上来回流连。 老乞婆只是微微一笑,看起来又像是要哭之前五官的扭动。 天香皱着眉头,不知道该怎么看待这名老者才好。      「不要紧,驸马爷内力深厚,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   「内力深厚?他都吐血了,会厚到哪里去?」   「驸马被公主的毒素伤到心肺,吐些污血出来反倒有益。 但真正让驸马如此虚弱的原因,是前日衙府上的杖刑与连日来累积的疲劳。 」      在这些疲劳里当然也包含冯素贞还拖着受伤的身体替天香退去毒素的这件事。 老乞婆并没有刻意提及,但一剑飘红却听得相当仔细。 无论驸马是男是女,她对公主的冒险付出并不亚于深爱闻臭的自己。      这是身为名义丈夫的愧疚,还是臣子对皇室的忠诚表现?      “天香现在比死都不如!”      想起当日怒斥自己的冯素贞,一身淡黄近白的高贵绵袍飒飒飘荡,似欲与不羁清风共同遨翔。 那时,昔日的妙州才女任凭一头缎黑秀发倾泻而下,闪烁光辉诞生眸底,深沉漆黑的眼瞳炽热如火。 行走江湖多年的他,却是首见这样坚毅无摧的意志,而那竟是来自于一名女子身上──就因是女子才更为不凡。      「是谁那么大胆子敢打我父皇钦点的状元郎?!活得不耐烦了!敢情是从未吃过本公主的甘蔗!」      天香直率的气语拉回了一剑飘红的心思,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自己居然恍神了。      「是妳要八府巡按张大人好好教训驸马的不忠──」一剑飘红顿了一下。 「不过,那都是误会,妳也不是有意真要伤他。 」   「关我什么事?」天香疑惑地反问,但随即就刷白了一张脸。      确实是、隐约中记得撞见姓冯的那小子怀中躺了个女子,一副软玉温香送上门、才子尽情消受美人恩的色胚样。 他好不快活而自己却气得要死,一怒之下似乎跟谁告状去了……      「是我告诉了父皇,父皇才下令要张大哥──」      头痛欲裂,天香因真相大受打击,一时之间泪水在眼眶内打转着,只稍眨个眼就会滴滴滚滚地落下来。 是了,又想起一件事情了,闯进伪皇宫时看到冯绍民背上伤痕累累杖迹绵长,还以为是王公公那贼人下的毒手,但原来是──      「──公主,您要进去看望驸马吗?」   「我能……吗?」   老婆婆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看来慈爱的紧,一点也没有之前的古怪。   「当然可以,驸马在里面躺了多久,您就站在这里守了多久,现在驸马没事了,您也可以安心地与驸马道别了。 」   「道……」      天香说不出话来,她甚至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在呼吸。 为什么老乞婆能用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身为公主与妻子的她要与驸马道别呢?又为什么本来该觉得理所当然的自己,现在却跃起一阵凄楚与迟疑?      她转过头,想要看看喜欢的剑哥哥。 只要看到一剑飘红的脸,一定就会忆起过去总幻想能与他浪迹天涯的心情。 却不巧,天香看到的只是男子那双晶亮了解的眼。      剑哥哥又了解什么呢?为什么他会了解、而自己却浑然无知?      「闻臭,妳先进去看看驸马……无论如何,至少也得确定驸马的健康。 」      天香一语不发地点点头。 没错,纵使心里有千头万绪,现在最紧要的还是确保那个人健康无碍。      「公主,请不要触碰驸马的身体,一分一毫都不行。 」   「为什么?」   「我为驸马扎了针正在逼毒,现在驸马的身体每一滴汗水都是毒素。 」   「…我明白了。 」心跳漏了一拍,天香再次凝重地点了头。      踏入房间,只穿着白色亵衣的冯绍民平稳在床,他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肌肤不是先前的苍白而是烫红如柴火燃烧。 天香拉了椅子坐在床前,深深地看了她的驸马一会儿。      「吶、我说姓冯的,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别害本公主被父皇禁足一年。 」      虽然想表现出恶狠狠的凶样,但声音却柔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天香用着不符合女子的姿态率性地翘起二郎腿,手肘撑住膝盖掌心托着下巴,另一手自然地把玩甘蔗。      她看着冯绍民额头上的汗珠轻滑过飞扬入鬓的眉尾,最后沿着黑发的太阳穴弧线悄悄地流入发丝里,心中涌起的莫名骚动让手中把玩的甘蔗更是来回不停,如书生的文雅折扇在五指间飞舞回旋。      不让手头有点事情做,她怕会逆了老乞婆的忠告,伸手擦掉驸马脸庞与额头的汗水。      无奈地叹了口气,天香继续说道:「你这人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霉运,一上任出差就遇到东方侯和王公公这两个强敌,我看啊、八成是你平日总爱气本公主的报应,好歹本公主也是天子的女儿呢,天也容不得你的无礼嘛!」      话语停了下来,因为注意到冯绍民紧紧地皱起眉头。      「好哇,连在梦中你也想反驳本公主是吗?醒来后有你一顿好受了,看本公主的甘蔗不打得你求饶叫姑奶奶本公主就跟你姓冯!」      骂着骂着,心头却一沉。 天香扬起苦笑,声音变得干哑不少。      「算了,反正都嫁给你了,早就跟你一样姓冯的。 」      她翩翩起身,一反平时豪迈粗率的举止,鹅黄色的群摆微微摇曳,柔情万千。 伫立在床头的天香脸色平静,双眼却无声无息地积起水光。 最后,她大大地吸了好几口气,硬是将不知因何而生的泪水吞回去。      「冯绍民,你今日的搭救我不会忘的,来日有缘定当报答。 」她弯下腰,隔着薄纱般的距离,凑在驸马的耳边轻声低喃:「我要跟剑哥哥走了…你好生修养,不要找我。 」      走出房门,廊外已经没有老乞婆与一剑飘红的身影,只剩下凉风格外寒冷,啪啪地拍打着池边花圃,把好几朵开得艳丽灿烂的花儿都打落了池塘中。 天香楞楞地看着落花,想起那句流水无情的人生讥笑。      流水既然无情,落花何为君坠,谁知皇室姻缘,仅是南柯一梦。      那夜,冯素贞拚了命救回的天香公主,换上闻臭大侠的男装,跟一剑飘红离开了妙州。      ***      冯素贞是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才醒来的。 睁开眼便瞧见老人家拔完针,正要将亵衣再次包裹好她裸露出的胸哺。 低低地发出叹息,难得不用缠着布巾穿上胸甲,盈满胸口多时的一股闷气似乎也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公主她…」   「走了。 」      是这样啊。 冯素贞喝着老人家递来的药水,面容如今早的无波池水,深沈静溢地不见动静不起涟漪。      「昨夜好像听到公主的声音。 」苦笑了一下,双手捧着见底的空碗。 「在耳边叽叽喳喳地,隐约觉得被骂了好几句。 」   老乞婆也微笑地回答:「公主走之前有来看过妳。 」   冯素贞闭起眼睛,像在聆听一夜秋风后的宁静。 「这样一来我的责任就全都结束了呢。 公主的幸福有了着落,父亲的罪名也已洗刷,总算是…不愧对我冯家先祖了。 」      而兆廷跟刘倩……我也该放下了吧。 冯素贞睁开眼睛,陶瓷发亮的碗上模糊地映照出扭曲的年轻面容。 是自己的笑容过于勉强,亦或这碗是能照出心灵的神器呢?冯素贞像好奇的孩童似地举高空碗,对着无温的物品又凄然地笑了笑。      「孩子。 」老乞婆接过碗,一贯静静慢慢地说:「妳的责任恐怕才刚开始。 」   修长双眉一皱,冯素贞那张温婉嫣柔的脸蛋瞬间换上位居高官的英凛线条。 「老人家可是指那欲仙帮?」   「不仅如此、不仅如此啊。 人走了,心不会走,人分开了,心也不离不弃,总归还是要回来的,妳也总归要回去。 」      老人家指向西北方,那京城皇宫之处。      「…我跟兆廷已是无可能之事了。 刘倩姑娘待他情深意重,一个相爷千金一个今科榜眼,他们会有许多平稳的未来,我又怎能破坏?而朝廷的事情…」      若说不担忧是假的。 在已知有群贼人对皇上和我朝虎视眈眈的这时候,说什么也不能当作毫无此事,自私地隐迹庙堂退往乡野。 但自己无论如何都是个女儿身,站在天子脚下越近,她可能伤害到的人只会越多。      「一个帝王之女一个举世状元,不也是天造地设千古绝配?」   「老人家…」冯素贞带着几丝疑惑,亦有几分恼怒。 「您不是不知道素贞的身份,又何苦如此嘲笑呢?」   老乞婆摇了摇头,眼角竟也流露出些微愁绪。 「阴阳为生死,阴阳为男女,生死既能跨越,男女又岂是阻隔?孩子,流水虽无情,但落花未必亦无意啊。 」   「您是说……」      冯素贞的嘴楞楞地开合几次,却接不下任何话语。 老人家的暗示十分清楚,难道天香对她…?沉默良久,鸦雀无声的空气中彷佛有人动了根手指就能划破。      「那么、公主的离开,果然是最正确的事。 」      嗓音昂扬,铿锵有力地不似昨夜还深陷肉体苦痛的人。 冯素贞望着窗外灿烂的朝阳,衷心希望那样一个无拘无束的天真公主能得到她无能为力创造的幸福。 如此一来,或许在某个崩灭的将来回首过去时,冯素贞能无愧地告诉自己选择了一条对的路。      ***      下午,冯素贞前去树林拜别老父亲。      父亲昔日为了减低王爷的疑心,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只能空有一身理想而在妙州毫无建树。 现在,身为女儿的自己却告诉他,想要将皇上的心志自居心叵测的逆贼手中导正回来。      对于这句话,冯素贞只感觉自负得可笑。 她踏入朝廷宦海已有一段时日,尔虞我诈的官场文化也学了不少,深刻明白就算仗持这区区文武涉略,在京城重地怕也是举步维艰。 若是没有刘承相的多次相助,冯绍民这官岂能平稳地当到现在?      皇帝不正,臣子人民亦无所措其手足。 除去一个欲仙帮,将来还会有无数的欲仙帮,难道真要一辈子女扮男装因出将入相而永生假凤虚凰?面对这个警告,冯素贞不禁跪了下来,朝父亲连磕三次头。 她舌尖满是苦涩,于是吐露出的话语也显得凄凉无比。      「女儿不孝。 」      没有任何解释,也无法向父亲保证,冯素贞间接地承认这个看不到尽头的未来将有可能发生。 到那个时候,自己面对父亲还是只能说这句:女儿不孝。      过了许久,父亲将手搭在她的肩头。 「我明白,现在的朝廷比我更需要妳。 」      低着头的冯素贞紧咬牙,眼泪掉落入土,像春雨滋露了一片枯树红壤。 前任的冯知府就这样一个人离开了,冯素贞直到夜晚还是跪在树林中没有起身。 她并没有因为父亲的走而放松地嚎啕大哭,那从来就不是她的性格,就连独自一人时也只是咬着下唇无声掉泪,这已是冯素贞能允许自己的最大放纵了。      收拾起狼狈的心情,冯素贞又朝父亲离开的方向深深作揖,之后才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暂时的府邸。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一连串的折腾了,杏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缠着冯素贞,要驸马爷去寻找失踪的公主。      虽然她总是应着好好、已经派人去找了──而实际上冯素贞也确实派了几个探子去追踪公主的去处。 也不怕一剑飘红会察觉,在有个确定的落脚处之前,她必须时时注意公主的安危不可。      在一剑飘红眼中,她这个说要放手又纠缠不休的驸马实在很讨厌吧。 但…总之,不出意外的话,杏儿是不会再见到她们那位爱啃甘蔗调皮捣蛋的天香公主了。      虽然公主总三天两头跑得不见人影,但杏儿还是知道这次不同以往,公主不是出去闲晃而是真的走了,就这么离开她们了。 更有甚者,这个冷淡的驸马爷还一副毫不关心公主下落的样子,整天不是窝在书房内看书写公文,不然就是在庭院中悠闲地舞剑弹琴,惹得一票经过的仆人总要为这人间飞仙的绝景啧啧称奇。      真是无情地使人气绝!杏儿已能体会为何公主老骂状元公是臭驸马,三不五时就耐不住想给他一顿甘蔗伺候的心情了。 于是杏儿开始罢工,宁愿在府邸做着普通下人的粗活,死也不愿去做替驸马倒茶这类的轻松工作。      而冯素贞也由着她去,一个人倒乐得轻松,再让杏儿每天在耳边哭哭啼啼公主不知道哪里冻着了、哪边伤着了、吃不吃得饱什么的,她都要开始想象起那可怜的场景而心生后悔了。      但只要用理智想想就知道,一剑飘红绝不会让天香受半点苦的。      坐在桌前的冯素贞,原本正专心地挥笔草拟给皇帝的密信,却不由得想起了天香昔日提到一剑飘红时的如梦神情。 她哑然失笑。 没错,天香跟一剑飘红在一起的话绝对会快乐,现在想必也正在游山玩水到处闯祸地不亦乐乎吧!      突然,外头滴滴答答地下起细雨。 冯素贞放下笔,施施然地走到窗前。 虽是有雨无风的夜晚,天幕月光竟皎洁地连乌云也掩盖不住。 慨然叹了口气,文人雅性使她悠然猜想,今夜有多少无眠客正与她一起望着这月色呢?      现在,冯素贞切身地体会到,天地旷野茫茫沧海也与她无关的事实。 兆廷曾说不管她戴了怎样的面具也认得出她,那么现在呢?连自己都快认不得自己,成为天子乘龙快婿的如今,冯素贞确确实实地感到孤独。      她走回房间,决定让一切寂寞就随睡眠消失。 当拿出一套亵衣准备换上时,一张纸从衣襟内如羽落下。 冯素贞狐疑地捡起来观看,上头只有龙飞凤舞地短短一句话,与自己工整精炼的笔画不同,那几字大气潇洒而毫不娟秀。      ──不要找我──      天香的纸条。      冯素贞颤抖着手。 不管如何努力还是失败,只能眼睁睁地见纸张从冰冷的指尖滑落。 这名武功无人能及的女子、却连一张纸也抓不稳,像是被抽掉了全身力气,她跪在地上,脸埋入双手里。      第一次哭得都发出声音,与伴随今夜的雨水一同洗尽世界污秽。      自此之后,她冯素贞是真的、一个人了。       第 2 章      破旧小庙里,天香散乱着一头微湿长发,可怜兮兮地打了几下喷嚏。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遮也不遮,反倒是相当淑女地捂住口鼻,只发出低弱地能轻易被雨声掩盖过的声响。 一剑飘红在后方正靠着墙壁睡觉,实在不想吵醒他。      抖了抖瘦弱的肩膀,天香一绷一跳地来到庙口。 好端端的天怎么会突然下起雨来呢?两手抓紧肩膀的长外袍,抖着抖着又打了个喷嚏。      「真是见鬼了…难怪人人说天气变化就像女人家!欸──不对、我这不是骂着自己了?」天香后悔地揉揉发红的鼻子。      离开妙州后就跟一剑飘红在一起,去哪儿都能玩上个好几天,这次听说合县快要办庆典了,两人才会绕道走快捷方式进了这山间。 原本只要顺利,晚上就可以在合县的客栈惬意洗澡悠哉哼歌、快活地计划早晨将有的街头探险。      不料偏偏下了场雨,不仅衣服和包裹都湿了,还得在这小破庙里待上个一夜,真是倒霉。      「…奇怪,明明正下雨的呢,月色怎会如此明亮?」      乌云也遮掩不了明月辉映,银粉似的月光照耀着透明雨水,就像整个世界都降下了父皇床头的夜明珠,幽幽柔柔地在深夜中散发沉静光泽。 若天香是个胸有点墨的文人,此时定要附庸风雅一番、好好地歌咏月的高洁和雨的优美不可。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若是冯绍民那小子,应该能瞬间就作成一首好诗。 更有甚者,那样一个内敛古板的状元公,现在或许也正跟她一样听着沁凉滴水,独自望着熠熠银辉呢!      独自一个人。      像是吞了铅块似地,觉得胸口突然缩紧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天香想起曾经有过这样的事,就在那段还因为忘情丹而性格丕变的时期,她拿了本书去询问冯绍民自己不懂的地方──这对现在的天香来说是连想象都觉得可怕的行为,但却又是真真正正曾发生过的事实。      那名晨日总对她无限呵护、夜晚则如千年冰山冷淡疏离的驸马爷,正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焚香抚琴。 天香还记得,当时也是这样下雨的夜晚,月亮高挂于夜,她捧着一本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名字的书,在冯绍民的书房外犹豫地徘徊了好一会儿。      那时似乎已隐约察觉,若自己晚上还待在他身边,一定会惹得他不高兴。 虽然当天香变了个人的时候,冯绍民也相对地表现出体贴非常的殷勤模样,但就只有这点没有改变,只有在每一个夜晚、驸马仍旧如陌路人般对她疏远的这点,丝毫没有改变。      最后还是因为听到书房内传来的琴声,天香才有勇气开口宣告自己的到来。      “──这么晚了还如此潜心专研吗?公主,妳使绍民惭愧了。”      驸马听完她的来意,一手放在嘎然停止的琴弦上,秀美温和的面容扬着淡淡笑意。 天香在那略带戏谑的微笑注视中不由得低下头,微红了脸地发出谦虚的否认。 冯绍民也不愧是当朝状元,不假思索就将书内困扰了她一下午的疑点轻易破解。      就在天香明白自己该走、却又想留的时候,他突然问道:“欸,公主,妳可喜欢听曲儿?”      “喜欢。”      天香望着冯绍民温柔抚触琴弦的双手,细长鲜白的十指无半点瑕疵,一如他那张被世人赞誉的容貌般完美无缺。 桌上的焚香轻烟在两人间飘渺,迭迭层层地隐匿忧郁的眼与另一双沈思的瞳眸。      睹物思人,现在想起来,冯绍民那时应该是怀念起哪位故人了吧。      “绍民对乐曲略有涉猎,不知公主可愿当今晚唯一的知音者?”      根本无须多问的,天香压抑不了兴奋地点头,强大的惊喜使她忽略冯绍民唇角更显苦涩的浅笑。 接下来的时光只是月色、细雨以及诞生于驸马手中的音律。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呢…」      想到这里,天香不禁发呆地问。 事实上,那时的自己也这么问过,而冯绍民却苦笑着回答,并不是哪位优秀乐师所创的曲子,仅是他随便抚弄出的拙作罢了。      “三载分离,回忆总在夜阑人静时涌起。 绍民为了纪念故人便作了这首曲子,还盼莫辱了公主的品味才好。”   “曲中道尽绵绵相思,驸马可是藉此一舒衷情?”   “──公主、我──”   第一次看到冷静自持的状元公闪过惊慌失措的神色,天香依旧柔柔地说:“驸马心中另有思念之人,伊人此时却无法与你厮守,纪念故人所作的曲子,便是由驸马的千千情丝而谱成的吧…”   “妳误会了,公主。” 冯绍民的声音低缓轻扬,唇边的苦笑重新浮现。 “绍民心中并无他人。”      天香的失望和心痛来得如此猛烈,瞬间连视线都模糊起来。 冯绍民并没有思念的人,当然也不包括他的妻子、天香公主自身。      “…驸马,天香的心中却已经住了人。” 她轻声回答。   “我知道。” 冯绍民慨然笑了。 “公主,琴声不仅传递出弄琴人的心思,也会反应出听曲者的心情。 恐怕并非是我,而是妳、正在思念着心中的那人吧。”   “无论我们心中正思念谁,此时陪伴在你我身边的人只有彼此。”      冯绍民深深地凝望着她,充满惊讶、有些迷惘,清冷黑眸中摇曳如月波光。 末了,比任何女子都俊雅秀美的驸马,诚恳柔声应道:“是啊…确实是呢。 此时此刻,只有月亮、雨水和妳我。”      天香抬头望着月色,不知不觉雨声渐歇,只剩下残留微弱的屋檐露水。 她转过头,凝视一剑飘红与方才无异的睡姿,知道自己已非是那时说出“只有你我”的温婉女子,而冯绍民,此刻是否仍处于使他发出“月、雨、妳和我”的孤独之地呢?      「…晚安,剑哥哥。 」      将滑落的大衣安稳地拉回一剑飘红的肩上,随即走到另一头,毫不嫌弃卧地而眠。 盖上灰黑的披风,浏海与发尾都还湿漉漉地,闭起眼睛的天香看来相当柔弱。      晚安,驸马。 她低喃地念着,晚安了。      ***      「你──」   「你什么你?没看过大侠强抢民女啊!」甘蔗伺候。   「唉呦、唉呦、别打了!」   「好哇,都这副德行了还如此目中无人!看我今天不把你教训到哭着回家喊要娘,我闻臭大侠的名字就让你倒着写!」      又是连着好几阵头壳与甘蔗的清亮碰撞声,身穿褐色布衣的少年一动粗就毫不手软,躺在地上狼狈捂头的男子已经眼角带泪快要嚎啕大哭了。 想他当恶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比自己更流氓的家伙!      「──这、这位公子──」   「不用担心,敲个几下他死不了的。 真要说,反倒还是他的光荣呢,嘻嘻。 」      站在稍远的后方,穿着大红嫁衣的年轻少女,为此发出了惊恐无比的低呼。 不久前,以为这一生便要于今日葬送在那脑满肠肥的陈大爷府邸,谁知当迎娶队伍出了城门坡道时,这名迷样的少年却如神兵天降般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听好了!本大侠是来强抢民女的,就跟你们这些家伙做的事情一样──如何、很有亲切感吧?”      孩童般地顽皮嘻笑,陌生少年丝毫不把护卫花轿的彪形大汉看在眼里,只靠一根甘蔗就轻轻松松地将众人撂倒。 而少年似乎也没有停下来的意图,无视一票人的哀声求饶,手中的甘蔗像儿时父母的藤条,打得他们一个个大男人呼天喊地,只管掩头落荒而逃。      少女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发抖,难道逃过陈老爷的控制,还是得入小恶霸的魔手?不要、不要!谁来救我──身躯如雨夜凋零的花,少女抱着不断颤抖的自己,害怕地祈祷心上人能赶来救她。      「──何姑娘是吧?」总算发现少女恐惧的异样,天香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 她在少女的面前刻意风度翩翩地行了礼。 「不用害怕,我是张兄的朋友。 听闻你们那被恶人拆散的姻缘,所以来此助两位一臂之力!」      清秀的少女止住掉落的泪水,征征地望着她,彷佛只听到毫无头绪的番语。      「不用害怕,张兄就在不远的树林中等妳。 」天香跃上马,弯腰朝少女伸出手。 「来,把妳的手给我。 何姑娘,妳很快就能跟喜欢的人见面了。 」      此时的天香哪像刚才的小霸王,秀雅干净的脸庞挂着祝福的微笑,星眸清澈如湖,直爽不羁地正视世间万物,十足十是个玉雕般的有礼公子爷。      在少女的眼中,这名少年成了她希望的化身。      ***      「嘿嘿,做了件好事,爽也快哉。 」      将新娘载往约定的树林,大老远便见到张什么的那小子,天香的心情比那两个有情人终于相逢还高兴。 今早,跟一剑飘红快要进城之前,在官道上遇到一名喝得醉醺醺的书生,若在平时天香是不会觉得有任何奇妙之处的,可那名书生这次却意外地吸引她的视线。      是那对愁绪万千的双眼,还是因为喝酒而微红、几乎像大姑娘扑花粉般白白净净的脸蛋呢?天香并不知道,只觉得书生那瘦瘦弱弱的白袍身影让她想起了冯绍民。 就算后者的眉宇间明显更是英气勃勃、就算后者的双眸其实更为深邃、就算后者连那淡色长袍的身姿都更挺拔傲岸,但天香还是对书生产生一股兴趣。      从醉酒咕哝的告白中勉强拼凑出、与书生两情相悦的意中人今日就要被强迫嫁给某个地方恶霸。 天香听完,气急败坏地骂了他,心上人都要被抢走了你还在喝什么酒?      于是才有这场抢亲事件。      随着马儿达达,她在其上也轻松地晃动着。 真的是、做了一件好事啊!说起来,许久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妙州才女冯素贞奉圣命比武招亲,自己当时就帮过不会武功的李兆廷许多次。      不过……皱着眉,她感慨地啃了口甘蔗。      不过啊、李兆廷那乌鸦嘴,跟天下第一美女就是没缘分。 都已经帮他把冠军资格送上门了,他那人也不知道怎么搞得,居然能弄到那种地步,真不简单。 比武招亲后不久,天香在路上闲晃的时候,得知了妙州知府一夜被满门抄斩的悲剧,就连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冯素贞也在成亲之时服毒自尽了。      天香叹息,无奈地摇摇头。      「若我是王子就娶妳当王妃、若我是公主就招妳当驸马!」      像是复习过往般,天香又说了这句誓言,这次并没有冯素贞在场,但她仍是直率大笑着,喜欢说出这句话时冯素贞脸上闪过的诧异与莫名钦佩。 问世间还有谁能被天下第一才女佩服?就只有她这天下第一的公主啊!      天香又自个儿笑了好一会儿,看到一剑飘红站在约好的官道上等待的身影。 她用力地挥挥手。 「剑哥哥,久等了!」   「都解决了?」一剑飘红看她眉尾带笑,心里喜悦,说话的声音也就柔和了些。   「嗯!张书生跟何姑娘也走了,说先投靠亲人,等风平浪静后再跟家人捎信。 」天香笑脸盈盈地说:「我们也走吧,肚子都饿扁了。 」   「妳先进城,我想留在这里确保没有追兵。 」   天香扬了扬颇具喜感的眉。 「没想到名满江湖的杀手也喜欢当月老呢,好吧,日后本大侠的丰功伟业定会记上你一笔!」      嘻嘻笑着,天香好心情地往合县城门策马奔驰。 一剑飘红挥了下尘土飞扬的前方,浅笑地望着快要不见踪影的一人一马。 出走妙州将近一个月了,天香还是第一次如此快乐。 并非之前游山玩水时天香不快乐,只是,在那纯真的笑脸下,总会剎那间闪过他毫不熟悉的思虑。 那思索不属于他的闻臭所有,而是一名他并不认识的女子、天香公主的思念。      灵动大眼总在人群中搜寻恰似某人的身影。      风吹着及膝批巾,一剑飘红想起昨夜为他盖外衣的天香,以及她口中的低语,于是唇角微笑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掩饰良好的忧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离开妙州越久,距离京城越远,天香与他的缘分也就越到尽头。      只是开不了口,问不出妳何时要离开我。      ***      天香感激地喂给马儿一颗苹果,接着拍拍牠的屁股,确定马儿安全地走往官道外后,她才放心地进城开始新的街头冒险。      合县比妙州不知道还要繁华几倍。 本来最接近京城重地的妙州该是热闹非凡的,但自从冯知府一家的惨案发生后,整座诚都变得萧条不少。 加上东方侯在妙州的秘密活动,更没有多少富贵人家能在妙州置产。      但是,既然冯绍民解决了东方侯和王公公,妙州的将来也一定会像今天的合县般热闹。 到那个时候,就叫他带她一起去看妙州的花灯!      等等,这个“他”是指谁?      天香边走在街上,边对自己皱起眉。 应该不是指剑哥哥,这点还是清楚的,那么会是张绍民吗?不,好像也不太对…应该说,名字就快接近了。      「──是驸马爷冯绍民啊!」      什么?!不是不是!天香用力地晃着头,焦急地在心中否认。 什么冯绍民,才不是指他呢!不是不是!      「对对、就是那驸马爷,今科的状元郎!」      都说不是了!天香一怒,转过头瞪着身后两三个高谈阔论的男子。 几个男子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惹得前方的少年露出要杀人的眼神,冷汗直流地彼此看了一眼,决定找家酒馆在安全的地方继续讨论妙州发生的轰动事件。      “绝代驸马智擒反贼、钦差大臣替天行道”      不管在哪里都有人说着冯绍民的名字,天香已经快要受不了了,真想朝他们大喊通通闭嘴、给本公主一点清静!真的不需要所有人还继续提醒她关于驸马这个人,所以拜托,安静点吧!      突然,眼角的视线瞄到左方小贩桌上的一排金钗。      呜、天要亡我,当真是天妒红颜吗?!天香抱头奔逃,不想看到那一排晶亮亮的金钗。 想她自出生到现在,何时有过如此胆小难看的抗拒反应?冯绍民,都是你的错,讨厌鬼、臭男人!      ──天香跟冯绍民的谈话,就是从当日清雅园的金钗之赌开始的。      那白袍男子俊美绝伦,嗓音低柔却又果敢坚定,只一双秀丽朗目神采威风地扫荡四周,在场众人便顿时屏气凝神忘了呼吸。 那就是、当今的驸马爷,冯绍民。      「……跟你说不要找我就真的不找我了,你何时变得这么听话啊?没良心的臭驸马!」天香低低地骂着,甘蔗在掌心中想象某人的浅笑容颜而快速敲击。      就在肚子发出第三次声响时,一剑飘红与她相会了。       第 3 章      回到皇宫正好是天香离开妙州的第一个月。 不同于先前明查暗访的隐匿方式,这次领着皇帝派来祝贺的、妙州当地跟随的、八府巡按亲自特派的、还有不晓得何时在暂居府邸里多出来的──这好几十人组成的大队人马,让前头的冯素贞连回头望的勇气也没有。      「…区区不才却受浩瀚天威,这真是要折煞我了。 」      一手握着疆绳,另一手无意识地轻抚马颈,幽幽地叹了从今早开始已经数不清多少次的叹息。 受人瞩目从来就非她所乐见,却无论往昔今日、男女贫贵,冯素贞都得承受这些充满各式各样善恶意的眼神。      越渴望平凡便更是成就非凡,这也是种变相的悲运吧!      「驸马,皇恩再浩荡也得师出有名,你这次受功封爵是理所当然、实至名归。 」约莫两匹骏马的距离,左方的张绍民应道:「公主也定要为你开心了,丈夫的卓越功勋与清明禀性,想是世间所有女子的幸福。 」      冯素贞没有偏过头,只是稍感冷淡地瞄了他一眼。 张绍民身穿暗蓝色的官服,端正脸孔与他的衣装有着一样的萧瑟感。 虽然在事件结束之后,张绍民曾来跟她赔罪,而冯素贞也很爽快地接受道歉,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对这名男子总有些疙瘩。      若说当时衙府上的张绍民不存有报复的私心,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了。 冯素贞能理解他想替天香出口气、从她这个“不忠”的丈夫身上讨回公道的心情。 若是平时冯素贞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但张绍民对天香的关心总让她有股莫名烦躁。      说穿了,你张绍民是天香的什么人?哪时候轮到你来插手我们夫妻俩的事?      ──冯素贞自嘲地笑了。      什么我们夫妻俩?假凤虚凰欺骗公主的自己,怎有资格质疑心仪公主的男子?不管如何……她闭起眼睛,稳住脱轨的心绪。      「张大人谬赞了。 」放慢马儿的脚步,跟张绍民并肩而行,冯素贞的神情在开口的那刻,转为温文亲切的浅笑。 眼底刺人的寒冷也被如春露光所取代,此时的冯素贞已是谦恭如昔的状元郎。 「能让公主幸福,才是绍民真正的成就。 」      「冯兄对公主真是一片痴情。 皇上英明,选到个好驸马。 」   「皇上确实英明,选到张大人这样的好官。 」   「冯兄,我是真的诚心向你道歉的,你又何苦继续奚落我?」   「张大人,绍民也是真的由衷佩服你,你莫要多心。 」   「冯兄──」张绍民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一看到驸马那张无风无波的平静侧脸后,便又将话全数吞了下去。 末了,他低声说出最在意的事:「驸马知道公主的下落吧。 」   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冯素贞轻点了头。 「公主很好,张大人无须挂念。 」   「你也能不挂念吗?」他摇了摇头,笑声略哑,彷佛哽咽。 「这点、在下才真要佩服你了。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冯素贞没有回答,只是敛下了凛然飞扬的眉。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京城走去,一路上停停歇歇,众人眼中的驸马只是自己替马儿喂着水,没有跟任何人交谈。 傍晚,进了京城,看到那砌成皇宫的高耸大门,她突然淡淡地说:「张大人,看啊──看看这是个怎样的地方?无法触及的高度、各怀鬼胎的你我,公主待在这里绝不会幸福──这才是绍民挂念之事。 」      美貌的状元公,此时所发出的低语,让张绍民在将来无数的日子里回想起来、依然会打了寒颤。 绝望到骨髓中的音调,却又同时是如此昂然坚定,那样的驸马坚信公主无法在皇宫得到幸福,于是毫不阻止便让她翩然离开。      而当他坚信唯有自己能给公主幸福时,也会让所有人皆无法阻止地带着公主离开。 绝望的心若有朝一日被希望反扑──冯绍民将、无人可阻。      ***      「驸马,你这次做得很好,朕真是没看错人啊。 」   「儿臣不敢居功,多亏八府巡按张大人的一臂之力。 」   「哼,那个张绍民,朕只是要他暂时撤了你的钦差之职安抚安抚香儿而已,可没叫他自作主张对你施予杖刑!」      深夜,御书房里,风尘仆仆的冯素贞穿着艳红官服单膝跪地。 她并没有抬起头,只是因心口沉重而皱起了眉。 即使想表现不满,皇帝那略带困难的抖音还是让人探查到不健康的真相。      「父皇息怒。 」她更为压下头,表现出面对天威而诚惶诚恐的模样。 「张大人对天香公主忠心耿耿,也就等同对我朝天子一片赤胆,杖责儿臣更显示张大人对不忠之人的厌恶,儿臣为此甚是尊重。 」   「我的民儿实在太谦虚了,来,站起来吧。 」   「是。 」      皇帝呵呵笑着的声音是让冯素贞起身的允许,她站到九五之尊的面前,清亮双眼经过一天的跋涉仍炯炯有神。 皇帝望了她一会儿,笑容如水波溢开,脸上尽是对这名年轻驸马满意十足的证据。      「父皇,关于东方侯一事……」   「他也是朕的血亲,别太为难他了。 」      冯素贞楞了一秒,无法确定皇帝口中的“为难”所指为何。      「父皇,东方侯虽自辩全是他一人所为,但那伪皇宫的建筑已证明其党羽众多,根据儿臣所知,恐怕连欲仙帮教众也参与其中,若不详加调查──」   「既然皇弟都说是他一人做的,那就算是他一人做的就好了。 那些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收手的机会吧。 」   「但是、父皇──」   「还有什么问题吗,驸马?」      冯素贞的神情瞬间闪过各种思虑。 皇帝的暗示很明显了,这次派她去妙州只是要藉她的手除掉东方侯而已,其它人、尤其是欲仙帮,并不在需要除去的对象内。 如果冯素贞继续追查这件事,定会惹皇帝相当不高兴。      「绍民愚昧,行事冲动莽撞,还望父皇严加训责。 」冯素贞又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行礼。 「父皇宅心仁厚,实是我朝人民之福,万岁万岁万万岁。 」   皇帝不耐烦的神色在这番言论下恢复了喜悦。 「民儿,你还年轻哪。 好了,一天下来也累了,看你连衣服都还没换下,想必也没回过府。 」   冯素贞低头看看自己,惭愧回答:「是,儿臣告退。 」   「──别太放纵天香,时候到了就把她带回来。 」皇帝的眼睛混浊却又透着敏锐。 「相信驸马应该掌握公主的去向吧,朕可是、把女儿托付给你了,千万别让朕失望。 」   「……是,儿臣明白。 」      冯素贞平平板板地应着,随即退出御书房。 直到进了花园,她才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公主,跟喜欢的男人走得越远越好──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妳。      「呦~我道是哪位官人如此兴致,不怕夜露风寒地在御花园望月赏花呢,这一看,不就是我们国色天香的驸马爷吗?」      讥讽的声音,尖尖细细地,像太监宦官常有的生理现象。      「国师,在此时此处相见,您也甚为风雅呢。 」冯素贞皮笑肉不地应着:「绍民还以为是哪名公公这么晚了还为主子奉茶斟水,正想开口慰劳,却没想到哪有什么公公、竟是国师大人呢!」   「你──」   「唉,瞧绍民这耳力也不知道怎么着,尽把仙人当乞丐、杜鹃啼叫却成了乌鸦响,失敬失敬,还望国师海涵,切莫责怪啊。 」      冯素贞拉哩拉杂地扯着,就是不让对方说话。      「状元公不仅生就一张女人似的脸,连小嘴儿也如女人般厉害呢。 」只有两个人,国师也不顾虚伪的礼节,露出阴狠愤恨的面容。 「对了,听说在合县出现个挺像天香公主的人,还把老夫的帮众打得落花流水,但这实在不可能──所以,驸马应该不会反对老夫处置她吧?」      冯素贞那笑容也真是优雅,一点弧度也没改变,一丝颤抖也没出现。 气高清骨、艳红如血的身姿,如世界永不凋零之花,耀眼无比、华美非常地掠夺黑夜。      「对欲仙帮帮众不敬也就是对皇上不敬,绍民怎会反对国师教训那名无礼之徒?」绝美的笑意衬托出冷冽黑眸,柔雅的脸部线条竟也能勾勒成一触即发的强悍。 「那么、绍民得先回府了…日前才为一只孔雀清完毒,现在身上还留着那毒的残源,要是因为担心公主安危过甚而突然发作起来,绍民可无法担待。 」   「驸马吉人天相,一些小毒小痛哪伤得了你?」国师硬是扯出扭曲的微笑,明白天香公主的毒已被治愈,也明白眼前的人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国师没有听清楚绍民的话呢……」冯素贞的微笑清雅平淡,嗓音和缓温柔。 「我是怕伤了你。 」      ***      驸马邸,冯素贞换了平日惯穿的淡黄色长袍,独自站在房前的池塘边。 秋风瑟瑟激起湖面涟漪,她凝神望了一会儿,觉得那湖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只想平静却总无法得。      「去通知一剑飘红,赶快带公主离开合县。 」   「是,驸马。 」      冯素贞还是望着月之投影的池塘,后方之人在传来轻微的应答后迅速消失,方才的生气犹如春季残梦,留下来的依然仅有梦醒之人的孤独。      「公主啊公主,我能为妳做的事也只有这样了,剩下的幸福请妳跟喜欢的男子一起追寻吧,莫要回来。 」她喃喃念道,祈祷着,盼望着,这愿望实现的可能。 「千千万万、莫要回来了,天香。 」      冯素贞的一生多是失望,而这次也没有不同,公主在离开后的第二个月回来了。      ***      温柔乡、英雄冢,青楼妓院自古以来便是市镇繁华热闹的象征。 来到合县的第五日,天香特地换了套儒雅斯文的淡色长袍,手持折扇头戴巾纶,一派清秀生涩的书生装扮。 对镜子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率性雀跃地踏进名满冀州的青楼──云袖坊。      晨日出现的青楼女子向来卖艺不卖身,只偶尔受邀到一些有钱公子爷儿的游湖小船上弹琴歌舞,知道这点的天香才会选在这时候“拜访”。 她虽然大胆,但也断不可能对晚上的青楼百态产生半点兴趣,她想见识的仅是那名为红叶的花魁小姐而已。      早在进城之前就听说了,云袖坊的花魁是个才貌学识皆与妙州知府冯千金相提并论的绝色美人,而红叶那出生官宦却家道中落不幸沦落青楼的坎坷身世,更增添她即便身处此地也洁身不染的形象。 不过,离奇动人的故事之真假,完全不是天香在意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她对红叶那传闻能与冯素贞匹敌的容貌相当好奇。      天香在云袖坊内吃吃喝喝了一下午,总算等到花魁登场的时候,只见她揽住陪伴身侧的女子,油嘴滑舌地道:「小生谢过这位姊姊,在最后就香个一下当纪念吧?」   说完便将自己白净细嫩的脸凑过去,但得到的只是一下食指轻点。   「冯公子,你真爱说笑。 」蓝衣女子风姿绰约,虽不是花魁但也颇具气质,看来相当惯于应付不知分寸的客人,笑容柔媚而老练。   「怪不得我啊,姊姊生得这样漂亮,任何男子见了都会遐想绮念。 」      天香笑着喝了口酒,毫不在意被对方拒绝。 原本就只是开玩笑而已,她要真想亲,自己还怕不答应呢。      「冯公子俊秀文雅,但想必这张嘴在外头伤了不少女孩儿的心。 」   「哪儿的事,小生向来只说真话。 」      或许是天香那对骨碌碌的眼睛清澈纯真,以致于连登徒子般的笑法和毛手毛脚看在女子的眼中都像小弟弟似地,着实可爱。 两人又轻声细语地谈了一会儿,女子才依依不舍地欠身告别。      天香兴奋地望向最前方的二楼平台,注意到帘后已出现一名纤细的女子身影,这使她比一早到来还要精神抖擞。 无须经由任何人先声介绍,帘后的花魁才一抚琴,原本喧闹的大厅全都安静了下来。 高雅温润、澄澄动人,充满柔软与安抚的律动,出自最正统女子之心的琴声。      天香对琴艺本是没有研究的,但在那段服了忘情丹的日子,却也看了不少关于琴技的书。 因为,某次偶见冯绍民在园中弹琴的身影,那样脱俗秀丽,那样清冷孤傲,这名至今仍摸不着性格的驸马爷、全部全部都是那样与众不同,深深撼动她的内心,使她总向往不已。      可是,天香并没有询问冯绍民如何弹琴──就像她在那段日子里遇到难题就会去找寻驸马身影的习惯──相反地,跟菊妃借了好几本教授琴艺的书,自己苦心钻研了一段时日。      想要等下次见面时、就能成为在冯绍民身边共同抚琴的人,而非仅是站在遥远的这头羡慕地观看,天香为此几乎是废寝忘食地练习与研读。 现在回想起来,究竟为什么那时的自己会这么做呢?      实在不明白,一点也搞不懂。      听着与冯绍民冷冽凄绝的琴声截然不同的音律,天香不禁陷入了逃避多时不愿细想的疑惑中。      刚才,被问了姓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地答“冯”,这点让自己瞬间后悔地想咬掉舌头。 就连现在身上这件淡黄近白的儒装也是,因为想起是他最常穿的样式,所以很快地就买了下来,没有再考虑其它件。      「……冯绍民,你到底对我下了什么药?」天香的双手抱住头烦恼不已,下巴颓废地撑在桌上毫无生气。      最近总不断地想起与讨厌鬼驸马相处的情景,每一次的回想就更加深天香的恐惧。 这种慌乱心焦、这种害怕担忧,与那不知何时已缠绵心中的思念一同揪紧胸口。      已经、没办法再直视一剑飘红的眼睛了。      喉咙涌起一阵哽咽,天香用力地揉着脸,想要抑止下浮现眼角的泪水。 不可以、怎么能这样呢?剑哥哥待她这样好,不管自己要去哪里总会答应,不论想要做什么都会得到他的支持,明明自己最喜欢的人是──      一阵扯嗓的尖叫伴随客人的骚动切断了琴声。      天香从厘不清的苦恼世界中苏醒,这才注意到从花魁出现后,自己的情绪似乎就跟那道琴声一同脆弱起来,彷佛正对一倾钟情的伊人宣泄不满,心头满是郁郁寡欢。 真可怕,这就是世人所说的“音乐能怡情养性”吗?再继续这样怡下去养出来的,只怕会是个动不动就哭、脆弱到无法一人过活的女子。      提起精神地走到骚动中心,天香跟众人一同抬头望着花魁所在的二楼平台,终于明白尖叫声的来源。 穿着华贵的淡绿衣装,一头秀发在肩上闪着星空般的晶亮,名为红叶的花魁是个美丽纤柔,易折如花的女子。      与她那柔弱身姿格格不入的是、一名身高近两尺的胡子巨汉,正抓着她的手腕一脸淫笑。 看来像是侍女的女孩子──也就是刚才尖叫声的主人──急急忙忙地拉来老鸨和一群保镖般的男子。 老鸨先是好声好气地跟鲁莽巨汉劝告,但对方恃强凌弱的态度并未稍减,花魁苍白着一张脸,似乎感到被紧抓住手腕的疼痛。      就算是这种状况,花魁也没有惊慌失措过,只是沉默地承受下巨汉的暴力对待。 她明显非常害怕,但自尊却不允许她表露出来,察觉到这点的天香高高地挑起眉,佩服地笑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救美全武行。 巨汉虽身型庞大但动作并不笨拙,看得出来拥有一定程度的武功底子,经过一番对阵后便将青楼的保镖们一个个打倒在地。 天香皱着眉头,心想若自己上去打这家伙也不算是什么厉害的货色,但已经答应过一剑飘红不会在青楼惹事生非了,实在不想打破承诺。      「──可惜那冯素贞已死,不然定要将妳跟她收起来当老婆!」      巨汉凑在红叶的脸庞欲一亲芳泽,一副正要领取战利品的胜利者姿态。 天香忍不住了,提气大喝一声,震得平台阁楼嘎嘎作响。 就在众人捂住耳朵的时候,她一脚轻蹬、跃上了二楼巨汉所在之处,朝那恶心的脸就是一脚重重的飞踢。      没料到竟还有高手、更没料到这高手也不按江湖规矩先报名就开打,巨汉被踢得措手不及,二尺身型瞬间往墙壁撞去,利落地敲开了个圆形的窟窿。      「开什么玩笑,凭你这猪八戒投胎似的脸也敢妄想娶冯素贞?」身子挺直站立,背对惊讶的红叶,白袍少年一派的昂然不屈。 「给我听好了,你这不懂礼仪连脑子都长满肥肉的家伙,妙州才女可是本公子先订了的新娘!何时轮到你在这种场所叫她的名字,不想活了啊你!」      「臭小子──」   「你还敢叫一声!」      旋身一闪,眨眼不及地来到刚站起的巨汉面前。 在众人眼中瘦弱的少年,却将刚才击倒数名男子的敌人当成小孩似地正用折扇打着屁股。 别说是挥拳了,少年动作迅速出手流利,看似没什么章法门路的武功,却又能攻得你毫无反击余地。      巨汉不敌而败走之前留下了所有恶人都会说的“给我记住”等语,天香则朝他逃走的方向做个大鬼脸。 「谁想记住你啊?本公子以后还要继续吃猪肉呢!」      底下的大家啪啪地拍手叫好,老鸨也感激地握了天香的手,说她会是云袖坊永远的客人。 天香倒是尴尬地笑了笑,她可没想过要三天两头跑妓院,这次仅是特例。      「公子。 」转过头,看到红叶盈盈欠身。   「欸、别这样。 」天香赶紧伸手扶起她,没考虑过自己现在是男子打扮,此举便惹得红叶艳柔的脸上闪过一丝先前面对巨汉时同样的嫌恶。 天香注意到这点,调皮心性一起,随即扬起练习许久的色狼笑容。      「红叶姑娘,小生可也不是无端施恩,妳总得给些相对的回报啊。 」   「那是自然。 」虽然看来跟天香同年,红叶的应对却十分成熟,有些生硬的谦卑使她更让人心疼。   可惜,天香并不是男人,面对这名使人想呵护的女性,她也只是继续着恶作剧。 「那就……来,红叶姊姊,当作我们两人的纪念,香一下吧!」   「你──!」      原来是引狼入室吗?老鸨悔恨万千地瞪着这都还没长大就一副急色鬼样的少年,保镖现在也成不了什么事,个个趴在地上叫疼,要撵走能打赢巨汉的少年绝无可能。      只能看红叶如何在不造成更多损失前打发他了。      天香兴致勃勃地看着红叶的神情,心中的天人交战使那张媚而不妖、艳而不俗的脸蛋浮起了焦急的红晕。 确实是、名符其实的大美人呢。 天香刻意笑得更下流些,想要看看那张脸又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态。      「红叶姊姊,只是香个一下,小生就会抱着一死足矣之心满足地离开了!」      对于曾见过天下第一美女冯素贞的天香来说,红叶美则美矣但震撼不足,不过这么容易被自己激怒的样子又实在有趣的紧……对了对了,要譬喻的话,就跟某个古板驸马爷一样,明明都气极了还硬要憋住装斯文,搞得看的人──当然是天香──更有成就感,更想继续欺负下去,这么有趣的素材根本是欲罢不能!      「──我明白了。 」   「嗯?」      得意洋洋的顽皮笑容还僵在脸上,天香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破天荒地愣在当场。 红叶的脸靠近,在众人惊呼声中轻轻地、万分快速地,亲了天香的左脸颊。      ***      「一剑飘红。 」      市集上,俊伟的冷面男子听到轻唤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眼角余光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驸马爷有令,请你带天香公主尽速离开合县。 」      发自群众里,轻易地被嬉闹吵杂的交易声掩饰了来源。 虽然从声音大小可以探撤到那人自刚才就跟着自己的脚步而保持同样的距离,但无法确实地分辨出究竟是谁发出的声音。      一剑飘红沉默地点了头。      不需要询问原因,也不用知道理由,只要来自于那名驸马的安排,必定就是为了天香最好的将来。 这个认知,建立在好几次与冯绍民的交错中。      走近云袖坊──在自己离开办事情前、天香说着要去瞧瞧的青楼──正巧看到一名长相不俗的女子亲了天香的脸颊。      「妳、妳、妳怎么真亲了啊?!」      天香压住自己的双颊,一副深怕对方还会继续轻薄她的惊恐模样,就连一剑飘红也因为这幕奇妙的场景而微微地张开口。      「我只是开玩笑的,妳做什么真亲啊?!」铜铃大眼惊讶地望着红叶,像是在看什么伤风败俗有辱妇道的女子。 「妳真的跟姓冯的那小子好像,一点也分不清玩笑话和正经话…」   一向冷静有礼的红叶也怒了,脸上尽是又羞又气的红潮。 「是你出尔反尔在先吧?!说要亲的人可是你!」   「我哪知道妳会当真!」      天香指着红叶,一副都是她的错的样子。 得了便宜还卖乖更使人恼怒了,红叶气得握紧拳头,真想把所有礼节应对都丢了直接挥给少年一巴掌。      「闻臭,走了。 」      一剑飘红不知何时来到天香身后,无视墙壁的窟窿和平台栏杆的打斗痕迹,只是理所当然地丢下一张足开另一间云袖坊的银票。 他拉住天香的后领,而后者就像只逃家小猫般被提着走出了大门。      天香没有反抗,但还记得朝目瞪口呆的众人和红叶挥挥手。   「花魁姊姊,谢谢妳的香吻,下次见。 」   「你别再来了!」   红叶气得跺脚,但察觉到少年纯洁双眸中的调皮,终于发现对方只是孩子心性重了点而已,没有冒犯的意思,于是也忍不住为这一切脱缰的情况而轻轻发笑。      出了云袖坊,一剑飘红还是提着她的领子走了一段路。 「闻臭,收拾一下包裹,我们马上离开。 」   「为什么?」   一剑飘红停下脚步,放开天香的领子,严肃地回答:「驸马来人警告了,此地不宜久留。 」   天香像在想着什么似地,久久都没有说话。 以为她是在气驸马派人跟踪他们,一剑飘红才刚要开口解释,就听到柔而细微的低语。      「…他知道我在这儿…」      那几乎是受宠若惊的语气震得他心口剧痛。 天香低下头,不可置信的侧脸洋溢着清晰喜悦,那是…幸福女子的面容。 一剑飘红哀戚而觉悟地闭上眼。      原来不是何时会分离,而是已到分离的时候。       第 4 章   皇帝以炼丹净身为由,连续不上朝至今已过了五天。 冯素贞与其它大臣力劝未果,眉宇间不禁加深了日益深重的忧愁。 最后,心生一计下下之策,她从天香的房间带出几本琴艺的书籍,前去皇宫拜见菊妃。      但菊妃并不在房中,于是公公细声细气地要驸马先稍待。 今日冯素贞特意换了一件鲜黑外袍的绸缎,更是强调出原本便如白瓷般的细致肌肤。 清瘦而非孱弱、不高却朗朗挺拔的黑曜色身影,使这名女扮男装近一年的女子,少了一分平日的温文儒雅、多了几丝赳赳威严的气势。      冯素贞光是站着就让人觉得气氛紧绷如冬、空气严肃若雪,此种冷然的气质并非不近人情的冰霜,而是如乡间流水般洁清干净的透明,彷佛曾踏入仙境、又像刚自仙界归来。 世人向以“不食人间烟火”形容女子之清丽脱俗,但冯素贞的美貌却又不是如此单纯,比起娇嗔灿笑,严格英凛的皱眉反倒更适合她。      突然,露出了稍感向往的神情,她专注地望着窗棂上的菊花盆栽。      这是冯素贞第一次踏入菊妃的寝宫,心中涌起源源不止的怀念。 自从扮成男子以后,若没有特别名目,她并无资格置身女子闺房、享受环境中专属女性的柔美可怜、惬意欢喜。 而天香公主的作风又比男子不知豪放多少,她的房间摆设几乎跟冯素贞在驸马邸的寝室一样简单朴素。      相对而言,菊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子了。 墙上的山水画、窗棂的盆栽、轻轻飘散的不知名香味,共同构筑成轻易诱惑男子心神的空间。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      看着纯白与淡黄交错相缠的盛开菊花,冯素贞慨然叹息。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      菊妃那道轻柔娇婉的声音悠悠魅魅地接着,冯素贞眨了一次眼睛,这才猛然发现习有武术的自己竟如此松懈,连菊妃进来的脚步声也没察觉。      「臣冯绍民,参见菊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弯下腰拱手作揖,掩饰脸庞来不及收拾的震惊与自恼。   「驸马免礼。 」柔柔浅笑,媚态万千。 菊妃轻缓说道:「此处既无美酒,驸马何不尝尝另一种忘忧物?又或是心系离鸟,乃至连一口也无心品尝?」   冯素贞看了一眼茶几上由宫女送来、从刚才自己便一口未动的菊花茶。 「娘娘的花茶专侍我朝天子,臣不敢造次,仅能贪婪无礼地闻尽芬芳,还望娘娘莫要见怪。 」      她的态度与语气皆谦卑无比,却又不至把朝廷命官的身份诠释地过于低下,让人觉得这名驸马爷的气度与礼仪确实皆属上品。 菊妃的眼神因此流露出对少年英雄的憧憬,以及对完美形象真实性必有的淡淡存疑。      但无论如何,从这个时点当下望去,冯素贞都是个能让所有女子羡慕天香公主的、英姿焕发的优秀丈夫。 有此孤峰清流般的男子陪伴厮守,对女人而言已不负此生──菊妃心里悄然叹道。      「驸马,你是皇上的乘龙快婿,以世俗伦理而论也算是本宫的内子。 毋须拘束,你就坐下吧。 」   「谢娘娘。 」冯素贞行了个礼,随即坐往方才能瞧见窗上盆栽的位子。   「驸马可也喜欢赏菊?」   「那是自然。 菊乃花中隐匿者,气节清高,廉洁自持。 」她微微一笑,双眼诚而恳切。 「一如菊妃娘娘,素雅高贵,修身自洁。 」   无论是谁都会在这种赞誉下心波荡漾,更何况说者还是俊美无垢的当朝状元郎。 菊妃于是发出了与平时不同的娇笑。 「驸马爷过誉了,依本宫之见,驸马才当是真真正正的菊中之君。 」      这番话说得毫无芥蒂,却让冯素贞内心冷汗直流。 常闻道女子善妒,对外貌评价更是斤斤计较,菊妃断不可能因一名男子的美貌更胜于她而开心。 是时候切入正题了,她再次起身,双手呈上两本熟悉的书籍。      「娘娘,天香嘱咐臣定要将书本归还,并感谢娘娘的指教与帮助。 」   「公主客气了,这些书当是送给她的也行呢。 」使个眼色,身旁的侍女便接过驸马手中的书。 「说起来,不知公主的琴艺可有精进?本宫期待有机会能听上一曲。 」   这个……冯素贞扬起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 「臣也从未听闻公主的琴艺。 」   「唉呀,天香那孩子居然这么害羞呢。 」菊妃意外地惊呼,笑得十分亲切。 「不拘小节的她一面对钟情人也成了小家碧玉,真是可爱。 」      “钟情人”一词使冯素贞的唇角浅笑诧异地扭曲了一下。 应该是多心吧,毕竟天香喜欢的男子从她们两人相遇之初开始、便一直都是一剑飘红。 不再细想天香是否真如老人家所言对她这个假丈夫生起情意,冯素贞婉转地将话题带到预定的计划中。      「臣自妙州归来后直至今日才抽出时间,还请娘娘恕罪。 」   「……当然,为皇上分忧解劳才是最重要之事。 」柔媚语气不再,菊妃淡漠地问:「不过,既然今日驸马能前来这区区菊苑,想必是结束了东方侯的审判吧?」      上钩了。 冯素贞扬着微笑,诚实回答:「是的,的确如此。 审理东方侯一事告一段落,侯爷自辩全是他一人所为,因此结束地相当顺利。 」   「他真这么说?」也不知是因惊愕还是心痛,又或者只是单纯不解,只见菊妃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姿态羸弱如湖边垂柳。   冯素贞趁胜追击。 「是的,东方侯并未供出其它党羽,皇上也道,侯爷必是为了赎罪,才会藉由守密来给予其它可能参与的人一个停手回头的机会。 」   「皇上是……这么说的吗?」   「一字不变。 」      把话带到了。 冯素贞放松地呼了口气,现在只要等菊妃自己顿悟,停止与国师一起对皇上的精神箝制就好。      「──驸马,你认为当年归隐的陶潜字字田园喜乐,却又何苦让自己终日与酒为伍?为何他道忘忧,却又不敢清醒?这就是现实中无法改变之事的影响。 不管是否退居乡野、不论能否停止回头,只要没有亲手改变那件事,一生也就不能忘忧,一刻也必不愿清醒。 」      冯素贞抬起头,沉默地凝视菊妃无表情的面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成彼此矛盾的方向,以眼神描绘出自己坚信而唯一的将来。 最后还是冯素贞先放弃了,同样冷着一张不泄漏半点思虑的表情,再次漠然地低下头。      「宁是醉中生也不耻清醒赴死吗?娘娘一芥女子却如此豪烈,让臣汗颜、汗颜啊。 」      她不禁笑了,为菊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着,也为陷于同样处境的自己而笑。 事已至此,没有人想停手,没有人愿回头了。      在这场冯素贞与菊妃的谈话后不久,东方侯被送到妙州的假皇宫,饮下了菊妃亲手沏的毒茶。 随后,菊妃、国师、东方胜三人的结盟,真正地开启皇宫中最大阴谋的扉页,也将一代驸马的真实身份,逐渐地推到世人面前。      ***      下午,书房里的冯素贞坐在桌前,听着探子回报关于这几日天香与一剑飘红的状况。 听到天香居然大白天就跑去青楼妓院,她不禁深深地摇头叹气。 「这一剑飘红也不知道该管管她,迟早出事…!」   「驸马爷,另外是欲仙帮教众的所在地…」   「都查出来了吗?」   「是的。 」站在前方一身黑衣的蒙面人,抱拳恭敬地回答:「您桌上的就是近京城九州岛二十八县的布置图。 」   冯素贞看了一眼地图,轻点下头。 「做得很好,接下来也麻烦你继续保护公主。 直到出了下一个淀州,确保远离欲仙帮分布的区域后,你就……」      运筹帷幄的态度变了,冯素贞的眼神因舍不得而稍感迷蒙。      「到那时,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   「是,驸马。 」      自己能帮助天香的、一切该为她做到的,只到那个时候为止。 接下来不管如何挂念,不论怎样担忧,也得完全相信一剑飘红的能力,并祈祷公主那总能招惹麻烦上身的运气也会带领她逢凶化吉。      探子隐匿了气息,如先前无声到来、这次也无声地离开驸马邸。 冯素贞刚想批阅公文的时候,杏儿就来到她的跟前通报,刘承相公子长赢、相府女婿兆廷共同派人来了,希望能邀请驸马前去参加聚会,顺道帮驸马接接风。      冯素贞揉着发疼的头,无奈至极。 回到京城后还是一连串东方侯事件的处置,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结果,于情于理身为备受提拔的学生,自己确实也该去向承相请安。 但一想到会与李兆廷碰面、想到必须微笑地祝福刘倩和他的鹣鲽情深,整个人就感到烦躁不已,心乱如麻。      她转头望向窗外,懒洋洋的下午日光与树影花叶摇曳出温柔动人的辉彩,只要安静地闭起眼睛,就能听到鸟雀低鸣、燕子沿着屋檐呼啸而过的声音。      「杏儿。 」在天香的贴身婢女离开之前──庄嬷嬷命她于公主不在时侍候驸马──冯素贞轻柔地开口:「公主人如今在合县,过得很开心,整天都在游山玩水。 」      杏儿先是讶异,但看到驸马那张淡淡微笑的脸庞后,又不由得害羞地低下头。 原来是自己误会驸马了,驸马不是冷淡无情、毫不在意公主的下落,反而是一直都派人紧紧跟随,时时注意着公主的安全。      「所以、妳无须担心了。 」      身穿黑绸细裐的长袍外衣,驸马离去前的身影显得更是坚毅凛凛。 杏儿期盼着当公主回来后,就要告诉公主“其实驸马很关心妳”的消息,心满意足地下去准备驸马夜深看书时总要喝的热清茶。      只是她没有看到,前往相府的驸马,其实神情是如此脆弱。      ----------------------------------------------      【注】      陶渊明:饮酒诗二十首之七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饮酒食菊,远离世情。 世情既远,就可以怡然自得。      秋天是菊花最佳的时候。 带着露水,采菊浸酒而饮,菊香和酒香融为一体,极佳。      --------------------------------------------      她是、真的不想进去。      望着相爷府宅邸,冯素贞大大地吸口气后才走进大门,脸上尽是就义赴死的神情。 说起来,李兆廷娶刘倩都快半年了,为何还待在相府而不搬出去共筑属于两人的家?心头苦涩难抑,唇边竟因此浮起淡笑。 到底是为什么呢?她有时也会问自己,为什么总在决定放弃的时候却又不得不面对?      如果公主在就好了。 她摇了摇头,涩然的笑转为自嘲。 天香在的时候虽然很麻烦,三天两头就找些新花样来耍她,但也是因为这些生活中的小插曲,才让自己不至于有过多的时间想东想西。 天香离开的这一个多月,冯素贞多出很多安静的时间,脑袋中也就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愁虑。      皇上的状况、朝廷的纷争、欲仙帮的阴谋,然后便是李兆廷与刘倩的关系。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于此来看,她冯素贞果然平庸得紧。      拜见完刘承相,仆人领着她来到花园,那里已经摆好了小型的酒宴,两男一女亲切地笑着等待她入席。      「先是恭喜冯兄自妙州建功归来。 」刘长赢开了头,自己先仰头喝了口酒。   「二是恭喜公主毒素尽除。 」李兆廷笑嘻嘻地接着。   「三是恭喜驸马安泰健康。 」刘倩柔柔地笑,也跟弟弟一样爽快地喝了一口。   冯素贞拿起酒杯向三位敬了敬。 「绍民仅是做了分内应为之事,否极泰来完全是因皇上天威与公主福寿双全。 」   「哪儿的话,不是还有冯兄那位甘愿以身试剑的红粉知己吗?」      刘长赢也不知道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版本的故事,笑得一脸倾羡。 冯素贞则轻轻摇头,无言地喝口酒掩饰哀伤的情绪。 等她回答的时候,脸上已挂着云淡风轻的浅笑。      「长赢兄,你就别笑话我了,区区不才可承受不起美人恩。 」   「是啊,要是这话流到公主耳边,冯兄免不了又要挨板子了。 」   冯素贞微蹙眉间,眼睛瞇成威中带怒的弧线。 就像公主说的,李兆廷这乌鸦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要绍民无愧于心,挨几下板子又能让公主高兴的话,何乐不为?」   「冯兄,你对我那位公主小妹子当真是用情至深啊!」刘长赢爽朗地哈哈大笑,像是讶异真有男子会对天香如此痴情。   「好说好说,在下哪比得过李兄与嫂夫人的恩爱。 」      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冯素贞一方面为自己的小心眼恼怒,一方面则气刘长赢的暗示。 天香确实并不温柔娴熟,与知书达礼又摸不上边,长相也仅是清秀可爱,但她至情至性至善至纯,有哪点不够资格成为男子倾情的对象?      难道女子非得要那张漂亮皮相才能觅得有缘人?难道她冯素贞的遭遇还不够让世人醒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是掩饰男子好色的自我膨胀罢了,又有谁真正在意过女人的心情与抉择?      当男人越久,越能深刻体会世间加诸于女子身上的枷锁。      「别别,我可是无辜的。 别把话题转到我这儿。 」李兆廷的反应也太过紧张了,惹得一旁的刘倩流露出难堪与悲伤的眼神。   冯素贞察觉了,虽不知原因,但这名女子的忧愁令自己稍有感触。 于是,她刻意忽视李兆廷的话,只是轻柔地说:「嫂夫人,在妙州之时绍民受了伤,多亏有妳的关心,绍民在此敬上一杯。 」   「驸马客气了。 」      刘倩感激地笑了一下,知道对方正为自己解围,深深觉得冯绍民果然心思细腻,又想到他只因为公主伤心就愿忍辱受罚的牺牲,之后更为公主奋命退毒,心里不由得羡慕起天香来。 或许真正的两情相悦就是这样,平时驸马与公主吵得天翻地覆,民间有谁不知道皇上钦点了对天生冤家?      但紧要关头一到,驸马证明了他会为公主做到一切的感情。      比较起来,自己跟兆廷……刘倩叹了口气,有感而发地说:「驸马不受美色所惑,亦不屈服小人陷害,只一心一意地对待公主…真是令人好生羡慕。 」   「好说好说。 」冯素贞的笑容有些僵硬,虽然现在是将皮球踢回给李兆廷的最好时机,但转念一想,只她一人受苦就好,何必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呢?于是,放柔了嗓音,用着深情款款的语气回答:「任何国色天香也比不过我家的天香,任何九天玄女也不及我家的帝王之女,对在下而言,妻子是独一无二的。 」      确实是。 冯素贞说完,悠悠哉哉地夹了菜放进口中。 天香不管怎样调皮捣蛋都是她正娶过门的妻子,一生中仅可能有这么一次经验,当然也就只有天香这么一个妻子了。 即便她无法尽到的丈夫之责有许多许多,但在能够办到的范围内,让自己的妻子开心幸福也没什么不对吧?      听完这番过于亲昵的告白,在场三人中,刘家姊弟倒是微红起脸,对这名驸马的开放言词啧啧称奇。 而李兆廷,看着自己的酒杯不发一语,只有杯面反射出他无法述说的失望。      洗尘宴席就这样结束了。      ***      冯素贞一个人在书房里焦急烦恼地来回走着。 今日皇上在朝中宣布,要用千万两黄金建接仙台,以刘承相为首的大臣们痛心急谏,却都被国师的扭曲黑白之言说得毫无招架余地。 冯素贞当时只能望着,沉默地站在一旁。      以她的身份还没有能够插嘴的资格。      「一千万两、真是荒唐…!」      下了朝,在承相府中与其它人商议。 李兆廷突然冒出一句:“要是公主在就好了,有她去劝告皇上的话──”   “难道我们这几个想不出什么办法吗?一发生事情就要利用女子之力,亏你还自称堂堂男儿!”      冯素贞怒极了,一反平日斯文淡漠的形象,开口尽是刀光剑火字字伤人。 她气李兆廷的自私、也气自己的不中用,因为最让她不耻的是、自己也曾这么想过──明明是为了公主的幸福才让她离开,现在一发生问题就想着若是公主在就好,这根本就是狡猾的伪善…!      「驸马爷,公主府来人,说公主回来了!」   「什么?公主回来了?!」      冲进来通报的仆人一身是汗,而冯素贞则楞楞地反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公主会回来?又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当天香跟一剑飘红离开冀州合县、并在他们出了淀州后,冯素贞就把探子叫了回来,不再继续监视公主的状况。 在能确定公主平安无事的时候,就得还给她与幸福在一起的隐私,冯素贞是这么想的。      但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冯素贞握紧拳头,想要狠狠打自己一顿,把这份不应该涌起的高兴和放心给通通消除。      公主,妳怎能回来?      「她是一个人回来的?」思绪乱得等待不了仆人的回答,冯素贞接着说:「快、备轿,去公主府!」      ***      「公主、妳怎么回来了?!」      因为一路上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所以一开口也就只有这句话。 脑中都还未闪过“糟糕”的顿悟,公主的甘蔗攻击已如狂雨暴风地朝冯素贞袭来。 也因为见着公主那令人怀念的粗鲁野蛮,使她反应迟钝了不少,被甘蔗一连打了好几下。      「好哇!死冯绍民、臭冯绍民!我就知道你巴不得甩开本公主!」   「欸、公主,妳怎么一回来就生气?」      脑袋调整完现况,身体也就恢复了灵活。 冯素贞躲躲闪闪地,甘蔗已经碰不到她分毫。 打不到人这点让天香更激动了,涨红着悲伤失望又气急败坏的小脸,甘蔗朝让她决定回来的驸马猛挥,毫不手下留情。      冯素贞见对方似乎真的生气了,左手快速而有力地抓住甘蔗,天香空着的手则同一时间往她的脸挥拳过来,但同样被武功比公主好不知多少的自己抓住。 但是,天香的脚却用力地踩了她的鞋尖。      脚指瞬间的剧痛让冯素贞咬牙地说:「公主,妳又打我,我要去告诉父皇!」   「不准你告状,臭冯绍民!」天香说完,又用力地转着脚底。 「烂驸马、臭男人、没良心的大坏蛋!居然还问我怎么回来了?!我打死你这个──」   「欸,公主,打死我,妳就没驸马了啊。 」冯素贞苦涩地扬起微笑,脚已经痛到没感觉了所以没关系,但现在真的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绍民跟妳赔罪就是了,不要再生气了,天香。 」   「你、你──」      那突然转柔的温和嗓音让天香的脸染上与愤怒无关的潮红,就连熟悉的无奈浅笑也宠腻地让人心头温暖。      而且还叫了她的名字。      这人怎么可以这样作弊?她不甘心地反抗着,想要把被抓住的两只手挣脱开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其实,只要天香放开甘蔗就好了,但一跟冯绍民这么接近,身体就觉得好像都被对方的热度感染得无力起来,动也不能动──动也、不想动。      这人怎可以这样?      天香咬着下唇,眼角堆积起水气。 在她总想着冯绍民的时候,他显然一点也没在意过自己的离开,偏偏一见到他的脸就觉得开心,想打又打不下去。 只是给他吃几顿甘蔗已经够仁慈了,想她贵为千金之躯帝王之女,只要惹她皱个眉头就会被赐死罪,更何况是让她伤心、让她流泪、让她朝朝夕夕如此念念不忘?      「呃…公主,妳怎么哭了…」   「呆头鹅!笨驸马!」天香虽然骂着,但语调夹杂哽咽却我见犹怜。 「讨厌鬼,我知道你从没想过我,但你又何必说那种话?!我讨厌死你了啦!臭驸马!」   「没这回事,我很想妳的,公主。 」      挣扎结束,骂人的话也重新吞入喉中。 天香抬起头,惊讶地看到冯绍民笑得勉强,但双眸却正直恳切,一副“真拿妳没办法啊”的样子。 在这段犹豫烦恼着自己情感归属的同时,难道冯绍民也正面临他自身的无可奈何?天香的心里汹涌地升起一股希望。      「所以、可以的话,请把妳的脚……」冯素贞松开天香的甘蔗和手腕,笑容已经扭曲成快要哭出来似的。   天香急急忙忙地拿开脚。   「谢公主开恩。 」冯素贞喃喃地念着,盘算自己要好几天不能正常走路了。   「驸马,我…」看他那么痛的样子,天香心里也过意不去,可这道歉的话又说不出口。 「啊、我扶你!」      冯素贞正要跳着去找椅子,天香已经拿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从腋下撑起她整个人的重量。 这让冯素贞十分尴尬,腰部被天香揽住这点、也使一向不与人有身体接触的自己相当不自在。      「咳,谢谢。 」      知道这时候不顺她的意,大概免不了又一顿好打了,冯素贞只好任由天香搀扶着坐在椅子上。 天香随后也坐在她的身边,沉默地盯着桌上一片狼籍的甘蔗渣。 好一会儿了,两人都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才对。      最后,天香总算开口:「最近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吗?」   冯素贞笑得嘲讽,想起皇帝的旨意和连日来的担忧。 「好玩的事情是没有,倒有件荒唐的事。 」      于是,接仙台的事件,随着公主的归来也开始了轮转。       间幕01      破庙。 又是破庙!      天香在草席上翻来覆去,像条虫似地睡得极不安稳。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半点睡意,破庙最糟糕的一点就是安静,静得让人分不了神、让人无论睁眼闭眼都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那张轮廓。      清丽秀朗的眉,思虑万千的黑眸,似笑非笑的高傲容颜,偶尔又显得过于笨头笨脑的僵硬响应。      天香翻了个身,眼睛正朝着破庙的屋顶。 她出神地凝望蜘蛛网,不由得想起了昨天下午红叶印在自己脸颊上的吻。 那样柔软、甜美地不可思议,彷佛太过用力就会被弄伤的朱唇──这可是第一次。 天香粗鲁地揉着脸,思绪益发清醒。      第一次被女孩子亲,明明是第一次的,但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似曾相识?      天香的双眼微瞇着,在记忆之海中探询这份诡异的熟悉感。 终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般,猛然匆匆坐起身。 草席被她这么一移动,不可抑制地沙沙作响,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望向一剑飘红,发现对方并没有半点惊醒的动静,这才放松地舒缓开胸中的紧张。      不久前一剑飘红才解决完尾随他们而来的刺客,所以现在一定很累了。 天香边思索着,边托起双腿,下巴整在并拢的膝盖上,双手牢牢地怀抱自己,就像孩童般的动作。      是了,想起来了,那熟悉的柔美之感。 就在同一方的脸颊上,冯绍民也曾给过她这样的一吻。      那同样是在忘情丹效力持续的日子里,天香答应庄嬷嬷一定会“尽力”与驸马结成交颈之好、共享真实夫妻间应有的首度鱼水之欢。 当夜,她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以她那时的状态而言,确实如此──连续两次、请求驸马上床就寝。      冯绍民似乎也察觉那晚的天香意志相当坚定,不是能让他再用“每晚读书百卷”这种蠢理由敷衍过去的女子,于是,他踩着彷佛呼应心情、重如千斤的步伐,慢条斯理地走到正等待着的公主面前。      那时,天香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才突然想到,女子出嫁前必被教导的床第之事、她竟一窍不通。 而那也是理所当然的,被赐婚之时,天香压根儿不想嫁给那性情不冷不热脸蛋不男不女身世说穿了也不清不白的当朝状元,所以根本不可能耐心聆听年长妇人的教导。      脑袋一片空白,原本打算解开驸马外袍的手指,也就跟着颤抖不已。 那时,冯绍民握住她的手,柔柔地说:“让我来吧,公主。”      那声音如此温和,像能原谅世间所有遗憾。 天香不禁抬起头,想知道发出这道声音的人,现在会是怎样的神情,他是否依旧冷静如昔、亦或同自己这般不安?      ……天香的手,不由自主地抚着左脸颊。      她还能清楚记得,驸马那时的微笑宛若正迎接世界降下的第一场雪,那么澄彻透明、那么温柔似水,只需伸出手就能触及最纯洁的东西,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人而必须忍耐克制、必须完整保留决不能据为己有。      如此使人心潮澎湃的面容。      冯绍民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也在两人脸庞逐渐缩短的距离下透露出暗暗魅魅的幽光,一潭静湖似的眼睛最深处,倒映着天香自己仍带迟疑的容颜。 最后,难以承受强大的害臊感,她微抬起下巴、本能地闭起眼睛。      听到了、一声细微而低柔的叹息。 随之留下的,只是在天香左脸颊上的一吻。      “我们睡觉吧,公主。”   “是,驸马。”      那夜,公主与驸马在床上背对背,各自陷入无法述说的惆怅里,然后一夜无眠地迎接了早晨。 对当时的自己来说,还以为那稍纵即逝的亲密就是鱼水之欢──不过、要说快乐的话倒也是有的。      天香的脸涨红着,忆起冯绍民接近自己时,自他唇齿间吐露出的淡淡幽香。 有几根过短的发丝松跑开来,点缀着他弧形优美的细白颈项,而一旦将视线放在那处上,竟觉得冯绍民也显得十足慵懒而妩媚,彷佛只要他开个口使下眼色,就能把无数男男女女的魂给勾了过去。      那是与晨日严肃孤傲、说穿了其实就是古板爱管教人的驸马,截然不同的两种形象。 似男似女、非男非女──套句民间常说的话,准是神仙投胎来着。      天香把脸埋入膝盖间,重重地吸了好几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得,为什么想起冯绍民就会让身体燥热如此,现在明明快入冬了!天香命令自己闭起眼睛,快点想些会“退火”的东西,冬瓜西瓜木瓜南瓜轮番上场,最后才总算把胸口内快要跳出来的心又压了回去。 破庙中,她听着自己一个人的沉重呼吸声,许久无法动弹。      直到月亮隐去一些,来到了三更天,天香才蹑手蹑脚地走至一剑飘红的身侧。      「剑哥哥──剑哥哥?」伸手轻轻摇了他一下,对方似乎仍处于沈睡。 天香叹了口气,暗道:「若不是我连累你,像你这样的高手,身边一有动静就会马上醒来的。 」      出了冀州合县,陆陆续续有一些不明人士前来攻击他们,虽然都被一剑飘红治退了,但那一定造成他寝食难安的精神状态。 若天香猜得没错,那些人应该是欲仙帮帮众,不知道国师那老杂毛在打什么主意,但能让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狙击公主,就表示京城、表示父皇发生了什么事。      「当初离开妙州时,我还以为会一辈子跟你在一起,从此游山玩水浪迹天涯,但我…我发现,我还想着一个人。 」   天香的眼角积满泪光,充满感激与歉疚。 居然、她心底发出了哀凄的低泣,居然连在这种时候,还是想到了离开妙州时、最后一眼所见到的冯绍民。   「这个人、别说他是驸马,光是他的智慧和情怀,就让我觉得…我应该回去。 」      依依不舍地整理完一剑飘红的披肩,天香踏出了深夜的小庙,朝原本处心积虑想要离开的皇宫牢笼走去。 只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于是便构成了她回去的理由。      是什么时候、又是从哪一场事件开始呢?天香问着自己,还是不清楚究竟是怎么爱上冯绍民的。 只知道,等自己发现时,原来已到每一道呼吸都会想念他的地步。 他的傲气他的温柔,他调侃人时喜欢微仰起下巴的孩子气姿势,他那被自己激怒后就气冲冲想拂袖而去却又被庄嬷嬷挡在门口进退不得的窘状。      他那、晨日夜间两极化的亲疏态度。      人人皆道女子是水做的,没想到男子竟也能如此。 对天香来说,冯绍民是个直到现在、自己恐怕都未真正了解分毫的人。 他有着什么样的过去,他又是从哪里而来,随便一点都是天香答不出来的问题。      即使如此,打从他们相遇的那刻开始,冯绍民便一直是助她脱困的人。      这些事件、一点一滴地累积成坚固堡垒,在天香的心田上筑起无人可及的高耸地标──让她不得不正视事实,承认心中的情感,赋予它们一个被否认已久的名字。      她已是冯绍民、当朝状元郎之妻。      「嘿,探子老兄,我知道你在附近,出来一下!」离小庙五百公尺远的杂林间,天香朝上方大喊:「探子老兄,你该不是睡着了吧?!怎么干活的,小心我叫你上司扣你薪水!」   「──公主。 」   幽魅如鬼、黑色身型幻化似风,黑衣人在眨眼的瞬间便恭敬地站在天香右后方,好整以暇地抱拳等待命令。   天香定了定心神。 她还是第一次见过如此出神入化的轻功。 「你是驸马派来的吧?来监视我?」   「驸马爷命小的等人保护天香公主平安出淀州。 」   原来不止一个啊。 天香有些受不了地瘪瘪嘴,冯绍民做事永远滴水不露。      「你们是从何时开始跟踪我的?」   「从公主离开府邸开始。 」   「也就是第一天?」   是。 黑衣人点点头。   天香若有所思地按着胸口,觉得里面充满汹涌的暖潮,热得彷佛不是自己。 为什么呢?她又不禁在心里问着,为什么应该讨厌的跟踪一事,知道是冯绍民安排的就一点也不讨厌、反而感到欣喜,眼眶温暖地想要流泪呢?      驸马可也是关心自己的?      强烈的希望震得天香久久不能言语。 过了许久,她才能开口缓慢地说:「我想麻烦你一件事,可以拜托你吗?」   探子是接受命令惯了的人,哪有机会经历被拜托的处境。 只见他僵硬着肩膀回道:「公主请讲。 」   「我打算回京了…」注意到蒙面人的眼睛睁得老大,天香只是微微笑着。 「可是,我不想让驸马这么早知道,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你能…帮我保密吗?」   「……」      探子沉默地思索着,公主准备回宫这是大事,驸马爷铁定想尽早知道。 更有甚者,这本来就是驸马派他们来照看公主的原因──实时通知公主是回来不回来。 从各种方面论定,答应了公主的请求,对驸马那边都是背叛。      「…我明白了,公主。 」      总之,先答应她就是了。 探子这么盘算着,不期然却望进一张娇嫩如花的笑脸。      「谢谢你这么有义气,探子老兄,咱们回京有缘再见!」      天香拍了拍探子清瘦的肩膀,之后便踏着更显轻松的步伐开始回家的旅途。 探子先是楞了几秒,再将视线移往不远处的小庙。 可怜的男人,他心想,女子只要嫁人心也就向着夫君了,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夜晚的秋风吹得杂林落叶悉窣声不断,萧萧瑟瑟地让人觉得寂寞。      ***      驸马爷今天的眉头皱得又更深了。 探子跪在书房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忧郁竟使那张俊秀的容颜更添韵味,世上原来真有这种喜怒哀乐也能尽数皆美的男子。      「──那么,还有其它事情吗?」      疲惫至极的嗓音。 探子没有抬起头,也能从这声音中料到今天的早朝定是相当不平稳。 皇帝的老糊涂连民间都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忧心国事的驸马爷将来只会增添更多愁虑而已。      「禀驸马,还有一件事。 」   「什么?」   「天香公主她──」大概明后天就回来了。 话没说出口,眼前就浮现公主那张信赖纯真的笑脸。 探子眨了几下眼睛,口吻不变地说:「天香公主一路上还打倒几名欲仙帮帮众,为当地被欺压的民众讨了口气。 」   「这公主、当真以为自己是观世音娘娘再世了。 」      虽是不苟同的语气,但又带着丝丝笑意。 探子抬头,果不其然,见到了驸马唇边淡淡的浅笑。 最近,听着关于天香公主在外闯荡的事迹,成了一天中唯一有机会见到驸马爷微笑的时候。      当皇上把他们这群秘密探子引荐给驸马安排职位那时,冯绍民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浊世佳公子,那双眼虽傲睨一切,那态度却又谦恭温良。 现在,驸马爷少了一年多前的离尘飘扬,多了官场深沈的气质,或许再过几年,这名绝顶聪明的状元郎,也会成为善用心机的官员吧。      ──与其思考别人的未来,还不如想想自己的未来。      探子对这份心软叹了口气,不久后定会被驸马爷秋后算帐。 而果然,就在公主回府后的第七天,冯绍民冷着一张白玉翡翠雕出来似的脸,沉声问他为何没有据实以告。      他答不出来,只能冒着斗大汗水一如冰人站在书房里。 我的公主姑奶奶,这下子可被妳害惨了。 探子的心里真是懊悔莫及,不常动怒的人一生气就如雷公震撼天神降雨,他可真是实实在在地领教了。      这时,也亏老天听到他的祈祷。      「冯绍民、你在里面吧?我要进去了!」   「──公主?!」   没错,那吱喳吱喳地、与其说是开门还不如说是撞门般的声响,就是天香公主制造出来的。 驸马爷一向冷静的态势,面对夜晚妻子的突然大驾光临,也不由得全被疑惑与惊讶所取代。   「公主、妳──」驸马爷深吸口气,挂着一张就算亲眼见到还是很不可置信的神情。 「这么晚了,妳来驸马邸有何要事?」   「既然你不来公主府,那我只好委屈自己在驸马邸过夜啰。 」   「什、公主妳说这是什么话?」驸马把双手背在身后,怒不可遏。 「要是让人知道公主做出这种事,成何体统!」   「奇怪了,为什么你可以在公主府过夜,我就不能在驸马邸过夜?」      天香公主的气势也丝毫不减,明亮双眼闪着斗志之光,与驸马爷彼此大眼瞪小眼,就像两个小孩子。      探子暗暗咋舌。 驸马只要哄公主几句还怕不把她乖乖哄回府吗?何必跟她较真?他审视着冯绍民那张秀丽非凡的侧脸,隐隐察觉此人莫不是出于大户之家不然也是官宦之后,因为他与天香公主有着同样天生不善于妥协的性格。      「──唉呀!你不是探子老兄?!」突然,一张镶嵌着灵气大眼的清秀脸蛋凑在他跟前,一瞬不离地盯着他瞧。   「公主,晚上好。 」   「我还以为是谁这么好兴致,都还没二更天就准备劫富济贫去了。 」天香娇俏地笑着,丹凤眼带有亲切,眉尾也满是可人。 「探子老兄怎么了?今儿个给驸马爷揪着骂吗?不用怕,有本公主罩你!」   就是因为妳我才被骂的。 探子有苦难言,只能连声道谢。 眼角稍稍瞄去,只见驸马也为天香身为罪魁祸首又自以为义薄云天的举止而笑了。   「今夜有公主罩你,我怕了,你就回去吧。 」驸马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他以为没事的时候,驸马又笑脸盈盈地接着道:「至于其它,我们改天再谈。 」   还要谈?探子苦着一张脸,弯腰接受命令。 就像公主形容的,驸马爷追根究底的性格就跟女人一样难缠。      「公主。 」探子走后,冯素贞才温和地开口。   「那家伙、有门不走他偏跳窗做啥?!」天香拉着她的袖子,一边惊奇地摇指探子刚才离开的窗户。   冯素贞无奈地笑了笑。 「他们喜欢装神秘,不喜欢走有门的路。 」   「真稀奇,那不就跟我的小黑一样,不走硬地专走黏不拉几的泥土地?」   「他们可没有妳的小黑那么听话。 」冯素贞摇摇头,走到桌后稳当地坐了下来。 看到桌上一堆大臣力劝皇上撤除接仙台的书简,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一手揉着太阳穴,她一边轻声细语地问:「公主,妳这趟出来可有让庄嬷嬷知道?」   天香不晓得在想着什么,看了她一会儿才回答:「当然没有,只要桃儿杏儿在那边帮我多罩着点。 」      当然没有。 冯素贞莞尔一笑。 刚想教导天香此举切莫再有下回──要是传了出去,民间百姓对天香的评价恐怕要从刁蛮任性变为不知羞耻的无盐女了──没想到一抬头,天香已经来到她身侧,两手也放到了她的太阳穴。      「你头痛是吗?以前父皇也常这样,我都会帮他揉揉。 」天香边说,边熟稔地、有顺序地按着冯素贞的太阳穴。 「以前父皇也常像你这样,在御书房里看奏折一看就是一整夜,隔天还要大清早的上早朝。 」      冯素贞本想婉拒天香,但一听到那道与平日不同、更为细柔脆弱的嗓音,倒一时心生不忍起来。 况且,她低叹一声,舒服地闭起了眼睛,天香的手确实很巧。      「吶,驸马,你觉得父皇会不会再变回以前那样呢?以前的他可是个好皇帝。 」   天香细微期盼的语气让冯素贞的胸口感到刺痛,但她自己也不清楚,根本无法对天香做出任何保证。 于是,冯素贞轻柔地抓住天香的手,这么说:「我送妳回公主府吧。 」   「我都说我要留──」   「今晚、我在妳那儿过夜…可好?」   天香楞了一会儿,在冯绍民浅笑注视下,双颊不由得飞起了晕红。 但她还是逞强地说:「嗯,好吧,勉强答应你就是了。 」   「谢公主。 」      冯素贞笑了笑,像个彬彬有礼的美公子、温柔地牵起天香的手。 在公主心跳加速的这段回府过程里,驸马的神色却不禁愈加苦涩,愧疚与哀愁在那双黑瞳里无声无息地点缀开来。      入冬了。 这夜,降下世界的第一场雪。       第 5 章   世界从那夜开始砌成了白茫茫的银之风情。 偶尔雪下得又快又急,在街头脚步一停顿下来,再迈开步伐时恐怕就是举步维艰的厚重积雪堆满大地。      冯素贞刚当上丞相不久,天香就生了场病。 听说已经持续两天了,今天下朝才遇到公主府的人来通报,真是散漫!      「为什么不快些告诉我?」      快步走向公主的房间,忧心忡忡使冯素贞心中的不快愈发翻腾。 身后,双手捧碗药水、极力跟上驸马脚步的杏儿,闻言先是受不了地转下眼睛。      「还说呢,要不是驸马三天两头打发公主府的下人,这不就早让您知道了?」   「我打发的是那些要我回公主府过夜的下人,别把公主生病这种事情混为一谈。 」   「公主就是因为太伤心,所以才干脆不告诉您的,驸马爷。 」杏儿吶吶地道,从那张布满严厉阴霾的侧脸来看,驸马似乎是真的颇为动怒。 「“告诉他做什么?反正他又不理我,你们也是,不准告诉驸马”──公主就是这样交代我们的。 今天还是庄嬷嬷看不过去,才让小的们去通报驸马。 」   「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冯素贞放慢脚步,语气也转为柔和不少。      杏儿转述的天香话语让她心头沉重不堪。 还是让公主觉得被冷落,不受重视了。 明明是这个世上她最不想伤害的人,却又阻止不了自己刻意的冷淡对天香所造成的难堪。      夜晚气氛总尴尬地使人连呼吸都困难,两人的眼神在空气中接触每每都像在暗示着什么,冯素贞心底为难,满脑子只想快哄天香睡觉好让自己拔腿往外逃。 但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无情,于是每到了早上,冯素贞又会待天香加倍的好。      若不是太乱来的要求,她几乎都会答应,仆人们也常笑说,驸马爷宠公主就像在宠女儿似的。 也是由于晨日夜间两者极大的反差,使天香更加无所适从,心里笼罩的重重不安从未消散。 早上还是那么体贴入微的丈夫,何以一到夜晚就疏离地像块千年冰山呢?别说天香投来的视线充满这样的疑问,连冯素贞自己也道不明了。      有时候实在坳不过天香的软硬兼施,冯素贞也会与她同床而眠,所以才明白,公主要的只是身为丈夫的驸马能陪在她身边、能让她不用孤单一人迎接新的一天而已。 常常,躺在天香的身旁,自己心里还在忐忑难平的时候,隔壁的公主却已经很快地进入沉沉熟睡。      她甚至没说过要冯素贞抱着她睡这类的话,只有连在睡梦中还一手拉着她的袖子,深怕不这么做她的驸马就会抛下她似的举动,每每都让冯素贞心里酸楚不已。 有时,累积的罪恶感实在压得她承受不住,冯素贞会深深地凝视天香的睡颜,模糊地念着连自己也数不清多少遍的道歉。      我不想伤害妳,对不起。 妳待我这样好,我却无能回报,对不起。 冯素贞念着念着,似乎就成了天香耳边的摇篮曲,反而让她睡得更加香甜。      一想起这些跟公主的相处,还穿着官服的驸马不禁恍惚了起来。 在完全出神的最后一刻,她捕捉到杏儿解释的语尾,于是确认性地问了一遍:「妳说公主不吃药?」   「是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醒来后就发着脾气,辛苦煎好的药也摔了好几碗。 庄嬷嬷挨不住公主,才会派人通知驸马的。 」   「这个公主、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啊…」      冯素贞听着杏儿的话,心里一着急,想也没想就直接打开公主的房门。      「公主,我听说妳──」剩下的话被一阵尖叫声掩盖过去,冯素贞望着眼前的场景,呆了呆。   「还站在那里看什么?冯绍民,你要关门还是要出去?!」   床上衣衫半褪的天香,又羞又怒地遮着,跟前几个帮她擦身子的婢女见到平日神气风光的驸马此时却呆若木鸡,彼此望了一眼,轻轻地发出豆簆少女独有的青春笑声。   「呃、抱歉。 」      冯素贞迅速无比地关起房门,可表情就是呆然地恢复不了正常状态。 一旁的杏儿看到她这副模样,也不禁出言调侃:「驸马爷,您跟公主成亲都一年有余了,做啥还这么回避?」   「妳懂什么,非礼勿视。 」冯素贞皱了下眉头,被杏儿开玩笑本来没什么,但这次天香给自己带来的感觉不同以往,她能接受的调侃范围也就大大不同。 「把药给我,妳先下去吧。 」   是、驸马。 杏儿吐吐舌头,看来今天不仅公主有脾气,驸马的脾气也不小,这就是夫妻同心的表征吧。      冯素贞只是等了一会儿,从走廊外头飘来的吹雪就絮絮绵绵地沾上袖子与肩膀,但她毫无所觉,只顾低头盯着手中药水表面,怀疑其上反射出的人影是否与昨日是相同的冯素贞。      我是怎么了呢?她表情漠然,眼神却泄漏出内心的慌乱。 公主的裸裎、白嫩的香肩、沾染些微水滴的细致颈项…仅是匆匆一瞥却带来极大的震撼。 冯素贞身为女人,却是身平第一次才体会何谓“女色”。 意识到自己无礼的想法,她马上用力地摇着头。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这要视了该怎么办才好?」      冯素贞自言自语得,吐出大气如烟如雾,层层迭迭地环绕起越来越不明白的内心世界。 又过了一会儿,婢女们终于鱼贯走出房间,她们虽是优雅地朝驸马行礼,却又压抑不下唇边满是少女情怀的笑意。      冯素贞只能苦笑地指示,要她们先下去命厨子煮些清粥,晚点给公主端上,不准再让她大鱼大肉满肚子油腻。 婢女柔柔地应着好,一个接一个离开去做事。 这时,她推开房门,看到公主穿好了白色亵衣坐在床上,脸颊微红且眼波流转,顾盼可怜,一派娇羞。      把药水放在桌上,冯素贞先是朝天香弯腰行个礼。 「刚才冒犯了,还望公主原谅绍民的失礼。 」   「唔…」天香低头看着驸马的鞋子,上头积了些雪与泥巴,不难想象他今天也为了大小事情而在各处奔波不停。 眉眼上飘,偷偷瞧了严谨的驸马一眼,她轻声问:「你、看到了?」   冯素贞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又想起刚才乍见的女子春光,使她的脸刷地一下满是通红。 「这个、是看到…一点点…」   「冯绍民,你说谁只有一点点?!」      因为尚有些发烧,天香的脸原本就已染着红潮,这下子被说只有“一点点”,对象还是心中最在意的人,任何女孩子都受不了的,只见她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乍见之下倒显得生气盎然、春风满面。 没有盘起的长发飘柔地轻覆耳鬓,羸弱肩头和那细瘦的腰枝,看起来有哪点像已为人妻的模样,旁人见了只道她还待字闺中、芳心未属呢。      「我不是说妳只有一点点,我是指别种的一点点。 」      冯素贞觉得被误会得有点好笑,唇角也就有所感应地扬了扬,一双漆黑的深邃朗目因此微微弯曲。 穿着丞相的隆重官袍,笑得清雅淡然的她简直是画中的仙人,神采飘渺,独立于世。 天香不由得看痴了。      以前的驸马在每人眼中已是俊美无涛,但她没想过冯绍民竟还能蜕变地更加绝美无暇──过去那稍嫌脂粉味的感觉,最近也转为更澄澈如水的气质。 有时天香都觉得,驸马要是女人的话,包准比昔日的妙州才女更美。      不论是外貌或地位,冯绍民越来越不同常人,这点也加深了天香的不安,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被这些有形无形的力量拉得更远。 成亲之初还时常跟她打架争吵的驸马,如今已学会每次都让着她。 如今,驸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如高山,当然再也抽不出时间跟她斗嘴。      天香心里觉得委屈,脑袋又沈淀淀地不舒服,竟就这样哭了起来,把冯素贞吓得手足无措。 「欸、公主,妳怎么──」      急忙坐到天香旁边,一手拿出纸帕,轻轻擦拭那张梨花带泪的脸。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要我帮妳看看吗?」   天香任由对方擦着脸颊,却只是无语地摇头。   冯素贞把了她的脉,又仔细观察她的脸色,确认公主的身体除了稍微虚弱以外一切都很健康,这才让她大大松口气。   「如果妳是因为要喝药了才哭,我可也不会心软的。 」冯素贞淡淡笑道,拿起桌上的碗,一手用汤匙微微搅拌着。 「来,公主,把药喝了,之后再睡个一觉,郁闷什么的、这些都会跟着消失。 」   「我不要喝。 」天香皱了皱被药水苦味荼毒的鼻子。 「半个时辰前才刚喝过,现在又有?杏儿这丫头一定是存心整我!」   「公主,生病吃药,理所当然。 」冯素贞舀了一匙,再次靠近天香的嘴旁。 「乖,吃完药好好修养,过个几天妳又能骑小毛驴到处惹麻烦了。 」   「怎么我在你心中就只会玩闹惹麻烦吗?」      冯素贞楞了一下,天香那语气平平板板地,却夹杂着埋怨和受伤,让人听了也觉得难过。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公主开朗活泼,向来是宫中的欢笑之源,听妳生病,大家都担心不已…」   「你也会担心吗?」   「那是自然。 」冯素贞柔声应道,心里涌起的酸涩是双重的。 一方面没想到天香竟真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毫不重要,另一方面,也为自己明明是如此想要珍惜她却又办不到而懊恼。      注意到冯绍民眼中无以言喻的哀愁,天香不由得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肩上的雪。 「瞧你,连官服都还没换下。 」   带着病中人略哑却温柔的音调,里面满满是天香的情意,冯素贞觉得指尖颤抖难抑,只好深深地吸了口气。   「欸,才刚下朝就听到妳生病的事,来不及换。 」   这道轻微叹息的低语,有着冯绍民对待天香的一贯宽容与无奈,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里面也能出现天香所期盼的情与爱。      「总之,先把药喝了吧,凉了会更苦的。 」   「为什么?」   「“凉”药苦口嘛」。   天香觑了他一眼。 「一点也不好笑。 」   冯素贞则笑了笑,慢吞吞地应着:「我是丞相老爷,又是妳相公,说的话再不好笑也是好笑的,这是真理。 」   「扭曲黑白。 」   「哪里哪里,国师可是我崇拜的偶像呢。 」   驸马那装出来的崇敬表情让天香噗嗤地笑了出来。   「乖,把药喝了。 等妳身体调养完,我带妳去看京城的花灯,可好?」   「真的?」对于这次送来嘴前的汤匙,天香已经不躲不闪。   「大丈夫一言九鼎。 」这话说得是有些心虚,但冯素贞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房间内是极为沉默与平静的。 冯素贞为天香殷切地喂着药水,天香也乖得像只养在深苑中的小猫,毫无怨言地一口一口喝着。 不过,毕竟药是真的很苦,别说是貌美的驸马爷、就算是让皇帝老子来喂,药还是苦的,不会因此就变甜。      所以,天香在最后还是苦着一张脸,大大地呼了口气。 「我舌头都麻了,真恶心的味道。 」   「不要紧。 」   冯素贞放下碗,冲着天香笑得一脸神秘。 在公主好奇的注视下,她从怀中掏出一包巴掌大的锦囊。 天香一看那包装就晓得是自己最爱吃的刘家渣巴──用甘蔗糖汁包裹成的零嘴,咬碎糖衣后能尝到由里流溢而出的牛奶浓香。   「哇,这么多!」五颜六色的小小渣巴在天香的膝盖上散落成欣喜的图案。 冯素贞都还未说不用客气,天香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一粒放入嘴中。      「我简直像是又活了过来…!」嘴中幸福的甜味让天香感动地握拳。   「说这什么傻话,妳又没死过。 」冯素贞摇头苦笑。   「欸、我说驸马,你何时偷偷藏了这个好东西,居然现在才分享,该当何罪啊?」   「公主英明,可不要冤枉好人了。 」冯素贞笑着回答:「昨天去张大人府中商议国事,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就顺手买了些,本来便打算今天差人送来给妳的。 」      天香的笑有些黯淡,没听漏冯绍民口中所说“差人送来”这句。 真的、不要想那么多比较好──就像过往一样,她如此地告诉自己──现在,只要有他在就好。      但这份强烈的空虚还是让天香感到寒冷。 她依偎进驸马的怀中,想要藉此窃取一些能让她继续支撑下去的温暖。 冯素贞表面上不动声色,身体却僵硬地难动分毫,推开也不是、抱着又不可以,真是左右为难。      「驸马…」天香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蝴蝶停靠在花瓣上。 「你待我真好,所以、我也想待你好。 以后我不会再常常打你了,我会学着温柔一点,像刘倩对乌鸦嘴那样,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发生什么事,驸马,我定会保你平安无事。 」      这番告白说得坦率直接,字字句句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情。 即使知道没有资格,但冯素贞还是觉得感动不已。 受此汹涌情绪推动,她的手臂也紧紧地揽住了天香的身子。      「我只是当妳的驸马,好端端地,怎会遇上生命危险这类的事?」   相对于冯素贞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选择云淡风轻开着玩笑,天香的回答却相当认真:「你光是第一次上任做那个什么钦差大臣,就搞得一身是伤地回来,现在当了丞相,朝廷每个人都得对你马首是瞻,你在国师心中不知道被杀掉几百遍了。 」   冯素贞笑得毫不介怀。 人越是处于提心吊胆的位置,对生与死的敏感度就越是麻痹。 说穿了,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   「你啊、别说到这些话题就径会用笑脸来打发我。 」      冯素贞的下巴靠着天香的额头,让她发现自己微笑时的轻轻颤动。      「公主,最近的妳长大不少。 」只是她更希望,天香能永远保持昔日那无忧无虑的样子。   「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别再把我当小孩子。 」怀中的人极为不满地咛嘤回道。   「公主当然不是小孩子,妳是我所见过最古道热肠、善良又有义气的女性了。 」冯素贞低低地说:「妳让我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天香。 」   「真的吗?」驸马那难得不带半点调侃或一丝弦外之音的褒奖,使天香诧异地离开他的怀中,只是眼巴巴地盯着那对幽遂黑眸。   「真的。 」      冯素贞伸出手,自然地拨开公主颊边的发丝。 鹜然回首才发现,原来天香已是她这将近两年的仕途生涯中、牵牵绊绊在心的最挂念之人。 当有一天,自己一定得离开冯绍民这个身份时,天香也会是她最放不下的回忆。 即便是与兆廷的三载分离也从未使她内心撼动如此,只是想着以后将有一天不能就近保护天香,就让冯素贞心口抑郁难安。      她想告诉她的事情有这么多、多到只从其中一件说起都不恰当。 一切只能从真相开始述说,而这却是现在的冯素贞最缺乏的勇气。      「驸马、我……」      天香出神似地喃喃念着,在冯绍民那双闪烁炽热光辉的眸子注视下,似乎多说一句都成了吵杂。 她不自觉地抓住驸马的袖子,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掌心已出了汗,指尖也虚弱无比。 小心翼翼地,两人的脸如磁石相吸,彼此有默契地缓慢调整角度,逐渐靠近。      「公主、庄嬷嬷要我来看妳喝──啊啊!」杏儿开了门,看到床上的一男一女亲昵地靠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破坏了什么,花容失色地惊呼着:「对不起对不起,小的什么都没看到!公主驸马请你们继续!继续!」      杏儿人都消失在转角走廊了,那道声音还是回荡着。 冯素贞与天香彼此望了一眼,沉默地在床上各自拉开些距离。      「啊──!啊──!」也不知是恼极了还是羞极了,天香用力地搥着棉被,口中还不断发出怪声。 所有的沮丧、挫折、失望、激动、期盼,最后只能化成那句句啊啊的怪叫和手搥。   冯素贞突然笑了,整个人摊在天香的床上,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冯绍民,你笑什么笑?!」天香拿枕头敲了他的肚子。   冯素贞还是笑着,笑到眼角溢出了泪光,笑到喉咙干涸地哑了,笑到那神情与音调都凄楚不堪,犹如低泣。 她的心里淌血,脸埋入手臂中,颤抖的身体压抑不下那道诡异的笑声。   「冯绍民…」天香也察觉驸马的异状,心底首度升起了股害怕,让她什么也没做,只能望着冯绍民直到他笑声歇止。   「公主啊公主…」从躺着的姿势遥望正坐着的天香,冯素贞抬起手,轻抚她浮现担忧的脸蛋。 「不论我们将来结局如何,我也定要保妳幸福安康。 」       第 6 章   当晚,心系天香身体的冯素贞,自然留在公主府内过夜。 稍早前才花了一番功夫把天香哄得入睡了,现在自己反倒一夜无眠,随手抓了本书在书房内踱步,页数两个时辰下来还是没变。      夜凉如水,人静太平,她更是觉得心口郁郁浮躁不已。      「一剑飘红,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双手背在身后,伫立窗前眺望明月。 「害死我不打紧,苦了天香才是问题。 」      突然,敏锐的耳力察觉梁上有人急迈而过的脚步声,冯素贞眼神一凛,抽出墙上的长剑翻窗跃身,箭步飞上屋顶,拦截了不速之客的退去。 她正觉得郁闷,眼下就现身个出气桶,于是扬起少见的阴狠艳笑,毫不留情地制造出银亮剑雨。      来者武功不低,勉强能与她勾得上伯仲之间,但像是顾虑过多,只守不攻。 过了十招,冯素贞皱起眉头,有些可惜地收下剑势。      「原来是你。 」掩盖一闪及逝的诧异,残留在脸上的只剩略带不屑的神情。 「我才刚想到,你这就上门来赔罪了?」   前方八尺之遥,黑衣人平静答道:「驸马,你该想的是天香公主而不是小人。 」   「与君一别不过几月,倒有出息了,伶牙俐齿地像另个人似的。 」冯素贞依旧扬着那抹淡笑,只是没了往常的温文稳重,嘲弄弧线使秀丽容颜更添美艳。 「这另个人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   「驸马,你何苦咄咄逼人。 」一剑飘红深深地皱起眉。   「──我就是逼你!」   一个旋身,白袍身影利落攻至眼前,剑戢刀光,忽隐忽现。      「一剑飘红,你还是不是男人!」   「……」   「我千方百计助你与天香离开妙州,你当我是善心大发不求回报吗?」   又是一斩。 银刃划破夜色,照出那双凛冽盛怒的黑眸。   「我要你带天香离开,我要你给她幸福,我要你让她永远快乐──连这点都做不到,还说什么爱她?!」   「我做不到。 」一剑飘红的肩膀被划过一刀,只是皮肉伤。 「因为我不是她的丈夫。 」      剑的攻击霎时停止。 屋顶上,只见一黑一白、各是飘逸伟岸的男子望着对方,沉默不语。 最后,白衣的少年公子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像是已然出神似地,冯素贞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剑身。      「是我冲动了,请见谅。 」声音弱弱慢慢的,有些懒散,彷佛毫不在意。   「驸马心烦意乱,小人当尽力排忧解劳。 」   「才说你有出息,这下子又故态复萌了。 」她苦笑,眸子清冷而忧愁。 「你这么逆来顺受,将来怎么治得住天香?」   「我们…她叫我不要再去找她。 她已是有夫之妇,要我们不可再见面。 」   「好一句有夫之妇!」冯素贞心里凄苦,却一反常态地朗声大笑。 「一剑飘红,你看天香如今的模样有哪点像为人妻子?你看我与她的相处,有哪点像正常的夫妻关系?你看看我这个样子,哪里有资格当她的丈夫?!」   「驸马。 」相较于她的激动,一剑飘红只是平淡地说:「闻臭是个用自己双手争取幸福的人。 她回来是因为她想回来,即便我能留住她的人,却也带不走她的心,我已不具让她幸福的资格了。 」      「你不能让她幸福,我不能让她幸福,想她堂堂一个天之娇女,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冯素贞哑然失笑,一手捂住脸像在压抑笑意,又像想制止哭嚎而出的欲望。 「都是我的错,从以前到现在,从来没办法让重要的人快乐,我带给他们的永远只是悲伤和遗憾……」   她转身,脚步踉伧,彷佛一不小心就会从屋顶跌落下去。   「罢了,入地狱之事当我来做,所有的罪过就让我来偿还吧。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白袍身影幽魅如鬼,翩翩轻盈落下黑夜。 一剑飘红虽然与冯素贞相识不深,但也明白她本是淡泊性情,如此大怒大悲必其来有自──或是、将要做出惊天动地之举。      闻臭,我已无法助妳。 想起刚才所见的天香,熟睡中轻唤“绍民”的神情,他按住肩膀伤口的手不禁更加用力,欲用其它部位的疼痛转移胸内的心痛。 妳定要支持下去,妳的驸马冯绍民定会助妳。      ***      公主府,一大早就响起主人毫不掩饰的吵闹声。 杏儿跟桃儿走在路上,彼此相觑一眼,心中有底必是驸马与公主又发生什么事,却无人有勇气去一探究竟。      「杏儿,妳看这次公主叫得那么大声,不要紧吗?」   「驸马在,还会有什么要紧事?」   「还说呢,前天也不知道是谁,居然把公主绑在床上,吓死我了!」   「还能有谁,当然是驸马啊。 」杏儿悠哉地解释:「公主这几天身子调养了不少,又逢驸马连日照料,心情好得不得了,前天早上兴冲冲地说要出去玩雪仗。 驸马当然不准,折腾了老半天,我们这位丞相老爷心里一火,就在上朝前直接把公主五花大绑起来,还说了等他下朝自然会来松开公主。 公主拉嗓子边骂驸马边要我们松开她,可小的们谁敢?驸马手中那块“如朕亲临”的兵符令牌还在众人心底亮晃晃的呢!」   「驸马最近不是挺宠公主的吗?怎么眨眼又变回像以前那样了?」   「谁知道脑筋好的人在想什么。 」杏儿耸肩。 「公主也是,比起宠她宠得要命的驸马,公主好像比较喜欢这个会跟她斗嘴吵架的驸马,真难理解」      ***      「我讨厌死你了,冯绍民……!!!」   「今天又怎么了?绍民不是下了朝直接来拜见公主了吗?」   冯素贞笑得牲畜无害,站在门边饶富趣味地望着天香。 对方正气鼓鼓地坐在床上,凤眼瞪来,双颊晕红。   「你言而无信!」   「公主何出此言?」偏头问道,一派无辜。   「你明明答应过今天会让我出去玩雪仗!」   「我是这么说过。 」冯素贞慢条斯理地打开窗,冬阳暖照,温和明媚。 「但今日偏不下雪,还出了个大太阳,把雪都给融成水地了…不是绍民言而无信,是老天不赏脸,妳要我怎么办?」   「你、你──你阴险!狐狸心眼!」   「欸,这几句又是从何而来?」冯素贞笑得无奈,弯曲的眼角带笑,秀尔儒雅。   「哼,冯绍民,我是天香可不是天真,谁不知道你这个丞相老爷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你早料到今天会出个大晴天!我就在奇怪,怎么你会答应的这么爽快,原来就是因为这样!哼,阴险鬼!」      冯素贞终于也呵呵地笑了出声。 坐到天香身边,一手安抚性地揽住她的肩膀,天香虽然瞪了她一眼,身体却也没表现任何拒绝。      「是我不对,我跟妳赔罪,别再生气了。 」她摸摸天香的额头,还感到些微热潮。 「看妳昨日那么乖巧听话,今天我也会听妳的,如何?」   天香感觉到驸马掌心舒服的冰冷,很自然地就闭起眼睛,依偎入期盼已久的怀中。 刚才的泼辣跋扈也都消失了,冯绍民就像今日的太阳,把她与积雪照射得只剩似水柔情。   「…那、我要你一整天都陪我,就算是张大哥或乌鸦嘴找你又要商议国事,或是国师造反了接仙台倒了,你都不可以离开我。 」   冯素贞把忧伤锁在眼底,只是发出平稳亲切的嗓音:「公主,即使过了今天,我也不会离开妳。 」      一向内敛八股的驸马难得做出如此深情直率的告白,让天香心里又惊又喜。 她开心地抱着眼前的人,作梦都没想到愿望能实现地这么快,没想到两情相悦能这么简单就达成。 天香哪会知道冯素贞心中的决定,她又如何知道,两情相悦实是难如登天,更何况在两个女子之间?      窗外的阳光洒落,映照出冯素贞那张逐渐阴霾满怖的侧脸──入地狱之事,舍我其谁──她心一横,抬起天香的下巴,低头快速地吻了她。 能听到对方先是发出诧异的惊呼,只是很快就融化在自己口中,与舌尖相触结成晶莹水珠。      这是第一次的吻。 就连与李兆廷在一起,也总是谨守男女界线的她,在今天之前从未想过、自己竟有朝一日会拥着妻子、会在这光明灿烂的大白天里,就与她做出如此私密淫靡之事。      或许她冯素贞、早在决定诈死逃婚之时,就已经入了地狱,再也回不来了。      「…驸马…」      唇瓣分开之后,天香枕在她的肩上,轻声娇喘。 胸口传来双重的悸动,属于天香的,还有自己那再也分不清楚究竟心属何人的情感。 冯素贞的双唇发烫,肌肤变得易受刺激,体内五感也如箭在弦上而蓄势待发。      做得到。 如果是这个样子,如果是今天的话,就可以做到。      「天香,我想到一整日要如何陪妳了。 」她微微一笑,柔魅幽幽。 也不等天香疑惑的回问,手就游移到她的颈子,细细抚摸着滑嫩玉肌。   「…你要、怎么陪我…?」天香被那指尖挑弄得心猿意马,虽然稍稍明白这种行为接下来会被引导至何种结局,但又不是那么清楚细节,而且深怕自己不谙人事会出什么差错,心底也就涌起一股不安。   除此之外,冯绍民突然的风流举止大现殷勤,说不觉得奇怪是骗人的,只是心里隐隐有什么声音在告诉她,就顺着驸马的意思吧,如果这次不顺从,也许便无下次了。   「…在想着什么?」      驸马那道柔柔瑰丽的嗓音近在耳边,伴随着耳垂接触到的呼吸热度,天香的头开始沉沉地晕眩起来。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天香觉得身体发软,闭眼就晕了过去。      「天、天香?!」      冯素贞愣住了,赶紧抱住怀中的公主。 好端端的怎么说晕就晕?她叹了口气,让天香的头靠在枕头上,自己坐在床边安静地望着她。 这下子该怎么办才好?冯素贞又叹。 妳这么喜欢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没办法让妳幸福,妳该怎么办才好?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只有那夜一剑飘红的语句,回荡在脑海中。 心是带不走的。 冯素贞低喃,带不走,却留得住──只是留在谁那边了?      ============================      自那场煞风景的晕倒事件后,冯绍民已经连续五日没来公主府了。 这段日子天香见到驸马邸派来询问公主状况的仆人、比见到自己丈夫的次数还要多上几倍。 可这次,就算娇蛮如天香,也不敢要人去请驸马来过夜了。      一想到自己如此不济,在那种时候居然还晕了过去,天香总是自责不已,无地自容。 是了,冯绍民必是气炸了,所以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她了。 一定是这样,他一定是讨厌她了。      天香卷缩在床上,看着另一头空荡荡的床位,眼泪不受控制哗啦哗啦地就流了下来。 最近她变得很爱哭,患得患失多愁善感,简直像是故事里恋爱中的少女一样──她咬了咬嘴唇。 为什么要为一个男人这么心碎神伤,想她堂堂公主,要什么人没有?想她闻臭大侠,要什么东西得不到?      还不就是那颗心吗?      天香长叹,将另一边的枕头紧抱入怀。 那是冯绍民用过的枕头,他很喜欢,说是有青草地的味道,跟一般女子常会沾上的浓烈香气不同。 这句话曾让天香气呼呼地问:“什么一般女子?难不成你睡过很多女人的枕头?”      冯绍民起先但笑不语,惹得她气急败坏在床上就想开打。 见天香这么在意答案,驸马才用那每每都要急死人的慵懒口吻、不疾不徐地回答:“庸脂俗粉何足道哉?谅是妙州才女也不及妳在我心中的一丝份量。 尽管世人只重女子面貌,只要女子温柔娴熟,但妳有妳的优点──就当是听为夫一言,天香,不论将来旁人说了什么,妳都切莫妄自菲薄。 不管我将来说了什么,妳在我心中都是最好的女孩子。”   「绍民…」思及此,天香更是拥紧着枕头,泪水浸湿一片。 「不要讨厌我,驸马…」      ***      哭了一整夜。 早上,天香独自坐在桌前,眼睛有些酸疼,只好什么都不做地发着呆。 心是苦的,就连甘蔗尝起来都是苦的,若是冯绍民说他不喜欢天香吃甘蔗,她一定也会连喜欢的东西都在心里通通变成不喜欢。      真奇怪。 天香边发呆,边楞楞地想着。 以前喜欢一剑飘红和张绍民时,怎么都没这般痛苦?如果他们也喜欢自己的话,那就好;如果他们不喜欢自己,那也不可勉强,大家还是能当好朋友嘛,以后路上遇到了,还是能共饮一杯道尽心事。      但为什么偏偏对冯绍民、对这个驸马就是放不下?为什么如此容易因为他的一言一行就伤心难过?明明知道那些不过是他把自己当小孩在哄的甜言蜜语,但为何还是止不住地心跳加速、一整天心情好得会偷偷发笑?      天香啊天香,妳还道自己是天之娇女小霸王,连父皇都拿妳没辄,却不知原来这世上真有震得住孙悟空的五指山,真有那所谓的天生克星、命中之人!      她自嘲地笑了。 闇哑冰冷,如凄如诉。      「不得了、不得了…杏儿,妳看公主那样,该不会一不注意就跑去葬花吧?」   「我只怕公主心一横,又去吃那个什么忘情丹。 」      杏儿桃儿在门旁待命,看天香那魂不守舍的模样都暗自担心,却又只能交头接耳互换感想。      「我说驸马才像是吃了忘情丹的人!」   「…我真搞不懂啊,驸马明明也是关心公主的,为什么总要这么若即若离…」   「莫不是外面有女人?」   「呀、桃儿妳别乱说!让公主听到我们两个就要被砍脑袋啦!」   「本来就是,不然有哪个男人像驸马那样,放着如花似玉的妻子不理,尽在外头不知道干些什么!」   「我昨天听驸马邸的小林说,最近驸马也很少回去,一直都跟张大人、李大人他们在一起,看来朝廷有大事要发生,所以驸马真的很忙。 」   「又是张大人、又是李大人!好吧,驸马不是外面有女人,是有男人了吧!」   「我看妳跟公主一个样,气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      杏儿发笑,一会儿,桃儿自己也笑了。      这时,一个仆人进门来,跪在天香跟前急道:「公主,驸马邸来人,说驸马受了重伤,刚才被九门提督张大人送了回去!」   天香一征,起身抓住仆人的肩膀。 「他伤的可严重?是谁伤的?」   「小的不知,张大人和驸马都说没事,要我们不可声张。 」   「这个张绍民…受伤的不是你,当然说没事!」天香咬牙,苍白着一张脸大喊:「备轿,去驸马邸!」      ***      「冯兄,真的不需要我叫御医──」      床头前,穿着便装的张绍民急得团团转。 而理应是“受了重伤”的冯素贞,换下了那件染血污秽的衣服,穿着崭新锦袍儒雅长挂的她,坐在床前微微一笑。      「一旦叫了御医,国师不就知道昨夜是我们两个侵入接仙台?」   「可你的伤──」   「张大人,绍民是习武之人,没那么细皮嫩肉的。 」冯素贞见他慌张无措,不禁放柔语气。 「别担心。 倒是你,没被那些暗器所伤吧?」   「冯兄…!」张绍民发出了像是挫败的低喊,不知该拿这名年轻的丞相如何是好。 「若不是你昨夜为我挡去大部分暗器,如今我岂能存活?如今你怎会受伤?都是我的错,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如何向天香公主交代?」   「我又没什么事,张大人你就别多想了。 」      冯素贞淡淡笑着,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却因此牵动手臂的伤势。 眉间皱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心中则暗想,还以为已经止血,看来是低估国师的阴狠毒辣了。 幸好昨夜她发现得早,不然这张绍民此时怕已成了万箭插身的忠勇义士,对皇上和公主那两边都不好交代。      说到公主…不晓得她有没有乖乖修养?接仙台建造完毕,最近只跟张绍民、李兆廷他们顾着弄清楚里面的设计,根本抽不出时间去看天香,希望她可不要以为自己不在身边了,就能像脱疆野马一样又不顾身体到处乱跑才好。      张绍民似乎还在说着“丞相是国家栋梁、驸马又是公主之夫万金之躯,一定要先保护自己才行”这类不重要的话,冯素贞置若未闻。      …不行。      越想越不放心,今天还是自己去跑个一趟,至少让公主知道一切都安然无恙。 冯素贞刚站起身,那道浅绿淡黄的纤细身影就冲了进来。      「驸马,你没事吧?!」      正眼一看,这慌慌张张的少女,不就是天香吗?冯素贞看着多日未见的她,唇边不自觉地扬起微笑。 「公主,妳跑得这么急做什么?来,先坐下喝杯水吧。 」   冯素贞伸手,习惯性地想揽住天香的肩膀安抚她,却忘记自己带伤在身,连续两次不注意,终于使才刚止血的伤口又流出鲜血来。      「驸马,你流血了!」天香惊呼,双手隔着空气护住沾血的左手臂,不敢碰触。   「不要紧、不要紧。 」冯素贞忍着痛,笑笑地朝天香摇摇头。   「冯兄,你先坐下吧!」被遗忘好一会儿的张绍民,赶紧上前搀扶她。   天香也跟着驸马的脚步、亦步亦趋地来到了床前。 不忍心看那怵目惊心的血迹,只好望着那对依旧清亮的黑眸。 「…很痛吗?」   「还好,不就是这么点小伤吗?想妳闻臭大侠当年也是刀口来火里去的,这点小伤在妳眼中算得了什么?不碍事的。 」   「笨蛋!我受伤跟你受伤哪有一样?」天香明白对方正说笑来逗她宽心,怎么还骂得下去,音调既轻又柔,神情满是心疼。   冯素贞看到那面容,心底很是感动。 天香是除了父亲与李兆廷以外,第三个为她的痛而痛的人。      「我没事的…乖,不要哭。 」      食指温柔地逝去自己眼角的泪珠,天香这时才发现她居然又落泪了。 搞什么、怎么一直都没哭够…!她暗自骂着自身软弱,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声地点头。 冯素贞无奈一笑,想到这时候似乎应该先重新包扎伤口,而不是先忙着安慰天香,但也无所谓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肉体的疼痛永远不比内心的疼痛重要。      「咳!」张绍民第二次被遗忘了。 他勉强扯了抹苦笑,弯腰行礼。 「丞相大人,既然有公主照顾您,那么下官就先告辞了。 」   「有劳你了,张大人。 」冯素贞脸微红,为自己与天香忘情的举止与失礼。 「明天上朝时,我会记得带去。 」   ──布兵图。 两人交换眼神,彼此给了承诺。   「那么、公主,下官告退。 」   张绍民又行个礼,转身走没几步,就听到天香叫了一声“张大哥”。 他回过头,看到一名优雅高贵的年轻妻子,正朝自己微微行礼。   「谢谢你送驸马回来,张大哥。 」   不想让天香见着酸涩的笑,张绍民只是点了个头,无言离去。      冯素贞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天香的食指就轻压了她的唇。      「先帮你换药包扎再说。 」      天香刚才也听到了两人谈话,深知冯绍民受伤一事必须保持隐密,所以并没有多问,只是命仆人把药和干净布巾都拿上来。   「公主,我可以自己来的。 」   「算我求你、好吗?」天香看来疲惫不堪,一双原本灵动的眼静溢深沉。 「这次,别再跟我争执了。 」      冯素贞从没想过公主会有这种反应,胸口隐隐作疼,也就沉默地点了头,将袖子拉高,露出已经包裹完毕、却渗出丝丝血渍的细长手臂。 天香缓缓地解开绷带,一辈子都没这么温柔过,手指竟开始微微颤抖着。      发现她的恐惧,冯素贞不由得开口安抚:「没有看起来这么严重,因为是皮肉伤所以才流了较多血,伤口切得很平,愈合得也快。 」   「冯绍民,你还要骗我…?」   「公主…」   天香看到模糊一片的伤势,深知那是被暗器所伤的杰作,哪是什么普通刀剑伤口很平的?而她的话,在冯素贞心中激起涟漪,像是被丢入了巨大的石头般,心湖之上已不可能平静。      冯绍民、你还要骗我?不知何时,天香会愤恨地看着她,口中吐出同样的话语呢?      两个人两种不同的心思,唯有时间在此流逝。 没多久,天香重新包扎好伤口,她望着那纱布缠绕的细瘦手臂,喃喃地说:「这是你第几次受伤了呢?从你当了驸马,父皇不断给你任务那时开始,你总是一直在受伤…你总是,为了我们一直在受伤。 」   「我身为臣子,正逢江山社稷危急之际,又知小人贼子起乱之意,自然得为皇上与我朝尽份心力。 公主,妳莫要挂心。 」   「对不起…」天香的视线移到冯绍民脸上,她的驸马,那被自己的父亲乱点鸳鸯谱的苦命人。 「都是我父皇太胡涂,是我们这些当他孩子的人太没用,所以你才会这么累,所以你才会受伤。 」   「不是这样的,天香。 」冯素贞握住她的手,坚定地道:「我心甘情愿。 」   是的,心甘情愿。 最初或许是误打误撞,或许一开始真的是极不愿意地被赶鸭子上架,但现在是心甘情愿为这片江山、为这个皇室效忠卖命。 因为,若她冯素贞在此失败,天香的安全也定要不保。      「说你笨呢,你还真是笨到无药可救。 」天香挨近,依恋地拥着她。 冯素贞的脸颊枕在公主的胸哺上,不由得又是一热。 「但偏偏我就是这么喜欢你…冯绍民,我该怎么办才好?」      冯素贞无言以对。 只是伸出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臂,轻轻的、却牢固地揽着天香的腰际。 对爱情,从来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它发生的时候该怎么办?当它改变的时候该怎么办?当它停留在不该停留的人身上时,又能怎么办?      这名女子的苦她感同身受,但同样身为女子的她,对这份情注定无能回报。       第 7 章   接仙台建造完毕,皇帝大喜便在宫中设了盛宴,文武百官和家里的贵妇人千金小姐们都到场,累了就在室内笙歌乐舞、休息够了又是赏冬樱饮美酒,一副天下太平百姓和乐的假象。      冯素贞和天香身为皇亲国戚当然也到场了。 带伤在身,饮酒不宜,但不喝酒又会使人起疑,只好极为巧妙地每每总用轻尝代过。 偶尔几个豪爽的武官来敬酒了,呼着说要丞相大人一饮而尽,天香就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救夫。      「要干是吧,我来!」      或许这会让其它男人觉得没面子,但冯素贞本来就不是男人,所以一点也不认为被妻子抢了酒有何丢脸。 只见她总是朝一脸愕然的武官们笑了笑,儒雅平缓地道,公主饮酒素有乃父之风,然后那些官员就会回过神,一个个接着说,不愧是皇上的孩子,巾帼不让须眉。      「公主,别喝多了。 」送走了另外一匹敬酒人群,冯素贞担心地对身旁的天香说:「我知道妳千杯不醉,但毕竟喝多误事,自己多拿捏点。 」   天香吐了口气。 「你以为我想喝?能喝跟爱喝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      从这个距离依然能闻到酒味,但她双眼清明,口齿流利。 两颊微醺的醉人晕红只增添了平日少见的柔媚,丝毫没有饮酒后的丢脸失态。 冯素贞见她那副略带妩媚的模样,竟觉得心里哪处有些发痒,她自嘲地摇摇头,想来是自己先醉了。      「妳瞧国师那双眼,瞪得我小生怕怕。 」冯素贞装了个颤抖的语气。 「等会儿他要是兽性大发,娘子可得保护好我的贞洁啊。 」   「傻瓜。 」天香笑了,眉头舒展。 「不过就是只杂毛狗,还怕他咬了你不成?」   「他咬了我,妳还要不要我?」冯素贞的脸凑近,眼神可怜兮兮的,像担心被抛弃。   天香的脸更红了,原本清亮的眼浮现盈盈柔情,笑骂道:「怎么你今晚净说些傻话。 」      今夜担心冯绍民的伤势,这还是她第一次能露出放松的笑容。 要不是怕驸马受伤的事会被国师发现,本来天香是想回绝父皇、不打算让驸马出席宴会的。 冯素贞见她总算笑了,自己也就放心不少,正了脸色,换回平时认真严肃的凛然神情。      她道:「我看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刚才已跟父皇交代过,妳可想回府了?」   天香点头。 「能尽快回去是最好,你的伤也该换药了。 」      公主,妳待我太好了。 冯素贞眼眶微热,为天香总想着她的健康而感动,也为自己的无以为报而歉疚。 她如何说得出口,在身旁的公主担忧她的时候,她其实一直望着对面的李兆廷、想着他为何没带刘倩出席、想着他为何朝她微笑、想着他现在望着自己又是想起了谁?      冯素贞啊,妳真该下地狱。      她说不出口。      「那么,我们走吧。 」微笑,只能以冯绍民的身份,给天香最多的微笑。   天香看着那张笑脸一会儿,突然伸出手,轻轻地放在素雅的脸上。 「你累了。 」      不是问话而是肯定,疼惜无比的语气。 只有冯素贞一人才知道,这位刁蛮任性的公主其实能付出多大的温柔。 这是身为丈夫、身为天香的驸马才有的权力,却被自己霸占住了,对方以女性身份所承袭的一切美好全被自己所偷窃。      冯素贞脸上的浅笑没变,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两人离开后,有道人影也随着她们走出大厅。 比起厅内的歌舞喧哗,走廊外面是一片冬寂宁静,水池清冷,风吹过涟漪潋潋。 到了转角处,没了守卫的士兵,冯素贞与天香都停下脚步,好整以遐地转身。      「国师莫不是转了性?何时有跟踪人的兴趣了?」   双手背在身后,丞相官服贵锦奢华,将冯素贞那股高峰清岭的气质点缀得朗朗威风。 眉宇间有些高傲,有些鄙视,还有些恼人的嘲弄。   国师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毫不在意地走了过来。 「我瞧公主驸马这么快就要走,想来送别一下呢。 」   「黄鼠狼给鸡拜年。 」天香轻啐,不在乎让人听到。   「唉,国师怎么如此不解风情?绍民正想与公主共享这风花飘零之夜呢。 」   「是啊,你好端端地凑什么热闹?」天香皱眉,心焦着这一拖冯绍民的伤又要晚点才能上药。 真是的、还不快滚!   「打扰两位恩爱小夫妻真是罪过。 」国师谦卑地弯腰。      冯素贞眼神一凛。 果然,国师以眨眼不及之速朝她的右臂发了掌。 挡下就得用左手,而这劲道定会让伤口裂开,到时岂不露馅儿?不挡又得白受这一掌,怎么想都不甘心。 不过──“啪”──物体与手掌急速碰撞的声响。 国师的掌停在冯素贞的手臂之前,中间隔了天香的甘蔗。      「你想做什么,看父皇不在就想欺负我家驸马?」天香虽然心底怒极了,但表面上还是开着玩笑。   冯素贞双手仍背在身后,但笑不语。   「公主好功夫,不愧曾是那一剑飘红的红颜知己,想必他教过妳不少东西吧?」国师收了掌,讥讽道:「就不晓得他教的东西,驸马有没有能力办到呢。 」   「你──」俏脸涨红,天香哪听不出来老杂毛在指她与剑哥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冯素贞此时才开口:「国师说得不错,那一剑飘红确实是公主的好知己。 日前公主中毒,也多亏了有他相救,此等忠义侠士大勇大武之人,绍民真是自叹不如啊。 」   「驸马好说,你同样也武功深厚,公主的毒驸马也定帮了不少忙。 」      相对于冯素贞懒洋洋的文雅语调,国师显得凶狠僵硬不少。      「我是公主的丈夫,不管帮多少忙都是不足挂齿的。 倒是那胆敢下毒的…真不知是何人。 」   「驸马,下毒的当然不是人,是狗…我看啊、还是只杂毛狗呢!」天香的眉尾意有所指地飘了国师一眼,后者随即七窍生烟。   「妳──」   「国师,公主说得也没错啊,这敢伤了公主的、不是有狗胆的狗,就是心中没皇上的畜生。 」冯素贞淡笑,疑惑地问:「难道国师不同意?」   「──哼。 」      知道说不过两人,国师负气而走。 天香却也没有为这个胜利多开心,还是一脸的闷闷不乐。 居然暗指她与一剑飘红有什么不洁关系,这老杂毛六根不清净的还自称什么修道人?      「天香,让我看看妳的手。 」      冯绍民的语气平和,淡薄轻悠,一双黑眸在夜里像星星似地闪着干净的光。 天香抿了抿下唇,伸出左手。      听到一声叹息。      「我是说另一只手,拿甘蔗的那只。 」      天香咬了嘴唇,慢慢地伸出右手。 掌心是甘蔗皮磨破插入的伤势,流出点血,如小溪般划过手腕。 天香武功不弱,但国师显然内力强劲,硬接了那掌也得付出点代价。 冯素贞抬起她的手,往掌中怜惜地吹了几口气,天香觉得有点痒,就吃吃地笑了出来,接着又拿出纸帕,为那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疼吗?」   摇头。   「谢谢妳。 」   天香微笑,不管掌心的伤,拉了冯素贞的手开始走起路来。   「回府吧。 」她说,一派轻松。      但今夜的戏码还未完全结束,只见李兆廷从后方追来。      「冯兄、冯兄!」   冯素贞楞了一下,心头骚动不已,彷佛回到了与此人曾有过的日子。 只是这样熟悉的声音就让她冯绍民的伪装快要崩裂,恐怕是、自己这一生都忘不了他。   「公主。 」李兆廷有礼地朝天香作揖,公主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解。   「李兄,有何事?」   「啊、没什么…」李兆廷一如往常,缅腆地说:「我见你们二位离开,国师也跟着匆匆离席,担心他是来找你们麻烦,所以跟过来看看。 」   天香哼了一声。 「麻烦已经找过了。 」   「啊?」   「如公主所言。 但不要紧,国师方才已经离去了。 」冯素贞感激地微笑,柔声道:「多谢李兄关心。 」      李兆廷尴尬地笑着说“哪里”。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不打扰公主驸马了。 下官告辞。 」   他的脚步虚浮,让冯素贞有点担心地望着。 果然,转身走没几步,李兆廷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冯素贞放开公主的手,赶紧上前扶住他。   「兆廷,没事吧?」   「没事、没事。 」干笑几声。   「你不会喝酒就不要再喝了。 」冯素贞轻叹,口吻温柔。 「否则回去之后,嫂夫人定又要骂你一顿。 」   「我没喝多少,上次出糗就学乖了。 」李兆廷苦笑,想起竟把驸马当已死的心上人告白纠缠的事件。   冯素贞深深地凝视着他,眼神忧郁,而李兆廷也是,两人视线在空中无言相触,彼此都难以言喻。      「驸马。 」      天香的声音。 冯素贞如雷贯耳,随即退了几步,与李兆廷拉开以两个男人而言实在是过于亲密的距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勇气再望那名曾牵绊她心的男子,也没有颜面转身面对如今常驻她心的女子。      「公主在叫你了,那我先告辞──」李兆廷弯腰时,嘴巴喃喃地道:「皇上说,一切照计划行事。 」      冯素贞点点头,之后深吸口气,转身走回公主的身边。 探查到对方复杂的眼神,她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而天香变得很沉默,或许自己也在想心底那份见了驸马与李兆廷在一起的不安是从何而来的。 两人回去的身影,在月色下是那么疏离,再也没有半点交集。      =========================================      “皇上说,一切照计划行事。”      书房里,冯素贞来回踱步,思虑纠结在皇帝与朝廷之间。 看来皇上是心意已决,要丞相等人按他们的计划行事,而自己也要按自己的计划上接仙台。      「有兵就有权…」      她手里晃着兵符令牌,怀疑皇帝当真对她这个女婿如此信任?把总督天下兵马的权力都给了她,就不怕她拥兵自重、起而造反?皇帝把兵权交给她,表示他也不相信国师的忠诚,既然如此,为何仍执意上接仙台?为了让自己长生不老,却有可能危害到孩子们以及整个天下的命运,这也值得?      “──所以朕才急着帮天香找驸马。 这个人必须聪明到能破解任何难题,这个人必须强壮到能打倒任何敌人,这个人更必须高傲、高傲到绝不允许自己背负叛徒之名。 符合这些要求,朕将不管对方出身来历、门地身世,甚至是…性别。”      交予兵符令牌那天,冯素贞听着皇帝的说明,心底战栗、冷汗直流。 既然王公公等人怀疑冯绍民的性别,她与天香尚未同床的谣言又曾在少部分人间不径而走,皇帝会有此种言论也就理所当然。      但他只是存疑而已,还不到确信的地步。 否则,想他堂堂一国之君,绝不可能容忍自己识人不清、连男女都分不出地钦点了个女驸马。 再加上最近,天香与她的关系日益亲密,至少在外人眼中,她们两人绝对是夫唱妇随的情深夫妻,以往的那些谣言也就藉此不攻自破。      “请恕儿臣直言,父皇,儿臣无论发生何事都会保护公主,但…无论发生何事,若有当今圣上的庇佑,永远比儿臣的微薄之力来得有效果。”   “呵呵,驸马想说什么,朕很清楚。 等朕习得长生不老之术,也能永远保护香儿了。”   在那之前先失败了呢?冯素贞当时忍着咆哮的冲动,低缓问道:“父皇,您不能不上接仙台吗?”   “不能。”   “……”   “民儿,你是难得的人才,打从朕第一眼见到你就明白,你一定能治得住香儿那任性的脾气。 这孩子也可怜,她母亲过世得早,朕辅登基之时也抽不时间陪她,但她还是那么孝顺…才小小的孩子、就会说着父皇头疼不疼,天香来帮您揉揉。” 皇帝边回想,笑得慈爱。 “你可有让那孩子揉过太阳穴?那可真是舒服,技术高超啊。”      冯素贞扯了抹笑,同意地点头。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提起天香的过去,皇帝在打什么算盘她一清二楚。 “公主人好,手也巧。”   “唉,朕老了,这个天下是要留给太子的,但朕能留给香儿什么?她虽生长于宫中,但不懂权谋,只有给她一个人中龙凤、万中选一的如意郎君,确保她将一生平安无忧、快乐到终。 驸马,朕给你丞相之位、给你天下兵马、给你最好的人才资源,就是为了有一天──为了这一天,朕能放心下香儿,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接仙台,朕不能不去。”      「执迷不悟…!」回想至此,向来淡然冷静的冯素贞也不禁握紧拳头,暗骂道:「自以为还很清醒,其实早就胡涂、早就无能了!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比得上自己孩子的安危重要?比得上天下给你的责任要紧?万岁万岁,难道真以为自己能千岁万岁永生不死?荒谬!愚昧!啊──!」      到最后也骂不出什么,沮丧地低吼一声,结束。      「这次…我怕是保不住妳父皇了,天香。 」      冯素贞叹息。 在书房中又烦恼地绕了几遍,思绪还是停留在接仙台的构造上,内部如迷宫还装设暗器,不用想都知道有鬼,那夜被张绍民那么一弄,也没有探清多少虚实……今晚还是再去探探,一个人也较好行动。      决定之后,她打开门,赫然见到天香站在门外,与她正好大眼瞪小眼、四目相对。      「我说驸马,这夜黑风高的,你还这么有精神?」像是一辈子都站在这里似地,天香的左手利落地转着甘蔗,右手被冯素贞刚才为她上药包扎的纱布缠绕。   「绍民只是睡不着,想去散散步醒醒酒。 」她苦笑。   因为冯素贞的伤,天香最近几天都留在驸马邸过夜。 但两人从不同蹋而眠,公主的房间在另一边的厢房。   「散步?大半夜除了鸡鸣狗盗之徒、宵小窃贼之流,还有谁会醒着走动?」公主睨了她一眼。 「敢情你是驸马做腻了,想去当小偷换换口味?」   「好说好说。 」冯素贞淡笑,悠闲轻松。 「生活有情趣,生命才美丽。 」   「那好,你不如连老婆也换了,这样更有情趣!」   冯素贞竟还有胆回答:「我怕吃惯了重口味,清粥小菜没味道。 」   「冯绍民!」天香果然忍不了多久,气得跺脚,双颊通红。 「你敢换口味我就杀了你!」   「原来是公主想换驸马,便栽赃嫁祸给我这个无辜者,恶人先告状啊。 」   「冯绍民──!!」      冯素贞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发现还真是被公主养刁了胃口,喜欢看她为了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气鼓鼓地涨红脸蛋。 她是个独生女,从小跟师父在山间习武,接触得全是森林鸟蝉清净环境。 而在家,后母虽待她不错,但总是隔了层两人都不想跨越的墙。 随着年纪增长,这张容貌更让她只能足不出户,没有机会结识任何朋友。      想起天香当年扮成闻臭闯进她的闺房,使冯素贞的笑容不由得转为怀念,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温柔轻巧地摸摸天香的头。 后者瞪了她一眼,生闷气,不说话。      冯素贞笑出声。 「若我有小妹妹,定是妳这个样子吧。 」   天香做了个鬼脸。 「谁想当你妹妹,臭美!」   她还是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会儿,之后,敛下笑脸。 「公主,丞相老爷驸马我急着去茅厕一趟呢,能不能让让?」   「──我跟你去。 」天香脸先是一红,但还是逞强地奉陪。      她岂会不知道冯绍民想做什么?这几天他总是想着接仙台的事、国师的事、父皇的事,就算受伤了还是每晚都忙得焦头烂耳,这总让天香看得既生气又心疼。 如此下去还要怎么调养身体?不看紧他一点,今晚搞不好打算一人冲去接仙台呢!      冯素贞无奈地摇摇头。 「妳这不是在非礼我吗?跟着男子去茅厕,难道妳想当陪蹲小童?」   「当就当,谁怕谁!」天香恶狠狠地说:「你再阴谋使计摆脱我,我就脱你衣服,看你一身精光还怎么出去换口味!」   「好了好了,我怕妳。 」冯素贞严肃的脸装不了多久,马上又被天香的态度惹笑了。 「要陪我走一会儿吗?妳今晚喝了那么多,也该醒个酒才睡,免得明天起床叫头疼。 」   天香可疑地瞄了她一眼,末了,点个头。      两人沿着花径小路走着,冬季的寒风吹来,降低了彼此有些高温的肌肤。 这似乎是成了冯绍民之后,冯素贞第一次闲情逸致地逛过这栋驸马邸,才发现原来这里也种着白与黄的菊花。      想起一件事,她开口:「公主,妳房间里的两本琴艺书籍,前些日子我拿去还给菊妃了,还望妳不介意我的擅作主张。 」   「哦,我还在想怎么找不到了…」天香没有太讶异,当然也一点都不在意。 「你有事找菊妃?」   「公主果然聪慧。 」冯素贞诚挚地夸奖,接着道:「为了东方侯一事,我去探了她的口风。 我曾想过,若菊妃知道父皇愿意放她一马,她会就此停手,结束与国师的关系。 」   「但她拒绝了,而你失败了?」   「是的,很遗憾。 」   天香淡淡地说:「我一点也不惊讶。 小皇子不是父皇的血肉,要菊妃停手,等于要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   冯素贞有些诧异。 「此话怎讲?」      「说你笨呢,还不相信。 」天香皱起眉,用“这人好可怜”的眼神望了她一眼。 「菊妃会做这么多,连东方侯的死也阻吓不了她,为的还能是什么?小皇子的秘密只能由她一人来守护,因为那是她罪孽的延续,若是真要结束全部的罪过,自然也得杀了小皇子不可。 菊妃是外柔内刚的女人,甚至也可以说她相当心狠手辣,在宫中,得有权势的人都是她这个样子,我看多了。 」   「妳会害怕吗?身陷这群心狠手辣的人之中。 」   「怕什么,我可是闻臭大侠。 」见着那理解的微笑,天香也就跟着笑了笑。 「这里是宫中,驸马,就算再怎么善良的人,为了在这种地方幸福地活下去,一定不得不变为如此。 我不觉得他们可怕,只是觉得可怜──他们想要在此幸福,而我想要在外面幸福──说穿了,其实大家都半斤八两。 」      天香还是想要离开宫中的,但因为冯绍民在此,所以一定得留下。 冯素贞想着她的话,心里有些顿悟,原本模糊不解之处也变得清明起来。 天香与菊妃相处最久,令人讶异的是,她们也是宫中称得上感情最好的两人。 菊妃倾羡天香的自由不羁,而天香…冯素贞握了公主的手。      天香想必是、敬佩那名女子在这宫中依旧留存的坚定心志吧。 她感慨地想,自己与皇帝都错了,天香不是不懂权谋,她是因为太了解了才不愿使用权谋。 她品优德善,不屑权谋。      「喂,驸马,矛厕过了喔。 」天香咯咯地笑着,喜欢自己的手窝在冯绍民的手中取暖。   「怎么,公主想上矛厕?」   「公主不想上矛厕,是驸马想上矛厕。 」   「驸马只说要去矛厕一趟,可没说要上。 」   「驸马净会狡辩。 」   「公主见谅,绍民只是实话实说。 」      她们两人又东扯西扯了一些。 走到池塘边,月光洒耀而下,水面一片银光静溢。      冯素贞突兀地问:「公主,若妳是男子,以妳的资质,太子之位定是传妳。 那时,妳会想得到天下,还是与今日相同,只愿寄情山水?」   「当太子有什么好的,你没看我那个太子老兄,当得都被自己的父皇追杀吗?」天香厌恶地皱了皱鼻子。 「我从没想过拥有江山,我知道自己没那个能力让全天下百姓快乐。 」   「能力是可以培养的。 」   「但要培养到你这种程度,天生是很重要的吧?」   冯素贞微笑。 「我只是辅佐之才,与成王之人大不相同。 另一方面,机运也很重要,例如有兵马、有武力,也可以当皇帝。 」   天香想了一下子。 「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父皇给我天下兵马,只要妳想,我能助妳坐上皇位。 」冯素贞用着无所谓的口吻回答:「新皇帝登基,接仙台与国师的事自然也一并解决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驸马,在宫中有些玩笑不能开,有些是连想也不能想的。 」天香露出了少见的严厉神色,但看到冯绍民眼底的愁绪与疲累后便心生不忍,握紧他的手佯装轻松地道:「再说,我才不想当皇帝呢,又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可做,唯一有趣的…大概就是给人赐婚吧!」      想到自己与冯绍民的婚姻,她莞尔地笑了。 但冯素贞却笑不出来,今夜与李兆廷的交错使她心乱如麻,再加上操烦国事,让她难得地更是累积起一股郁闷的埋怨。      「公主说的没错,当皇帝唯一有趣的就是赐婚了。 想那妙州冯家被赐婚弄个无后无女、满门抄斩的下场,想公主妳被这赐婚伤得在成亲当夜借酒浇愁、心痛不已──」冯素贞嘲讽地笑,笑声苦涩,凄凉楚楚。 「果然有趣!」      原本走在身旁的天香停下脚步,冯素贞的身体也僵了一下,大梦初醒。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份了。 」   「我要回去睡觉了。 」身后的天香传来不大不小、听不出情绪的压抑嗓音。 「你自己一个人蹲矛厕吧!」   冯素贞没有丝毫移动,沉默地听着天香的脚步声快速离开花园。 她神情哀伤地抬起头,觉得就连银月也在嘲笑她的愚蠢似地,光辉不断。   没多久,淡色的身影飞过驸马邸,消失在无人的街角。      ============================================      ──冯素贞回到驸马邸,已是三更天的时间。      她并没有马上回自己的寝室,反而走到了另一边的厢房。 若说不挂念天香是假的,尤其今晚还是以那种方式分别,冯素贞即便到了接仙台内部还是心绪不宁,于是只好比预定计划还早点回来。      看到房内还点着微弱烛火,冯素贞叹了一声。 「公主,我能进去吗?」   没有回应。 继续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回答。 冯素贞只好主动推门进去,这才发现,桌上烛火只剩下一根小拇指般的长度,天香则安静地侧躺在床,陷入了沈睡。   她走近之后便蹲在床边,注意到天香脸颊上的泪痕,心里疼惜,便用手指轻拭着透明痕迹。 天香的手突然迅速无比地抓住她,两双眼睛相对,还未开口就泄漏出彼此的心思。      「哪儿来的登徒子,竟敢调戏本公主?」天香的声音柔和万千,缠着绷带的右手将冯素贞的手拉近,依恋地放在自己唇边。 「不怕我家驸马杀了你?」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 」冯素贞岂会不明白自己又再一次被公主原谅了?她明明一个人哭了这么久,却还是原谅她。 妳太让人心疼了,天香。 「妳家驸马是何人,怎会放着如花似玉的妻子独守空闺?真是该死。 」   「不准咒驸马。 」天香瞪了她一眼。 「驸马虽然笨头笨脑的,说话又常惹人生气,但罪不致死,顶多罚他顶甘蔗跳火圈。 」   「公主。 」冯素贞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拨开她的浏海。 「对不起,妳惩罚我吧,如果这样能让妳好过点的话。 」   「…我要你今晚留下来。 」      天香的视线炽热,盯得冯素贞无路可逃。 但那道声音又十分脆弱,像是随时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胸口沉重地无话可说,冯素贞点了个头,起身将桌上的烛火吹熄。      「──有受伤吗?」   冯素贞摇头,坐在床边脱鞋子,一边这么说:「接仙台内部我大概摸个透彻了,接下来只要等张大人的设计图,就能进行下个计划。 」   「你们真的要做吗?」天香看着那以男子而言实在稍嫌瘦弱的背影。   「不仅是为了天下,也为了皇上,我们非做不可。 在这场游戏里,无论哪一方都不可能退出了。 」   「有时候,我真希望我的驸马能平庸点。 」   冯素贞躺在天香的身边,淡笑道:「刘丞相生前曾说,但愿生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我也会想,若自己什么都不懂,是否现在会更快乐些?」   「一定会的,包你乐不思蜀。 」天香转了下眼睛。 「但若你真的是个平庸之人,现在我们就不可能认识,你也不会是我的驸马了。 」   「也许…对妳来说,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冯素贞低喃:「也许没有我的出现,妳已与一剑飘红到了某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谁说我现在不幸福?」   冯素贞偏过头,与一直看着自己的天香相望。      「刚才你说的话之所以让我生气,不仅因为你居然至今仍以为我不满意与你…结成夫妻…」有些不好意思,天香随即干咳了一声,继续说:「还有,你提到妙州冯知府一家的语气,让我很不高兴。 我跟那名知府千金也算有一面之缘,比起你们旁人道听涂说,我更清楚她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父皇的赐婚确实把她与意中人拆散了,但那也可能成为一种转机……她的死,冯家一门的惨案,绝不是因为父皇的赐婚而导致的。 」      冯素贞知道她说的没错,也知道自己方才不过是迁怒而已。 但她还是反问:「那么,是因为什么?」   「谁知道呢。 冯知府当了那么多年官,会结怨也是当然的吧?至于那个冯素贞……」天香顿了一下,像在考虑着要不要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她是宁死不嫁,现在真的死了,可她的意中人呢?不仅当了官还娶了老婆,现在一副完全忘记她的样子…我不是说冯素贞死了对方就不能娶妻,只是偶尔看到乌鸦…呃、想到那种场景,就觉得冯素贞死得很不值。 」   「为爱而生为爱而死,没有值得不值得的道理。 」冯素贞涩涩然地微笑。 「凭的也不过是那股傻劲,不过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   「说到这个,当初我知道一定得嫁给你的时候,我有想过先杀了你再自杀。 」   天香那不知是认真还开玩笑的语气,却诚实透顶,让冯素贞哭笑不得。 「那我岂不是逃过一劫?多谢公主手下留人。 」   「是啊,看你有多幸运!」      天香笑了,右手自然地抓着驸马的袖子,身子微微靠近,像小孩般缩小卷曲,只让鼻尖能靠着对方的手臂。 闻到冯绍民身上淡雅的香气,让她觉得心情平静,彷佛小时候跟母亲去寺庙参拜时、曾从观音娘娘手中被滋淋过的圣水微熏。      「没有杀掉你真是太好了,不然会有人舍不得的。 」   「谁?」冯素贞顺着她的话,四平八稳地问。   「我父皇啰、他那么喜欢你!还有乌鸦嘴啊,你们两个那么好。 」   定了定心神,却还是知道自己手心冒出了汗。 「公主,我和李兄只是…谈得来而已。 」   「我知道,他一定是把你当冯素贞了。 」   天香咕哝的声音中探查到些微不满,她只好开玩笑地说:「别乱吃飞醋,为夫可无龙阳之好。 」   「谁会为你吃醋啊!你要是喜欢乌鸦嘴,那敢情好,哪天我当你跟刘倩决斗的公证人,你们谁赢了就能分得乌鸦嘴一腿一手!」天香越说越气,捏了驸马的手臂一下。 「在那之前我定要先休了你!」   「痛、痛、痛──公主妳别乱捏,捏到我伤口怎么办才好?妳不会舍不得,但父皇和李兄会舍不得啊!」冯素贞夸张地哇哇叫,只差没眼角带泪。   「你还说!」天香鼓起嘴巴,捏了人的那只手开始搓揉着同样的地方。 「我也会舍不得啊,笨蛋!你不要老是把自己弄伤,平时看你武功那么好,结果净会欺负弱小吗?一对上大将就受伤!」   「我又欺负谁了?」冯素贞无辜地苦笑。   「还有谁!你每天都在欺负我!」   「这可比窦娥还冤了…我身上时常有乌青瘀血的,还不是拜公主的甘蔗之赐?」      此话是真。 想她冯素贞过去可也是娇滴滴的千金之女,现在当了人家相公,妻子不对她温柔体贴也就算了,居然还老是动手动脚的,真是虎落平阳、今非昔比。      「如果我娶的是冯素贞,妳想我会不会更安全点?」   没想到天香不怒反笑,还笑得很大声、很伤人。 「你?娶冯素贞?甭想了,我闻臭大侠可是比你先早一步就跟冯家小姐结缘了呢,要娶也不会轮到你。 再说了,她武功比我好不知多少,你在她淫威之下不是死得更快?」   淫威?居然这么说人!冯素贞没好气地瞪了依然笑得粗率的天香。   「说到这个…其实我一直怀疑冯素贞没死,因为她武功真的太好了,实在不可能就这么选择轻生。 」   天香的喃喃自语让冯素贞紧张地解释:「女人嘛,武功再好还是得听从父母,那次又是皇帝赐婚,她若真不想嫁,妳要她不死还能怎么办?」   「诈死啰!」      冯素贞心跳彷佛停止了一下,急忙拍着自己的胸口,惊恐未定。 「公主,这种话可别乱说,会出差子的。 」   「有什么差子好出,真死的活不了,假死的话…」天香眼神复杂地望着冯绍民那张俊秀的脸,最后转移了视线,语气也变得轻松如昔。 「之前我在合县听说有一个花魁小姐,长相可直比冯素贞,我还偷偷在想该不会就是冯素贞假扮的。 结果虽然不是,但也是个大美人了。 」   「啊,我知道。 公主的红粉知己,红叶小姐嘛。 」冯素贞轻挑一笑,惹得天香脸微红暗骂“不正经”。   「红叶确实是出污泥而不染,我挺喜欢她的,下次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想到什么,天香威胁道:「你可不准喜欢人家。 」   「我哪敢对公主的红粉知己下手?」冯素贞笑道:「但她要是喜欢我,我就没办法了。 我不会要公主忍痛割爱,但至少请放过我一命。 」   「我是认真的。 你不准喜欢她,不准喜欢其它的女人,绝不可以。 」      天香抓紧了她的袖子,手指竟感到些微颤抖。 如此害怕、这么不安的她,冯素贞还是第一次见过。 她柔声安抚着:「放心吧,公主…我绝不可能喜欢上其它的女人。 」   「真的吗?可是…」天香看着自己抓住冯绍民衣袖的手,语气微弱。 「她…有那么多女人比我漂亮,又比我温柔,如果我是男人,我一定会选择她们。 」   「但我比较喜欢纯真的女孩子呢。 」如果我是男人的话。 冯素贞微笑时,黑眸闪着天香熟悉的暖光。 「公主,切莫妄自菲薄,妳的优点更胜那些女子的外貌或一切。 」   天香总算露出放心的浅笑。 突然,她低下头,还看得出耳根发红。   「绍民,你能不能……」声音细微地几乎听不到,如果冯素贞靠近一些,或许反而能听到天香那剧烈的心跳。 「能不能再…亲我……这次我不会再晕倒了,我保证!」      冯素贞心里发出长长的叹息。 她侧过身,就像第一次接吻那样,一手抬起天香的下巴。 沉默地凝望那羞涩期盼的盈盈双眼,然后缓慢地压下自己的头。      「…公主,妳可还记得那冯素贞的面容?」   说话时,唇瓣隐隐轻触,彼此气息近在咫尺。   天香眼中闪过一抹莫名的光,像是恐惧又像是不解。 喃喃地回答:「已经、不记得了。 」   「不记得了也好。 」在最后一秒,还能看到驸马那张温和怜爱的笑容。 「不记得了…也好。 」   天香闭起眼睛,迎接了与丈夫的第二次亲密。       第 8 章 作者有话要说:想要直接写结局了说o__o 虽然结局早一开始已经决定了,但接到结局的故事情节却想太多而不知道该写哪个才好 有很严肃的、也有很轻松简单的,不过不管怎样... 一想到能大虐特虐公主就觉得好开心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远目) 这个驸马目前我写得有些难搞掉了... 要把她从BG道路拉开好制造百合觉悟怎么那么难啊果然是因为百合对象不够美型 要搞驸马的后宫觉得好难,要百合一点她又总眼巴巴想着某男...这人怎么这样啊-__-   「──看来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      帮坐在床上的秀美男子整理衣襟,天香小声地道出两人刻意延后许久、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她的眼睛并没有与男子相对,只是发呆似地停留在对方的淡白色领口;她的双手也是,依然在整理完毕后轻抓住衣领,丝毫不愿放离。      因为明白一旦放手,这段两人相处的时光也就到了尽头。 她必须结束与他的私密亲昵、甜蜜斗嘴,也不太可能再找到何种名目命令总是繁忙的他陪在自己身边。 现在放手,她便仍是那个被丈夫冷落的妻子,仍会在独自一人的寂寞之夜中伴泪而眠。      “不要找我”      犹记得当时写下这四字的心情。 酸涩、失望、还有使人难过的愧疚。 天香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任性,也清楚眼前这名仪表不凡的男子为她吃了不少苦头,但在发生妙州事件后却还是选择跟一剑飘红离开──那份背叛感并没有因为不爱他而有所不同。      并且,因为发现爱上他了,而与日遽增。      可是……      「是啊,多亏公主的照料。 」      白衫男子微微一笑,嗓音如往常低柔且平静,只有那双漆黑眼瞳闪烁着微弱星光似的不忍。 男子的脸庞儒雅俊秀,无一处不肤白若雪,比一般人深沈、几乎与子夜相仿的眼睛温柔而神秘。 初相遇时那份女子般的美丽,现在已被眉宇间的忧郁成熟洗尽,却又让人觉得更是英气勃勃、秀朗俊伟。      清澈、静溢、波澜不惊的冯绍民啊──天香苦涩地将手放回身侧──在你眼中、为何总映照不出与我同样的感情?      她突然走至后方桌旁,沉默地收拾其上散落的干净绷带,已不被结疤伤口所需要的创伤药孤孤单单地摆在桌角。 本来只要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了,但考虑冯绍民的状况,还是让越少人知道他受伤的事比较安全。      之前来通报的仆人也被妥善地交代过了,绝对不能泄漏丞相受伤一事,于是这段天香住在驸马邸的日子,只被当成小两口感情浓烈的佳话。 尽管于礼俗上有些失当,但因为两人都如此年轻,想终日腻在一起也并无不妥。 而知道内情的人自然都相当赞成,反正只要公主与驸马有机会相处一起,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下也就能忽略。      不过,这个机会还是用完了。 背对床上的男子,天香骄傲地挺直腰秆。 「我下午就回公主府。 」      冯绍民起身时,床铺与脚踏的木板突兀地发出细微的咯喳声响。 会发出半点动静的移动,实在与他高深的武功修为极不符合,天香甚至从这沉重的脚步声中产生某种错觉,彷佛他也与自己相同,彷佛、他也正悼念着今日之前的时光。      「公主。 」      天香没有转过身,收拾桌上的手却不禁颤抖。 对方站到身后所传来的熟悉体香,轻易地使背部顿时发烫。 昨夜,他睡在自己身旁,也是带来这样的气息,笼罩她所有感官,控制她一切的梦境。 有好几个夜晚,天香多想转过身,就趁着辗转迷糊之际抱着他,但每一次,她只是抓紧了对方的袖子,强迫自己什么也别想地安静入眠。      她知道在那种时候,冯绍民一定是清醒的,可是她不愿戳破。 自私地当作不知道他与自己共枕的不适,假装没有听到他的无奈叹息──公主,我不想伤害妳,对不起──只要忘了这句话,忘记他深夜时凑在耳边的每一句喃喃道歉,他们的婚姻也一定可以延续下去。      她只是想要这样而已、只是想要能跟他永远在一起而已,就算一辈子待在皇宫中也无所谓。 她愿意为他抛下自小的向往和希冀、为他无情地疏远如此喜欢自己的两名男子、甚至为他口中的国家人民之福而违背深爱的老父亲唯一的梦想──只要能换得冯绍民将自己放在心上的一天,所有放弃就绝不是牺牲,种种的隐忍与孤独也必将得到相应的补偿。      「谢谢妳这段日子的照顾。 」后方声音淡淡地说:「妳回去后若发生什么事…再、派人来通知我吧。 」      「嗯。 」天香点点头。 「你自己也多小心。 」      说完,带着收拾好的物品走出房间。 地上积雪比起前些日子少了许多,天空暖阳煦煦、将世界染上一片暖和辉彩。 这是个好天气,让人觉得此时心中的悲伤毫不真实,让人想象不出原来有名女子得在这样的天气中与丈夫分离、含泪回到那孤独之地。      她凝望广布庭园的洁白积雪,两天前与冯绍民一起做的雪人现在已融化到只剩半截身体,插在两侧充当双手的树枝正危险地摇摇欲坠。 天香笑了,想起那天为了捡树枝而爬到树上时,那个人在地上焦急担忧的模样。      “公主,妳快下来!”   “可是只差一点了!”   “对啊、只差一点那树干就要断了!”气急败坏的声音,一向冷静的丞相在树下如热锅蚂蚁。   “哪那么容易断,你别乌鸦嘴触我楣头!”天香边回击,边抓住她看上的树枝,不费力地轻扯一下,两根目标物入手。   “妳居然这么说?!再不下来我就上去抓妳下来!”      你要是上来不断也得断了。 天香皱眉,看到自己坐着的树干表面似乎开始产生脆弱裂缝。 但就这样乖乖下去不是太便宜姓冯的那小子了吗?哼,谁叫他那么凶!于是她不服输地朝树下喊:“我好怕啊,你上来抓我啊”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冯绍民面对天香总是禁不得激。 这名外头严肃有礼的驸马,每次在家跟公主闹起来都像两个大孩子,让仆人看了也要摇头发笑。 而这次当然也没有意外,他刷地一声将长袍下摆往后拨去。      “被我抓到妳就认命吧,公主。”      也许是他脸上神情太过凶神恶煞,天香居然也有点怕起来。 “慢、慢着──这树干不能支撑两人重量的!你要是上来的话──”   话都还没说完,那浅色飘逸的身影已飞跃至面前,双脚稳当地站立在树干上。 天香急忙起身准备逃命,口中一边叫着:“──哇!救命啊!驸马要杀人啦!”      白袍男子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的狼狈,但他的胜利并没有持续多久,只听啪地一声,树干终因两人重量与天香慌张的大动作而硬生生断裂。 下一刻,不管是绫罗绸缎的荳蔻少女、亦或是潇洒脱俗的白衣美青年,无一幸免地全成了摊倒在雪地上的落魄者。      天香跌坐在地的姿势不雅,一边抚着发疼的臀部,还不忘狠狠地瞪向另一头也正揉着腰的罪魁祸首。 “就叫你不要上来嘛!真是的…怎么我家的驸马这么笨?你考状元时难不成是作弊吗?”   “妳家的驸马可不像妳,还去偷换别人的试卷。” 冯绍民拍拍衣服的脏污,之后走到天香面前,笑容稍带歉意,伸手一把拉起了她。 “还赖在地上做什么,不怕又着凉?”   着凉的话你就会来照顾我了。 天香有些可悲地想着,任由冯绍民将自己拉起,这才发现刚刚拔断的树根只剩下一枝。   “啊啊,怎么办?雪人要变成独臂人了!”她失望地抓着身旁之人的袖子。 “难得第一次做得那么可爱,我不要雪人变成独臂啦!”   “没关系,我有办法。”      捡起巴掌大的石子往树上一丢,增添内力的石块便成了钢铁似的武器,击中树枝后与其一同掉落。 冯绍民把树枝递给天香,后者开心地接过就将雪人的双臂接上。   “嘿嘿,你果然是我的《有用的》!”天香望着雪人,满意地挺胸宣布:“看在你还算上道,我就不叫它小白了,改叫它……《驸马》!”   “这是奖励还是惩罚?”天香狡狯的调皮笑脸换来了一道轻柔的声音。 “公主,下次有什么需要,别自己做这种危险的事,尽管叫我便是。”      ──不论在哪里,我都会赶去妳身边。      回想至此,喉咙不可抑制地涌起哽咽,促使天香走到庭园残存的雪人前面。 禁不起风吹、摇摇晃晃的两根树枝,就像正跟她挥手道别似地。      「再见了,驸马。 」      将自己的御寒披风挂在它身上,天香头也不回地离开驸马邸。 房内,有一双眼睛怜惜地望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一道叹息,随着她的离去而更加清晰;有一名女子,在男装衣着之下,正为她的苦而自责落泪。      ==================================      书桌前的冯素贞放下笔,凝神专注地审视手中的信件。 接仙台建造完毕后,皇上命京里极富盛名的住持找个良辰吉日正式开坛,而她为了争取更多时间好安排边疆驻守的军队前来“护驾”,最近三天两头都得跑寺庙与那名住持沟通。      但成效并不好。 老住持坚持不打诳语,尤其对象还是当今的皇帝,更不可能照着冯素贞的愿望隐瞒良时、刻意延后天道的好日子。      「迂腐。 」她冷笑,望着其上的文字,无礼地自鼻中哼了一口气。 「这世道、皇帝想万岁,就连佛也贪婪了。 」      表面上正直清高的老和尚,今天稍来了一封信,表明在相爷──也就是冯素贞──一笔大钱的捐增之下,心甘情愿地答应这个要求。 原本还为住持的顽固相当烦恼,跟张绍民商量过后却得出了钱财能让佛也愿意说谎的答案,可是比起收财的老和尚,送财的自己或许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贪官。      贪求实现己之所愿而不计代价。      冯素贞自我厌恶地撕碎信件,随手丢弃在地,抚着太阳穴的神情凝重如霜。 为做大事,不能强求所有细节都完美道德──张绍民曾跟她这么说过──驸马贵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脏了自己的手也必须保护国家。      「为做大事…」      低叹一声,视线习惯性地流连在墙上挂着的披风。 那披风的主人离开之时、站在雪人面前的孤独身姿,至今即使不闭起眼睛也能看到。 冷风吹起,天香的肩膀微微颤抖,房内的冯素贞远远望着,竟就这样掉下泪来。      若她在妙州跟随父亲一起隐迹红尘、就此在世人眼中消失无踪的话,天香现在一定不会如此痛苦。 就算一时间必生流言蜚语,但真正深爱她的男子绝不会计较,等天香接受他之后,他也定能明白天香仍是清白纯洁的女子。      他一定会更加疼爱她。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将背部疲惫地靠往椅子,冯素贞的喃喃自语传递出难解的迷惘。 这首形容少女情窦初开、为意中人是否也喜爱自己而不安的诗词,为何如今连她也尝到了个中滋味?      她与李兆廷青梅竹马,两人在文学与音乐上都有着共通的兴趣,总是彼此尊重亦情投意合。 这段青涩却无结果的恋情,从来没有让冯素贞如此心烦失措过,当然也从未让她在每次与对方的视线接触下,胸中便感到狂乱窒息。 曾以为那是根源于对天香的歉究,但慢慢的,这个解释已连自己都再也难以相信。      知道她伤心难过会想安慰、看到她流泪心口也就跟着淌血──自己对自己发誓,定要为那名女子的幸福付出一切──这也是愧疚吗?就算是好了,可她身为女子,不管付出再多都不可能达到天香真正渴望的幸福。      其实很清楚的,只要说出自己是女儿身,天香的所有情感也会转为另一种极端的恨。 而一直不敢诉说的她,真是因为国家大事未了、还是……。      不想被天香怨恨。      冯素贞把脸埋入双手里,但叹息还是溜出了掌心。 没有平日在外的神气威风,现在的她只是一个身心俱疲的彷徨客──要向东晴或西雨,她还有别条路可选择吗?      为什么、自己会把所有的事情弄成现在这种难以收拾的局面呢?究竟是在哪个阶段、在哪一步中走偏了?是清雅园与她的交错?是大殿上与她的调侃?是翘翘板比试的大意?还是那两次此生从未有过的吻?      嘴唇发烫。 冯素贞楞楞地摸着自己的双唇。      竟然会是那么柔软的触觉,竟然会甜美地让人联想到清纯的花蜜。 这就是接吻、是跟另外一名女子亲密的真相?如果是跟兆廷的话……会有所不同吗?      冯素贞用力地摇摇头。 怎么会想到这种事?她暗骂自己。      「驸马,李大人求见。 」   仆人在书房外发出的话让她不由得心慌,只好深吸一大口气。 「请李大人进来吧。 」   来者李兆廷,穿着藏青色的长袍,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 冯素贞皱了下眉,在自己为大小事情烦恼不已的时候,他这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冯兄。 」他行了个礼。   「李兄。 」她冷冷地开口:「今儿个怎么有空找我而不陪陪嫂夫人?」   「正是倩儿要我来找驸马和公主的。 」李兆廷向来对察言观色不太擅长,故仍是憨厚地笑着回答。   倩儿。 冯素贞的舌尖在口中讽刺地转了一圈,然后扬起优雅平静的微笑。 「很不巧,“香儿”已经回公主府了。 」   啊、是这样啊!李兆廷拍了下额头。 「那就麻烦冯兄转告公主了,倩儿和我想邀请二位去赏灯呢。 」      冯素贞的脸色已冰冷如极地。      「怎么好意思打扰两位?等你与嫂夫人的孩子生下后,想要两人独处便更加不易,你实在应该好好珍惜这次的灯会才是,李大人。 」   李兆廷刚想开口就被冷淡地打断。   「况且,我自己也想跟“香儿”独处啊,李兄,你不会不明白我的心情吧?」冯素贞微笑时,笑意丝毫不见眼底。 「我们都是幸运非常的男人呢,何德何能得此贤妻,却总忙于政务而冷落她们,现在正是好好回报的时候了,不是吗?」   「…是,冯兄说的极是。 」再怎么迟钝,李兆廷也已发现对方压抑怒气的情绪。 只见他嘻嘻哈哈地鞠躬弯腰,一副昔日当算命师时的随波逐流。 「一年一度的灯节,又适逢庆祝接仙台建造完毕,冯兄自然会想跟妻子培养感情啊,我真是、失礼失礼。 」   「你言重了。 」冯素贞望着眼前行礼的他,心中的酸涩掩盖过怒意。 「李兄与嫂夫人的心意,绍民也就心领了。 」      几年前妙州的灯节,还是冯素贞跟李兆廷一起去看的。 那时他还未离开,她也仅是普通的官家千金,两人在桥上望着湖面的灯火倒影,何曾想过今日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还是他,她却已经不是她了。      「李兄。 」冯素贞轻声地说:「你一定要珍惜自己的妻子。 我看得出来,不管你做出什么事,刘倩姑娘也会一辈子等你、永远都会原谅你。 所以,我衷心祝福你与她快乐一生。 」   「怎么会突然说这个…」李兆廷纳闷着对方认真异常的语句。   「呵呵,只是心有所感罢了,李兄无须介意。 」原本想掩饰低落的心情,却没想到那不符合性格的轻笑声不管听在谁耳里都十分勉强。   李兆廷小心翼翼地说道:「冯兄,天香公主又跟你闹脾气了吗?欸、其实啊,公主真的很喜欢你。 以前长赢兄都时常跟我说,公主要是真讨厌她的驸马,断不可能还撑过新婚之夜,非杀个你死我活不可。 」   冯素贞扯了抹笑。 「我也喜欢公主。 」   「我…冯兄,无论如何请听我一言吧。 」李兆廷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在我心中一直残留着一个影子,我为了追寻那个影子,做出许多愚蠢难堪的傻事,但等到我回过头,却发现原来身后永远站着另一个身影。 直到现在还支持着我的身影,让我知晓心中的影子已经属于“过去”…所以,你的祝福我收下了,冯兄,我的祝福也请你接受──不管你是何种身份,我都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      李兆廷离开之后,冯素贞还呆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能言语。 那些话是怎样的领悟,又是怎样的坚定啊?她心里激动沸腾,双脚居然无力站立。 难道身份已被他发现了?不,若是如此,李兆廷也不会说天香有多喜欢她,一副要她这个驸马明白妻子的真心似的。      冯素贞奋力起身,因为震惊使双脚仍有点虚弱。 一望墙上的披风,天香那纤弱、强忍不哭的骄傲背影便又浮现在眼前。 洁白的雪地之上,少女与雪人都是如此孤独。 雪融泪干,天明时共同残留于大地的、便是那情意难绝。      「对不起,我无法爱妳。 」她伸手抚摸披风,低哑轻喃:「所以,妳还是恨我吧。 我会、让妳用整颗心来恨我。 如此一来,妳给予下一个男子的,一定就是全部的爱了。 」      额头靠往披风,鼻间闻到淡雅的草地芬芳,那是她最喜欢的香气。      「公主,妳还是恨我吧,这次绝不要原谅我了。 为了妳的幸福着想,妳一定得这么做啊…」冯素贞的双手抱紧披风,知道眼眶又滴落了泪珠。 居然会为一名女子哭了这么多次,而这些,居然都还不是因为爱。 「对不起,我根本不是妳的《有用的》──」      哭声与泪水埋藏在披风中,永不被任何人知晓。 然而,这些晶莹的泪珠,真的不是因为爱吗?      =============================      天香觉得忍耐已到极限、不可能再继续容许这种对待了。      「──好大的胆子。 区区一个狗奴才也敢命令本公主?」   她瞇起眼睛,显露出平时从未见过的寒冷。 那种气质不是男子亦非女子,仅是最单纯的、属于习武之人必会累积起的暴戾。   「公、公主──!」皇帝寝室殿外的士兵、喉尖被甘蔗抵住,后脑杓因对方的施力而压住墙壁。 没想到一个女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而且,她看起来甚至还非常游刃有余。 士兵难过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回答:「请、请原谅!但是──国师说──」   「那个老杂毛算什么?」天香又加深手头的力道,甘蔗顺势往上,士兵的双脚几乎要被这道狠劲折磨得与大地强迫分离。 「本公主见父皇,何时需要任何人同意了?皇帝是我父亲,丞相是我相公,就算放眼天下那老不死的也钩不上哪根葱!不跟你废话了,爱惜性命就进去通报一声,不然我马上要父皇抄你全家!」      「公主!」张绍民从走廊另一头匆匆忙忙地跑来,同情地望了因呼吸困难而脸色铁青的士兵一眼。 「妳就饶过他吧,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   天香的眼光只是扫过张绍民,随即又回到士兵脸上。 「再说一次──进去通报,本公主要见父皇,谁挡我就杀谁。 」   「公主!皇上去接仙台之前必须净身修行、不能见任何人──」张绍民的神态难得如此慌乱。 「这也是丞相大人的安排啊!」      天香的肩头明显顿了一下,放开抵住士兵脖子的甘蔗,总算转身正眼瞧着他。 但张绍民却不由得感到紧张,天香那眼神寒冻冰冷地刺人。 之后,她突然绕过自己身旁,看着少女离去的背影楞了一会儿,他才想到该跟上去。 后方的士兵则惨白一张脸,发抖地揉着红了一片的喉头──谁说天香公主从不为难下人?她刚才分明是要杀了他啊!      「公主──」   天香在园中突兀地停下脚步,四下无人,能清晰地听到那道冷然嗓音:「给我个解释。 你说“丞相安排的”,是什么意思?」   「冯兄没有告诉妳吗?」张绍民不着痕迹地盯着她冷漠的侧脸,回答的语气充满疑惑。 「国师日前说,上接仙台必要肉体灵魂皆纯洁不染,冯兄便向皇上提议,在接仙台开坛之前先净身修行。 为了阻止国师继续用药物侵蚀皇上的健康,冯兄才会干脆出此下策,而皇上也同意了,今日正好是净身的第十天。 」   「你们几个软禁我父皇,却没人想过应该告诉我吗?」天香握紧双手,眼底闪着火炎似的怒光。 「你们欺君犯上,却没人想过至少该让我知道吗?若不是听到父皇久居寝宫多日足不出户的谣言才来察看,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何时?」   「软禁…」张绍民似乎想反驳,但实在气势不足,况且天香说得也没错,就某方面来看,丞相对皇上所说的花言巧语与软禁并无差别──即使是出于忠心。 他吶吶地道:「我们、我们以为…冯兄会告诉妳…」      天香的手握到发白,紧咬牙关的神情有着难以形容的难堪与哀伤。 「你们一个太傅一个九门提督却都料错了──他什么都没告诉我,什么也没跟我说过,在他眼中我根本不存在!」   「呃、公主…不是这样的,我相信冯兄只是不想让妳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尖锐嗓音中夹杂让人心疼的嘲讽。 「在那里面的老人可是我父亲啊!他凭什么瞒着我?!他以为自己是丞相就能只手遮天吗?他以为口口声声为朝廷就能让他隐瞒身为女儿的我吗?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说到最后几乎是大叫出声的。 天香像着魔般一股脑跑出庭园,张绍民只好继续追着她的身影,冒汗地在后头担心失措。 冯兄、你究竟在想什么?他内心慌乱,不禁暗暗低语:「你这么做、莫不是故意让人恨你吗?」      “你们都不用告诉公主,公主那边…”还记得当时,冯绍民平静地这么说:“就由我来交代吧。”   冯兄、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望着天香奔跑的背影,为她的伤心酸楚不已。 你究竟、还要伤害她到何时?   相对于张绍民的疑问,天香此时已被这股汹涌情绪塞满,根本连一点点都无法思考。 见到那个人又如何?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或是问他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她?      「冯绍民──!」旋风般的移动让驸马邸的仆人来不及通报,天香一把推开书房大门,朝正拿笔坐在桌前、因看到她而面露诧异的秀雅男子大吼:「你这个丞相老爷当得很是快活嘛!那一千万两还真花的值得啊──做这种事、你毫不心虚吗?!」   「公主。 」冯素贞皱起眉头,缓慢地放下笔。 「妳今天又怎么了?」   那不甚耐烦的语气,让天香扬起了讽刺的嘴角。 「托福!我今天好得很,这可都要多谢你呢,伟大的冯丞相!」   「妳到底在说什么?」她叹了口气。 为何自己身边总日日不平静?   「我在说什么?我还想问你呢!」      天香站到桌前,居高临下地凝视这名总从容不迫的驸马。 驸马,她自嘲地笑着。 驸马,她的丈夫,本该是世上最亲密、如今却只是一个什么都不告诉她的伪君子。      「冯绍民,瞧不起人也该有个限度。 」一字一句、低缓冷硬地装饰着空间。 「你打算要瞒我到何时?难道非要父皇上接仙台后我才能知道你做的勾当?“净身修行”…哼,建了接仙台的父皇现在已失去民心,你又弄出这什么名目让他荒废早朝,不是存心把他逼下皇位吗?不管成功失败,父皇都不可能再继续当皇帝了,这就是你的目的吗?若国师是贼子,你冯绍民就是乱臣、半斤八两!」   「父皇要我辅佐太子登上皇位。 」冯素贞淡淡地说:「我必须照父皇的心愿为太子陛下的登基铺路,若妳接受不了我的作法……我也只能跟妳说声抱歉而已,公主。 」   「你──」      天香怒极了,伸手挥去就是一巴掌。 但、冯素贞轻松地接个正着。 她抓住天香的手腕,眼神平静无波。 「公主,气坏自己没有用。 」   「你怎能──」天香眼底浮起不甘心的泪水,却没有让它们滴下,绝不会也绝不能在这个人面前认输。 「你眼中根本没有我,是吗?」   这道低微绝望的问话,居然让白衫的男子扬起了微笑。 那唇边温柔的弧度、双眼宠溺的弯曲线条、眼瞳中如暖流明镜地映照出天香的面容。      全部、跟她过去熟悉的笑容没有两样。 温暖她每个孤独夜梦,告诉她只要持续付出、最终必能得到回报的安心神情。      「公主。 」冯素贞将天香的手拉近唇边,展现难得的主动。 她轻轻地吻着掌心,唇瓣能感受对方略冷的肌肤。 「妳要相信我。 在我心中除了妳以外,这世上再无人比妳更重要了。 我不管做什么都是为妳好,总有一天妳定会明白。 」   那一贯的安抚与甜言蜜语只是加深天香的难堪。 她用力甩开冯绍民的手,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微笑容颜。 「你把我当小孩、以为我是痴儿啊?三两句话就想打发我──!!!」      天香咬着下唇,再难发出声音。 不管说了什么、不论骂得再难听,冯绍民都无动于衷。 在最后一刻,觉得泪水快要决堤、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就如出现时那般、她快速地跑出书房。      冯素贞只是坐在椅子上,无焦聚地望着前方。 恐怕只有她一人才知道,刚才那些告白是多么真实。 但是没关系,她这么告诉自己。 不要紧,天香就是那脾气,等会儿去找她赔罪就好了,她一定会原谅我的。      是啊。 冯素贞悲哀地笑了出来。 天香一定会原谅冯绍民的,就这样原谅他直到最后、直到那个真相之前,她会继续原谅。      「公主…快了,就快了,妳能解脱的日子快到了。 」      她想自己一定疯了,最近越来越常对着没有人的地方说话──纵有千言万语亦不能诉,这种生活如何不把人逼疯?况且,她不是也说过吗,在所有天理中,恶有恶报是最灵验的。      人与人的相遇本身就是两方的奇迹互相撞击,而奇迹必须付出代价。 天香因为爱上她这个假男子即将付出心碎的代价,那么,她这一方此时该付出的或许就是这个──把维持正常的精神力、把向来平静的心,全部赌在她与她这份、连命运也不允许的暧昧中。      会把幸福还给妳。 所以…所以……。      冯素贞拉回思绪已是向晚时分。       间幕02   傍晚时候,一向不见人影的驸马爷来到公主府了,这可是足以列为世上一大罕见的现象。 通常驸马只在推托了好几次终于把公主的耐性磨到极限后、才会挂着一张无奈的平和笑脸,自驸马邸外头悠悠晃晃地走进这儿。      就算公主对时常表现出一副不识好歹模样的驸马爷有再大怒气,每每也都在那张八风吹不动的笑脸赔罪下就化为温驯小猫。 即便仍是逞强地粗声粗气,但那眉眼间娇柔如盛开之花,那藏不住的微扬唇角也满布真切笑意,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早已像皇上的金口预言、被他所选中的状元公治得服服贴贴。      杏儿每次想到这个画面都觉得好笑又不可思议。 只要闭起眼睛就还能看到,两年前死活不让驸马靠近她身边一步的公主,如何跟今时事事依着丈夫的女子划上等号?就算告诉以前常跟公主玩成一团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也无一人相信那任性起来连皇上都头疼的天香公主,两年后竟成了杏儿口中这宜家宜室的年轻贤妻。      可却又是千真万确。      就像不久前吧,驸马不过是手臂受了点伤,公主就急得像极欲保护小鸡的老母鸡一样,巴着庄嬷嬷询问怎么照顾、如何换药、要多小的力道才不会弄得驸马伤口又发疼什么的。 庄嬷嬷本来是不同意的,她其实比任何人都疼爱公主,不愿见公主玗尊降贵伺候别人、像个婢女般把那双娇贵的玉手染上任何脏污──即便对象是驸马也一样。      在夫妻关系之前,公主是九五之尊的后人,驸马仅是为人臣子,这条界线永远都该维持住,如此一来,就算驸马再怎么不喜欢公主,日后也不会伤她过深吧。      当然,庄嬷嬷并没有把她认为不妥的理由告诉公主,杏儿听完那名老妇人的担忧,却只觉得她实在想太多了。 驸马常惹公主哭泣是事实,好几个夜晚也是她和桃儿窝在房内安慰又因为驸马拒绝回来过夜、断断续续地哭肿了双眼的公主。 但是,要说驸马不喜欢公主却绝无可能。      公主总掐着驸马不回府过夜这事儿上失望计较,而那也怪不了她,毕竟对喜欢驸马的公主来说,如今的日子才算是真正的新婚燕尔。 但杏儿却很清楚,天下男人,有谁能忍受妻子拿甘蔗打他却还是笑笑地说“别气坏自己了”?又有哪个男人会为了讨妻子欢心,在每个下大雪的日子都还记得去买妻子喜欢的甜品?能容忍她的娇纵任性,包容她的公主脾气,还总在事后默默收拾她闹出来的烂摊子──有哪个男人能如冯绍民那般善待妻子?      不过,这也是问题所在。      驸马不知道公主每次打到他就有多么心疼,也不知道公主只能从驸马邸的仆人手中接下礼物是多么难过。 这就是问题所在──那看似十分亲近、却又相隔遥远的距离。      杏儿心里叹了口气。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相处诡异的夫妻,一个总是追逐着、一个总是逃避着,明明眼底都有彼此,但现实上却隔了一条莫大的鸿沟,两人皆站在无法跨越的深渊之前。      「驸马,杏儿刚才要厨子做了道冰糖燕窝,您请尝尝。 」   「端下去吧,我不想──」坐在客厅桌前发呆的冯素贞,平板的语气突然顿了一下,因为某个回忆而使话锋一转。 「不,算了,妳放在这儿吧,我等会儿吃。 」   「请您趁热吃,凉了就失味了。 」   冯素贞应酬性地扬起微笑,但并未保持多久,只见她凝固唇边的弧度,音调沉重。 「公主还未回府?」   「还没。 」杏儿摇摇头,发表提议。 「公主跟张大人出去一整天,也该回来了才对,不如派小的们去找找?」   「不用了。 公主在外面比较开心,没必要把她束缚在这里。 」冯素贞淡淡地说:「除非她心甘情愿回来。 在此之前,我就继续等吧。 」      让人觉得似曾相识的情景。 杏儿退到一旁,望着驸马凝视冰糖燕窝再次发起呆来的侧脸。 今天之前,还是公主在这栋偌大府中等待谁的归来呢,只是过了一天却角色易位了,然而,不管是哪一种,依旧是一个不停等待、一个不断逃开的画面。      在安静的时间流逝中,冯素贞全无察觉杏儿那疑惑又感慨的目光,只是沉默地以汤匙搅拌燕窝。 虽然毫无食欲,却想起几天前与现在正等待的对象曾有过的交错。      那是天香还待在驸马邸、某天午后所发生的事。      其实,要说是一件“事情”似乎也称不上,勉强仅是两人难得悠闲的聊天罢了…不,严格来说,当时悠闲的只有天香一人,自己仍是一手一笔一砚台和满堆奏折。 丞相工作中最让冯素贞感到疲累的便是这个了──在送进御书房之前、必须先过滤满朝文武的奏书。      一边想着皇上看了王大人的建言是不是会龙颜大怒、一边念着怎么陈大人今天又上了这么无聊的提议,冯素贞一心二用地接着与天香的交谈:“公主,妳也瞧见了,我今天真是很忙。 去宫外玩这种事、还是改天吧。”   “怎么每次要你陪我一下都这么说?”坐在她身边的天香,那日穿着樱色淡雅的衣装,脸颊因为不满而气鼓鼓地浮现红晕,非常可爱。 “是不是邀你之前还得去找和尚帮我选个黄道吉日、良辰吉时?”   冯素贞微笑,从《百姓对皇上建接仙台的抱怨已再也压不下》一句中抬起头,和善地望着这名总精神奕奕地让人咋舌的公主。 “要找和尚的话,我倒是可以跟妳推荐一人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们正坐在庭园的小圆桌旁──因为天香觉得她整日窝书房、对一个有伤的病人来说实在太   不健康了,稍早前硬是拖着她来晒太阳──冬阳在晨间洒下了暖和的光辉,冯素贞一抬头便看见、沐浴着阳光而使樱色绸缎更显娇柔的女子。      她愣了一下,口吻带着让人生气的惊奇。 “──欸,公主,妳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不行吗?”天香瞪了过来,黑眸灿烂生辉。   冯素贞赔罪笑道:“当然可以,只是我以为妳会穿那件闻臭大侠的衣服,因为、妳不是准备出宫去玩吗?那样穿确实较为方便。”   “…呆头鹅。” 有哪个妻子跟丈夫出游会想穿男装啊?天香暗地跺脚。   “嗯?妳说了什么吗,公主?”      冯素贞又将视线回到奏书上头,只是因为没听清楚而平淡问着,却没料到自己这副对妻子精心打扮后的成果心不在焉的模样,已经迅速点燃天香心中那把名为“杀夫”的火苗。      “我说你是呆头鹅、大笨蛋!”天香突然抢过奏折,怒气冲冲地站起身。 “不管了,今天你一定要陪我去玩!不然我就、我就──唉呦、男子汉大丈夫就一句话,你去是不去?!”   冯素贞无奈地望着她。 “公主,先让我把吴知府的奏书看完,正到了重要的地方呢──都还没看到柳姑娘多么貌若天仙、曼妙多姿、销魂入骨……”   “什么柳姑娘?”      丈夫口中出现称赞别名女子的话,使天香本能涌起而大声反问。 双手又急又气地摊开奏书,低头检查吴老头哪句话提到这个女人。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诱拐良家驸马!但她才看到第三个字,手中的奏书便被抽了回去。 那速度之快,任何武林高手也眨眼不及。      “啊、你──!”一身蓝衣的冯绍民得意洋洋地冲着她笑,使天香知道原来自己是被骗了。 “卑鄙小人!哪有写什么柳姑娘,你骗人!”   “当然不会写柳姑娘。 这可是奏书啊,公主,有写柳姑娘的东西在别篇文书里呢。” 冯素贞笑得无赖至极。 天香听了这话又想发怒,但上过一次当也就学乖了些,死盯着那张调侃笑脸,就不信他不泄漏答案。   “那吴大人莫不是要替我尽妻子之责、代我为驸马选个貌美女子当侧室?下次见到他,我定会好好感谢。”   听着那咬牙切齿所吐出的话语,让冯素贞笑得更是难抑。 吴知府确实曾跟她介绍过哪方的名门才女、青楼名妓,她还在纳闷对方的意图,这会儿便让公主说中了。      “别、别。 我身子虚,再娶妻会要了我的小命。”   “意思是如果你身强体壮就会纳侧室啰?!”   “我怎么敢呢?有公主这正妻我就已经够──”冯素贞咳了一下,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真话吞回去。 “够、幸福了。 哪还需要纳什么侧室?”   “油嘴滑舌非奸即盗,我才不信,把奏书给我看!”      天香伸手欲抢,冯素贞只好退了一步。   再前进,她又退。   最后没耐性的天香于是把目标锁定在足部──我让你再跑啊──边这么念着,边像踩格子那样、死命地往脚尖踩。 冯素贞想起当日被踩了一脚后足足有三天没消肿,这下子更是警戒地躲得十分努力。 园中,只见她们两个大人像疯小孩,绕着圆桌你追我跑。      “冯绍民,你躲什么躲!是男人就面对面跟我一决胜负!”   冯素贞边躲边叹气。 她偏不是男人,躲得更师出有名了。 “公主,妳不是说以后都不会再打我了吗?”   “我没打你啊,只是要踩你几脚而已。 放心吧,很快就结束的!”   “妳把我踩伤了,我可怎么陪妳去宫外玩才好?”   天香的动作迟疑了下来。 但瞬间,她又气得继续踩驸马的脚,这次甚至比之前还要用力。 “哼,反正你说不陪我,干脆把脚踩坏了,一翻两瞪眼!”   “公主,妳太狠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冯素贞使上轻功,蓦地一跳拉开了两人难解的纠缠。 身后,某个年轻的小婢女,没想到在庭园走到一半天空却会突然降下大鸟,鼻子停顿不及地撞上冯素贞的背部。   “呃、是我失礼了,妳没事吧?”   婢女红着脸,也不知道是因为难得接触俊美的驸马爷、或者单纯由于硬生生撞到了脸。 “幸好冰糖燕窝没有洒出来,幸好幸好!”   “那是要给公主的?”见她点了头应是,冯素贞马上接过托盘。 “交给我就好,妳下去吧。”      拿着冰糖燕窝回到庭园小桌时,天香正坐在石椅上双手环胸地瞪着她走近。   “公主,吃点甜的东西,消消气。”   “不吃!”天香甩头。 “被你这个臭男人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是吗……那我吃了,正渴着呢。”   “欸、你──”   天香盯着冯绍民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原位、然后开始一口一口喝着冰糖燕窝的样子,气得都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才好。   “公主才来这里住几天,厨子都摸透妳的口味了呢。” 冯素贞微皱起眉。 “好甜。”   “你这可是标准的得了便宜还卖乖,都吃掉我的冰糖燕窝了,还嫌弃什么!”   “公主既然不吃,我只好牺牲自己了,毕竟浪费食物不好。”   “─────────”      这次再也回嘴不了了,完全没辄地望着眼前这名泰山崩于前也依然保持微笑的男子。 天香再次发觉,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他。 冯绍民虽然总在最初由着她发脾气,但到了节骨眼就会出手主掌局势。      自己根本从未离开过他的五指山。      “来,公主。” 冯素贞舀了一汤匙,自然地送到她嘴前。 “别气了,吃完这碗,我陪妳去宫外走走就是。”   天香先是嘟着嘴不依,但一看到对方那张投降退让的笑脸,心软如她,又怎能继续拒绝?就算不陪她去玩也可以,因为本来就只是要、亲眼见到冯绍民宠溺的神情罢了。 她听话地含了一口。      「好甜…。 」冯素贞边吃着燕窝,边低涩地悄声说道。      ※※※      「……好苦。 」      张绍民关心地看着对面的天香。 「酒当然是苦的。 公主,别喝了。 」   天香还是倒了一大杯,像喝水似地整杯往喉咙里灌,也没抬头望着对面陪了自己一整天的男子。 「我想忘记一切啊…不喝酒,又能怎么办?」   「酒到愁肠,妳这又是何苦……」   「何苦?」天香摇头晃脑地笑着,神情已是醉态酣沉。 「是啊,我为何要受苦?为何当初要选择这条路?我明明、能够彻底离开这个地方,明明就要、离开那个人身边的啊…」      张绍民没有回答,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下午,离开驸马邸的天香,终于在他面前崩溃落泪,那样悲伤的容颜,此时仍历历在目。 从不知道一名女子的哭泣会让自己如此揪心,只想着就算扛起全世界也要叫她快乐无忧。      从没想过、原来天香会为一名男子以这副脆弱的姿态心碎流泪。      她的纯真与坚强向来是吸引他的地方,她如今源自于另一名男子的泪水与悲苦则是他曾发誓要付出一切来为她阻隔的不幸。 冯绍民、你怎能伤她至此?看着天香又一个劲儿喝光两三个酒瓶,张绍民只是看着,什么也没再说过。      最后,他将醉到只能趴在桌上的天香扶起,准备送她回公主府。 这时天香突然揽着他的脖子,平日熟悉的娇俏面容现在艳如红花,眼波流转,满是媚态。      「绍民……」她凑在耳边,身体与宽厚的胸膛贴紧,喃喃说道:「我真的、好喜欢你的。 你别再对我不理不睬了好不好?绍民……」   那个剎那,张绍民以为天香是向他告白。   不、就算是自己骗自己也好。 从那双唇瓣中所吐露出的柔媚音调,正满怀情爱地叫着与自己相同的名字──这难道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渴望吗?   「我也喜欢妳啊,天香…一直、一直…」他情不自禁地拥抱怀中的女子,那传来的馨香与醇酒浓合,又更为诱人心魄了。   「嗯……」天香发出满足的、如猫儿般的娇吟。 「绍民,你不要当什么丞相了,我也、我也不当公主了…我们一起离开,到天涯海角去…」      天涯海角、也要永生一起。      张绍民听到这句低语,手臂颤抖地几乎使不上力。      「好,我答应妳。 我答应妳…不管是什么,我都会答应妳,天香。 」他苦涩地说:「所以,别再为冯绍民伤心了。 他定会让妳快乐、定会让妳幸福──天香,请妳记着今天这句话──妳会跟冯绍民永远在一起。 」      送酒醉的公主回府时,两个“绍民”相遇了。 如果冯丞相为妻子大半夜被别的男人送回来这件事感到愤怒,他显然也因为修养太过良好而没有表现出来。 张绍民见了那张平静无波的神情,怒火沸腾,想也没想就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总督天下兵马的丞相大人挥拳过去。      冯素贞虽然早已察觉对方的动作,但她双手还抱着公主不好避开。 除此之外,任何人看到天香这个模样,都会为她心疼的,更何况是比一剑飘红、比她自己,都还要在许久以前,便已经深爱着天香的张绍民。      ──为什么会、把自己跟爱着天香的两名男子相提并论?      冯素贞心里顿生疑惑,于是更不可能在这短短的剎那间闪开对方的拳头。 脸部正面挨了一拳,痛得眼花视线发白,还稍微咬到嘴唇了,真是一记就各种意义上来说完美无缺、来自男子一方的正义直击。      「冯兄,我先告退了。 」      张绍民不愧是资深的高官,只是望着这名行礼如仪的男子,不会有人料到他才刚挥了丞相一拳。 冯素贞扯出苦笑,却牵动脸部的疼痛。 「那我便不送客了,路上千万小心,张大人。 」      那毫不示弱、带着开玩笑的威胁语句,让张绍民佩服地笑了。 此人机智幽默、忠诚为国,又是这么昂扬不屈的性子,却还是能由着公主每天的调皮胡闹,这想必就是冯绍民展现感情的方式了。      只有单方面的付出不能称作爱情──像这样为彼此着想的两人,又如何能不叫爱情?       第 9 章   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喝酒,既苦又涩,喉咙和胸口滚烫地不知如何是好。 与平时面对那个人是相同的感觉,所以一点也不喜欢──炽热与饱满占据全身,多么可怕,心慌地想逃。      可是,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暖流,又彷佛能让她此后一生不感寒冷。 不论在何处,不管到了怎样的陌生之地,这份在人生中首度出现、超越任何对错或不甘的感受也绝不会抛下她。 因为,几个月前,当她与那个人越离越远的时候,心却更加地接近真正归属,思绪全塞满那个人的影像,全部都、告诉了她哪里才是自己一直渴望到达的地方。      并不是“无论走去何方都会回到他身边”,而是打一开始就从未离开、不可能离得开。 就算到了天涯海角,她也会继续等待对方那永不追逐自己的身影。      天香睁着一双涣散的双眼,沉默地凝视床铺上方。 一大早就得面临宿醉,对精神压力是种很不健康的累积。 昨天给张绍民添了不少麻烦,最后大概也是他送她回府的吧?真是糟糕,要是让人知道公主被其它男子送回来,不晓得身为丈夫的驸马又会被说成如何教妻不当。      「都已经这样了,妳还在想他?天香、妳真没用。 」真没用,不过是一个男人啊。 她喃喃骂着,手掌盖住脸。 窗外照射入内的阳光刺眼地让人想流泪。   「公主,您醒了?」推门和桃儿的声音。 「先喝解酒汤吧,会舒服一点的。 」   天香接过碗后便二话不说地一口喝光。 跟冯绍民在的时候不同,她没有必要为一点小苦就装模作样、死缠烂打要对方喂她哄她。   「桃儿,妳叫下人送份礼物给九门提督张大人,说是感谢他昨晚的…帮助。 」   「今儿个驸马爷已经派人去感谢了。 」   「驸马?他怎么知道──」   相对于天香的震惊,桃儿的态度显得异常平静。 「昨夜张大人送公主回来的时候,就是驸马留下来照顾您的。 」      桃儿那意外带着不苟同情绪的口吻,使天香深深地皱起眉头。 她并不是故意跟张绍民纠缠不清,也从没想过以此引起驸马愧疚或嫉妒,她虽然任性了点,但也知道哪些界线绝不能跨越。 可是,昨天的她是那么孤独,想要有人陪陪也是当然的吧?说到底,全都是冯绍民那家伙害的。      「驸马有说什么吗?」桃儿那不解的神情使天香微红起脸。 「就是、对于张大人送我回府的事…」   「没有。 」桃儿摇摇头,虽然想提起貌美的驸马爷今早脸庞上的狼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让公主自己发现比较好。 「只是派人去谢谢张大人而已。 」   「…果然如此。 」天香扯开自嘲的笑,对仍旧没有放弃的自己感到生气。 「桃儿,更衣──我要去见太子。 」   「公主,驸马还在等您呢。 」   天香楞了一下,但随即咬咬唇,语气坚定。 「让他等。 」      让他知道一个人等待是怎样的滋味,让他知道孤单地望着没有人会进来的门口是什么感受,让他明白当人被强烈思念吞噬之后、必须花费多大的心力才能朝使自己失望的对象灿烂微笑。      这个是,无论如何也放弃不了冯绍民的天香、唯一做得到的复仇。      ※※※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玩那个木鸟?」   「天香,妳怎么会来?」   对于一踏进宫殿就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的妹妹,太子似乎还未发现奇怪之处。   「太子老兄。 」天香重重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宿醉未解,她从没像此时一样觉得、兄长只顾着抱木鸟的模样是如此让人愤怒。 「你知道最近几天朝廷发生什么事吗?」   「朝廷?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想知道。 」   「你怎能不想知道?你是将来要当皇帝的人!」天香心焦地握紧双手。 「父皇以净身修行的理由关在寝宫里、整整十天没有上朝的事,你当真一点也没听过?」   「啊、这个我知道。 」天香仅保留瞬间的希望,被太子的下句话彻底击碎。 「国师和冯丞相他们都说过了,为了让父皇能顺利上接仙台嘛。 」   天香安静地望了他一会儿,眼神变得凛冽冰冷。 「…就这样?你没有其它感想了吗,皇兄?」      或许是天香那八百年也没听她用过的正式称呼,让太子稍微改变了颟顸疑惑的表情,微微正色道:「父皇要我相信冯丞相,梅竹也说过,冯绍民做的事一定是正确的。 」   「梅竹那丫头又知道什么,这个世界上岂有不做错事的人?」天香哼了一声。 「太子老兄,你没想过父皇现在的声势根本不能让他再有一步踏错吗?民间已经出现“昏君”的声音了,难道你还不懂这件事多严重?」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又不能干什么。 」      太子毫不在意的回答让天香差点气绝。 怎么经过一段日子的民间游历,这个兄长还是一点也没长进?虽然她也不是挺懂政治朝廷之事,但百姓的心之所向才是皇帝真正的寿命,无能定会被推翻,昏庸定将被国家抛弃,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道理吧?      「太子老兄,你能不能振作点?外面有那么多人为了让你顺利登基而冒险、有那么多百姓期待你能快点成长当个好皇帝,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责任在等待你啊!而你、你这个太子,居然成天在这里抱着那个不能飞的烂木鸟!」天香气极了,上前从太子怀中一把扯过木鸟。 「给我!我把它烧了,看你会不会清醒!」   「天香,妳在做什么?!还给我!把木鸟还给我、天香!」   不理会后方焦急大叫的太子,天香抓着木鸟快速走出门口。   「──拦下她!你们还在看什么,快拦下公主!」      四五名卫兵听到太子的命令,不知如何是好地与彼此相望一眼,但最后仍是匆匆忙忙地拔刀挡在天香面前。   「不想死的就滚开。 」   冷到骨子里的声音与眼神。 那些卫兵也是了解天香性子的人,曾几何时见过一向开朗没有架子的公主如此骇人的神色?   「拦下她、不要让她弄坏我的木鸟!」   太子从后方慌张地跑近,天香突然冷冷一笑。 木鸟往地上砸去,当着兄长的面将它破坏成残骸碎片。      「不──!!」太子跪在地上,心疼无比地抱着已成木片的物品。 「啊啊、我的木鸟,我的木鸟,只差一点就能飞了,只差一点而已啊!」   「木鸟何曾有生命,太子焉能皆不知?」天香的神情恢复了近似平日的模样,心情完全在脸上透明,没有掩饰。 「你是要当皇帝的人,是要自己成为大鸟飞翔的人,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想当皇帝!妳凭什么一直逼我?!」太子发红的眼睛充满被背叛的悲伤。 「妳自己明明也不想当公主,妳明明也受不了皇宫!一天到晚在外面玩乐的妳,有什么资格逼我当皇帝?我还以为妳懂,天香,我以为妳是唯一能懂我的亲人!」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所以现在才这么后悔!」      天香流下泪水,握成拳头的手指已经发白。      「就是因为我一直这么不知上进,如今才完全没有能力保护父皇;因为我过去太贪玩都不陪在父皇身边,父皇才会被妖言惑众的国师控制!我就是不想你也跟我一样所以才要逼你,现在能救父皇的只剩下你一人──只剩下让你当个好皇帝一途而已!但是你却、却整日抱着这个没生命的木鸟,忽视外头许许多多百姓的声音!」   「──妳要是这么有责任感,那就自己当皇帝啊!何必非我不可?!」太子气急败坏地站起来,与天香对峙的他有着从未见过的高昂气焰。 「我现在就把太子之位让给妳!妳去登基、妳去当皇帝、妳去背负全天下的责任去听百姓们的声音啊!」   「你说这是什么话…」天香压住太阳穴,头痛欲裂。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振作?」   「我有冯绍民就好,还需要振作什么?父皇也是这么说的,冯丞相一定会为妳替我们皇室抛头颅洒热血,妳最近突然对他那么好还不是因为这个吗?妳自己也在利用贤能之才嘛!女子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有什么用,妳又懂什么?妳走,我不想再见到妳,走啊!」      天香无声地落泪,表情却十分平静,她凝视着他,终于发现冯绍民为何会做到这个地步。 她所知道的驸马一直是个清高自傲的人,他怎会为了让太子登基就甘愿污辱自己的心志?那样一个死脑袋、硬脾气,打骨子里都是穷酸书生的冯绍民,怎可能愿意做出如此卑劣的行径?      原来是因为这样。      「我对你太失望了,皇兄…你根本没资格当皇帝。 」      ──是因为这样。 冯绍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一个不该当皇帝的人坐上皇位。      天香不再望着太子,用力擦掉脸颊泪水之后便傲然离开。 她想,自己这一走就是永远了。 跟太子的关系将永存裂缝,而她心中一辈子也会记着今日。 没用的自己是如何连保护父亲也做不到,以及,原来要保护一个人是需要做到像冯绍民那样的程度才行──永远记着这个领悟。      可是、即使如此……。      走廊上,她停下脚步,楞楞地看着前方的影像。      温润沉静的黑眸、秀雅清丽的五官、干净无垢的面容。 淡白色的长袍下摆随风轻扬,单薄却又让人觉得可靠的英气身影,温柔地布满天香所能得见的视野。      「啊…」      发出了慨然地、抑止不下的叹息。   那个人只是安静站着,就让天香的泪水汹涌滑落。 不是伤心,也非愤怒,这一刻充斥胸口的,全然是想要回家的心情。      他来找她了。      双手捂住嘴巴,掩盖住呜咽低泣,天香纤弱的肩头不断抽续,光是站着就花了全身的力气,再也走不了一步。 她知道,一个不停等待、一个只是逃开的命运,就此终被打破。      因为,冯绍民来找她了。      「公主,我们回去吧。 」熟悉的力道、手型与温度,轻轻地降落在她的肩膀上。   他没有询问自己为何哭泣,事实上,天香也很难道明白、这些有史以来第一次毫不苦涩的泪水。 于是只能像个孩子,双手抱紧他的腰际,脸颊埋入他的怀中,让泪水点点滴滴地沾湿洁白的衣料。   「我…」天香自喉中挣扎着,硬是挤出话语。 「带我走。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   「好。 」回应她的便是这个毫不迟疑的回答。 「我们一起离开。 」      ……即使如此,冯素贞依然不懂,天香所说的“带我走”究竟是何种意义。      ※※※      「──嗯,昨晚这张脸撞到张大人的拳头了。 」      手的动作不由得停下,天香先是安静地望着对方认真的神情,很快便因忍俊不住而轻笑出声。 冯素贞顺从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天香拿湿毛巾为她略肿擦伤的嘴唇敷凉,听到这道毫不同情的娇俏笑声,她也只是习惯地扯了抹苦笑。      当然,这又引起唇边与脸部的刺痛。 冯素贞闷哼一声,头往后缩了缩,天香空着的左手则放在没有被打中的一脸上,无声地告诉她不要乱动。 那指尖与掌心皆如此温暖,就像捧着夏末初开的花朵,为了不让羸弱花瓣散落、使尽全身的精神拚命地保护它。      天香的温柔总出现得让人措手不及,柔情似水不就是指这样的眼眸吗?冯素贞望着正为自己敷凉的她,能闻到在这距离之下隐隐诱人的微香气息。 名为妻子的女性、她的呼吸触动她的脸部肌肤,胸口内的某种情感也因此被撩拨至极,一切将倾巢而出。 。      真是、心动不已。      「活该。 张大哥定是看不惯你这么欺负我,所以给你点教训了。 」   冯素贞眨了几次眼睛,为自己稍早的想法感到震惊。 居然会涌出那么奇怪的念头,难道真是男人当久了,连心也变成男人了?居然想亲近天香,怎么回事?   「确实是我的错。 」她稳住心神,以不会疼痛的弧度勉强扬起微笑。 「不过,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被打还要派人去道谢的,公主妳就大发慈悲,别再笑话我了。 」   「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做那种事!」   虽然语带威胁,眼神却又那么不舍。 冯素贞被这么凝视着,心神也不禁有些痴迷,原来这就是被深爱的感觉,原来在深爱自己的人面前,只是视线交流都如梦似幻。   「还疼吗?」天香的指尖沿着那可怜的唇瓣轻划,指与唇的流转,勾勒出本人也不知道的诱惑。 她心疼地微低下头,对着擦伤的唇瓣几次呼气,原本上了药觉得些许刺痛的冯素贞,现在已被这道呼吸吹得头晕目眩。   「不会、一点也不疼的!」      不知所措,天,她冯素贞居然在天香的面前不知所措。 连自己都知道红到耳根子去了,更别说这张脸是呈现怎样的状态。 果然,天香像在看珍奇动物似地猛盯着她,末了,扬起得意狡猾的微笑──那是、知道自己带给他人什么样的影响力,自信成熟的女子才能拥有的笑容。      冯素贞突然大喊:「啊、公主,妳先坐下!喝杯水!」像只被狮子盯上的小白兔,她慌张站起、拉开根本是被天香笼罩全身的体位,挨到桌旁尴尬地倒着茶水。   「哈哈哈,瞧你脸红通通的样子,说出去哪有人相信你是丞相啊?」天香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没打算放过冯绍民难得一见的困窘。 「别再脸红了,这样简直像我在调戏你似的,“娘子”~」   「胡言乱语。 」冯素贞轻斥,但毫无气势。 「读圣贤书自然要知礼,所谓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公主,妳对我没个分寸还不要紧,但要是在外人面前──」   「欸,得了得了,别动不动就训话,你是我驸马还是父皇啊?」      在冯素贞又想回嘴的时候,天香的神情却突然凝重起来。 是因为提到父皇吧,她想,那名向来无忧无虑的少女,已经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 每一次,望着愈显成长的天香,她会怀念过去那豪爽无惧、纯正无暇的光辉。 许是自己拖累了她,没有让天香在最快乐的时候离开深宫、没能帮助她不带痛苦回忆地抛下冰冷内苑。      这是报应吧,优柔寡断所造成的悲业。 但为什么、为什么会是由天香来承受呢?冯素贞从不相信命理宿运,但现在却也不禁怀疑,也许自己真是扫把星出世,害死家人后还糟蹋了这名女子的一生。      「公主,关于父皇净身修行一事──」   「不用说了。 」淡然的声音出自一张平静的脸色。 「我已经都明白了。 」   于是冯素贞只能沉默地望着她。   天香手托下巴,食指划着刚才驸马为她倒好水的杯子,突兀地问:「你当官之前是做什么的?大夫?」   对天香来说,初遇冯绍民便是在他救助一剑飘红的场景里,于是会这么认为也就理所当然了。 冯素贞为自己倒完水,再次坐回原位。 「嗯,可以这么说吧。 」   天香似乎不在意那笼统的回答,只是继续问着:「你觉得,平民的生活和现在相比,哪个比较快乐?」   「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啊,公主。 」   「快乐就是快乐,不快乐就是不快乐,何难之有?」   「因为生活不会只有快乐,也不可能全是悲伤。 现在觉得难过的事情,也许明天就为自己带来了幸福。 」她朝天香微笑,柔和的脸部线条彷佛包容了一切。 「我只能回答妳“现在”有的答案,这个答案不会永远都一样,即使如此,妳也想知道吗?」      天香诚恳点头,一瞬不离地看着她。      「我不喜欢皇宫,也从未想过位居高官,以此点而论,平民生活比较适合我吧。 」   天香的肩膀垂了下来,像是失望着这个回答,但冯素贞的话并未说完。   「然而我觉得,将来若回头想起这段日子,我一定会很庆幸自己能来到这里。 」   「…为什么?」纯真地眨了一次眼睛。   「因为,如果人生中没有这段与妳共渡的时光,我定会感到可惜。 我绝对、不会知道什么才是无私的爱。 」      是的,即使自己比任何人清楚,天香与冯绍民的相遇将使她迈入地狱,却又、不可能不感到庆幸。 成为家人的因素一是血缘,另外就是缘分了,虽然女子娶妻怎么想都太过可笑,但是…不,更因为如此,天香才是她冯素贞、真真正正的家人。      她伸出手,轻柔地摸着天香的头。 「妳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父亲以外,唯一一个不管我做了什么也都会原谅我的人。 」   居然能轻松地说出这种自大的话,天香不可置信地望了冯绍民好一会儿。 「你──」   「例如这次的事件好了,妳不也又原谅我了吗?」冯素贞微微一笑,但那眼中的酸涩与自嘲却晶亮清晰。   天香不解地皱起眉头,低声问:「你不喜欢吗?」   「怎么会呢?」   「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   「公主,我刚才说过了,今天让我们觉得难过的事件,来日可能会带来幸福。 相反的…让我如此感激欣喜、妳那无私的原谅,我不得不怀疑,将来是否会因此为妳自身迎来悲剧。 」      秀气的眉头仍是深锁,天香一点也无法明白冯绍民的悲观思想所为何来。 「你难道总在觉得快乐的时候,便越会感到悲伤吗?」   这个啊。 冯素贞淡淡地笑了笑。 「或许是带点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愚昧吧。 别太介怀,公主。 」   这种别脚的理由当然说服不了天香。 驸马是她所认识的人中最通晓事理的了,无所不知的他岂会不识愁滋味?就连她都觉得,最近自己已经尝遍所有诗词中的悲欢苦乐,更何况是这个身世成谜的冯绍民?      「你、故乡在哪儿?」   「妙州。 」   虽然是风马牛不相关的前后问题,但冯素贞早就习惯天香那跳跃性的思考方式。 况且,她在赌,赌天香是否会接下这个再明显不过的饵。   「妙州还真是地灵人杰,前有冯知府之女,后有乌鸦嘴李太傅和臭男人冯丞相。 」   「过奖了,公主。 」冯素贞心里吐出大气,闭眼喝了口水。 不断延后的真相只会加深创伤,是有意或无意?天香还是没接下饵。   有意或无意?天香别过头,望着大门敞开的光明景色,正巧掩饰住藏于眼底的逃避情绪。      「唉,外面看起来是那么自由啊,真难想象只隔一道墙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   知道天香为何而感慨,冯素贞特别斟酌了用语。 「若妳的心不自由,无论身为平民或公主也都不自由。 当妳不愿展翅遨翔,就算别人给妳一双翅膀,妳还是只能站在平地、仰望永远到达不了的天空──甚至,翅膀只成了累赘。 」   天香想起自己与太子冲突,认同地说:「木鸟其实可以有心的,反倒是人,常常没有心。 」   冯素贞喝完最后一口茶。 「公主,妳先去歇息吧,宿醉未解不是吗?」   「我没事啦。 」天香无所谓地挥挥手。   「说谎。 脸苍白得吓人,应该是头痛吧?」   天香粗鲁地揉着自己的脸,想要增加一些健康的颜色。 「是宿醉吗?还以为是被太子老兄气的呢。 」   「说到这个。 」冯素贞放下杯子,发出低叹。 「为了让妳早上能待在房间休息,我还特别在解酒汤里加了安眠的药草,可是那点效力对公主妳而言似乎无丝毫用处,还是大清早就跑到不见人影。 再者,妳哪个地方不去疯,偏偏找太子?妳都不知道当我听到通知时有多担心──」   「──哼,你也会担心我啊?」      被念得有些心烦,天香想也没想地回嘴,空气顿时由沉默占据。 她狐疑地回过脸,看到冯绍民那双形容不出的哀伤眼神。 心头刺痛,内疚地低下头。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   「公主,妳这么冲动,叫我如何安心放下妳?当有一天,我不在妳身边,妳又要如何保护自己?」   「你为何会不在我身边?」天香抓着冯绍民的袖子,语气急切。 「你要去哪里?」   「我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会去的。 」冯素贞安抚性地扬起微笑。 「只是说说而已,别紧张。 」   「不要说这种话,我不喜欢。 」   「好,我不会再说了。 」   「──就算你要离开,我也会去找你!」天香握住那双手、惊人的纤细柔软。 「我是说真的,我一定会去找你!」   「好好,那我就等妳。 」冯素贞依旧笑着,黑眸深邃神秘,看不清真实情绪。 「这一次,就由我永远来等妳吧,公主。 」      结果、天香被驸马哄上床睡午觉,代价是冯绍民也要跟她一起午睡。 敌不过死缠烂打,冯素贞只好乖乖听命。 话是这么说,其实她只是一直忍耐着而已。 照顾醉酒的公主一夜后,她早就相当疲惫,加上这几天总在书房累了就趴着桌子打瞌睡,几乎快要忘记床的滋味。 如今,能在天香那深情与熟悉的气息中入眠,这个诱惑对精疲力尽的她来说根本拒绝不了。      好怀念…。 床上,天香如往常侧身抱住冯绍民的胳臂,一脸满足地闭眼叹息。 回到公主府后起算,这是两人过了十几天的再次共眠。 驸马的身上还是这么好闻,对此现象,身为妻子的她可是十分满意。   冯素贞平直地躺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也侧过身,伸长手臂抱住天香。 「抱歉,我比较习惯侧睡。 」   好烂的借口,她暗骂,亏自己还是一品丞相,却为了掩饰想得到温暖的软弱而说出这么可笑的理由。 幸好,天香只是红起脸,由着她依赖抱住,没有搓破这漏洞百出的谎言。      跟往常不同,冯素贞很快就睡着了。 天香望着那近在咫尺的睡颜良久,确定对方已经熟睡后,悄悄自包围自己的怀中抬起一只手。 缓慢的、小心翼翼地,她的手来到冯绍民的发带旁。      ──再这样抖下去,会把他吵醒的。      天香将根本没碰到发带的手放下,改为轻抚着冯绍民红肿的脸颊。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是在虚幻的梦里也好。 所以、求你了…」天香的轻喃,并没有流进对方耳中。 「求你,别说出我永远不想知道的事,好吗?」      -----------------------------------------------------      纷纷扰扰的冬季过去了。 人民在新年的气氛中暂时抛却皇帝昏庸的忧心,各地皆张灯结彩迎接正月十五的灯节庆典。 此一宵夜,即便几乎足不出户的深闺小姐、官家千金,也能被礼教允许并鼓励出门游灯。 才子佳人相识桥上湖边,夜空火树银花,向来是灯会的传颂佳话。      妙州的放天灯,有感于驸马爷冯绍民先前的作为,甚至出现百姓为驸马公主祈求赐子的祝福──成亲两年多,也该是时候了──这个本该令世间夫妻感动的心意,听在忙着为修行中的皇帝处理国政、接待他国贵客的冯素贞耳中,却是半点笑意也挤不出来。      期盼时常会形成沉重负担,他人的祝福偶尔也非当事人所愿。 冯素贞知道,这些消息传到公主府后,天香要独自面对多大的压力。 生孩子这种事、自古以来便把成败关键全系在女性身上,天香定是说不出成亲两年有余却未与丈夫有过肌肤之亲的真相,而身为丈夫的冯素贞,此时不论说什么都无法为既定事实除罪开脱。      这个失败并非是双方共犯,仅是冯素贞一人的罪衍罢了。 可再一次地,做错事的报应降临在无辜的天香身上。      在必须一同拜见嫔妃娘娘王爷皇子的场合相遇时,心智日愈成长的她,从未跟自己抱怨过这种、比起丞相每天处理的国事都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再者,皇亲国戚的她们,在此期间必须应付文武百官的繁杂拜年,也就无半点闲暇好好独处谈话。      忙碌的日子在还未察觉的同时流逝。 眨眼间,那下雪的冬季里,冯素贞答应过天香的约定已到了实现的一刻。      今夜,刚从王爷府赶回驸马邸的冯素贞,匆匆忙忙地换下绣有鲜绿与灿金麒麟的常服。 比起一品官的赤紫色长袍、玛瑙乌纱帽、漆黑束带,专为驸马设计的衣着更是辉煌气派──不过,冯素贞仍较中意朴素的圆领儒杉。      天香曾为此不以为然地说:“因为你就是一个穷酸书生的性子。”   而冯素贞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就不知道是哪位闻大侠穿得比我还穷酸。”   “是哪位呢?”天香佯装不解,微笑地反问。   那笑容像在宣告敢回答就等着甘蔗伺候,使冯素贞选择耸耸肩地模糊带过。 大丈夫能屈能伸,是她扮成男子后运用地最熟稔的处事方式。      有时,回头细想这两年的男性生涯,她常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原来做过这么多、过去从未料想能办到的行为──冯素贞竟也中皇榜、赴琼林,状元及第打马御前街。 她在大殿上与众官员赋诗作对,在天子面前抒发经世治国之理;她亲手实现许多男子一辈子也达成不了的成就,爬到了这所有读书人在梦中都曾看过的至高地位;她如今已是万人之上,总督天下兵马的丞相。      那一年,状元与驸马的双重身份,使民间出现过“今科皇榜中状元,娶得帝女世人羡,平步青云一品官,果真英雄出少年”的仰慕。 此种超脱性别、属于知识分子独有的认可与满足,说不自豪是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的。      只是、“人道英雄出少年,实是乌纱罩婵娟”的真相爆发后,世间对冯素贞此人又会有怎样的评价?她从过去到现在为国家朝廷的奉献,是否也会因女性身份而化为泡影?昔日冯绍民被赞誉的睿智才华、忠诚无私,会在欺君之罪下随着头颅一起被斩去吗?      ──这些其实毫不重要。      「公主,妳今天好漂亮。 」      公主府的房门前,她等待多时的女子终于装扮妥当,翩翩轻盈地走了出来。 雪白月色的罗杉、发上别有珠翠的饰物、如娟丝般的大袖上镶着银辉色花纹…冯素贞微微一笑,对天香的盛装感到一股窝心。      她是这么重视今夜的赏灯,自己如何能不疼惜这样的她?只是一句话、一个约定,却得到了对方完全的真心接纳,她又怎能不深受感动?无论是男或女,一个人能被另一人这样放在心上,又何尝不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今生永不可能被取代的喜悦?      所以,重要的是这个啊,这个、至少能稍微回报天香的一夜。 过了今夜,皇帝便要上接仙台,但其成败与否都不会阻挡冯素贞的计划。 明天过后,她就要告诉她真相,让天香从这场不幸的假婚姻中解放。      明天,她将永远失去她。      思及此,冯素贞扬起更深的微笑。 如果不这么做,她担心眼底的泪水会肆无忌惮地溃堤。 两年来最关心自己的家人啊,果然还是无能守护到最后;这两年来的深爱,就让她在佛前祈求,能于下辈子偿还吧。      「嘿,你今天也穿白衫呢。 」听到一向呆头呆脑的驸马、那难得不用任何强迫或暗示的夸奖,天香的脸飞快跃起晕红,害涩地转移话题。 「怎么,难道你也在期待哪家千金小姐跟你共谱元宵衷曲?」   「也?难不成公主自己正等待哪方的少爷追求垂青?」冯素贞学着天香惯有的脸部表情,轻挑地扬了扬眉。   说也奇怪,这表情在冯绍民那张绝艳纯净的脸庞出现时,感觉便特别风雅傲凛。 长得好看本身就是打击世人的行为了,天香心想,更何况是比任何女子都秀丽脱俗、貌美无双的男子,就某一方面也是老天无眼的象征吧?   「是啊。 」没好气地转了下眼睛,一手习惯地勾住冯绍民的臂膀,拉着他边走边说:「可是我等的这家公子愣头愣脑的,不像你等的小姐那么聪明伶俐。 」   自己夸自己还真不会脸红。 冯素贞笑道:「放心吧,再怎么迟钝的男子,也会在公主赏赐的甘蔗直击下茅塞顿开的。 」   「你少拐着弯儿笑话我,说过不打你就不会打你了。 因为,要是没打死你,反倒把你打坏了,我这边才有麻烦。 」天香像是真的很为自己担心似地吐了下舌头。 「而你又命大,根本打不死。 」      冯素贞呵呵地笑了一会儿,稍早之前在王爷府中喝的酒开始发挥效力,让她少去一些平日的严肃谨慎,展现出使人向往的亲切温和。 她跟天香今夜都穿了同色的白衣,但她很明白这个巧合并非由于两人的心有灵犀,而是天香为了配合惯穿白衣的驸马才有此安排。 看似大剌剌、豪爽直逼男子,但在这些小细节上,确实又是个十足的女孩子了。      即便是冯素贞,几年前跟李兆廷共游花灯的时候,也没为衣服的颜色另外设想过。 况且,自己爱穿朴素纯白的衣服,李兆廷则总是一袭暗青色长袍,不论哪方都很难与彼此搭配得宜。      仆人在驸马公主联袂出府后,不禁在后头惊奇注视着。 驸马爷总是那番飒爽清雅、白衣飞扬,绝美离尘地宛若凌波乘云而来的神子仙人,几年下来依旧适应不了他身边的气氛。 使人自惭形秽的清高往往也让人望之却步,可他们印象中那虽有些刁蛮任性却心地正直的公主,今夜站在驸马爷身边竟是如此合衬、气质相应。      两人高雅的白衫衣袖相连,行止一致悠闲惬意。 公主脸上扬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娇艳笑容,华美地如春季绽放的高贵牡丹,只有眼底的至纯依旧,泄漏出已为人妻两年的她,仍是清水无污、洁净不染的少女心性。      ──两人的背影在绚烂灯火下,伴随着月光虚幻而逝。   彷佛能永生一起的画面。   唯有冯素贞才知道,那其实是只能延续一晚的、美梦之终焉。       第 10 章 (第十章更新完毕)   说到花灯自然得有灯谜。 以冯素贞的脑袋瓜子来看,那些谜底皆不是谜,真要玩起来充其量也只是欺负人而已。 所以当天香兴致勃勃地一道接一道猜题,终于过关斩将到了最后题目之前,她都只是微笑地在一旁安静看着。      对公主那惯于急中生智的机敏而言,事实上也不会有难得倒她的灯谜。 但最后一道题却是猜中药名称,这就完全跟会猜题的能力毫无干系了。 天香看了看身旁的冯绍民,想起这家伙以前是当大夫的,一定会知道。      察觉到身旁抛来的求助眼神,冯素贞有些尴尬地轻声说:「我看妳还是放弃这题好了。 」   「为什么?你知道答案不是吗?快告诉我啦,只差一题就能拿到奖赏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酥胸露处透芬芳──姑娘,妳可要答了?」出题者是个年约四十左右的高瘦男子,说话时还刻意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天香的衣领。   男子的视线和谜题都让天香又气又羞,身子下意识地把一半藏往驸马背后,一双不满的眼神怒气冲天地瞪着出题人。 「你看那老不休出这什么鬼题目?!今天不把他的第一大奖拿到手、让他血本无归我就不姓冯!」      冯素贞楞了一下,诧异地别过头望向她。 天香似乎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用那双大眼在视线中与男子抗议对峙。 心头暖洋洋的,但却猛地摇摇头,想把这股欣喜的晕眩晃离思绪。 她稍微弯腰,凑在天香耳边说了答案。      天香的脸迅速地浮现晕红,冯素贞则微微苦笑,口型无声地道“我不是劝妳放弃吗”。 这老不休真是吃人吃到骨头去了,天香抿抿嘴唇,深吸一口气:「我有答案──就是乳……」从脖子红到耳根子。 「乳香!」      男子哈哈大笑,倒也没因丢了第一大奖而懊恼,对他来说,能看到一个姑娘家即便羞红着脸也要大喊谜底才是真正乐趣所在。   「正解。 姑娘,这根金钗是妳的了。 」他一改先前吊儿郎当的态度,朝天香作揖行礼。 「此一金钗曾受相国寺云观大师以圣水诵经加持三年有余,外表或许不太起眼,但绝对是价值不斐的珍宝──更何况还是姑娘与情郎一起赢得之物,更该好好珍惜。 」      冯素贞笑了出声。 旁人见到只会以为这名秀雅俊美的男子正因获得俏丽少女的芳心而得意,但实际上,她是由于存有嘲弄讽刺之心才会忍不住发笑。 那相国寺的云观大师,不就是为皇上选定黄道吉日、却又被自己收买了的老和尚吗?      「自然,在下定与内人妥善保管此物。 」用来插红烧猪头喂狗正好。 冯素贞仍是笑着。   「啊、原来已是夫妻了!」   男子笑瞇瞇的时候显得有些憨厚。 女方娇俏动人、男方稳重内敛,不论从哪点评论,都是难得一见的璧人。 不过那位姑娘已为人妻性情还如此直率,想必要“归咎”于这名笑脸男子的放任宠爱吧。 皇帝明天就要上接仙台修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今夜见到的这对神仙美眷许是来自上天的好兆头。   「郎才女貌更使金钗辉晓,在下福气,送礼也送对人了。 」   「哼,谁说你是送来着?这金钗可是本公……呃、唔、本于公平实力被你自己输掉的!」      天香差点说溜嘴的口吃非常可爱,冯素贞分神地想着,那是彷佛稚龄孩童般、笨拙中满是无邪纯洁的特殊魅力。 跟她在一起真的很快乐──虽然忙碌又有许多烦恼──无论如何、这份令人想抓紧在手中的快乐,绝不会随着冯绍民的消失也自冯素贞心中遗落。      下辈子应该能靠着这独特的快乐找到她吧。      在思考着异想天开的未知轮回时,天香已拉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街迈进。 「驸马,金钗给你。 」   「一个男子带着女子的饰品,实在不妥。 」冯素贞婉拒了,柔和地问:「怎么,才刚赢到手就要送人,难道金钗不合妳意?」   「本来就只是要挫挫那家伙的锐气罢了」天香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即笑得有些神秘,品尝着只有她一人才知晓的喜悦。 「再者,既然我已有全世界最好的金钗,就不需要其它啦。 」   「也对。 贵为公主,拥有的饰品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怎么我从未见妳配戴?」   「傻瓜,又不是要花很多很多银子买来才叫世界最好的。 难道你没有这种东西吗?让你不管在多少年之后都会觉得、它绝对是命运或上天注定要交给你的──对我来说,我的金钗就是这种东西喔!所以你说,它的价值是不是更胜任何事物?」      她有吗?冯素贞思索性地望着天香略红的侧脸。 她可有、如天香所说的这种东西?确实,那些由李兆廷所赠送的物品都很重要,琴、诗词、画作等等,即使是现在也都珍惜地保管着。 但对她来说,那些东西可是珍贵到足以构成命运的天赐之物?      「我不知道,从未想过这种事。 」冯素贞自己都觉得失望,她也想得到能使天香露出如此神情的事物。 只属于自己一人、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妳所说的金钗是哪个呢?」   「就是你──」在清雅园替我赢回来的!天香霎时住口。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要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不跟任何人分享。 这份独一无二且热切温暖的命运,一点也不想被其它人探测。      即使对象是冯绍民…不,正因为是冯绍民才更不能说。 因为此一命运正是由他带到她手中的,现在天香便要靠自己一人拚命守护住不可。 这份莫名其妙的高昂志气,暂且就称它为女性自尊吧。      天香扬起“不可说”的笑容,轻松回答:「就是你、完全不会知道的那个金钗。 」   冯素贞无可奈何地瘪了下嘴唇,充满难得的孩子气。 「公主可真是坏心眼,挑起人的好奇心后又不揭露谜底,太狡猾了。 」   「乖,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天香伸手摸摸冯绍民的头,后者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瞧,这时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不好意思地拿下手。 「抱歉啊,你刚刚撒娇的样子好像小皇子,所以我习惯就…」   「我哪有撒娇。 」冯素贞喃喃地反驳,脸颊却已是稍带红润。   「是是,那不满地嘟起嘴巴的模样不叫撒娇。 」不怎么专心地安慰着她家驸马受伤的男儿心,天香正一边左右察看着某种目标。      终于,她把金钗放在路旁瘦弱矮小的老乞丐碗里。 对方惊讶地张大嘴巴,上下不断地盯着金钗和天香的脸。 当看到这名打扮高雅的年轻女子有趣地挑眉后,他才终于大梦初醒、磕头连声道谢。      冯素贞站在一旁看着,却发出了低声的叹息。 「天子脚下,京城重地,本该最为繁荣富裕的桃源乡,却也有人在这种时候依旧吃不饱穿不暖。 」   天香听到这道低语,神情瞬间闪过惭愧与难堪。 但等她走回冯绍民身边时,脸上已是挂回了之前的笑容。 只有眼底的光彩隐去一些,彷佛被乌云笼罩的星夜,幽沉黯然。   「驸马,那里在卖糖葫芦,你去买来给我。 」   纤纤玉手一指,公主下了这样的命令。 冯素贞未查有异,漫不经心地应着好。 过了一会儿,她带着一根糖葫芦慢悠悠地走回来,交给对甜食就是毫无抵抗力的天香。   「你不吃吗?」像幼犬似地、小舌头满足地舔着红通通的糖衣。   「我喜欢清淡点的,对甜食并不是很中意。 」      两人再度迈开步伐,悠闲地边逛边聊天。 五色琉璃的灯笼光辉闪烁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夜空连绵不停的烟火则夺目灿烂,几与明月争锋。 要说京城人民的生活方式不奢豪挥霍是假的,但也有像刚才的乞丐一样的人存在,一个好的国家不该在同样地方中存在如此明显的贫富差距。      这时候就该由朝廷发放粮食、减低赋税、重振民生。 但民间的大量资金已因接仙台而化为乌有,朝廷如今也是国库匮乏自顾不暇,哪里有能力助民送粮?再说了,没有皇上的同意,就算是丞相也无能为民间直接开粮仓运五谷,或是为发展商业而辅助性地融通金银…说起来,原本是为了种种因素才说服皇帝净身修行,但果然,龙椅上一日无君便百业萧条,国政延滞,治安低靡,匪盗横行。      有什么办法能改善这个现况呢?皇帝看来是无药可救了,只有让太子继位才勉强有希望。 但那个太子整天抱着木鸟,眼中可曾有过百姓的身影都还是个大疑问,要期待太子登基后便能励精图治谋求人民福祉,未免过于痴人说梦。      「你眉头皱得那么深,又在想朝廷的事啊?」   天香淡然理解的声音传来,意外地,带给冯素贞心头莫名的平静。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语带歉意地道:「是我失礼了。 从现在开始,除了妳以外,我不会再想其它的事物。 」   「真的吗?」不怎么相信的眼神。 天香的眼中充满理解与无奈,以及不可能不为此人感到敬佩的自豪。   「真的。 」   「那么、为了证明你的可信度,就吃下这颗糖葫芦、让我们啃果为盟吧!」她开心地笑着,眼睛瞇成了诡计得逞的弧度。   冯素贞脸上的笑意像在说“真拿妳没办法”。 没有接过糖葫芦,她反倒用口直接含了一颗。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小的完成使命了。 」   「吃东西不要说话,像个小孩似的。 」天香拿出手帕,擦掉驸马唇边的糖浆渣。 「你知道吗,糖葫芦的滋味又叫做“爱情的味道”呢。 」   「因为糖葫芦很黏牙?」      依然是模糊难解的发音,但天香却很明白冯绍民的意思,爱情的力量果然可怕。      「是因为它又甜又酸。 瞧,糖衣溶了之后里面不是很硬的李子吗?就像自古以来包裹爱情的优美诗词,隐藏住它硬实酸涩的另外一面。 」她若有所思地解释:「小时候,我只要吃完糖衣就会马上丢掉,因为李子实在太硬太酸,根本不好吃。 可不晓得从何时开始,我已经能把李子吃完了。 偶尔甚至觉得,李子其实比糖衣更有滋味。 」   「这就是、妳心中对爱情的感受吗?」原本想要囫囵吞枣地解决,但听到天香这么说,冯素贞开始细细品尝起糖葫芦那所谓“爱情的滋味”。 「我曾听过,爱情也是苦的。 」   「只要咬开李子的核心,不就是苦的吗?」      天香微笑回答时,气质雍容举止大方,使冯素贞讶异地眨了下眼睛。 严格来说,其实还不到仪态万千的程度,但眉宇间自然流露出的清晰高贵,能让所有人察觉此名女子的出身不凡。      妳真是长大了,天香。   冯素贞竟觉心里涌起一股落寞,像是被远远抛下的孩子,只能遥望着奔跑向前、已不可能回过头来的背影。 她慨然低语:「越深陷爱情越是苦不堪言…当甜美的外衣融化后,有多少人会明白酸涩也有其美味的道理?有多少人只想品尝糖衣,之后便嫌弃地丢开李子?公主,这真是一番发人省思的言论啊。 是哪位前辈将糖葫芦与爱情相提并论?」   「是我啊。 」天香想也没想地道:「不过你要叫我前辈也可以啦。 」      啊…。 冯素贞望着她轻松自若的神态,头一次对这名总是冲动贪玩的公主有了学识经验上的佩服。 人说大智若愚,或许并不是完全符合天香的状况,但她的逍遥自乐本身即是一种生活的智能。 这样一名女子,却得留在封闭冰冷的皇宫,真是太折磨她了。      公主,为冯绍民留下来的妳,是否便尝到了李子核心的苦呢?   她歉疚地移开视线,没有勇气望着自己在天香身上留下的痛苦与悲伤。 恐怕,即便冯绍民消失于世,那心中的伤痕也永不会被抹去。 也许,她早已把天香的幸福消耗殆尽、再也无能补偿了。      突然,天香牢固地拉住她的手。   「驸马,我们走别的地方。 」焦急的口吻,急切的力道。   冯素贞疑惑于她彷佛在躲着谁的模样。 「妳不是说想去湖边放天灯?只有这条路而已──」   「那就不要放了!我们不要放了、快点离开这里吧!」   「公主,妳是怎么了?」   不需要天香开口,另一道熟悉的男性声音便代替了回答。 「──冯兄!」      冯素贞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之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道低微的叹息并没有被天香所忽略,只见她的神色随着男子与其妻的接近愈发凝重。 紧握冯素贞右手的天香,指尖肌肤带来了瞬间痛撤心肺的寒冷。      冯素贞疑惑地看着她,但并无时间询问对方突如其来沈淀的情绪,李兆廷夫妇便已兴冲冲地来到她们面前。 这一夜、怕是无法结束地全然愉快无忧了──不管是对她自身或是公主而言,都是相同的道理。      「公──」   「恭什么恭?现在说新年恭喜也太慢了。 」   李兆廷遂又道:「天──」   「天什么天?天下太平也不关你的事。 」   李兆廷不知如何是好,与一头雾水的冯素贞相望一眼。 刘倩安静地站在丈夫身边,眼神竟是透露丝丝理解。   「天香!」冯素贞皱起眉,沉声低斥:「为何突然对李兄如此无礼?」   「哪里无礼了?我平时就是这种说话方式。 」天香仍是死命地瞪着额头冒汗的青衣男子。 「受不了的话就走开啊,没听过好狗不挡路?」   「天香、够了!越说越离谱,还以为妳成熟不少,岂知妳依然这么不懂事!」   「冯绍民,你当着别人的面教训我很得意吗?」天香冷冷地说:「好,算你有种!伟大的“相公”,等会儿就不要摆出一张臭脸哀声叹气!看我会不会理你,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抛下这句愤怒而意义不明的威胁,天香连回头也没有,便径自往前街人潮汹涌的方向大步迈进。 被抛下的冯素贞其表情比李兆廷更愕然,怎么之前还那么讨人喜欢、与她交谈尽是和谐愉悦的女子,眨眼间就变得蛮不讲理,还对着不明所以的无辜者大发脾气?      「这个公主…」发出深深的叹息,她朝李兆廷抱拳致歉。 「我向二位道歉。 李兄、嫂夫人,公主的脾气就像春雷平地一声起,我偶尔也摸不清她是在气什么…」   「没关系、没关系,说实在话,我也习惯公主那直肠子了。 」李兆廷毫不介怀地笑了笑。 「或许是恼我们打断她与冯兄的两人世界呢。 」   冯素贞也微笑,但脸部肌肉却僵硬地如覆冰霜。 这时,刘倩开口了:「驸马,你不去追公主吗?」   她考虑了一下,无奈回道:「我大概知道她会去哪里,人这么多,不至于发生危险。 再者,公主正在气头上,找她准没好果子吃。 嫂夫人不知道,公主的脚上功夫可比甘蔗厉害多了。 」      刘倩保持着微笑,那令冯素贞感到些许不安,这名女子时常用此种奇特眼神望着她,彷佛要看透“冯绍民”的面具、直达无人得知的真实深处。 可能是李兆廷先前喝醉酒引起的事件,让刘倩认为自己身为妻子的地位受到严重动摇和打击吧?      兆廷啊兆廷,怎么你连喝醉都要为我添麻烦?      ──冯素贞心头一愣。 怎么回事?      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对李兆廷的事感到烦躁难耐。 不对,有哪里不同了,李兆廷在她心中的意义已跟过往不再相同。 毫无缘由的宽恕、永无止尽的原谅,她本来以为,不管在多少年之后,自己也定为眼前的男子保持这份心意。 毕竟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会念栈那朝朝暮暮?      然而,爱情不只是如此而已。      在此之前她尚不知晓,朝朝暮暮将难以阻挡地取代昔日的两情相悦。 每一天陪伴在身边、与自己欢乐与共悲苦相守的人,原来才拥有巨大魔力──原来“那个人”早已轻而易举地破除她曾立下的誓言。      冯素贞突然想去找她了。      「冯兄,虽然很高兴能在此偶遇,但请原谅我们的失礼。 」李兆廷难得一次地发出让人松口气的言论。 「我跟倩儿正要回府,先告辞了。 」   「这么早便回府?」即便心头浮动,冯素贞表面上仍不动声色。   「是的,倩儿身体不舒服…」   「原来如此。 」确实,刘倩的脸色苍白、嘴唇稍带干裂,习武的她甚至气息有些糜乱。 「嫂夫人,可愿让在下为妳把把脉?」   「那就有劳冯兄了!」刘倩一副想婉拒的模样,但李兆廷却早她一步开口。 别无他法,刘倩也就扯了抹笑,轻声说“有劳驸马了”。      冯素贞沉着地把着她的脉搏,不久,舒展了眉间思索的痕迹,淡笑回答:「嫂夫人是有孕在身,体质又虚寒,回去喝点鸡汤补补血便可。 」   李兆廷在她的第一句话就张大嘴巴、露出听不懂有孕在身是什么意思的神情。 而刘倩同样是一副不可置信的反应,喃喃说道:「…我、怀孕了…?」   「两位,怎么了?」这对夫妻的怪异神态让她忘记该安抚心里的酸楚,只是担忧地问:「嫂夫人有哪边不舒服是在下未诊断出来的?」   「不是、不是。 」刘倩是两人中最快恢复正常心神的。 「驸马,谢谢你。 兆廷,我们快回去吧。 」      语毕,拉着尚处于离魂状态的李兆廷,刘倩一副完全不像不舒服的孕妇模样,神采飞扬地与丈夫一块儿离去。 冯素贞站在原地,狐疑地看着他们被人群掩盖过的背影。 不是早听说过刘倩怀孕了,怎么两人却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似的?      不过,果然是如此呢。   她握紧右手,想消除指尖探测到孕状的触感。 李兆廷在书房说完那些话之后,她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不,应该说是,早在他与刘倩成亲的御旨颁布当时,冯素贞便已经准备放弃这段思念了。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口说出、亲手感觉到令人怀念的恋情翩然消逝,又是另一回事。      “等会儿你就不要摆出一张臭脸哀声叹气!”      天香负气而走前抛下的话语回荡在脑中,砸得她晕头转向差点感觉不到心跳。   为什么公主会这么说?   若在此时深思心中的疑虑定能发现不对劲之处,但她却是用力摇摇头,刻意甩开脑内的怀疑。 只剩下今晚而已,她跟天香的夫妻关系只会维持到今晚而已,所以…所以…。      所以,让她牢牢记住这少有的快乐、而不是平日已占据心头许久的愧疚,难道不可以吗?难道会、很贪心吗?   一旁,好几个摊贩兜售的孔明灯,正尽职地闪着能实现心愿的光芒。 冯素贞便如此伫立于街中许久,对接下来该走的每一步路皆茫然迷惘。      ※※※      找到天香的时候,那名女子正百般无聊地朝湖面丢水漂儿。 小石子跳跃出一圈一圈的弧度,之后满意地逐一下沈,消失在几盏天灯照耀着的湖中。   「公主…」冯素贞带了一盏孔明灯走进她身边,却马上就遭受到对方如雨的石子攻击。 「欸──公主──」   虽然躲开很容易,但躲了只会惹天香更生气,这点认知她还是有的。 反正被小石子丢到几下并不会疼痛、不,应该说是,天香根本没想过在石子内加入力道,否则以她的武功内力,即使是石头也能杀人。      「公主、先别生气…」   「你还来做什么?滚啊,我不想见到你这个没良心的臭家伙!」   又是几颗石子雨降落在冯素贞洁白的衣袍上,沾染了些微污点而稍觉狼狈。   「公主,我是来向妳赔不是的。 都是我的错,别气了。 」   「哼,你刚才不是还很有男子气概地在外人面前教训妻子吗?一看现在四下无人就会低声下气了?」   天香已丢完手中的石头,于是双臂环胸,赌气地别过头不看她一眼,冯素贞只好一边前进、一边继续陪笑道:「是是、公主教训的是,我实在是个外强中干、爱面子却只会装模作样的臭男人,都是我的错。 」      抿紧的嘴唇是因仍旧愤怒,或是正压抑着想要扬起的嘴角呢?冯素贞趁胜追击,来到天香的面前后、一手试探性地搭着她的肩…没有被拨开,这永远都是个好现象。      「公主,妳这么气我,不如就在这孔明灯上写着“把冯绍民五马分尸、让他不得好死”的愿望吧?」   「胡扯…!」天香总算正眼望她。 「你为什么总动不动就说要死要活的?我不喜欢听,别再这样说了。 」   「是,不会再说了。 」冯素贞苦笑地想,天香对她的宽容原谅,不正是两年前自己以为会对李兆廷永远保有的心意吗?天香真的是、非常深爱冯绍民。 「公主,妳与李兄最近有过不快吗?」   「……不是。 我跟乌鸦嘴一点也没闹不愉快。 」天香低下头,眉眼稍感歉意地说:「我…我知道是我不对,明知道他跟你是朋友,还对他那么过份。 但是…但是,每次你跟乌鸦嘴说完话都会变得很忧愁,我不想让你不快乐──」      抬起头,天香认真诚挚的视线浮现着盈盈水波的淡光。      「──驸马,我不想再看你不快乐了,所以我要保护你。 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天,我就会让你幸福快乐,绝不许别人惹你难过。 」      这个是、连李兆廷都未曾给过的诺言。   冯素贞的手放开天香,改为捂住自己的脸。 她紧咬下唇,知道若在此刻掉下泪来便一切都完了。 然而,她是个女人,只要是女人,听到这番告白又如何能不流泪?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心意,她如何能不被打动?   不,不能再欺骗天香了,她必须告诉她,她现在就要──      「驸马…?」      ──这道呼唤惊醒迷乱的思绪。   是了,是这样的。   天香的告白并非是给予女性的她,而是将全数放在男性形象的冯绍民身上。 所以这份感动是不被允许的,竟为了不属于自己的感情而动心,简直可笑透顶。 冯素贞,妳已是如此可悲,如此愚昧地想接受天香那从来就只是一场天大错误的心意吗?      「公主…」悠悠的叹息溢出掌心,她伸长一只手臂,将天香轻轻地抱入怀中。 这么温暖又温柔的接触,不知何时已成寒冷孤独的内心、唯一能获得救赎的剎那。 「冯绍民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啊…」   冯绍民就是我冯素贞──她闭上眼睛,鼻间埋入天香的颈项──就是这个、嫉妒着自己的女人啊。   即便说出口,即使一直想要告诉她,如今也已无丝毫意义。   如自己两年前所预想的,她还是走到这一步,迈向不可能被拯救的尽头。      这份欣喜、感动、嫉妒与震撼,填满了十八年皆平淡无味、只是为了等待李兆廷而活的那段空虚岁月,并成为这两年来,她所引发出一切风风雨雨的结果和代价。 可是不后悔──冯素贞终于确认了──以死换来的这一刻,足以让她永生无悔。      「驸马,你还好吗?」天香回抱的双手,正轻柔地抚顺着因呼吸而起伏的背部。 从来也没见过淡然平静的冯绍民这么激动的样子,传到自己胸口内的心跳快得可怕,简直像听人形容过的、练功到走火入魔经脉尽乱的状况。   他问她冯绍民何德何能,她才想问他,她天香何德何能?冯绍民是宠溺她的,天香不是没有发现,有时在事后连自己都觉得太过无理取闹,但这名正拥抱自己的男子却总顾着安抚她而无丝毫微愠。 报答也好、补偿也罢,以妻子的身份想要洗尽他的忧愁,以朋友的身份想跟他一同快活无虑,这才是她的愿望。      只是…愿望并非只有一个。 而当全部的愿望彼此冲突,天香只能选出其中一个来达成。 今夜,她便已做了选择。 这夜所选出的愿望,比起任何人、任何事物或任何感情都还要重要,不论实现愿望的代价是失去什么,也将会由天香一人来担负。      「我很好,公主。 」冯素贞松开拥抱,扬着柔柔的浅笑。 「时候也不晚了,我们来放孔明灯吧?」   「好。 」天香自怀中拿出写好的小纸条递给她。 「帮我放上吧,驸马。 」   冯素贞不解她这么做的用意,但还是点头接过纸条,在结上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看到内容──愿父皇平安无事──之后,让天灯顺着湖面缓慢地流向远方。   天香已在所有愿望中做出选择。 比起自身、比起丈夫冯绍民,她选择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 明日接仙台一战,最有可能的结果是、被保护的皇帝与保护他的冯素贞中残留一人。 想要两者皆生存就需要奇迹,但在奇迹尚未发生之前,天香选择父亲的生命。      这就是她给冯素贞的任务。 明日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她的父皇──倾尽一切、甚至牺牲自我也要保护皇帝。 但天香说不出这么冷酷的话,于是只能藉此传达。      「驸马,这个给你。 」冯素贞还未站起身,天香便拿出某个小东西挂在她脖子上。   这是一个小拇指大的翠绿观音像。   她楞楞地抬头望她。 夜空烟火炸裂的同时,冯素贞看到天香不断滴落的泪水。   「我们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   这一次、天香仍是抛下了想说的话便只身走开,而冯素贞依旧只能呆站在后头,茫然地目送那纤瘦纯白的背影。      ※※※      沉默凝结了空气,稍早之前曾有过的心之交流也被阻断,只有一方持续的担忧、一方无尽的深愁覆盖尘嚣渐去的街道,绵延蔓延着两人回府的路途。      「驸马,你刚才好像没有放孔明灯。 」天香的神情稍觉恍惚,一副才从梦中醒来的样子。   冯素贞柔声回答:「这样就好,因为我的愿望便是实现妳的愿望。 」   天香安静地看向她,眼神传递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她是想告诉她什么吧,却又说不口,不能被发现又想被明白,这种矛盾冯素贞比谁都了解。   「那么,明年的灯会,换我带你去看吧?」天香扬起浅笑,飘渺如幻。 「我们去妙州,可好?」   明年、我们已不可能在一起。 与悲伤的想法相反,冯素贞也微笑应允。 「好,一切交给公主安排。 」   「就这么说定了。 」天香将视线移回前方,确认性地跟自己喃喃说着:「嗯、就这样吧。 」      当天香再次陷入属于她的思索时,冯素贞不由得往掌心吹了几口气。 之前被公主握着手所以没发觉,但正月的天气依然颇为寒冷。 吐露自嘴中的雾气难以保存于冰冷掌心,稀少的温暖总是不断逃离,无情地自指尖逝去。      「公主,妳给我的这个…」来到公主府大门,像是要把握最后的交谈机会似地,冯素贞一边询问,一手抚上保管于领口内的观音像。   天香伸出双手,熟稔整理对方颈间的细绳。 「这是能给你保命用的东西,不要丢失了。 」   「来自于妳的礼物我怎会丢失?」   说不出是宽慰或感慨的笑容在天香脸上缓慢浮现。 「…今晚你就回驸马邸吧,为了明天,你需要好好休息。 」   冯素贞点头轻应:「就如公主所愿。 」   转身分离的瞬间,天香的各种情感闪过眼底,化成了朦朦胧龙的雾气。 当她跨越大门、走至府邸的时候,后方传来克制不住的轻喊:「公主、妳的愿望──明日,就算付出我的生命也会为妳达成!无论发生何事,我定为妳力保父皇周全,所以…」所以不要悲伤、不要流泪、不要再想着自己必须弥补什么。   冯素贞低柔地说:「…所以、“晚安”,公主。 」      做了对自己有利无害的约定,使她不禁步履虚浮地独自走在街上。 接仙台的事件结束之后,冯绍民的死亡会为一切写下最好的结局,天香不用面对深爱的驸马其实是女子的真相,皇帝不会因为招了个女东床而使世人讪笑,朝廷也无需被质疑任用女丞相的意图与政绩──在这些结局中若存有该被责备的一点,就是身为女儿的冯素贞、那让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孝了。      然而,选择什么便得失去什么,一如达成所愿势必付出代价。 她一直以来都弄错了,要让重视的人们全得到幸福这件事、本身便是种贪求。 为此所做的牺牲、所背负的痛苦,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没有勇气负起责任的逃避。 如果真的不想伤害天香,今晚之前有各种机会能让她表明身份,何必拖到连命运也不允许自己再隐瞒的最后关头?      甚至,宁愿赴死也说不出口。      「天香,其实我、其实我对妳…」冯素贞停下脚步,寒风飒飒,吹袭着单薄的白色身影。 这个感情究竟是什么,她再也分辨不清。      若放在其它男子身上,无论是谁都能很确定地说出这肯定是“爱”,但对方却是同为女子的天香,于是不会再有人能理解她此刻持有的情感。 女子对女子的羁绊,女子对女子的付出,女子与女子之间相应的心动……或许对自身而言仍是世上最接近爱情的心意,只是,天香那一头却是截然不同的状况。      她干哑地笑了出来。 稀稀落落返家的路人,经过时皆面露怪异地望着她的方向。 是以为遇到疯子了吧,冯素贞自嘲地心想,正要迈开脚步的同时,一道柔软以极大的速度和力道占据身后。 那熟悉的纤细双臂牢牢拥紧腰际,背后衣服传来被沾染水珠而湿淋淋的感觉,正一片一片、悄然拓散开来。      「公主…」冯素贞僵硬地站在原地,微微转头注视从背后抱住自己的人。 天香的脸紧紧贴着她的背部,看不到面容,只能探查出断断续续的哽咽。   「父皇疼爱我这么多年,我却在最后无能为力保护他,所以至少、至少要、在这世间的所有人中选择他,至少必须这么做才能弥补我的不孝──」   那哑着的嗓子,恐怕是因为一路追来时就已哭了许久。 明明这么希望她能不再哭泣的…冯素贞的掌心覆盖上环着腰际的双手,先前感到的冰冷肌肤便顿生温暖。   「──可是、我也想要你平安归来啊!因为是这么贪心的话,我一定不可以说出来,否则神明会讨厌的!这样就没办法实现愿望了,所以我、所以我──」   这就是她想告诉她的?在所有希冀中,不得不选择其它事物的心情?   「妳并不贪心,天香…即便是,妳也并非是唯一贪心的人。 」冯素贞平静地说:「若这是妳的愿望,那便如此吧──我不会死,明日必为妳平安归来。 」      然后便、允许妳接受比丈夫死亡更残酷的地狱吧。      她们的白衣浸染在夜色与月光中,两人紧密相依的画面热情协调,几名路人见了,莫不面露欣羡地笑了笑。 现在的冯素贞与天香,不管任何人来形容,都是一对深陷爱河的情人。      多年后冯素贞回想起今夜,才发现那是她与天香以夫妻身份所拥有的、最后一个充满真挚情感的拥抱。      ※※※      ──结果,接仙台上确实发生了奇迹。      自那天之后,民间因冯绍民一人力拚国师并获胜的光荣而流传着数不清的颂词赞誉。 有些官员见到丞相当日展现的武功,甚至还道出“人中龙凤飞仙神子、亦不出如此”的感叹。 对百姓而言,自初入仕途便扫荡乱臣逆贼的驸马爷,如今更成了名副其实的护国英雄。      奇迹是、皇帝与所有人皆平安无事的结局,同时也是天香人生中悲剧的开端。      接仙台事件落幕的那夜,冯绍民难得地穿上一袭绣有深绿麒麟的常衣,由金玉翡翠装饰而成的珍贵发带,与那张绝世美貌彼此辉映。      「今夜,让我们庆祝一下吧?」他只是扬着柔而淡雅的嗓音,天香的房间便顿时被一股幽幽魅惑填满,空气中更是飘散着醉人醺香,让她呆呆地让冯绍民拉着自己在桌前坐下。   「驸马,你这是…」桌上摆着白瓷酒瓶、两个酒杯,除此之外并无其它。 天香的直觉不断警告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是很讨厌、很讨厌的事。 「你不是不喜欢喝酒吗?」   冯绍民微微一笑,还站着的他为两个酒杯装了八分满。 「再怎么不喜欢,该喝的还是得喝。 」   「该喝的…?」   「来,公主。 」   接下对方递来的酒杯,依然满头雾水地望着那双微弯的带笑黑眸。      「我们成亲两年多了,却还未喝过交杯酒呢。 」   天香眨了几次眼睛。 交杯酒?他在说什么啊?   冯绍民与她手腕相结,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能从彼此眼中看到对方的倒影。 天香望着他一口喝完杯内的酒,楞了一会儿后,自己也顺着他的心意喝下酒,完成交杯的仪式。      有哪里很奇怪,完全不对劲。 天香担心地问:「驸马,你怎么了?」   还以为接仙台结束后就一切烦恼也没有了,但冯绍民这模样却比忧心国家大事那时还要使人心头忐忑,气氛沉重地连呼吸都感困难。   「没什么,只是想跟妳这么做而已。 」冯绍民仍是保持着淡笑,尝过酒的双唇湿润而红艳,一向正气凛然的脸庞上如今竟带点妖异的魅力。   天香的视线无论如何也移不开,即使明知道他真是太奇怪了,但……。      如被催眠似地,她在冯绍民逐渐接近的过程中,眼睫毛些微颤抖地顺从闭阖。 唇与唇的结合带来多种无法形容的滋味,不晓得是自己或他的,在与冯绍民的舌尖轻触时,尝到了辛辣刺激的酒香。   「唔…」两人的唇还未完全分离,天香便靠着最后一点理智想要推开他,挣扎地欲开口说些什么、阻止什么事情的发生,但冯绍民却箝制住她的手腕,再次将所有话语融化在相缠的吻中。   「我已经、想要这么做许久了…」冯绍民轻轻叹息,吻着天香的脸颊、眼帘、鼻尖。 「天香,我告诉妳一个故事吧?」      耳旁传来他的轻笑声,气息温热着耳垂。 天香也忘了自己的双手还被冯绍民抓着,只是任由那蜻蜓点水的亲昵降落在她滚烫的肌肤上。 如柳絮棉花般舒服、却又不输给火炎烈焰的炽热。   使人迷醉的风味。      「什么、故事…」   「我以前认识一个有趣的姑娘哦。 」冯绍民瞇起眼睛,笑容无邪。 「她武功很好、但性子就是爱胡闹了点,竟无聊到跑去参加官家千金的比武招亲,还因为好奇就夜探小姐的闺房,像只小耗子似地躲在屋梁上。 」   天香的手随着故事愈发冰冷,眼神惊恐地睁大,彷佛眼前的男子不是人、而是前来讨命的阴间地府之鬼。   「我抓到她了。 那时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帮我,她那么善良,只要见人有难就会帮忙的。 」冯绍民慨然低叹,神情已是回到多年前在某处的那一晚初见。 「她为我打擂台,为我教训那些不三不四的参加者,还为了我而让自己的脑袋瓜子被人给敲了一大下呢!」      他摸摸天香的头,疼惜不已。   天香的身子却是不停发抖,手腕在想逃离的过程中依然被紧紧抓住,血液不流通的肤色与面容有着相同的苍白。 「不要说了、我不想──」   「那位姑娘还告诉我,若她是王子就娶我当王妃,若她是公主…」冯绍民抓着天香的手,移到自己男子装束的发带旁。   「驸马……不要……」天香的泪水与哀求的低语使人心碎,却也阻止不了既定的命运。 冯绍民强硬地握紧她的手指,使她能顺利拉开束缚住黑发的带子。   「她说要招我当驸马…女驸马。 」   「不要─────!!」   凄厉的叫喊是从云端堕入地狱的前奏曲。      杏儿、桃儿在外头听到那道震耳的尖叫声,紧张地没有经过通报就飞快打开门,当两人冲进房准备力搏可能加害公主的匪徒后,却为眼前的一幕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公主她、难堪地跌坐在地上,身躯如脆弱幼儿般瑟缩颤抖,眼瞳内注视着某种东西、却又像是对什么事物绝望般毫无焦距。 房内还有另一人,一名长发飞扬的女子。 她的脸色茫然而了无生气,那或许该是灵气冷傲的绝美容颜,现在看来却只像个没有生命的精致雕像。      女子穿着绣有麒麟的男性长袍,栩栩如生的四爪圣兽代表着皇亲国戚的身份。      「驸马爷…」      两名婢女不可置信地将习惯的称号脱口而出,女子闻言终于转过头,朝她们露出淡淡的浅笑。 那是、驸马冯绍民的微笑,绝不会有错,世上再无人能拥有此等秀雅静溢的气质。      公主府的卫兵这时才一个接一个进来,只是,跟杏儿桃儿一样的反应,大家面面相觑,没人敢发出声音。      「你们好好照顾公主,我得去见父皇一趟。 」      说话的人是驸马…又不是驸马。 平生没见过那样离奇的光景,女子将长发利落地盘起、全数收束入发带内,摇身一变瞬间成了翩翩美公子──是变成还是变回去?   驸马越过人潮人挤的门口,消失在一片寂静中。 如果这时有人告诉杏儿、桃儿,说这将是她们此生最后一次见过驸马,她们一定不会相信。      然而,悲剧是种连锁效应,没有让无关者过场捣乱的空隙。 冯素贞与天香的这场戏于此才正式开始,已经没有人能再计划好、这叛离伦常的脱轨宿命将要如何结束。      天香的哭声,这时才、无力地自喉中逃出。       第 11 章(更新完毕)   她与她的相遇始于年少时的一场恶作剧,她跟她的相守则来自于自己的选择。 抉择本身并没有错,纵使得不到期盼的响应也绝不有所后悔,但天香并不知道,她对两名男人无情的报应是自己也将被他人的无情所伤。      把心交给一个女人,世上怕再也无人跟她一样愚蠢了。      若说从未怀疑过冯绍民的身份是假的,从无隐约察觉他与冯素贞的关联也是假的,可天香总是告诉自己,不是这样、一定不是这样的,驸马跟冯素贞绝不会是同一个人。      女子与男子、怎会是同一人?既是女子,又怎会以那种方式亲吻她?过去因她靠近而微红的脸庞、夜晚床榻上望着她而深邃幽深的双眼、灯会湖边那如此渴望能给予她一切的拥抱──全部全部、可是一名女子对另一名女子会有的行为?      是了,要说哪里错误,就一定是这个了。   冯绍民明知道自己是女人,却还是与天香唇舌亲热、抱拥厮磨。   为什么?为什么冯绍民会这么做?她可不可以认为、那便是因为他……。      「…妳可、爱过我?」      再相见已是五日后,天牢外的女子一扫昔日俏丽风采,睁着红肿的眼睛、面颊稍稍凹陷、瘦弱的身躯如站不稳似地正微微颤抖。 而冯素贞一袭白色中衣,脸上有些污垢,发丝也不再整齐清洁。 晕暗的光线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只觉得落魄狼狈的犯人也不过如此。      她仍是一身男子打扮。      冯素贞那天进宫领罪后,父皇便派人来警告公主府的众人,忘记他们所看到的一切,冯绍民依然是他们的主子、仍是公主的驸马爷。 原本就只有几个人确切地看到冯素贞的女子姿态,所以隐藏消息并不困难。      冯绍民被打入天牢不久,圣旨以欺君的名义剥夺其丞相之位。 皇帝下令不准任何人接触带罪在身的驸马,今天还是由于身为妻子的天香接到休书才能破例前来会面。      「告诉我,妳可曾爱过我?」双手握紧漆黑发亮的铁栏杆,天香温柔而期盼地问着:「冯绍民…冯素贞,不管妳是何人,我对妳──我没有忘记过妳对我的好。 我还是、我还是──」   「公主。 」简直像是上辈子般、久违地使人想流泪的轻柔嗓音,悠悠回荡在监牢中显得异常平稳。 「妳这几天过得好吗?」   天香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滴落脸颊。 没错,这个人还是关心她的,所以不管是男是女、才不要管她是男是女了…!这个一身傲骨的驸马一直是她最爱的人。   「我很想妳。 」天香像个迷路的孩童般啜泣,找不到回家的路。 「但是不要紧、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救妳!然后、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皇宫!我去求父皇,我会求他放过妳,不要担心──」   「公主,我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妳还不放弃吗?」冯素贞从阴影处走到铁栏前,透过隙缝,伸手轻拭掉她脸上的泪珠。 「妳难道还、爱着我吗?」   「是啊、我是啊!不可以吗?」天香倔强地低吼回去:「妳是男子时便是我的丈夫,妳是女子时仍是我喜欢的人,继续爱着妳有什么不可以?」   「……」冯素贞安静地望着她,没有回答。   天香急了,害怕地询问:「妳不爱我吗?妳不爱我的话,为何要吻我?为何要那么照顾我?妳是爱我的吧,妳一定是的,一定!」   「妳…」冯素贞叹息了,眉间皱成熟悉的无奈痕迹。 「妳好可怜啊,公主。 」      那句话比任何利剑更准确而狠毒地凿进天香的内心,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形容这份能挖空灵魂的痛楚。   「我、好可怜?」她愕然地眨了几次眼睛,泪如雨水,不停落下。 「什么…我、不懂妳的意思…」   「妳好可怜。 一直以来,我看着妳,总是这么想──天香如此爱冯绍民,太可怜了。 」拿开放在天香颊上的手,让它再次毫无生气地垂在大腿旁,冯素贞说话的口吻,比过去任何时候更温柔包容,充满深深的怜悯与谅解。 「既然如此,我就吻妳吧,别让妳更伤心了。 既然如此,我就抱妳吧,因为妳实在太可怜了。 既然如此,我尽量给妳一些丈夫的关怀吧,我毕竟亏欠于妳,便一定得补偿。 可是不管怎样,我都是一名女子啊,与妳的亲近总让我感到…不自在。 不过,既然是我欠妳的,我便一定…啊、对了,公主,妳还想要我吻妳吗?我会答应的喔,只要是妳的愿望,我一定会…」      什么?她到底在说什么?   天香呆楞地看着冯素贞的嘴巴开阖不停,却实在不懂这些句子所传达的意思。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从未爱过她,那些亲热的行为仅是因为──。   「妳只是、可怜我?」   冯素贞深深地凝望她好一会儿,轻声地回答:「爱着一名从未存在的男子,期盼一个永不会实现的梦…都是我让妳走到这个绝境,我该如何补偿妳才足够呢?可怜的公主啊…」   为什么?天香脑中被全然的疑问占据。 付出得不到回报是常有的结果,她还以为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温柔,冯绍民又是那么杰出,看不上泼辣野蛮的女子也是当然的。 可是,她从未想过,真的、从来不知道啊──   「我让妳…感到恶心吗…?妳和我在一起,是那么讨厌吗?我…」天香抱住自己发抖寒冷的身体,不断地喃喃道歉:「对不起,我不想让妳觉得恶心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让妳这么难受…对不起,不要觉得我恶心,我、我不会再来找妳了,妳不要觉得我恶心,好不好?」      她颤抖的手自怀中掏出一张白纸,毫不迟疑地咬破手指,匆匆忙忙地写下自己的原名和皇室称号。 跟冯绍民三字排在一起,一黑一赤,一工整一凌乱,只是如此便能察觉她们之间南北两极的差异。      「我不会再来找妳,我真的不会再让妳觉得恶心了…」将纸塞进铁栏的缝隙,由冯素贞沉默地接下,直到天香如游魂似地离开之前,都还能听到她的低语。 「对不起,我一点也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当冯素贞发觉已是午夜的时候,她的泪水早浸湿休书中的文字。      ※※※      天香刚踏出皇城门口,胸内累积多日的郁闷之气,便让她再也压抑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勉强按住几处穴道,虚弱地靠向城墙困难喘息,日暮余晖照射不到皇城天牢外的土地,宣示着一旦被关进这里便永无重见天日之时。 胡乱地用衣袖擦掉唇边的血渍,她撑着久未进食的身体徒步走往皇宫的方向。      李兆廷和张绍民,以及满朝文武官员,在这段时间都曾力劝皇帝三思。 不知道发生何事的他们,只能劝解着一定是哪边有了误会,忠诚为国的丞相岂可能犯下欺君之罪?即便是真,念在他是公主丈夫的份上,至少再给冯绍民一次机会。      民间也议论纷纷,无人想让国家轻易失去这样一名绝世人才。      皇帝被众臣民的反对与不服惹得忍无可忍,一道圣旨就夺去冯绍民的丞相之职、驸马之位。 如今他什么都不是,什么也没有,你们还要以什么名目劝解?才从接仙台与国师手中历劫归来的老皇帝,完全忘了究竟是因为有谁的拚命保护,如今他才能安稳地坐在龙椅上、下旨杀了救命恩人。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但天香不会让他忘记。      「父皇,请您放过她吧!」寝室里,跪在皇帝跟前的天香,口齿清晰地听不出稍早之前的痛哭落泪。 「冯素贞虽是女子,但她救了您保护了朝廷也是事实啊!父皇,您从小就教香儿要知恩图报,那么──」   「荒唐!有再大的恩惠建树也抵不过她犯下的罪!欺君便是辱国,放了她,皇威何存?天子之名又何以维持?」皇帝激动地咳了几声,但随即放柔声音。 「香儿,朕知妳性子善良,自是见不得有人死去了,但冯素贞欺骗妳、也欺瞒朕这么多年,她不把朕对她的信任、香儿对她的好放在心里,忘恩负义不知恩图报的人是她啊!」   「不是的!驸马是有隐情的,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啊!」   「还在叫她驸马…」皇帝摇头叹气。 「香儿,她不是妳的驸马,她是冯素贞、是一名女子。 妳要到何时才能清醒?」   「是女人又怎样?是女人就使她为朝廷做的一切事情化为流水?」天香咬咬下唇,赌上最后一张牌。 「父皇,世人并不知她是女子,即便她被撤去驸马之位,我与她的婚姻都是存在过的事实──既然丈夫要上刑场受死,身为妻子的我又怎能不奉陪?」   「天香,妳莫再胡言乱语!」皇帝愤怒站起,一阵头晕却突然袭来,使他抚着额头又沉重地坐回椅子上。 「来人、来人啊!把公主带出去,把她带回公主府,在朕允许之前,不准她出府一步!」   「父皇,您──」      十几二十个卫兵听令进来,阻隔天香与皇帝的接触。 他们个个是御用护卫,武功造诣怕是每一人都不输给天香,真要动武起来,胜败十分明显。      「父皇,香儿会回去的,您别气坏身体。 」   「…妳自己好好想想,别再胡闹。 」      天香迫不得已回到府中,没想到太子居然从厅中飞奔过来。 「天香!我听说冯绍民就是冯素贞?」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解释这些。 」   话语烦躁地自口中吐出,天香越过他的身旁,疾步朝房间走去。 此事不能跟张绍民或李兆廷商量,她也无法在他们面前隐瞒冯绍民的真实身份,所以是真的、现在只剩下她一人而已,只有她一人才能救她了。   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改变父皇的心意?   太子也没有跟上去追问,只是自言自语地道:「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所以梅竹才会要我……啊啊,我真是个笨蛋!」      就在公主与太子各自陷入无人得知的烦恼时,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冯素贞被关在天牢中已将尽一个月,距离上刑场尚余三日。 想要维持皇室尊严、守护女儿名声的皇帝,其对驸马交代不清的罪状、那千万两黄金修长生不老之术的腐败之举、以及无视来自民间各方和朝廷百官的奏书请愿,这些错误都逐渐翻腾起世人早已忍到极点的不满。      只差一点点、只差一个关键,不知由何方率先掀起的剧烈反抗便会爆发。      此刻还没有人料到,爆发的始动者竟是皇帝自己的子女。      ※※※      拖太久了,这个斩首之刑。      冯素贞跪在皇帝面前,恭敬地以双手奉上休书。 位于牢内地板的干草,将原本便麻木的膝盖刺得更是疼痛如针。 这是被关进来的第几日,她并不清楚,从天香说了永不会再见她那刻开始,冯素贞已忘记世上尚有时间流逝这回事。 每个夜晚,当月光微弱地照耀窗口时,她会想着,若明日便能结束这伤人伤己的一生该有多好。      可是,就连她这什么都不想再思索的脑袋都不禁怀疑了,拖这么久还未斩首,皇帝恐怕是另有意图。      「这是妳第几次接到休书?」皇帝审视着纸上的名字,像谈天般悠闲自得地说:「这次却是来自朕的女儿…唉,可怜的香儿。 」   冯素贞没有回答,跪了三个时辰的她仍是一张冷漠平静的神情。   皇帝一大早便来到天牢,也没有要做什么,就只是悠哉地坐在特别准备的椅子上,冷眼看着她呈上休书一跪就是三个时辰。 不太对劲,都已经这时候了,没有必要再对她下马威,看来皇帝确实另有打算。   「朕是惜才,但妳所犯的却是不可饶恕之罪,朕要拿妳如何是好?」皇帝将休书递给一旁的太监,太监行礼后便马上离开了,天牢里除了冯素贞与皇帝以外,并无其它人。   此时皇帝终于起身,进到牢里与她处于相同的空间。 「冯素贞,朕将妳的死刑延到一个多月后,妳可知是为了什么?正是在等这封休书啊,在妳死之前,只要有它就能将香儿马上改嫁了。 」      夫死后妻通常不会改嫁,一为妇道二是对死者的尊敬。 但若与夫在生前便已离异,则妻的改嫁也就符合礼俗常规了。   冯素贞依旧保持沉默,知道皇帝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朕已为香儿选了新驸马,就是接任丞相之位的张绍民。 十天后,当他们成亲之时,妳也能喝到这个喜酒。 」   「皇上。 」冯素贞终于开口,抬起头正直无畏地注视着老皇帝。 「公主并不喜欢张大人。 」   「哦?那么“女驸马”啊,妳说香儿喜欢的人是谁?」说到那三个字时,皇帝嫌恶地叱之以鼻。   「皇上为何不亲自问公主?您已错了一次,其结果就是招了个女驸马,难道还要再次将公主的幸福消耗在那道圣旨中?」冯素贞绷紧下巴,想起自己的遭遇,语气更是低沈微愠。 「或者您是因为错了太多次,早已忘记该如何做出正确的判断?」      「无礼!妳这是什么态度,想死吗?!」   「我确实想死,您却一直拖延刑期,所为何事?」她平淡地抛出毫无掩饰的想法。 「让我看着公主嫁人又如何?让她嫁给不爱的男子又如何?皇上,您已经胡涂到把自尊当成比骨肉更重要的宝了,您的胡涂最终只会害惨世上唯一的亲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您就必须负起对等的责任,因为、这次可不会再有另一个冯绍民保护您。 」   「妳、妳──!!逆民、妖女!」皇帝捂住呼不上空气的胸口,大声召唤着士兵进来。 「来人啊,给冯绍民五十大板!太无礼了!」      冯素贞冷笑一声,任由四名卫兵抓住她的手脚,默默承受下五十板的惩罚。 这些疼痛对她而言是无足轻重的,若不能让皇帝在此改变心意,阻止他再次将天香推到不幸的国度里,她对那名珍惜自己、而自己也同样珍爱着的女子所做的残忍伤害便毫无意义了。      半个时辰过去,施刑的八尺高男子已是满头大汗,拿板子的手也明显地抖动着。 但冯素贞却缓慢的、闷不吭声地一手撑起身体。   那名瘦弱男子靠自己的力气、摇摇欲坠也要骄傲站起来的模样,使众人无不因敬佩而暗自叹息。 早已听闻冯丞相是名心志高洁傲骨凛然的人上人,今日一见才明白传言半点不虚。      「妳──」皇帝也是看痴了。 为何一名狼狈肮脏的女子,还能拥有如此高贵尊严的气势?为何啊、为何妳偏不是男子?   「皇上,您杀了我是正确的作法,但请不要忘记您是为了什么才杀我──难道不是因为我伤害了天香、让她如此痛苦才要惩罚我吗?难道您还要让天香再一次不幸,然后再一次杀了使她悲伤的新驸马?」   皇帝与冯素贞以视线对峙好一阵子,接着吐出让她悔不当初的言论:「那就杀。 只要伤害朕的女儿,不管几个都杀掉。 」   …当初是真的错了。 早一开始,就算让天香难过也要使她明白,她口中那名宠爱子女的父亲已变成陌生人的事实。 在一开始,就不该选择站在老皇帝这边。 冯素贞握紧双手,沉声嘲讽。 「最是无情皇室人,最为胡涂昏庸君!」      众人惊愕的抽气声吵耳异常。 竟敢骂皇帝是昏君,冯绍民当真是疯了。      「别以为朕现在不让妳死就代表朕拿妳没办法。 」皇帝气得咬牙切齿,面红耳赤。   「皇上。 」一名太监细声细气地说:「对付刁民有对付刁民的手段,教训畜生有教训畜生的法子──小的听说,有些人在驯服烈马的过程中,会先打断马的四肢,只要牠们整日都动弹不得,量再如何冥顽不灵也会乖顺地像只小猫儿。 」      冯素贞睁大了眼,瞪着这名从未见过的陌生宦官。   好狠的心,先是国师专权,如今又出现宦官乱政?   皇帝换上满意的神色,哈哈大笑。 「就如你所言吧,真是好法子。 朕也不想让武功高强的前驸马趁着公主大婚逃狱呢!」      ※※※      比起几天后要嫁给张绍民这件事,天香堆满脑子里的依然只有该如何救出冯素贞而已。 张绍民也不是个被爱情冲昏头的人,在圣旨颁下之后就来找天香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除了摇摇头以外,什么也不能说。      “妳真愿意嫁给我吗?”   天香没回答,无言地苦笑着,张绍民于是也扬起涩然的笑。 他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比任何男子都知道天香多么深爱冯绍民的人。   “我们先看情况再论吧。 皇上最近很不对劲,几乎都听从那个太监的建议,而朝中大臣历经国师事件后个个都相当警惕,现在……”   “我听说你们跟太子正在计划什么,是真的吗?”   张绍民有些自惭、亦充满觉悟地回道:“原本就是延续冯兄的构想而生的安排,我们与太子已达成紧要关头不得不反抗的共识。”      若说是那家伙最初的计划,也就只有那个而已。 冯素贞从很久以前就曾暗示过,让新皇帝登基才能一扫现在国政上的弊端,快速提升官员与百姓日渐低落的忠诚心。      “新皇帝登基必大赦天下、开仓赈粮,前朝皇帝乱权的小人也会被新皇帝培育的人马取代,这是最有可能创造新时代的方法。” 冯素贞那时是这么说的:“但这个计划难以达成的因素在于…太子并不想登基。”      太子老兄确实,在最近变得相当不一样了。 木鸟已被妥善放入盒中,安静地陪着他在书房学习一国之君该有的知识。 天香看着神态逐渐稳重的他,偶尔会想不起过去跟自己吵着不想当皇帝的男子。      自冯素贞被关入天牢后,身旁所有的人都变了。      向来腐败无能的官员、懦弱无知的太子、还有她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在受过这段日子来的种种教训后都成长不少。 唯一说有谁没变的……那一定是顽固胡涂而再也使百姓尊敬不了的父皇吧。      「天香,不好了、不好了!」太子不管礼教地直冲入房,打断天香的思绪。   「什么不好了?」漫不经心地反问。 还能有何事比冯素贞快要被斩首更加不好?   「我刚才听到一个消息…妳一定要镇定,不可以慌,绝不能慌喔!」太子抓紧她的肩膀,自己也急得等不及天香的承诺,径自说道:「我安插进天牢的那个人、就是我跟妳说过的那个陈……唉呦、我也忘记名字了,总之,他一直有通报冯素贞在里面的状况。 」   「你是什么时候──」天香诧异地望着他,从未想过这名天真的太子也懂得安插人手混入内部。   她自己当然想过这么做,但父皇盯她特别严,监视的卫兵把公主府各处都挤得水泄不通,连苍蝇也飞不出去,更别说是派人探查消息了。   「就是那天妳送了休书哭着回来的时候啊!总之,他跟我说──」太子的神情难过而带着怒气。 「──冯素贞被打断了腿。 因为她对父皇不敬,父皇便下令要他们硬生生打断她的腿!」      耳朵回荡着太子的消息,天香的脸瞬间铁青而不见血色。      「为什么?」这还是她的声音吗?干哑酸涩地像个苍老的七十岁婆婆。 「都已经要把人杀了,父皇还要证明什么?」   如此残暴、这么残忍的凌虐,真是那名疼爱她的父皇会做的事?   那到底是要填补怎样的自我满足?   「天香,父皇变了。 」太子放开她的肩膀,低低叹气。 「父皇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那张龙椅、那群跪下的百官、那句句的万岁…我也曾尝过一次,我也差点变成父皇那个样子。 」   天香低头凝视自己的手,彷佛还看得到小时候父皇拉着她的小手、在御花园中散步聊天的景象。 「…父皇已经、不是以前的父皇了…」      原来父皇不是没有改变,而是他早变得让天香陌生,无法再从那名坐在龙椅上的老人眼中认出自己的父亲。 曾趴在地让她当马骑、曾抱着大哭的她轻声安慰、曾说过要给她全世界最大的幸福──让她心甘情愿在许多重要的人中选择站在同一边的父亲,已经长久不在。      很久以前,当她贪玩愚蠢地到处闯祸的时候、在太子一个劲儿地研究木鸟的时候,父皇就被他们这些无能无知的子女害死了。      「天香,我们一定要救冯素贞!再这样被折磨下去,她根本撑不了上刑场啊!对了,妳不是认识一剑飘红吗?妳去叫他来劫狱吧,我想办法把牢里的人弄开,妳就叫他在那时候──」   「即使把冯素贞弄离天牢,父皇也不会善罢干休的。 就像昔日追杀你一样,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天香居然笑了,凄美而艳绝,令太子目不转睛。 「不同的是,这次对付冯素贞必是真心的,毫不留情。 」   「那该怎么办啊…」太子颓然坐下。 「梅竹死前还一直叮咛我,要我登基之后放过驸马,我不想让她在九泉有知对我失望啊…!」   「只要让你当上皇帝就好了。 」沈稳平静的语气犹如一潭死水,天香喃喃地说:「嗯,就这样吧。 」      因为父皇已经不是以前的父皇了。      ※※※      皇帝的寝宫位于皇城中心,每到无云的夜晚,月光流水泼洒而下,富丽堂皇的寝宫便像珍珠般闪着天赐的光泽。 天香小时候曾因为很喜欢这样的景色,硬是缠着父亲把寝宫让给她。 本来会被痛斥的失礼要求,父皇却是笑笑着说:让给妳的话父皇要睡哪儿?不如这样,香儿跟父皇一起睡吧!      这个地方向来包围着无数看得到与隐藏住的护卫,今夜却、什么人也没有。      「父皇,晚上好。 」   「香儿?」皇帝正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床上喝茶,看到被禁足的女儿出现时,不由得惊讶地问:「是谁让妳出府的?」   「对不起,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因为想见父皇。 」   「香儿,朕说过冯素贞的事已成定局,妳就要嫁给张绍民了,别再想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   「香儿不是为了冯素贞的事情而来的。 」天香扬起微笑,灿烂而光洁,绝胜普照人间的明媚艳阳。 「香儿担心父皇的身体,特别要厨子煮了人参汤。 」   她像往常一样、一蹦一跳地坐到大床上。 皇帝开心地笑着,也喜欢这许久未曾有过的亲子时间。   「父皇,我喂你喝。 」      ※※※      「驸马爷,您脾气也太倔了。 」   冯素贞睁开疲惫的双眼,模糊不清地看到一名狱卒装扮的年轻男子。 「陈兄…」   这个人不久前调来天牢后便一直很照顾她,说是受了太子的命令。 有时,他也会告诉冯素贞关于天香最近发生的事。   「现在是何时了?」   「子时。 您已经晕过去整整两个时辰,那个死太监下手真狠…!」姓陈的男子,拿起沾湿的布巾力道轻缓地擦着她的脸。 冯素贞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一些,男子只当她是因为疼痛瑟缩。 「您也知道太监就是这种阴阳怪气又不健康的性子,不过是一个小小观音像,犯得着跟他较真吗?」   「这个观音像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我不能失去──」冯素贞见他神色有异,惊觉地探着自己的脖子。 「为什么不在了?是他拿走了吗?!」   「在您的三十鞭结束之后就因为剧痛晕过去,那个太监趁此机会拿走观音像,奸声奸气地笑着离开,说要伺候皇上去。 」      冯素贞怒极了,咬紧牙关想站起来,但下半身却完全没有丝毫动静。 她喘着气,泄恨地怒瞪没有用的双腿。 现在这副模样,连把重要的东西抢回来都办不到,更何况是保护什么人?更遑论是要让什么人幸福?      冯素贞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在连日连夜的折磨中干涸,再也流不出。      从被打断腿的那天开始,提出这个建议的太监便完全成了专门料理她的训兽师。 只要他一有空来天牢,就会想出各式各样的花招凌虐她,皇帝也是知道这事儿,却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若没有这名男子暗中的疗伤帮助,冯素贞能否撑到此刻定成未知数。      姓魏的太监有着不正常的嗜虐性。 他曾自傲地跟冯素贞说过,比起尖声大叫,听人因隐忍痛苦而喘息的声音才更有快感。 在这些人之中,他便特别中意冯素贞打死不吭一声的性格。      像刚得到一个喜欢的新玩具般,他会在每次离开天牢时带走她的某些东西。 头发、指甲、衣袖、鞋子…今夜,让他看上眼的便是她脖子上不小心泄漏在衣领外的观音像。      「驸马爷,您再撑一会儿。 」看着纤瘦背上溃烂交错的鞭痕与杖痕,男子不忍地道:「只要撑过今晚就好,今晚一切事情都会改变的。 」      是变得更好或更差都与冯素贞无关了,她只想要拿回那个观音像而已。      ※※※      天香瞪着眼前谄媚灿笑的太监,心头莫名不舒服。 「魏公公,都说是本公主亲自要厨子煮的了,难不成你是怀疑本公主会在汤里下毒?」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 」年轻的公公不停致歉。 「只是皇上的身子尚不能食用烈补,所以这…」   「不要紧,既然是香儿的心意,朕一定会喝的。 」皇帝不在意地挥挥手。 「你先下去吧,有需要朕再召你进来。 」   是。 太监双膝跪地,深深地弯腰,额头碰到了地板。 当他站起身准备离去时,藏于袖内的小东西叮咚地掉了出来。   「啊啊、真是…小的笨手笨脚,请皇上公主原谅、请原谅。 」   他欲伸手去捡,才一碰到观音像,天香的脚就踩上他的手背。      「这东西怎会在你那里?」似雪如冰的语气,太监抬起头时,看到了一双能使春季冻结的冰冷眼眸。   太监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惊慌。 「这是、这是小的捡到的──」   「说谎!」天香的手如猛虎出闸,一把便掐住了跪在跟前的弱小男子。 那双眼中闪着太监曾在镜中看过、属于自身才有的嗜虐光辉。 「这观音像全世界就只有两个,一个我在十年前送给父皇,一个我送给了驸马──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说过绝不会遗失我送的东西,一定是你从她那边抢来的!」   太监被掐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咿咿呀呀地发出难过的尾音。   「香儿,好了。 」皇帝一边喝着人参汤,一边慢慢地说:「把他放了。 他没对冯绍民做什么,不过就是偶尔陪她玩玩游戏而已,别为难人家了。 」      皇帝捡起地上的观音像,放在掌心中仔细地审视。      「唉,真怀念当时香儿那小小的淘气模样。 妳送的观音像,父皇到现在还是保存得很好呢。 」   天香放开公公的脖子,冷眼看着他逃命似地退出寝室。 然后,换了个较为柔和的语气,她这么问:「父皇,您还记得香儿怎么跟您说的吗?」   「妳说,世界上唯二的东西,只送给世界上最重要的两人。 」皇帝用着同等温柔的口吻说道:「香儿,妳现在还认为,父皇是妳最重要的人吗?」   「永远都是。 」   「那么…」皇帝的手松开,观音像自掌中坠落。 「妳跟太子为何要谋反?」   「…我们只是请护卫去休息而已,什么也没做。 」天香看着观音像在地上孤孤单单地躺平,声音也涌现出一股哽咽。 「过去我在第一次的抉择中,选择了跟父皇站在同一边,她跟我说,既然是我的愿望,她就一定会为我达成。 我告诉她,不是我不选择她,而是因为我对父皇有着更深的歉疚,我想要在最后能够弥补自己对父皇造成的一切烦忧。 」   「香儿,没有烦忧,妳的出生是父皇此生最快乐的一刻。 」      皇帝伸长双臂,彷佛初次抱着强褓中的小女婴时,双手止不住阵阵颤抖。 已经无路可走,已没有人能仰赖了,就在这个皇宫里,他的亲生子女正在背叛。 护卫被弄开、仆人也消失无踪,在这里坐着的人只剩下他与他的女儿。      “不会再有另一个冯绍民保护您。”      「要让妳得到世界最大的幸福…父皇一直没有忘过这个誓言啊,香儿…」   「现在、我又有第二次的抉择了。 」像是没听到父亲的低语,天香从怀中拿出拟好的圣旨,脸上微笑却是哀莫大于心死。 「这是所有百姓之愿,也是您最后能做的补偿了──」   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沁凉的夜晚安详地宛若连世界也睡着了一般。   「──请您退位吧,皇上。 无论如何,我也会永远陪在您身边。 」      ※※※      「陈兄,下雨了吗?」   「是啊,月光雨呢。 」   冯素贞努力地撑着手肘。 「陈兄,你能扶我一下吗?」   男子轻手轻脚地扶起她。 「您想看看这场雨,是吗?」      冯素贞点点头。 一边身子的重量交给他,一手沿着墙壁搀扶移动。 费力地来到窗口下后,她轻轻地发出叹息。 在妙州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月光雨,看着天香留下的纸条,然后独自一人纵声大哭。 就在那场寂寞风雨间,还以为自己将被孤独彻底啃食,迎不来天明。      那时的自己与现在相同,明白正走着一条危险的路,随时有可能失去生命。 但那时的自己还不知道,天香会在随后的日子里带来这些独一无二的意义。 她是没办法在多年之后看着某样事物、想起这个东西便是构成她命运的珍贵之物了,可是,在这时候,在这一瞬间,若有人询问冯素贞这个问题,她一定会这样回答吧。      ──妳就是我的命运,天香──      突然,墙外传来一阵轰天烟火的巨响。 在雨夜中还能自天空燃起炸烈的璀璨花火,多么耀眼霸道啊。 冯素贞忍不住笑了,在这种夜里点燃烟火的人,想必也跟天香一样,是个总不按牌理出牌、叫人伤透脑筋的家伙吧?      好几个狱卒火烧屁股似地跑到牢笼外头,他们一个一个此起彼落地大叫:「皇上、皇上退位了!驸马爷,您有救了,皇上退位了!!!」      ──然后,妳又给了我新的命运──      冯素贞仍是望着窗外的烟火,眼眶中终于真正地流下泪水。       间幕 03      陈昭一看到他便知道这位是自己受命照看的人。 这个任务始于五日前,众人拥戴的年轻丞相蓦地被关入天牢,朝廷一阵喧腾,民间也舆论哗然,太子为了保护妹夫便将他安排入天牢当内应。      太子当时的态度相当焦急,虽是命令,但那烦恼无措的青涩感觉却更像是请托。 陈昭很快便应允了,不仅因为皇命不可违,也由于冯丞相过去施予自己的恩惠。 想必日理万机的驸马爷早已忘记这场人生中短暂的相逢,但对陈昭来说却是改变一生的转折点。      那是驸马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到妙州清查造反嫌疑者时所发生的事。 就跟大多数抱有高远志气的青年一样,陈昭也对自知府死后、朝廷官员就在妙州开始永无止尽的予取予求心存不满。 每年要缴纳税赋给国库,还要额外被课予能让一般人家吃上好几个月的食粮。 妙州虽然地大物博商业繁荣,也禁不起这样漫无尽头的剥削。      所以,当一身赤色官服的冯绍民站在衙府上、严声厉色地查办相关官员的时候,陈昭与所有观看的妙州百姓都忘不了那一幕。 过于年轻俊美却威严冷傲的身姿、平稳实在而清澈似水的声音、目光如炬燃烧着隐隐怒火──那高洁光辉的形象便是冲破乌云的阳照,轻易安抚下民众累积多时、对官府志节油然而生的不信任感。      “你可知何谓父母官的意义?人民是你的子女,无法保护子女甚至伤害子女的父母,有何颜面自称为人?朝廷是一国枢纽,又岂能继续任用非人之官?我虽奉天子之命扫荡贪官,但此时给你的处罚却非替天行道,仅是平为同僚、父母、以及一名生而为人的制裁。”      冯绍民的话语,陈昭每每回想起来,彷佛连耳旁都还能回荡着他的清冷与自豪。 那样自律律他的心志使人万般向往,也使自己内心撼动得难以言喻。 一生中只要曾看过如此形象便不可能走偏路,冯绍民的存在本身即代表人之正道。      于是更为荒谬胡涂了──把这样的好官打入天牢的皇帝。      欺君的罪状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事实上,也没有人相信。 一个荒唐的皇帝与一名舍己护君的官员,两者可信度并没有足以相互比较之处。 陈昭第二次见到冯绍民时,对方虽已是一身落魄、脸颊消瘦而异常单薄,但那双清澈如潭的黑眸却仍是记忆中的威风凛凛。      “太子他、正在想办法救您。”   对于陈昭这句安抚的话,冯绍民只是扬起浅笑,用着稍感干哑的嗓音回道:“我做错了事,受到处罚是理所当然的。 请你告诉太子不需劳烦,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相反地…请太子好好照顾公主,不要让她因一时冲动而做出傻事。”   陈昭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说。 “公主因为求皇上赦免您的罪,现在已被软禁在府内了。”   驸马的眼中闪过各式各样的情绪,随后悠悠地发出叹息。   “那个傻丫头…。”      自这次谈话,陈昭明白天香公主是冯绍民最挂念的人,于是总会尽自己所能在外头收集有关公主的消息,回天牢后便全数转告于他。 每一次,冯绍民都会安静聆听着,专注地彷佛世界上只听得懂这个语言。 有好几次,陈昭看到那双漆黑的瞳眸浮现水光,却总在剎那间又被压抑,只剩下满满的愧疚与爱怜席卷了平时冷静无波的眼底。      冯绍民对公主的感情,令陈昭想起“春蚕到死丝方尽”一语。 如果能让驸马跟公主见面就好了,他的内心升起这个希冀,期盼当自己见到他们夫妻相见时,冯绍民的眼底能短暂地减轻绝望。      可是,等到驸马与公主真的相见,绝望却是累积地更深了。      那天,陈昭走进天牢时,正巧看到公主咬破手指,在休书上像个眼盲的瞎子、慌乱颤抖地写下名字。 冯绍民到底跟妻子说了什么,他并不知道,只有眼前那幕明明渴望能与对方在一起、却又依照自己意志而分开的画面,让陈昭心里沉重不已。      就连驸马都没发现,公主哭着离开之后,他自己无声落下的泪水已沾湿手中的休书。 陈昭第一次见到男子流泪,却丝毫不感到意外,也不觉得哪里奇怪。 事实是,冯绍民眼中的绝望,竟直到现在才化成泪水滴落,这点让他更是惊讶。      天牢时常在夜晚响起不愿赴死的哭嚎,但冯绍民却总是静静地眺望窗外明月,在一声声的恐惧哭喊中飘逸如幻地像眨眼便会消失。 于是陈昭知道,那个人是不会为自己的遭遇而哭的。 世界上就是有像冯绍民这样的人,可以为了许许多多痛苦的其它人落泪,却一点也无法为自己的悲伤而难过。      若说为什么的话,一定是因为有着付出生命也不足以弥补的歉疚,所以才连哭都哭不出来,泪水全数凝固在深沈的罪衍之海里。 罪孽和错误啃食着身为人该有的情感宣泄,最终只会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放任魂魄在地狱中受苦。      ──所以,当冯绍民的双腿被打断时,他毫不讶异这连一点叫喊也没发出的事实。 当人的心已死,身体如何会再感疼痛?      “您难道是在自己惩罚自己吗?”陈昭在第一时间为那双明显脱节扭曲的腿做了处理,固定的木板牢靠地与双腿接合,希望如此作法能在将来提供此人一点再次行动的可能。   冯绍民坐在地板上,背部靠向墙壁看着手中的小物品。 他神情漠然地任由陈昭的行动,没有阻止的意思。   “不…为了让她得到幸福,我已无余力可怜自己。 做出那种事情的我,岂有资格可怜自己?”      驸马的声音嘶哑异常,陈昭于是连忙叫外面的狱卒送来茶水。 虽然除了他以外,其它狱卒都是原本便在天牢当差的,但他们却跟自己相同,私底下对待冯绍民皆相当有礼,此人似乎拥有激发他人内心向往纯洁正直之路的能力。      可是,这至上的高洁同时也会引起人们心底的破坏欲、嗜虐欲、施暴欲…被礼俗常规所压抑的人之兽性,往往由于这样的光辉而蠢蠢欲动,那个太监就是最好的例子。      对武功底子深厚的驸马来说,即便双腿俱断也是极富危险性的,加上牢里的众人对冯绍民又颇为礼遇,更让那个太监找到正义自己施虐的借口。 好几个深夜,冯绍民牢内的鞭子抽打声会取代平日的犯人哭喊,唰唰的长鞭划破空气,撕裂着春季的温暖与驸马的肌肤。      有时,嫌弃施刑的狱卒没使上全力,魏公公还会干脆自己动手。 身为太监便失去男人原有的性欲,但陈昭那时看着他,却明白对方正在这个荼毒的过程中得到高于性欲的发泄,只要是男人便不可能认不得那种神情。      冯绍民在这段被鞭打的折磨里,总是眼神凛冽如火地注视着公公。 陈昭发现了,如果能因此让驸马绝望的心重新燃起情感的话,或许、或许魏公公的施暴反倒是件好事。      驸马是个骨子充满绝高傲气的人,怎可能忍受得下被一名馋言太监所污辱?所以便开始了、他们两人的牢内对抗。 当魏公公在手头上对冯绍民施予暴行时,冯绍民便在口头上对其冷嘲热讽──陈昭必须承认,温文有礼的驸马羞辱起人来竟也能十分刺耳,句句戳中人心禁不得碰的痛处。      “再这样下去,上刑场之前您就会先被弄死了,驸马爷。” 陈昭一面擦着满是伤口的背部,一面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那太监定是爱上您了,我还未瞧过有人这么热情的。”   “我现在才知道,或许跟公主的相处已让我练就一身耐打的才能了,公主的甘蔗和脚上功夫才真是全往死里打。” 冯绍民淡淡笑着,苍白的脸不断滴落汗水。 “那太监非是练武之人,他自己动手对我来说反倒更轻松,陈兄,你无须担心。”      陈昭安静地点头,眼底居然感到稍微湿热。 都已是这个时候了,为什么冯绍民还在安慰其它人呢?他到底心中还有没有自己?他那双威凛正气的眼睛,究竟只在注视什么?那夜滴落休书的泪水,怕是陈昭唯一一次能看到他的忧伤落泪了。      …双腿依然没有得到该有的救助。      从一开始的剧痛到现在不管陈昭如何换药缠紧木板,驸马似乎也感觉不到特别的疼痛,这点实在让他十分担心,而得不到充分治疗的背部伤势,马上便得迎接下一次的折磨,更让整个情况如屡薄冰。 被污染的伤口早已溃烂、模糊脏污,分不出哪里是旧伤、哪边是当夜才刚结束的血痕。      可是,这样的虐待还不足以让冯绍民认输。 陈昭此时已确定,两年前在妙州所见的钦差大臣、那能穿越一切黑暗的阳照之光,正一点一滴地回到驸马的体内,一分一毫地带回了曾有的骄傲灵魂。      却在这时候,魏公公发现他的弱点。      泄漏在领口外的观音像,差点夺走冯绍民的生命和尊严。 为了守护小小的东西,冯绍民满是屈辱的咬破嘴唇,轻微虚弱地发出投降的话语。   “不要拿走它…我、求你了…!!”   “看来、这便是我胜利的象征啊。” 魏公公感慨地叹息,彷佛完成人生里的另一项伟大成就,离开冯绍民的观音像默默地证明他夺取人之尊严的成功。   陈昭站在牢外,脑中闪过追出去、杀了他的念头。 但想到今夜过后所有苦痛就能结束,于是将这份冲动花费好大的精神力拚命压抑下来。   “…我还以为会带着它一起死,却连这点愿望也达成不了。” 冯绍民自嘲地朗声笑道:“罢了、罢了!入地狱不需神佛相伴,罪人无需任何救赎,我生本无一物,我死又岂能得福!”      第一次听到淡漠的驸马狂妄大笑,却是这么使人心酸的领悟。 陈昭握紧双手,再也说不出半点安慰了。 就在连他自己都被冯绍民的绝望侵蚀全身时,世界温柔而沈静地下起了雨。      …雨持续下着,直到太子登基之日前,仍然悠悠细细地遍布繁花盛开的春天。      皇城里烟雨飘渺,空气寒冷地尚能吐出白雾。 陈昭一人,带着换上干净儒杉的冯绍民来到城外,他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搀扶行动不便的驸马,衣服早被雨水打湿也显得稍稍狼狈。      「麻烦你了,陈兄。 」      冯绍民低柔的嗓音响起时,陈昭看到他脸上的一抹微笑,优美纯净,洒脱却艳柔地不可方物。 他的黑眸神秘幽深,暗暗生辉,发丝在雨滴的点缀下,漆黑如缎地闪着光彩,优雅且柔软似絮。 陈昭几乎要以为他是踏着云朵而来的仙人,而自己是有幸得到仙人滋润的青草。      女子也好、男子也罢,是人都不可能不爱上这样的冯绍民。 只要还有着一颗向往美好的心,每人皆会被那代表至高无瑕的美所吸引。 不是飞蛾扑火的疯狂或无望,而是从黑暗之处真正地走往阳光照耀的晴朗之地。 绝望或希望,悲伤或欢乐,冯绍民会包容下这一切,并且给予他人全新的生命。      只是──陈昭心底涌起了深广的哀凄──只是,又有谁能包容下冯绍民的所有?      突然,手臂传来对方身子的僵硬。 陈昭顺着冯绍民惊愕的视线望去,前方,一名身穿深蓝长挂、矮小微胖的老人,正打着伞从几步之遥的路上驱步而来。 冯绍民发出近乎啜泣的低叹,激动地顾不得自己根本无法行走,抛下身旁的陈昭便要上前迎接。      陈昭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措手不及没有阻止,等到发现时,冯绍民的双手已与地上石子擦撞,瘦弱的身型跪倒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雨水毫不怜悯地拍打着他,湿漉漉地与土地脏污染黑了布衣儒杉。      「驸马爷!」      陈昭急忙冲上前,伸手欲扶起冯绍民,但那名陌生的老人却比他更快到达。 老人无力地跪下,抱着那与胖胖的身子相比、体型更显纤瘦羸弱的驸马。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老人不断念着,神情痛苦地溢出泪水。 陈昭楞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伞护住这对相拥的亲子。   「爹…」冯绍民的脸埋入老人的肩头,像个小孩般,肩膀因低泣而颤抖。 「爹,我真是、太不孝了…!」   陈昭望着冯老爷轻拍驸马的背部,心头放松地吐了口气。 对总是肩负起一切的冯绍民来说,最后能得到父亲的包容和呵护真是太好了。      「冯老爷,驸马,请让我先带二位上马车吧。 」      这就是任务的尽头了。 冯绍民不愿被安置在府邸休息,而是要求陈昭马上带他离开天牢的原因也得到了解释。 看看这对相拥的亲人吧,皇城内又怎会有这样的温暖?      当然,此时的陈昭根本不知道,皇城内还有另一名愿意给予冯绍民温暖的女子,正呆楞地望着没人的天牢、无声掉下数不清多少次的泪珠。 女子手边的圣旨孤独滚落,巨龙飞舞的其上写着“三日后太子登基,大赦天下,冯绍民立即释放,永不得回京”。      「就连最后一面也不让我见妳…我真是、如此地使妳恶心吗…?」女子喃喃自语的疑问,绵延轻柔地飘荡在牢中时,很容易便被逐渐加大的雨势掩盖过去,再也无人能听闻。       第 12 章      太子登基,大赦天下,开仓赈粮,免除赋税。      除了少部分官员以外,无人知晓皇宫那夜的叛变。 太子、公主协同丞相等人逼皇帝退位,这个事实在老皇帝不健康的身体状况下,成了理所当然、新时代该有的开端。 国师过去对老皇帝所下的毒药,如今既失去药物的控制,也就如野火燎原般地烧尽所剩无几的生命。      但那可能是、老人一生中难得快乐满足的日子了。 自己的女儿整天陪在身侧照料,偶尔念念书、弹弹琴地与他度过每个晨昏静夜。 下雨的日子,公主会搀着老人来到走廊上,安静地欣赏朦胧梦幻的雨中世界。      “我会一辈子陪着您,父亲。 不论发生何事,您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绝不会再让您孤孤单单了。”      如此平淡无忧的时光持续了一年有余,老皇帝还是迎来生命的末途。 记挂着曾因自己的胡涂与幸福擦肩而过的女儿,于是留下了这个遗言──让冯绍民之名、再入我朝宗祠吧。      全部的过错与伤害,以一种让人说不出该难过或高兴的方式,终于也划下了句点。      一人的死去通常象征着新生命的到来。 李兆廷与刘倩的孩子出世,是个美丽的小女娃儿,李兆廷曾笑着说:“如此一来就不能取名叫绍民了,不过,却能嫁给叫绍民的人。”      时间温柔而残酷地流逝,远方秋叶落下,优雅地宣告雪季再临。   她与她的再会,是否也如天边那多年未溶的霜雪山峰般遥遥无期?   …答案的探索必须回到一年多前、太子大赦天下之日。      ※※※      京城外停靠着一辆俭朴马车,一名白衣男子坐在其上,长袍下摆隐藏了毫无行走能力的双腿,闲适飘逸地与春风轻扬浮动。 男子的容貌清雅秀美,一双略带忧愁的眸子清亮澄彻,弧线动人的唇却是勾勒出淡泊绝尘的笑意。 他神态祥和地等待前方驰来的马匹及其上的两名男子,微风吹起路旁的蒲公英,便使几团淡黄小花朵装饰着专属离别的时刻。      「冯兄,没让你久等吧?」藏青色衣着的男子下马,迫不及待地走到白衣书生的马车前。 他站在地上,怀念地抬头望向那张俊俏斯文的脸庞。 「你瘦了…」   那是相当亲密的一句话,笼罩在两名男子间却又是如此自然。 马车上的人微微一笑,轻声道:「李兄,你骑马的技术何时胜过张大人了?」   李兆廷为他转移话题、刻意忽视关心的选择,感到心头轻微的刺痛,但那确实是最好的作法了。 扬起浅笑,他半耻笑着后方匆匆赶来的张绍民。 「瞧你当丞相不过几天,整个人都懒惰下来了。 骑马速度还输给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真丢人。 」   「会武功不表示会骑马,况且我跟你不同,出门是不用骑马的。 」张绍民穿着一贯蓝衣,朝马上的男子作揖行礼。 「冯兄,别来无恙?」      无半点装饰却神采飞扬的美公子──冯素贞,感激地点了下头。 「张大人,今日是登基大典,你应该待在太子身边辅佐他,送行这种小事,又何必劳烦你亲自前来?」   「我自是肩负重责大任才会来的。 」张绍民边说,边自怀中掏出小小的观音像。 「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收下吧。 」   冯素贞的手抑不住颤抖,轻轻地将观音像放在自己掌心。 「这是从哪里…」   「公主要我交给你的。 她说,若是你不想要就丢了它。 」张绍民皱起眉头。 「冯兄,你不会真丢了它吧?」   「我曾丢失它一次…这次、我绝不重蹈覆辙。 」冯素贞叹口气,将观音像放在唇边留下虔诚的一吻。      那画面温柔而美丽,充满独特高贵又艳丽私隐的气息,让两名男子竟不由得微红起脸,心跳不已。 李兆廷率先回复心神,低头搓着自己发汗的手,有些口吃地道:「冯兄,今日一别,不晓得何年何月才能再会共饮一杯,我…我…」   「兆廷。 」清丽无暇、洁净透彻的声音。 过去只有一名女子才会如此唤他,李兆廷抬起头,看到冯绍民那熟悉不过的幽静双眼。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我也会、想念你的。 所以,别忘记你曾告诉我的话,别忘记你已决定一心一意善待嫂夫人的誓言,等你们的孩子出世,我定会向上天传达一切祝福。 」      冯素贞低叹,却是安详无苦的领悟。 「你定要代我得到加倍的幸福。 」   相较于李兆廷感动地无以复加的傻样,张绍民却不悦地开口了:「冯兄,你可以跟公主一起得到幸福的!太子虽然按照律法只能将你放逐京外,但你该晓得,这不过是名义上做做样子罢了!我们…不,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希望你留下,尤其是公主,她直到现在仍是──」   「张大人,我曾让算命师算过名字呢。 」   「──思念着………啊?」   注视张绍民难得的愕然模样,冯素贞保持浅笑,柔和地说:「我本来心血来潮想改名,所以让他算算“绍民”这名字可是好的?结果你知算命师怎么说?他告诉我,绍民此名定是将来的丞相之才,甚至有可能当上公主的驸马。 我当时想,既然是这么有趣的名字,那就继续留着吧…」   「你这么想当公主的驸马?」张绍民无奈地笑了,一头雾水地跟随话题。 李兆廷却露出哀伤的神色,默默无语。   冯素贞只是平淡回答:「十挂九不准。 」      是了,十挂九不准。 但冯绍民却赌输了,唯一一个准挂降临在他身上,他不仅当上驸马丞相,也卷进一切皇宫纷扰里。 李兆廷叹息,这是一种怎样的倒霉透顶、又该算是如何至幸的宿命?      「所以,或许你也是这一挂中的命,张大人。 」   「你是说既然我也成了丞相,当然必会当公主的驸马?」张绍民大笑。 「冯兄,你聪明一世天机妙算,却也没算到这点吧?在你接下来要说出“公主就交给你了”这句蠢话之前,我便先一步告诉你吧──前日,我已收了天香当义妹,完成结义之礼了。 」   「你怎么都没告诉我?!」开口的是李兆廷,张绍民瞪了他一眼道:“你谁啊,我干麻告诉你。”   「我跟你日日夜夜在一起,你居然瞒着我这等大事?!」   「什、什么日日夜夜在一起,你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张绍民惊恐地站离李兆廷几步,这阵子先是计划太子登基、后来又要筹备大典事宜,身为太子心腹的他们确实是时时刻刻混在一起,但怎么说、这话也太…。      冯素贞看起来并无震惊,口吻流露出计算中的遗憾。 「公主的幸福遗落在皇城之外,非我亦非由你能够给予。 为官多年,怕是没与我相同经过一场大风大浪,就绝抛不下这身官服的责任吧?张大人,我仍要跟你说这句蠢话,公主交给你了──这世上只有“绍民”才能待她最好。 」      ※※※      今日是太子老兄的登基大典,丞相张绍民、太傅李兆廷却都跑得不见人影。 天香知道他们两个定是去送行,太子并不介意,甚至还追问她到底决定好了没有、再不去见冯素贞,那就没有机会了…天香觉得继续留在大典上实在没有意义,太子又呱呱絮絮地烦死了,所以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一个人顺利地偷溜成功。      慢无目标地在路上闲晃,她看到百姓狂喜欢闹的场景,心里实是五味杂陈。 在第一次的抉择中,天香选择了父亲,因而失去“冯绍民”;在第二次的抉择中,她选择百姓之愿──而这必是正确之路──却、失去了所有。      逼父皇退位、爱上一名女子,天香此人的罪孽怕是无法再深重了。      不知不觉,她已走到驸马邸外头。 从冯素贞被关进天牢后,这里也就人烟尽消,虽然命令仆人必须每隔一段时间来整理打扫,但紧闭的大门还是看得出其上斑驳脱落的漆木。 使劲推开大门,轻巧地沿着记忆的路线走到府邸的主人书房,站在其中的她,看着这些摆设不变的书籍,顿时有种恍惚的错觉。      彷佛只要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大声喊着“臭驸马你给我出来!”,然后再次睁开眼睛,便能看到冯绍民扬着无奈的浅笑,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问:“公主、妳今天又怎么了?”      「…我今天又想妳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天香轻声地说,而房内无人回应她的思念。 不,即便是有人存在也没办法响应吧。 因为冯绍民…她叹了口气。 冯素贞、曾在天牢里告诉她,对她的一切疼惜爱护全出于怜悯,是看她如此爱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男子而可怜她罢了。      若能恨她的话,一切事情都会简单许多。 但天香就是做不到,她知道冯素贞其实一直若有似无地暗示过真实身份,自己却因为太过胆小而不敢戳破。 是她、是她自己容许这个谎言的持续,宁愿活在编织出的虚幻美梦里也不想清醒。      若真要说有恨的,或许是这个吧。   或许是、冯素贞不让她继续活在梦中,硬要强迫她认清事实的残酷。   可是这样的恨又太过稀少了,不够让她憎恨一个每夜在自己耳边低声道歉的人。      「──山海经、战国策、韩非子、史记……怎么都是些无聊的书啊?」天香边翻着书柜,边不可置信地念道:「居然连楚辞诗经也没有,这还算是个女人吗?」      在她的认知里,任何女子都该对充满窈窕淑女君子好求哀吊春秋伤感人事、这类带点少年讽刺的情赋诗歌深有感触才对。 没想到那个冯素贞,满柜子都是这些硬梆梆的国民经济法度根基。 难怪脑袋古板地像根木头似的,就算用力敲也会因为装太多沈淀淀的东西而敲不出声音吧?      她因为太过受不了而唠叨不停,一手边开起最后一个柜子,然后,所有的言语、思想、甚至心跳,全化成了奔腾熟悉的情感,汹涌地宛若卷海而来的大浪,差点将天香自己震得站不住身。      在那柜子中妥善折好并摆放着的、不就是她当日挂在雪人身上的披风吗?冯素贞居然将她的披风收藏起来,还放在书房的柜子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行,她真的站不住了。   双脚一软,直直地往后方的椅子坐去。      这个高度、这个方向──天香激动地流下泪来──只要伸出手就能拿到披风。   只要这么坐着,大大地摊开双臂,就能将披风整个拥抱入怀。   天香尝试着那个动作,想象冯素贞自己一人坐在这里时的样子。 啊……她将披风抱入怀中,不禁发出低哑的满足叹息。 这已经不是她的味道了,是另一个自己更加清楚的、冯素贞的体香。   被关在柜子里这么久,可怜地等待着昔日的人来接回它,披风忠诚地承袭未曾飘散的香味。      “妳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在了”      天香一手抱紧披风,一手抓紧其内飞跃而出的纸张。      “公主,我的愿望便是实现妳的愿望。   然而我们两人皆是女子,所以…所以、我一直在欺人欺己──其实妳的愿望,早在最初我便无能实现。   写下这封信时,不断想起妳的笑颜,不知道该怎么办。   公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已经、再也想不起没有妳的日子。   可妳与我不同…妳绝不能与我相同,梦境再如何美丽依旧只是梦,妳不清醒的话,又怎能在现实中与幸福相遇?我可以永不清醒,所以我一点也没关系。   我正准备进入梦的延续,而妳势必得迎来梦的终焉。 冯绍民从不存在,但天香在冯绍民的心中却会永远停留。   我会做着冯绍民与冯素贞的梦…只有妳,绝不能留在那场梦里。”      ──当是听为夫一言吧,天香。 不论将来我说了什么,妳在我心中都是最好的女孩子──   ──天香,妳好可怜啊。 我始终是个女子,跟妳的亲近总让我不自在──      「妳说的一切、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相?」天香将纸张抱入怀里,崩溃地大声哭泣。 她真的分不清楚了,冯素贞的哪句话、哪些爱护、哪些拥抱是假的?在那里面,会存在着天香渴望的真实吗?又或者,那些全是真的,却隐藏住天香不想明白的假象?      冯素贞、妳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谎言家啊?      天香气得夺门而出。 不把话问清楚她绝咽不下这口气!   跃上马,拚了命地狂奔,一颗心似乎都要跳出喉咙般,许久未曾感受过的愤怒、亢奋、激烈和冲动,驱使着她的意志与行动,停不下来。   不抓住冯素贞逼问到底哪些话是假的,她停不下来。   没错,抓住她,狠狠地摇着她,看能不能把她脑袋里硬梆梆的古板教条全都摇光!   嗯、就这么办。 必要的时候使用武力也可以,把她痛打一顿然后再紧紧抱住她,在她怀中大哭一场大骂一通。      ──路前冲出了一个士兵,使天香紧急地拉住马。 马头前身高高蹬起,发出响亮的不满嘶鸣。   「公主、公主,不好了!太上皇刚才在寝宫吐出一大滩血然后晕倒了!」   天香就这样安静地坐在马上,楞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马上回宫。 」   那是、全然放弃与绝望的口吻。 离城门外只剩下几十尺,却遥远地根本无法到达。      那日之后,宫里因为太上皇的疾病而气氛低糜,丝毫没有新皇帝登基的喜悦。 天香日日夜夜地照料着从退位之时开始、虚弱老化便惊人快速的父亲,再也没有出宫一步。      父亲的手腕上有着铜钱大的红蜘蛛图腾,她知道那是什么毒,因为她自己就曾是这种毒的受害者。 于是天香派出众多人力,耗费多时找尽全国,终于让她找到当日医治自己的老乞婆。      「已经来不及了。 太上皇的毒素即便有再高的内力、再毒的断魂草,也发挥不了任何效用。 」面对天香的期盼,老乞婆以一种平静到近似冷酷的态度回答:「若是驸马爷还在,或许能用她的内力稍微延后毒素发作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我再调配出能与断魂草相辅相应的毒物,那么救活太上皇还有些可能。 但如今,驸马爷已不在了,最重要的是,失去双腿的她也难以维持长时间的运功。 」      天理昭彰、自业自得啊。 老乞婆悲悯地这么说。      「──我、不会接受这种说法。 」天香握紧拳头,哀凄地望着床上沈睡的老者。 「我是父亲的女儿,不管他做错再多事情,我都不会接受他的死是报应这个说法!」      ……可是,就算不接受又能如何?老皇帝的毒世上已无法可解。      在父亲毒素首度发作的这段时间,天香一人已是处理地筋疲力尽。 太子甫继位之初,国政种种乱象都等着他去导正,偶尔来探望父亲了,兄妹俩却总是相对两无语。 他们在想着,都是自己的错,明明是做子女的太过没用,最后居然还逼父皇退位。      「但这绝对是正确的路。 」天香坚定地跟兄长说:「因为,皇帝不能与百姓们的心愿背道而驰。 我们自己太过没用,于是只能不孝到底,以此当作我们辜负父皇和这个天下的弥补。 」      她的确信持续到某场事件的发生,自那之后,天香已无法再坚信世上存有正确无误的道路。      ──新皇帝的秋后算帐来得既快又凶猛。   过去乱权专政的国师党羽,那些没有建树的腐败贪官,一个个地被夺去官位、贬为庶民。 其中,当然包括当初凌虐冯素贞的太监魏公公。   走入大牢时,年轻的太监被铁链绑往墙壁,双眼肿胀而无神地望着她进到牢中。      「对付畜生有对付畜生的法子,这似乎是你引以为傲的话啊,魏公公。 」   「公主,原谅小人吧…求求您了…原谅小人吧…」      太监毫无尊严地乞求着,这是他进宫后最先学习到的生存方式。 别把自己当成人,要当成狗、是畜生,只要乞求着主子放他一条生路就好。 因为他是畜生,所以没关系,不会怨恨着谁,不会不甘心,会一直、一直地,比起任何君子伟人都更长久地活下去。      没有理会他,天香只是冷冷地问一旁的卫兵:「对皇亲国戚施暴,按我朝律法该如何论处?」   「按律当剕,公主。 」   太监听闻此话,突然一扫刚才的弱小服从,疯狂地尖声嘶吼:「妳敢砍我双足,我便是做鬼也饶不了妳!不准再、不准再从我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知道竟是五刑中的剕刑时,她先是讶异地看了狱卒一眼,随即发出娇媚轻柔的笑声。 「曾有人跟我说过,在所有天理中,恶有恶报是最灵验的,果真是如此啊!那么,本公主便等着你来索命吧。 」      细柔嗓音有着前所未闻的清冷。 许久前太监所见过的、藏于公主眼中的嗜虐辉彩,如今竟更为光华烈烈。      天香淡然地对一旁的狱卒交代:「结束之后,若他还苟活,便将他逐出关去、永不得回中原。 」   「是,公主。 」   「妳与妳的父皇是一样的…」太监绝望地看着天花板,记忆回到多年前的宫刑。 「妳与妳的父皇都要夺走我的东西…夺走我曾经能当一个人的资格…一样啊、都是一样的…」      天香沉默地离开大牢,再无回头      脸上凝重僵硬的冷漠面具,只维持到出了城门。   她蓦地俯着城墙,哇地一声把胃中的食物都吐了出来。 直到只吐出胃酸,天香还是一直狂呕着,几乎喘不上气。      “在宫中,为了得到幸福就不得不变得如此。 我们都是半斤八两啊。”   “公主,以后妳有什么需要仅管叫我就是。 不管在哪里,我都会赶去妳身边。”      「驸马…妳在哪里…」天香开始低低地啜泣着,声音细小而微弱,如将死之人用最后一口气所交代的遗言。 「快来、快来带我走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注:中国五刑指的是「墨刑、劓刑、剕刑、宫刑、大辟」五种常用的身体刑。 用刀刻脸并染成黑色叫“墨”,割鼻子叫“劓”,割去膝盖骨叫“剕”,割去生殖器叫“宫”,大辟则是死刑。 除了死刑现今国家仍然沿用以外,其它四种都因为野蛮与极不人道而在时代推进中消失。 不管是哪一种惩罚,受过刑的人从此之后都丧失一个人在社会上的生活权力和颜面,生不如死。       第 13 章(更新完毕)   人烟罕至的树林,一名身着淡色罗纱的年轻女子飘扬如仙地伫立其中。 她的身型虽纤瘦娇弱,昂扬而立时却格外英姿焕发;丹凤双目清朗透彻,闪烁着不符合秀丽外貌的炎焰威严。      苍翠的树林被午后阳光照耀,轻风吹起,卷起一阵丹枫满天,落英缤纷。      任谁见了都会以为来自仙境的女子与森林,却浮动着惊恐鸟群各自飞离的吵杂。 鸟儿会被吓跑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女子才刚结束一道道激动高亢的叫唤,现在她喘息不已的神态、晕红湿润的脸庞,就是最好的证据。      原本撑着身体的两根木杖在追逐过程中遗失一根,但女子并无放弃的念头,怎么可能放弃得了呢?她咬牙使劲,强迫经过半年治疗仍尚嫌萎缩的腿部肌肉、尽职地扛起它们该担负的任务,带领自己能靠着仅剩的支撑物继续移动。      缓慢如刚学会走路的幼童,一步一踏都牵动神经最脆弱的深痛。 女子重重的呼吸韵律,伴随发抖的手臂与木杖伫地的声响,令人同情却又毫不停歇地灌满林间。      「为什么要逃…」      女子发出了暗哑干涸的嗓音,那是由于长时间的剧烈喊叫而得到的后果。 对行动不便的她而言,从屋处“跑”到这里已是花上全身的精力与一整天的时间了。 追逐的那人早就不知离开树林多久,女子自己也很清楚,但就是不想放弃。 不管跌倒多少次、不论掌心与脸颊已在森林穿梭间被划过多少伤口、即使连衣装头发都在奔跑阶段中凌乱散开、就算像个疯婆子一样的纠缠不休──。      「…天香!!」      ──她也、绝不放弃。      树林再次回荡着女子的大声呼唤,彷佛是从灵魂深处极力挖掘出来的最后力量,白色身影毫不间断地以一种令人不忍的缓慢速度向前移动。 在这段无人响应亦无人等待的努力里,木杖终于承受不了压力而崩裂,碎屑啪啪地刺入早已带伤的掌心,混着污垢与鲜血的颜色染上了该是纯白无垢的衣袖。      双腿无法在失去木杖后还提供任何帮助,于是身体只能难堪无力的跌倒在地。 平日那些脱俗清雅高贵迷人的形容词都已远去,纠结的乱发和脏污使她看来一如路边行乞的落魄客,不会有人把她与好几年前的妙州才女、两年前的绝代状元郎、半年前的俊美驸马爷联想在一块儿。      冯素贞──以双手撑起身体,不带半点迟疑地开始了在地上的攀爬。      「这次绝不让妳再逃走,绝不…!!!」      她知道自己现在十分难看、定是不忍目睹的可怜,但不要紧,一点也无所谓,已经不是讲求形象的时候了。 这一次、这一次绝不让那个人再次闷不吭声地离去。 不论是她或她,她们两人不断等待与不停逃开的戏码都该结束了。      誓言这一次必是结局、以及崭新的开始。      ※※※      马车内的冯老爷看着隔壁安静无语的女儿好一会儿,心里挣扎许久,总算在深吸一口气后开口询问:「素儿,妳的腿会痛吗?我们要不要休息?坐了一整天,是不是该让妳舒展一下?还有──」   「爹。 」将视线从窗外离开,冯素贞柔善的口吻有些莞尔。 「我们才刚上路不过半个时辰,再休息下去,天黑前能否到您说的宅院去都是问题。 」   「就算天黑前不到也没关系,宅院不会跑,但妳的身体会…」   「爹,我是残废不是生病,再怎么疼痛对身体也不算是大事,更何况根本就不──」   「素儿!妳在说什么?!什么残废…!」冯老爷发怒地教训女儿。 「这种话、不准妳再胡说!」   「爹,身体如何我自己很清楚。 这些日子以来我也已经习惯了,为何您总是接受不了事实?」冯素贞的语气如平静深湖,无一丝涟漪。   「因为我是妳的父亲!」      「……我明白了。 」她微皱起眉,恼自己的无心与不体贴。 「是女儿不孝,没有考虑您的心情。 对不起,爹,我不会再这么说了。 」   「素儿啊…」冯老爷握紧女儿的手,冰肌瘦弱地使人心疼。 「爹就算花一辈子也会找到人来医治妳,可是爹有预感,一定就是这位了,那位老者一定能办到。 所以,妳也要有点信心,妳也不可以对自己放弃…妳还有无数年的人生,爹怎能让妳就这么放弃?」   「我并不是放弃。 」冯素贞握紧父亲略抖的手。 「爹,我所犯的是欺君之罪,本该用这个生命去赔,如今仅失去双腿已是上天的宽容了。 我没有放弃,我是感激啊。 」   「妳、真是越来越顽固了!」冯老爷摇头叹气。 「真不晓得妳这性子是哪里来的,固执地像块石头,那天香公主也是个有耐心的姑娘啊,居然能陪着妳过了这么多年。 」   「爹,您骂的这些话,公主也骂过呢。 」冯素贞笑道:「幸好您修养佳,要是公主在这里,我又少不了一顿甘蔗伺候了。 」   「怎么,素儿常被公主打吗?」      看到父亲好奇的神情,她不禁微红起脸。 离开皇城的这两个月,冯素贞虽已大略交代过两年来的“冯绍民”生活,但对于自己与天香的夫妻关系,她一直都把其视为禁忌而说不出口。      若是让老父亲知道女儿竟跟另一名女子耳鬓厮磨热吻亲密,冯素贞恐怕要先担心他的健康而不是自己的残废了。 可是,又实在很想找个人谈谈。 这些迷惘和从未体会过的情感,究竟该冠予它们什么样的名词?冯素贞已再也压抑不下想解开疑问的冲动。      「倒也不是常被打。 公主的性情颇为冲动,一有不顺己意的地方就大发雷霆,成亲之时公主又很讨厌我,恨不得天天叫我顶甘蔗…」想起那时候的吵闹,她不禁笑得像个顽皮的孩子。 「不过,公主是个善良纯真的女孩子,只要知道她没有太大的恶意,我也不会在意她总是动不动找碴耍花样来整我的事。 」   「素儿、我可怜的素儿。 」冯老爷虽是这么说,但嘴角也尽是笑意。 「让我想到当年娶妳母亲的状况啊,她也是一发起脾气来就绝不让我好过。 」   冯素贞与父亲相视一笑后,继续道:「公主是个率性可爱的女孩,最近更是成长为温柔识大体的女性,我想…任何男子得妻如此,都是幸运的。 」      一手下意识地俯着衣口内的小饰品,她轻叹一声。      「不知道她现在如何…皇上的病怕是无药可解,她一定很难过吧…希望张大人他们能多陪在她身边。 公主的坚强大多时候只是逞强罢了,毕竟皇宫就是个绝不能在他人面前示弱的地方,可她其实是很怕寂寞又很爱哭的…如果结局一定得是如此,至少那时候我该多陪陪她,却又总是惹她那么伤心,我实在…」   「素儿。 」   冯素贞楞了一下,语气慌乱。 「啊、我居然自言自语起来了,对不起,爹,我──」   冯老爷挥挥手,表情仍是柔和。 「妳与兆廷的事呢?我也想知道你们两人现在如何了。 」   「我与兆廷?」用着一种莫名所以、彷佛不理解为何自己的名字会跟那个人的名字摆在同一句话里的口气,重复了一遍问题。   「是啊,妳与他真是没结果了吗?妳…放得下吗?」      原来是指这个。 冯素贞眨了一次眼睛。 不,倒不如说是,本来就该是指这个。 「爹,兆廷与他的妻子鹣鲽情深,这两年来…我看着兆廷与刘倩相处的情景,看着他终于接受身旁深爱他的女子,我是既高兴又安心的。 因为,我已不想再见到有人为了追逐梦中的影子而舍弃现实的幸福了。 」   冯老爷呼出一口气,似乎是放心下来了。 「妳能看开就好。 兆廷那孩子本就命运坎坷,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如今能得到安稳快乐的生活,也是上苍给他的补偿了。 」   是啊。 冯素贞认同地点了头。   「那么…」用着怀疑又期盼的口吻,冯老爷问道:「素儿可有另外喜欢的人了?例如,妳总不断摸着的、那观音像的赠送人?」   「这个、这个不是──」冯素贞的脸涨红,结结巴巴地解释:「这是、这是公主送我的,不是您想的那样,爹!」   明显地失望了,冯老爷让肩膀靠着马车椅背,胖胖的身体东摇西晃地随马车震荡移动。 「我还在想是素儿的意中人呢,真可惜。 」   冯素贞苦笑了一下,不禁又探了探观音像,直到察觉父亲投来的奇妙视线,她才总算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而紧张地放下手。      「爹,您也是因为与母亲相恋而成亲的吧?」她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地斟酌。 「既然如此,为何能在母亲死后的第二年就娶后母?」   「即使娶了妳后母,我仍是深爱妳母亲的。 」冯老爷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脸。 「素儿,男子无法为女子坚守终身,所以才没有给男子的贞节牌坊啊。 」   「女子也不会永远都能为男子坚守终身。 」冯素贞淡淡地说:「只是,我一直给自己这个期盼,我一直以为自己会一生爱着兆廷。 当我发现原来不是这么一回事,原来自己跟我所知道的自己是不同的之后,我感到很失望…我不知道这算是背叛了谁,但我为自己不坚定的心意觉得可耻。 难道您在迎娶后母的时候,不会有这种心情吗?」   「为什么会有呢?我还是爱着妳母亲的,这点并没有改变啊。 」   「…可是,不觉得太过虚伪吗?一面说爱着谁,一面还能跟另一个人厮守?」   「素儿,妳果然是喜欢上谁了吧?」冯老爷精明地审视着女儿突然惊慌无措的神情。 「妳觉得自己因为喜欢上别人而背叛了兆廷,是这样吗?」      「我……我不知道。 」冯素贞低下头,眼神流露出脆弱与痛苦。 「我不知道,爹,我已经什么也分不清了。 我明明能为兆廷而死的,但我……当我听到那个人要我活着、一定要我活下来的时候,我竟觉得这才是我该走的路。 若我的愿望是死亡,我也能为了实现那个人的愿望而活。 当那个人说了全世界也不许别人惹我难过时,我多想说出一切,我多想掏心掏肺、把自己的灵魂全给了她,可我…我却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到啊…从以前到现在,我只能不断惹她伤心,我只是、一直在伤害重要的人们。 」      到底该怎么做?冯老爷看着一向心湖平静的女儿抱住自己的身躯,肩膀无助地卷缩成一团,口中还喃喃地念着“该怎么做”。 他突然明白到,原来女儿心慌烦恼已是许久了,却没有人能帮她。 所以,她定是爱上一个说不出身份、无法与其它人分享秘密的对象。      领口的翠绿观音像泄漏出来,彷佛永远都发着洁净甘璧的淡光。 红线鲜艳地在冯素贞的脖子上绕成一个解不开的圈,像是束缚住肉体与魂魄的诅咒之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众人,唯有红线的主人才具备资格──世上唯一、能名正言顺地占据她一切。      冯老爷凝视着那尊观音像久久不语。   马车内的气氛凝重地让人想跳窗而出,最后,他终于开口。   「我们到了,素儿。 」   冯素贞抬起头,看到窗外一片悠远的森林,在宽广的大地上头,一幢木造的宅院稳重安立。 那就是父亲所说、能够医治百病的神医之家。 一名矮小老者已站在院子外迎接,那场景却使她可疑地皱起眉头。   「老人家…。 」      命运总将过去带至现在的时空,并以此为基础而铸成遥远的未来。 冯素贞看着老乞婆面善的脸,记忆顿时回到了一切悲伤都尚未发生的、三年前那人来人往的妙州街头。   蒙面的官家千金与行乞的街头老婆婆之相遇,那一刻才是如今所有故事的源头。 不管逃得多远,其实都只是为了能在这一天走到此处而已。   冯素贞扬起微笑,酸涩安顺地接纳了命运的轮回。      ***      「那陈昭真是妳命中的贵人。 」老乞婆检查完冯素贞的双腿后,淡淡地抛了这句。   冯素贞却是涩然地笑。 「狱卒的心也是好的,竟没直接挑断脚筋。 」   「妳的医术自是不差,这点伤势何必拖这么久也不医治?如今断裂处的肌肉已萎缩,不花上一年半载怕是不能活动自如。 」老人家平静的脸上浮现怒意。 「孩子,妳可知自己光是此举便伤了多少人的心?」   「没挑断脚筋是一回事,断骨之处在膝盖关节又是另一回事了。 老人家,试问我要如何去获取雪莲和上斤灵芝来医治?只能够稍微走一段路和永不能行动,这中间又岂有任何差别?」她同样是带着愤怒的,为自己无论何时都要给他人添麻烦这点。 「即便是为了爹爹我也该治好双腿,如此才能真正地尽孝道伺候他,但我又怎能告诉他,我的腿医不好是因为我们如今已是平民,再也无能买到珍贵的药材?昔日在皇宫中多得数不清的灵芝,对现在的我来说已是连一株半叶也难以得见,这就是现实啊。 」   「若我能弄到药材,妳是否会答应配合治疗?」   「…老人家,这宅院是何人所有?」      冯素贞没有回答她,径自问了别的问题,老婆婆于是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结果两人就这样在屋内沉默地对望。 冯素贞坐在床上,眺望窗外焦急不安的父亲,头发已是花白胜于一年多年前分离时,微胖的身材也不若昔日勇健,他还能等着自己的女儿孝尽他多少年?      「孩子,不仅灵芝雪莲,我看妳需要黄芪、何首乌、碧水龙、肉苁蓉…」老者在冯素贞陷入思绪时已经开始观察着她的脸色、经脉、鼻息与心跳。 往胰脏处轻压,冯素贞随即因疼痛而瑟缩。 「内脏有多处破裂,是如何致伤的?」   「我被关进天牢多月,自然会受点小伤。 」   是被人殴打至脏器受损吧。 老者心想,若她非习武之人,怎可能存活至今?   「咳过血吗?」不追问下去,知道原因就够了,深问细节并不是她的责任范围。   冯素贞点头。   「下雨时,胸口的郁闷更是明显,我想应该是腔内积血之故,但一运功便会牵动膝盖,双腿失去真气加护也就萎缩地更快了。 」她自嘲地笑。 「我真是走到山穷水尽之颠了吧,武功使出两成左右便成极限。 」   「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就先从妳的身体开始调养起好了。 」   「──我还未答应接受治疗呢。 」   老人家洗净双手,不理她的耍性子,只是自顾自地命令:「把衣服脱了,面朝枕头,我要看妳背后的伤势。 」      冯素贞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顺从地脱下上半身的装束,露出血痕交错的伤口。 短则五公分,长则自颈椎以下延至腰际,红肿渗血的伤痕遍布雪白玉肌上,更是清晰深刻、惊心触目。 就连老者也因此景而惊愕抽气,本是如玉雕琢的娃儿啊,竟被留下这样丑陋的痕迹。      「妳的命究竟是幸或不幸呢,孩子。 」老人轻声道:「当真是天降大任,必让妳跨越这些折磨风雨吧。 」   「身体的伤口总有一天会好。 」冯素贞闭起眼睛,渐渐陷入沈睡。 「心的伤口则再也好不了了…。 」   老人家把窗边燃烧着的迷魂麝香吹熄,心有所感地望了望床上那名、也许这么多月来是第一次能好好熟睡的年轻女子。 「公主要是见了妳这样子,怕是又要增加心的伤口了。 」      「老人家,素儿她──」   「不用担心,令千金正睡着呢。 」   「啊、那,她的腿──」   「没有一年半载的调养恐怕好不了。 就让她留在这栋宅院吧,当然你也可以住下。 」   「可是、这不会太叨扰了吗?我还是带着素儿到附近找个落脚处,怎好意思就这样…」   「不要紧,宅院的主人不会介意的。 倒是…你将来若是见到了个清秀的少年送药材来,请千万不要告诉冯小姐,这对她的调养没有帮助,也不是宅院主人所愿。 你和冯小姐安心地住下,不要因为好奇而到其它居屋去,一年后,你便能见到独自行走的女儿了──这个要求,冯老爷办得到吗?」      ***      皇帝内经有云:「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 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 」      于是,离开京城的第五个月初,开始了冯素贞在宅院中的生活。 第一次看到老人家拿一大包珍贵药材进屋时,她很是惊讶,便又询问那些可是这栋宅院主人提供的?不过,又得到了一个完全的漠视。 老人家有时仁慈有时冷漠,这便是她给自己不可再过问的暗示吧。      只要无人碰触到真正在意的事物,冯素贞便是一副淡泊心性,所以在这森林间当个无所事事的病人,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难受。 在意的事物、挂念的人、思念的回忆,这些触动心弦、使她总激动不已的东西,如今全停留在千里之远的皇城,余下在体内的,不过是二十多年被灌输的伦理常规、教条理智而已。      这种说法,像是把自己的感情都留在那里似的,冯素贞偶尔会因此觉得酸楚,心头忧伤到极点居然也就笑了出来。 爹跟她说,笑得不开心,就是笑也伤身了。 从那之后她变得少笑些,过去总将所有感情化成扬起的嘴角,隐藏住一切悲喜的习惯,在这段林间的生活中慢慢消逝。 即便少笑,她也不是忧愁,如同往昔常笑的她,也不是真觉得快乐。      读书向来是她的乐趣之一,行动不便更是让她产生一股被限制的热情,这个身体要寄情于山水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放逐于书本文字间了。 原本已是不大的寝室,一旦堆满日益累积的书就显得更为狭窄,有时只要舒展双腿、按摩僵硬的肌肉,她便会将一旁的书籍全都翻倒,引起一阵偌大的崩塌声。      冯老爷每次匆匆忙忙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女儿费力跪在地上、姿势异常困难地一本一本拣书的模样。 最后实在看不下去,跑去找了老人家,询问可有大一些的房间。      “我得先问过宅院的主人。”   “那位主人究竟是谁?不如我去吧,叨扰这么久也该亲自去道谢。”   “不用了,让你道谢的话,宅院主人可是会折寿的。”   抛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老乞婆便离开了院子。 冯老爷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踩着悠哉的步伐回来。   “明天就搬到东厢房吧,那里空间大,要多放几百本书也可以──宅院主人是这么说的。”   “啊,他难不成现在在这儿?您不是说他住在京城,不常来这儿的?”   “偶尔会来看看,毕竟这里有自己的东西。”      这个谈话结束的三天后,冯老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劈材,倒也不是真被要求做这些粗活,而是什么都不做既无聊又心有不安。 当他劈到第十根时,一道清脆略高的嗓音突然自头上传来:“老头儿,你干这活是要不要紧?别让老婆婆除了照顾你那麻烦的女儿还要照顾你的腰啊。”   “少乌鸦嘴,我身子骨硬郎的很。” 冯老爷轻啐一口。 “臭小子,你今天又送药来?”   “是啊,老婆婆说你那麻烦的女儿,几天前居然任由书本把价值五百万两的西域供品、那什么千年灵芝的给压碎了,我只好又送一盒来。”   “素儿有时候就是特别迷糊。” 冯老爷坐在椅子上休息,少年极有礼貌地随即倒了杯茶给他,那架势简直像多了个儿子似地,使他笑着接过:“臭小子,你娶妻了没?”   少年才刚喝了口茶,这下子全吐在罪魁祸首的脸上。 他一连咳着好几声,一边粗鲁地擦拭嘴角。 “老头儿,你该不是看上我的翩翩风采,想把你那麻烦女儿塞给我吧?”      冯老爷也是擦着脸上被喷的茶,没好气地说:“我就算要把女儿嫁给你,也是你前生的福气,想当年有多少青年才俊公子王爷争先恐后来提亲──我家素儿就是没动过心、一个都看不上眼呢!”   “哼,不是心有所属就是冷漠无情、大冰山一个!”   “莫要胡说!素儿她……”冯老爷叹了口气。 “算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再提也只是徒惹是非罢了。”   少年敛下轻挑的神情,秀气的眉毛皱起。 “所以,你问我娶妻没有是要做什么?”   “你可有喜欢的人?”   “老头儿!”少年急了,一脚踢了冯老爷的石椅子。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你们年轻人对娶妻和爱情的心得。”   “怎会好奇这个?你也曾年轻过吧,回想一下自己的经验就好了。”      少年漫不经心地自怀中抽出一根已剥去些皮的甘蔗,豪放率性地啃了起来。      “不然问问你那听说很受欢迎的女儿也可以,怎会问我这个臭小子?”   “还不就是为了素儿吗!”冯老爷突然激动地站起来。 “我知她心里凄苦,但她总是不告诉我,真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就一隐忍性子的笨蛋…”少年的喃喃自语并没有被其它人听闻,只见他吐了口甘蔗渣在掌心,不愿留下一点痕迹或证据能让某个聪明的家伙推知他的到来。 “欸、你说她心里苦,是在苦什么?”   冯老爷泄气地又坐了下来。 “臭小子,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信任你,你可别到处喳呼。”   “大丈夫一言九鼎。” 少年拍拍胸口,又指指天空。 “若是泄漏老头儿和他家女儿的秘密,我天──天上最臭就是被天打雷劈也心甘情愿。”   “真不知你父母怎会给你取这种名字。”      冯老爷笑笑地摇头,少年也跟着微笑,看来稚气而单纯,眼底水波流转,倒有些女子的清丽感。      “这名字天下也就只有我敢用,不过我还是喜欢老头儿你叫我臭小子。” 少年的笑容显得有些落寞。 “我父亲身体越来越不行了,不久后…恐怕全天下也只有你会这样叫我。”   冯老爷见一向开朗活泼的他居然流露出悲伤,心里一动便说道:“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就是叫我爹爹也可以。”   少年先是一愣,但随即哈哈地笑起来。 “老头儿,我早把你当爹了──先别说这个,你不是要跟我讲女儿的秘密?”      听到少年如此诚挚的言语,冯老爷心底感动,于是便一股脑地把烦恼的事都抛了出来。      “先说好,我女儿不是怪人。 但是…我觉得、她好像喜欢上女子了。”   少年被甘蔗渣刺到喉咙,但还是用力地拍了一旁的石桌。 “她敢喜欢别的女人、看我不去杀了她!”   “我都不生气了,你在气什么?”   “我、我…我帮你生气嘛!独生女耶,喜欢上女子,那不是太不孝了?”   “是啊,我想这就是素儿心里凄苦的原因了。 她打小就是个孝顺的孩子,自是为了不让我伤心而隐忍着,一直不敢告诉我。 那孩子啊,已经忍了这么多年,如今却还要…”   “她喜欢的女子、是谁?”      冯老爷见少年紧张地握住拳头,眼神脆弱而期盼,这下子倒真不知该怎么说。 “素儿她…她以前曾有过喜欢的男子,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开口闭口总会谈到那个女子。 可如果素儿提到那名女子时心情是高兴的也就罢,她那迷惑又自责的语气,真是让我这个做爹爹的很不忍。 素儿是辜负了那名女子,可我总觉得她跟她之间不只是如此…任何人见着她凝望那观音像的样子,都会明白她是在思念远方的意中人啊。”      少年的神情动容,彷佛也感受到某种说不出的疼痛。 “既然思念她,为何不去找她?或许那个远方的人,一直都在等你女儿去接她啊!”   “我不是说过,素儿有时候很迷糊吗?”冯老爷抬头望天,察觉已是要下雨的颜色。 “她恐怕一点也不知道那种思念就是爱。”   “荒唐,她哪有那么无知?!”少年咬了咬下唇,一副恨不得马上揍谁一顿的样子。 “自古以来即有男子断袖、女子对食之事,我不信饱览群书的她会不知道!定是胆小、没勇气承认,所以假装不知道吧!”      冯老爷还未回应,少年便刷地一声站起来。 “可恶,气死我了,怎会有人这样啊!?老头儿,你明儿个去买几本诗经楚辞全汉传给你女儿开开窍,里面全是些男人思念男人女人看上女人的故事,总之、别再让她碰那些硬梆梆的战国策了!”   “臭小子,你怎知素儿都读这些?”   “我天上最臭神机妙算,早一开始就闻到你家女儿那呆头呆脑的臭呆头鹅味!”一句话里放了三个呆字来形容被誉为聪明绝顶的女儿,冯老爷都忘记该生气,少年便已经推着他的背后道:“要下雨了,你回屋内去吧,别干这种活了!”      「──全汉传?」晚上,冯素贞疑惑地望着、来到房内后便明显不自在的父亲。 「爹,您要我读这个?」   「爹听说很有趣。 」   「有趣?」冯素贞皱了下眉头。 她其实对故事性质的书本没有兴趣,不过既然是父亲特别推荐的,也不好拒绝。 「我明白了,谢谢爹。 」   「如果妳有什么心得感想,可以跟爹跟分享,不用…害臊。 」   「啊?害臊?我为何会害臊?」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地离去。 冯素贞坐在椅子上,一头雾水地打开书本。 顿时汉朝皇帝性喜男色、汉宫妃子之间暗通款曲的情节全数在眼前上演。 她涨红着脸,飞快地掩上了书皮。      「纵使女子与女子相守自古有之,但我怎能接二连三地害她一生?」她对着窗外的雨自言自语,神情满是茫然。 「唉,又是一场月光雨。 」      看来,跟爹爹的坦白势在必行了。      这时候,一道从未听闻的琴声自细雨世界响起。 冯素贞惊讶地抓住木杖、撑起自己的身体,好不容易走到窗前后,她已是满头大汗。 住了快半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道琴声。 感觉很近,应是这栋宅院传出来的,难道是那个神秘的宅院主人?      「太奔放外露了…」她听着这道稍嫌不纯熟的琴声,下了这样的评论。 「浅滩蛟龙,难抚冷谦之琴;云端之凤,无欲人间之应。 」   既是如此,何以撩拨这一夜的月光雨?   冯素贞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领口的观音像。   「公主,今夜妳可过得好?」数不清第几次这样问过,也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只听到自己的叹息响应。       第 14 章 (补完)   冯素贞从未想过今生竟还能踏入皇宫、还有机会见到床上这名奄奄一息的老皇帝。 她的双脚禁不住颤抖,不是由于恐惧或怒意,仅是因为不停歇的长途跋涉而产生的必有酸疼。      每到下雨的日子总痛彻心扉,偏偏,那又是所有天气中她最钟爱的一刻。 只要喝了药便能入睡,以此减轻刺骨的疼痛,但她是如此喜欢雨的世界啊,宁愿忍着疼痛也不愿入眠草草结束这阴郁的一天。 老乞婆于是传授了一种特殊的按摩技巧,进而成为自己能跟这些痛苦奋战的武器。      「天香在哪里?」清冷幽然、绝情无波的嗓音。 冯素贞将所有担忧的情感压抑自最低,一切关切都隐藏在那双以女子而言太过威严清朗的眼底。   老皇帝睁开眼睛,像是遇到鬼魂前来索命一般,发出明显害怕的微弱低语。 「不要伤害她,妳要报仇、要补偿,全都找我,找我就好!不要伤害那孩子!」   这个老人…冯素贞叹了口气。 以一个人而言他有许多缺点,以皇帝的标准而论他也存有太多私心,但对待天香,他始终都是个好父亲。 所以天香才会有那样的誓言──永远陪在父亲身边,不再离开皇宫。   可是,这次冯素贞无论如何也要逼天香打破她自己的誓言。      「即便我不想伤害她,我也不断在伤害她,就如同你一样啊。 」冯素贞缓慢地蹲下身,伸手探了老人的脉搏,眉头连皱也没皱一下,口吻平静地说:「太上皇,您怕是只能维持到明日黄昏而已。 有特别想做的事情吗?我会为您达成的,毕竟…我也曾叫过您一声父皇。 」   老人可疑地透过稍暗的烛火光芒瞪着她。 「冯素贞,难道妳不恨我吗?」   「我不恨任何人。 」   「怎么可能…我对妳、对妳的身体做了那种事啊…!」   「这个生命本该属于你们皇室,任您如何对待这副躯体也是理所当然的。 」冯素贞吃力地撑着木杖、一如幼童般笨拙而起。 她的背脊在站立时昂扬不屈,纤瘦的身姿却是英气逼人。 「太上皇,您就要走了,也是时候让天香离开。 若您仍胡涂到束缚她的自由,我在此时此刻便会杀了您。 」   「──是谁要杀谁还不一定呢,冯素贞。 」      这道声音、即使不回过头也知道是谁。 彷佛从心底深处发起,每每轻易打乱她擅于计划的心思。 偶尔冯素贞都会想,此人定是有着苗疆巫女蛊惑人心的血统,不然怎会让自己对她的思念如此放不下、斩不断?      「公主,我很高兴妳终于不逃走了。 」      背部被锐利长剑抵住,冯素贞才一有转头的动作,剑刃便毫不留情地往肌肤加深力道,无声命令她最好别乱动的乖顺服从。 许是巧合,从背后传来的刺痛贯穿心脏,就像持剑者的痛楚透过冰冷刀锋、混入了冯素贞的血液,悲伤地直达她自己的心。      「少说那么多废话!妳追我追到这里是想做什么?敢伤我父亲一根寒毛我立即把妳碎尸万段!」      啊啊、果然是她的声音。   冯素贞竟觉得视线被泪水遮掩得一片模糊。   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那简直像上辈子的记忆啊。      「公主,妳误会了,我无意加害太上皇──」   又想转过头,但同样被以更深的力道刺入背部。 「不准动!我不想看到妳的脸,别转过来!」   「不想看妳可以别看。 」冯素贞微微一笑,继续转身的动作,剑刃于是插入背肌两公分。 「反正,我又不是公主喜欢的人。 」   蓝冷光的锋利被丝丝鲜血覆盖,显得异常华美而妖艳,血渍如缠绕白木树藤的赤蛇,吐着有毒蛇信,逐渐爬往持剑者握柄的手──那毒无法可解,那毒渗入骨髓,那毒是全世界最让人痛苦的美梦。   天香、终因不忍而愤恨地甩开手中的剑。      「妳这个臭无赖…!!」      冯素贞只是伸出手,将她牢牢紧拥入怀。 木杖摔落在地的声响夹杂天香低微的惊呼,床上的老人沉默望着,眼角浮现了人生最后一滴后悔的泪珠。   命运无人可阻。 他的、他的女儿、以及这名曾傲视金峦殿的女驸马,三人纠结的线将随他的死逐一解开。 不甘心啊,老人闭上眼睛,不甘心自己竟不能看着女儿得到幸福。      ***      经过昨夜的雨水后,今早万物一洗烟尘,兀自散发出自信清爽的光泽。   除了,才刚吐口血、现在正病焉焉地躺在床上的冯素贞以外。      「素儿,妳还好吗?」冯老爷站在床边,担心地说:「要不我去帮妳弄些热汤来?」   「爹,我没事,您不要麻烦了。 」冯素贞轻轻地摇头。 「胸内瘀血消了不少,老人家刚才也说了,接下来只要休息一会儿就好。 」   「但是、妳吐血了啊!是血啊!」   她微笑,但又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不敬,于是稍微缓和唇边的弧度。 「脏血,吐出来是好事。 就像昨夜的雨能洗净世界脏污,我今后只会越来越健康的,请别担心。 比起这个,您还是先去歇息吧,别太累着了,爹。 」   「素儿别再花心思担心爹,爹比妳现在健康多了。 」冯老爷坐在桌前,放心地倒了杯茶。 「不过昨晚没怎么睡是真的,也不知打哪儿来的怪人半夜不睡觉,一个劲儿地弹琴这不是存心吵人吗?」   「我想是宅院的主人。 」   「我还以为是那个臭小子呢…」   「谁?」   「唔、没事没事,只是在说上次跑来玩的小鬼头而已。 」冯老爷起身,有些慌张地道:「素儿,爹出去,不打扰妳休息了。 」   “把琴弹得七零八落的、肯定是那臭小子”他低低念着,推门走了出去。      冯素贞毕竟是习武之人,耳力灵敏,自是把冯老爷的喃喃自语听得一清二楚。 她皱眉暗咐,看来这个宅院不仅有神秘的主人,还有一个时常来访的客人。 只是,为何爹不愿意告诉她?      老乞婆这时端药进来,正巧看到她脸上久未出现的思虑神色。 「怎么了?」   「宅院的主人可是回来这儿了?」   「是。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昨夜偏逢下大雨,所以便留宿了。 有何问题?」   冯素贞靠自己的力气撑起上半身,接过了药水。 「我认识这幢宅院的主人吧?」   老人家也是心性深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为何这么问?」   「若是陌生人,他岂会如此大方提供我与爹爹这些帮助?若是陌生人,老人家您又岂会警告我不准好奇?」   「孩子,所有人都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方式。 妳性子既是体贴,便留人清净,别去打扰了。 」   冯素贞点头承诺。 「请您要那位主人放心,我不会刻意使他困扰的。 」      那夜,经过一天的调养,冯素贞已是精神正好,躺在床上睁大了眼,辗转难眠。 雨还是不大不小地下着,月亮隐去一些,一切气氛也就变得昏沈忧郁了。 她把背部靠着床柱,双手规律地按照某种顺序、稍稍用力地揉着双腿。      经过这些日子的活动,双腿肌肉确实恢复了些微弹性,勉强能靠自己从房间行走到宅院大门。 这样的进展让父亲开心不已,他相信只要持之以恒,女儿还是能与过往相同,正常地用双脚走在大地上。      冯素贞边想边咬紧牙关,揉着疼痛肌肉的手没有停过。 要像个正常人行走是可能的,而这份痛楚便会随着每一个雨天与她的余生共处,但这也是好事。 她呼出因疼痛而忍耐不下的大气。      是啊,这一定是好事,残缺便是冯素贞一生最好的形容词了。 每次都彷佛能触及完美的圆满,却每一次都与其擦身而过,沦落到另一个怎么想都想不通为何会走到的境地。 最初是李兆廷,再来是当驸马,然后是天香……现在,这份残疾的缺陷,将她所有遗憾都兜在一块儿,变成实际意义上真正的“圆”。      冯素贞闭眼聆听,探测到了与昨夜相同的琴声。 她不禁轻笑,想来明早父亲又要边吃早饭边呵欠连连。 「所弹非新声,俗耳安可闻?」这名宅院主人的性情也是奇特,早上不见他弹琴,偏选在这下雨的夜晚是要演奏给谁听?      「不管是要弹给谁,我也就不受允许地当你的听众吧。 」冯素贞拿起床头两根木杖,喀喀地平缓走到墙壁前,将挂在其上的琴解了下来。   将琴放在桌上,她细抚着冷冽的琴弦,有些怀念驸马邸内无法带走的那把旧琴。 「从刚才就把风雷引弹得像风雷破,这宅院主人可真调皮。 」      冯素贞等待对方一曲结束后,轻松地开始自己的琴声。 飘逸、声俊、情雅,含蓄内敛而带着清冷孤寂,这便是冯素贞惯常弹出的音律。 她本非情感剧烈之人,也与一般小姐细腻温婉的习性有别。 平和洁净、高雅闲逸是她的品德,和澹宽大、高古深远是她的气度,于是也在指法上化成了雅淡悠乐的琴品。      琴品一如情品,琴声便是情声。      可她的清雅淡泊,还是栽在了乘风惊雷的席卷中。 一切的平静冷然只要摆在天香面前,也不过就是个内向纯朴的呆头鹅。 或许她冯素贞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吧,面对热情洋溢、睥睨伦常礼教的帝王之女,她的平淡性格显得如此狭隘,她的冷静自持更是矮小如豆。 不论外表伪装得如何高傲不屈,冯素贞与天香的对决都输得一败涂地、无力回天。      名为勇气的对决。      结束了正确指法的风雷引,她发楞般地坐在桌前,习惯性正欲抚摸胸前的玉观音,另一道琴声便又悠悠远远地传来。 这一次是指法精熟、乐句无误的风雷引,就如刚才冯素贞所奏的那般完美。      「天有五音,人有五脏,人与天地相应,音与心魂共吟。 」冯素贞慨然一笑。 「多谢了,宅院的主人。 」      ***      翌日,一夜无眠的冯老爷精神不济地晃到院子里,正巧遇上布衣少年正睡眼惺忪地牵着马儿,看来是想趁放晴的天气赶回家去吧。   「老头儿,你叫你家女儿晚上乖乖睡觉成不成?弹什么鬼琴,把大爷我吵得睡不着!」   「还说呢,要不是听你弹得零零落落的,我家素儿会用琴声教你吗?」   「奇怪了,为什么弹琴一定要弹得正确?这么一丝不苟还有什么乐趣?」少年跃上马,阳光洒在他瘦而纤柔的身子上,冯老爷背光一看,倒觉得这少年也是个美如冠玉的孩子。 「与其导正别人选择错误的人生,还不如看看自己那个正确无误的一生最后是怎样的悲苦凄凉吧!」      抛下这句与他平日温暖随和的态度不同、听来颇为冷酷藐视的嘲讽后,少年便无丝毫迟疑地纯熟驾马,踏云乘风般的离开了宅院。 冯老爷目送他的离去,灰尘飞扬,远方的少年背影显得特别寂寞孤独。      下次见到他,大概还要是一个多月后吧。 冯老爷拍拍衣服上的烟尘,慢悠悠地走到宅院里,准备与女儿共享今天的早饭。      ***      晴天来时,琴声也就跟随消散的雨水而逝去了。 冯素贞偶尔会在夜晚醒来,侧耳倾听风中的声音,察觉依旧是万籁俱寂的一夜后,她才抱着莫名的失落感皱眉入眠。 这样反复难安的状况持续快一个月,有天实在是忍不住了,便向父亲状似不经意地探了口风。      「您上次说跑来这儿玩的小孩子,最近已经没来了吗?」   「嗯、唔…」冯老爷有些慌乱,口齿模糊地答道:「他、他其实不常来的,只是一两个月会跑来玩一次罢了。 素儿妳…妳莫要好奇,只管安心休养便是。 」   要我不好奇就别做出这些让我不得不好奇的事。 冯素贞虽是这么想,口头上却应着:「我只是希望父亲那位小朋友别打扰到我的清静。 」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说得像皇城公主一样常人皆亲近不得,这种令人厌恶的封闭性格到底是怎么了?她从前虽不喜人多吵杂之处,但那是因为自己总会像珍禽异兽般被注目而感到不舒服,并非由于讨厌人群不愿与他人攀谈。 可现在,不论从哪方面下结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与其说是回归千金小姐的习惯,倒不如说是,她根本在躲着光明的世界和炽热的阳光。      是因为不想让世界看到这个可耻的自己,还是因为拖着这样的身体早已不敢再看着世界?冯素贞茫然了。   自出生便是个不平凡的孩子,在各种学习和技能上总出类拔萃的她,久而久之也认为比他人做得更好是理所当然的,并以此鞭策自己,为了不让许多人失望定要赢过许多人。   这个连自己也没发现的好胜心终于带来一个悲剧的后果,让冯素贞考取了状元、进而当上驸马。 其实在考场,只要她不发挥完全的实力就好了,这样一来,还可以助李兆廷考上状元。 所以,到底为什么那时候她会……?      尚在细想改变的、以及从未发觉的习性之时,冯老爷握住她的手,坚定道:「说的、说的也是。 我会好好警告他,要他不准来烦妳。 」   冯素贞不禁扬起微笑,自己对自己也无可奈何。   我是否让您感到羞耻了,父亲?      可是、这种想法绝不能存在。   在天牢之时就很清楚了,决定瞒着天香直到最后的她,早在一开始就丧失自怜的权力。 要是觉得自己可怜,那么被这样的自己所伤害的她,又该是如何的愚昧可悲?所以绝不能再这么想了,连一点点也不可以──为了她,就算是活得再可笑也要抬头挺胸,再难堪也没有逃避的借口。   让父亲为自己觉得羞耻的话就当是不孝吧。   无论多难看也要踩着这个不稳的步伐走下去,无论思念有多么违背世俗也要带着它一生一世。 天香既不能被这种感情所束缚迷惑,那便让她来接下一切侧目吧。      “臭小子,你在院子乱晃无所谓,但别去打扰素儿,懂吗?”宅院门口,冯老爷一边晃着小扇子,一边下了能结束这盘的棋子。   “哼,就算她求我,我也不想见她咧──啊、老头儿,你怎么能下那里?!不成不成,这盘不算!”少年嘴中咬着甘蔗,腾出的双手便弄乱整局棋盘。   冯老爷也不在意地说:“你老是说不算,这样还有赢得了的时候吗?”   “输赢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去计较吧,我玩得开心就好。”      几天后的夜晚,这场夏末阵雨又带来了冯素贞等待许久的琴声。 这一次,微笑地听完对方那乐句错误的长门怨,她仍以自己的琴声响应了正确的乐曲。 一刻钟后,飘荡在雨声里的曲子,便是对方同样无误的长门怨。      可是,从第二首开始,对方又故态复萌。 错的地方更多了,简直像整首曲子都被改编过一般。 冯素贞愕然地坐在椅子上,听着这道挑衅十足的琴声,一手不由得抚上胸前的观音像。      我所弹的琴是正确的,但我并不快乐。 冯素贞无声地落下泪来。   一直以来,她所做的选择本该是正确的,一如她总走在毫无偏移的道路上,也因此引导了许多人走回正途。 但明明是如此纯正合理的抉择,为何最终会走到这个地步?为何正确的行为却只伤害到重要的人?      「…这个世界,没有正确无误的道路吗?」      她喃喃地问着自己,而回答的只有这道满是错误的悠扬琴声。 若此题的答案为否,则冯素贞一生至此的选择将全是泡影。      “臭小子,你傻楞楞地站在这儿做什么?”下午,冯老爷悠哉地啃着甘蔗走到庭院,因为这几日白天实在太热了,少年便送他几根甘蔗止止渴。   可一踏入院里就看到、这名有时真是觉得奇怪透顶的少年,正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晒太阳。 他双眼直盯着女儿传来琴声的屋子,像是被什么阴间鬼差勾走了魂魄。 冯老爷走近一看,不得了,一向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竟稀哩哗啦地流着泪水。   “孩子,你怎么了?天气太热中暑了吗?”   少年呆楞地望了冯老爷一会儿,双目红肿、鼻子也哭得红通通,看来十分年幼。 “老头儿,我真的很讨厌你女儿,你知道吗?我好讨厌她啊──你去帮我问问,问她到底还有没心?木鸟都能飞了,为何她却依旧如此无情?”   满脸疑惑的冯老爷来不及询问,少年便转身飞奔而出,那夜之后没看过他回来。      用晚饭时,冯老爷因为心系哭着跑出去的少年,于是问了餐桌对面安静无语的女儿。 “爹听妳日间弹了琴,就不知是什么曲子?”   冯素贞没想过父亲会有此一问,挣扎了一下子才回答:“是以前因为与兆廷分离而做的曲子…三载相思,尽归于此。”   冯老爷点了下头,不觉得哪里有异。 “从谱曲与琴声中听得出来,素儿还是对兆廷一往情深啊。”   “……听得、出来吗?”冯素贞放下碗筷,眼神凄楚地看着双手。 “又是一个三年,但陪伴我心直到弹奏结束的身影,却已不是兆廷…。”      冯老爷睁大了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女儿此刻的寂寞脆弱与奔跑而出的少年重迭在一起了。   “素儿,木鸟可会飞?”   “只要有心的话。 其实,若人也有一双翅膀,便也能飞在天空了。 可是,没有心的人,纵使有翅膀也是累赘。”   原来如此。 冯老爷露出了罕见的苦笑,这一切的安排果然有着它的道理。      琴音飘舞的夜与雨相伴相生,不久,夏天结束,迎来干燥秋季的同时,便再也没听过深夜那道由错而生因误结果、却满是自由明快的奇特琴声了。   晨间,冯素贞遵循老乞婆的指示在院里散步、舒展双腿,下午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到宅院外,试着提气运功。 当发现自己的武功回了六、七成左右时,秋季已迈入最萧条寂寥的枫红之月。      为什么那孩子都不来了呢?冯素贞躺在床上,常会因为想着这件事而不知不觉地入眠。 冯老爷也很担心,自少年哭着离开后就渺无音讯,而老乞婆却只是摇头叹气,告诉他有些事情天意已定,凡人强求不来。      「兆廷捎了封信来。 」这天跟女儿在院内下棋,他已经因为犹豫着要不要说而连输好几盘了。 「他的孩子快要出世,还说若是男孩子便叫绍民好了。 」   「小心长大后又被抓去当驸马。 」冯素贞微笑,移了“车”直达阵地。 「将军。 」   「…兆廷还说了,宫里正为天香公主将要下嫁刑部尚书潘大人一事忙得很。 」冯老爷将“相”移到前方,挡住“车”的冲锋。   冯素贞手中的“马”在停顿一会儿后,移到一个本来没想过要放的地方。   「将军。 」冯老爷的“炮”上前,杀个对方措手不及。   「……死棋了。 」扬起认输的浅笑,冯素贞的眼底浮现雾气。 「死棋,我怎会走到这一步?」   「妳的马放错格了,不该是往后,该是往前与车夹攻我的将军。 」冯老爷叹口气,决定如这盘情势分明的棋阵,将所有话都说出口。 「素儿,爹知妳与公主情同姊妹──」   「──姊妹?」一向应对知礼处事得宜的冯素贞,却发出了低哑的嘲笑。 「爹啊,我与公主什么都是、什么也不是,但偏与姊妹毫无关系,这点您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素儿,妳什么都不告诉爹,爹要如何知道?」      冯素贞的双手交叉紧握,神情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彷佛刚才一闪而过的自嘲与讽刺、心碎与孤独、和隐藏其中的所有绝望愤恨都是假的。      「公主下嫁刑部尚书,是为了什么?」   那道冷然清稳的语气自有一股骇人的威严,连冯老爷也对这个现象惊愕万分。 莫怪乎女儿能当到丞相还不被人发现真实身份,此种傲岸不群的品行别说女子,男子中也少有如此不怒而威的神态。   「兆廷信上说,太上皇在先前病危时就有了这个愿望,公主起先没有直接拒绝,让他跟张丞相很担心。 如今,公主果然为完成太上皇的希望而答应了。 」   「直到现在还是不放过她。 」冯素贞握紧了手,眼底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下。 「都要死了,还不放她自由?」   「太上皇也是一个父亲啊,他只是想亲眼见到自己的女儿幸福罢了。 那刑部尚书在民间的名声很好,兆廷也说潘大人是个正直的好官…」   「名声好?好官?」冯素贞冷笑,姣好的面容风华妖柔。 「纵使是世界第一的好人也不够资格给公主幸福,因为公主根本不喜欢他。 别说喜欢了,跟一个连脸都没见过的男人共度余生,她岂会快乐?她岂能自由?」   「谁能给公主幸福爹并不在意。 」冯老爷收拾着棋盘,感慨万千。 「爹只想知道谁能给素儿幸福,要爹继续看着妳这个样子,实在太残忍了。 」      累积多时的泪水终于被这句话逼落,冯素贞沉默无语,感觉到胸口的观音像与心跳共同震荡,炎热难抑。 四肢健全时已无法给谁带来幸福,残缺之时更是连活着都让身旁的人痛苦。      「原来我还是、一直在伤害重要的人。 」      这天棋局结束后的谈话,让父女两人都感到懊悔不已。 冯老爷就跟一般父母一样,希望女儿能与疼惜她的男子结为连理并生儿育女。 可是,在经历这些事件后,他深深明白自己女儿的幸福不是如此简单的东西,不是这种伸手一抓就能得到的事物。 那必是历经万千风雨、身受无数折磨后才能被赐予的宝物──世上唯一只属于她的命运。      过了几天,少年出现了。      他站在宅院门外,面容憔悴而消瘦,让冯老爷以为从那天哭着跑走后,少年便一直没有停过哭泣。      「我父亲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 」少年一开口就是干哑难过的声音,冯老爷于是连忙叫他坐下,倒了杯茶给他。 他接过茶,却没有喝半口,只是哽咽地说:「他还是很担心我,挂念着没能看到我幸福快乐,我只好告诉他,我很幸福很快乐的,所以我要一辈子都陪在他身边,永远不离开。 然后他突然说,要我成亲,说这次定要给我一个毫无虚假的祝福……老头儿,如果是假的,我怎会这么念念不忘?如果是假的,我的心为何会一直这么疼痛?为什么假的就不行?我一点也不想要真的,这样也不可以吗?」      冯老爷像是不明白,又像是知道了什么,轻轻拍着少年的肩膀。 「在梦里是假的,在现实就是真的了。 端看你要活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啊,傻孩子。 」   「可我已经被梦赶出来了啊。 」少年迷惘的低语,就像再也回不了家的孩童。 「她早就、把我从梦里赶出来了。 我跟她说不要,跟她说就算是梦也好,可她不答应,她说我不可以留在那种梦里,说我唯有在现实才能与幸福相遇。 但她是个骗子,她一直都是个骗子!」   「既然你已在现实中,那么距离得到真的事物也就不远了。 她虽是骗子,但她不是算命师,她不能告诉妳要如何与幸福相遇啊。 」   「但她答应过,她说过要保我幸福安康,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说了只要我叫她、不管多远她都会来找我──却完全没有!完全没办到!那些才是我的幸福,但她完全没办到!」      冯老爷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把一点也没察觉自己正掉下汹涌泪珠的少年抱入怀中。   「孩子,你先在这儿休息,别想那些现在不能解决的事情。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 「你不能解决的,自有人会愿意帮你解决。 若你真把我当爹,那便相信爹爹这一次吧。 」       第 15 章(更新完毕)   当老乞婆说了准备治疗那个人、并且需要各式各样的药材时,很快地便得到所求的资助与允诺。 最安静的环境、最美丽的自然、最珍贵的药与适合的饮食,这些事物全都给她吧,只要能治疗她的双腿便好。      因为父亲的过错本该由子女来偿还。      那么,自己又是为何来这儿?少年站在宅院外,内心疑惑难安。 他看到那名矮小微胖的老人独自坐在院里,迟疑了一会儿,才拿着手中的药材跟老人打招呼。 看得出来老人年轻时充其量相貌平平,对陌生人没有太大的警戒心,性子说好听是宽厚、难听就是随波逐流,似乎不存在特别的原则或人生哲理。 打从三年前第一眼见到他,少年便知道冯老爷不过是个极其普通、庸庸碌碌的知府罢了。      所以她是像母亲的吧,少年下了这个结论。 若在平常,如此平凡的老人绝不会引起丝毫注意,但冯老爷是她的父亲,这个事实轻易地使一切观感大不相同。 此后的每一次相遇,少年皆会热情地跟老人攀谈聊天,日子久了,也就逐渐发现他与她的相似之处。      无奈的时候、烦恼的时候、难过或是感到遗憾的时候,冯老爷都会微笑,笑笑地说着,笑笑地熬过去。 少年才知道,原来她过去面对自己的戏弄依旧能维持一张八风吹不动、半点波澜也不惊的笑脸,就是学习自这名老人的绝活。 冯老爷为官多年,一张笑容让他躲过各种纷争,而她耳濡目染之下,也就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然而,卓越杰出的才能却使本来该是人畜无害的笑容,在众人眼中变得异常自信满满、志气昂扬。 最初,少年真的很讨厌见到这样的笑容,直觉自己在她面前硬生生矮了一截,堂堂的高贵身份被看轻,当然没人会觉得有趣。      若冯老爷的笑容皆是由于心有所感,那她的微笑便只是面具,无论何时都隐藏起内心的所有情绪。 那时一点也不知道,如此讨厌的笑颜在最后会成了此生最怀念的容颜──还有看着奏书眉头轻皱的习惯、微怒时炽热卓绝的黑眸、无可奈何的宠溺与退让,全部。      全部皆是、天大的谎言。      只要想起这些事,少年心头便会跃升起一股熊熊怒火,却又无处可发泄,也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日积月累下来,早已分不清对她的执着是由于不甘心还是愤怒。 被一次次伤害也不放弃,追逐着最初便不存在的梦,这样的爱情可以维持多久?少年待在远方,时常摸着被遗留下的旧琴,凄楚迷惘地思索这个问题。      每一次都想干脆放手,每一次却又被无形的力量往她更拉近距离。 例如某天,冯老爷说了,她可能是喜欢上赠予观音像的女子,使少年欢喜地再也无法入眠。 抚着那把旧琴弹奏了一曲风雷引,少年内心便是如风如雷地卷起巨大的喜悦与希望。 好高兴、好幸福,决定能为她付出一切,再痛苦难受的等待都会熬下去,总有一天必等到她亲自来寻找自己的踪迹。      为了讨好她,少年听话地照着她所希望的风雷引而弹奏,只要能让她满意,自己弹得再不开心也不要紧。 只要能博她一笑,能让她芳心感动,那么、那么──。      “天香、妳好可怜啊。”      那夜,少年蓦地自梦中惊醒。   ──这样是不对的。   一味地讨她欢心根本什么也不会得到,早在两年前就已明白这个道理,她要的不是一个百依百顺的妻子。 她根本、不想要任何的妻子啊。   努力和付出只注定了绝不可能被响应的结局,还以为得到全世界最好的良人,实际上却是一生所托非人。   宅院床上传来低低的哭泣,沾湿泪珠的脸庞被埋入膝盖中,再也听不到窗外优美的雨声。      可是,即使如此,少年还是再次来到宅院里。      至少要让她的双腿复原,弥补父亲昔日的错误。 少年对自己说,只要这么想就好,别再期盼一个不会被达成的愿望,因为她是骗子,她自始至终只是个大骗子而已。 就在少年以为这样的心理建设到了能麻痹自己的地步时,从屋内传出的琴声却打破分离日子中独自构建起的脆弱武装。      她居然直到此地此刻都还在想着青梅竹马的男子,而自己居然直到今时今日都还没清醒。 木鸟早早便有心了,少年等待的人却绝不会存在夜夜梦寐以求的心意。   “父亲,我答应了。 我答应嫁给潘大人,所以您不要再挂念我了。”   “香儿,这一次、这一次是绝对的,妳定会得到全世界最大的幸福。”   少年──天香、换上了与身份相符的华丽衣着,朝床榻上的老人微微一笑,眼中带泪,水烟淼淼。      已不想再被幸福狠狠地抛在后头。   那人既是聪明绝顶,那么便造着她安排的路去走吧,如此一来,路的尽头必会出现她所认同的答案,然后自己,也就能得到正确的幸福吧。 即便已知道,一生都无法体会幸福究竟是何滋味了。      「──天香!!!」      自冯老爷说一切交给他并离开了之后,少年便在院中发着呆,不晓得下一步该何去何从。 这时,却听到那道引起内心一切情感的声音,乎地自后头唤了这个名字。 称不上是熟悉、却又不能说是陌生的白衣女子,急切而笨拙的拄着木杖,瞪大了惊愕诧异的双眼,费力地朝此处疾步而来。      两人相见只是眨眼的瞬间。      少年、回头往森林外死命地奔跑。      ***      冯素贞答应过绝不让宅院主人困扰,而她确实也非故意──只是那孩子久未来此,让她不禁涌起莫名的担忧。 沿着过去传来琴声的方向走去,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会看到什么东西,只是想找出任何线索,至少可以确定那孩子平安无事。      所以、当看到室内的旧琴时,冯素贞眼前一黑、差点便往后晕了过去。      “三载相思为故人,只待芳枝归洞房”      那是她从前刻印在琴后的两句词,源于挂念分离三年的李兆廷。 冯素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地检视室内的环境。 摆设稀少、缺乏人气,感觉与一般客栈的房间没有两样,皆是仅提供过客暂留一宿的简便。 唯有平直挂在墙上的旧琴,为这一切的简单朴实增加了庞大的意义与秘密。      旧琴放在驸马邸内,能拿到的人也就只有她了。      冯素贞抚摸着琴弦,想象她在好几个夜里、孤独坐在这里弹琴的模样,然后自嘲感慨地笑了笑,因为发现自己居然半点也想象不出来。 过去便从未见她抚琴弹奏的样子,此时又如何能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勾勒出她同样陌生的姿态?      琴的另一头被刻上了新的词:“三载夫妻结缘深,皆因一夜百日恩”      是什么感情让她仍能刻下夫妻二字?是什么心意能让她对自己不离不弃?冯素贞的唇印在文字上头,清晰地感觉刻下时的力道与热切。 一夜百日恩,一夜百日恩啊,如此执着深重的思念她怎能狠心辜负?她岂能拱手让人?      啊啊,对了,就是这样。   自己又弄错了,大错特错了。   世间再也无人比她更了解天香,把天香交给别人这个作法,早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决定。 那些人、那些眼中只有功成名就的男子,如何知晓能让她自由的方法?又要如何让她活得快乐潇洒?   一定、一定。   能让天香幸福的人,一定只有她冯素贞了,因为天香是如此坚信希冀着,所以绝不会有错──这才是世上最正确无误的答案。      「素儿?!原来妳在这儿啊!」冯老爷每间房子都找遍了,终于在最西边的客房里找到她。 「欸欸、怎么妳会从东厢房跑到这里来的?」   冯素贞拭去眼角的泪,轻柔地将琴解了下来。 「我已经忘记理由了。 爹,发生什么事吗?」   「这个、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之前爹说过的那个年轻人,他今天来了,可是──」冯老爷像个毛头小子般地搔搔头。 刚才还在少年的面前说一切交给他呢,现在却连开口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唉,总之,那孩子哭得悉哩哗啦的,爹不会安慰,想说请妳去看看。 」   「她来了?!」      冯素贞惊问,还未得到父亲的回答,她已尽可能地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屋外。 隔着木造的栏杆,可以看到远远那头的院子里,一名身型瘦弱的少年正发楞似的站在其中。      「──天香!!!」      心里的欢喜强大而真切,让她忘记这时实在不该打草惊蛇。 果然,少年在转过头与她视线接触后──那短短的眨眼瞬间,让她更确定心中的答案──便、飞也似地逃走了。      冯素贞使上恢复半成的内功,以木杖代腿地凭空追过去。 冯老爷只能在后头张大嘴巴看着,耳朵还响着女儿那句“天香”的叫喊。 他是直到刚刚才产生怀疑,即便如此真相还是令他感到不可置信。 少年平日的态度、那热情的开朗、还有眼底不符合年纪的悲伤,原来都该是属于一名身穿绸缎的年轻女子所有。      「啊、不对,我怎么还站在这儿?!」冯老爷撩起下摆,胖胖的身子便咚咚地跟着跑出宅院。 一到大门口,却被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乞婆挡住。   「老人家,素儿跟臭小子跑出去了!」   「我知道,你待在这儿,冯小姐追不到人就会回来了。 」   老乞婆那慢条斯里的平静让他因为大大的疑惑而冷静下来。 说的也是,以女儿那种身体状态,就算用上全部武功也支撑不了多久,臭小子…不、公主也是个有武功的人,断不可能被如此轻易追到,最后一定得依靠单纯的体力和耐力,素儿那身子又哪里坚持得住?      「可是,这样放任不管,很危险啊!」   「冯老爷,你的女儿曾考取状元还当了几年丞相,我们就相信她的判断吧。 」老人家微笑,看起来却有些幸灾乐祸。 「冯小姐平日对治疗双腿不太在意,此次追人失败,定叫她刻骨铭心了。 」      如同老乞婆的预言,冯素贞回来时已是接近夕阳西沈。 她的衣服和头发早在追逐过程中凌乱破烂,不晓得从哪里弄来的粗大树根支撑着满是脏污的身体,冯老爷连忙把她拥入怀里,扶着她进屋去休息。      「公主跑了?」老人家站在桌前,替落魄狼狈的女子倒了一杯水。 「如何,还会说能走一段路和永不能行走毫无差别吗?」   冯素贞扬起苦笑,一口喝了那杯水,说话时却还是十分沙哑干涸的声音。 「是我不对,日后定会更用心治疗双腿──等我把公主带回来之后。 」   「素儿,妳说把公主带回来…」   「爹,公主逃的功夫出神入化,我这样的身子是抓不到她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进皇城去。 」那张沾满污垢的笑脸,清爽而威朗,冯老爷彷佛看到了冯绍民丞相的假象。   「可妳不能进京城啊,要是被抓到了…」   「就是要被抓。 不让自己被抓,要怎么见到公主?」冯素贞还是笑着,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像在商量明天要上哪边玩,而不是正说着要冒生命危险潜入皇城。      老人家这时才开口:「扮成我的助手,后天跟我一起进皇宫吧…我也得为太上皇的毒照看最后一回。 」   「…原来如此。 难怪只能维持几个月生命的毒素,却能熬到快一年的现在,看来是公主要您留在皇宫帮忙,而您从她那边拿到这些药材来治疗我吧?」冯素贞站起身,朝老乞婆感激地行了个礼。 「您的种种恩情,我一生无以为报。 」   「妳也曾叫过我一声娘,这就是回报了。 」      相较于女儿与老人家无声的理解与相视而笑,冯老爷还是相当担忧。 「素儿,妳这是、妳真的确定吗?妳要是真想找公主,爹不会阻止,但至少也等腿好了…」   「等我腿好了,公主就嫁人了。 」冯素贞皱起飞扬坚定的眉,神情是许久未见的缜密思虑。 「爹,有许多事情,等我回来后,定会一五一十向您解释。 在此之前我只能这么告诉您──我们冯家怕是没有女婿,只能有媳妇儿了。 」   这个宣言,冯老爷不知该有什么回应,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道:「可媳妇儿不是才刚逃走吗?」   冯素贞笑了,握紧父亲的手。 「等女儿把媳妇儿抓回来,再给您老敬茶。 」      ***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李兆廷。 想着当他从远方回到妙州后、当日湖边的相会;想着那夜他与一群婚约者在凉亭的谈笑;想着他是在何种情况下立了血字的解婚信;想着口口声声说永生等她的他,是抱持怎样的心情与刘倩结为连理。      她想,若自己再次见到那名男子,一定仍会感到这份懂事以来便存在着的绵绵思念。      然而,冯素贞从未想过,只是在这瞬间将天香抱入怀中,她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自己是为了何事才奔波跋涉、冒险伪装成老乞婆的小助手混进皇城?自己是为了什么在那森林间思念着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名字?又是为了什么,在最初会以为两人唯有分离才能助她得到最正确的幸福?      在怀中每每都温暖实在的她,自己为何能放得开手?      「──放开、放开我!妳不要碰我!不准妳碰我!」      天香在挣扎。 冯素贞安静地望着她愤怒涨红的脸,脑中曾闪过剎那间的疑惑,因为如此完美的感觉实在没有被反抗的道理。 不过,若是考虑自己过去的不良纪录,以及现在这个状况,会得到对方的拒绝也就是当然的道理了。      「公主,妳若是真不想让我碰妳,大可推开我啊。 」冯素贞微笑,双手抚着天香的背部,却感到一股不寻常的消瘦。 她的笑容很快就隐去了,这段日子这傻丫头是怎么过的?   天香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狗,反射性地用力推开仍紧抱自己的布衣男子──冯素贞穿着简便的深褐色布衣,黑色的长裤,一双同色系的马靴,乍看之下像个正要挑菜去兜售、普通人家里的丈夫──丈夫?天香更是怒火上升了,也不管刚才那一推正巧把她推到了父亲的床上,开口就是一顿臭骂:「妳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妳比木鸟更没有心,妳这个大骗子、臭无赖、烂驸──驸、驸──」      脸又红了,这次却不是因为生气。      「负心汉?虽然我是想帮妳这么说,但是…」冯素贞以一种颇为不雅的姿势,两只手肘在床上半撑起自己的身体,并朝很不幸被压着的老皇帝呵呵一笑。 「失礼了失礼了,民女行动不便,公主力气又大,压着太上皇的龙体真是罪过罪过。 」   话是这么说,但她似乎没想过要起身。 只见老皇帝被压得呼吸困难,只能怒声恫吓:「妳、起来!」   「父亲!」天香这时才发现冯素贞底下的“别有洞天”,焦急地拉扯着越看越觉她是坐得很舒倘的冯素贞。 「起来!妳给我起来!还笑什么,妳这家伙、快起来!」      被这么一拉,冯素贞也就顺势往她怀里倒去。 天香没料到她竟会像个无骨阳柳似地轻轻一拉就东倒西歪,脚一个没站稳便往后跌个四脚朝天。 冯素贞改压在她身上,脸庞甚至整个埋入她的胸哺。 她因为这种奇妙的不熟悉感而急得拍打对方的脸,一副要把苍蝇蚊子给拍飞似地。      「公主、公主!别打了!」以冯素贞的姿势和身体状况根本就闪不了,呼呼袭来的几巴掌已打得她头昏眼花。 「妳别再打了──把我打晕了,我可要妳负责啊!」   天香完全没在听人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猛拍她的脸。 「大胆刁民,再不起来我就一棒敲死妳!」      一听到公主的甘蔗要出马了,冯素贞随即花上十成十的努力,但毕竟双腿复原有限,即便使了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般摇摇晃晃地颤抖而起。 站好后,她不由得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松了口气,而天香看到昔日武功高强、一举一动皆潇洒卓然的人,如今却只能用这么可怜的方式缓慢站起,心里实是撼动无比,只想着自己一辈子也要对她伸出援手──不对,不能再这么想了!天香剧烈摇着头,迅速异常地站起来。      「怎么了,伤到头了吗?」见她张着痛苦的神情猛烈摇头的样子,冯素贞伸手想察看天香的后脑杓,却二话不说地被对方拍走。 「公主,别使性子了,先让我看看妳有没有伤到头…」   「冯素贞,妳凭什么还出现在这里?」天香冷冷地望着她,指责的口吻冰寒如冬。 「就算本公主心再好,也不可能任妳来去皇宫内院如入无人之地。 敢情我们的女驸马怀念天牢的滋味,迫不及待想再被丢进去了?」   冯素贞不禁扬起苦笑。 是啊,跌来跌去的,她都忘记最初是为何而来的了。 「公主,我是来带妳走的。 」   「冯素贞!」      怒吼的人是正从床上坐起的老皇帝,他面红耳赤地不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冯素贞却知这必是回光反照。 老皇帝双目有着从未出现的清亮,手背与颈间的青筋却是呈现暗紫的色泽,在昏暗烛火下旁人不亦察觉,可还是没有逃过她的观察。      「妳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啊!不仅回到京城、闯进皇宫、现在还打算掳走公主吗?!来人啊、来人──」   「父亲、请别生气!」天香跪在老人的床前忧心忡忡地安抚,也制止下那道准备召来卫兵的声音。 「我马上把她赶走,马上赶她走,所以、所以……」   彷佛隐忍着哭泣的细语,冯素贞怜惜地把手放在天香的肩膀上,这是过去她时常安慰她的方式。 「太上皇,我带来了一个你定会有兴趣的提议,请让我单独和你谈谈吧。 」      那种平稳理智的说话方式、那样自信俊伟的昂然气势、那带着一丝难掩自傲的微笑…老皇帝皱起了眉头,知道这些全是冯绍民丞相的身份下曾有过的气度。 此人的头脑与才能是不容置疑的,但偏是个女子,偏就欺骗了他和他的女儿,这些日子以来他也曾想过,若不是因为冯素贞欺骗了一国之君,他定不会待她如此无情。      在老皇帝沉默思索时,天香却已忍不住的低叫出来:「妳到底想做什么?这么玩人很开心吗?妳究竟要把我们的一切弄得多么支离破碎才甘愿?趁卫兵还没来之前快走,快走啊…!」   「公主,这次没有妳,我绝不会走。 」   天香惊愕地望着那张认真的神情,再也说不出话来。   「香儿,妳先到外厅去。 」老皇帝稳重地开口了:「我倒要知道冯丞相为我带来什么好提议。 」   「父亲…」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冯素贞朝她扬起浅笑。 还以为自己不常笑了,可一到天香面前,无论如何都想要微笑好让她安心。   老皇帝疼爱地摸摸天香的脸,随后道:「去吧,不论她想说什么,都只是一会儿的事。 」无论她想说什么,我都只能支撑一会儿了。 老人也是微笑着,不愿让女儿再添担忧。      「──妳要是敢伤我父亲,就算到地狱去了我也绝不放过妳。 」      抛下这句威吓的话,天香便踩着心不甘情不愿的脚步离开寝室。 冯素贞望了她离开的背影,想着接下来要准备什么样的膳食才能调养好那瘦弱的身子。 老皇帝这时说了:「开始吧,无论妳我,我们的时间都所剩无几了。 」   冯素贞双膝跪地,恭敬的朝他拱手,就像昔日大殿中的官员向皇上行礼一般。 「太上皇,让公主下嫁潘大人,只怕会离您的希望更遥远。 」   「…何解?」   「太上皇,该杀的就杀的、能利用的便利用,您应该很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如此,为何要挑上一个无法受您利用的人?潘大人是个优秀正直的好官,心中自有一把原则的尺,这样的人一发现自己被利用了定会反抗,您又何必辛苦找匹未驯服过的马儿?」   「言下之意,“驸马”心中另有好的人选?」老皇帝轻声细语地丢出讽刺的话,使温度即刻降到了冰点,寒意逼人。      「当然。 此人不仅能永受您与皇室的利用,更甚者,公主哪天厌倦了、嫌弃这个人了,还可以一脚踢开绝不会沾惹任何麻烦。 因为,公主握有这个人的弱点和秘密。 」冯素贞的脸隐藏在拱手的姿势后,看不清表情。   「冯素贞。 」老皇帝疲累地叹了口气。 「别再拐弯抹角了,妳究竟想说什么?」   「让我带公主走,太上皇,已是时候还她自由了。 您的女儿从来不想待在宫里,您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凭妳现在这个样子能保护得了香儿吗?凭妳一个女子能让她得到相伴一生的忠诚吗?凭妳?」老人冷笑。 「妳凭的又是什么?」   冯素贞抬起头,一双黑眸清冷发亮。 「太上皇,有这么多问题您可以问,为何要好奇一个您不会相信的答案?」   「因为、我想知道…妳能为我的女儿做到何种程度。 」      她闭上眼睛,发出无奈的叹息。 「公主手上握有我的弱点,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会永远受她利用。 当她腻了、再也不想理我了,我因为这个弱点也会一生无法背叛她──虽然我想说的是别种言词,但这个回答才更能让您明白吧?」   「为何妳偏不是男子?」老皇帝躺回枕头,似乎是满意,也像是终于放弃了。 「冯绍民、这该会是如何贤能的国家栋梁啊…!」   「但唯有冯素贞才能一心一意守着公主,这不就是您当初招驸马的本意?」   「罢了。 」老人喃喃地说:「罢了。 」      ***      「公主,夜深了,您还在陪太上皇吗?」   坐在大厅椅子上的天香,听到门口传来的男性嗓音后,勉强将自己的思绪从发呆边缘拉了回来。 定神一看,男子穿着深青色的官袍,虽然面露担心,却拘谨有礼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打算。   「潘大人。 」天香楞了楞,想到自己该迎上前去,于是踏着稍感沉重的步伐走到门口。 她跟她的未来驸马,中间隔了大门凿于地板上的一小根木板。 「晚上好。 」   「晚上好,公主。 」天香的憔悴似乎让男子颇为心疼,他诚恳地说:「不如由我来照看太上皇,您先回去歇息吧?」   「没关系,不用的。 之前老婆婆给了父亲一帖药,我想应该能……」撑过今晚吧。 天香低低地回答,舌尖酸涩。   「既然如此,您更该去歇息的,太上皇也不希望看到公主如此疲惫的模样。 」   「父亲不会想看到我吗…?」      天香自言自语地问着,想起就在刚才,父亲确实为了与冯素贞谈话而叫她离开。 到底是为什么?她顿时感到莫名委屈,不论在父亲还是在那个人心里,自己的份量依旧远远不及某些他们更重视的东西。 结果,在全世界最重要的两人心中,自己竟是永远的第二位,永远都是第二个选择。      眼眶不禁泛起了水波,天香咬着下唇,努力不让泪水滴落。 她这副难过迷惘的样子,让男子觉得特别我见犹怜,心头硬是涌上了一股专属男人的保护欲,促使他紧握住天香的手。   「公主,请不要伤心,下官…不、我会陪在妳身边,所以…」自“那天”以来便日思夜梦能亲身体会的柔软与温度,如今总算名正言顺地获得,男子实在难以压抑胸中的喜悦。   这时,寝室里走出一抹暗色的身影。 公主如心有所感般,很快地便转过头望着来者。 他则瞇眼注视,等待对方的容颜出现于较为光明的地方。   一双深沈平静的眼睛、柔而雅逸的浅笑、光洁无垢的美丽脸庞──他不会认错。 只要见过一次面,便绝不可能错认这使世间粉黛无颜色的貌美男子。      「──丞相大人?!不、不对,驸马、不…呃…」找不到适合的称呼,姓潘的男子难得口齿不清地道:「你、你怎会在这儿?」   「潘大人,好久不见。 」冯素贞从刚才便在等他找到适合的称谓。 其实自己可以先开口免去他的为难,但实在不想这么做。   「冯兄。 」最后还是回归最不会有错的称呼,男子面容凝重地说:「擅闯禁宫,你又是被驱逐出京的身份,这真的不妥,真的不妥啊!身为刑部尚书,我应该立即抓你治罪!」   「潘大人!等一下──」天香想也没想地说:「她是、她有得到皇兄和父亲的允许!」      冯素贞饶富兴趣地偏了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天香对自己的心软有气,对那张一切都运筹在握的了然神情更是愤怒,却又不能在这里发脾气,只好眼中带火地瞪向她。      「事情就是这样。 」冯素贞的口吻平和悠闲,像是一头窝在凉荫处的猫,慵懒而带着傲视失礼者的神态。 「欸、反倒是你,潘大人,这么晚了还找公主幽会?」   「妳说什么──」完全没察觉自己正被男子握紧手的天香,当然是劈头就想骂回去。   潘大人则飞快地拿开自己的手。 「这个、这个是,不,你误会了,我只是见公主难过所以才…」   皱起眉头,冯素贞失望地说:「潘大人,若我是你,此时断不会放开公主的手。 因为──」      她往前稳稳一踏,一把将天香拉到怀里,准确而熟悉地吻着她的唇。 天香在诧异过后,刚想抬起手给她一巴掌,冯素贞的左手便更快地点住她的穴道,使她满是怒火的回击僵硬在当场,抬起的手也只能微弱无力地垂在冯素贞的肩头。      从潘大人的视角来看,天香不仅没有丝毫厌恶的反抗,甚至还柔顺娇羞地体会着与前任丈夫的亲密。 他哪里会知道,被点了穴的天香实是满肚子火,又根本有口难言?      「──谁也不知道会有哪个登徒子对公主做出这样无礼的行为,不是吗?」冯素贞结束了吻,一手揽着无法动弹的天香,一边幽魅挑衅地看向愕然站在门口的男子一眼。 「所以你实在不该放手啊,潘大人,下次当了公主的驸马,你可要好生记住。 」   「公主,妳……」原本男子还在想,若是见到公主有半点微愠,那便是拚死也要把她从这名嚣张霸道的前驸马手中抢回来。 但没想到,没想到啊,公主只是红着一张脸,细细地喘着气,迷蒙的眼春露无暇,艳丽无双。   公主沉默。 所以,他也只好沉默握拳。 「莫要再伤她。 驸马,你莫要再伤她。 」一字一句,困难悲伤地挤出牙龈。 最后,潘大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也间接地暗示这场从未开始的婚姻却已来到了结束。      冯素贞叹息了。 怎么公主男人运这么好,总遇到能真心待她的良人?只是,真心真意若不符合她的需要,岂会具有丝毫意义?存有再大的爱情,不能丢下那身官服,不能舍弃所有责任,不能孑然走出庙堂,便无法给天香最值得的自由。      「…解开穴道之后,妳可以不打我吗?」   冯素贞苦笑的低语,得到天香一个甜美的笑容。 然后,解开穴道的瞬间,她便眨眼跌坐在地,眼冒金星地看到了顶上屋梁。   天香给了冯素贞一记正面直拳。 打上鼻梁骨了,她楞楞地摸着自己的鼻子,好险,没有流鼻血。 望着居高临下的天香,背脊不禁哆索起来,不是因为自己居然接二连三被张绍民、天香这对“义兄妹”施以老拳,而是天香那神情此刻黑暗地叫人害怕。   「公主,对女子动粗不算英雄好汉啊──。 」   「闭嘴!妳给我闭嘴!」忍耐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全都爆发了,天香骑坐在冯素贞腰上,双手粗暴地扯开她的衣领。 「冯素贞,妳凭什么身份吻我?!脱下这身衣服,不准妳再装成冯绍民的样子!不准妳再装成我的驸马,脱下衣服!快脱下!」   「公主、妳冷静点──住手,公主──!」      不论冯素贞怎么低叫或安抚,天香的手还是硬扯着那彷佛燃烧她眼球的男性衣装。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很快地,领口被扯开了一大截,天香的指甲狠狠地划过冯素贞的锁骨,遗留下好几道妖红鲜艳的血痕。      细小血滴落在翠绿的观音像上头,宛若是连神佛也要融化的炽热火焰。 冯素贞急切地喘着气,尚放在她衣领上的双手便随胸部而起伏,心跳的地方正好接触天香的手腕脉搏,分不清楚滚烫跳跃的是自己的心、奔腾的血液还是对方体内的韵动。      「妳还戴着…」指尖轻柔地抚摸染血的观音像,天香如梦似幻的语气像是正看着一场被实现的美梦。   冯素贞想要碰触她,却知道只要自己这么一碰,天香定会流下泪来,于是一分一毫也不敢移动。 「妳给我的东西,我怎会丢弃?」   天香安静地望了她良久,眼底的愁绪如秋湖涟漪,被一场不知名的狂风自中心往外围吹开。   「可我给妳的心,妳为何要丢弃?我给妳的一切,妳为何弃如敝屣?」她的眼泪终究没有流下。 「妳到底要我怎么做,告诉我啊?要怎么做妳才能珍惜我给妳的所有?」   「公主,我──」冯素贞的眼内也浮现雾气,但面对现在的天香,她没有展现脆弱的资格。 「我骗妳了许久,妳定是无法再信我,但是…妳还记得那天灯会问我的问题吗?妳说有某种东西不论几年后看它,都会觉得那便是神赐给我们的命运,我现在也找到了,我终于也明白了…天香,妳就是我──」      冯素贞的话始终没有说完。 因为天香已低下头,深深地吻去她所有告白。       间幕(4)   潘亦石打从穿上官服的那天就听过这个传言:皇上最宠爱的天香公主既刁蛮任性又泼辣粗暴,成天拿着一根甘蔗当多用途武器或玩具,见人不顺眼便上前一棒伺候,不在宫外乱晃的日子,还常会心血来潮就把宫里当差的众人整得苦不堪言,是咱们小吏小官即使被砍头都惹不起的主儿。      真有女子如此野蛮?还是凤体之躯的高贵公主?潘亦石的好奇和疑惑只在这两句话闪过脑中时便也跟着结束,反正他只是个小官,皇宫内的家务事与他不过是两条并行线。      不久皇上广召天下,颁布了公主下嫁新科状元冯绍民的喜事。 同时,认真严谨的性格使他逐渐爬上刑部侍郎的位子,偶尔便也跟其它部的侍郎们在宫内某处饮酒赋诗。      西宫的清游苑开辟许多楼阁提供四品以上的官员于下朝或闲暇时歇憩聚会,这天,潘亦石心情舒爽,也就难得参与了这样的聚会,与几个平时谈得来、年纪相仿的同僚在一处雅房谈天喝酒。      “吴兄,你见过那可怜地被召为驸马的新科状元郎吗?啧啧,那张脸蛋儿!我说、就算拿皇上的宠妃相比也是差之千里、黯然无光啊!”   “正是。 男子也有花容月貌,莫过乎从前皇帝宠幸男色,要我也不得不…”姓吴的官员掩面一笑,虽没把话接下去,但周围三四个男子却都理解地发出轻挑的笑声。 笑了一会儿后,他正色续道:“不过那驸马也是奇才,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你们都没见他当日与公主比武的身姿,真是飘逸灵气、仙风道骨啊…我们要是想觊觎驸马的男色,首先就是被踢飞了!”   “是被驸马还是被公主?”潘亦石想起许久以前听过的传言:“听说天香公主也是个习武之人,也许皇上特别找了武功高强的男子来当公主的驸马,较耐得住打?”   “潘兄,说笑了。” 另一个官员笑道:“皇上也相当赏识驸马的才学,我断言过不了多久,那冯绍民必会当上我们普通人花费几年也爬不到的官位。”   “攀龙附凤,有何自豪?”一直默默无语的工部侍郎冷哼地答:“男色美色,还不就是那张皮相?”   “会这么说表示钱兄没亲眼见过驸马啊。” 之前姓吴的男子哑然失笑。 “跷跷板比武时,驸马可是比所有人反抗得更为激烈,我都觉得,他是宁愿死也不想当那个驸马。”   “是因为要娶公主吧?真是比死都不如。”      众人同意这个结论,一块儿朗声大笑,潘亦石却安静地喝了口酒。 他只在宫里见过冯绍民一面,确实是个人中龙凤的相貌,温文有礼气质清高,虽听闻当上状元之前只是一介布衣,但他怎么看都觉得那人必是出身不低。 不过没想到那瘦垮垮的身子居然还是个练家子?第一次听到。      潘亦石先前还以为,公主是因为见了驸马长相俊美,才会在跷跷板上故意放水。 再怎么性子胡闹,姑娘家就是姑娘家,长在皇宫里这些年月以来,怕是首度见着如那样真正秀美无涛的男子吧?      突然,大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室内的享乐气氛。 潘亦石转过头一看,却是与众人一样惊愕地微启嘴巴,说不上话来。      “啊、我还以为这间没人使用…打扰诸位了,万分抱歉。” 打开门走了进来并迅速无比地飞掩起门扉──那动作一气喝成无半点延滞──身穿一袭白衣的眼熟男子朝他们拱手作揖。   “驸、驸马?!你怎会…”同僚一片惊慌,半为讶异半心虚。   冯绍民对此现象只是微微一笑,柔而清美,平和闲逸。 潘亦石等人不禁看得有些痴迷,此时外头却传来一道惊天地的大吼:“冯绍民、你给本公主滚出来!!!今天本公主非剁了你的手不可,居然敢把墨汁撒到仅剩的甘蔗上头,你不要命了!?”   “…若不会太叨扰诸位,可否装作没见着在下?”冯绍民还是保持微笑,额上却在听到那朝自己袭来的断手威胁后冒出一颗冷汗。   “驸马,屏风后有个小房间,你要不要…利用一下?”潘亦石拉开屏风,指了指里头。      这个驸马也是机灵,二话不说便躲了进去。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大门又碰地一声被打开。 来者是名穿着高雅的年轻女子,手上拿着一根黑如焦碳的长型物体,一双燃烧炽烈怒火的眼瞳却是寒雪似冬地冷视众人。      “公主!不知公主驾到,下官等人有失远临、还请恕罪!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吴姓的官员率先行礼,潘亦石与其它没见过公主的人也就跟着跪下迎接。   “免了,你们有没有见到那个臭男人?”公主双臂环胸,语气是压抑不下的愤怒。   众人有志一同地瞄了屏风后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潘亦石吞了口口水,不敢见公主的怒颜。 “不知公主所指何人?”   “…他在这里吧。” 公主冷而幽清的嗓音,比刚才怒吼着要剁夫手脚时还要骇人。 “屏风内定有古怪──!”      不好、露馅儿了!潘亦石一抬头便见到那纤瘦的身影往屏风飞去,掌风发出,屏风瞬间碎裂成半。 同僚们面面相觑,或多或少地发着抖,想象自己若是一个不好,就会像那个屏风般被公主劈成两半。 潘亦石倒是理智多了,因为他担心的是,驸马不晓得会不会马上就被劈成两半?      蹑手蹑脚站在小房间外探头察看,只见公主泄气地伫立门窗大开却空无一人的室内,他松了口气,驸马看来已安全逃走了。 但他随即又睁大眼,瞠目结舌地望着公主竟撩起裙摆一脚蹬到了窗棂上、轻巧如飞地跨窗而去。 “冯绍民,你逃不了多远的!”      公主对剁掉丈夫手脚的迄而不舍,让后头的潘亦石等人皆冷汗涔涔。 蓦地,屋梁上降落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定眼一看,不就是以为已经跳窗逃走的驸马爷吗?      “这公主还真是直线型的思考模式…”冯绍民戏言轻笑,一派舒爽。 潘亦石见他身躯端直而气定神闲,哪有被追杀的落魄模样?反倒更像是前来参与聚会的文人雅士。 “多谢潘大人冒死相救,在下他日定当回报。 然后──”   冯绍民扬起异常柔魅的浅笑,有着不符合斯文印象的轻挑与藐视。 他专注地环视众官员一眼,嗓音澄澈和善。 “──至于你们几位性喜男色的大人,在下他日也定当回报。”      被、听到了。 从吴姓官员为首开始,一个接一个面色苍白。 潘亦石望着冯绍民的身影轻松地消失在门口,心头不禁暗咐,皇上不愧是皇上,就各种方面而论,那驸马都是公主最适当的丈夫人选了。      这场事件之后,潘亦石顺利地当上刑部尚书,更常来往于宫内,于是听到的传闻也越来越稀奇古怪。 什么驸马跟公主成亲以来就貌合神离,什么貌美的驸马爷其实是个女子,什么公主在宫外已有了暗通款曲的老相好。 他只是个刑部正三品官,没有能力也无兴趣卷入宫廷争乱中,所以当知道冯绍民在妙州扫荡了王公公与东方侯后,驸马已跟公主的关系陷入让人诧异的亲密时期。      那天大声嚷着臭男人、说要砍断丈夫双手的年轻姑娘,摇身一变成了高贵雅致的女性。 公主偶尔还是挺凶暴的,但每次见她与驸马在一起,却总能发觉她有多么快乐与满足。 成亲快要两年,潘亦石第一次看过公主脸上出现属于新嫁娘的甜蜜。      笑容娇艳如花,眼神媚而温婉,带笑的唇角深情款款…天香公主此时兼具少女的活泼纯真与少妇的温柔娴熟,让潘亦石偶然一见便念念不忘,心里产生了不当的念头,多想让公主也能以那样的神情望着自己。      有一次,在御花园又瞧见公主与驸马交谈散步的身影,想必是刚拜见了皇上归来,两人穿着皆十分正式讲究。 从潘亦石这个距离听不清楚他们的争论内容,只能看到公主激动地握紧拳头、朝一脸平静安和的驸马低斥。      或许是不管怎么纠缠都得不到对方半点的情绪波动,公主挫败地转身跑走,而潘亦石站在这头,无声望着她哭泣远去的背影,多想不管礼教地追上去安慰。 可对公主来说,他定是个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      冯绍民站在原地,脸色依旧淡漠沈稳。 然后,他微侧过头,眼神锐利地扫视了本来不该被发现的自己。 潘亦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却不是因为胆怯,仅是由于愤恨。 冯绍民那眼神像是在说他已知道潘亦石的心意,所以愿意把安抚公主的机会留给他。      怎么还站在这里不把握?      那无言的催促与嘲讽,如此骄傲、如此无情啊!就连潘亦石这个外人也不禁低叹,原来冯绍民根本没把公主放在心上。      又过了一段时日,接仙台事件落幕后,冯绍民被打入天牢。 潘亦石除了那天见过去求皇上放了驸马的公主以外,便从未再见她出现于皇宫。 朝廷人心惶惶,一方面想着连冯绍民那么受宠信的臣子都会由于不清不楚的罪名被打入天牢,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人呢?另一方面,官员与民间百姓对皇帝的不满,也已经升到了极点,不平与抱怨声再也难以制止。      终于,皇帝在某一夜宣布退位了。      “听说是太子逼宫,不晓得是真是假?”   “我听说是公主为了救驸马才会逼皇上退位的。”   “公主?可这又什么用?按照律法,驸马还是得被逐出京城啊。”   “驸马跟太子、张丞相等人关系良好,又是公主的相公,就算有所徇私也是当然的吧?搞不好现下,驸马就被安置回公主府好生照料了呢。”   “这不就成了名符其实的相公了?”      潘亦石在那群聊天的官员讪笑时,绷紧牙关地离开大殿。      跟所有人料想的不同,驸马没有跟公主重修旧好、破镜重圆,反倒是从京城消失,无人知道他去了何方。 公主也在之后从府邸搬入皇宫内苑,好就近照顾太上皇的身体。 潘亦石虽然知道自己这么做触犯礼教,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思念,时常悄悄走到内苑去,远远望着公主与太上皇在院里的相处光景。      公主有时会在院里弹琴,太上皇则坐在走廊上安祥聆听。 因为背对着太上皇的缘故,那名老人根本没发现抚琴的公主其神情有多么难过,彷佛每触碰一琴弦就撕裂开了心上的伤口,却又怀念着这能缠绕一世的疼痛,于是无论多苦也停不下。      “香儿,妳觉淂那刑部尚书潘亦石如何?”   潘亦石正要离开,却听到了这道交谈,使他小心翼翼贴近庭院大石,心跳剧烈地侧耳倾听。   “潘亦石?谁?”   公主那道对此名全然无知的语气,如刀似剑地割裂着他的心。   “刑部尚书。 是个正直的好官,妳皇兄也挺赏识他的。”   “喔。 恭喜皇帝老兄了。” 公主轻抚装饰琴弦的桧木,指尖沿着上面的某种纹路,勾勒出一个只有她才知道的心动影像。   “跟妳皇兄无关,是在问妳的意见呢,香儿。”   “父亲,我又不认识这个潘大人,我怎会有意见?”公主苦笑回答:“若父亲真想知道我的意见,改日我找个空闲去探探皇帝老兄的口风便是。”   潘亦石失望地垂下肩膀,再次打算离开,但才一提步,太上皇的声音便震耳欲聋地响起:“也好,问问妳皇兄,看此人可有资格当香儿的驸马。”   “…………………我会记住询问的。”      公主脸上的愕然,下一秒便被看不清思绪的漠然神情掩盖过去。 她又低头抚起了琴,肩上的长发柔顺滑落,随微风轻飘,看在潘亦石的眼里实是光华万丈的美丽女子。      不要紧,公主。   他看着她弹奏《忆故人》的侧脸,看着她安静地流下泪珠,看着她如弃妇思念故夫般的复杂微笑──不要紧。 潘亦石下了这个誓言。   必会一生善待她,绝不叫冯绍民的无情再伤她分毫。   这一次就让我来保护妳吧,公主。 这一次,我不会再站在后头看妳哭泣了。   潘亦石明白这样的誓言与心意,一旦放在注定的缘分面前却是如此渺小可悲,正是皇上遵从太上皇的心愿而发布那道圣旨之时。      ──刑部尚书潘亦石与天香公主的婚约即刻取消,驸马冯绍民再入我朝宗祠──       最终章(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结束,谢谢各位这段时间的支持,也辛苦各位要发挥超脱演员表象的想象力。 虽然文章已经结束,但还是无限期欢迎各位批评指教。   玲珑色的满月,在夜幕中蔓延着妖异诡谲的光晕。 天香坐在床上,觉得周遭安静地彷佛连时间流逝的声音也听得到。 可是,若问起她究竟坐在这儿多久了,她恐怕也回答不出来。 从逼父亲退位那夜开始、到父亲毒素发作那日、最后下令将某名太监双腿砍断的那一瞬间──她便已明白,自己这一生是绝不可能离开皇宫了。      那个太监说她跟父亲是一样的,而这就是理由。 体内是血源,手头上是血腥,珠红之血染得曾渴望自由的灵魂沈淀在地狱里。 结果,根本不会有人给她一双能展翅高飞的翅膀。 结果,她还是只能站在灼热的大地上,仰头眺望一生也到达不了的蓝空。      真可笑。 天香轻轻地发出干哑的笑声。 最想要离开皇宫的人,如今已再也离不开;曾以为女扮男装的身份会迎来葬生宫里的结局,那个人却比谁都还要早便得以孑然离去。      她跟她两人,到底是被安排了一种怎样的宿命?若是三年前不因贪玩而参加妙州冯家的比武招亲;若不出于好奇而夜探冯小姐的闺房;若不要被她那双忧愁神秘的眸子打动,进而答应助李兆廷打赢擂台;若那时跟一剑飘红离开便永不回头;若能够忽视冯绍民的品德和智慧;若能够不想着自己已得到全世界最好的驸马……。      天香叹了口气。 有这么多若果的一生,还不如说若当初干脆不出生就好。      「香儿。 」   「父亲,您醒了?」搀扶起床上想要起身的老人后,她随即倒了杯茶递给父亲。 「有哪儿不舒服吗?」   「今晚、难得这么舒服。 」   老人喝了口茶,说出让天香差点抑止不下泪水的话。 虽然是第一次遇见,但她也听人说过,这便是回光返照的现象,让饱受疼痛纠缠的身体能在永离人世之前得到久违的舒坦平静。   “天香,今夜怕是最后了。 就留在妳父亲身边,不要离开吧。”   冯素贞临走前的叮咛还言犹在耳,使她沉重地低下头,双手紧握在大腿上。   「父亲,您要我去请皇兄过来吗?」   「…不,在这之前有些话想跟香儿说说。 」      老人慈祥地望着坐在床边的女儿。 这个景象经过将近一年的时光,自己早就十分熟悉。 不论是多晚的深夜,一旦被毒物侵蚀而睡不着时,只要睁开眼睛,便会见到天香坐在床边照料的身影。 有时照顾到最后也就干脆在这儿睡着了──以一种克难而虐待着骨头的姿势靠在床柱边──当老人伸手轻晃她,或是拿毛毯披上那逐渐瘦弱的肩膀时,天香口中的呓语总会震得他心里发疼。      “对不起…父皇…”   “不要走…驸马…”   “都是我的错…”      这些道歉的话语撕裂着她的梦境,也让老人只能悲伤地坐在床上,再也没脸碰触自己的女儿。 冯素贞,为何妳要是女子?他愤恨不已,在内心不断问着上天。 自己确实选上一个能治天香那顽皮心性的丈夫,为她找到了文才武韬学识德行皆完美无缺的一生伴侣,但为何、为何却会是个女子?      这到底是老天爷要给他的什么暗示?      「父亲,您想说的话…」天香的眼底浮现水波。 「不能、等到以后再告诉我吗?」   老人怜惜地笑了,谁都知道他撑不过明天,以后岂还有机会?「香儿,她呢?」   双手握紧腿上的衣料,天香咬着下唇,不敢正视父亲。 「我把她赶走了。 」   赶去哪里才是真正的问题。 老人知道她的心软,不禁无奈地低低叹息。   人一生中就是会遇到宿命克星,偏偏自己还把那个克星推到了女儿面前。   或许这就是老天爷要告诉他的事。   告诉他、一切缘分便是由此而铸,不可能被旁人扯断撕碎。 或许就连这些拒绝阻止的作法,其实都只是把她与她的缘分弄得更难解难消而已。   「香儿,父亲在妳刚出生的时候便答应过妳母亲,要好好疼妳,是妳想要的东西,不管什么都会让妳亲手获得。 」老人轻声说:「我、可有违背这个誓言?」      天香沉默地摇摇头,像是要凝望父亲最后一眼般,深深地看进了对方的瞳眸。 「您总是给香儿最想要的东西…驴子、甘蔗、宝剑、还有那套闻臭大侠的男装。 」   老人呵呵地笑着。 「香儿若是男子,连这个江山也会给妳。 」   「父亲,香儿不想要江山…您已给我一切最好的东西了。 」   但我却没有给妳自由。 老皇帝苦涩地想,最终竟是由别人来告诉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 「香儿,这个问题,早在三年前就该问妳了……我给妳找的驸马、如何啊?」      「父皇…!」天香的泪水溃堤,扑到老父亲的怀中痛哭,口中叫着代表过去所有争端与快乐的称号。 「父皇、您给香儿…给香儿找了个全世界最好的驸马…所以、所以香儿一定会──」   「──得到全世界最大的幸福。 」老人抚摸着女儿的头,安心低喃地道:「妳想要的东西,我全都会给妳。 驴子、甘蔗、宝剑、男装、驸马,还有自由,全都会给妳。 不管是谁,都不能让我的香儿失望,即使是我自己…嗯,就这么做吧,我会让香儿得到想要的驸马,让她一辈子留在妳身边,再也不分离。 」      把妳皇兄叫来吧,我有事得交代他。   父亲说完这些话便把她支开,要她回去歇息,明天带着“冯绍民”来一趟离宫,让所有官员知道冯绍民的到来,然后──“香儿便能得到最大的幸福了。”      天香六神无主地走在回去的廊上,不知为何而抬头时,便见到夜空闪过一抹流星。 被辉煌的星辰遮掩,像极了晶莹无暇的泪珠,一如灯会那夜的火树银花。 是谁的泪珠?她呆然地想着,绝不会是自己的吧,因为她的泪珠已多到数不清,重到根本挂不上那幕星夜。      「公主?妳可终于回来了!」      一踏进寝室,烛火照耀的空间便与往常的孤单不同,一抹纤细的人影殷切地朝她迎面而来。 天香望着眼前那张俊秀的脸庞,记忆彷佛回到那段打闹的日子,有种此人从未离开的错觉。 但那已在鼻梁处肿起的晕红,却使她不知不觉笑了出来,于是,泪水也因为这个脸部表情而再次被挤压出眼眶。      「公主…别哭,别再哭了…」      那个人把自己抱入怀中,不需要再找任何借口或理由,不用再欺骗自己或他人,只是一个简单而真挚的拥抱便好──就在她与此人不再是夫妻时,却藉此看到了梦的实现──天香闭起眼睛,脸埋入清淡馨香的怀里,泪水沾湿了深褐的男性布衣,与那日她去找太子老兄后、在走廊上两人相逢的场景一模一样。      那时,她是如此地想要跟这个人一起离开皇宫。 但现在…。      「…我已经走不了了。 」天香说话时,声音全都闷在温热的怀里。 脸颊感受到对方突然剧烈的心跳,自己竟也觉得窒息起来。 「我答应要一辈子陪在父亲身边。 」   冯素贞缩紧双臂,低柔地回应:「公主,妳已一辈子陪在太上皇身边了。 他的一辈子,身边都有妳在,不是吗?」   「妳不懂。 妳就这样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妳不知道我这段日子做过什么事…」天香喃喃地告解:「我逼父亲退位,我要人砍断那太监的双足,我看着皇帝老兄对那群根本没犯错的官员降罪抄家,我知道他心里痛苦,却又鼓励他,说那绝对是正确无误的道路…我以为这么做妳一定会认同。 让朝廷和百姓生活都变得更好,一定是好事吧?可是……可是、因为我这么做,所以我再也离不开皇宫了。 」      公主要人砍断魏公公的双足,这件事确实让冯素贞因诧异而吞了口口水。 她从未想过原来印象中如此单纯的女性,竟也能够狠心下了这样的命令。 又是自己害了她…!冯素贞悲痛地闭起双眼,又是为了她,公主才不得不使用皇宫的权谋心狠。      「就算如此也没关系,我还是要带妳走。 不管妳答不答应,我绝不放弃。 」她凑在天香的耳边,唇瓣与微红的耳垂轻触。 「公主,我们一起走吧…妳想去哪里都好,我这一生会陪在妳身边,不管是以什么身份,就算是奴仆也罢,我不会再离开妳了。 」   「可妳不是说我很可怜、觉得碰我很恶心吗?」   冯素贞楞了一下。 拉开与天香的距离,好让自己能更确切地望着那双水烟漫布的眼底。 「我是骗妳的。 公主,我向来是个大骗子,妳不是早知道这点了?」   「那谁知道妳现在说的是真是假!」   天香怒气冲冲地想推开她,冯素贞却又道:「况且,我现在只怕妳会觉得我恶心啊…」   「什么──」   「我的身体,已经不是一般女性那样光洁无暇了,身上有着各式各样的伤痕,连我自己都不想看,更何况是别人呢?」冯素贞总算完全放开天香了,神情迷茫,揪紧人心的语气。 「若妳觉得我恶心,我也能理解。 」   「伤痕?是在天牢时…?」      冯素贞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离开天香伸手能触的范围。      「公主,妳还是别碰我的好,免得污了妳的手。 」   「等等、妳──」天香紧张地趋上前一步,冯素贞便又退了一步。 「妳别再退了!让我看看妳的伤,也许、也许有什么药能──」   只是这么简单就忘记自己的烦恼了?冯素贞怜爱地望着她,一边为被如此关心而感动,一边也为天香只顾着关心她却忘记先前的忧愁而心疼。 这傻丫头,难道真是遇上了命中克星?更惨的是,这个克星已爱上她,一辈子都会纠缠她,绝不放手了。      真倒霉啊,天香。   冯素贞同情地皱起眉头。 这个公主就某方面来看,真的是位倒霉透顶的姑娘。      「公主。 」她抓住天香的双手,放到了自己的衣领上头。 「妳想看我的身体,我便会给妳看;妳想要我的身体,我便会给妳。 把我的一切都给妳,所以…跟我一起走吧。 」   「我、我才不要妳的身体!」天香涨红着脸,不满地咕哝道:「这么、这么突然,谁、谁做得到啊?!」   「妳是想做什么?」冯素贞笑了。 「我说给妳身体,是指我会为妳赴汤蹈火、鞠躬尽瘁,生生世世也就成了妳的奴仆。 难道妳想的是别种意思?」   「姓冯的!妳耍人啊妳!?」天香的脸已经羞红的几乎要从两旁耳朵冒出烟来。      「妳也姓冯呢,小心点,别骂着自己了。 」   「谁、谁跟妳一样姓冯啊!!!」   「我又没说跟我一样,全天下许许多多人都姓冯。 」   「妳──」   「公主,别再闹脾气了。 」冯素贞像无奈、又像是诱惑般,细细地吻着天香的掌心。 一双向来神秘的黑瞳,如水镜似地映照出她的容颜。 「我答应爹爹要带媳妇儿回去,妳可别让我言而无信。 」   「谁要当妳家媳妇儿啊?!」天香低吼,脸红的快晕了。 「等等,为什么我们会说到这里来?我们刚才是──」      冯素贞扬起苦笑。 失败,没有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      「──对了!不是在说妳的伤吗?别再顾左右而言他,冯素贞,快把衣服脱下!」   「公主,妳这么突然,我又没有心理准备,我也是姑娘家,会害臊的啊!」   「只是要看妳的伤痕,妳害臊个什么劲儿?」   「谁知妳会不会像在外厅那样,突然对我伸出魔爪?」   「冯素贞。 」天香紧皱起眉头,耐心尽消。 「妳再废话,我就直接动手了。 这里是离宫,仆人卫兵稀少,到时任妳叫破喉咙也不会有像刚才那么好运气了!」      冯素贞打了个哆索。 想起在前厅,当公主骑坐在她身上,硬是扯着她的衣服,又吻得她晕头转向的时候,一个小婢女给太上皇送了碗药来,正巧目睹这一幕离奇的光景。 小婢女于是尖叫地逃开,还一边嚷着“公主袭击男人了”、“公主非礼男人了”这种让她们哭笑不得的话。      天香作贼心虚便拔腿追去,飞也似地拦下横冲直撞的小婢女。 在经过一番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后,小婢女才说“我什么都没看到!公主没有袭击男人!是男人袭击公主!”这样、怯生生地离开了。      「我马上脱,请妳别自己动手。 」冯素贞叹了口气。 能屈能伸不仅是大丈夫本色,也该是聪明人的处事原则。   因为行动不便的腿无法久站,天香便要她坐在床上,然后自己坐到床的另一头,一瞬不离地盯着她从腰带开始解开、到外衣衣领、白色的中衣…。   「快一点!手脚这么慢,吃什么去了!」   如果天香这时还拿甘蔗敲着床边,冯素贞觉得自己一定会哭出来。 原本只是想转移公主的注意力,没想到竟把自己推入火坑。   牺牲色相也要有个限度,都已经乖乖脱衣服了为什么还要被催促?   冯素贞满肚子怨气,却碍于天香的淫威实在不敢发泄。 好,她记住了。 天香在自己第一次于她面前赤身裸体却是这种态度,下次当她也得在自己面前赤身裸体的时候定要好好回报。      脱完上衣,冯素贞将背部朝向天香,怀中抱着能遮蔽胸口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半点回应,不禁涌起疑惑与担忧。 正想转过头瞧瞧这个公主又怎么了,就在这时,天香伸出双臂绕过她的肩膀,紧紧地拥抱着她。      赤裸的背部能感觉到天香贴近时的狂烈心跳,那娇巧细微的胸哺起伏感,更是暧昧挑逗着特别滚烫的肌肤。 冯素贞觉得头又晕了起来,比先前被朝鼻梁上揍了一拳还要昏沈悠茫,难以思考。      「我那时应该杀了他…我那时应该杀了他…!!」   天香在她耳边低语,嗓音颤抖而压抑。 冯素贞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 「妳会觉得我的身体恶心吗?」   「…不要问这种傻问题。 」天香闷闷地回应,冯素贞感觉到她移动了脸庞的位置,衣服与肌肤沙沙的接触声装饰着幽静的房间,顿时浮现一股魅惑心神的隐密春情。   「公主…!?」愕然的抽气声。      天香竟吻着她背部的伤痕,双唇从颈间温柔覆盖,精心细致地没有遗漏任何一道小伤疤。 当那片柔软来到冯素贞敏感的腰际时,她无法克制地因这股陌生的刺激感而发出细细的低鸣。      「别这样.…」被天香从背后以双臂紧锁在怀,实在难以移动,于是只能在喘息声中发出微弱的制止。 「妳做这种事、不行…」   「为什么不行?」后方传来柔媚而稍感恍惚的反问。 温热舌尖轻划着某处的伤疤,天香低声呢喃:「妳不是说我是妳的媳妇儿?或者…妳比较想当我的娘子?」   「我知道妳今夜悲伤,我知道妳今夜想得到最有效的慰藉。 但是…」冯素贞让身子疲惫往后,靠向了天香的怀里。 「我怕是无法尽职了…。 」   长途跋涉已消耗身体所有精力,至今发生的事件更是让她一得到天香在身旁的安心、便只能于碰到床铺后什么也不想计划。 只要休息一刻,瞇一下眼睛就好,其它的问题她醒来后会想办法解决,没关系的。      「…我还要嫁给潘大人,怎么办才好?」天香嗫嚅的口气,像刚摔坏父母最心爱的花瓶、边哭边急急忙忙跑去找姊姊救命的小妹妹。   「不要紧,交给我。 我一直都是妳的《有用的》啊…」冯素贞半睡半醒地道:「况且,再差的情况,我都可以一棒把妳敲晕掳走,再带到山上当压寨夫人。 」   「不行啊,我可是人家的媳妇儿了呢。 」天香轻笑,让怀中的女性能更舒服地枕在自己怀里。 「一女不侍二夫,所以就让二夫来侍本公主我吧。 」   「…也好。 一起分担公主的甘蔗,也好。 」      冯素贞陷入了梦乡。 这个梦,是她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停留的地方,是为了天香的幸福,一定得把她赶离开的梦境。 随后,孤独一人留在此处,编织着最初便不存在的完美结局。 可是,此时此刻,在天香的怀里,她才知道即便是离开了梦,因为两人还是选择在一起,使它在现实世界中也能无边无际地延续下去。      男子的、冯绍民与公主的梦。   女子的、冯素贞与天香的现实。   这就是……。   思虑和感想,一切的烦忧,都在冯素贞睡去后远离。 只有这股拥抱她的温暖,不论清醒梦里都陪伴着她。 不论清醒梦里,被命运系成的缘分,已悠悠长长地传递至未来。 这就是,伪装成男子、历经万千风雨后,再次以女子身份所得到的、最正确无误的幸福。      太上皇的遗愿藉由皇帝的圣旨发布时,正巧是个日照璀璨的天气。   也是相当适合两个人离开与远行的日子。   这一天,从冯素贞和天香争论着谁是相公、谁又要当娘子的话题开始。      ***      当冯素贞在跷跷板上因故输给天香时,她曾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不幸的女人。 先是眼看喜欢的男子明明已到了要迎娶她的节骨眼,却被陷害入狱画下血书;接着当他们于清雅园再会时,喜欢的男子身旁已有佳人相伴;最后还无缘无故当上了驸马,硬是娶个女子为妻。      要说不幸,绝无人能与她出其右。 但人都是走到穷途末路之时才能迎来柳暗花明,在冯素贞身上也是相同的状况。 从成亲当夜刀光剑影的打闹,到中期的关心呵护互相照料,那些被某个人当成世上最重要的人、无时无刻不放在心上思念的日子,对冯素贞而言简直像梦一般美好。      至上的极乐让她曾有过这样的幻觉,以为自己能一辈子隐藏秘密,就此当天香最想要的冯绍民,舍弃那已不被任何人想念、没有人等待她归来的冯素贞之身分。 可是,这样的幻觉并未持续多久,当她发现天香值得拥有更多关爱时,她才明白假丈夫的身份只是引导那位公主走往绝望的尽头。      灯会之夜,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嫉妒广受世人推崇、拥有爱他的贤妻、身伴无数好友知己的冯绍民时,她才真正察觉,原来自己仍想当回冯素贞,以冯素贞的身份获得幸福。      没有再当冯绍民的觉悟了。   越是跟天香在一起,越是看她渴望着丈夫的爱情,冯素贞便感到越是嫉妒、不满、愤恨──那个凭空捏造出来、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冯绍民,为何能取代她冯素贞进而获得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为何,我非得是男子不可?      昨夜老皇帝用着不甘心的语气,问着为何冯素贞不是男子时,她便是如此回答──男子的冯绍民或许能达成各种伟业,但这世上存在只有冯素贞一人才能办到的成就。 这天下唯一的命运,只安排给她冯素贞一人。 老天爷写下的缘分,让某人能待在天香身边,生生世世也不分离,这种东西,早在最初便只是给了冯素贞而已。      所以,我非得是女子不可。      …她醒来的时候,觉得鼻梁处痛得呼不上空气,跟后脑杓与背部躺着的温暖、棉花般的柔软触觉相比,说是十足十的恶梦也不为过。 抬眼望去,天香的睡颜近在咫尺,两人的身子相依相拥,无遗空隙。      「这个公主、下手也真狠…」眨眨眼睛,这才将视线与思绪从那令人怀念的沈静睡颜中移开。 一手摀住鼻子,一边准备自床上起身,可才刚转过头,便看到一双神似天香的大大眸子正盯着她瞧。   「──太子!不、皇上!」冯素贞惊呼,居然完全没察觉房内有别人在,难道武功还未恢复?「您、您怎会──」   天香的兄长、当今的皇帝,仍像个普通青年般蹲在床边,专注无比地望着她。 「驸马,妳真是冯素贞?」   「呃…」慌忙地抓紧棉被遮盖赤裸的上半身,冯素贞虽是红着脸,还是口齿清晰地回答:「是的。 」   「怎么跟梅竹说的不太一样?妳没有那么美啊。 」   苦笑了一下,肿胀的鼻梁疼痛难忍。 「在皇上心中,最美的女子自然是梅竹。 」好了,不管你想说什么,在天香醒来前快走吧。   「嗯,至少梅竹没像妳这样有趣的红鼻子。 」皇帝微笑,却是昔日抱紧木鸟的憨厚神情。   「皇上。 」冯素贞清了下喉咙。 看来这皇帝跟天香一个样,不把话说清楚是不行的。 「民女衣衫不整,故请恕不敬不拜之罪。 」      啊啊。 皇帝这时才恍然大悟,眼球几乎要跳出眼眶似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冯素贞虽用棉被盖住上半身,但依旧能看到那若隐若现的肩头肌肤,满面通红地转移视线后,看到同床的天香仍用一只手臂揽住冯素贞的腰际,从香甜睡相便能轻易知晓拥抱佳人入睡是多么美妙的滋味。      「妳们两个──」   「皇上,请您别误会…」她当真是有些着急了,这场面任谁看了都定要误会,现在可不是能徒生枝节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大事得处理啊。 「我跟公主、我们只是──」   「冯素贞,委屈妳了!」   「──睡在一起……啊?」   「对不起,我这个小妹子就是乱来。 妳可…妳可多担待点。 」皇帝露出同情的神情。 「虽然我没想到她会非礼一名女子,但既然木已成舟,身为兄长的我自然不会允许她始乱终弃!放心吧,妳是梅竹的小姐,我不会让她小姐的清白被我妹子平白玷污的!」   皇帝开口闭口的自称仍是“我”而非“朕”,这点让冯素贞有些惊奇。 但更加让她说不出话来的是,他显然把这场面误会的比一般人更严重。      「皇上,公主并没有──」   「唉,我们一家子对你们冯家太过意不去了。 先是圣旨胡乱赐婚,梅竹因我而死,现在冯家唯一的小姐又让我妹子非礼了,我真是、我真是……」皇帝自恼地搥着胸口,欲哭无泪。 「但妳放心,我定叫天香负责!放心吧!」   皇帝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箭步离去,口中还喃喃念着“原来那圣旨是为了这个啊”。 冯素贞呆坐在床上,一会儿后,想起至少该先穿起衣服免得又被谁瞧见,于是安静地开始一件件套着上衣。      这时,天香自睡眠中悠悠醒转。      「唔…刚才好像听到皇帝老兄的声音…」她坐起身,一手揉着酸涩的眼睛。   「公主…这次当我对不起妳了。 」冯素贞将长发盘好,熟稔收束入男性发饰内,顿时从年轻女子变为俊秀倜傥的美青年。   「啊?什么?」天香疑惑反问,双眼好奇地注视冯素贞变装的过程。 即便是不寻常的画面,动作却依旧潇洒飘逸,真是个很美的人啊。 「妳还有哪次是对得起我的?」   「说的也是。 既然如此,妳也不能对我始乱终弃了,非礼我一整晚,现在全身都还在发疼,妳也该为此负起责任来吧?」   「什、什么?!可我什么都还没做啊!」   冯素贞只是微笑,轻抚天香红通通的脸颊,凑近后柔柔地吻了她。 一大清早,突然被以这么温柔的方式吻着,任天香有再大疑问也会在一吻过后通通遗忘。   「时间到了。 」冯素贞坚定地宣告:「我们去见太上皇吧,天香。 」      ***      京城外,官道上,今天是秋老虎发威的日子。 大太阳洗礼下,过路旅人皆热汗淋漓。 一匹金棕色的马儿,背上载着两名年轻人,轻松地往不知名的方向闲荡晃悠。      「我说娘子啊,妳从刚才就一直玩着那把纸伞,是怎么了?」马上的少年,一手抓着缰绳,一边啃着甘蔗,轻声细语的口吻中略带被忽视的不满。   少年的怀里坐着一名优雅娇柔的白衣女子,凉风吹起时,两鬓乌亮的黑发秀美清丽。 女子将视线从手上的纸伞移到少年脸上,双目清朗洁净,暗示着那不符合羸弱外表的强劲灵魂。   「难不成跟一把纸伞吃醋了,相公?」女子莞尔一笑,胸前绀碧的观音像随笑意起伏。 她眉目如画,清润干净的嗓音更显得离尘脱俗,风姿绰约。   「谁会为妳吃醋啊,臭美!」少年往官道上吐了口甘蔗渣,看来实在粗鲁无比,却又令人感到纯真亲切。   「欸,就快要下雨了,先准备好才不会淋到雨啊。 相公前日不是才受了风寒?小女子可不想再被半梦半醒的相公抓着手往掌心里吐了。 」      才离开京城刚上了路,头一天便因为一年来光顾着照顾父亲,使得原本健康的身子变得特别脆弱,只是吹点秋风就发烧,让她那段时间实在担心不已。      少年──天香,露出了恶心的表情,似乎还能尝到那晚溢在嘴中的胃酸。 不过更让她恶心的是,怀中女性这一副娇滴滴的小女人模样。 「妳别再用这种语气说话了,我又快吐了。 」   「真失礼。 今早不知是谁硬要我当娘子,现在又闹脾气?真难伺候。 」冯素贞叹口气。 「公主,身体真的不要紧吗?我已跟爹捎了信,就算晚点回去也无所谓的。 」   「没事,反正到外头晒晒太阳也有帮助啊。 」天香蛮不在乎地道:「还有,谁说当娘子一定要这副风骚样的?敢情妳是当男人太久,都忘记该怎么当大小姐了?」   「风骚?」冯素贞冷哼一声,一手自然地转着纸伞。 「妳没见过那怡红院的柳姑娘,那才叫卖弄风情的精髓。 」   「妳怎会对怡红院的柳姑娘技巧有这么深刻的认知啊…?」      天香蓦地降温的声音,却没让冯素贞多警戒,只见她呵呵地笑了笑。 「公主放心,冯绍民在柳姑娘心里可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呢。 」   「那也得要她试过后才知道吧?」天香生气地捏了她的手臂,看到冯素贞皱起眉头瑟缩了一下,这才总算满意一点。 「原来妳也上过青楼妓院,我还以为冯绍民是个古板迟钝的呆头鹅呢,啧啧,还真是看不出来竟也是色狼一匹。 」   揉着被捏的手臂,冯素贞懒洋洋地回:「男人嘛…逢场作戏啊…为做大事所以得上青楼喝花酒啦…我可以说出各种借口,妳想听哪个?」   「我都不想听。 不过下次,我们一起去喝花酒吧?」      相较于天香的兴致勃勃,冯素贞扬起了招牌的无奈苦笑。 「公主,妳这副男子打扮还要维持多久?我跟爹保证带媳妇儿回去,可没说要带女婿。 」   「说起来…三年前的比武招亲,若我没故意让乌鸦嘴赢,那时打到最后的人就是我呢。 」天香望着冯素贞,眼神认真而温和。 「也就是说,其实妳早该在三年前嫁给我了。 」   莫名的,被天香那样望着竟觉得有些脸红害臊。 冯素贞尴尬地咳了一下,佯装镇定。 「冯绍民既是入我朝宗祠,不就表示嫁给公主了?」   「冯绍民是我的相公,冯素贞就是我的妻子啰。 」天香笑道:「不管是哪一个,不论是哪一种,妳都是我一个人的。 」      冯素贞不由得发出叹息。 这么直接而炽热的言语,毫无掩饰的渴望和深爱,全部都是天香将她的心从兆廷那儿抢来的武器。 像是终于不再反抗内心的希望,她允许自己娇弱地窝在天香怀里,满足而祥和地闭起眼睛。 从经过的旅人看来,现在的她只是一名被丈夫保护关爱的年轻少妇。      「公主,我向妳保证,我会尽快治好我的双腿。 然后,跟妳一起到世界各地去,绝不给妳添麻烦。 」冯素贞轻声说:「我无法给妳多子多孙,只能给妳生生世世。 若妳不嫌弃这样的我,我便是花费一辈子,也会努力成为值得妳选择站在一起的人。 」   「妳…」天香红着脸,心跳狂烈加速,吞了好几口口水。 「做什么突然、突然说这些话啊?羞死人了…!」   「因为我发现,真正想说的话都还未向妳道明。 」冯素贞坐直了身子,高度平等地凝望着那双纯净真挚的眸子。 「就算将来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也会去找妳。 我一定会去找妳,让我们再次在一起,让多年后的妳回头想起今日必如此察觉──冯素贞才是妳的命运,不是冯绍民。 」      这番告白坚毅无摧,这些言语直凿入心,却使天香苦涩地笑了出来。      「冯绍民不就是妳吗?即便不是男子的身份,也是妳性格里的一部份,是我爱上妳的因素之一,不是吗?」她温柔而平静地说:「无冯素贞便无冯绍民,但这并不会使冯绍民消失。 」   「……妳说的没错。 」冯素贞微皱眉间,恼怒地盯着手中纸伞。 「我只是吃醋而已,不用理我。 」   天香楞了一秒,随即爆出大笑。 「妳吃自己的醋做什么?真奇怪!」因为那脸红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使她忍不住低下头,大力地亲了冯素贞的脸颊。      这时,天空细细柔柔地下起雨。 东边是灿烂的太阳高挂,这头却温暖优美地下着细雨。 冯素贞打开准备已久的纸伞,为两人妥善地遮蔽阳光和雨水,更不禁慨然低语:「有晴无晴,岂有天香深情?」   听到这话,天香果然又红起脸,眼底略有雾气,促使她用一只不握缰绳的手臂牢牢抱紧她。 「有雨无雨,难胜此生不渝。 」      此生不渝。   冯素贞还是流下了泪水,想起过往好几次的月光夜雨,她都是一个人、孤独地望着皎洁的明月,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现在,世界下着这场少见的太阳雨,而她的身边已有了她。 于是今后无论海会继续流往何处,风会不停吹向何方,也不再使她迷途。   走到哪里就停到哪里吧。 木鸟有翅膀却无法飞翔,人虽无翅膀也能震翅高飞,只要她的身边有她,不管是哪一片天空都能存在她们的足迹。      「天香,我爱妳。 」      后方传来甘蔗渣噎到喉咙的咳嗽,背后的胸口因呼吸困难而震动不停。 冯素贞微扬淡笑,嗯,今后说多点吧,总有一天能不让她噎到喉咙。   反正、有一辈子可以让她们慢慢习惯。       本书下载于派派论坛,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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