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靠岸 作者:真爱如初 另著有LES小说《雪花悄悄地开》、《栀子花开》、《守护今生》、《欲望天使》等。 本文已获作者转载许可,转自 书连小说 地址 内容简介:  爱情就应该是让人面红心跳,头脑发热,理智丧失,意乱而情迷。 可是三十几年……她们的相知和谐、千丝万缕的生命纠缠,完全超出你的想象……本书作者用娴熟流畅、细腻清新的笔触,将人物隐秘的思想与真实的生活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细细捧读,你会发现:人有千万种情感,才构成了“活着”的状态。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同性恋……   本书叙述了两个生活环境各异却有着同样孤寂心灵的女人——婉约脱俗的白菱,轻灵傲气的赤羽,她们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相遇,并产生难以阐述、无法把握的感情纠葛。 不知是前世的缘分因果,还是今生命运的必然,成就了两个女人灵魂的碰撞!她们相知相爱,却始终被困惑和恐惧纠缠,游移在情感的边缘无法超越。 然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关于同性恋的故事。 主人公的坎坷心路历程,必将引起你心灵的震颤。 作者用娴熟流畅、细腻清新的笔触,将人物隐秘的思想与真实的生活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细细捧读,你会发现:人有千万种情感,才构成了“活着”的状态。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同性情…… 上部第一章生日奇遇 第一章生日奇遇 晃眼,我三十四岁的生日就要到了。 人生真是个奇怪的过程,二十五岁前盼过生日,却不知青春在时日里飞逝;三十岁后怕过生日,却忘了智慧在生日里生长。 其实,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感动,不同的境遇。 看似平淡的轮回,实际上早就暗藏着命运的玄机。 离生日还有半个月,吴成君就对我说:今年要给你好好庆祝庆祝。 我听了只是笑。 往年我过生日,都是邀请三五好友,随随便便就过了,何以今年要与往年不一样呢?他说:“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没让你过什么好日子,每次过生日都简简单单的,今年我要为你庆祝一番,让你有一个难忘的生日。” 我听了仍是笑。 因为我历来不喜欢大操大办,怕麻烦也怕累。 但他想热闹,我也不好泼冷水,心想只要不麻烦我就行。 他仿佛看透了我心思,接着说:“不用你操什么心,一切由我安排。” 我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说,“你老公对你这么好,你就亲这么一口呀。” 我扯扯他胡子,说:“好什么呀,一个好生日都没过个,这回还没过呢,就想让我感恩戴德呀?再说老都老了还过什么生日。” 说到老,我突然感到,岁月无情,我真的不再年轻了。 不再是十年前初嫁他时那个水灵温柔、天真稚气的白菱了。 吴成君笑着看我,一手托起我下巴,说:“你老了也没关系,我一样爱你如初。” 我问:“我真的老了吗?”他不说话,凑过嘴来想吻我,不料女儿吴雨在房门边喊道:“妈妈没老,妈妈年轻得很哩!”吴成君连忙放开我,转头笑道:“老啰,我刚凑近她的脸看了,满脸皱纹。” 他可真是机智,我微笑。 他也笑,一脸得意与幸福。 吴成君和我在同一所大学执教,他是教授兼历史系主任,今年四十岁,他为自己这么年轻就功成名就感觉十分满意。 我原是他的学生,毕业留校工作,最近升为讲师,教大二的中文。 工作倒也开心。 每天生活在一群大孩子中,自己不觉也变成了孩子,不过,只要站在讲台上,心总是变得庄重而沉稳。 “白老师,”肖波叫着,从教室里追出来,一双细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笑地看着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可以吗?”这小伙子身材高高的,站到我面前都高出我一个头了,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很有灵气。 我执教他半年来,他已经在全国有关报刊上发表十多首诗了,是学校公认有前途的才子。 “什么事?”我笑问。 肖波没有提问,却说,“我是代表张伟、刘革他们来的,我要问的是我们三个人的问题。” 我听了越发笑起来。 这三名学生都是我的得意门生,张伟写得一手好字,写散文是他的专长,我常常把办黑板报的任务交给他。 刘革则写小说,一篇《我们这帮大学生》在省刊上发表,引起一阵轰动。 我不知这三个才子联名问我什么问题。 看肖波那调皮的样子,准是开心的事,就问,“什么事说吧。” 肖波说:“第一个问题,白老师最喜欢听那些歌曲?第二,您最喜欢哪个诗人的哪首诗?第三,您最能猜测哪方面的谜语?” 我问,“你们想做什么游戏?” 肖波说:“请先回答我的问题。” “可是歌那么多,诗那么多,我实在搞不清自己喜欢哪一曲哪一首,平时就喜欢听那些深情婉转的歌,诗也一样。” 我笑道,“至于猜谜,我好象很笨。” 肖波开心地笑道,“我现在就给您出一道题,白老师您猜猜看,国歌有多少字?”我一怔又猛醒,说,“两个字。” 肖波高兴地向我一鞠躬,说谢谢,几步就跳着跑开了。 我忍不住笑着嘀咕:这孩子,搞什么鬼呢? 回到家,吴成君还没有回来。 俩孩子的书包放在客厅里,却不见他们做作业的身影。 我喊着吴雨、子哲,就朝他们的房间走去,子哲很快出现在房门边,一双象极了他爸爸的圆眼睛,笑悠悠地看着我。 “妈,你回来啦。” 他说,一双小胳膊一伸,像个守门神般顶住了门框。 “回家不做作业,你们在干什么呀?”我问。 子哲眼晴里的笑意更深了,“我们在做一个小小的游戏,请不要打扰我们。” 我笑着点头,进厨房做饭。 干吗有其父必有其子呢?我一边洗菜一边想:明明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却有许多地方像极了他父亲。 只是子哲长得太纤弱了些,皮肤像我,细嫩白净,一副小天使模样。 脑子也聪明,跟他姐姐一样,学习都是出类拨萃的,深得老师喜爱,这样的两个孩子在一起做个小小的游戏,我当然不会反对。 只是,他们平时做游戏都是拉我参加的,怎么今天将我拒之门外呢?我忍不住又回到他们的门前,门关着,推推,插上了。 我用手指扣门。 “妈,今天谢绝参观!”是吴雨带笑的声音。 我问:“你们搞什么秘密活动?” 屋里只是传出脆脆的笑声。 我也只得笑着回了厨房。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照例在六点钟醒来,但懒得起床,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诗词百篇看起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看到这几句,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种苍凉悲壮之感。 似曹操那么一个豪气轩云的人物,其实是活得很苦很孤独的。 他内心的脆弱除了他自己,恐怕没有人可以了解。 人们了解的都是他的豪情壮志,以及他伟大强健的一面。 不然,他不会感叹“人生几何”,不会唏嘘“去日苦多”。 人啊人,人为什么要这样苦心经营自己呢?古人如此,现代人更是如此,我们往往害怕没能活得最好,怕职称没别人高,名气没别人大,钱没别人多,家用电器没别人高档……以至无法笑谈轻松,却又不得不轻松笑谈。 以至在笑僵了脸部肌肉之后仍然笑着,在站抖了两腿之后依然站着,在想烦了心情之后依然想着。 于是我们日复一日地感到活着的沉重,生存的不易。 其实我们完全可以不必这样的,我们可以奉献一份爱心,给生活空间增添一份和谐。 但活在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想到人都要这样的苦心经营自己,心里禁不住感觉难过。 吴成君醒了,睁眼便问:“想什么呢,亲爱的?”我把刚才的想法跟他说了,他不以为然地说,“何必替他人担忧。” 我听了心里怔怔的,再无话说。 吴成君在我唇上轻轻一吻,麻利地翻身下床,走到门边又回到床前看我,俯头问:“白菱,你知道你沉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我拿眼看他,他眼睛笑笑的,嘴角弯成一条沟,说,“很美。” 我向他一笑,靠在床头继续看书。 一会儿,吴成君破例带两个孩子走进卧室,一齐站在床边说,“白菱,祝你生日快乐!”我惊喜地叫道:“今天是我生日呀,我都忘记了!”继而我又倒在床上,手指着丈夫说,“你这人,干吗老是没大没小地让孩子叫我的名字?” 子哲抢答道:“妈,这是我的主意,叫你名字使你显得年轻吗。” 吴雨说,“妈,看你笑得像个小姑娘了。” 我幸福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问:“这就是你们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吴成君说,“不,这只是序曲。” “还有什么节目,告诉我吧。” 三人都笑而不语。 子哲挨到床边,把头凑近我的耳根,我以为他要告诉我了,他却吐出两个字:“保密。” 我把他拉到怀里,在他脸上左右亲了两口。 吴雨忙也把脸凑过来,娇憨地叫:“妈妈,你也得亲亲我呀。” 吴成君也喊,“还有我呀!”把腰一弯,将一颗大头插在俩孩子中间,俩孩子那个乐哟!乐得我心里甜甜的,恨不得天天这么过生日! 晚上,当我置身于一片烛光之中时,我才真正明白“保密”二字的含义,也才知道吴成君的“好好庆祝”是怎么个庆祝法,那热闹那排场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这是他学生开的一家饭店,饭店很有特色,“万元不嫌多,十元也吃得起”,就这一句口号便吸引了各方食客。 我们来了四十多人,有同事、朋友、学生,在大厅摆了五桌。 老板为了我们能玩得尽兴,把其它食客安排在楼上和雅座间,不另收费用。 把地方腾出来,让我们可以跳舞、唱歌,表演节目。 我在寿星首席上,旁边是丈夫,一双儿女坐在两边,几个德高望众的朋友跟我们同桌,其它人随意落座。 大家寒喧着,谈笑着,灯光幽暗下来,一双儿女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舞台上,手拿麦克风,声音脆脆地宣布:“各位叔叔阿姨,各位来宾,你们好!今天是我妈妈白菱的生日,作为寿星的孩子,作为今晚的节目主持人,我们祝大家今晚玩得开心,吃得愉快!现在,生日宴会开始。” 姐弟俩一唱一和,神采飞扬。 怪不得昨天将我拒之门外的,八成是练今天的台词了。 大家热情鼓掌。 掌声中,肖波、刘革、张伟抬着一个三层的大蛋糕放在了我面前的桌上,“生日快乐”几个字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张伟之手。 奇妙的是,还有“白菱”两字同两只小船幸福地飘泊在一片波浪之中,船是两只菱角,那么和谐地融于一片奶白中,又像云中飞翔的小鸟,精致而美丽。 周围红花绿草点缀,风景独好。 看得其它桌上的人都围过来,啧啧称奇。 我只觉一阵感动涌塞心中,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只菱角。 肖波他们在蛋糕上细致地插上蜡烛,当一只烛光像欢乐的小孩跳动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完全暗下去,而我们桌上的烛光却一束束跳跃了起来。 当三十四支蜡烛一起燃烧时,我一双儿女首先唱起“祝你生日快乐”的歌来,众人一边鼓掌,一边跟着唱“祝你生日快乐”。 烛光欢快地在众人脸上舞蹈,大家都显得十分高兴。 吴成君尤其显得兴奋,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跳跃,一会跳到我的脸上,一会跳到儿女的脸上,那神情就像个志得意满的国王巡视在自己富饶的国土上。 忽然,他在我腿上悄悄掐了一把。 我看他,用眼睛说,“别这样没规矩,你是教授呢。” 他只是得意地笑。 我只得笑着将目光转到舞台上的儿女身上,他们说,“第二项,请寿星切蛋糕。” 我用劲吹灭蜡烛,吴成君替给我一把瘦长的餐刀。 我接过刀,一时不忍破坏那美丽的和谐,我说:“这么美的艺术品,我哪舍得破坏呀。” 吴成君捅捅我说:“别浪漫了,快切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把刀替给他,“那你替我切吧。” 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对我的行为大为不满。 我不敢破坏气氛,忙把更多的笑堆到脸上,问张伟,“你怎么把字写在这上面?”张伟笑道:“为了写这几个字,我在面包房学做了一星期面包哩。” 我不敢再耽搁,狠心将餐刀插进那片美丽之中,然后将蛋糕分送给大家。 吴成君拿着一块蛋糕,却依旧显出几分不高兴,不防调皮的儿子却蓦然把奶油抹到他脸上,周围立即爆发出一片大笑。 顷刻间,你的脸我的脸他的脸,都成了花花绿绿的一片。 大家都笑弯了腰,一边笑,还一边互相抹一把,个个都变成了调皮的顽童。 我是寿星,脸上受灾最严重,鼻子、脸蛋、下巴上都是奶油,沾着奶油的地方怪庠庠的,我就把奶油赠给那些受灾轻的、平时不拘言笑的人脸上去,激起周围更多笑的声浪……吃完蛋糕,几个服务员端来了洗脸水,更多人奔向了洗脸间。 恢复原形后,大家各就各位,有人提议要我致辞。 我想大家都是来寻开心的,谁也不会喜欢那些正经的废话,就简单地说:“感谢各位的光临,希望大家吃得开心,喝得痛快。” 说着端起杯来,邀请众人,“来,我们干一杯!” 又有人提议请吴教授说几句,吴成君笑容可掬地站起来,说:“今天是我白菱的生日,我都听她的,她说干杯,我们就干杯吧。 来,大家共同干杯!”所有的人都站起身来,一齐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张教授提议:“白菱,你得敬大家一杯。” 我连忙摇手说:“我酒量不大,表示一下行吗?” 张教授说,“还没开始呢,你怕什么?等会儿你喝醉了时,让你的学生代替,你只管喝。” 众人都笑盈盈地看着我,我要不喝就扫了这许多人的兴,如果喝下去,很可能就醉了。 因为敬了这一桌就得敬那几桌,我敬了别人,别人必然会敬我,我喝了这个人的就得喝那个人的,不然,就会得罪人,惹人不高兴。 要得高兴,就得痛痛快快地喝。 可我生来就喝不了多少酒,喝三杯就脸红,喝一两就发晕,三两就醉了。 我求助地看向众人,却找不到一个帮助我的人,就连儿女与丈夫都是幸灾乐祸的,都鼓励我说:“喝吧喝吧,今天是你生日哩,敬大家一杯。” 我知道今天这酒是不能少喝了,当时便鼓了勇气说:“来,我敬各位一杯!” 一时间,灯光、酒光、目光都在杯沿边碰撞,笑声、语声、音乐声相互交织,使大厅每一寸空间都充满喧响。 我的耳朵被胀得满满的,感觉享受不了这份喧哗的幸福。 我让服务员把音响调得低一些,和丈夫双双下席,到各桌敬酒。 回到席上来的时候,脸上火烧火燎的,脚步都轻飘了起来。 我忙对丈夫说:“我不能再喝了,你得保护我。” 他说:“我知道你的酒量,放心吧,有我哩。” 可才坐到桌边,就有好几个人要敬我酒,那态度那热情那诚恳,哎呀,实在让人无法抗拒。 吴成君要代我喝,众人都不肯。 我少喝了一点,就说我架子大,瞧不起人。 特别是丈夫的几个商界朋友,他们都是经理什么的,平时都是泡在酒桶里的人,喝个斤儿八两的都没事。 我忙于应付,怎么劝也不再喝,感觉昏沉沉的很累。 正当难分难解之时,肖波上台为我解了围,他手拿麦克风,说道:“各位老师各位朋友,值此白菱老师生日之际,我为大家献上一首歌,祝吴教授、白老师幸福愉快!“掌声响起,舒缓的音乐便在大厅回旋了开来,人人屏声静气。 你的心情现在好吗? 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 肖波唱出两句就赢得一阵掌声。 真没想到,他诗写得好,歌也唱得格外动听。 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将人们带进一种迷惘的温暖之中。 祝你平安, 让那快乐围绕在你身边; 祝你平安, 你永远都快乐是我最大的心愿…… “白菱,你学生这么优秀,献这么动听的歌给你,”张教授说:“你得喝一杯。” 又来了!张教授是学院有名的老小孩,五十多岁的人了,脸上少见皱纹。 他是我的上司,平时见了面总喜欢叫我“百灵鸟”。 学院每有聚餐,他总劝我喝酒,我总也不喝。 今天轮到我生日,他看来是不放过我了。 大家一致拥护张教授的提议,几个厂长经理当即举起杯来,说是愿意陪我干杯。 我说不行,真的是酒量有限。 一边把手乱摇,一边让肖波陪他们喝。 肖波说:“我可以代白老师,不过吴教授得同端。” 这一来,大家把目标转向了吴成君,我赶紧坐下了。 但就在坐下的瞬间,我忽然强烈地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我。 猛回头,果然碰到一双眼睛,心中顿时一慄,脑中跳出两个字:苍桑。 但那双眼睛是年轻的、敏锐的、充满了雾样的迷惑。 迎着那目光,我不觉微微一笑。 她也一笑,随即低下眼睛,不再看我,自顾端起面前的杯来,喝了一口。 她坐在厅中唯一的一张空桌边,年纪大约二十五六,一身牛仔服紧裹她瘦长的身子,淡淡的烟雾中,她一张脸却有着刀刻一般坚韧的线条,不像个女子,却分明是米开朗基罗雕刀下的美少男! 她谁也不看,修长的左手仍然端着杯子,右手举起筷,挟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地嚼。 那一种清静,那一种自在,让我特别心动。 一个人坐着,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咀嚼自己的心事就咀嚼自己的心事,不必迎合别人的笑脸,不必强自欢颜,更不必对着粗俗的调笑,仍旧强忍恶心保持优雅的大家风度。 似那女子,自斟自饮,自在快乐,多好!我忽然羡慕她,直想自己也能单独呆一会。 我不由自主站起来,还没往外走,张教授又叫住我,“白菱,你学生对你这么好,表现这么优秀,你说啥也得表示一下呀。” 我顿时从梦中迭进现实。 肖波马上端杯对我说:“白老师,我敬您一杯。” 我端起一杯啤酒说,“好,我表示一下。” “不行,你放下!”张教授又喊:“他敬你白酒,你怎么能喝啤酒呢?虽说是你学生,你也不能轻视呀。” 几个人跟着一起起轰,没法,我只得换上白酒,和肖波碰一下杯,沾了一下唇,马上变被动为主动说:“张教授最会唱京剧了,今天你得为我们表演一段!” 张教授说:“你把这杯酒喝了我就唱。” 我推推儿子,让他到台上请张教授。 子哲立即跑到台上,对着麦克风喊:“下面,欢迎张教授为我们演唱一段京剧。” 我急忙鼓掌,引来一片掌声。 子哲还在喊:“请张教授上台来,有请!”这小家伙,真聪明。 张教授不再推辞,一边起身一边说:“你这酒不能免,我唱了你得喝一杯。” 我只是笑。 子哲把话筒递给张教授就跑下台来,我马上满斟一杯白酒让他端上去敬张教授。 张教授刚唱了一句,我就带头鼓掌,子哲适时地敬上酒,他高兴地接过一口干了。 我再倒一杯,让儿子再敬。 张教授嗓子不错,唱得有板有眼的,等他唱到第三句,我再鼓掌,子哲把酒敬上。 众人一边鼓掌一边笑,张教授快乐地喝了第二杯。 接着我鼓动肖波、刘革他们也上去敬酒,结果,张教授一段京剧唱下来,赢得六次掌声,也就喝了六杯酒,把他幸福得什么似的,下来还要我喝,我说:“您得到那么多掌声,说明唱得太好了。 您再唱一段,我喝两杯,两杯一起喝。” 张教授摇手道:“我要再唱一段,你非得鼓动众人把我喝醉了。” 我乐得直笑。 感觉背上盯着一双眼睛,转过头去,那女子并没看我,仍旧慢慢地品着她的酒吃着她的菜。 我直想过去打声招呼,或是请她过来与我们同饮。 因为她独坐的身影,除了悠闲,更有一种孤独和失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 “各位老师,各位朋友,”肖波对着话筒说:“我们欢迎白老师为我们表演一个节目好不好呀?” “好!”众人一齐喊,并使劲鼓掌。 我走上台去,拿起另一只话筒,却实在不知表演什么才好,就说:“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请肖波代一个怎么样?”没一人响应,肖波只是说:“欢迎白老师来一个。” 底下的人也一齐喊“来一个!”我笑道:“各位佳宾,各位朋友,我非常高兴同你们一起庆祝我的生日,也非常愿意为大家表演节目,可我实在没什么特别的才能。” 众人一味鼓掌,不肯罢休。 这时,我看见那女子抬起头来,静静地看我,看得我老大不自在。 就想下台去,像她一样找个角落坐下来,不必迎合别人,也不必辛苦自己。 但大家还在鼓掌,我只得说:“这样吧,我给大家出个谜语:太阳什么时候从西边出来?” 众人互相瞪着眼,竟没一人猜得出来。 当我问到第三遍时,子哲脆脆的童音响起:“妈妈,是不是做梦的时候?”我高兴地说:“对极了。” 这时肖波说:“白老师,我也给您出个谜语,如果您猜对了,就由刘革上台表演,如果猜不中,还请唱一支歌。” 问众人同不同意,都说同意。 肖波就说:“白老师,这世上偷什么不犯罪?” 偷什么不犯罪?偷钱犯罪,偷吃犯罪,偷玩也犯罪,偷……我明白了,朗声说,“偷哭!”而在我声音响起时,另一个人也跟着喊“偷哭不犯罪。” 寻声望去,正是那女子。 但她说完那话就低了头,谁也不看,就像她刚才没说话一样,自顾喝酒。 我心里很舒服,她居然和我猜得一样。 肖波说:“不对,是偷笑。” 我说:“偷笑不犯罪,偷哭也不犯罪。” 众人就笑着鼓掌。 我连忙喊刘革上台表演,自己走下台。 没回席上,而是去了洗手间。 我照照镜子,脸红红的,洗了一把脸依然是红,比抹了胭脂还红。 我笑自己没出息,站到外面去吹风。 正是初冬季节,风吹到脸上凉丝丝的。 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天空暗黑暗黑的。 路灯很放肆地照着马路,一辆辆汽车亮着车灯,跑过时卷起一层尘土。 我讨厌那些尘土,回到大厅去。 大厅里仍然热闹非凡,我一双儿女正在台上表演节目,大家随着节拍打着拍子。 而那女子——却已经走了!我怔在当场,一阵莫名的孤独袭上心头,就像以前曾经经历的那样——那种几乎与生俱来的、在与同事、朋友、家人,甚至和丈夫的交谈中,欢宴时,我眼前会突然出现一层隔膜,它越来越膨胀,拉开我与他们的距离。 同时,我越来越渺小,我看着他们高谈阔论,笑声阵阵,恍如隔世。 这时,无限的欢乐与友情、亲情和爱情都离我远去,我拥有的只是漫无边际的孤独和心痛的寂寞。 它像一只巨掌,牢牢抓我在手中。 我不知怎么走到了那个女子才刚坐过的桌边,慢慢坐了下来。 忽然就想:在某种时刻,一个人的不幸和悲哀,是在他要独处时,离不开包围着他的人群。 现在,我是这场宴会的主角,一切都由不得我自己。 只盼望这场宴会早点结束。 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我,猛抬头,是她! ——那个满脸苍桑的女子。 我不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只见她静静地坐在对面,静静地看我,静静地说:“白菱,我在这附近有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洞穴,你可愿跟我去,让心在那休息一会儿?” 我心里顿时一热,觉得在这大厅的许多人中,她是唯一了解我的人了。 我当时就跟她站了起来,跟她走出大门,甚至忘了跟丈夫打一声招呼。 走到门外,被那凉丝丝的风一吹,我才转头对守在门边的礼仪小姐说,如果有人找白菱,就说白菱有事先走了,不必找她。 然后就随那女子去。 我们彼此都不说话,只是默无声息地走。 走过一片灯光辉煌的街市,拐进一条暗黑的小巷。 巷边有树,树枝撑起一片暗影,阵风起处,落叶纷飞。 双脚不时踩着落叶,轻微的响声仿佛来自遥远的梦境。 我一声不响地跟着她,仿佛走在一条深邃的隧道,去一处神秘而温暖的地方,没有一点恐惧和怀疑。 而且感觉我曾经跟她走过这样一段路,走过这样一段幽深的静秘的路。 但我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 她不时看我一眼,目光亲切而友好。 巷道很长,走了好大一会儿也没走到头。 终于,我看到了一片亮光,那是从一个窗口散发出来的,柔柔的暖暖的,我预感那就是我要去的可以休息的地方。 她果然将我带向那幢小屋。 “到了。” 她说,开门将我让进屋中。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屋,屋里零乱不堪,墙上地上到处都是画,床上衣服、被子、书籍挤在一起,我笑问:“这就是你的洞穴?”她笑着在床上扒拉开一块地方,说:“请坐。” 我坐下,开口就问:“赤羽,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一怔,又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用手一指墙壁上挂的画,“那上面难道不是你的签字?” 她又笑了,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也是一样,我一走进酒店,就听到许多人在叫你的名字。” 她在我身边坐下,我看她,她也看我,忽然间都笑了起来。 我说:“你是画家?” 她说:“我是画画的。” 我起身看画。 忽然,我看到一只狼,一只有着非同寻常眼睛的狼——目光是那么孤傲,那么冷寂,还有一种……一种令人心悸的善良! 狼居然有善良的目光! “赤羽!”我叫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怔在画前。 赤羽走到我身边问:“你看到了什么,白菱?” “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我说着侧身看她。 她也看我。 那双敏锐的迷惑的大眼睛直盯着我的眼睛,说,“白菱,你知不知道,你的目光和那目光是一样的。” 我惊异地再去看画,一边说:“赤羽,你有没有搞错?!” 她说:“没错,你的眼神就是那样的。” 狼静静地看着我。 那孤傲与善良竟那么奇妙地凝聚在它的目光中。 一种神秘的力量漫漫从周围的空气中直浸入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是那样一条狼了,一条看似安逸、其实是很孤独的狼…… 我不敢再面对这个奇特的女子,起身告辞。 走到门外,却又问:“明天我还能找到这个地方吗?” 赤羽说:“应该找得到。” 我给她留下电话号码,马上打的回了家。 丈夫和孩子都还没回来,我舒口气,连忙打电话到酒店去。 吴成君问:“你在哪里?” 我说,“在家里。” 他说,“你怎么搞的,怎么招呼不打一声就溜了?” 我说,“我头疼,就走了。 因为怕打了招呼走不了,亲爱的,你帮我好好解释解释。” “你呀,别人为你过生日,你倒先跑了,这算什么事?”吴成君很不高兴。 我说:“对不起。” 他说:“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吗?” “对不起。” 我说:“时间也不早了,孩子还小,早点带他们回来,嗯?” 挂上电话,我想等他们回来了再睡,或许是喝酒太多的缘故,只一躺倒沙发上就迷糊了过去。 我感觉有东西在碰我的手臂,睁开眼来,我看见了一条狼,它的眼睛正看着我的眼睛,很亲善的样子,就好像一只狗。 我坐起来抚摸它的头,它在我腿上轻轻抓了三下,回头便走。 我不由自主跟它走了出去。 走过许多杂草丛生的小路,来到一座漫无边际的丛林。 那狼忽然长啸一声,震得地动山摇。 我惊奇地看它,再看自己,猛然发现我也变成了一条狼,心里就产生一种强烈奔跑的欲望,我也仰天长啸一声,四足就奔窜了起来。 我们越过溪流,跳过山崖,在山林中自由自在肆意奔跑,跑得痛快淋漓热汗奔流,我忍不住快乐地喊叫,漫山遍野都是回声,回声震憾山野,组成一幅奇妙的声浪,呼——吼! 我蓦然惊醒,原是南柯一梦。 外面起风了,风声呼呼地扫过屋顶,哪里有什么狼。 我想,这都是被赤羽那狼闹的。 赤羽,一个多么奇特的女子!为什么我只同她见过一面,就似乎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章缘来是你 冯雨生是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他隔三差五地来到我的小屋,来了很熟的样子,也不管我和甄义轩欢迎不欢迎,也不嫌脏,干干净净的西装就随便一坐,海阔天空的乱扯。 他有时一连几天呆在我的小屋又是帮忙扫地又是帮我收拾画具,像个勤劳的主妇,有时又十天一月地不见踪影,叫我以为他都不会再来了,他却又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现,一如我莫名其妙地结织他。 那时我活得十分不得意,都二十六岁了,从美院毕业已有五年光景。 我十分执着地想当一名出类拔萃的画家,因此放弃了毕业分配时安排给我的相当舒适的工作,在那座冰冷的繁华都市中租了一间破烂的小屋,开始了漫长而艰苦的创业之路。 因此和我的家庭发生争执,最后决裂。 那段日子我过得很苦,没有一个人帮我,我不得不放下一个画家孤高狂傲的架子,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 挣的钱全买了画布和颜料,我更加辛勤地绘画,又自己做木工钉画框,原来纤嫩的细手磨出了老茧。 可我却卖不出一幅画,无人欣赏也无人问津。 如此过了两年,我的画才有机会在一些画刊上发表,开始小有名气。 可我依然很穷,穷得付不起房租,甚至经常没有钱买饭吃。 就在那时我认识了那个注定该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男人——甄义轩。 我那时孤单寂寞,众叛亲离,是我活得最苦的日子。 一颗心随着遭遇的残酷一点点地变得冰凉、脆弱,我的承受力越来越小,心情灰暗粗糙得几近崩溃。 我的心外竖起高高的一道墙,谢绝所有的人靠近,不叫任何人看见我弱得想哭的心,不叫人看见我对自己誓言的恢心和对前途的无奈。 我冰冷的样子叫男孩们望而却步。 甄义轩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走过来,对我说:“有我在你身边,你一定会成功!”我伏在他的胸前大哭一场,软弱地陷进他的网中,只以为他就是我今生的唯一了,以为他的胸膛可以容忍我所有的疲惫承载我所有的苦难。 虽然他的肩膀不够宽阔,胸膛也不够结实。 他绝不是我想象中丈夫的样子,只是因了那一句话,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说到了我心中的至需因而便给他戴上了一顶美丽的光环,意念中将他当成了一座山。 甄义轩那时在一家小单位做文书。 整个社会都不景气,常常开不出工资。 我们俩人都穷,穷得没钱结婚,就干脆同居了。 反正当时我以为爱得很深。 后来才发现我们之间有许多不相同的地方,甚至都不能沟通。 我们经常吵架,为了钱,为了许多不同的观点,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小事,为了彼此十分固执的个性,为了不能相互容忍与谅解…… 吵得太多了,彼此见了面一张口就忍不住要充满敌意,并且在心灵上像一个害怕受伤的刺猥一样直立起所有的尖刺。 一句本来什么内容都没有的话,为了维护各自少得可怜的一点自尊,就被凭空臆想出各式各样解释。 吵来吵去,彼此都遍体鳞伤。 那一晚九点多了还没有吃饭,我拉了甄义轩出去吃饭。 我们在隔了两条马路的街边找到一个露天小吃摊。 我要了一碗小米粥懒懒地喝着。 那是一条南北的小街,我坐在面街的位置上。 喝完了粥,看对面的甄义轩喝着啤酒没有要走的意思,就说:“好吧,我也来一升啤酒。” 也许是我坐的位置得了天时地利,也许是我这个人有点爱幻想神经质,一升啤酒才喝了一少半就觉得脑袋空空的,思维跑得很远。 我刚觉得不对劲,就管不了自己了。 意识中整个人都在飞,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了,空渺渺的。 我张嘴对甄义轩说:“你是个老道。” 他白了我一眼说:“莫名其妙。” 我看着他的脸努力捕捉他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只见他的脸慢慢模糊变了形,变得瘦削而苍白,甚至还长出了皱纹,长出了一簇白白的山羊胡子,头发也变得又长又白,脑后还挽了一个发髻。 我眨眨眼,甄义轩干瘦的面孔依旧端端地摆在脖子上。 我仔细端详他,奇怪那张怪异的脸从何而来。 我忽然觉得他身上的那件衬衫又脏又可笑,就下意识地说:“义轩,你原来是极爱干净的,现在你的衣服都生了霉了。” 甄义轩一怔,拿手在我面前晃晃。 “你怎么了?” “我看见你是一个老道,长着雪白的山羊胡子,穿了一身道服。” “我是个老道?”他从鼻子里发出一阵控制不住的冷笑,接着问:“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这些怪异的事情好象来自我的梦境,勾起我阵阵心痛!这些埋藏记忆深处的东西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一道亮弧从脑际闪过,我说:“你信不信前生来世这一说?” 甄义轩是个最信邪不过的人,“前生?”而他又是最信不过我的,醒过来又不以为然地问:“前生我是老道,那你是什么?” “我是狐,一只白色的狐狸!”喊出这话,我也怔住了。 “狐狸?!”甄义轩惊得瞪圆眼睛叫出了声,缓一口气才静下来慢慢地说:“赤羽,你别吓我,什么老道呀狐狸呀,我们都是人。” 我却又脱口说道:“是你害死我!” “我害死你?”甄义轩又开始不屑,“那你干吗还跟我在一起?!” “天命。” 我不假思索就将潜意识中积存了许久的记忆顺嘴说出:“就为你害了我的性命,坏了几百年的道行,被打落尘埃,再世为人,你已经没有机会得回你的仙风道骨了。” “你!”甄义轩被我咒得变了颜色,过了半晌脸上的血色方才退去,由惶恐变成了恼怒,从喉咙里嘶哑地迸出一句:“你疯了!”就拂袖而去。 而我竟能对着他的背影笑出声来,有种泄愤复仇的快意。 然而,当我要离开小吃摊时,才记起钱都装在甄义轩身上,我身上分文没有!面对摊主的催逼,我尴尬得无地自容。 可无论我怎么解释,仅仅4元钱,那摊主也不肯放我走。 就在这万分为难之时,一个陌生男子为我付了钱,并将我送回家中。 这个人就是冯雨生。 从那以后,冯雨生就走进了我的生活。 面对冯雨生,刚开始甄义轩一副漠然的样子。 后来变本加厉发展到不理我。 我心中怨他,便也不理他。 两个人开始冷战。 几天后,他终于爆发了。 那天冯雨生来,甄义轩去开了门却并不放他进来,双手把住门说:“我不认识你!” 冯雨生不恼,笑笑道:“老弟别开玩笑,我找赤羽。” “谁跟你开玩笑?”甄义轩回头冲我道:“赤羽,你不是说不认识他吗?” 我正在画一张侧脸男人头像,调着颜料头也不回地说:“义轩,你别掏乱!” “我掏乱!”甄义轩迅速地转到我面前,弯了腰将脸逼到我面前,阴阴地问:“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 “你闹什么呀。” 我无奈地放下画笔,皱眉问:“这是冯雨生,你不也认识吗?” “那——”甄义轩食指就狠狠戳到了画布上,“他,你也是早就认识的了?!” 我气结。 那一张即将完成的画上,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正侧面,有着飞扬的发、俊挺的额,有着张狂的活气——倒真有冯雨生的几分气韵。 我说:“义轩,那是画!” “画,”甄义轩假笑两声,“你不是说画若其人吗?”停一停又眯了眼逼过来,“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你终日想的就是他呢?” 我的心当时就闷疼。 所以我劝人要知足,如果你的丈夫没有这么恶毒愚蠢地逼过你,那他就是个好丈夫。 我脾气不好,忍了忍还是拍案而起,“是,我是喜欢他。 我终日想的刻刻念的就是他,怎么着?!”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我会叫出这些古怪的话来,两个男人立时呆住了。 叫完了我心里又难过:这便是我爱的人吗?我的丈夫?与我终日厮守的人吗?这个自欺欺人的男人,他总是像站在悬崖边一般,要固执地守住并不多的一点尊严,在心理上是个穷人。 心穷的人从来就特别在意得失,永远也输不起。 结果他被自己树立的理由击得痛苦不堪,“你、你……”两字没讲完,就转头走了。 我没情没绪地把冯雨生打发走,躺在床上生闷气。 天黑了甄义轩才醉熏熏地回来,进门就顺墙根溜到地上,一边还不停地往嘴里灌酒。 我实在看不过眼,冲上去抢下他的酒瓶。 他却顺势死命抱住我,一阵狂吻,含糊不清地说:“赤羽,别走。 “ 人最大的敌人难道不是自己吗?我想告诉他:“义轩,不是我要走。 真的不是,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也是你逼我。 跟你在一起我只活得累,我小心翼翼地奉迎你的每一个情绪。 可你总也不相信我,你用每一个借口怀疑我的人格,贬低我的自尊,试图将我踏在脚下。 不是我太强而是你太弱。 义轩,不要用打倒我的方式站起来,那样你就永远是个矮子。” 可我话没出口,他就昏醉了过去。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日后,甄义轩的态度竟然好了起来。 冯雨生来了,他一副男主人的样子,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倒叫冯雨生不好意思起来。 反而来得少了。 半个月后,我在一家离家很远的小餐馆找到一份工作。 只因那份工作能给我比较优厚的薪水。 于是每天深夜回家成了一个难题。 冯雨生知道后,竟然每天去接我。 我不知道怎样对待冯雨生。 明知道不该让他为我付出太多,却又无法拒绝,因为我是一个弱者。 我真的需要那份最原始的关爱:下雨的时候有一把伞,天黑的时候有人同行…… 我不是强者,也不喜欢做强者。 女人的软弱原是天性,只是很多时候不得已,穷了苦了没人帮,只好自己去打拼。 天黑没人陪只好自己撑过去;累了没人扶,左脚靠在右脚上,久了,才会做强者。 我的暖味态度和冯雨生的过分热情终于再度激怒了甄义轩。 他开始不时找出一两句尖酸刻薄的话去说冯雨生,夹杂在他殷勤得近乎虚伪的态度中,叫人听了如同在暗夜中乍见阳光般的难受。 冯雨生却出奇地冷静,不但不生气,有时还发出得意的笑。 这越发叫甄义轩忍无可忍,因为他最主张伤人就要叫对方觉得疼! 伤人的话像一把两刃的尖刀,伤不了别人就要伤自己。 甄义轩觉得疼,他吃醋,他说他感到自己男主人的地位受到威胁。 他一次比一次凶地跟我吵架,用最不相关的理由。 只是不肯承担起与地位相关的责任,最后才要我跟冯雨生绝交。 我忽然觉出甄义轩作为一个男人的卑鄙,他不但不能尽力去保护他口口声声深爱的我,反而不能看我被别人宠爱。 我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 虽然甄义轩有一千百万个不好,我也不想背叛他,毕竟是他在包围我的冷漠人群中站起,给了我最初的感动。 可是每次面对冯雨生,我只说出一句话便被他堵了回来。 他说:“我看你一个人深夜回家,总是不安全。 接接你总不是罪过吧!”我心中酸涩没话好讲。 这本该是甄义轩该想到做到的,他如果肯接我冯雨生又如何会有机会? 甄义轩说我不可理喻,说我卑鄙恶劣,三心二意,把我说得一无是处只是不肯关心我的难处。 我只好对他说:“我从来没要他接我,他要接又是好心,我能怎么样?” “好心?”甄义轩冷笑,“好心将来会带你上床!” 我压压火说:“你如果能养家糊口我何苦去打这份工?半夜三更回来我又很害怕,你又不肯去接我。” 他若肯接我怕不是我莫大的福份。 “我?”甄义轩青白了脸说,“我每天早起要上班,累得要死,怎能比得了那个没事可做的倒爷。” 我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又受伤了。 我只想缓和气氛,没想到我脱口一句:“你累我不累?我总需要人陪吗!”竟叫他越发的暴怒了。 “你不要脸!“甄义轩嘴唇发抖,”你离开男人就不能活了?” 我怔在当场。 没想到他用这么恶毒的语言来攻击我。 我离开男人也许能过,可是我如果不要男人的一点点关怀,我要一个像他这么没用的男人做什么? 我连他挥过来的巴掌都没躲过,而他却一副比我还气的样子气咻咻地说:“好,我走,你跟那个野男人过去!”便掉头顾自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呜呜地哭出声来。 甄义轩,他居然会动手打我,居然打我!这个我认识了两年之久一向谨慎窝囊的小男人,平时碰到什么事总是没有主见到需要我替他撑腰的地步,他对我两年来对他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的关爱视而不见,仅仅因为我肯容忍别人对我关怀竟动手打我。 我气得要死。 我错在哪儿了?如果不是那一天他丢下我不管,搞得被那小摊贩骂,我怎么会认识冯雨生?我哭倒在地委屈得死去活来。 所以说在人心中失宠的天下男人和女人,都不要怪看不见的命运,不要怨恨人本性中的喜新厌旧。 如果你做得好,就没有人跟你争,没有人能争得过你。 真诚的关爱可以融冰化雪,向往美丽的心绝不是一张纸一条绳一个枷锁能拴得住的。 我一连几天没有去上班,心情坏得没法。 甄义轩竟然再没回来过。 他从来输不起,每次吵了架都等我去求他回来。 我又以为他是我男人,人一生相逢相聚有缘在一起不易,也总是低了头去求他。 他竟然变本加厉地对我坏起来。 这次他居然打我——我一想起来就气,偏不去找他,看他一场好戏如何收场。 冯雨生倒是第二天就来了,问我为什么不去上班?我心情正坏,拿了10元钱还他那晚替我付的账,叫他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冯雨生一定猜出了什么,也不说话,把钱放到桌上就走了。 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我也懒得出去,只是有一顿没一顿地瞎凑和。 不禁想起冯雨生的好处来,有他天天来总能变出许多好吃的东西,想完了又觉得自己可耻,跟自己丈夫吵了架,居然有心情去想别的男人的好处。 正赶上他第三天抱了一包好吃的东西来,我便臭骂了他一顿,将东西摔了出去。 冯雨生打着呵呵说真是可惜可惜。 脸上竟是下不来台地难受样子,推了车慢慢地走了。 明亮的阳光里一只头盔在车把上晃来晃去,晃出无数的凄凉。 我心里懊恼自己,干吗对冯雨生发脾气?我跟甄义轩吵架干吗找一个不相干的人来撒气?况且他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就算他爱我对我好难道真是一种罪过?站在那里就想得痴了。 半晌冯雨生竟又转回来,看我还立在当地就说:“你不喜欢,我就不来了。 赤羽,只是别太苦了自己。” 他认认真真上上下下看我半天,猛地转过头大踏步地走了。 散落在院子里的食品花花绿绿的包装被风吹得慢慢翻滚,象一地零落的花瓣。 如此挨到第五天,我意外地收到一封信,还有一张三千元的汇款单。 信中通知我,我的作品《狼》得了大赛一等奖,引起舆论界的关注,向我祝贺,随信汇出奖金,叫我查收。 还有一张大红烫金的获奖证书!我高兴得跳了起来,那可是画坛最权威的刊物《画界》呀!每一个爱画的人都知道《画界》的重量,每一个画画的人都以在《画界》发表作品为荣。 而我竟能一举得了《画界》书画大赛油画组一等奖!我像个穷人得了金元宝一般高兴得恨不狂舞起来,心中多日的不快烟消云散,我兴奋得想哭,只想找个人分享,找个人诉说。 没有人跟我分享快乐! 冯雨生不再来了,甄义轩又不回家。 这个家伙,每一次我最苦和最快乐时他都不在我身边,并且以不分担我的痛苦为荣,暗自窍喜。 可是这一次是如此之大的一件喜事,是我活了二十六年来社会公众对我成就的最大肯定。 下午,我到邮局取了钱,心里的兴奋依旧象小鹿一样撞着我的心,我决定去找甄义轩,吵架算什么,夫妻没有隔夜的仇,我这么高兴该叫他分享我的快乐才是。 一路上我的破自行车不停地吱吱响,在我听来也像是首美妙的歌了。 甄义轩的办公室空无一人,纸片片扔得到处都是。 才不过半下午的时光,该不会下班的。 我到门房去问,看门的老头一脸怜悯地对我说:“中午有人请客,甄义轩去喝酒了。” 我在心中恨:这就是他所谓的忙吗?这就是每天能将他累得半死的工作吗? 也罢,没人分享就算了。 我不能把我二十六年来最大的快乐赔进去。 找不到甄义轩的不快很快被获奖的欢乐淹没了,我依旧兴奋地在街上转来转去地乱走。 如此转到天黑,我才想起来一整天都不曾吃过饭了,肚子饿得厉害,我决定好好犒劳自己。 找了一家漂漂亮亮的大酒店就走了进去。 进门时礼仪小姐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大概她从来没见过像我穿着破破烂烂的牛仔衣进大酒店的客人吧!今天我有钱得很,是发了财的,有钱胆气就足,一路目中无人地冲进了大厅。 大厅里热热闹闹的,大概在开什么庆祝会。 高频的音响不停地冲进耳朵里,让人耳鼓发疼。 我在边角的一张空桌边坐下来,要了三个菜一瓶啤酒。 服务小姐把菜端上来就不再理我,鲜红的桌布愈发衬托出我的孤独。 没人陪我,我静静地喝酒,静静地欣赏他们的喧闹,欣赏他们的快乐,欣赏他们现实得非让对方喝一杯的敬酒方式。 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个叫白菱的女子了。 长长的白毛衣,大摆的白呢裙,白得不着一丝尘土,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白得像雪,白得像一只优雅的鹤。 傲立于喧闹的人群中却依然悠闲恬淡,一头直发如瀑而下,披散肩头——若不是亲见,实难想象这世间竟会有如此娟雅的女子。 她身边有一双儿女像小鹿一样守在身侧,有颇有气派的丈夫,还有众人众星捧月般的辉煌。 她周旋在众人之间,表现大方得体,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浅笑。 这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女子呀!我又羡慕又嫉妒,她每年都会过一个生日,却有这么多人肯来为她庆贺,我二十六年了才有一次这么高兴的喜事,却没有一个人肯陪我! 狂乱的音乐突然停下来,一阵舒缓的音乐响起,一个身材高高的男孩唱道:“你的心情现在好吗?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 低低的歌声,温润中含着浅浅淡淡的磁性,像情人耳畔的低语:你的心情现在好吗? 本来高高兴兴的我一下子就十分的落寞。 心情?谁会关心我的心情?!任我快乐,任我忧伤,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人肯关心我的心情,肯对我轻轻问一句:你的心情现在好吗?五年了,伤心的磨难经得太多了,本以为我已不再会感动,不会在意别人的关爱,心已变得枯老麻木。 只是没有想到不经意间,只这一首歌,仅仅唱出两句,便击中了我心灵的痛处。 那边又开始闹着敬起酒来,我突然很想看看这首歌的幸福女主人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她说着笑着,时不时端起杯来沾一沾唇。 我的目光随着她的身影骨碌碌转。 她终于坐下,像是觉出我在看她一般,猛然转过头来,面对着我,直视着我。 这是一张怎样的面孔呀!像是软玉雕成,该令天下男人最动心叫天下女人最羡慕的一张脸。 这又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呀!比作寒星减辉,比作珠玉失色。 然而又有什么不对,这美丽娟秀、恬淡优雅的女子一双半掩的眼中竟有着太多的孤独寂寞,冷淡甚至是幽怨! 我心中无端一动,这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的幸福女子怎会有如此的一双眼睛,眼中又怎会有如许多的幽怨和固执的寂寞呢?那眼神像——狼——一样孤独,像狼一样寂寞,像狼一样无人能懂! 我不禁笑了,低下头去喝酒。 试想天下苦命人并不只我一个吧!原是这么繁华明丽的女子,那么骄傲得像孔雀一样,心中却原来也有这许多不能让人说破的孤独。 只是她的孤独该不是我穷困潦倒无人问津的孤独,而是那——繁华极致的孤独。 而繁华极致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怕是这世上最难懂的孤独吧? 桌上已有三只空酒瓶了,我招手叫了第四瓶。 猛灌一口,怔怔地盯住了那一群人,脑袋晕乎乎的想:这个幸福的小女人活在人们繁华的笑中,她有什么理由讲孤独,又有什么资格讲寂寞?孤独寂寞该是我这种闲云野鹤倒毙街头无人问津的人才能说出来的味道。 可是她的眼睛里有那么多孤独寂寞,那种悲凉的孤独寂寞叫人想起孤独的狼。 狼因为没有信任,没有理解,没有关怀,没有爱,所以孤单寂寞。 而这个周旋于众人欢笑中的白菱为什么孤单寂寞?! 那边席上又开始叫白菱出节目,争了半天,最后她出了一个怪怪的谜语:太阳什么时候从西边出来?一向善于猜谜语的我却猜不出来。 对于我,什么时候太阳都不会从西边出来,如同我的日子得一天天挨过去,上帝不会让我在忽然间变得像她一样幸运。 像比赛一样紧接着那个大男孩也出了一个谜语:偷什么不犯罪? 偷什么不犯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不对,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偷哭……我脱口而出:“偷哭不犯罪。” 而在我脱口的同时,那个白菱竟也喊出了“偷哭”! 偷哭在我是极平常的事,因为苦难,因为寂寞,因为从来无人理解,无人的夜,偷偷地哭泣成了我这个貌似坚强的女子最大也是最执着的爱好。 可是这家庭幸福、事业辉煌、人生一帆风顺,成为众人目光焦点,活得像太阳一样明亮的女子有什么理由偷哭呢? 酒喝得太多,我开始脑袋发沉。 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平日里最好解释的难题。 我推开桌子去付账,“三十四元钱。” 小姐头也不抬地说。 我掏出五十元给她说:“不用找了。” 小姐马上抬头说谢谢。 我向她斜了一眼,恶狠狠地想:像狗一样!要的不过是一块肉骨头罢了。 一路迷迷糊糊地向外走。 都走出大门了,冷风一吹,我又想起那个有着狼一样孤独目光的女子,一股冲动又叫我很想再看她一眼,看看她的辉煌,也看看她的寂寞。 我掉转头又跌跌撞撞地走向大厅,白菱的一双儿女正在台上,女儿弹琴,儿子唱歌,表演的正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有些懊丧,我凭什么就要相信自己的眼睛,认定了那明丽的女子就会有满怀的孤单寂寞,幽怨甚至哀伤呢?怕不是酒喝多了看走了眼吧!此时她准是多么的幸福!她一定不需要我这个落泊的人与她同病相怜吧。 我虽然如此想了,心中却不肯认输地固执地坚持着,叫眼睛不停地搜寻—— 白菱,她竟然没有坐在她的首席上幸福地听歌,没有温柔地凝望她惹人爱怜的一双儿女。 她竟然——坐在我坐过的桌边,手中怔怔地举着一怀啤酒。 ——是了,这便是我要找的狼。 我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心中的暖意一点点升起,在目光相对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地说:“白菱,我在这附近有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洞穴,你可愿跟我去,让心在那儿休息一会?” 有缘的人是不需要多说的。 只这一句,她便慢慢地站了起来,一句话不说便随我走了出去。 我不时回头看着她,想这历经繁华的女子会不会真像狼一样喜欢我那简陋的小屋?她也浅浅笑着温柔地看我,我忽然明白,这个女子,是将她的性命都托付给了我,无论她从哪里走来都不会嫌弃我小屋的破烂与窄小了。 所以当我将她让进我那堆了一地破烂的小屋时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困窘。 像做梦一样,我怎么也记不起后来发生的事了。 只记得我们像从来就十分熟悉一样地交谈,她知道我心里想的,我知道她心中要的,熟悉到仿佛前生就相识一般。 后来,我说她的目光和我画中的狼一样,她好象被人看穿心事一般惊恐地落荒而逃了。 虽然白菱的气息,所有白菱动过的东西都还在原位,但白菱来过的事实却像梦一样的不真实。 她像个幽灵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来过,但是她显然不属于我的世界。 她从阳光明媚的地方来,身上都是新鲜的朝露,而我却如活在夜中的人,甚至没有星星肯来为我照亮前程。 我结识她不过是偶然中的偶然。 坐到白菱才刚坐过的床边,我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突然,意识中整个人都在飞,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了,空渺渺的。 我又进入那种灵魂游走呼啸的灰色空间—— 我觉得自己又开始慢慢地矮了下去,浑身长满了柔软的白毛,倒三角形的尖脸,圆圆的眼睛,蓬松的长尾巴,我变成了那个叫小小的白狐。 我看见茂密的丛林,尖削的巨石,与一群狼生活在深山丛林中。 我的妈妈就是深爱我的狼母。 狼母已经老了,而小小体质弱小,所以我们的食物全靠狼母的子女供给。 但小小对狼哥狼姐送来的食物不但不能表示感谢,还表现出极大的不满,甚至吃不下那些尚在垂死挣扎的弱者。 狼哥狼姐最终要求狼母让小小去学点捕食的本领。 小小跟着一位高大健壮的狼哥上路了,初冬时节下了一场雪,转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找到。 回到家就倒下睡了。 睡梦中小小梦到了自己的娘,也是一只白狐,娘温柔地舔小小的脸,小小就醒了,看见狼母正站在面前,放下半只山鸡说:“小小,吃了再睡吧。” 就走了。 小小看着那山鸡,知道这是狼母一天的食物,泪就流了一地。 可我面对那滴血的山鸡却吃不下。 我恶心,因为我是一只狐。 因为我不得不违背我天性中的善良而不惜用最残忍的方法撕毁那些已没有反抗力量的弱者。 我觉得自己恶,我生命的延续就是我恶的最好佐证,我无法容忍又无处可逃。 我厌倦做一只狐,厌倦活在狼群中,我厌倦那种嗜血得以活命的生活。 后来在一个大雪封山的日子,在狼哥咬住一只小鹿的瞬间,看不过眼的小小飞快地奔上去,竟然咬住了狼哥的大腿。 狼哥被这意外的袭击搞得惊惶失措,忙松了口。 拾了一条命的小鹿本能地飞快地逃了。 狼哥看清是小小作的怪,气得狂嚎,两只前爪劈头盖脸抓下来,小小一动不动接受重罚。 天黑下来,出足了气的狼哥将半死不活的小小拖回洞穴,气咻咻将小小的行为告诉了狼母。 曾给小小讲过无数故事的狼母此时一句话也没有,半晌才说:“你这么心善,不如去做人。” 语气里充满嘲讽和怜悯。 委屈得要死的小小就赌气说:“我这就去找人。” 说过又后悔,毕竟对人是一无所知的呀。 而狼母也曾告诫我千万别靠近人,人才是最最凶残的动物。 就希望狼母能留一留我,可狼母停了半晌却说:“其实做人也很难过。” 然后面向石壁不再做声了。 小小伤心地跑进黑暗中。 雪厚厚的,小小又冷又饿,身上的伤口阵阵地疼。 心里就后悔,它们原本就是吃那些动物来活命的,它怎么能忘记狼母的劝告而为了一只鹿拼了自己的死活呢?狼母对自己是真好,都超过了对哥哥姐姐的疼爱,常常耐心地给它讲怎样捕捉小动物,怎样逃避大动物和人的伤害。 从它第一天随狼哥去捕猎开始,狼母每天都守在洞口等它回来,生怕狼哥欺负它!可是现在回不去了。 小小一想到狼母的好,就停下来哭;想到狼母最后的绝情,就发狠狂奔,如此折腾到第五天的清晨,小小终于跑到了大山的边缘,靠在一棵小树边就睡着了。 直到有踏雪的声音传来,小小才惊醒过来,恐惧地发现一个人正紧握着一根长枪向自己逼近。 哦,这就是人!它本能地想逃,但想到自己就是来找人的,就鼓足了勇气向人迎了过去。 它不知道,人是不会对一只狐发善心的,不知道一只狐对于人的价值就如同一只山鸡对狼的价值一样。 小小反常的举动让蹑足搜寻的猎人猛然一怔,脱口就说:“好漂亮的一只白狐!”小小不知人说的什么,只是恐惧得要死,脚爪都在发抖,却还是对猎人说:“你救救我吧,我狼母不要我了,我无家可归了,求求你了!” 那人将长枪背到了背上。 那一刻小小几乎要狂喜了。 人总是好的吧,并不像狼母讲的那么可怕。 但那人却从背上取下一根猎叉,对小小逼了过来。 小小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人,只有不住地打躬嘴里不停地说:“我是来向你求救的呀!你不是很善良聪明的人吗?你不要杀我!”猎人奇怪,这只白狐真怪,干吗不逃呢?小小不知道,人将枪换成猎叉只不过是为了不过多地损坏这一张好看的皮毛。 但小小最终还是看清了猎人举起猎叉的意图,在猎叉落下的瞬间转身拼命逃跑。 一向聪明的小小又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不是逃向丛林而是逃向了人的世界。 求生的欲望让它在最无奈的时候再一次冒险,抱着一线希望奔到了一个人的脚前。 这是一个道士,白净的瘦脸,雪白的头发与胡子,紧围脖子的道服也是雪白,无意中就透出一股仙风道骨,让小小觉得这个人一定很善良。 于是在精疲力竭时奔到了他的脚下。 “救救我,救救我……” 小小话还没说完,道士就一脚踩住了它的身体,它哀求地看他,却看到他眼中有种欺凌弱水铲除异类的快意。 猎人很快赶上来,只一瞬间猎叉就叉进小小的身体。 血花飞溅,白茫茫的雪被染得斑驳灿烂…… 我猛烈地摇头。 本能地摸摸自己的胸口,看有没有血,发现全是汗。 天呐!这到底是做梦还是幻觉?!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坠入这种可怕的记忆之中?难道我前生真的是一只狐吗?可是既然知道了人的恶,我怎么还是来做了人呢?我混沌茫然,心里感到阵阵疼痛。 又过了几天,甄义轩自己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地摊上捡的便宜菜,看见灶台前堆了一堆,就讪讪地看我画画,既不提吵架的事也不道歉。 他是从不道歉的,他从不对自己的行为进行忏悔,从不在最明显的错误面前低头。 因为他不肯放下他大男子主义的臭架子!他之所以肯回头来找我,说得难听一点,是因为他知道像我这么聪明又勤奋的人是不会久居人下的,他希望我成功的光环与他利益均沾。 我为自己看走了眼爱上这么一个男人感觉羞耻,而又对他像狗一样的纠缠无可奈何。 我不理他,他在屋里讪讪地走来走去,随手就拿了我的信来看,只几秒钟便狂喜地跳起来,他飞快地跑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两眼放光地说:“老婆,我的大画家,你成功了!”拉了我非要去庆贺一番。 我提不起精神,获奖的喜悦早就像陈年旧事一样遥远了。 因为我不耐烦地一再拒绝,庆贺的事只好作罢。 甄义轩却兴致不减,百年不遇地下厨去做了饭来吃。 饭桌上就开始喋喋不休地给我讲以后的计划:向办画展努力。 为了办画展,他叫我以后至少两天画一幅画,还叫我去向那些有钱的企业家拉赞助。 我对他的热情不屑地冷笑,为他对我对画的无知感到悲哀。 跟我在一起生活了两年,他竟然不知道我绘画全凭灵感而不能像老母鸡下蛋每天一回。 并且最让我气愤的是他竟然不知道像我这么一个骨头里都是傲气的人是宁愿割肉去卖也不愿低头去求人的,尤其是为了钱。 过了不久,甄义轩就不知用什么办法把我获奖的事搞得尽人皆知了。 于是有好奇的记者找上门来,请我说感想,谈以后的打算。 我见了就烦,跑开去一概不理。 这群趋炎附势的势利鬼,我落泊街头时对我不闻不问,一见有点成就就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真应了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不由就想起冯雨生的好来,这个肯在我穷苦时为我付帐的人。 冯雨生已经很久都不曾来过了,关于我的文章已经在报刊杂志上一篇篇地炒了起来,他该不会一无所知吧!而他却不追逐我的辉煌——也许,他才是我需要的那种男人吧? 甄义轩却请了假在家专门接待记者,因为我对记者无话可说。 是的,无话可说。 我不想谈过去,过去对我是一个不能碰的伤疤,重提往事对我是一种重回炼狱般的惨痛,我不能说我是国画大师钟放墨的女儿,不能说我就是曾名动一时的钟羽裳,钟羽裳已经死了。 我更不能说自己就是那个四处打工维持生计为了一文钱与小贩计较不休的赤羽,每天在饭店端盘子……我只是现在的我,来去无根的我,我不要任何人知道我的过去,包括甄义轩,包括围绕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甄义轩自作主张地替我编出了一个在深山老林中的家,和一段艰苦奋斗的经历,十分生动地讲给那些记者听,说是内幕消息,最后竟又十分张狂地说我正在筹备一个有两百幅作品的画展,三个月后在市里最大最豪华的展厅展出。 他自称是我丈夫,对我十分了解,十分支持。 我看了那篇发表在全国都十分流行的刊物上的文章才知道这件事,当时气结。 我立时诘问他,他十分得意,狡猾地笑了,他说:“你需要压力,这便是我刺激你的手段。 你不是一向争强好胜吗?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按我说的去画画,到时候看你怎么给这篇路人皆知的文章收场?” 我瞪着他,却是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我不能对每一个关心这个问题的人解释一遍这其中的原委,我宁肯拼命画画来完成这个不着边际的承诺。 可是完成这个承诺是多么苦的一件事呀!五年来我作的画叫自己看得过眼的也不过百十来幅,加上那些虽不满意但还不至于扔掉的画,也总共才一百多幅。 要在三个月之内凑足两百幅,看来我非得照甄义轩说的那样两天画一幅画了,而画画又岂是能信手画来两天一幅地不负责任?就算能凑够,可是钱呢?我的画因为无人看,因为自己穷得饭都没得吃,画成了也只是一堆一堆地放着,连画框都没钱装。 两百幅画一下子全装上漂亮的外框,对我难道不是一笔巨大的开支?得奖的三千元除了付掉欠帐和这几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余二千来元。 我没有办过画展,也知道那需要一笔庞大的开支。 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到哪里去弄那么多的钱来? 我开始十分疯狂地画画,十分卖力地画画,颜色调得越来越顺手,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和谐,而我对画的失望也越来越大。 我再也找不回当初能叫我感动如画《狼》时的那种灵动的感觉。 我越来越对自己不满意,越来越烦躁不安了。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江郎才尽了?甄义轩却在旁边不停地夸我,不停地说那些叫我看来像狗屎一样的画有多么妙不可言。 如此画了两个月,堆在地上的画已越来越多,数一数,都有一百九十二幅了,我刚刚暗中松了口气,甄义轩却叫我去拉赞助。 我不去,我说:“我宁愿去卖苦力。” “卖苦力?!”甄义轩冷笑说:“卖苦力能挣多少钱?能在一个月内挣到办画展的钱?跟盼望天上掉馅饼一样!”又求道:“还是去拉赞助吧!那些有钱人出点钱就像拨根毫毛一样。 我已经给你选了几个有钱又号称爱艺术的人,我们去试试看,说不定就成了。” 我不得不跟了他去。 正是深冬,空气又干又冷,细尘满天。 那个炒房地产发家的大胖子办公室倒是暖洋洋的,那家伙长着象猪一样的小眼睛,坐在高背椅子上像审犯人似地看着我们,盯得我浑身发痒,一句话也说不出。 甄义轩像找到专长一般,陪尽了笑脸,把早准备的一篇废话讲给他听。 那大胖子却抬手止住了甄义轩,一脸假笑地说:“对不起,我们手头资金很紧张,没有闲钱拿来赞助你们,请回吧!” 甄义轩还要再讲,我已羞愧得无地自容了,我是要有闲钱才能赞助的,我觉得自己像个叫化子一般。 拉了甄义轩逃也似地跑出了那间暖得叫人冒汗的办公室。 如此又走了几个地方,竟没有一个人肯慷慨解襄。 晚上,我又做梦自己变成了一只狐,在山间的雪地上不停地奔跑,不停地跑啊跑啊,我命令自己停下来,可双脚不听指挥地往前跑,感觉都要累死了,还停不下来…… “不!”我用力狂叫,终于醒了过来。 “做个梦都累。” 我叹口气,“现实中我又何尝不累,难道不是在不停地奔跑吗?为了生存,为了信念,为了心中那不肯泯灭的希望,我拼命奔波,将生命人格和我的自尊都弃之不顾,可我得到了什么?虽然我不再清高,不再狂傲,虽然我肯低下头去求他们,可是依然没有人肯帮我……”我心情极苦,泪水不觉流了出来。 我忍不住伸手推甄义轩,“义轩,”他睁眼看我,“怎么了?”我将头埋在他胸前,说:“我们不要去拉赞助了好不好?”他晃晃头,把我从胸前推开,生气地说:“你发神经呀!不拉赞助怎么办画展?” 我头疼。 “不办画展行不行?” “不行!”他说,“我帮你张罗画展还不是为你好!” 我的泪凝住。 不是说妙曲该弹给知音听吗?我又怎么能希望这个男人能理解我呢?人与人相爱其实求的并不多,说白了,就是理解。 人心就是这样冷的,当他(她)对你寄予愿望时,你只给了她(他)背影。 第三章蜡烛人生 孩子吃完晚饭,回房去学习,我戴上防护手套收拾碗筷,忙活一天积下的家务。 丈夫晚上有应酬,下午下班就直接去了饭店。 他不回来吃晚饭,倒省得我少洗一副碗筷。 别看只是一副碗筷,可一日三餐要煮要洗,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忙活,那些家务事儿一件接一件的,总也做不完,又不能不做。 等把那些碗碟洗净了擦干了,紧接着得洗衣服。 四个人的衣服常常只能在晚上洗。 虽说是用洗衣机,可也得一件一件晾晒。 当洗衣机转动的时候,我赶紧拖地板。 这北方的城市,由于环境污染严重,总是风沙迷漫。 屋里的地板家具一天擦拭两遍也还是很快蒙上一层细尘。 好在家里地上铺的是磁砖,假若是地毯的话,我想,那吸尘器用不了三天就得累死。 把地板家具擦抹干净了,我把干衣服收进来,把湿衣服晾上去。 然后把孩子、大人的内外衣分别放好,接着把第二天要穿的外衣、衬衫一一熨烫好,挂上衣柜。 忙完这一切,我伸伸酸痛的腰背,看看表,都十一点多了,这个吴成君,还没回来。 他如果这时候在家,总会帮我捏捏背,我一天的疲劳就消失了。 他不在,我只得自己站在客厅伸胳膊踢腿做健美操,既锻炼身体,也驱逐疲劳,也算是一举两得吧。 音响开着,我喜欢干家务时有轻轻的音乐围绕。 做了几分钟操,进浴室看浴缸已放满了热水,我脱掉衣服滑进去,真舒服啊。 第三章蜡烛人生 孩子吃完晚饭,回房去学习,我戴上防护手套收拾碗筷,忙活一天积下的家务。 丈夫晚上有应酬,下午下班就直接去了饭店。 他不回来吃晚饭,倒省得我少洗一副碗筷。 别看只是一副碗筷,可一日三餐要煮要洗,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忙活,那些家务事儿一件接一件的,总也做不完,又不能不做。 等把那些碗碟洗净了擦干了,紧接着得洗衣服。 四个人的衣服常常只能在晚上洗。 虽说是用洗衣机,可也得一件一件晾晒。 当洗衣机转动的时候,我赶紧拖地板。 这北方的城市,由于环境污染严重,总是风沙迷漫。 屋里的地板家具一天擦拭两遍也还是很快蒙上一层细尘。 好在家里地上铺的是磁砖,假若是地毯的话,我想,那吸尘器用不了三天就得累死。 把地板家具擦抹干净了,我把干衣服收进来,把湿衣服晾上去。 然后把孩子、大人的内外衣分别放好,接着把第二天要穿的外衣、衬衫一一熨烫好,挂上衣柜。 忙完这一切,我伸伸酸痛的腰背,看看表,都十一点多了,这个吴成君,还没回来。 他如果这时候在家,总会帮我捏捏背,我一天的疲劳就消失了。 他不在,我只得自己站在客厅伸胳膊踢腿做健美操,既锻炼身体,也驱逐疲劳,也算是一举两得吧。 音响开着,我喜欢干家务时有轻轻的音乐围绕。 做了几分钟操,进浴室看浴缸已放满了热水,我脱掉衣服滑进去,真舒服啊。 手抚自己光滑细白的肌肤,看镜中依然黑亮的双眸,觉得自己依然年轻,不觉自个儿就笑了。 我喜欢睡衣。 我上班穿的基本上是职业套装,以白色为主。 但睡衣则一律是红色的,有粉红、淡红、玖瑰红、还有大红,都是软软的布料,穿在身上像水一样轻柔、烫贴,感觉特别舒服。 才穿上一件淡红睡衣,吴成君回来了。 我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挂到衣架上。 回身指指墙上的挂钟,说:“你看看又是十二点多了。” 近来,他的应酬多了起来,常常深夜才归。 但不管他多晚回来,我都等着他。 这是自结婚以来就养成的习惯。 吴成君笑笑,“我想早点回来,但身不由已呀。” 说着就凑过满是酒气的嘴巴要来吻我。 我躲开他,“去洗洗脸吧。” 心里却说:“如果真想早点回来,有些应酬可以根本不去参加嘛。” 但我怕他听了不高兴,也就不再说什么。 迁就带来家庭的和平,忍让是夫妻间的润滑剂。 吴成君回到卧室只穿着一条裤衩,饱满的胸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麻利地爬上床,双手按住我,见我默然的没有动静,“怎么,不高兴啦?”他问。 我低低地说:“你看我不高兴啦?” 他低头就吻我,我躲藏说:“瞧你,满是酒气。” 他说:“你不是说从我嘴里喷出来的酒气都是香的吗?” 我说:“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温柔的面部肌肉顿时绷起来,半抬起身子问:“你是说,你一会儿爱我,一会儿就不爱我了?” 这是他最“拿”人的问题,就好象我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他是个受害者一般。 我好气又好笑,还得安慰他,“别犯傻了亲爱的,只要你真心爱我,我爱你的心永不改变。” 我把头偎到他怀里,轻轻吟咏: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诗不知吟咏过多少遍了,可他总是百听不厌。 这诗也仿佛一把琴弦,我每一吟起,它就弹响了我们夫妻心中那根最美的和弦,一切不快都烟消云散。 像往常那样,吴成君双手捧住我的脸,吻了过来。 虽然他嘴里满是酒气,但那一种温热的亲切一下冲开了我心中柔情的闸门,柔情水一样地漫淌开来,流遍四肢,我的身心都变得软软的,充满被爱抚的渴望。 他更加热烈地吻我,我也吻他,爱欲像风一样刮过来,抚过我们的灵与肉,直将我们吹送到一处神秘的幸福的深谷…… 做完爱,吴成君破例没有睡,倒燃起一支烟吸了起来。 我本来睡意沉沉的,被他这一闹,也睡不着了。 “想什么呢,成君?”我问, 他喷出一口烟,说,“我在想,也许你怪我应酬多了起来,没有在家好好陪你,把你一个人冷落在家。 其实,亲爱的,我不过是想改变咱家的经济状况。” 我看着他。 他接着说,“现在是市场经济,咱们教的许多学生都发了财成了大款,可我们堂堂教授,吃个饭还老是受人家请。 也不是咱脸皮厚,五六百元顶咱一月工资,但对人家不过是九牛一毛。 所以我想啊,咱也不能守株待兔了。” “未必你也想去练摊?”我插言。 他笑着拍拍我的脸,“白菱,你看你丈夫只是个练摊的材料吗?”见我不说话,他接着说:“即使练摊能挣百万的钱,我也不能给你丢这个脸啊。 咱们要干的事是既体面又能赚钱!” “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这就得感谢老天给了我一个智慧的大脑了。” 他笑道:“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现代人对野生动物越来越感兴趣。 我们商量着办一个野生动物养殖场,比方说养山鸡什么的,然后再开一个野生动物餐馆。” 我说:“这想法好是好。 只是,任何野生的变成家养的,恐怕就失去原有的野味了。” “有钱人并不管这些。 他们只是迷信野味,我们就利用他们的迷信掏他们的腰包。” 他笑着搂紧我,仿佛腰包已鼓了起来,他说,“怎么样,你丈夫聪明过人吧?” “当然,你是最出色的。” 但吴成君不过是秀才谈兵,说说而已。 此后并没见他开什么公司或养殖场。 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只希望天上掉馅饼。 也难怪,一个多年只和书本打交道的人,猛然间想下海经商,也不是件容易事。 自己下不了海,眼看别人在海里如鱼得水,腰包很快鼓起来,他心里终是不平衡。 “都四十多的人了,想开些。” 我劝慰他。 “你是说,”吴成君盯着我看,慢慢地说:“我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这人,不过比我大几岁,现在倒为年龄敏感起来了!刚结婚那几年,他总以大哥自居,为比我大还引以为荣呢。 人在力不从心的时候,大概最能感知生命的流逝吧。 我避开他的心病笑笑说:“我是说,我们挣的钱也够花,用不着只看高处,高处不胜寒吗。 何况你现在已是教授,多少人还不是哩。” 他笑起来,幽我一默:“你应该打个比喻,比喻说街头那些要饭的人,咱们不知比他们强多少倍呢!这对我更有说服力。”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既然钱挣的够花,吴成君就不再为钱的事操心,倒乐得坐在教授的光环里悠哉游哉地过日子。 关于生日那晚遇上赤羽的事,我没跟吴成君说实话,只说是一个老朋友。 跟一个陌生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怕他骂我神经病,或者因此问过没完训斥过不休。 因为平时我大白天跟别人说话他都不放心,哪怕是认识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都叫我离他们远点。 在他那样人看来,一个有身份的人随便在深夜跟一个不熟悉的人出去,完全是不可思议的行为,简直就是有病。 假如对方是坏人、骗子什么的,这很可能嘛,这世上坏人还少吗?但我不这样认为。 我相信缘份,有缘未必要相识。 话虽如此讲,有可能引起纷争的问题,我都尽量隐忍下来,不跟他说。 吴成君虽然是个教授,但他仍是一个传统的男人,在家中表现极为霸道。 好在他的霸道只是表现在家中,我在学校仍是一名活泼的受学生欢迎的讲师。 学生们写了小说散文什么的,都愿拿来给我看,一如我当初写了东西羞羞怯怯地呈给老师。 我的老师是吴成君。 吴成君看了我的稿,或写几句批语或提几点意见,只那寥寥数语便给我莫大的鼓励。 现在,学生们看得起我,信任我,我没有理由不认真看他们的稿子,提出自己的意见。 尽管我的意见也许并不高明,尽管有些文章写得很幼稚,完全低于大学生的水平。 但只要那羞羞怯怯的微笑里露出真诚的渴望,我的心就会融进他们那纯朴的情感里。 我讲授的是文学史。 文学史相对来说是一门比较枯燥的课程。 但是在我的课堂上,却常常爆发出学生们由衷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 每当授课时,常常有外系的学生跑来听课,他们往往在下课后向我提出一些调皮的问题,譬如,一个调皮的大男孩,双手捧着一个笔记本,很恭敬地往我面前一站。 “白老师,”他说:“请问您知道您讲的是什么吗?” 我笑着反问:“这位同学,你知道你提的是什么问题吗?” 那学生就笑,笑着再问:“白老师,您讲世界存在语言之外,那么诗是存在语言之中吗?诗即是语言,语言即是诗,那么,语言是什么?诗又是什么?” 我说:“所有一切答案都在你的为什么里。” 知识是无尽无休的,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我们去求知、求证、求发现。 只要有了“为什么”,我们就会在不断的求索中,在某一天有种顿悟的感觉,生命会在那一刹那变得亮丽神奇。 为了满足学生那永不枯竭的求知欲望,也为了生命中那一刹那的亮丽,我常常沉在书山书海中。 说来,我心中也有一个梦——写作的梦。 在我家卧室的左边抽屉里,放着一迭稿纸和一支英雄钢笔。 那是我最初嫁给吴成君买下的。 但上面只有一行标题——《追梦的人》,底下再无一字。 当时作为中文系毕业的我,已在全国报刊发表了一些文章,就一心一意想当个作家什么的。 但首先跟吴成君成了家,做了他的妻子。 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世界,凡事得风雨同舟,由不得我自个儿了。 也许吴成君曾是我老师的缘故,婚后,他一副“老师”的样子,我自然就做了“学生”,凡事都听他的。 那时他正在编写一部关于古汉语研究的书籍,我也就夫唱妇随,当了他的资料员兼秘书。 我把自己的文稿连同梦想一起锁进抽屉,帮丈夫查找资料,抄写文稿,忙得不亦乐乎。 吴成君高兴地说:“没想到你既有美丽的外表更有一颗美丽的心,我真是有福啊。 亲爱的,夫贵妻荣,我会给你一个温馨的家。 白菱,一个女人拥有一个温馨的家够不够?” 我说:“够呀。” 再加一句,“我只要有你的爱就够了。” 我把自己完全融于丈夫的事业与生命中,一时之间,我成为学院标准的贤妻良母。 我们夫妻的恩爱融洽被同事们传为美谈。 以后,随着一双儿女的到来,我更没时间搞自己的创作了。 儿子吴子哲生下来就长得纤秀可爱,或许是太精巧的缘故,三岁多了还动不动感冒发烧,不住院就好不了。 吴成君忙于事业,照顾孩子历来都是我的事。 学校、家庭、医院常常成了我奔跑的三个点,累得我身心交瘁。 吴成君便叫我把工作辞了,说我挣的那俩钱还不够给孩子治病,还不如在家专职照顾孩子。 他说:“孩子身体好了,你也就省心了。” 我看着他略为发福的脸庞,说:“孩子生病并不是我照看不周引起的。 你如果真心关心我,就帮我干点家务事。” 吴成君往沙发上一坐,说:“我一个大男人帮你干家务事,那像什么话?再说,我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帮你干那些琐碎的家务活儿?” 他这种对家务不屑一顾的态度激恼了我,好象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我说:“难道你不吃饭吗?” “当然要吃饭了。” 他说:“不然,我怎么会娶你?” 这么说,他娶我原只是让我来给他做饭的,我不过是他不花钱的女佣人!我堂堂大学毕业生,大学教师,原只不过是只配给他洗衣做饭的老妈子! 我气急地喊:“吴成君,你来像我这样干家务,我照样出几本书!” 他轻轻地笑起来,宽容的背后藏着莫大的轻视。 我深切地感到,他骨子里是瞧不起女人的。 即使你有了知识,也不过是个平庸的只会收拾家务的女人而已。 既是平庸的,依附男人也就得了。 我为自己的平庸而伤感,更为自己甘于平庸而气愤。 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亲爱的,你怎么了?”吴成君见我哭,忙又赶紧百般安慰,他说:“我又没说什么呀,白菱。 人前背后我都夸你是我的好妻子好帮手。 真的,我是真心爱你的。 我让你辞职在家,就是怕你累坏了,想让你轻松一点嘛,你怎么倒伤心了呢?” 我哭着说:“我就是不辞职。” 现在我还没有完全回归家庭,还有许多学生尊我为老师,他都这样瞧不起我,如果我放弃自己所有的阵地,只是呆在家中这窄小的天地里,不说我在他心目中没有位置,我自己也会瞧不起我自己。 但子哲仿佛跟我作对似的,四岁那年又病了,发烧不退,住院打针都不顶事。 正是夏天,病房里不准开电扇,热得像蒸茏,年幼的子哲被折磨得皮包骨头,脸上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什么都不想吃,吃什么都没味。 那双大眼睛只是楚楚可怜地看着我,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地疼。 我不得不请了假,在医院专门照顾他。 子哲虽然体弱多病,却格外聪明可爱,每当他身体健康时总是楼上楼下地跑,见人就甜甜地喊“叔叔、阿姨”,到处都听得到他清脆的笑声。 全家属区的人都喜欢他,都说他是个可爱的小天使。 然而,病中的子哲就很少笑了。 即使偶尔笑笑,也都笑得有气无力,更叫人心生无限爱怜。 我将他搂进怀中,一边轻轻为他打扇,一边抚摸他的头发。 “妈妈,”子哲忽然问:“我怎么老生病?” 我一怔,微笑道:“生病是自然的事,爸爸妈妈小时候也生病的。” “我看别的小朋友都不生病的,妈妈,我怎样才不生病?” 他稚气的声音竟带着一种忧伤。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说:“经常锻炼身体,身体强健了就不生病了。” “妈,那我现在就锻炼身体。” 他说着就离开我的怀抱俯伏到床上做仰卧起坐。 可才做一下,便软软地躺在床上了。 “妈妈。” 他叫,无助地看我。 我赶紧说:“没事,等你病好了再锻炼,那时就有劲了。” 说着拿毛巾揩去他头上的汗水。 “妈妈,”他再问:“我是好孩子吗?” “是,子哲是好孩子。” “为什么我身体不好呢?” “你身体不错呀,不过是感冒发烧罢了。” 这孩子,越是在病中,越是问过不休,问得我常常心惊肉跳,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病中的子哲不仅敏感、好问,而且对我充满深切的依恋。 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还时常喊“妈妈”,不为别的,就为让我看着他,或者让我拉着他瘦弱纤长的小手给他讲故事。 即使天气那样热,他还时常伸出小胳膊,双手搂住我脖子,把他的小脸贴到我的脸上。 晚上,我就陪睡在侧,身上都起了一层痱子,刺痒难熬。 住了半个月院,子哲的烧也不见退。 我深恨医生的无能,更为儿子的瘦弱而心焦。 不过因为署热而发烧,怎么就治不好呢?病房里不仅有子哲,还有四个一样的病孩子,一样的治了许久不见好。 我只好找医书看,到一些小诊所去问良方。 终于,一个刚从乡下来的医生给我一个偏方,让我找一些竹叶、荷叶、荷梗及竹叶草煮茶给孩子喝,说不用打针吃药,两天就好了。 我听了心中一亮,马上跑到郊外二十多里外的地方,采来荷叶荷梗及竹叶,煮茶给子哲喝,果然两天就好了。 我高兴地把这个偏方传给其它几个病孩的家长。 自这次久病治愈之后,子哲往后就生病少了。 可就是这次子哲久病住院,吴成君居然自作主张帮我打了辞职报告,让我专职在家看孩子。 等儿子病好我去上班才知道自己已被停职。 心里懊恼之余,我也不说什么,只是反复跟领导讲,我自己的事,丈夫不能代替,我觉得我能行,我一定要继续工作。 校长说:“其实我们也舍不得放你,只是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才特别照顾你……”最后还是恢复了我的工作。 为这,吴成君没少说我,“你这是自找罪受,受罪的命。” 因为我即使不上班,学院也给发百分之七十的工资。 但我不想占这个便宜,我说,“你这是不尊重我。” 他说:“我这是关心你,关心这个家才这么做。” 他有这么美丽的借口,我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什么。 我宁愿受罪,也不愿只是呆在家中。 因为教书毕竟是我喜欢的工作,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就是幸福。 我拿出那迭只写了标题的稿子和笔,但笔写不出字,墨水早干了。 我把笔洗洗,重新续上墨水,在稿纸上写道: “我真的那么幸福美满吗?为什么在我的内心深处有着那么深重的挫折感和寂寞感?” 我怕寂寞,于是开始抽空写点小散文、随笔什么的,看着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一篇篇地在报刊上发表,我心里的阳光也一日日明亮。 同时也觉得自己变得更年轻更有活力了。 禁不住就想:人是不能只有一次青春的,应该还有第二次青春。 而第二次青春肯定是需要创造的。 那么,我该如何创造自己的第二青春呢? “白菱,白菱。” 我正想得出神,没想到吴成君已下班回来了。 我赶紧从卧室迎出去,招呼说:“你回来啦。” 他说:“我饿了,饭做好了吗?” 糟了!我只顾着胡思乱想,竟然把做饭的事给忘记了。 “还没有。” 我惭愧地说。 “没有?”他看我,“哪儿不舒服吗?” 我忙笑笑,“我没事。” “那你回来半天在干什么,饭都没做!”他顿时一脸不快。 我突然感觉不平,回敬道:“什么半天,我也不过才下班回来。 好象你生来就是老爷,我是佣人似的!” 他吃惊地转回头,仔细看我一阵,说:“白菱,这段时间我发现你情绪不正常,是不是提前进入更年期了?” 我说:“你才不正常!下班来百事不管,我做饭慢了点你就老大不快,仿佛我犯了天条似的!凭什么只能我下厨做饭,你就不能做一顿呢?太自私了,哪像个做丈夫的!” “白菱,你说话讲点道理!”吴成君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燃起一支烟,说:“看你这样子,哪还有一点贤妻良母的作派?” “凭什么只要求我做贤妻良母,而不要求你做一天模范丈夫?!就因为你是个教授吗?” 他说:“你不用讽刺我,我知道我这个教授现在不被你放在眼里了。 你现在是个人物了,不仅经常发表文章,教的学生也出类拨萃,这都是白老师出手不凡,教育有方啊,白老师哪还会瞧得起我这个老头子,哪还会降低身份给老头子做饭呢?岂不是大材小用。” “成君你不要强词夺理好不好?”我喊出这句却不知说什么好。 我向来不会吵架,若论打舌战,我根本不是他对手。 他在大学生时代就参加过大学生辩论赛,曾获得最佳辩手称号。 自从我嫁给他,就发现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没理也能变得有理。 近两年,他不再搞学术研究,也不再提笔写什么东西。 反正是教授了,两次想升官都没成功,他自己就懒惰下来,舒舒服服混日子。 我不过抽空写了几篇文章发表了,他就认为我的尾巴翘起来,瞧不起他了。 其实,我发的那点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不过像小孩子玩家家,闹着玩而已,我根本找不到半点成就感,哪会因此而瞧不起他?但他要那样说,我也没法。 因为我早就把这层意思跟他说过,说了也等于没说。 我甚至不明白,我们怎么会打起嘴仗来了?难道,这就是我第二青春的开始吗?不!我禁不住使劲摇摇头。 “怎么,不承认我说的话是不是?”吴成君几分得意地看着我,高高翘起二郎腿,接着说:“我说了实话你就没话说了,嗯?有理可以讲嘛。” 我突然感觉累,不觉再摇摇头,低声说:“别无聊了。” “什么,你说我无聊?” 咚咚!有人敲门。 我们互看一眼,脸上的肌肉顿时松懈下来。 因为我们从不在外人面前吵架。 在外人面前总是相敬如宾,让人看着是天造地设的美满。 虚伪的艺术得以维护面子,美满是需要粉饰的。 来人是张教授,我们夫妻笑脸相迎。 “请屋里坐,屋里坐。” 吴成君请张教授坐下,我忙倒了一杯水送过去,“请用茶。” 我说着就想退回厨房去做饭。 张教授却叫住了我,他说:“白菱你别走,我就是来找你的。 今天有个通知忘了告诉你,你的学生刘革小说作品在省作协得了奖,明天颁奖,作协打电话来,让你这个指导教师和刘革一起去出席颁奖仪式。 就在明天上午九点,在中山宾馆三楼会议厅。” 张教授说完就起身告辞。 我和吴成君双双把他送出门,直送到楼下才回转。 吴成君进门就笑眯眯地说:“嗬,白菱!真正教学有方啊,学生都在作协获奖了,真了不起啊……”我打断他,“行了,你难道肚子不饿?”说完便不再理他,进厨房做饭。 孩子马上放学回来了,我不想让孩子饿着肚子听我们无聊的争论。 他是根本不了解我的。 我不自觉地这样想,一边把土豆切成丝丝,一边暗暗叹了口气。 他还不如那个赤羽了解我。 赤羽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呆在那个小屋画画吗?一晃许多时日过去了,我没再去她的小屋,她也没给我来过电话。 不过,我对她的情况并不是一无所知的,近来报上不断有关于她的报导,说她那幅《狼》得了什么大奖,目前正在刻苦绘画,准备办一个画展。 我们学院一些爱好画画的学生也不断提到赤羽,说某某歌星因一首“北方的狼”而出名,赤羽倒因一条善良的狼而出名了。 说这幅画妙就妙在赤羽画出了狼那与众不同的善良。 说实在话,狼本身就是了不起的,独一无二的。 在我心中,一直视狼为英雄,孤独的英雄。 群居的生活习性也无法掩盖其内心深处的孤独感。 我常常想,它在暮色苍茫的傍晚时分,立在一块突丌的岩石上,背景是寂寞的旷野,肃穆的远山,它对着沉沉压下来的天空引颈长嗥…… 人在有的时候,也会产生诸如引颈长嗥的冲动。 我们的生活充斥着太多甜言蜜语,为了各种各样的利益,人们纠缠在一起,又为着其它利益,进行重新组合,这多么像那些低等动物。 而能像狼一样发出自己声音的人已经成为珍贵的回忆。 梵高用自杀结束生命,梵高的孤独具有兽的桀骜自由的品质,他不甘于与世事同流合污。 他是碌碌尘世中精神上的离群索居者,所以他是强大的,死亡使他不可战胜。 而往往,伟大的思想家、艺术家必定是一个孤独者。 ——赤羽,她孤独吗? 不然,她何以会画出那样的狼! 可是,她那么年轻,那么脱俗美丽的一个女孩子,她不该孤独呀! “白菱,你知不知道你的目光和那目光是一样的?” 她怎么会了解我,我也了解她呢? 哦,赤羽!也许我们前世就是知已朋友吧。 一天晚上,赤羽突然打来电话,请我去看她的画,我二话不说即刻就去了。 赤羽就把她的画一幅幅展示给我看,她的画是一种压抑的冷灰色,给别人带来一种无法忍受的感觉,但我却很喜欢。 因为她的画凝重深沉,一笔一画都有一种哲思,一种挑战,让人回味无穷。 每一站到她的画前,我就被一种力量所穿透。 只是,我惊讶于她画风的凝重,小小年纪何以一副饱经风霜的心态?同时,我感觉我对她的画非常理解,只要她把画放到我面前,我一眼就从中看到了她的内心,看到了她欲语还休的丰富情感,就仿佛走进我自己的内心一般,所有那些无声的画面都是那么活生生的令人留连忘返。 以至我在她那里一呆就忘记了时间,一连几个晚上都跑去看她画画,一去就连家都给忘了。 这让吴成君非常恼火,就在我又一次迟归的晚上,跟我大吵了一架。 “你还知道回来?”吴成君见面就瞪我。 我知道他对我迟归有意见,就顾左右而言它,“孩子们都睡啦?” “你心里还有孩子?” “瞧你瞧你,不高兴啦。” 我不在意地把手伸给他,说:“外面的天好冷,你给我捂捂手吧。” “别装腔作势了,你找别人捂去吧!”他手一拨,将我的手拨到一边,一副冷然的样子。 我关掉下着雪花点的电视,转身问:“干吗呢,成君?” “你问我,我倒要问你!你干吗呢白菱?”他猛地站起,青头黑脸地道:“你一个女人,家不管,孩子不顾,整天往外跑不说,还老是深夜才归!这叫什么?你说,这像什么话!” 我吃惊地看住他,“我不过抽空出去了几趟,又没耽误什么事,你怎么就发这么大的脾气?”我说,“就因为我到赤羽那里去了几次吗?”‘ “这难道还不够吗?啊?”他瞪住我,冷哼道:“为了一个什么朋友,三天两头往外跑,我都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跑去干什么了!” 我知道自己并没做错什么,但迟归本身就是个错,就只是低声辩解说:“我到赤羽那里看画去了,跟你说过的。” “哼,看画?人家看画展也看不了一时半会的,你倒好,一看就是半夜!”吴成君不依不挠振振有词地说:“她的画就那么重要,难道比你的丈夫孩子都重要吗?” “成君,你怎么这样说话?”我也恼了,忍无可忍地说:“谁没个朋友?你平时不也三朋四友的聚会聊天,常常半夜半夜的才归吗?不管你多晚回来我都从没说过什么。 现在,我仅此一个朋友,偶尔出去了几次,你就这样,值得吗?” “我知道,你现在不同以前了,文章发表了,工作出色了,翅膀硬了,我这个人在你眼里就不再重要了!所以你也要寻找朋友,走出家庭,实现自我价值了。 好嘛,有志气!有能耐!” 我听了气得不行,只是瞪住他。 每每吵架,他都拿我发了文章来嘲笑我,好象我发了文章是一件不光彩的事,给他脸上抹黑了一般。 而且,他明知道我对他看得很重,却偏说我不把他放在眼里。 嘴里把我抬得高高的,实际上恨不得我变成一只蚂蚁让他在脚底下踩。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见不得我进步?为什么每每吵架的时候,他就变得这么浅薄这么无聊?平时那个风趣幽默的人哪里去了?那个有知识修养的人哪里去了? “怎么不说话,我冤枉你了吗?”他说。 我低低地恨声说:“哪天我死了,别人还不知我是怎么死的!” 他一怔,铁板着的脸一松,缓了口气说:“你是说我冤枉你了是不是?” “是!”我突然喊一声,就冲进了卧室。 我本来是带着满心欢喜回来的,本来想温柔地坐在他身边,把自己的喜悦分给他的,没想到他劈头就给我一阵嘴脸看,仿佛我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犯什么大错误了!这纯粹是无事生非无理取闹嘛。 简直有点欺人太甚! 吴成君跟进房来,似笑非笑的说:“嗬,好厉害!到外面鬼混了半夜,还不让人说吗?” 我回道:“我是到外面鬼混了半夜,你说你想怎么办吧!”我横下一条心,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看他如何发落? 见我这样,他理屈心软了,像以往每次吵架后一样,拉住了我的手说:“瞧你生气的样子,像要吃人似的,干脆把我吃了吧。” 说着把头伸到我面前,眼睛笑笑地看我。 我心里生气,但他这样子叫人又爱又恨,忍不住就在他脸上又爱又恨地咬了一口。 他又趁机劝我:以后晚上不要再出去了。 说一个大学教师,常常半夜才归,叫学生、同事们看见了不好,知道的人会说是到朋友家看画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到哪鬼混去了……我心烦地打断他:“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以后哪儿都不去,哪个朋友也不见了!这总该行了吧?!” 第二天我真的没再去赤羽那里,此后许多天也没去。 每天吃过晚饭后,把家务收拾完,就坐在丈夫旁边看电视或是陪孩子做作业。 丈夫也减少了应酬,在家陪我。 家里又恢复到以前的和谐样子。 然而,我心里却不再感到满足,究其原因,我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按说我有学以致用的工作,有能干的丈夫,聪明的儿女,该知足了。 可充斥我心的,竟然是点点寂寞的记忆…… 哦,赤羽!赤羽有寂寞吗?她有画,即使寂寞,也该被她的画给吸收了。 真想再去看看她的画!不能去看她,心里便越发地想她,莫名其妙地牵挂她。 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和她是前生有约,还是今世有缘?跟她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一天晚上突然停电,吴成君独自出去散步,我安顿好孩子上床睡觉,就燃了蜡烛织毛衣。 烛光晃晃悠悠的,努力冲破一种朦胧的氛围,散发出一片辉煌的光亮。 我突然感动在那片辉煌里。 那么小小的一点光焰,就能照亮整个屋子。 我盯了那烛光久久地看。 蜡烛不断地燃烧自己,不断散发出辉煌的光亮。 但它的身体却迅速地矮下去,滴滴的蜡泪直往下淌。 我心中又是猛地一动:烛光看似辉煌,实际上是在燃烧自己的心,流自己的泪呀! 一时之间,我恍恍惚惚的有种流泪的感觉。 我丢开毛线针,站到窗前看远方那幽蓝天空,一颗流星划过,晃眼即逝,天空即恢复它的静寂与空阔。 我怔怔的,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白菱,趁你生命还没有燃尽时,赶紧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说:“我一直做着我想做的事呀。” 那个声音却说:“别自欺欺人了,你的所作所为只是表面的,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的幸福也是表面的,你真正的自我并没感觉到真实的幸福。” 屋里突然暗下去。 回头看时,只见蜡烛流尽最后一滴泪,灭了。 我心中顿时被一种莫名的悲伤情绪塞满了。 我被这莫名的怀绪搅得难受,直想挥发出来。 于是走进卧室,再点燃几根蜡烛,找出纸和笔,趴到桌上就写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只见密密麻麻的黑字不断从笔尖涌出,似乎无尽无休的样子。 我的头脑跟着变得空朦而舒适,似乎自己也变成一个黑字流泻到纸上…… 第四章失火的心 作为男人,甄义轩对成功与财富的渴望比我要强得多。 明知道有些事我不愿做也非要我去做,终于,当甄义轩又要拉我去拉赞助时,我不管不顾地跟他吵了起来。 我说:“我不去,我不愿像狗一样向人摇尾乞怜!” 他也变了脸,“像狗!你以为我愿意像狗一样去向人摇尾乞怜?” “你既不愿意又何必强迫自己?我宁愿不办画展!” “已经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能不办呢?”他换一副口气,开导我说:“一个人要奋斗要成功,有时候就得像狗一样摇尾乞怜,就得放下架子去求人。 别傻了赤羽,这个社会,人要生存,就要适应社会。” “够了!”我烦躁地喊,“你真虚伪!” “我虚伪?”甄义轩气得变了脸色,收起难见的耐心吼起来:“我还不是为你好!你不虚伪你清高,你有尊严,你狂妄得可以!可是五年了,谁买过你一幅画?谁知道你是谁?谁知道你赤羽是个什么东西?你不懂世事,你实际上呆笨得像一头猪!” “我不要你为我好!我宁愿默默无闻,宁愿不办画展,宁愿一事无成!”我费力地喊出一连串宁愿就泪流满面。 难道成功真的这么难吗?真的是需要出卖尊严才能换得的吗?如果是这样,我真的宁愿死了算了。 甄义轩盯了我看,不屑地冷笑,摔了门掉头走了。 后来甄义轩又独自去拉了几次赞助,并没有什么成就,他也很灰心。 我也不理他,懒得用冷嘲热讽的话去说他。 想想他虽然使劲骂我伤害我,但毕竟他也是为了我好吗? 然而,为了我好,这又是一个多么叫人无奈的理由。 这世界上原有许多用了“为你好”的借口,用许多刻意的好心在不经意间将人伤得一败涂地,却又叫人无法反驳,叫人恨在骨髓中地痛。 因为那些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怎么样才会好。 只是在他们的脑子里一定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以为只要怎样怎样你就一定会好。 而到底你会不会因了怎样怎样就好起来,只有天知道! 那天甄义轩又去拉赞助,回来就苦着一张脸,天都黑了,他还呆呆地坐着。 不用问就知道没有什么成果。 我自顾画我的画,他坐在一边一声不响地抽烟,劣质的烟丝发出刺鼻的辛辣味。 我正要烦得跳起来,多日不见的冯雨生却推开门,探探脑袋笑眯眯地进来了。 看我们都不说话,冯雨生就站在旁边看我画画。 我画不下去,只惦着笔怔怔地发呆。 看了一会,冯雨生就哧哧笑起来,打着哈哈说:“得了得了,我的大画家,外面的报刊一天天将你炒得火爆,我还以为你在画什么盖世之作呢,却原来画了这么些个……东西!” 东西?我听了心里一动,他“东西”前面省略的怕不是狗屎吧?他怎么想的跟我这么相似,这才是我要听的实话,是我要找的重量。 多日来人们对我恭维出的辉煌转瞬间就成为过眼烟云,我感觉我的双脚又站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不由被他逗得也是扑哧一笑,就掷了笔说:“那你来画呀。” 冯雨生忙摇手说:“别别,我只会瞎说,画还得你来画,我要画出来怕臭得狗屎都不如呢!” 说着又掉过头去拍拍甄义轩肩膀,“小老弟,怎么样?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大概因为冯雨生好久不曾来过了,甄义轩对他的敌意也小了许多,只淡淡地说:“好。” “好?”冯雨生又笑,“好,怎么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象欠了八百吊谷子一样?”看没有人理他又接着说:“说出来听听吗,你老弟神通广大,没准还能帮上忙呢!” 我心中又是一动,这个神通广大的冯雨生没准真能帮上忙。 转头又想,已经为了他跟甄义轩吵了再吵,何必再将他拉到我们的生活中呢?又想他这么玩世不恭的人,也许是夸口,未必肯真心帮我,就没吭声。 甄义轩却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喜得直叫:“真的?你能帮上忙!“ “当然是真的。 “冯雨生大言不惭。 我制止甄义轩的话还未出口,甄义轩已口没遮拦地将我不肯陪笑脸又拉不到赞助无钱办画展的事一股脑地说了出来,说时自然而然将责任全部归到我的头上,全没了他的事,也没了人情淡薄的事,他反成了英雄一般。 冯雨生听完了哈哈一笑道:“不早说,就这点事。” 转头看看我,“全不要我们的大画家去卖笑,全包在我身上了。” 说完就急火火地抓了头盔,骑上摩托车一溜烟地走了。 我心里一惊,一度就把我们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事,冯雨生就这么嘻嘻哈哈地不当一回事。 虽然心里怪他没有责任感,却又不得不佩服他这种举重若轻、笑面人生、将世人玩于股掌之上的气慨。 又过了一周,我都以为冯雨生拉不到赞助,夸下海口无脸回来见我们了,他却在晚上十点钟推开了我的屋门。 冯雨生老了许多,胡子长长的刺着,一看就知道几天都没刮过了,脸色憔悴,一副没睡足的样子。 眼睛却放着光,进门就吵:“好了好了!”我和甄义轩都被他吵得激动起来,他却先奔到桌边端起一杯冷水一口气灌进去,然后才拉开皮夹克的拉链,使劲煽了几下,才看着我的脸笑吟吟说:“都办好了,赤羽。” 看我惊得呆呆的,先又加了一句:“赤羽你没事吧?”才接着说:“都办妥了,把你办画展所需要的场地费、人工费、装裱画框的费用等等……”他一连说出几个等字,我已惊喜得要落泪了,“全部赞助出来。 他还答应在画展出后订购你的十幅作品,价格由你定。” 他歇一口气,又接着说:“我还去了美术馆,他们答应将最好的展厅租给你,一切宣传由他们替你做,展期定在下个月的一号至十号,正是阳历年的大好时间。” 说完了,又加一句:“赤羽,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这几天我的腿都跑断了。” 我顾不上答话,我惊喜得失了重一般。 也许没有后来的事,我真会爱上这个快乐果敢玩世不恭又如此周到认真的男人了。 我停了半晌才记起问他:“你说怎么谢你?” 冯雨生向我走近两步,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让我天天看见你。” 我既吃惊又无奈。 难道他费了这许多力气为的就是博我一笑吗?而我又不是什么美人、什么星星,我只是一个平凡又贫穷的女子,我心中一热就无奈地笑了,虽然旁边还站着我丈夫。 甄义轩在旁边早高兴得跳了起来,全没有为他的无能感到一点点的羞愧,还把冯雨生拉到床上去坐又递烟又递茶。 冯雨生不停地盯着我看,对甄义轩的热情是既摇了手也摇了头,甄义轩高兴得不知干什么才好,只连连夸冯雨生:“还是你老兄本事大。” 又坐了一会儿,冯雨生就说:“天太晚了,我要回去好好睡一觉。” 起身告辞了。 隔了两天冯雨生又精神焕发地来了,脸也刮了,衣服也上了光,精神好得很。 来了就坐在我旁边看我画画,也不说什么。 我原是熬夜熬惯了的,熬到晚上一两点都是极平常的事,通宵不眠的事也有过。 他便也一句话不说地陪着我。 我又不好意思赶他走,又不好说什么,就只是一味地冷淡他。 我想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日子久了,他就敖不住了。 甄义轩却在旁边不停地抽烟,烦躁地走来走去,吃醋得要死。 日子久了,熬不住的不是冯雨生,倒是甄义轩,一天天黄瘦下去,眼见得都熬不住了。 我不想跟甄义轩吵架,倒猛然想起白菱来,忙翻出她给我的电话号码,到外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给她,请她来看我的画。 白菱的声音从话筒的那一端遥遥响起,我就忽然心酸得想哭,就想问她:“白菱,这许久了,你过得好吗?”白菱兴奋地说:“赤羽,是你吗?我马上来!” 放下话筒我又偷偷地笑了,想来也不过只是见过一面,谈过几句话,我竟然能这么深切地关心她的心情,关心她是否过得好了。 我回到家一会,白菱便来了。 其实天已经黑了,真难为她为了我竟肯大黑天跑来看我。 我压住心底的兴奋,将她介绍给屋里的两个男人认识。 她不在意地浅笑着,一身飘飘的白衣叫我的小屋顿时明亮了起来。 我也不画画,只把我的画一幅幅地摆出来给她看,指指点点地将我的体会、我的意图讲给她听。 每讲一幅她都会发出会心一笑。 只那浅浅的一笑,我便知道她懂了我,心中便畅快又得意。 画太多了,摆不开,摆得墙角地板床上桌上都是画。 两个男人被挤得没处立足,只得到外面去吹风。 外面的风很冷,透过窗户看见他们两个站在冷风中竟没了敌意,一只打火机点着了两支烟,面对面聊了起来。 我跟白菱热火朝天地聊过没完,一看都快十二点了。 我笑了说:“不好意思,白菱,耽误你这么久。” 白菱轻轻一笑说:“没关系,难得这么开心过一晚,太高兴了。” 我不叫白菱再骑车回家,直把她送到巷口看她上了的士才慢慢往回走。 巷子长长的黑黑的,天又使劲的刮着冷风,我心里却一片阳光般的温暖。 冯雨生倒是个细心的男人,甄义轩犹自站在院子里生闷气,他却在屋子里收拾我摆得到处都是的画。 我不理甄义轩,顾自进了屋。 冯雨生停住拿画的手,看着我的眼睛说:“赤羽,我真是羡慕白菱,你对我要有对她一半好,”他叹口气幽幽地说:“我就知足了——” 那以后白菱总不等约她,隔三差五就来了,有时看我画画有时开心地聊天,一呆就到了深夜。 每天来时她都说早点回家,免得家人挂念,可一呆总是兴奋地忘了时间。 由于白菱的插入,冯雨生几乎就没了机会跟我说话,甄义轩便觉得我这样做比较令他满意。 可是甄义轩不知道,冯雨生的到来只不过掠夺了我跟他相处的时间,而这看似柔弱的白菱却一日日掠走了我的心! 画展眼看就临近了,白菱却一连几天不见踪影,打了电话过去,她丈夫就凶巴巴地说:“不在!”我放下话筒,不觉怅然地想:“也是应该,谁愿意自己的漂亮妻子总在外面跑,到深夜才回家?尤其是像跟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在一起。” 也就不再打电话给她,心中悲苦地想:也许我们就这点缘份吧,缘尽了,何必强求。 白菱不来,冯雨生又趁机走了进来,请师傅来家里装裱我的画,晚上没事也依然赖到半夜才走。 画都装裱完了,他也照样天天来。 甄义轩终于忍不住了,在深夜向我摊牌:“你不能再跟冯雨生来往了。” 他强硬地说:“他这样白天黑夜地守在这里,那我算什么?” 我有点可怜甄义轩,这不是一个讲竞争的年代吗?他争不过对手就来对我施加压力,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爱冯雨生非要他来,人家爱上我,总不是我的罪过吧!我刚想问为什么,但看到他黄瘦的面容,还不也是一个爱我吗?毕竟跟了他两年多了,吵归吵,闹归闹,真让我狠心离开他,一时还有点于心不忍地不舍。 就努力对他笑了笑说:“好,我明天就跟冯雨生说。” 第二天我们早早吃了晚饭,我也不画画,跟甄义轩呆坐着等冯雨生来。 冯雨生来了看我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就笑着打哈哈:“咦,怎么今天大家都这么客气起来了?”我不敢笑,拉了一把椅子请他坐,郑重其事说:“冯雨生,这些天你帮了我们不少忙,我和义轩都很感谢你。” 他又要打哈哈,我忙止住他说,“你别没个正经的样子,听我说完行吗?”冯雨生看我一脸严肃也不笑了,老老实实地坐了听我接着说:“你对我和义轩好,我们都记在心里,”我掏出10元钱放到桌上,“你帮我拉赞助的恩情我一时半会的也还不了你,以后再说吧。 你那天替付的10元钱请收下。” 我字斟句酌地说:“我想请你以后尽量少来这里,尤其是晚上。 这样我们大家都不方便。” 说完了又加一句,“会影响我跟义轩的感情,请你尊重我们的私生活。” 冯雨生脸上的笑容一层层地退去,终于变了颜色,苦哀哀地笑着只不收钱,反把钱推回来,下意识地摇头说:“我要你什么钱呀,我不要你还我什么。” 我一次次把钱推到他面前,苦求他:“我把钱还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不要再来扰乱我的生活。” 冯雨生仍是说:“我不要你的钱,我有的是钱。” 我皱眉问:“那你要什么?” 说完我又有点后悔,谁知这个死缠不休的家伙会提出什么歹毒的要求来。 他还是笑,淡淡地冷笑道:“我只要那天晚上10元钱就能买到的尴尬心情。 我只愿你过得好。” 果然是个歹毒的家伙,他竟知道我心底最软弱的地方。 知道那是我心里不能碰的痛。 我无言,是呀!那一晚他买去的岂是我付他一倍二倍的钱所能赎回来的?这许多日子以来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又岂是我可以用钱来一笔笔偿清的?我欠他的是难以还清的人情债。 而甄义轩对我所做的事有目共睹,没有了冯雨生我以后就能过得好? 我心底在痛,再无法对他凶起来,只低低地问:“你到底要什么?” 冯雨生的脸慢慢变形,一改平日的玩世不恭与深藏不露,目眦欲裂地说:“我要什么?哼!一个近三十岁的男人——你不明白吗?——对他朝思暮想、念念不忘的女孩能要什么?” 随着他声调越来越高语气越来越重,我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瞪越圆,我不能说出一句话,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如此爱我的,并且爱得咬牙切齿地深。 并且,并且他竟然会当着我丈夫的面表白!! 我扭头看时,甄义轩的脸色一片死灰。 我挣扎着喃喃地说:“我是有丈夫的。” 语气软得叫我自己都觉得没有力量。 “丈夫!”冯雨生又轻狂地笑了,玩世不恭地说:“他根本不是你丈夫,你们只是同居罢了。 再说,是(丈夫)也可以离吗!况且,他也从来不对你尽丈夫的责任与义务,他不会爱你,他不配!不然,”他歹毒地说,“不然,我也没有机会认识你。” 我觉得他的笑中含有一种侮辱,那漫散的轻侮尖锐地刺痛了我的心,他只几句话不但彻底地否认了甄义轩,也否认了我的眼光,否认了我两年来的感情!我原来一直在脑袋里以为甄义轩是我丈夫,说多了也就当他真是我丈夫一般,经他这一道破我立时恼羞成怒了。 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击中了我的要害,我已经输了。 明知道自己要输的人才最怕输,才最要抓住最后的一个机会,才最不肯认输。 “他是不是我丈夫不要你管!我当他是他就是!反正我不会要你这种人。” 我固执地守住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挣扎着高叫,“义轩——” 我本想回头叫他帮我把冯雨生赶出去的,回了头才看见甄义轩干瘦的身体抖作一团,脸色发青,嘴唇都发了白,一副立刻要晕倒的样子。 我立时怔住,心在无底的汪洋中漫游,我顾不上怜惜他,回过神第一个反映就是发出一声尖叫,抱着头疯了般跑了出去。 这时我需要的是一个坚强的可以依靠的男人,可以是我的山我的岸,能为我挡住迎面而来的伤害。 我不要这个动不动就需要人怜惜,关键时刻总发心脏病,没事就跟我吵架却又固执得像狗一样的男人。 我心中狂乱到了极点,疯了一样地乱跑,路在脚下摇摇晃晃地退避着,夜昏沉沉的,泛着灰黑的腥红。 路上没有一个人,我的泪就猛地冲了出来。 风刺骨地冷,我只想逃!逃开这份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生活,逃开站在我身边的每一个熟悉而可憎的人。 突然,一件温暖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坐在街边的水泥石板上,一任泪水往下淌。 冯雨生正怜惜地看着我。 “下雪了,赤羽,跟我回家吧。” 我抬头看天,不知什么时候雪已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我想起甄义轩发病的事,就倦倦地问:“义轩呢?” “他发了心脏病,我留下钱,托房东把他送到医院了,你放心。” 冯雨生努力地笑了笑,“赤羽,我们回家吧。” 一股白气从他口鼻中喷出,大概忘了戴头盔,他额前的头发、眉毛上都结满了白白的霜花。 一时之间我觉得又冷又累,心里又软弱又无助,就像第一次听他说“我们走吧”一样,心里一暖,就梦游一般坐在了他的摩托车上。 他仔细地替我穿好他的皮夹克,拉好拉链,才坐上去发动了摩托车。 雪花不停地扑到脸上身上,我用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坚实宽厚的背上,就希望一直这么走下去,永远不要停,永远也不要回到这个世界上来,永远不要知道我是谁他是谁,不要知道他会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摩托车飞快地滑过一条条街道,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一幢灰败的小楼前。 冯雨生熄了火跨下车,将车锁好,拉了我的手进到楼里。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冯雨生住在二楼,有一个宽敞的单元,屋里收拾得挺整洁,一如冯雨生的人,简单的浅米色的家具,柔软宽大的床,叫人联想到舒服的睡眠和美丽的梦。 全套的家电,只看那完美的造型就知道是名牌。 床头柜上还有一部奶白色的电话。 无庸置疑冯雨生一定是个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屋里暖气充足,叫人暖洋洋的。 没有人,屋子里却无形中充溢着一股单身汉舒服放纵的快乐。 冯雨生将我牵到床前坐下,替我脱掉他的皮夹克,然后拍拍我的脸,轻轻说,“睡一会儿吧。” 我恍恍惚惚地一任他摆布,就想这要是我的家该多好,我如果有一个像冯雨生这样的丈夫该多好! 冯雨生带上门出去了。 我慢慢脱掉又冷又硬的鞋子,爬上床和衣就倒了下去。 我又累又倦,屋里温暖的空气懒洋洋地包围着我,我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 冯雨生又悄悄地走了进来,坐在床边看我。 我不管他,也管不了他。 这原是他的家,而我又疲倦得没有了一丝力气。 冯雨生拉了被子盖在我的身上,低低地叫:“赤羽。” 我翻身趴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应:“嗯。” 他又说。 “你累吗?” “嗯。” 他说:“赤羽,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不作声,脑袋一片空白,连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又接着说:“从看见你第一眼起,我就掉进去了。 那时你像阳光一样明媚,像朝露一样清新。” 我觉得不对劲,他替我付帐时我穷困潦倒,像阳光一样明媚朝露一样靖新的话从何说起? “然后又看见你穷困潦倒,看见你尴尬地被人骂,我就很心疼,全是我害了你。” 我越来越糊涂,搞不懂他在讲什么。 “我开始替你付帐时,只是一时冲动,可是后来我发现我越来越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我掉进去,无法自拨。 十年了,我重又对一个女孩爱得这么深,陷得这么深。” 什么十年?我听不懂也懒得去想。 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你在听吗,赤羽?” “我在听!”我努力抬起眼皮,看见冯雨生正十分动容地握紧了双手。 “赤羽,嫁给我好吗?” 我不能思想。 他真是个特别会找机会的男人,他知道我现在最软弱最需要人关心爱护。 “我想睡觉。” 我疲倦地说。 “你说什么?”他探起半个身子在我脖子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抬起一只手想要推开他,推过去却没有一丝力气。 冯雨生趁机抓住我的手,贴到他的脸上。 他的脸烫得厉害,我用力挣脱了,他却又趁机抱住我将我整个身子翻了过来。 我睁开眼,迷茫地看着他说:“冯雨生——” 他说,“嗯。” 不等我把后面的话说完就猛地压下来用他的嘴睹住了我的嘴。 一种淡淡的像鳝鱼一样滑爽温热的甜香就一丝一缕地钻进了我鼻孔。 好熟悉的味道,好刻骨铭心的味道!我的心像被人捏住一样疼起来,十年前遭人强暴的一幕象恶梦一样闪电般跳进我的脑子里,那个强暴我的男人在黑漆漆的夜中没有面容,有的也只是这一种淡淡的像鳝鱼一样滑爽温热的甜香—— 我一把推开冯雨生,发疯似地叫:“你!你!你是——” 冯雨生怔住,然后苦笑,“羽裳,十年了,你到底还是认出了我!” 我抬起脚将他踢下床去,惊恐地抓住衣服说:“你想干什么?” 冯雨生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苦笑,“羽裳,我不该伤害你——”停一停又动情地说:“可是,现在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睹住耳朵,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蹬上鞋子,像逃一样离开冯雨生的家。 已是黎明时分,街上行人寥寥。 雪依然在不停地飞舞,到处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窝。 空气又湿又冷,我从莫大的惊恐中醒过来,脑袋空空的木木的,充满了绝望!那么不堪的甄义轩我跟了他两年,那个几乎让我爱上的冯雨生却原来又是十年前将我从天堂踢进地狱的魔鬼! 曾经我有一个多么幸福的家呀!父母爱我如掌上明珠,我是人人口中津津乐道的小神童,十六岁就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名动一时,直到十七岁我一直活在别人的羡慕里,骄傲得像个公主。 是冯雨生让我在一夜间懂得了什么叫做残酷,那么遥远的事想来还揪心地难受。 我在半夜衣衫不整地摸回家,呆呆地眼里没有一滴泪,从不沾烟酒的父亲在那一夜喝得大醉,母亲抱着我泪水不断地哭到天明。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起来就性情大变,原来开朗活泼的我变得敏感易怒,变得孤独冷僻又自卑,从优等生变成了劣等生,甚至不想上学,不得不休学半年。 那一夜的伤害像恶梦一样包围着我,叫我一直抬不起头。 我的画画得忧伤又孤独,是同学中画风最怪的一个,没有人承认我、理解我,我被所有人认为是最不可理喻的一个…… 我一路漫无目标地走着,恍恍惚惚地想着往事,纷纷的白雪夹在刺骨的风中抽打在我的身上,扎透我单薄的衣服,直刺进心中。 白皑皑的雪在眼前不停地飞舞,幻化成一个个虚渺的影子,恍恍惚惚我又看见那只叫小小的白狐直立于猎人面前,两手抱胸一躬到底,口中还在叫:“我是来找你的呀!你救救我……救救我……”猎人却得意一笑,脱口叫道:“好漂亮的一只狐!”举着猎叉就向小小逼了过来。 小小依然怀着希望哀求:“我是来向你求救的呀,你不是很聪明善良的人吗?你不要杀我!请你救救我……”小小在猎叉刺向它的瞬间转身奔逃,猎人在后面紧追不舍—— 直到中午,我才走回家,走回那间冰冷的小屋。 屋中一切依旧,还是我走时的模样,而我心却已不同,来不及脱鞋,就瘫倒在床上。 黄昏时分,冯雨生来了,站在门外不停地敲门,不停地低低地求我。 我靠在门后使劲地顶住门,一字一字地对他说:“我不要见你,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远永远永远永永远远都不要再看见你!”停了半晌,我终于喊了出来:“冯雨生,我——恨——你!!”泪水一下子冲出来,在脸上纵横交错地织成一张网。 冯雨生终于慢腾腾拖着脚步走了,我顺着门就滑倒在地上。 天越来越暗,我发泄似地抓起一支画笔在一块大号的画布上使劲地涂抹。 停电了,我点起一支支蜡烛,一边流泪一边喝酒,一边将整袋的颜料倾泄到画布上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我只是发疯一样地画,机械地挥舞着画笔,将我的苦、我的泪、我的痛、我的悲、我的血、我的汗、我的爱、我的情,一股脑儿地倾诉给画布听—— 终于画完了,画布上狰狞地舞动着一条血红的龙。 我换了一只笔用黑色的颜料重重地压下去,拖出四个大字“血色黎明”,将笔一丢就衰竭力尽地倒在了地板上,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黑暗冰冷的雪地上不停地奔跑,我累得要死,却怎么也停不下来,也跑不到我要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去哪儿。 一声惊雷突然在天空炸响,一道闪电掠过,竟然燃起了地上的枯枝荒草。 “着火了——”有人刺耳地尖叫,许多人像苍蝇一样四处乱跑,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刺鼻的烟味夹杂着什么东西烧焦后的恶臭扑面而来,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想跑却怎么也迈不动步了。 火越烧越旺,越烧越近—— 我猛然睁开眼睛,四面一片火红,噪杂的人声吵得象一锅粥。 火舌不停地四处乱窜。 我摇摇脑袋,酒精的作用还没有消失,头昏沉沉的,难道我还在做梦吗?不,不是梦!我看见这里已不再是暗黑的山道,而是我熟悉的小屋我的家,正在燃烧的不是什么易燃气体而是我心血凝成的一幅幅实实在在的画—— 我从地上跳起来,我顾不上灭火,使劲冲向我的画堆,我的脚一软就跌坐在地上,火烧得正猛,火舌像蛇一样吐着红信不停地挥舞,我用力掀开堆起来的画,发疯一样寻找,里面、里面有我的《狼》。 我用力翻找着,手碰到烧焦的木炭都没有痛。 没有了,没有了,放在最下面的《狼》就烧得只剩下一只角,几条纤细的狼足还依稀可辩。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我辛辛苦苦五年来才画出的画全部烧成了一堆灰烬—— 我抱住《狼》失声痛哭,却没有一滴泪。 为什么,为什么苍天要这样对待我?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受的苦还不够多吗?难道我遭的罪还不够惨吗?我十七岁就被人强暴,花一样的年龄就毁了我一生的信心,跟我同居了两年的甄义轩从来就不能为我遮风挡雨,也从来不为我分担困苦。 相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总是刺痛我的心,叫我的日子鲜血淋漓,叫我凄苦又无奈,叫我无法忍受却又不能不忍受!而叫我好不容易爱上的冯雨生又是我前生的冤家,今生的孽债,是那个叫我痛恨了十年一直不能忘记的魔鬼!我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我的父母将我逐出家门,我视为知已的白菱就只顾做贤妻良母,没时间理我。 我还有什么?我本以为我有的就只是这些画了,可是苍天哪!你为什么不开开眼,你为什么要夺去我的仅有?你为什么要如此的欺人太甚!为什么要将我逼到绝路上去?我的天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哭不出一滴泪,心在不停地颤抖痉挛,身体也抖做一团如风中的败叶。 有人冒火冲了进来,使劲地拉我,“赤羽,快走吧!” 我用力摇开他的手,将头埋进烧毁的画中,“我不走,我不走!我已经一无所有,我出去干什么?这里是我的家我的世界,”我抬起头拼命地摇着疯狂地喊:“我宁愿死!” 但那人却死命将我拖了出去,几个人上来一起抓紧我。 我恨他们——这个时刻——生不如死。 我姿势不变地抱着那张烧残的画发狂地挣扎着要与我的小屋同归于尽,我闭着眼不停地叫:“我不活,我不要活!你们放手!放手呀!我的画我的生命,我的汗血我的情感——全都没有了,我还活着做什么?我还要这一副空空的躯壳做什么——” 一个人费力地拨开人群挤进来,双臂用力地抱住我,满含酸楚低低地说:“赤羽,你还有我!” 像一滴雨落进干涸的土地,滋生出一点凉意。 我睁开眼,是白菱。 纤弱的白菱正使出不知从哪借来的力量拼命抱住我,脸上点点滴滴挂满晶莹的泪。 我心中一软,就颓然跌坐在地上。 被我的冲势一带紧抱我的白菱也一起跌坐在地上,粉淡的衣服一瞬间就溅满肮脏的泥水。 她松开抱我的两臂,轻轻从我怀中取走那幅烧残的《狼》,轻轻地说:“赤羽,别伤心,画烧了还可以重画。”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梦中的婴儿。 我抬头看天,天上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就哀绝地说:“画烧了可以重画,心烧了可能重铸?” 白菱捧住我的脸,细致的脸孔透出一股难见的坚定,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能!” “能?”我恍恍惚惚一把抓住白菱如抓住前世的狼母,急急地问:“做错了事能改吗?你肯容我改吗?你肯留一留我吗?你不再嫌弁我了吗?“ 白菱抿抿嘴唇,忍住眼中的泪,哀怜地说:“赤羽,别傻了,我一直都在你身边,跟我走吧,你放心。 “ 我放了心,也放松了身体里紧绷的那根弦,就昏倒在她怀里。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烧伤加体力的透支,心情的衰败,将我折磨得像一堆败絮,我高烧不退地说着胡话,恶梦一样一遍遍重温失火的心情。 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哭都哭不出声,眼中没有一滴泪,到出院时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第五章水命白菱 “妈,你的电话。” 吴雨在客厅喊。 我正在厨房炒菜,一边往锅里放盐,一边问:“谁来的?” “赤羽阿姨的。” 我急忙说:“吴雨你来炒菜,把菜拨拉一下。” 跑到客厅拿起电话。 “是我,赤羽。” 赤羽说:“白菱你很忙吧?”声音显得很疲乏,又说,“我心里很烦。” “那就出来走一走。” 我马上说:“到我家来吧。 今天是星期天,我正好做了几个好菜,你过来我们一起吃饭,好好聊聊。” 吴雨凑近话筒抢着说:“阿姨你来吧,我和弟弟都想你哩。” 赤羽在电话里一笑,沉默片刻说:“白菱,你能出来陪我到街上走走吗?” 我迟疑着。 她敏感地说:“要没时间,就算了吧。” 一个“吧”字透出很多的无奈,我即刻说:“我没事,你在哪?我马上来,你等着我!” 老实说,我是很愿意陪赤羽的。 跟赤羽在一起无论怎样都很开心,但是吴成君……我害怕他不高兴。 因为他不喜欢我交朋友,原先仅仅因为我到赤羽那里去过几次就认为我的行为越出了常轨而跟我吵架,我不得不疏远了赤羽。 我想我不能因一个朋友而使家庭硝烟迷漫战火纷纷,不能因朋友而破坏了家的安宁与温馨。 心想等赤羽画展成功了,在报上翻翻关于她的新闻,再找机会去祝贺一声,这朋友只能做到这里了。 上帝造人,本来是很矛盾的,他给人那么多的欲望,而给人满足欲望的机会又那么少,而这又怨不得谁。 怨也没用。 要活着,活得安宁,就只有尽可能减少和压抑自己的欲望。 作为白菱的我,本来就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一直活在自己平凡的世界里,丈夫和孩子组成的这个家,对我实在太重要了。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冯雨生在半夜里给我打来电话,说赤羽的小屋着火了!因为蜡烛倒地引发火灾,她所有的画都在顷刻间化为灰烟! 那一刻,我紧紧抱着她,痛断肝肠。 我不敢想象,就在半个月前,我们还亲切地呆在一起,她意气昂扬地作画,我被一种力量所穿透。 而今,那些具有穿透力的画都不存在了!而我所能做的,只是把她送进医院…… 伤好出院,赤羽便成为我家的常客,星期天节假日常来坐坐。 吴雨、子哲都很喜欢她,吴成君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因为是我朋友,又是个女子,他表面上也很欢迎。 只是提醒我,别因为赤羽而忘了顾家。 而赤羽呢,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消沉颓废,没有一点信心和干劲。 不管我怎样安慰鼓励,她只是不愿重拾画笔。 有时劝得多了,她就恶语相向,问我是跟赤羽交朋友,还是跟画家交朋友?无论她怎么无礼,怎么喜怒无常,我全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她是因为伤心而绝望,因绝望而灰心冷气。 我决不能让她就此消沉下去。 她是我所见过的一个不可多得的才华横溢的画家,她的生命存在于她的画中,她的画存在于她的生命中。 她的生命和她的画结合起来,才是生动的,震撼人心的。 终于,我的苦心与耐心感动了赤羽,她开始重新画画。 但她缺乏坚强,脆弱而敏感,常常苦恼地丢开画笔,茫然地问:“画好了又怎样?成功了又如何?”她认为拥有了名声与利禄,也不过是活着。 但为了名利活着实在太没意思了。 “赤羽,你这样看问题就大错特错了。” 我反问她,“难道梵.高画画是为了名利吗?鲁迅写作是为了名利吗?决不是!他们之所以画画之所以写作,是因为他们被某种事物感动了,然后把他们的感动用艺术的形式表现出来,再去感动更多的人,唤起人们的良知和对生活的勇气与希望。 这是每一个高尚的、有责任感的艺术家所应该做到的。” 赤羽说:“我不是艺术家。” 但还是拿起画笔,努力画起来。 也许,因为对赤羽的关照,我又忽略了家庭,吴成君又跟我吵过两次嘴。 吵架时我才发现,不是我没顾好家,而是吴成君根本对我不放心。 他从来不希望我跟别人有深刻的交往,哪怕那个人是个女人。 我无奈地说:“我们都结婚十多年了,我一直对你忠贞不二,你怎么就不信任我呢?”吴成君说:“我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信任外面那些人。 亲爱的我实在太爱你了,生怕有个闪失我就失去了你。” 我只是看着他苦笑。 吴成君虽说是个有知识修养的人,但在家绝对是个专横霸道的丈夫。 为了家庭的和谐安定,我在关照赤羽的同时,更加注重对家庭的维护,尽量满足吴成君霸道的自尊,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争吵,能忍则忍,能用温情化解的就用温情化解。 女人嘛,女人就应该用温柔的情感支撑家庭的天空。 我骑车来到陆游大街的游廊边,只见赤羽依旧一身牛仔服,长发很随便地披在两肩,脸上架一副墨镜,孤傲地懒散地站在那里。 “嗨,赤羽。” 我在她面前停下车。 “白菱。” 她淡淡一笑,人整个儿没精神,接过我的自行车,推到存车处存起来,便过来和我慢慢地往前走。 “烦什么?”我问。 她眼睛茫然地看着前面,“不知道。” 我淡淡笑道:“一定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不知道,反正是烦,什么都不想干。” 赤羽叹口气,目光忧郁地看住我,“白菱,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我说:“只要你不是因为孤独、因为痛苦而画画,敢于超越自我,你的作品就会闪光起来,你就会很有出息。” 她默然地向前走,我也不再说话。 大街上人来车往,到处都是出来过星期天的人群,挤挤攘攘的充满了喧闹。 街边地头除了小商小贩,还有许多算命算卦的,他们用或黄或红的皱巴巴一张纸写上几个字,往面前一摆,见人就招呼:“来,算一个。” 一中年男人看我们走来,拍拍他面前的纸,老远就堆上笑说:“两位来算一个,算算吧,我保准算得灵验。” 一对肿泡眼在我们脸上溜来溜去。 赤羽冷笑说:“不算。” 那男人说:“算算吧,我看二位相貌不凡,举止不俗,虽说是女流之辈,却与众不同啊。” 我讽刺地问:“哪里不同?” 那人倒聪明,油滑地说:“你报上生辰年月日时,我帮你算算就知道了。” 又道:“算对了你给五元,不对你走人。” 我就拉了赤羽停下来,好玩地报出自己的生庚八字。 那人掐指算算,然后说:“你是水命。” 我和赤羽对视一眼。 我不说话,等待他说出下文。 他贼溜溜的眼睛在我脸上溜一阵,接着说:“你五行属金,但月日时辰却属水,所以你这人心性贤良温柔。 不过,因水占的太多,阴气太重,你免不了受人欺负。” 赤羽不快地说:“你看她像是受人欺负的人吗?” 算命人就看住了她说:“我看这位小姐阳气太盛,心火太旺,如果不加收敛,一定会遭受大磨难。” “遭磨难跟你有什么关系?” 眼看要吵起来,我忙拉了赤羽跑开去。 走出卦摊老远,我才说:“其实那人说得也没错。” 赤羽说:“他凭什么那样说?” “不是我们要算的吗?” “他怎么算你是受人欺负的人?”赤羽不快地瞪住我,好象我是那个信口雏黄的算命人,她说,“自打我认识你,没有一个人不敬重你、喜欢你,谁欺负你,谁忍心欺负?不是瞎说吗?!” 我笑道:“你看到的只是你眼睛所能看到的,并不代表我的全部。” “这么说,真有人欺负你?” 我笑,笑着反问:“你看我像是受人欺负的人吗?” 赤羽笑起来,作势欺负我的样子,很用力地捉住了我的手说:“白菱,你是水命。” “那又怎么样?” 她说:“我心中的不快都叫你的水给冲走了。” 我说:“都逛半天了,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赤羽扮怪相问:“哪个家?是你家还是我家?” “都一样啊。” “不一样。” 赤羽说,“到我家去吧。” 到她家我们一起做晚饭,吃好饭我告辞要走,她说,“再呆一会吧。” 我说,“俩孩子……” “他们会照顾自己的。 “赤羽说:“你丈夫也在家,你怎么老是放心不下?” 我笑笑,坐下来继续同她聊天,直陪她到晚上十点多才往家赶。 回到家,俩孩子已挤在一张床上睡了。 屋子里开着灯,却不见吴成君的人。 我把子哲抱到他自己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再过去给吴雨掖被子,她倒醒了,“妈妈。” 她睁眼便叫,起床小便。 等她回到床上,我问:“你爸爸呢,他怎么不在家?” 吴雨说:“爸爸中午回来,见你不在家,饭也没吃就又出去了。 晚饭也没有回来。” “那你和弟弟吃饭了吗?” 吴雨打个呵欠说:“我热了中午的饭菜和弟弟吃了。” 闭了眼睛就要睡去。 我给她掖好被子便回了自己的卧室。 床上、桌上一如我出去时的样子,也没有一张条,不知吴成君干啥去了。 显然,他是因我去陪赤羽而生气了。 唉,这人!他平时交际应酬,我都给予充分理解与支持,可他对我……我虽然认识不少人,但自打结婚就不敢跟任何人有什么深交。 赤羽是我唯一的朋友与知已,我们只要在一起,一句话不说都能彼此懂得,那一份深刻的理解让人心里特别舒畅。 结婚十多年我才遇到这么一个能走进我心灵深处的人,吴成君他是应该理解、应该为我感到高兴的呀——我的夫君,我的爱人! 我呆呆坐到沙发上,心里感到隐隐的伤痛与委屈,一滴清泪悄然落下。 当!时钟蓦然响起,已经是十二点了,随着钟声的响起,门锁也开始转动,我精神顿时紧张起来,生怕吴成君进门就跟我吵架。 近来,他总是无端跟我吵,我都有些害怕了,因此只是呆坐在沙发上没动。 吴成君带着一身酒气进屋,看见我,先是一笑,然后脱下风衣挂到衣架上。 双手搓搓脸,走到我面前问:“白菱,还没睡?”态度竟十分的亲切。 这使我受宠若惊,拉着他的手就站起来,他随之拥抱住我,柔情像水一样从我心里满溢而出,我双手搂住了他脖子,轻轻问:“干吗喝酒?喝到这么晚才回来?” 他又是一笑,“遇到几个老同学,大家便在一起坐了坐,喝了几杯。” 说着抬手拍拍我的脸,说:“累了,早点休息吧。” 我忽然觉得有满肚子的话要对他说,便只是依在他的怀中看着他:“亲爱的我不想睡,想说话,你陪我聊聊吧。” 以往我每次这样的时候,他嘴角总是浮出温暖的微笑,自己往沙发上一躺,拉我到身边坐下,陪我聊天。 但这会儿吴成君却皱起了眉毛,几分不耐地说:“我不想聊,累了。 “竟推开我,自顾走进洗脸间,把水放得哗哗响。 我心里怅怅的,满肚子的话都被那哗哗的水声给冲走了。 日子一如既往,孩子上学,我上班,赤羽偶尔来家里坐坐,我有空也去看看她。 她找了几份兼职的工作,都是她喜欢做的,最重要的是,她画画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为此我们都很高兴。 与此同时,吴成君也有了一些变化。 他不再跟我吵架,却注重起修饰打扮自己的仪表来,常常找出漂亮的衣服来穿,打扮得精精神神上班去。 以前从不带领带的,即使我给他买了几条,他也不肯带,说是像块尿布挂在胸前。 但现在每天都找出不同的“尿布”配上不同的衬衫系到脖子上。 还嫌不够,自己又去买了两条来,一改过去不修边幅的作风,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看上去年轻英俊了许多。 我忍不住问:“干吗都当老头子了,又突然注重起打扮来?” 他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吗。” 又说:“不然,我变个糟老头子了,你就不爱我了。” 我想,他大概是真的怕我不爱他,而改变自己吧?因为他毕竟大我八岁,比我老相。 这样过了几个月,我发现吴成君的变化越来越大了,他除了依然好修饰外,还变得越来越忙了。 竟然拾起丢了几年的大部头书籍,搬到办公室去看,常常看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以至累得连夫妻之爱都不想做了,将每星期不少于四次的房事减少到一二次,有时甚至一星期都不要求一次。 他说要趁自己正当壮年时再好好奔跑一阵,再干出点成绩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就在家学习,他说在家安不下心来,在家就想我,想我就学不下去了。 就只能到办公室去用功。 尽管学校办公楼离家属区不过四百米,我也从没因怀疑到他办公室去看过一眼。 长相爱,不相疑,难得他重振精神,我不能去打扰他。 而且他也口口声声都说他这样辛苦努力,全是为了我和孩子,是为了让他成为一棵大树,好让我们乘凉。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转眼春天过去,时光进入初夏,舒缓的轻风变得短促起来,阳光也不像春天那样暖洋洋的了,投射到人的身上便带来一股燥热。 许多人就趁机脱下毛衣外套,只穿件衬衣很自在地走过街市。 星期天一早,吴成君吃过早饭,便把自己收拾一新,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再把皮鞋擦得锃亮,然后过来和我吻别。 我开玩笑道:“看你这样子,一点不像是到办公室去攻书,倒像是和情人约会去似的。” 他笑着一本正经地说:“别说傻话,我都成老头子了,除了你,哪个还会来爱?我这样打扮还不是为了博夫人一笑么!”临出门,又说:“李经理女儿今天出嫁,昨天打电话来请我去喝喜酒,我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我答应着送他出门。 吴成君才走一会,就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赤羽来了,连忙答应着跑去开门。 门口却站着个陌生女人,年纪约有四十左右,眼角有着细细的皱纹,个子不高,倒也显得娇小玲珑。 还没等我开口,她自报家门说:“我找吴教授。” 抬脚就进了屋。 我请她坐下,说:“吴教授到学校去了。” 她一笑,“没关系,我是给他送材料来的。 前几天吴教授到我那里去,把这几份材料丢在我那儿了,我怕耽误他事,就给送来了。” 说着将几张纸递到我面前。 那是几张招生表,不盖章不过是几张废纸,她倒巴巴地送了来。 我放在茶几上说:“你干吗不送到学校去?” 她说:“我知道你家,就送家里来了。” 又自我介绍说,“我是吴教授的同学,低他两届。 今年才调回来。 我叫邵姬,搞商业的,吴教授大概跟你谈起过我吧?” 原来是从前追求过吴成君的女校友,吴成君倒是好笑地跟我谈起过。 我给她泡上茶,微笑道:“原来是老同学,老吴倒跟我谈起过。 我去学校叫他回来,他没事,不过是在那看看书。” 邵姬连忙拉住我说:“不用去叫他,我还有事,一会要到江城去出差,车都准备好了,我马上走。” 她并不起身反到屋里四下里打量,甚至推开我们卧室门看了又看,边看边说:“白菱,不错不错,你把个家收拾得挺像个样子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这女人真怪! 但我只是笑笑。 等她看完了,又陪她在客厅坐下,这时子哲、吴雨从外面回来,见到邵姬只是一笑。 邵姬大声说:“白菱,这是你一双儿女吗?怎么不叫我阿姨?叫我阿姨呀。” 他们仍是没叫,跑进他们房里去了。 我想去叫吴成君回来,又被邵姬拉住了。 她嘴里嚷嚷着走,却没有半点走的意思,看我的眼神显得很异样,当我回看她时,她又急忙躲了开去,那神情就好象——好象小偷偷窃别人东西时的紧张慌乱,还有几分兴奋!“我这是想哪儿去了?”我为自己的联想感觉好笑,想来大约是小说看多了的缘故。 连忙敛敛神,提起水瓶给邵姬茶杯里续水。 邵姬看到我手腕上的玉镯,说:“这是吴教授给你买的吧?”我微笑点头,她抬起自己的手腕让我看,“白菱,你看我的玉镯,漂亮不漂亮?”她很幸福地说:“这是上个星期天我爱人陪我去买的。” 这女人,干嘛呢?是来跟我比富还是比爱?但我只是笑笑。 邵姬接着说:“你看来是个好脾气的女人,吴教授怎么会怕你呢?” “夫妻之间谈不上谁怕谁,”我说:“我们谁对就听谁的。 彼此很尊重。” “吴教授那人,可并不怎么样啊,当年在学校就蛮横霸道,平时也不讲卫生,整天一件衬衣领子脏兮兮的。” 邵姬阴阳怪气地说:“像他这么一个人,还又大你那么多,你怎么会爱上他?” 怪道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 我笑道:“自从我认识他,他的衬衣领口就总是雪白雪白的。” 邵姬讪笑,忽又叹道:“白菱你真不容易呀,家里家外都是你一人操心,星期天吴教授也不在家帮帮你。 瞧你那洗衣机,洗不干净不说,还容易把衣服搅烂。 这种陈年旧货我家早就扔了,换了个全自动滚动式洗衣机。” 我听了笑道:“这种陈年旧货也有优点嘛,可以推陈出新,就像老吴说的那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邵姬说:“你很相信吴教授啊。” 我笑笑,不想多说,只希望这个不速之客快点走,快点结束这种无聊的谈话。 邵姬却又说:“吴教授可不是老实人,他在大学里就谈过三次恋爱……”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她,“你坐会,我去叫老吴回来。” 起身就要出去。 邵姬这才跟着站起来,一边还喋喋不休地说自己有多忙,马上得出差去,这才告辞出门。 我心里十分疑惑,觉得这女人的行为怪异极了。 可究竟怪在哪里,我也说不清。 这时,吴雨从房里出来说:“妈妈,我见过这女人,就是上个星期天,我到同学家去,见她跟爸爸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骑着车过去了。” 我心里格噔一声,脱口问道:“你在哪见过?” “在街上。” 吴雨说,“我看他们挺亲热的。” “她是你爸爸大学时代的同学。” 我摆摆手,让吴雨去做作业,心里却翻江倒海起来。 上个星期天,吴成君明明说是同老友到郊区去钓鱼,傍晚回来时还提了半桶鱼,他怎么跟邵姬在一起呢?联想到他近几个月来的变化,我心里不由一惊:男人爱打扮,往往是因为有了外遇。 不不!吴成君不会的,他不会的!我们相爱这么多年,我应该相信他。 然而,当吴成君中午没回来时,我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他根本没去参加什么李经理女儿的婚宴,那女人也根本没有去出差,而是他们两人在一起,就在他的办公室里!这预感像蚂蚁在脑子里爬,折磨得我昏乱乱地难受,怎么也挥之不去。 于是,我抓过那几张没用的招生表,直奔教学办公楼。 屋里的场面一如我想象的那样,吴成君和邵姬相拥着坐在办公桌边,对着几样凉菜,喝着啤酒。 我的心立即死一样地凉了。 整个心仿佛被掏空了一样,空空的了。 我感觉自己脸如死灰,手脚冰冷,心说:他们居然这样,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鸡摸狗!同时又命令自己:冷静,冷静!我将招生表往空中一扔,回头便走。 吴成君追出来喊:“白菱!”我不理他,急急地走。 他急急地抢到我面前,在楼梯口拦住我,“白菱!”他惊惧地喊, 我抬头看他,猛然抬起手来,朝他那一本正经的脸就是一巴掌,然后像逃离鬼怪一样跑了开去。 真想一头在汽车上撞死! 十多年的感情原来什么都不值!什么都不是! 为了他,我放弃自己的爱好,放弃自己的朋友,放弃一切他不喜欢我做的事情,只是围着他转——到头来只是挖心挖肝地伤害!割心割肉地疼痛!! 我不知该到哪里去,想去找赤羽,走过两条街区,我又转了开去。 只是漫无目标地乱走一气。 我怕回家,怕见到吴成君,可我无处可去。 天黑时,我还是回了家,只见赤羽坐在家里。 赤羽见了我,跑上来拉住我的手,“白菱,出什么事了吗?”她满脸焦虑地问。 我吃惊地看她,“怎么了?” 她说,“你脸色怎么这样憔悴苍白?” 我掩饰地摇了摇头,她刚从灾难中走出来,我不能把我的痛苦分给她,但她接着说:“白菱,我已经来了好一会了,是吴教授到我家把我叫来的。” 我忽然想哭!但见吴成君从门外走了进来,我就努力平静了声音说:“没事。” 发出的声音却还是低得充满苦味。 赤羽不再问什么,握着我的手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 吴成君说:“白菱,你刚才上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你,心里都急死了。” 我看看赤羽,赤羽也看我。 吴成君接着说:“赤羽,今天就在这里吃晚饭吧,晚饭由我来做。” 赤羽笑道:“好啊,我还从来没吃过吴教授做的饭哩。” 吴成君说:“我的厨房功夫是不错的,只是白菱一直舍不得我下厨。” 就从冰箱里拿了几样菜,下了厨房。 晚饭后,我不想单独面对他,就拉住赤羽说:“今天你就别回去了,就在这陪我吧。” 赤羽拿眼去看吴成君,吴成君说:“赤羽,既然白菱留你,你就留下来陪她说说话吧。” 又说:“晚上我到书房去睡。” 赤羽不再推辞,留下来陪我一起过夜。 躺到床上,赤羽悄悄问:“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说:“不是他去叫你来的吗?” 赤羽说:“他去找我只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误会,说你误会他了,打了他一个耳光就跑了,他根本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他那样跟你说吗?”我心里冷笑,不想多说。 赤羽见我不肯说,也不再问,一夜无话。 第二天,我没有去上班,因为身体感觉从来没有过的疲倦。 赤羽也没去上班,一直陪着我。 近十点钟时,只见肖波、刘革各自捧着一束花跑来,进门就说:“祝白老师身体早日康复!” 我接过那两束鲜花,惊奇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肖波说:“我们下课看到吴教授,他说您病了,我们就想来看看。” 这个吴成君,他居然把我的学生叫来替他解围,真是卑鄙可怜! 赤羽找出两个花瓶,灌上水,把花插了进去。 两个学生留下来帮我们一起做饭,吃了饭才离去。 这样也好,有他们陪着,我什么都不想,心就不怎么痛。 到了下午,我和赤羽到她家去,我叫她画画,她不拿笔,倒是劝我说:“白菱,我看吴教授对你真是不错,你就不要再闹别扭了。” 我只是苦笑,她说:“你不用这样笑,我看你可能是真的误会吴教授了。 他看你不高兴,找这个那个的来陪你,他那样一个人为了你,都来求我们了,这说明你在他心中有多么重要!” “这更说明他的虚伪!”我喊出这句,便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对赤羽讲了。 她听了呆呆的,半响才说:“原来是这样。” 过了一会,又说:“白菱,可能你的判断不一定对吧?”我摇摇头,说:“我的悲剧就在于,我的判断往往是绝对正确的。” 赤羽怜惜地看我:“如果是这样,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简短地说:“离婚。” 这时候,吴成君找来了,坐下便说:“白菱我想我们得好好谈谈。” 赤羽想起身避开去,吴成君阻止了她,说:“坐下来一起听听吧。” 我无言地看他,看他到底想说什么,耍什么花招。 沉默了一会,他说:“赤羽,我和白菱是完全因为相爱而结婚的。 从她踏进校门第一天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起,我就爱上了她,后来她也爱上了我。 我们是真正的师生相恋,历经爱的折磨,爱的甘甜。 一直等到她大学毕业,我们才结了婚,一双儿女相继到来,他们是我们爱的结晶,爱的见证……”说起来竟滔滔不绝,说了半天也还在继续说,他说的都是事实,可这些事实更叫我心痛欲死,我们恋爱四年、结婚十二年,我把我最美的年华、心中最纯的爱都给了他,他却一点不珍惜!他还在那不停地说,似乎这样说三天三夜也不会停,根本不会涉及半点实质问题,我不想再听他虚伪的表白,忍不住打断他,平静地说: “你不用再说了,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我们结束了!” “白菱,你怎么能说这种伤感情的话?”吴成君聒不知耻地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你住口!”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恨道:“你早把感情伤尽了,还在这里口口声声谈感情!你真不要脸!” 吴成君的脸顿时由红转白,由白转黑,他大概不会想到,我会骂他,并且当着外人的面骂他。 从前,哪怕是说笑话,我也没当外人说过他一句重话,现在却骂了他。 但他并没发作,呆了一会,他说:“白菱,我知道你是误会了,我不怪你。 但你也该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做过伤感情的事了?我一直都是非常爱你的。” 他真会装样!我忍了忍,说,“那好,你说说,你和那个邵姬是怎么回事?” “跟她那样的女人,我能有什么事?”吴成君不屑地说:“早在她年轻的时候我都不理她,现在还能有什么事?……她提了东西到办公室,要我陪她吃顿饭,这种事,又是老同学,你说,我能拒绝吗?” “你撒谎!”我气得跳起来,指住他鼻子说:“我都看见了,你还撒谎。 你当时脸上还留着口红都没有擦掉!你自以为装得像个人样,其实猪狗不如!” 赤羽连忙拉住我,拉我坐回原位,“白菱,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但我心底悲潮涌动,直想放声大哭。 然而,我不能哭,不能当着这个猪狗不如的人哭!我不哭,坚定地不哭! 吴成君却还在说:“白菱,我们决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回事。” 极力装出一副无辜、平静的样子,“我承认,那女人爱我,她当时不过是喝酒多了有些失态,但我一点都不爱她……唉,自从她回到这个城市里,就经常给我打电话,要我到她那里去,我就没到她那里去过一次……” “撒谎!你没去,那招生表又是怎么丢在她那里的?”我气得抓住赤羽用来钉画框的铁榔头,跳起来就要砸过去,恨不一榔头砸死这个死也要撒谎的家伙。 但赤羽又拉住了我。 吴成君苦笑着看赤羽,反复说:“有些事现在说不清,以后你会明白的,我只向你证明一点,不管怎么样,我是爱你的,我珍惜我们多年的感情。 他这种虚伪,这种做作,实在让我的忍耐到了极限。 悲愤的泪水一次又一次冲进眼眶,我一次又一次地击退回去。 我觉得跟这种人发脾气不值得,跟他大吵大闹不值得,就拼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终于平静些了,平静地说:“好了,吴成君,我不怪你,也不再追究你任何事,只要求一点,我们离婚吧!“ “这不行,我不同意!“吴成君一口回绝说:”为了两个孩子,我也不会答应你这荒唐的要求。 白菱,我是爱你的。” “但我不再爱你!” “你不过是误会了,你说的是气话。 我爱你,我不会同意离婚。” “你、你!……”我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他一方面跟别的女人鬼混,一方面还要占有我为妻,多么恶毒多么卑鄙的男人呀! 赤羽看我们吵不出结果,担心把我气坏,便过来握住了我的手,对吴成君说:“吴教授,我看这样吧,白菱现在一时也转不过弯来,您就先回去,让她在我这住几天,等她平静了,我就送她回去。” 吴成君开始怎么也不同意,坚持要我回家,后来还是他自个儿回去了。 他走后,赤羽就劝,说你把他骂得那么狠,他也不生气,还一再表白有多么爱你,若不是真有一份爱心,他做不到这样。 “真的,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有耐心和爱心的男人。 你或许是真的误会他了,千万别感情用事……”我悲苦地用手捂住耳朵,觉得这世上没一人了解我,也没一人心疼我,我真的是一条孤独的狼了! 赤羽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怜惜地温柔地看着我,“白菱,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说。 我呆呆地摇摇头。 现在正是下班时候,街上人流车流闹轰轰的,只会让人更加心烦。 我只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呆一会,或是找个无人的角落哭一场。 赤羽似乎看出了我心思,轻言慢语地说:“我们不到街上,到城郊公园去走走好吗?” 城郊公园是本城最清静的一个公园,因为远离市区,里面除了树没有什么别的设施,所以不是星期天一般人都不到那里去。 赤羽用自行车带着我走进公园,已是黄昏时分,公园里清清静静的,一群群鸟雀鸣叫不休,我郁闷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 赤羽就笑,“你得谢谢我才是。” 我说:“谢谢。” 把车存起来,拉了赤羽的手往林中深处走。 我不想用一个无聊男人的错误来折磨自己,只想在这大自然中找些快乐。 然而,我们又撞见鬼了!——只见吴成君和邵姬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两人的声音撞进耳鼓。 吴成君:“谁叫你去找她的?叫你不要到我家去,你怎么就不听话?你为什么要毁掉我?” 邵姬:“一夜夫妻百日恩,成君,我们相亲相爱也有好几个月了,你怎么能因为她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 “你明知道我爱我的家庭,爱我的妻子,我和你不过是……” “别说了成君!”邵姬扑到他身上,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是真的爱你,我多么爱你呀……” “算了算了,唉……” 那女人却掂起脚来,竟然吻住了吴成君的嘴!那是我的属于我的嘴唇,是我的专利!是我的啊!但他却抱住了那女人,跟她热烈地……我恨不得上前去撕了那女人的嘴,把她撕成碎片!但又恶心,恶心得想吐。 我感觉自己的血直往脑门上涌,我但愿自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心就不会撕裂一般地痛了! 赤羽忽然捏紧了我手指,拉了我便往外走。 走到外面我就吐了。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苦水。 我浑身瘫软无力,只觉生命都要游离身体似的。 赤羽几乎是抱着将我带出了公园。 回到家,赤羽只是握着我的手,半天谁也没说话, “对不起。” 赤羽说。 我苦苦一笑,“这怎么能怪你呢?”我抬眼看她,只见她眼睛里满是哀绝的伤痛。 显然,我的不幸伤着她了!我的心越发的痛苦不安,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一连几天,赤羽也还像一只受伤的猫,哀哀地看我,好象那伤伤及心脏,再无生还的希望了。 我的心在猛醒中猛痛。 我深悔把自己的伤口给她看了,我得回家,不能再继续让她因为我的痛苦而痛苦了。 赤羽还在苦苦地问:“这是为什么呢,白菱?我一直以为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夫妇是凑和型的,而你们是唯一幸福的一对,为什么是这样?” 我惨惨一笑,“这就是生活。” “我仅有的一点希望都破灭了,这世上再没有一点美好的事物存在了。” 赤羽哀叹:“似这般一个丑恶的世界,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正因为是这样的世界,我们才要好好地活,活出志气来!”面对她的哀绝,我忘记了自己的不幸,忘记了自己的悲痛,我握住她的手,看住她的眼睛说:“赤羽,你所看到的那个肮脏的男人只是一个男人,并不代表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你所看到的丑恶事情,也并不代表这世界是丑恶的。 在这世间,绝对有真善美的事物存在!我要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我要用我的生命来证明这世界还有美!还有善!还有真诚!” “白菱!”赤羽定定地看我,沉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爱戴你了,原来你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你真是了不起!”她目光依然哀痛,但有一道强烈的亮光从她的瞳孔中跳了出来,那是哀绝、痛苦、无奈、所有一切不幸都再也打不倒的一种精神!她继续说:“白菱,你记住!为了你,为了你这种精神,我也要好好地画,画出我们的精神,我们的气魄!” 她说完就放开我,跑去画画。 当她站在桌前,在宣纸上落下第一笔时,我的眼睛顿时湿了!那是超越凡尘俗世的感动,是对赤羽傲然挺立于世的欣慰。 而赤羽似有神助,她舞笔泼墨,笔随心运,得心应手,整个的身心和笔墨一起融进了大自然的元气之中。 洁白的宣纸上,重叠的山峰,陡峭的悬崖,流淌的溪水,在赤羽的笔下,虚虚实实飘飘渺渺,一会比一会儿清晰地显现出来…… 第六章快意恩仇 从医院出来,我已一无所有。 我的画、我的感情,我的心都在那个恶梦一样的夜晚烧成灰烬。 住进白菱为我租来的小屋,我的心也像那小屋一样空荡荡的,没有了往日的凌乱,没有了往日的热情,也没有了纠缠在一起的感情——甄义轩和冯雨生都像水蒸气一样从人间蒸发了,消失得没有一点理由。 这两个我生命中的男人,咬定我不放松追逐不休却又互相争斗的男人,在我最疲惫落魄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在我的心最痛最软弱最经不起一点打击的时候,竟都舍我而去。 ——我心都麻木了,没有痛,也没有泪。 我将白菱买来的画具塞进床底,将她苦心重装好的《狼》反扣过来扔在墙角。 我不能面对画,不能面对过去,不能面对自己。 我不能面对心底最软弱不堪的伤痕,我痛得握不住画笔,我再也不是那个有热情有冲劲有爱有恨有执着追求的赤羽,我像一只受伤的狼,只想找个无人的角落,静静地舐伤口,不被任何人看见,我只想忘记过去——忘了我的辉煌也忘了我的伤痛——我想简简单单活成一个最平凡的女人。 “你早已经不是凡人,你的心早已经不再平凡,而你却想做一个凡人——你做不到!如果你想做一个凡人,享受凡人的那份幸福,你只会得到比凡人多出几倍的痛苦!”白菱毫不客气一针见血地堵住我想做个凡人的念头,冷酷地说:“赤羽,你早回不去了,那种最平凡的幸福已经离你太远了。” 我的头炸裂,“我回不去了!是的我回不去了!”白菱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我的心,“我早回不去了,无论我怎么后悔,怎么寻找怎么渴求,前方的路我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往事不堪,已难回首。 无论是十几年前幸福快乐的钟羽裳,还是那个守在狼母身边的小小,我都不能再做回去了。 今生今世,前路已定,没有谁能容忍我回头,即使回头也决不是原来的我。 我越渴望平凡,那渴望就折磨我越多,煎熬我越多,而这种羡慕或渴望——无论我怎样努力,我也再得不回那种最平凡的幸福!我心痛欲死,为什么,为什么呀?我所求的不过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而已,那最简单最平凡的幸福,为什么别人垂手而得,而我却难于上青天呢?! 我心中狂乱,思绪游走,怎么也不能定下心来。 白菱一直守在我身边,隔三差五就来帮我料理生活,拉我去她家作客。 我因此和她的一双儿女也成了朋友,我忘了今生,忘了烦恼,我沉津在那一对雏儿最原始最纯真的欢乐里,不愿出来。 白菱总在我玩得高兴时抓住我的手,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赤羽,我想看你画画!”我心中也总会猛然一动,想起她在我的陋室中陪我画画的那些日子,有她温柔地坐在我身边,我总会淋漓尽致地挥洒我的自由,我的快乐我灵动的心——然后就是画展——就是失火——我的心被抓了一般生疼。 “不——你走开!”我狂叫,推开她的手,快乐的心一下又跌回恶梦般的深渊。 白菱的眼光也总是在我的狂叫声中一点点地暗下去。 终于有一天白菱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那天在她家的餐桌边,她丈夫孩子都出去了,我们喝了酒,白菱重又抓住我的手说:“赤羽,我想看你画画。” “不——”我哀叫。 “赤羽,日子过去太久了,忘记过去,我们重新开始!”白菱一路婉婉说来,我的心已疼得吱吱哎呀呀地叫起来。 “不!不——!”我只剩下发狂般的叫喊。 白菱死死地握住我的手,慢慢地说:“赤羽,我知道你心里痛!……” 只这一句,泪就从我重门深锁、层层捆绑的心里一点点地洇出来,艰难地夺眶而出——半年多来,我又学会了哭! “我知道你心里苦!”白菱看着我瞪圆的眼中浸出来的泪水慢慢地说下去,不觉也是眼眶潮红,“赤羽,你不是常跟我说,画画要入得规矩,再出得规矩,方能成才吗?做人也一样,要入得规矩,再出得规矩,要历经了痛苦磨难再从中站起来,才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我的泪迸射而出,心中疼到极点,我苦苦地哀求她:“白菱,不要逼我!” “不,要逼你。 不但我要逼你,你自己也要逼你!赤羽,我不能看你日日消沉,找不到自我,找不到价值。 你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热情自由、神秘又充满灵气的赤羽,你令我失望!你消沉,你痛苦,你寂寞,你一句话不说就埋葬了你自己,你这样子让我看着就心疼!赤羽,你是个才华横溢的精灵呀!你忘了,你要做一个出类拔萃的画家!” “我不能,我不能!”我哀哀叫着抱着白菱痛哭失声。 白菱紧紧地拥住我,“赤羽,哭吧哭吧!哭出你心中所有的苦所有的痛。” 停一停她又说:“只要你能哭出来,你就能变回原来那个鲜活的赤羽,你就还能画,你能!”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死了!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热情,没有灵性,没有心,甚至没有眼泪——活着的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 而现在我发现,我还能哭,还活着,还有痛,还有灵魂,还能作画,我还能。 我还活着!还能作画!我还能! 我重新抓住了画笔,开始画画。 虽然我常常痛得掷了画笔使劲地哭,但我总算又活了过来,总算又开始画画。 我努力面对自己,面对叫我痛得阵阵发抖的往事。 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我能!” 我要战胜自己,我要站起来! 战胜别人,即使是战胜最强大的敌人,在我也是不怕的。 我相信自己,我聪明我智勇双全我出类拔萃,我知道只要努力我总能战胜他们。 而战胜自己,却是一个多么艰难的笑话。 尤其是战胜伤痕累累、灰心绝望到极处的我。 然而我胜了。 虽然我胜得凄惨,也胜得艰难,却也胜得辉煌。 我开始锻炼身体,早晨跑步,中午游泳,白天打工,晚上画画,还参加了一个星期日时装设计班,我变得忙碌,也变得快乐。 我的身体日渐恢复,变得比以往还强壮了。 我的信心也随着我一日日取得小小成就的欣喜而日日倍增。 我在短短一个月内学会了各种泳式、潜水、跳水还有救人,我成了我的游泳教练教出的进步最快最出色的学生。 我每一天都受到称赞,开始有人喜欢围着我听我讲无关紧要的笑话。 我高兴得喜形于色。 与此同时,我在时装设计班也渐露头角,一幅幅时装设计图得到公众的认可,甚至一幅定名为《青雾》的郊果画竟得到了来此兼职的美院服装系教授会心的笑,那老教授可是以严肃著称从不夸赞人的呀!我激动得想哭,我真的还能,我依旧是最好的,最出色的,我的心并不曾因那场毁灭性的火灾而焚烧成灰。 我彻底战胜了自己,战胜了消沉战胜了颓废战胜了一无所有,我站起来了!我依然是才华横溢的赤羽,我依旧可以战胜对手脱颖而出!并且我甚至找回了当年钟羽裳春风得意时被人众星捧月时的感觉。 一个月的训练结束,我的游泳教练约我去当陪教。 我也作了老师,并且做得开心做得称职,也因此有了一些固定收入。 我辞掉了外面的零工,有了更多时间投入到我的画我的时装设计中去,我的投入很快得到了回报。 一年后我们的时装设计班结束,因为这期学员的突出,我们集体办了一次时装设计展示会。 没想到我们这些业余学生的作品竟然得到了各方的好评,轰动一时。 而我这个其中最出色的设计师得到的好评也最多。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当初学游泳和服装设计,只不过是为了排解苦闷,我并不曾指望有什么成就的。 然而聪明加上好运气,总是给人意外的收获。 最重要的是,我的系列时装《七彩雨虹》和《追梦》竟被一家合资厂商看中,购走了出版权。 那代理人还约我去做他们的服装设计师。 为了我的画、我的自由,我不卖身给他,婉言谢绝。 他给我的优厚条件和薪水不断地升值,看得出他是真心希望我去替他做,绝不是热情的好意敷衍。 他听完我的理由连说可惜,说我这样有独特构思的人如果进服装界……他没有说下去,只连说可惜可惜。 他说祝我的画成功,说我一定能成功,他等着为我喝彩,他说我开画展他一定来。 他满脸真诚绝没有在商海滚打十年的油滑与老练,没有虚伪与奉迎,他说他是一个爱才的人,他说可惜可惜,他一连说了一大堆可惜,最后他又对我说,有空叫我画时装设计图,他说我的只要是我的设计图——他全要! 全要!连我自己都吃惊。 全要!这是个多么大的承诺,需要对我有多么大的信心,甚至连我自己都怀疑我到底有没有那么好了。 我喜得无以言表,我急着把我的喜悦分给白菱。 我飞快地骑车回家,我急着换掉这一身做给人看的整整齐齐的礼服,换了舒服随便的衣服去找白菱好好地聊一聊。 不知白菱这段时间过得怎样?我又想起我们初识时的那首歌,就想好好看看她,温温软软地问一问她:你的心情现在好吗?我想告诉她,《追梦》就是为你设计的时装,你不是一直想写一部小说叫“追梦的人”吗?还有《七彩雨虹》。 那就是现在的我们呀!历经了风风雨雨,又重新顶天立地地站了起来。 你不是叫我做个出类拔萃的人吗?现在我站起来了,感觉着天地的灵气,觉得阳光那么明媚,风雨都那么可爱,天空都是七彩的!白菱你看了我的《青雾》都那么高兴,今天你看了我的《七彩雨虹》和《追梦》又该是怎样的兴奋呢? 我一路想着一路飞车回家。 意外地却见吴成君枯守在我的小屋外,正是半下午的时光,阳光白亮亮地照着屋前的空地,夏阳正烈,吴成君就那么无知无觉地在那片阳光里不停地走来走去。 这个一向忙得不可开交的吴教授,这么好的下午不去讲学授课,不去潜心著书,不去交朋会友,跑到我的小屋前走来走去地做什么? “赤羽,你终于回来了!”远远看见我,一向老成持重的吴教授竟先开口招呼我。 “吴教授,稀客。” 我一边将车锁好,一边抹一把头上急出的汗水,客气地招呼他:“屋里坐。” 我虽然跟白菱熟悉得不能再熟,而作为白菱丈夫的吴教授却一向对我不冷不热,保持着一副不苟言笑的面容。 我也总是敬而远之。 这是他第一次来我家,我总得对他客气一点,为着白菱,为着白菱为我所做的一切。 我将他让进屋,又出去向房东借了一瓶热水冲了茶给他,才难为情地笑笑说:“屋里乱,您别介意。” 由于忙,忙得四脚朝天,我的小屋已经多日不曾收拾,乱得像个垃圾场了。 到处堆着画布颜料脏衣服,一张张的设计图也扔得满地都是,还有被我蹭得到处都是的颜料,支在屋中间的画架。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从来没有过地为我的小屋的凌乱而觉得手足无措。 吴成君似乎并不关心这儿的凌乱,仿佛见惯了一般,不咸不淡地说:“你很忙啊?” “是,这段时间忙得厉害!”我像找到了借口一般,“忙着游泳,忙着玩,忙着办服装展示会,忙着画画,没有功夫顾家!”说着我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强大得仿佛能看透我的男人面前显得十分的不堪,我的那些成就也成了小儿科了。 我就忽然觉得他一定在想:我这么一个人是不适合做贤妻良母的,并且一定是我带坏了白菱。 想着就像偷了东西被人当场抓住一样心虚了起来,就说不下去没了话。 他没话找话地说:“白菱跟你在一起挺快乐的。” 他虽在笑,可我觉得他语气酸溜溜的有点要诘问的样子。 我鼓了气,就振作起来,笑眯眯地说:“是呀,白菱喜欢!”我倒要看看他怎样对我大兴问罪之师。 他转过头去喝了一口水,又不着边际地说:“我们夫妻感情一直很好,我很爱白菱。” 这事谁都知道,他干吗要向我说这些?我诧异,他说时怎么语气却虚得厉害?我不做声,只是浅笑着,搞不懂他到底来找我做什么?究竟要跟我说些什么废话。 他停一停又接下去:“白菱也——爱我!我们是一见钟情认识的,由认识到相爱到结婚,我们一直过得幸福美满……” 他在跟我讲故事。 我活动一下被礼服绑得僵僵的身体,怪怪地看他,天热得厉害,虽然一台小风扇开到了最大档,我依旧热得难受,衫衣粘粘乎乎地贴在背上叫人发痒。 他这时候,巴巴跑来就是为了跟我讲讲他们夫妻恩爱的故事? 吴成君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吴教授,你来找我,有事吗?”我问得极不讲礼貌,极不讲方式,而我也实在没有耐心捆着一身从里到外潮湿难受的礼服礼礼貌貌地听他讲废话。 我还急着换衣服,急着去找白菱告诉她我的喜悦。 吴教授竟然没觉出我话里逐客的味道,也不恼,仿佛早等着我问他一般慢慢地说:“白菱,她找过你吗?” “白菱,她没在家吗?”我脱口而出,白菱总是遵规守矩的,除了来我这儿就一定在家在学校。 我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来,“白菱怎么了?” “没什么。” 吴教授依旧慢条斯理地说:“我跟白菱闹了点小矛盾,她误会了,就跑了出去。” “我的天!” 我不由叫出了声。 开始在心里恨吴成君,他怎么能掩饰得那么好,有说有笑的,像白菱那么能忍让那么有耐心的人都气得跑了出去,绝不是像他说的只是闹了点小矛盾!而他竟然还能在这漫无边际地跟我讲了半天废话。 我瞪着眼吼道:“还不快去找!”我急得声音都哑了。 一把将吴成君推出门,就推了自行车跑到了大街上,顾不得礼貌,顾不得换掉捆得叫我难受的礼服,我在街上乱找。 我跟白菱爱去的地方、街道、花园、书店、百货商店,甚至于厕所都找遍了,没有,哪儿都没有白菱。 或者她会去找我?我心中一动又奔回屋,小屋空空的只有一室的凌乱,没有白菱。 我去找房东,说叫她见到白菱一定要留住她,又出去乱找。 没有白菱,哪儿都没有白菱。 或许她已经回了家?一想到此我又急急奔到了白菱的家。 已是黄昏了,家里没有白菱。 我累得坐了下来。 找不到,只有等了。 天都暗下来了,白菱终于出现在门口,一脸的疲惫与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 我奔过去抓紧她的手,心疼地问:“白菱,出了什么事?”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只是不说话。 我不好说什么,知道她原是不肯把伤口给别人看的,尤其是夫妻间的事。 没料到第二天到了我的小屋,吴成君来了,我还帮他劝白菱说那不可能不要瞎想。 直到晚上我们到城郊公园撞到那一对野鸳鸯。 我的心才彻底凉了。 曾经是那么美满和谐,那么叫人引为楷模的一对夫妻,竟会有那么一个凄惨的结局,我心中对爱的最后一个梦立时就碎了。 爱情原来如此! 我几天都缓不过劲来,心灰意冷,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我茫然地对白菱说:“似这般一个丑恶的世界,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真希望抛弃这没有意义的生命,脱胎换骨到另一个世界,寻觅新的美丽生活。 没想到痛到极点的白菱却信心十足,讲出一段让我吃惊的话来: “正因为是这样的世界,所以我们才要好好地活着,活出志气来!赤羽,你所看到的丑恶事物,并不代表这世界是丑恶的。 在这世间,绝对有真善美的事物存在。 我要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我要用我的生命来证明这世界还有美还有善还有真诚!” 白菱站在窗前的阳光里,细柔的头发闪着金红透亮的光泽,讲话的时候,脸上平静如水。 我知道一切都已过去,所有的苦所有的磨难在短短的几天中已在她并不宽大的胸怀中沉淀成了力量。 白菱!我忽然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真心喜欢白菱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弱女子骨头里竟有着多么坚韧不倒的精神呀! 水命! 我想起这两个字来,还真让街头那个信口雏黄的算命人说对了白菱!水命的白菱也像水一样,看似柔弱无助孤苦无奈,总是忍耐总是受欺压,总是像水一样默默无言地围着人们转的白菱,也有着像水一样的坚韧耐性,有着那种至柔也是至刚的神秘力量,任风吹任雨打,任刀切任斧砍,雷打不动地守护着自己的信念,守护着滴水穿石的坚强。 白菱的话鼓舞了我,我觉得一股豪情在胸中激荡,往日的热情冲动都一点点地回到了我的身上,充塞胀满了我周身的每一个细胞。 我要画,我要发泄,我要奋笔挥毫! 我奔到画架前抓起画笔,又觉得画一幅油画太慢了,不能迅速准确地表达我此刻的心情,怕没画完情绪就没了。 忙又丢开油画笔,急得四处乱转。 对,画一幅国画,一幅泼墨大写意。 我马上从屋角翻出平常练书法用的毛笔来,笔太小,先将就着用吧。 还好,竟还有一张未曾用过的宣纸,墨汁也还在,我真要感谢上帝了。 ——从没有画得这么顺手过,况且是画多年不画的国画。 一大张宣纸我竟一气呵成,画成一幅泼墨写意山水画,黑山白水相得益彰,气势磅礴。 山是至刚,水是至柔,气韵非凡。 末了我兴致未尽地又换了一支小号狼毫挥笔写道: 几重磨难几重险, 老去苍苍不言难。 人生活到极尽处, 最是绿水绕青山。 我忍不住回头偷看白菱,戏笔写道:赠与爱妻——水命白菱…… 白菱正认真看我画画,见了忍不住便笑:“谁是你爱妻,见鬼!白糟蹋了这么好一幅画。” 做势就要打我。 我忙做个手势,“还没完,别急。” 就跑到桌前,翻出一块画素描时用的橡皮来,拿刀削削切切,刻出一只印来,沾了印泥,稳稳地印下去—— “梦生印。” “你不叫赤羽,又改名叫梦生呀?”白菱笑。 我也笑,笑道:“对呀,你以后就叫我梦生!” 白菱跟吴成君没有离成婚,最后两人达成协议分居了。 白菱因此有了更多时间来我的小屋,我趁机劝她拿起手中的笔写她一直想写的小说《追梦的人》。 白菱于是很听话,放下心中的痛苦,很快就投入到小说创作中去了。 白菱写得很用功,像个勤奋的小学生。 我也因此受到感染,画画得越发勤奋了。 白菱到我家来,天晚了就干脆不回家,与我挤在一张床上睡。 天热心中也热,那个夏天的许多夜晚,我们常常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一聊就聊到了东方见白,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 交谈中才知道,我对她产生的那种莫名的依恋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之间有那么多的相同点,纵然我们两个的个性有很大的不同,我是外刚内柔,她是外柔内刚。 然而我们之间的许多处事方法、对事物的观点、及至于做人的原则都那么的相似。 并且她稳重自信、在磨难面前的耐心与勇气都令我格外敬佩。 然而她所有一切坚强固执的秉性,又全都溶于她似水柔弱的坚韧与包容之中,叫我觉得她真有香肩诗瘦不胜衣的感觉,顿生要为她担雨捕风的豪情! 她叫每个人在她面前都有强者的自豪,却又有世界上最宽厚的母亲的胸怀,能叫你在她怀中消融所有的伤痛!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呀,我不禁深深地感动,感谢上苍创造了这么完美的女子,并且让她来到我身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越来越默契,越来越互相欣赏,我的感情一天天地变化,我越来越对她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渴望相依,渴望相守,渴望拥有而害怕分离。 每一个在一起的日子都叫我珍惜,叫我感动而充满了热情。 休息时白菱给我念她的小说,讲她的故事构架,切题方式,写作意图。 她把原本写自传的小说写成了两个主人公,把我也牵了进去,我说的话做的事一觅无余。 我就假作不依地要打她:“你怎么把我都写进去了,这样谁还敢跟你讲话?”白菱就笑,“你还不是把我画进你的画中,还‘爱妻爱妻’地乱题,肉麻!” 确实,这些天除了油画,我几乎每天都能汲取到新的灵感,画出一幅幅国画来。 因为国画像在玩,因为觉得自由,也因为灵感总是来源于白菱,也就一幅幅好玩地题上什么赠白菱、赠爱妻、赠水命白菱、赠水命的妻之类的话。 实在的,我在心中也确实将她当作了我最最亲密的人我的爱妻了,同时也在心中不停地叹息:“既然这世上生就了白菱这么完美的女子,并且上苍又让她来到我身边,为什么不把我生做一个男儿呢?”想了又不禁嫉妒吴成君,这么温柔体贴的白菱怎么就叫他独占了这么多年呢?又不禁怨恨吴成君不解风情,这么好的妻,拥有了怕不是前生修来的福份,怎么就忍心弃了另觅新欢呢? 傍晚我到游泳馆去教人游泳,白菱若在我家,准会做好了饭守在门口等我回来。 即使在写小说,我只要在门外轻轻地叫一声白菱,她也会立即跳起来,奔到门边迎住我。 若不是心中多了一份牵挂,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灵醒? 有人等,真好! 白菱若是我的妻—— 那天我画画,白菱写小说。 画完最后一笔,我抬起头来,只见白菱眼睛看着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神情落寞。 我心中猛然一动,那模样像——狼!也是在那一瞬间,我感觉意识中整个人都在飞,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了,空渺渺的。 我又进入那种灵魂游走呼啸的遥远空间—— 我看见那些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画面不停地变幻却一个也抓不住。 那些东西是那么丰富实在,纷杂的事件像细碎的冰屑劈面而来又一闪而逝。 我像个迷路的孩子站在记忆的深处惊慌得无所适从。 我恐怖地在一滩鲜血面前发抖,确切地说是那只容纳了我灵魂的白狐在鲜血面前脆弱得想吐。 鲜血中一只尚未断气的雏鸡挺着流血的脖子不停地挣扎,想站起来试图逃脱被吞食的命运。 我的妈妈——那只有着一双善良、深邃眼睛的老狼不停地鼓励我:“去呀,去吃呀!”我恐怖,它是我的食物,我赖以生存的能量来源。 我在我的食物面前软弱得只想逃走。 我终于走过去扑倒了它,在众兄妹——狼仔的喝彩声中将它撕毁,吃进了腹中。 然而我不能忘记那双眼睛,那只雏鸡在将死的恐怖面前仍然不忘怨恨地盯我一眼,死不瞑目。 “小小,我们原就是吃这些动物而得以活命的。” 狼母看着小小,语重心长地说:“相对而言,我们是很善良的。” 小小不信地问:“难道还有比我们更残忍的动物吗?” “有,人就比我们要坏得多。” “怎么会呢,人就那么点大,能坏到哪里去?” 狼母说:“但人聪明。 人们利用自己的聪明吃一切可以吃的动物,还无端伤害动物,甚至人与人之间也相互残杀。” 小小奇怪极了,“为什么呢?你不是说人聪明吗,为什么还会互相残杀?” “为了名利,为了钱财,还有嫉妒、仇恨,以及一切莫名其妙的理由,有时甚至什么理由也没有,人们也要争来斗去,争得你死我活,斗得不见天日。” “人是这么可怕吗?”小小害怕,却又好奇地说:“我真想到人群中去看看,看他们争得要死要活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 狼母叮嘱:“千万别靠近人!”说完就把目光投向远处,目光变得孤傲而冷漠。 我也把目光投向远处,却发现狼母的目光变成了白菱的目光,她们的目光相互交织、幻化,面孔也变来变去,像变脸一样,变得叫我分不清谁是谁,心中都不觉惊悸起来,难道她们是同一个生灵吗?是吗?是吗! 白菱突然转头看我,也许从没见我呆怔的可怕样子,慌忙过来拉住我的手问:“赤羽,你怎么了?” 我脱口说道:“你真是一只狼。” 白菱一怔,“你怎么说我是狼?”她说,“第一次见面你就说我是狼,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就是狼母呀!”我仍然恍恍惚惚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说:“白菱,你的前生是狼。” “怎么可能!”白菱不信,上下左右地看自己,又去找来小镜子仔仔细细地看自己的面容,然后看住我说:“我这么柔弱的样子,一点也找不到狼的痕迹呀!你怎么会认定我是狼呢,凭什么?” 我看住她说:“你就是狼。” 白菱淡淡地一笑,认真地说:“我怎么感觉不到?”停一停又道:“赤羽,你说狼是孤独的,我有你陪着一点也不孤独呀。 而且狼是凶恶的,我一点也不凶嘛!” 我晃晃脑袋,我答不出。 我不知道前世的狼母今生为什么变得如此柔顺,我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叫我一口咬定白菱前生是狼的那种直觉或者说是幻觉,已在一秒钟前被我晃脑袋时给晃跑了。 我脑袋里只剩下一些记忆的残片,支离破碎。 于是我便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狼都是非常善良的。” “我前生是狼,那你前生又是什么呢?”白菱问。 “是狐。” 我肯定。 因为不止一次的幻觉,我的前生是那只叫小小的白狐已是顺理成章的事。 白菱不信,“你怎么知道?” 我只是咬定说:“我就是知道。” “那我怎么就不知道?” 看她被我说得疑疑惑惑的样子,我忍不住大笑,笑说道:“因为你转世的时候喝了迷魂汤,而我是从发迷魂药的小鬼腋下钻出来的。” 白菱终于明白我是在瞎说了,撇嘴道:“骗子!”然后同我一起放声大笑。 笑完了,我却陷入了深思:“怎么会一次次地将白菱与前世的狼母连结起来呢?前生的狼母今世的白菱,前生的小小今世的我,前生的狼母与小小,今生的白菱与赤羽,这中间到底有多少纠缠不清的情缘与恩怨呢?到底,缘有几分?怨有几分?情有几分?恨有几分? 检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改天我从外面回来,天已黑了,闷热。 白菱嘟着嘴白我,“怎么这么晚呀!”我心中窃喜,多像个撒娇的小妻子呀。 我一头冲进水龙头下,冲了个痛快,一边狡猾地板起脸,“不告诉你。” 我甩着滴水的手脸从水龙头下出来就叫:“我饿了,有饭吃吗?”白菱被我气得笑了,转身去盛了饭来放在我面前,又转头去拿了条毛巾来,冲我又是汗又是水的脸一路印了下来。 我仰着脸一动不动,任她上下左右抹了个遍,心中的甜意早一点点地荡漾起来。 冷不防白菱就在我鼻子上使劲捏了一下,“小鬼头,懒死你!”我一把捂住鼻子赖皮地放声大叫:“冤枉呀——是你要抹又不是我招你!” 白菱看着我的怪样只是笑。 我心中猛然一沉:她对吴成君怕不也是这样的轻怜蜜爱吧!只这一想,就再也开不出玩笑,顾不得白菱又说了些什么,我只将一颗头埋进碗中去。 吃过饭,我神秘地对白菱说:“白菱,今天我们什么事也不做,出去散步怎么样?” 白菱不情愿地说:“我还要写小说。” “不写了不写了,我也不画画了,我有好事情告诉你!”我不由分说抓过我的草帽扣到她的头上,又翻出一副墨镜戴上,拉了她就往外走。 “什么好事这样急?”白菱高兴地问,又挣脱我手,原地打个转说:“急什么呀?” 白菱的头小,我的草帽扣上去摇摇晃晃的,她的身子转,衣服转,帽子只在原地打晃不肯转,滑稽得象个舞台上的小丑。 我笑呵呵地替她系上带子,“不管不管,外面热。” “太阳早下山了!”白菱笑喊。 我也怔住笑自己大意,只怕太阳晒黑了白菱的嫩脸,却不知天早黑了,忙扔了帽子拉她出去。 天早黑透了,街灯却还没有亮,难得地起了阵阵凉风。 戴着墨镜的我已经看不清近在身边的白菱的面孔了。 我固执地不肯摘下来——为了止住我心中的兴奋——却不得不时时低下头来从墨镜的上方偷看白菱的脸色。 白菱终于被我逗乐了,一把拿下我的墨镜笑道:“出来吧,不准再躲躲藏藏的了。” 我只得举手投降,老实交待了,“我今天游泳出来遇见于浩然了——就是买我《七彩雨虹》和《追梦》系列服装设计图的代理人,他对我说,我设计的服装投入市场行情看涨,已投入批量生产了。 他们的外国老板对我的构思大加赞赏,答应说只要我一年向他们提供十套设计图,我的衣食住行他们就全包了。 并且如果销路好的话,还可以提成。 他说这是他们公司最优惠的待遇了——他从来没见过他们老板这样优待过任何人,因为他们老板也是个爱才的人,他很欣赏我的才华,请我考虑他们的条件。” 我一口气讲完上面的话,白菱已高兴得只顾将我的墨镜在手中搓来搓去。 我又说:“这就是说,我以后再也不用疲于奔命地为生存奔波了,并且还有充分的自由!自由——” 我是个爱自由的人,因为懒惰,因为不愿意逼自己,没有自由的事我不做。 白菱很明白地知道我是这样的! 她高兴地跳起来,双手一扬,兴奋地大叫:“太好了!太棒了!” 我的墨镜随着她上扬的双手被抛得老高,“叭”地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猛地紧握了手放声大笑。 夜已很深了,我们并肩坐在十字路口的岗台上,任凭暗夜中那些灵动的风不停地吹舞衣衫。 我感觉着那些灵动的气流像美丽的精灵飘舞而来,天地的灵气、日月的精华都在沉默中在我身上慢慢地汇集凝聚,又化成一股股热浪在我周身游走,在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跳跃…… 我转头看白菱,白菱也正看我,我们总是心有灵犀! 我拉了她的手,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我不想回去!这么畅快的心情,这么美丽的夜晚,这么心心相印的朋友,一生能有几回?然而夜真的是太深了,让人深爱珍惜的时光总是太短太容易流逝了。 我心痛地对白菱说:“白菱,我要画一幅画,纪念这个快乐而神秘的夜。” 回到家,我让白菱换上一件白色连衣裙,穿上白皮鞋,又在她细细弯弯的眉毛上用眉笔描了描,再点上口红,然后让她坐到屋中间的风扇下。 风一吹,长发飘起,她笑着,眼中满是自信与憧憬——哎呀!我惊呼出声,“别动,我要画一幅盖世之作了!” 第七章仗剑而歌 我原以为,丈夫的背叛会给我带来灾难性的打击,生活会因此变得悲惨。 但是,事情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样,我不仅没有被击倒,脊背反而挺得更直了。 虽然心里多了几分冷气,但身上多了几分韧劲。 使我在灾难性打击面前依然挺立的是赤羽,是她的友谊她的关爱让我经受住了炼狱之火。 看来上帝还是仁慈的,他在让你受苦之时,会给你送来一片希望的绿叶,使你不至于绝望而死,而赤羽则是我被抛于沙漠中遇到的一股清泉。 吴成君坚持不肯离婚,他是怕伤了他的面子,怕人前背后的指戳,所以宁肯同意我分居的要求,也不肯在一纸离婚书上签字。 我们做的很隐秘,在孩子面前绝口不提发生的事,他们还以为他们的爸爸妈妈依然相爱;在学校同事、朋友面前更是一字不提了,外人还以为我们依旧是恩爱夫妻。 唯一不同的是,晚上他睡卧室,我睡书房。 很多时候我干脆在赤羽那里过夜。 现在的赤羽画画有了飞跃的进步,一改过去的压抑沉重而变得泼辣大胆,灵气飞扬,画出来的画有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甚至都惊讶,她哪来那么多的灵气? “你也很有灵气的,”赤羽微笑道:“真的白菱,你为什么不把你那《追梦的人》写出来?” 我说:“我早就想写,但一直被家事琐事拖累,那人又老是干涉,所以……” 赤羽打断我:“那人现在还干涉你吗?” 我看着她,自嘲地笑道:“我其实是个甘于平凡的人,只不过一直给自己找借口罢了。 如果我要写的话,谁也干涉不了。 只是那时老是想,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就够了。 说来是自己把自己耽误了。” 想到自己对家庭对丈夫所付出的心血,到头来只是一个破碎的梦,心中就忍不住地疼。 赤羽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白菱,”她说:“你不是对我说过,目标就是一个有终点的梦想,写下来,一步步接近它,最终是可以达到的。 那么,你现在为什么不把你的梦想付诸实践呢?” 我感到一股力量直从被握的手指间涌入心底,那么亲切而滋润。 我想的不是写小说,而是伸开双臂搂住她,像恋人般拥抱着直至天荒地老。 那一刹那的念想使我感觉羞愧,因此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用轻松玩笑的口吻说:“好,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把我的小说写出来。” 赤羽听了脸上笑纹扩展开来,像水中荡开的涟漪一波一波的。 我知道,她是希望我找些事做,让精神有个寄托,我也正想找一件让自己能全力投入的事情来做,忘记心中的痛苦。 看着赤羽的笑脸,我的信心陡自增加,下决心把小说写出来。 当时便把我小说的整体构架、故事情节、中心内容一一道出,她一边听一边提出自己的意见。 回家第二天,我就拿起笔来,开始写作。 我给自己制定出一个计划,每天晚上从九点开始写到十二点,一天不少于三千字。 如果按一天三千字的进度发展,一天三千,十天三万,一百天就是三十万字。 那么,我的小说三个月就可以完成了! 让我欢欣鼓舞的是,我第一晚就写出了四千多字,跑去念给赤羽听,赤羽拍掌说,“好!”只这一个好字,便让我精神倍增。 我一股作气在第一个十天便写出了五万字的初稿,心里感觉从没有过的甜蜜和喜悦,我甚至都惊叹:我怎么这样能写?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把自己给感动了。 赤羽说:“白菱,你早应该是个作家。 但你自己把自己埋没了这么多年,真是浪费而又可惜。” 我笑道:“不是浪费是积累。 我以前要写未必能写出什么东西来。 我现在写的跟以前想的完全是两回事,是严峻的生活给了我创作的灵感。” 事实上,我把自己和赤羽都写进了小说中。 我们两个是小说故事中两个主人公的原形,一个追求完美家庭之梦终至破灭,一个追求理想事业之梦终获成功……我的写作不是无中生有,但也不是照搬生活。 而是在源于生活的基础上从有到无,将生活升华到一个新的高度。 吴成君见我并没因他的背叛而去做对不起他的事,只是一味沉迷于写作,一味同赤羽交往,倒是暗自高兴。 并在他心情好时帮着烧烧饭干点家务什么的。 至于他跟那个邵姬是否继续来往,我全不过问。 反正他在我心中已不是我丈夫,他要干什么跟谁来往我全不关心。 我关心的只是孩子和我的写作。 因此,当学校放假并组织一批教职工外出旅游时,吴成君便放心地外出过他半个月的旅游日子去了。 本来学校还让我去的,我以孩子无人照看为由而推托了。 自从发生那件事,我决计不再同吴成君出双入对,只要能避免的我绝对避免。 吴成君走后,我当即决定去把赤羽接来和我们同吃同住同创作。 俩孩子要跟我一起去接,但天太热,我让他们在家等,自己一个人去了。 敲敲赤羽的门,她应声:“谁呀?”她在家!我高兴地回答:“是我,白菱来了!” 赤羽正在画画,由于天气热,她只穿件乳罩和短裤,瘦瘦的大部分身子都裸露在外面,看上去娇柔而不羁。 我说:“赤羽,你应该长胖点。” 她说:“我想胖也胖不了啊。” 看我满头热汗的样子,就把我拉到风扇下,把风量开到最大,然后抓过毛巾来揩我头上的汗,一边说:“白菱,这大热天的,你怎么跑来了?”我拉过她拿毛巾的手,轻轻握住,“赤羽!”我说:“你其实是非常温柔的。” “哈哈。” 赤羽在原地来一个三百六十度转圈,打哈哈说:“温柔?从来没有人说我温柔,我不要温柔!” 我想说:“但你是温柔的,你的动作、你的笑语,无不流露出感人的温柔。” 但我只是笑着,笑道:“赤羽,我是来接你到我家去的。 带上你的画布颜料,搬过去住几天,我给你做点好吃的,把你养胖点。” “老吴呢?”她笑问:“老吴怎么处理?” “已经处理了,他出去旅游半个月。” “OK!”赤羽跳过来,冷不防在我脸上左右亲了两口。 接着便收拾东西,很快收拾好了,双手把包一提,看着我说:“走吗?”我看看她裸露的身子,扑哧笑道:“你就这样跑到大街上去?” “哎哟!”她大叫一声,扔掉包,跑到柜子边找衣服穿,一边胡乱喊道:“我在屋里这样惯了,还以为自己是穿着衣服的哩。” 趁她找衣服的当儿,我把她床头边的脏衣服全部搜出来,堆成一堆,然后用床单一裹,包成一个包袱。 回头看赤羽,我不禁呆住了。 她就站在我面前,一件黑布连衣裙紧裹在她身上,越发显得清瘦,灵气四溢,头上一顶花边白草帽,一条细长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条手臂上举着,手扶着帽子的边缘,眼神宁静,透着无限温柔。 她这样子……全不是我以前所见过的,这般清纯美丽,这般温柔可人,这般……我从心里笑出来,“赤羽,”我说:“你穿这衣裙,腰身曲线工整得象把大提琴,我都想占为已有了!” 赤羽走近我,拍拍我的肩,问:“白菱,你收拾这些干什么?” “带回去叫我那洗衣机给处理了。” 我说:“你不是最懒得洗衣服的吗?” “白菱,”她闭闭眼,已是黯然神伤,“这一生何曾有人肯这么细心地照顾我。” 这是一个多么善感的女子!一个多么柔弱的女子!竟全没有了人前的放肆与刚硬。 我不敢再看她,只感到丝丝缕缕的热浪在心中翻涌,直想自己有无限大的力量,能够一生一世爱她呵护她。 但我只是笑着,一头倒在乱七八糟的床上,打哈哈道: “赤羽,到底是艺术家,丁丁点点的小事也能把你感动,你这样子才真叫人感动呢!” “哈哈,真的吗?”赤羽立即恢复到原先的疯样,一把拉我起来,走模特步给我看。 回到家,我们把书房改做赤羽画室,我把卧室当书房,孩子们在他们房里做作业。 工作的时候,我们各自为政,休息的时候,我们便成了一个欢乐的小团体。 赤羽不工作的时候,两个孩子就一边一个吊到她胳膊上,拉着她讲故事做游戏,赤羽也总会变成个小孩子,跟他们嘻闹成一团。 看我在一边写得辛苦,他们决定去买菜。 看他们自在的样子,我羡慕得没法,丢了笔说:“等等,我也去。” 三个人停下来看我。 吴雨抢先说:“妈妈,你刚才不是说写得很顺手吗,干吗不写了?”子哲说:“肯定是担心我们不会买菜。 放心吧,有赤羽阿姨哩!” 这俩小家伙,居然排斥我!我想想自己正写到紧处的小说,就努力克制住偷懒的情绪,说,“好吧,我就一人在家卖苦力。” 俩孩子看我受冷落的样子,马上丢开赤羽,跑上来一人在我脸上赠送一个吻。 赤羽看见,亦也过来在我脸上一吻,这才嘻嘻哈哈出门而去。 我眼里心里都是笑,回屋继续写作。 炒菜则成为我推辞不掉的任务,三人众口一词:“你炒的菜香!”我就义不容辞地担当起这个责任。 看他们吃得油嘴滑舌的样子,我就心满意足地笑,笑说:“一群贪吃的小猪。” 吴雨回敬道:“我们是小猪,那你就是猪妈!”赤羽听了哈哈笑,加一句:“就是母猪!” “哈哈……”他们笑得眼泪都淌了下来,笑声直差没把屋顶掀掉,我气得也笑起来。 受赤羽影响,子哲提出要当画家,赤羽便跑去买来水彩和笔,教子哲涂抹。 吴雨也不甘落后,一起拜她做了老师。 子哲在绘画方面好象有特殊的天赋,那种童稚的丰富想象力常常让我和赤羽拍案叫绝。 赤羽禁不住对我说:“白菱,把你的儿子给我做儿子吧,我这辈子就不再要孩子了。” 子哲说:“我给你做儿子,我妈妈不就没儿子了吗?” 我笑道:“傻孩子,你照样是妈妈的儿子,不过是又多了一个爱你的妈妈。” 子哲兴奋地说:“那我就有两个妈妈了!”又担心地说:“我都叫妈妈,那你们怎么知道我是在叫谁呢?” 我和赤羽听了只是笑,还是吴雨反应快,她说:“你叫妈妈还叫妈,叫赤羽阿姨娘,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子哲张嘴就喊:“妈,娘!”赤羽答应着将子哲搂到怀里,两人乐做一团。 有时候,我写作卡了壳,构思了半天也无从落笔,心里由不得焦虑烦闷。 赤羽便过来跟我讨论小说构架和故事情节,往往使我闭塞的思路豁然开朗。 就这样,日子水一般流过去,晃眼,半个月时间就过去了。 吴成君下午就得回家。 赤羽收拾起她的画和画具,跟吴雨、子哲告别,两个孩子拉住她不放,说:“阿姨不是答应陪我们永远住一起的吗,为什么要走呢?”赤羽说:“你们爸爸要回来了,我改日再来。” 她笑,却笑得十分无奈。 我心里也跟着忧郁起来,满心里都不希望她离开,但又不能留她下来。 直恨不得自己有天大的本事,能在一时之间变出座大房子来,让我和赤羽、孩子在一块过快快乐乐的日子。 “白菱,我走了。” 赤羽站到我面前,微笑说:“很感谢你让我度过这一段幸福时光。 可以说,这半个月是我有生以来活得最舒心最畅快的日子,我特别满足,特别开心,特别幸福!”她一连道出几个“特别”,然后轻轻松松一挥手,向门外走去。 但却一再回头不舍地看我,好象此别就再难相见似的。 她这样子让我内心愁肠百结。 我深知她是个不轻易表露感情的人,越是依恋我,就越是装得满不在乎。 虽然她有画做精神寄托,但猛然从一个欢乐的家庭回到那简陋、孤寂的小屋,该有怎样的不适与凄凉! “这段时间我画画不少,回到家我可以偷几天懒,睡几天大觉,过几天舒服日子。” 她已经开始找借口了。 我突然把她拉转回屋,告诉她一个最新决定,“赤羽,我想在这个夏天写完我的小说,明天我搬到你那里去住,一心一意写我的小说,好不好?” “真的吗,白菱?”赤羽一把扔掉手中的包,从背后搂住我的肩膀,兴奋地摇晃着说:“你真的愿意屈居我那小屋,陪我度过你整个的暑假?!” 她这热情的举动完全证实了我的判断,我喜悦而激动,直想转过身回报她以同样热烈的拥抱,一样疯疯傻傻地喊:“是真的,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跟你在一起我就感觉幸福!”但我只是僵硬地立在那里,没有半点热情的表示,只是抬手在她手上拍了拍。 她年轻,她可以像孩子一样在我面前撒娇,而我却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还能像孩子一样在她面前撒娇吗?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过份的冷淡反而伤了她的心。 那是在以后的日子里赤羽在不经意间说出来的,她说:“白菱你太冷,真像一只冷酷的狼!真伤我心。” 尽管我知道了这一点,我还是没有勇气表露我的感情,总是深深地藏在心里。 虽说爱心无限,能让全世界阳光灿烂,但爱人的心,又纯如眼睛,容不得一粒沙,甚至经不起一句话。 越是爱得深,便越是不敢表露出来。 我怕我口中一个“爱”子毁了我们的友谊,更怕我真实的感情招来她不屑的眼白,那会使我无地自容。 吴成君回来的第二天,我征求他的意见,让他在家照看孩子,我搬到赤羽那里去吃住,写小说。 说是征求,其实是通知。 吴成君知道我拿定了主意不会更改,就装着很支持的样子,叫我放心前去,孩子由他照顾好了。 说反正他和吴雨都会做饭,衣服用洗衣机洗,没什么大问题。 叫我写累了的时候回家来看看就行,他们随时欢迎我,盼着我。 我就很礼貌地道了再见,背着换洗衣服住到了赤羽家。 当天晚上我和赤羽谁也无心创作,就拉了手到街上散步。 我们踏着月光的碎影,沿着人行道漫步而行。 清风徐来,花影朦胧,暗香浮动。 梧桐张开树叶,被月光照得像半透明的翡翠。 我们像两个玩耍的少年,又像一对亲爱的姐妹,手牵着手一路走去,一路说笑谈天。 常常是,她说了上句我接出下句,我道了上句她接出下句。 那一种惊人的和谐与默契,就仿佛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几辈子似的。 我们忍不住相视而笑,忍不住紧紧捏一捏对方的手指,忍不住就想:人生得一知已,真好!那真是想想就让人心里流蜜的一种感觉呵! “嗨!”一辆摩托车突然在我们身边停下,西式衬衫白短裤的冯雨生双手扶着车把,大咧咧笑道:“两位女神在散步啊!” 我说:“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见赤羽别转了脸,我用力握握她的手,希望她不要在意。 “天风吹来的。” 冯雨生笑呵呵的,眼睛并不看赤羽,但我感觉他每根神经都注视着赤羽,他笑道:“走累了吧,我用车带你们兜一圈?” 赤羽从鼻子里哼一声,我感觉她的肌肉都绷紧了,便对冯雨生说:“我们就喜欢走走,你忙你的去吧。” “不忙,我什么事都没有。” 冯雨生依然嘻嘻哈哈的说:“今天有幸遇见你们,说明我们有缘,请你们喝杯咖啡怎么样?要不,一起跳舞去?或者,我就跟你们一起走走,行不行,白大姐?” 我说:“不了不了,你别客气。” “白大姐你别客气,我们一起去喝杯咖啡,去吧,去吧,喝杯咖啡去。” 赤羽突然喊道:“你真讨厌!” 冯雨生一怔,满脸的笑容都枯在脸上,他就那样苦痛地怪样地盯了赤羽看。 赤羽也不示弱,亦盯了他看,恨得眼里长钉。 “赤羽。” 冯雨生终于慢慢地说:“你就不能原谅我,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吗?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在悔恨中度过,也没有哪天不想你。 我只想用我的余生来赎回我的罪过,让你生活幸福。 你难道就不能给我一点机会?”他的声音漂浮在夏夜的空气中,显得沉重而哀伤。 记得赤羽小屋着火时,冯雨生给我打电话,声音也是这样沉重而哀伤。 赤羽抬头看天,一副轻视漠然的样子,似乎连厌恨的表情都不屑于给眼前这个男人了。 她就那样看着天说:“你不配,不过是一只苍蝇罢了。” 冯雨生似乎哆嗦了一下,猛地发动摩托车,疯一样地驾车远去了,空气中留着强烈的汽油味。 我拉了赤羽朝相反方向走。 我了解他们的故事,也了解赤羽心中的隐痛。 但是冯雨生,似乎并不坏。 不仅外表英俊潇洒,性格幽默风趣,而且……而且他真的爱赤羽。 “这个坏东西,他居然敢来爱赤羽!”我恨得在心里骂了一句。 而赤羽也并不是全不在意他的。 正因为特别介意,反应才这般强烈啊。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就说: “赤羽,我看冯雨生并不坏的。” 赤羽无言地看我。 我接着说:“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放开她的手,抬手摘了一片树叶,“你是不是该考虑原谅他:” “白菱!”赤羽丢个白眼给我,说:“冯雨生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叫你来当说客?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我把手里的树叶揉来揉去,揉烂了还在揉着。 “照你这么说,老吴也不坏嘛,你现在是不是正在考虑原谅他?!”赤羽尖锐地说。 这话勾起我所有痛苦的回忆,我仿佛看到吴成君又同另一个女人在接吻……我感到周围的空气都窒息了,心又像被掏空了一样,忍不住地疼!我把揉烂的树叶扔开去,喘息般地说:“赤羽,别提那个人,千万别提!” 赤羽立即握住我的手,“对不起白菱。” 她轻柔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抬起手来,将我脸侧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又用手指轻轻触触我的脸。 我不禁回握她的手,对她说: “刚才,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还想说:“我根本不希望你再去爱别的什么人,但我不是男人,不能给你坚实的依靠,不能一生一世地保护你,只有劝你去爱别人。” 想起我曾经想像恋人般拥抱她到天荒地老的念头,一股蜜意涌上心头,我不觉轻轻地笑了。 “你笑什么?”赤羽问,仿佛感知了我心中的秘密。 我一歪头,“不告诉你。” “你告诉我嘛。” 赤羽拉着我的手直摇,撒娇地说:“求求你,白姐姐,白老师,白菱,你告诉我吧!”但我只是笑,只是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见实在问不出来,就生气地跳到一边,赌气说:“不说就算了,我也不要听了。” 她这样子让我心生无限爱怜,禁不住拉她到身边,一手握了她的手,一手搂住她纤细的腰,那腰细得真是盈盈一握。 “赤羽,”我问:“假如将来我发了财,有了一座花园似的大房子,你愿不愿意搬去与我同住?” 赤羽说:“愿意。” 又补充说:“但你不能有丈夫。” 我听了就笑,就想逗她,说反正房子很大,有丈夫也不妨碍你住在那里。 但我不忍心,只是老老实实说:“我请你去住,当然是没有丈夫的。” 心想有了吴成君那样一个男人,我是决不会再去找第二个男人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就有更好的男人呢?我是个传统的女人,这一辈子只想要一个真正的男人。 但男人却想找一百个真正的女人。 自古以来,男人就三妻四妾惯了,何苦再去找一份伤心? “想什么呢,白菱?”赤羽轻轻问。 我说:“人发高烧说胡话,社会发高烧就出怪事。 那怪事连绵起来很有诗意和禅机,你听听——东西马路南北走,床头遇见人咬狗,拾起狗来打砖头,砖头咬着狗的手,捂着医院牵大夫,缝上剪刀煮伤口,报销中药买钞票,制服穿着癞皮狗;开路警车老鼠坐,猪圈里养着发烧友……” “想想还真是这样,真是这样的。” 赤羽慨叹一阵,若有所悟地说:“吃苦是坏事,享福是好事,这是常人之见。 但深一层想,就想起一句话:‘上帝爱你,才让你受苦。’ 白菱,假如你不受苦,你就不会写小说,就不会有许多的思考,也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我说:“是的,哪一颗智慧的结晶都是从汗血和苦水中升华出来的。” 我点点她鼻子,“上帝爱你,才让你受苦。” 此后,我们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过。 常常是,赤羽画她的画,我写我的小说。 忽然之间我们同时罢手,相视会心一笑,再继续工作。 新的力量就在这浅浅淡淡的一笑中从心底滋生出来,润泽了彼此的心灵。 在这一回眸的瞬间,彼此的真情都表露无疑。 但我们什么都不说,只是体会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与感动。 是的,感动!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语,都会让我们没来由地感动。 那么温柔的一种感动。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工作累了的时候,我们便停下来说话聊天,或者讨论各自的作品,或者一起上街买菜。 菜场离赤羽家不远,我们就携了菜篮子一路走去,在菜摊上挑挑捡捡,讨价还价。 也不是为了讨那一角两角的便宜,但只要在那和谐的讨价还价里买到一斤豆荚两根黄瓜,心里就说不出的惬意。 就觉得这生活平淡中有无限的趣味。 赤羽常常笑道:“白菱,真是不明白,我以前来买菜从不讨价还价,也总是不耐烦,觉得买菜是一件很讨厌的事。 可是跟你在一起,这买菜倒成了一桩开心的事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一样生活,两样心情。” 她点头,“我现在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含义了。” 那一日我们吃过午饭,赤羽也不休息,站到画架前就开始工作。 我想午休一会,吴雨却骑车来了。 “妈妈,”吴雨说:“张教授明天生日,让我来叫你,请你明天一定参加他的生日宴会。 就在你前年做生日的那家饭店,时间是下午六点。” 我问:“是你爸爸叫你来的吗?”吴雨说:“是张教授叫我来的。 张教授说你如果不去,他就亲自来请。” 我把吴雨搂到怀中,在她脸上亲一口,笑道:“我的乖女儿,你真聪明。 就到这儿来过一次,你还记得路。” 看她满脸热汗,我拿过毛巾在水龙头下打湿,在她脸上抹一遍,“回去告诉张教授,他的生日我明天一定去。” 但吴雨并不走,却说:“妈妈,你不回家看看吗?” 我说:“现在正写到紧张处,改天我再回去。” “弟弟这几天病了,早晨起来总咳嗽。” 吴雨眼睛巴巴地看着我。 “什么,子哲病了?”我一惊,急切地问:“有发烧吗?”这孩子肚子怕凉,我在家晚上总起来给他盖几次被子。 “爸爸给量了体温,说没有发烧。” 吴雨说:“弟弟老是问我,妈妈今天会回来看我们吗?你这段时间不在家,我和弟弟都非常想你,总以为你会回去的,可总也不见你。” 我把女儿紧搂在怀里,只推说是写作忙。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孩子!两个孩子长这么大,我从没长时间离开过他们。 我也不是忙得没时间回去看他们,只是,我怕见吴成君。 只要见到他我心里就不舒服,就会几天都提不起劲。 所以,不管我心里多么想孩子,也只能克制住回去看他们的念头。 现在,无论如何得回去一趟了。 赤羽见吴雨来,早扔了画笔陪在一边,见我想回家就说:“也该回去看看了,回去吧。” 我看着她,不想离开。 想到这一去,总得半天才能回来,还得见那个我最不愿见的人,心里就磨磨蹭蹭地不想动,“要不今天不回去了,”我说:“等明天吧,明天回去呆一天,赤羽你也去,跟我一起去参加宴会好不好?” 赤羽就笑,说:“好。” 吴雨却说:“可是妈妈,弟弟今天还等着见你呢。” 子哲,哦,我的儿子!想到儿子,我就再也呆不下去,就下了决心说:“我今天就走吧,赤羽你画你的画,等我回来。” “我舍不得你走。” 赤羽说,“你走了我就画不出来,不想画。” 我说:“你必须画,不能偷懒。” “我画不出来。” 赤心发赖。 仅仅分开半天,我们竟然难分难舍。 看赤羽那样,我直想过去拥拥她的肩,抚抚她的头,给她一点安慰才走。 但我只是拉着女儿,淡淡一笑说:“赤羽别孩子气,好好工作,我很快回来。” 走出门,还见赤羽依依不舍地看着我,我的心就被她的目光牵扯成一条一条的丝带,一头缠着她,一头缠着孩子。 回到家,子哲扑到我怀里,我摸摸他的头,温凉正常,也没听他咳嗽,我的心就放了下来。 吴成君见我回来,很高兴的样子,忙给我泡了茶,然后坐下来向我汇报他们这些天的生活。 说完了见我没话,他也没了话。 关于张教授生日的事,谁也不提。 后来我就陪孩子玩,他在一边看着,偶尔也说两句话。 但就是不提张教授生日,不商量送什么礼,是我一个人去还是他也同去?我本以为他会跟我商量一下的。 他不说,我也不问。 反正明天有赤羽陪同,我心里踏实。 第二天等赤羽教人游泳回来,我们换了装,她穿黑裙,我穿白裙,分别带上黑、白的项链,又分别穿上同色的凉鞋,两个人骑一辆车在六点半走进了饭店。 我们刚在门口出现,张教授就呵呵笑着迎了过来,“哎呀,两个女神终于到了!”便见早到场的客人全都站起来,竟然向我们热烈鼓掌,仿佛是为我们俩过生日似的!张教授将我们带到桌边,当即宣布开席。 然而,吴成君却坐在席上,而且,我的座位就安排在他旁边。 我不坐,把赤羽插在中间。 但眼睛在见到吴成君的那一瞬间,心还是整个儿地沉了下去!想到前年我在这里过生日,那么无忧无虑,那么快乐自在,而现在,已物是人非。 我吃不下一口菜,只想喝酒。 吴成君却装出一副夫妻恩爱的样子,又是替我喝酒,又是替我挟菜,显得他多么关心体贴似的。 这更叫我心里气恨却又万般无奈。 赤羽见我这样,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了我的手不放。 她的手温柔而凉爽,但仍驱不走我心头的郁闷。 她说:“白菱,别喝醉了。” 我说:“我就想喝酒,喝醉了你带我回家。” 她说:“我一定负责带你回家。” 我心里放宽了许多,见人敬酒就喝,吴成君怕我喝醉了,就极力阻止众人敬我酒,一边在下面踢我的脚,却又踢着赤羽了。 赤羽向我诉苦:“他踢着我了。” 我说:“你踢他!”赤羽果真就用力踢了过去。 一场酒喝下来,把张教授高兴得心花怒放,我则是腾云驾雾满脸潮红,赤羽扶着我走出饭店,用车带着我,直奔她的家。 丢下吴成君在一边干瞪眼。 凉风习习,月影朦胧,路灯柔和地为我们照着道路,我从后面搂住赤羽的腰,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安慰。 “谢谢你赤羽。” 我由衷地说。 赤羽腾出手来,轻轻拍拍我的手。 我将脸贴到她背上,嗅着她身上那温热的体香,感到五脏六肺都舒坦。 就希望这样走下去,永远也不要停。 然而,甄义轩却守在赤羽门边! 甄义轩说他八点钟就来了,等到现在,等得好苦。 我不知他为什么还来?当赤羽的画被烧毁之后,他仅到医院看过赤羽一眼,两人见面就吵,吵到后来,甄义轩就当着我的面大骂赤羽,“我再也不要见你,我们结束了!我再也不想见你这个疯子!”拂袖而去,一去两年不曾回头。 现在,他怎么又想见赤羽了呢?怎么还有脸来?看甄义轩的样子,就好象他根本没和赤羽分开过似的,而他那句“我再也不要见你这个疯子”还清清楚楚印在我的脑海里,此刻想起来都不舒服。 难道他就忘记了给别人的伤害吗? 赤羽不理他,将我扶进屋去,让我在床边坐下,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我看跟进门来的甄义轩,说,“没事。” 甄义轩就满脸忏悔地说:“赤羽,我忘不了你,我想和你谈谈。” 赤羽漠然,只是照顾我。 我违心劝她:“你就跟他谈谈吧。” 赤羽说:“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往床上一倒,脑袋昏沉沉地说,“我喝醉了,你们谈吧,我不陪了。” 赤羽便叫了甄义轩出门去谈,让我休息。 看他们双双消失在门外,我的心苦闷而忧伤。 虽然甄义轩曾伤害过她,但他们毕竟同居过两年,毕竟有过最亲密的关系,谁知这个善良的赤羽会不会原谅他而和他重修旧好呢?我脑袋晕晕乎乎的想不明白,就晕晕乎乎地想要睡去。 但他们谈了不到五分钟,赤羽就推门进来了,不管甄义轩在门外一个劲求她,只顾插了门,关上灯,换上睡衣就在我身边躺下来了。 她双手搂住我,整个身体都贴近地靠着我,脸温柔地贴着我的脸——这是我们相识相知以来,她身体离我最近的一次!我感到一股温馨的气息直扑鼻孔,整个身心都被迷醉被感动了!但她似乎觉得离我太近,怕我讨厌,忙抽出胳膊,又把身子往外移了移,再要移脸时,我赶紧用胳膊搂住她,低低地叫:“赤羽。” 她低低地问:“你还没睡吗,白菱?”我朦胧幸福地似要睡去,没说话就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见赤羽已起了床,坐在床边看我。 我心底的笑就从眼睛里飘逸了出来。 赤羽把身子靠到我弓起的腿弯上,拉起我的手问:“白菱,你还记得你昨晚说过的话吗?你对你的话负不负责?”我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倒好象听她说“我爱上你了”,难道我也说了同样的话,也说了“我爱你,要一生一世保护你”之类的话吗?但我喝得太多,我记不清,我但愿我说了这样的话,就紧握了她的手问:“赤羽,我说了什么?”她马上退却了,躲避说,“你喝多了,是不算数的。” 我心里说算数,直想把她从躲藏的地方找出来,用心把她捉住,用目光把她缠住!嘴里直问:“我说什么了,我算数的,你只管告诉我!”但她却猛然挣开我的手,跑出门去。 我再也躺不下去,心里感到失望又伤感,爬起床来,头仍然发晕,浑身软绵绵的没劲。 赤羽买了早点来,我一口也吃不下。 她直说:“你吃点,多少吃点吧。” 我只是没精打采地摇头,人像是从棺材里拉出来的一般。 就想:我这是怎么啦?感觉什么都没有意思,一切都不是我希望的那样。 心说:“罢了罢了,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了。” 忍不住黯然伤神。 赤羽坐到我身边,湿润的手握住了我的手,“你怎么啦,白菱?”我说:“没什么。” 她就久久地握着我的手不放。 一种亲切感人的让人情不自禁的气流直从被握的手指间沁入肺腑,我直想将她拥进怀中,告诉她,“赤羽,我爱你,我希望我们今生今世都不要分开了!”然而,我什么也没做,反而抽出手来,说:“我想写东西了。” 离开她趴到桌边,把满腹的忧伤都倾泄到稿纸上。 赤羽也不再说什么,慢慢站起身,走到她的画前,拿笔就画了起来。 “白菱,”赤羽忽然转头说:“等我的画展办成了,我发了财,就建个别墅,我们同住!” 我心中一热,也转过头说:“等我的小说发表了,我也建别墅,我们再不分开。” 赤羽问:“假如我是个男人,比你小这么多,白菱,你嫁不嫁给你我?” 我不加思索地说:“嫁!” 为了早日实现我的痴心妄想,我越发勤奋写作,并首先把小说的内容梗概、小标题及每一章的内容提要整理出来,用打字机打印出十多份,给有关出版社寄了去。 第八章月圆月缺 因为要进行服装展示会,我买了不少各式各样的布、鞋子、手袋和配衣服用的饰物。 办完了展示会,没有什么用场就乱乱地堆在墙角。 画画的空档,我回头看白菱,白菱春夏秋冬一成不变地一身素白衣衫,就动了心,一把拉起她说:“白菱,给你做件新衣服怎么样?” “给我?”白菱惊道:“别浪费了你大画家的时间大设计师的灵感。” 我不由分说把她领到地中央站好,开始捡起一块块的布料在她身上比来比去,一边问:“白菱,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料?” 白菱浅浅笑道:“要软软的衣料。” 停一停又不好意思地说:“我喜欢红颜色,又深又浓的红色。” “红颜色!”我一怔,原来一直以为白菱是喜欢白颜色的,就像她总穿白衣服一样。 “他们说我穿白衣服好看。” 白菱幽幽地说。 这“他们”指的自然是吴成君和那帮教授讲师了。 可怜的白菱为了讨好丈夫竟肯埋没了自己的天性。 而埋在她心底的红颜色,是最热情活泼的颜色,同时也是最危险恐怖的颜色,那种独自燃烧的孤傲,拒绝人靠近。 岂不正像白菱的为人。 “不过我也满喜欢白色。” 白菱补充道,像是怕被我看穿了一样。 我会心地笑了,捡起一块白底洒了大朵红花的软布披到白菱身上,白菱纤弱的面孔顿时容光焕发起来。 “太棒了!”我一边在白菱身上抓抓扯扯设计服装的样子,一边不停地赞美,“太美了,白菱!” 可惜,没有大镜子,白菱看不见自己的形象。 白菱羞红了脸,边笑边惊喜地说:“真的吗?” “真的!” 下午我没有画画,把堆在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搬了下去,就把布铺在桌上裁开了。 白菱看着我的怪样气得摇头直笑,也不理我,埋头写她的小说。 《追梦的人》写得很顺手,动笔以来白菱每天都写到深夜,总能写出四、五千字来,顺手时甚至一天写到一万多字,一个月下来已有将近二十万字了。 白菱寄给出版社的信也有了回音,一家颇有知名度的中型出版社对这部书稿很感兴趣,只等白菱书稿脱手就可寄去初审。 白菱得到消息越发勤奋,整个人都掉了进去,有时都忘了吃饭睡觉,整个人也邋遢了下来,一向白衣胜雪的她竟也能穿着隔日不洗的衣服出门了。 每每我总是自问:是不是我带坏了白菱?又忍不住好笑,那白菱怎么就不能带好我呢?怕是一个人对一件事情太投入,就没了精神去管什么地板床铺是否整洁卫生了吧!想了就又笑,仿佛给自己的懒惰找到了借口一般,颇是得意。 裁好衣服,看看白菱还在全神贯注地写小说,我便悄没声息地溜出去。 我在房东屋里做好了衣服溜回来,白菱依旧不停地写着她的小说。 我惦起脚尖一步步挪过去,挪到她面前,将衣服展开举起,轻叫:“白菱。” 白菱抬头眼睛一亮,就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我立时闭了门窗,就叫白菱把衣服穿起来,那是一件无领无袖的空背连衣裙,只一根带子从脖后垂下,V字领,后面高腰收起,大大宽宽的过膝长裙,叫白菱整个人都看上去精神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白菱只是喜得乱叫:“这么暴露,我怎么穿得出去?” 我不理会,推了她在屋子里转圈。 “太棒了!”我为自己的作品得意地喊。 又去屋角乱找,找出一顶无沿小白帽扣在白菱头上,再找出一枚宝石红的饰扣扣到帽子上,“白菱,”我也喜得乱叫:“你不知道你有多美,我都爱上你了!”说完才觉出失言来。 一个“爱”出口,虽是戏言,脸上也不禁一阵阵发烧。 一个“爱”字太重,怎能奢谈?一个“爱”字太轻,又怎么能表达出我心中对白菱的那份错综复杂的情愫!而世人口中用得太多一个“爱”字又太俗气,岂不亵渎了我心中至美至圣的情怀! 白菱的肤色白嫩,身材纤细,穿了这一件显腰显胯的长裙越发的飘逸,虚幻得像个思凡的圣女。 我眼中有一层雾气升起,将不停旋转的白菱润化成一团模糊不清的粉红。 多么美的女子,远看像云一样高逸,近读像水一样轻柔。 哪一颦哪一笑不惹人爱惹人疼,哪一缕关怀哪一份温柔不叫人感动不叫人泪水盈盈!可是却没有一份真诚的爱给她,她连天性都肯埋没,而全身付出的情只换来一身的伤痕,天道真是不公! 一瞬间,我开始恨,恨天,为什么不叫我生为一个男人,能给她一个坚强的依靠,一个宽厚的胸膛。 恨地,不该叫我与她相遇,相遇相知却不能相亲! 白菱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看着我满面泪痕惊问:“赤羽,你怎么啦?” “没有,我太高兴了。” 我胡乱擦去眼泪,强笑道;“对,白菱,让我把美留住,让我把你画下来。” 我立时振作起来,将白菱按到一张椅子上,就铺开一整张水彩纸,钉到画板上,飞快地勾起来…… 有人敲门,来人竟是甄义轩,我呆住。 白菱借口好久没有回家了,要回去看看,就去隔壁房东屋里换了衣服出门走了。 甄义轩坐下,一句话也没有。 白菱去了,我呆呆地盯着对面的椅子和椅背上空空的新装,凄苦的无奈与寂寞漫漫地泛滥,把原本润泽的心田淹成一片汪洋。 空气像死了一样发沉。 温馨的作画气氛一扫而空,无名的烦躁从胸口一点点升起,点染到一半的画就再也画不下去,我扔了笔站到白菱的画像前发呆。 画中的白菱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扬,娇俏地仰着脸,眼中写满自信与憧憬,轻轻一抹浅笑从嘴角勾起,白衣胜雪。 背后灯火阑珊——这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了,画在那个我最得意的夜晚,画的也是我心中最爱的白菱。 白菱尽善尽美,白菱善解人意。 然而白菱,我呆呆地与画中的白菱对视,心中轻轻地问:“你可知道我在爱你吗?”白菱不知道,我苦恼。 然而就算白菱知道又能怎么样?我苦恼。 白菱一向遵规守矩,她可能接受这份惊世骇俗的爱?又即使她能理解这份爱,我又岂敢奢求她会心仪了我这个叫世俗所不齿的怪异的人? 突然之间,我又感觉意识中整个人都在飞,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了,空渺渺的,我又看见荒山丛林,我的身子矮下去,浑身长满了柔软的毛……我缠着狼母,缠着狼母追问不休:“为什么我的娘亲不要我,她为什么不要我?” 狼母说:“你的娘要你,她要你!正是为了给你觅食,她才被人捕杀。 当时有好多人围攻,我只顾得把你救了出来。” “我跟你无亲无故,你为什么要救我?” 狼母不说话,伸手将小小搂进怀里。 小小看着狼母善良慈爱的眼睛,大胆地追问:“你为什么不吃我,反而做了我妈妈呢?” “吃你?”狼母笑了,笑道:“爱还来不及啦!” “赤羽。” 耳边似有人轻轻呼唤,我眨眨眼,只见白菱娇俏地仰着脸,轻轻一抹浅笑从嘴角勾起——只有画上的白菱与我对视…… 为什么前世的狼母都能明白无误地表达她爱的感情,今生的白菱却不能向我表达她的爱呢? 她喜欢遵守世俗的习惯给这个讨人厌的男人退让出一个机会,可是却不肯问一问,拱手让出的我心中的感受? ——我不要她躲开,我不要这个莫名其妙的机会,我不想再跟甄义轩谈。 我跟他有什么好谈的?两年的感情他只一句“我不想再见你”就将我抛弃,在我身心俱创饱受苦难的时候。 而今他又来找我,说忘不了我,乞求我的怜悯与同情。 我怜悯他?我一败涂地一无所有时,他怎么就不怜悯我?他怎么就不能雪中送炭,却只会落井下石?如今我又站了起来,有了名气,又成了出色的人,又要办画展了,他就又来了。 来锦上添花吗?况且——我在心中不耻他的行为——他算什么花呀? 甄义轩从背后抱住我说:“赤羽,我想你!我忘不了你……” 我厌恶地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说:“甄义轩,我们早已经结束了!你不是说不想再见到我吗?永远——如今,我也不想再见到你,永远!” “不。” 甄义轩干嚎:“我说那话是发昏,其实还是喜欢你的。 我忘不了你赤羽,我们毕竟做了两年的夫妻!” 两年夫妻!我嗤之以鼻,两年的感情就那么不值钱地被弃之于地了,怎么还能再捡起来?那种伤口上撒盐的裂痛我依然记忆犹新,岂是一句发昏就能改写的?! “你发昏时杀了人要不要偿命!”我咬牙切齿地说:“你已经将我的心都杀死了,我不要你了!” 甄义轩嘻嘻地干笑,搓手道:“有那么严重?” “你滚!”我狂怒了,一个人怎么能这样,面对别人的伤痛还能笑得出来。 打那以后,甄义轩就像只苍蝇一样挥之不去,隔几天就来了,隔几天又来了。 来了还是讲不出什么有条理的话来,只在屋里乱转,转得人心烦意乱。 白菱就说:“你闲着,就帮我抄稿吧。” 甄义轩像抓住一根救命草一样留下来,愈发不肯走了。 白菱初稿已经脱手,一边修改,一边就找了学生来把修改后的稿子拿去誊清。 吴成君不知怎么得知消息,也主动放下架子来拿了白菱的稿子回去帮忙抄写。 说当年他的书稿都是白菱帮着抄写的,现在他也要做好白菱的助手。 一时之间,我的小屋热闹得像个集市一般。 我的画展也临近了,只得抽身去做一些十分具体又琐碎的准备工作,就扔下他们不管,任他们闹去。 冯雨生不知什么时候也搅了进来,看我回去了,总嘻嘻哈哈地闹着要看我的画展。 真搞不懂这些人,曾经就那么绝然消失过的一些人什么时候又全都回到我身边。 而我已不再是当年的赤羽,物依旧,心情却已不再。 日子久了,我也再懒得发脾气。 伤心的往事已离我太远了。 没有了爱,哪还有恨! 况且我也慢慢体会出做人的艰辛与无奈,也理解了他们的势利,理解了他们的爱何以如此的不负责任。 人原本脆弱,生活中自己的风雨都难以抵挡,又怎么能有力量为别人擎起一片晴空? 所以才多了添花在锦上的凑趣,少了送炭于雪中的挚诚。 并且白菱也渐渐地将他们的隐情说给我听,什么我住医院时,甄义轩也发心脏病,以他那么脆弱的人,哪还有心情抚助我的伤痕,当然只有离去一途。 什么冯雨生为了我上次开画展,竟拿出了做生意的全部资金,怕我不接受,还假冒了别人的名义,用心良苦。 我住医院时冯雨生也跑前跑后地乱忙,付了医药费却无脸来见我,只怕增加我心中的苦。 我愈发凶不起来。 只是前尘如梦,一切渺如云烟,再难提起。 画展如期举行,正是落叶纷飞的深秋。 白菱一早就来了,推开门一股凉凉的风就从门洞里涌进来。 我迎住她,白菱的小脸冻得潮红,一领素白的加厚长裙直至脚踝,像个白雪公主。 我捂住她冰凉的小手,她却变魔术般从背后抽出一支红色的郁金香来,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郁金香! 可爱的白菱,细心的白菱,我感动得想哭:红色的玫瑰代表爱情,而她送我的这一朵火红的郁金香难道不是一颗深爱的火热的心吗! “赤羽,你不是最喜欢郁金香的吗?”白菱眼睛亮亮地,“我跑遍了大街小巷的花店才买到这一朵郁金香。” 我的白菱!我默默地接过花,心事浓得花不开。 白菱,我的白菱,不要你多说,我也知道在这样冷的深秋,买一朵火红的郁金香要费多少周折。 娇小的她竟在这样冰冷的早晨跑遍了大街小巷,只为让我开心,博我一笑。 我笑不出,我想哭。 握在手中的岂只是一朵名贵的来之不易的郁金香…… 白菱伸出一只手轻拍我的脸,说:“赤羽,我的大画家,时间不早了,该换衣服出门了。” 我从美梦中醒来,看白菱单薄的身影,虽是一件加厚的长裙,却已不胜其寒。 我就忙了起来,忙着翻出一件大红的马甲来,穿在白菱身上,又翻出一双大红的长统马靴来摧白菱换上。 我要打扮我的心上人,让她美得耀目,美得让全世界的人都喜欢。 打扮完了白菱,我才将自己打扮起来,礼服是早就做好的:一件包身的长裙直至脚面,浅米色的底子上印了一朵朵一簇簇粉淡淡的郁金香,外加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背心,配一双浅褐色的无跟小短靴,一顶压风的同色薄呢无沿帽。 白菱看了直是叫绝:“赤羽,你好美,好奇特!“ 临出门,我又拿过一顶宽边的白呢帽扣在白菱的头上,替白菱理好被风吹乱的长发,帽沿翻起,将那一朵火红的郁金香别在帽沿上。 我看着白菱不禁痴了:如果,如果我是个男人…… 我心痛!因为我不是。 人说:恨最伤人。 而爱又何尝不伤人。 我头一次为生为一个女人而懊丧。 然而造化弄人,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的心一阵阵难受,我知道我是真的爱上了白菱,不能自拨。 而生在这个社会,我有被认可的性别角色,被认为没有权力爱她,除了心痛我又能做什么! 出了门,我十分奢侈地叫了一辆红色的“的士“,拥着白菱坐上去,心中就想这是我的新娘,我不要她再受一点苦。 就这样长长久久地拥住她。 有她在,办不办画展已离我太遥远了,成不成功于我何干!我只想拥住她,生生世世地拥住她,拥住我的幸福。 从此做个凡人,如匹夫匹妇般过那些平淡的日子,放弃我所有高天白云一般飘渺的梦,做个凡人,做个朝朝暮暮看云起看日落的凡人。 “白菱,我想做个凡人!”我情不自禁,轻语道:“只这样生生世世地守住你。” “你是烦人。” 白菱轻轻地笑了,侧脸看我,“烦人得很。” 看得出白菱也在爱我。 然而所有的爱都需要负责任,而我有什么力量对白菱负责任,有什么权利对白菱奢谈爱呢?白菱爱的是我桀骜不驯与众不同的不凡,而我却只想做个凡人,只想弃了与成功相关的所有,我的爱软弱无力。 展厅已来了不少捧场的人,门前也摆了朋友送来的花蓝。 我和白菱与众人寒喧着,迎接一个个新来的朋友。 一辆漆成七彩的箱车缓缓地停住,一群穿制服的小伙子不由分说捧了大抱大抱的花闯进门来。 “我没有订花呀!”我莫名其妙,并且那花分明又是我最喜欢的郁金香,五颜六色的郁金香,一大抱一大抱的郁金香。 “这儿是赤羽女士的画展吗?一位姓冯的先生叫我们送来的,请签收。” 一个领班模样的男孩堆着礼貌的笑,对我说道。 “冯?”会是谁呢?谁肯这么用心地送花给我?除了白菱,没有谁是知道我最爱郁金香的呀!我在本上签了字还怔怔地想。 冯雨生像是从地下钻出来一般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一身黑色的西装结一条鲜红的领带,手中握定一支黑色的郁金香。 我依旧怔怔的。 冯?一定是冯雨生了。 这个纠缠不休的冯雨生,这个细心有耐性的冯雨生,究竟在我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呀! 冯雨生看我只顾发呆,并不接花,就将花轻轻地别在我的衣襟上,又轻轻地拥一拥我,低语:“祝你成功!” 我机械地笑道:“谢谢。” 我不能发作,不能说讨厌,不能说滚,不能让别人看出破绽。 况且他花了那么多心思在我身上,我也没有理由再发作,没有理由再心痛。 冯雨生,细心有耐性的冯雨生,若不是心中有了白菱,若不是有了十几年前那不堪的一幕—— 我不能再想,人群已如潮水般涌来,我忙着握手,忙着寒喧,忙着道谢,再没有时间想下去。 我是这画展的主人,不能弱得想哭,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想心事,我得站在人前强颜欢笑…… 旁边的白菱,眼光已是十分的落寞,脸上虽然依旧挂着笑,口中依旧说着当说的话,可那眼神就如我第一次在她的生日宴会上见的那样,有着点点的寂寞和凄苦的无奈。 爱原是这样,爱得越深才越经不起风雨,才越需要细心的呵护。 可是白菱,我没法对她诉说我的心事,不能说爱。 时间、地点和我品性中的羞涩,还有我对爱的无能为力。 白菱,像狼一样孤单寂寞凄苦无奈的白菱,我的深爱,不能诉说,只剩下折磨与伤害。 满室飘香。 五颜六色的郁金香,多不胜数的郁金香,放在花蓝里,插在花瓶中,挂在墙壁上,到处都是郁金香。 还有我襟上别着一支黑色的郁金香,最名贵稀有的郁金香! 可是细心的冯雨生,难道不知道黑色代表死亡吗? 已是深秋了,不是郁金香开花的季节,街上本已少见的郁金香早贵得吓人,而这一室的郁金香要费了多少心机、多少财力才能得来呀! 冯雨生,也只有细心有耐性的冯雨生,玩世不恭洒脱不羁放荡不拘的冯雨生才肯容忍我这么放纵地拥有这么多我最爱的郁金香吧! 黑色,代表着死亡的黑色,这我只在传闻中才听过的黑色郁金香,只这一支又该花了他多少的心机?断不是没有理由的了。 是了,我忽然明白,这黑色的郁金香,代表死亡的郁金香——会不会是他暗示我让昨日心中的他死去,来迎接这一室的灿烂?! 甄义轩来了,吴成君也领着一帮朋友来了,我顾不上多想只机械地笑着说:“请!” 都进去了,甄义轩又转回来,从背后拉我的衣襟,说:“赤羽,我有话跟你说。” 我望着来参观画展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说:“有话就说吧。” “我,”甄义轩踌躇半晌,只说了一句:“恭喜你。” 我掉头看他,他一脸苦样,全没有一点为我高兴的样子,我就不耐烦,“谢谢啦。” 转头又去招呼别的人。 甄义轩呆站了一会,觉得没趣,没进展厅,反而掉头走了。 一天画展下来,看画的人赞不绝口,更有无处不在的无冕之王将画展盛况记了下来,拿去报道。 我和白菱都很高兴,送走最后一批看画展的人,已是华灯初上时分,闭了馆就累得甩了鞋子坐在地上。 冯雨生不肯走,留下来陪我们一起说笑。 我心情好,就不再介意他,只拥了白菱坐在郁金香丛中,闻着阵阵花香,听他讲笑话,开心地大笑。 有人敲门,冯雨生去开门,不见人进来,冯雨生又转回来说:“甄义轩在外面,他说有话跟你说,叫你出去一下。” 我懒洋洋地站起来,拍拍白菱的脸,趿上鞋子走出去。 我知道甄义轩,我躲不开推不脱,我只得去面对他,面对这个总是败人好兴致的家伙。 甄义轩躲在街灯照不到的暗影中乱转,烟头一明一灭,像个鬼魂。 见我出来就扔了烟急步走上来抱住我,“赤羽,我还是爱你的呀!回到我身边好吗?”他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多日不洗的酸臭扑鼻而来。 我懒懒地推开他,故意掸掸身上的衣服,冷静地说:“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走吧!” “你有了今天,你成功了就不要我了。” 甄义轩恼怒地说:“没有我哪有你今日的成功?” “是。” 我冷笑,“我的成功全是拜你所赐,没有你一次次地伤我,把我逼上绝路,我怎么会有今日的成功!只是太晚了,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再走回从前。” 我的伤心转成了冷漠,继续说:“所以我今日的成功,今日的辉煌都与你全不相关,因为——你早就放弃了。” “赤羽,”他哀求:“让我回到你身边!” “不!”我凄然地摇头,我不能再容忍这样一个男人活在我的生活中。 “我不要你了,你明知道的。 我永远永远也不要你了,你在我心中早死了。” 我从衣襟上摘下那朵黑色的郁金香,送到甄义轩手中,“就像这朵花儿一样,已经没有生命了。” 我转身要走,甄义轩又拉住我的手哀叫:“赤羽……”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甄义轩在我背后恶毒地说:“赤羽——你,你朝三暮四,朝秦暮楚,你没有良心,你——你这种人不会有好结果!” 我的心被刺得生痛,这个心胸狭窄的甄义轩,永远见不得别人成功,见不得别人比他强,因为自己的无能,讽刺嘲笑我似乎成了他最大的乐趣,眼见不能利益均沾便恶语相向,明明是他一次次伤我弃我,到头来却还有脸来骂我,还在我们分手几年后再来狠狠刺我一刀。 我由悲转愤,定定地站住,慢慢地转回头,十分歹毒地说:“是,我没有良心,我朝三暮四,我这种人不会有好结果。” 停一停又咬牙切齿地说:“我怎么会有好结果,我早就知道了。 不然,我怎么会认识你这么恶毒的人,并且引为至爱!你——”我定定神一字字道,“就——是——我——遭——的——报——应!” 画展进行得很顺利,一晃半月过去,因了画展的成功,馆长又格外开恩免费加展三天。 舆论界炒得火爆,好评如潮。 白菱每天都抽空过来看看,吴成君就天天叫了车来接白菱,夫妻关系融洽得看不出一点裂痕。 我吃醋得要死,却也无可奈何,就赌了气坐冯雨生的摩托车回去。 倒叫冯雨生捡了便宜乐得笑眯了眼。 一切都平静如常,除了一个女人找过我。 她挺了老大的肚子来找我,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 她是甄义轩的女人,没有结婚。 因为甄义轩说,我老是缠着他。 我心中悲哀,一支支地抽烟,顾不上她肚子里的孩子。 在烟雾中听她哭诉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故事,然后对她承诺说:“放心,我让甄义轩做孩子的父亲。” 加展进行的第二天,天竟盖下一场雪来,只有少数几个人来看画。 下午,甄义轩踏着雪来,依然一副无辜的样子,说要回到我身边。 我直截了当地说:“你孩子的母亲来找过我了,不要再演戏了。” 甄义轩竟疾口否认。 我没有理他,拿出身边仅有的一千元钱给他,说:“这就算我给你们的结婚贺礼,回去结婚吧,做孩子的父亲!”甄义轩还要辩,我看住他的眼睛说:“你有这个义务!”这一次,他没再说什么,眼睛惊慌地躲闪着,接了钱悄悄地走了。 我丌自站在窗前,看外面雪花飞舞。 突然之间,我似看见一只白狐在雪中向我奔跑而来,我的身子也飘了起来,意识中整个人都在飞,空渺渺的,所有的景物都消失了,我又进入那个朦胧混沌的世界—— 小小在雪地上奔跑,和狼哥一起捕猎觅食。 可是当狼哥抓住一只小鹿时,小小狠命咬住了狼哥的大腿。 拾了一命的小鹿飞快地逃了。 但小小和狼一家得忍受挨饿的命运。 狼母说:“你这么心善,不如去做人。” 小小既委屈又不服气,就说:“我这就去找人!”希望狼母能留一留她,态度凶一点也行。 哪知狼母停了半晌,只说出一句:“其实做人也很难过。” 小小绝望地跑进黑暗的夜中…… 我痛苦地猛烈摇头,终于迭回到现实中。 赶紧从窗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只见白菱走过来,看着我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我问:“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你太善良了。” 白菱说:“你现在办画展钱这么紧张,我只是为你有点担心。” “遇到这种事,我……”我的话还没完,门外就乱作了一团,汽车刺耳的刹车声、一声狂乱的惨叫,女人意外的惊呼,人群乱轰轰的脚步加上好奇的问句就吵成了一锅粥。 我和白菱跑出门去。 门外的公路上,一辆载重的卡车拖了长长的刹车擦痕在冰冻光滑的路面上缓缓停住,车前十几米远处躺着甄义轩,一身一地的血,钞票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面上,沾了血,像一个个肮脏的脚印。 甄义轩死了。 第二天一开馆,就有记者围过来。 天知道这些好事的记者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我跟出车祸的甄义轩有数不清的感情瓜葛。 “请问赤羽女士,你跟甄义轩是什么关系?” “据说你给过死者一笔钱,请问这是为什么?” …… 他们一个个牙尖嘴利,词峰尖锐,将我团团围住,并且揭开我的伤疤,没人相信我是清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时呆住。 所有理由都讲不出,所有的事情也说不清,仿佛我不是办画展的赤羽,而是那个该为甄义轩之死负责的肇事司机一般。 面对众人的提问,我哑口无言。 而我的无言更招来他们的好奇。 这一向不是我所善长的。 我所得意的只有画,只有在画前我才是才华横溢、充满灵气、傲视一切的聪颖。 我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一切。 我想起甄义轩的话“你不懂世事,你呆笨得像一头猪。” 是的,面对繁杂纷乱的世事我真的是一窍不通,我呆笨得像一头猪。 我一直以为这不是个错,而今我才知道这确实是人生的一项必修课。 可是我真的不懂,只是胡乱喊道:“别问我,我无法回答你们!” “为什么不能回答?难道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吗?有人说你不要男人而恋着一个女人,你的画上就有许多莫名其妙的题辞,这怎么解释?” “你是不是生理有问题,从而导致心理有问题?” 我头都大了,有种精疲力竭要倒下去的感觉。 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我身边,是白菱。 白菱握住我的手,质问那帮人:“你们是怎么回事?有你们这样采访人的吗?这样对待一个年青的画家太没礼貌也太不尊重人了!”白菱很激动,脸都涨红了,就好象那些人伤的不是我而是她。 那帮无孔不入的记者见白菱这样,立即将茅头转向她,有人冷不丁地问:“听说二位关系密切,请问,你们是不是同性恋人?” “你们——”白菱本能地放开我的手,原本涨红的脸一时变得煞白。 吴成君走了过来,拉过白菱说:“诸位,这是我妻子。” 伸开胳膊轻轻拥住了白菱的削肩。 白菱似乎挣扎了一下,却又对吴成君浅浅地笑了。 一颗泪从我心头落下。 同性恋——这是可怕的字眼,是我们无法跨越的鸿沟。 曾有一篇调查报告上称:目前中国人对离婚、婚外恋都持宽容态度,对卖淫、同性恋深恶痛绝,不能忍受。 同性恋与卖淫相提并论! 多么荒谬可笑。 就算我和白菱是同性恋,可我们没招谁惹谁,更没妨碍谁,为什么就不被容忍?我们没坑谁害谁,仅是相互爱护,相互帮助,这何错之有?然而,纵然我有坚强的信念,却不能给白菱以依傍,更不能保护我们不受外来的伤害!这仅仅因为我们是同性!因为我们同是女人便不能为对方撑起一片明朗的天空。 我累了。 我烦躁地不管不顾地说:“我想我除了画,这些问题都是我个人的私生活,请你们尊重一个画家的自由与自尊。” 人群有片刻的宁静,然后哗然。 我知道我搞糟了,我的回答等于是默认了所有的过错,我的脸窘得通红。 冯雨生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挤进人圈护在我的身前,神情自若地对众人说:“大家安静,赤羽女士这些天办画展很忙,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有什么不周之处请大家多多包涵。 我是她的经纪人,我叫冯雨生,有什么问题大家尽管问我,我可以全权代表赤羽女士回答,保证让大家满意。” 冯雨生开始不厌其烦地回答那些无聊的问题,他的机智狡猾与玩世不恭表露得淋漓尽致,一个个辣手的问题都叫他回答得圆满而天衣无缝。 叫那些记者既笑眯了眼也没了问题。 我松了一口气,默默地退开。 我一步步地走向白菱,我知道我不该去的,我知道我没有任何理由。 我还知道我该去爱冯雨生,他才是我需要的那种男人,能为我顶起一片天空。 但是我妒火中烧,我还是一步步走向白菱,从吴成君身边拉走了她。 如此熬到闭馆我已心力交瘁。 天放了睛,竟升起一轮满月。 我将剩下的事儿靠给冯雨生,就拉着白菱跑到了街上。 月色明朗,一片清辉,我拉着白菱慢慢走在人行道上,心中纠缠五味,分不清是什么感觉。 “画展成功了,赤羽,祝贺你!”白菱轻快地说。 “谢谢你,白菱。” 可我心中没有一点喜悦,我说:“可是没有人买我的画,我还是一个穷画家。” 虽然画展可以说是相当成功——对我来说。 ——好评如潮,画坛为之一震,然而却无一人肯买画。 这个社会,人人都忙着赚钱,有钱人对画不感兴趣,爱画的人却买不起画。 我就正好活在这个夹缝中。 “别难过,赤羽。 你这一下叫出了名号成名人了,买你的画只是早晚的事。” 白菱安慰我。 而我知道这一早一晚已不知是哪年哪月的事了,虽然我的画价订得很低,那些画绝不止几千元的价值。 “赤羽,告诉你个好消息。” 看我不高兴,白菱转个话题轻松地说:“我的书有消息了。” “是吗,快说!” “出版社已答应出版,只是他们说经费不足,只能给我两千元的稿费,另外给我一千册书。 如果我同意,马上就可以出校样了。” “太好了,白菱。” 我精神一振,高兴地说:“怎么不早告诉我,也让我高兴高兴。” “我也是今天才收到来信。” 白菱一脸无辜,“你正忙。” “去你的,什么忙?再忙也得为你庆贺庆贺呀。” 说了庆贺才记起来没吃晚饭,肚子就叫了起来。 “我们去喝两杯,好吗?” “好啊,好久没有畅饮了。” 白菱高兴地马上表示赞同。 我跟白菱投缘得奇怪,我能烟能酒,原是生活得苦才拿来排解苦闷的。 白菱这么温文尔雅的人却也能烟能酒常常叫我奇怪不已。 当即弯进一家酒店,叫了菜对饮起来。 灯火一明一灭,也正有个男孩在台上唱歌:“你在他乡还好吗?” 也是血红的桌布,墨绿的高背椅,也是有旁边众人的喧哗高一声低一声地传来,也是酒喝得半醉,我恍恍惚惚抓住白菱的手,叫:“白菱。” “嗯。” 白菱也喝得半醉。 “还记得吗?我认识你也是在一家酒店,好多人在给你开生日宴会,还有个男孩轻轻地唱:你的心情现在还好吗?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我随口哼着那首熟悉的歌。 “难听死了,”白菱笑着捂住耳朵,“好歌都叫你唱砸了。” “那时你是人群的焦点,众星捧月一般。” 我接着说道,已是醉眼朦胧。 “那时你穷困潦倒,刚得了奖金到酒店充大爷。” 白菱笑着接口。 我也不由地笑:“我们却同时叫出了‘偷哭’两个字,料想都是爱偷哭的。” “去!”白菱不好意思。 “难道不是?”我不依不饶,“不然你怎会有那么孤独的目光,像狼一样;不然你怎么就会跟我去了我的小窝,看了那幅《狼》。” 我渐渐地动了情,“不然我怎么会结识了你,你怎么就结识了我?我们这老死不相往来的两路人怎么就能走到了一起?” “缘份。” 白菱在桌那边低语。 “白菱,也许你就是前世的狼母!”我慢慢地恍恍惚惚地说:“总是在我最苦时帮我。” “我像狼吗?”白菱晕乎乎地摇头。 “像!像狼一样孤独,像狼一样善良。” 我坚定地说,不由就笑了,我竟用了“善良”两个字来形容狼。 “狼很善良吗?”白菱抓住把柄问。 “狼很善良。 在人眼中狼极凶狠,可是在前世,”我低叫,“前世狼都是极善良的。 那时我在狼中间,知道狼,狼不到饿极了是不捕杀别的动物的。” “那我就是狼吧。” 白菱笑。 “白菱,”我觉得我大概喝醉了,我已分不清今生和前世了,“你不是说过,做人其实也很难过吗?我当时太年幼,我不懂,所以才非要来做人,我以为我聪明,我能应付得了这八面来风,做个出类拨萃的人。 可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我现在才知道做人辛苦。 而你原是那么的精于世故老于世道,早知道人心险恶,做人辛苦,为什么你还来做人呢?”我定定地看住白菱,一如前世守在狼母身边的小小无助地提那些关于人的傻问题。 “还不是为了你。” 白菱笑着,半真半假地说:“我们缘份未尽,前世的缘今生来继续。” “白菱!”我心中猛一惊,酒醒了一半,“缘深缘浅看今生,今生——你知道我爱你吗?”我再次轻轻握住白菱的手,她的手又潮又冷,任凭我握着,一动不动。 我叹一口气,慢慢放开她的手,苦一点点地从心底泛上来,“可惜!是一段孽缘。” “赤羽,不是孽缘,是爱!”白菱突然回握我的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 “赤羽,虽然我一直不肯承认我爱你,但是我这辈子从没对人这么好过。 唯有对你,我总是心生了无限爱怜,总是想守在你身边,好好地呵护你!我总希望自己有强大的力量,能够给你坚实的依靠,能为你挡住一生的风雨。 你说,这难道不是爱吗?”白菱越来越激动,脸色越来越红,她说:“如果我来生做人,我一定要做个男人,我要用我整个的生命来爱你!” 我站起来,我想拥抱她,用我的双臂,用我的心,用我整个的生命,拥住我一生最爱的白菱!然而这里是酒店,有许多的人,大庭广众。 我去付了账,将白菱牵出去,我们要找个无人的角落,好好地拥抱,好好地享有我们的爱。 出门却迎头碰见吴成君。 吴成君面若寒冰,一脸不快,劈头就说:“白菱,你怎么在这儿?我到处找你,孩子们还在家等你呢!” 我仰首看向天空,月亮圆圆的一派宁静,夜凉似冰。 拥抱没有了,爱情没有了。 白菱已不属于我了。 这是今生,不是前世与来生。 我是赤羽,她是白菱。 作为人我们都有许许多多的责任和义务无法摆脱,许许多多的规矩不得不遵守。 我们还有命定的角色不得不去演。 我心中叹:“做人真辛苦!” “走吧,回家吧!”吴成君直催,挥手拦了车,“子哲一整天发烧不肯吃东西,只等你回家。” 白菱回头看我,满眼的依恋不舍。 “跟我走吧?”她说。 我摇摇头,说:“你回去吧,以后我们相处的机会还多着呢。” 白菱走了,我慢慢往回走,天上的月亮圆圆的愈发照出我形只影单。 冯雨生的摩托车“突突”跳着在我身边停下来。 “赤羽——”冯雨生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衣着考究的老妇人已从车上慢慢地下来,抓住我的手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羽裳,我苦命的女儿,真是你。” 我怔住,恍若梦中。 一别七、八年,妈已老了许多,发了福,脸上也多了皱纹,头发全白了。 就因为我赌了一口气,我从未回过家。 因为一事无成,因为我不能完成在父亲面前的承诺,因为我做不成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我无颜见江东父老。 “傻孩子!”妈摘下眼镜来擦,停一停又捏住我的下巴,“看你,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我心中多年困守的坚强与倔犟就在老妇人这平平常常的话里一点点地崩溃,只叫出一声“妈”就哭倒在她怀中,泣不成声。 妈妈的怀抱好温暖,她轻轻地拥着我任我哭,一边拿手轻拍我的背,“羽裳,跟妈回家吧。” 我从妈妈的怀里抬起头,妈妈的笑容里竟托着泪。 在做妈的眼里,再大的孩子也是孩子。 我都快三十了,妈还叫我回家,像哄一个小孩子。 “羽裳,你这一走就是七、八年,你爸跟我都老了。 不说我也能看出来,你爸爸他想你。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你的卧室里发呆,你爸他性子硬不肯说,其实他心里早就后悔了。 你两个哥哥不成器,你爸最疼的还是你。 七、八年了,你的卧室他不叫任何人动,说你不定哪天就回去了,你不喜欢别人乱翻你的东西,你看了会生气。 你爸真老了,那天他喝了酒,还说当初不该逼你,这些年他功名利禄都看得淡了,只说不该逼你,成不成才有什么要紧,只要你在他身边守着他,他就知足了。 ……” “妈,您别说了,我跟您回家!” 细心的冯雨生当即为我们招了车,将我和妈妈送上车,他开了摩托车一路跟着送我们。 月亮冰冰的亮亮的,洒下一地清辉…… 第九章 远走天涯 “瓣膜性心脏病,也就是风湿性心脏病。” 心脏病?心脏病! 不,不!我的子哲,我的儿子,他不会得这样的病! 子哲还那么小,还不满十岁!他那么聪明那么懂事,即使调皮也表现那么可爱——老天不会瞎了眼睛的! “你儿子现在的情况是,二尖瓣狭窄与二尖瓣关闭不正常同时存在,而且情况比较严重。” 大夫一身白衣白帽,态度和睦,但从他嘴里吐出的话却象一颗颗黑色的子弹打中了我的心。 我挣扎着说:“你们不是说他是感冒吗?我想他应该是感冒,不过是感冒严重罢了。” “其实你儿子原先得的是风湿热。” 大夫轻描淡写地说:“因为你儿子临床表现不明显,所以漏诊了。 所以造成现在这状况。 希望你们家长在孩子出院后随时严密注意他的情况。” “会发生什么事?”我努力平静地问。 “这种病要严禁复发。 一旦复发情况会比较严重。 如果情况严重,就得做瓣膜置换手术。” 大夫见我不懂,就说:“就是换个心门。” “换个心门?”我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紧紧盯住那大夫问:“万一到了那个地步,你们能保证我儿子万无一失地活下去吗?” 大夫说:“我们尽力而为。” “你们能百分之百地保证吗?”我拼命问,象个愚蠢的小妇人。 大夫却转过身,拿起桌子上的文件夹,说:“我说过了,我们尽力而为。” 回头看我一眼又安慰了一句:“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这就是说,他们不能保证,不敢保证!而这世界上也确实没有什么人能保证别人的生死。 我踉跄地回到病房,只见子哲坐在床上,小脸苍白苍白的,手中却还拿着本科幻动画书看着。 我的心象被人揪了一把。 见子哲抬起头来,我连忙隐去脸上的酸楚,走到床前双手搂住他瘦弱的肩膀,轻轻叫:“子哲。” 子哲抬起眼睛,眼睫毛长长的,却遮不住他楚楚动人的眼神。 “妈妈,”他问:“我这次住院又花了好几千元钱吗?” 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我没问,只是说:“没事了,你的病已经好了。” “真的吗妈妈?”子哲高兴地说:“那我就可以上学了。” “是真的,你爸爸正在为你办出院手续。 你很快就能上学了,宝贝。” 我能对他说什么呢?能说“你的病虽然好了,能出院了,只不过是得到了暂时的控制,一旦复发,就会更加严重,甚至……甚至危及生命。” 我不敢说,不能说,只是将我的子哲紧搂进怀里。 子哲病成这样,多半是我们疏忽大意造成的。 我那时只是操心自己的小说和赤羽的画,以至子哲病了我也不知道。 吴成君一直不善于照顾孩子,就是他自己,以前也是我照顾的。 如今我一直不肯原谅他,他就更没心思管什么了。 他只以为子哲是感冒咳嗽,便在药店买了些感冒药给子哲吃,吃了几天不见好,便领着在附近小诊所看了看,那医生也只开了些感冒药。 子哲发烧只在早晚,我回家看不到他发烧,只见他偶然咳嗽两声,见他已经看了医生,就把那些药喂给他吃。 他是个懂事的孩子,总是听话地按时吃药。 就这么着拖了一个多月,直到赤羽画展结束的那个夜晚,我才得知他病得不轻,才将他送到大医院去看。 这一看就住了院,这一住就是两个多月。 医生直责备:你们家长是怎么搞的?怎么这样粗心!孩子病成这样才送医院来?吴成君还要分辨,说早给孩子看过。 我无言,我自责。 是我的疏忽,我的大意,我没有细心照顾才造成儿子病重的呵!我只求医生用最好的药尽快地把子哲的病治好。 可是,子哲已由感冒发烧、风湿热引起,贻误成心脏病了。 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一个不配叫“妈妈”的母亲呵!我是怎么昏了头,怎么能因为丈夫的背叛而忘记了照顾儿子呢?儿子原本从小就体弱多病的呵…… “白菱,我们走吧。” 吴成君办好出院手续回来,我们便提了东西往外走。 我腾出一只手来,牵住了儿子的手。 儿子就把另一只手伸向他爸爸。 吴成君连忙将两手的东西放到一只手上,牵了他走。 “爸爸妈妈,”子哲抬头看我们,说:“你们好久好久没这样牵着我带我玩了。” 我和吴成君对视一眼,勉强笑笑。 吴成君低了头对儿子亲切地说:“子哲,以后爸爸妈妈天天这样带你一起玩,好吗?” 子哲就笑了,笑得那么天真那么甜。 我心里酸酸的直想哭。 但我不能,我得笑,我努力地笑着抬起头,只见赤羽站在医院门口,她也来接子哲了。 子哲见了赤羽,高兴地喊:“赤羽娘。” 但没像往日那样扑到她怀里。 我想放开子哲去迎赤羽,但子哲却勾住我的手不放,我就笑着对赤羽说:“赤羽,你来啦。” 赤羽笑笑,过来接了我手里的东西提着。 吴成君对她说:“白菱刚才还提到你,还担心你不来呢。” 赤羽看看我,仍只是笑笑。 我忽然发现她的笑里隐藏着一种酸涩。 心里一惊,我连忙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她似乎想抽回去,但还是柔顺地让我握住了。 一行四人手牵手来到车棚前,赤羽和吴成君分别推出自行车,我想坐赤羽的车,让子哲坐他爸爸的车。 但子哲偏不,偏要赤羽带他,嘴里直嚷:“我要我娘带我,我要我娘带我!”吴成君笑道:“白菱,还是我带你吧。” 赤羽看我,我看子哲,无言地坐上了吴成君的车。 回到家,赤羽坐也不坐,就声称有事要走。 我说:“我们好长时间都没有一起坐坐了,今天难得有这机会,赤羽你就吃了饭再走吧。” 赤羽看着我说:“我还真的有事哩。” 嘴里虽然这样说,但样子似乎想留下来了。 这时吴成君笑道:“赤羽,你都跟我们好得像一家人了,还跟我们客气什么。 就在这吃饭吧。” 赤羽摇头说:“我真的有事,就不打搅你们了。” 她把“你们”二字咬得很重,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 我送她到门外,看她骑上自行车。 一阵风刮来,落叶纷纷飘落,在她身后打几个旋,便无声地贴于地上。 我的心立时感到空荡荡的。 回到屋里,眼睛触及赤羽送我的两幅画:一幅《赠爱妻——水命白菱》,一幅我的肖像画《白菱》——我就站在画前不动了。 赤羽的画展曾引起不少的震动,市里的大报小报都做了报道。 赤羽的与众不同,赤羽的奇思异想,以及她那稀奇古怪、大胆狂妄的天才表现,都引起人们极大的关注和纷纷议论。 很多专业人士给予高度评价。 然而直到画展结束,也没一人买她一幅画。 画展结束后,她的大部分画搬到了她父母家,凡是提上“赠白菱、赠爱妻”的画则送给了我。 她说:“既然这些画是为你画的,就请你收下做个纪念。” 我就把那两幅画挂在了客厅墙上。 吴成君见到“赠爱妻”三个字,酸溜溜开玩笑说:“嗬!白菱,赤羽这小女子居然夺我所爱,我倒要拿她是问!”等赤羽来了,他果真问道:“赤羽,白菱是我老婆,你怎么说是你‘爱妻’?” 赤羽笑悠悠地说:“我说是她就是!”又道:“白菱都没意见,吴教授倒有意见啦?” 吴成君没法。 尽管心里酸溜溜的,但想到赤羽不过是个女流之辈,也就不予计较。 但他不知道,赤羽已占住了我整个的心灵,我再也腾不出一点点地方给他了。 然而,赤羽今天那样离去,她分明以为我是腾出地方来给吴成君了。 傻赤羽!我看着画中那个至柔至美至善的白菱,心里感到很难受。 我虽然没有画中的这个白菱好,但她应该知道我心里是装着她的,除了她,我不会再有别人。 而今,子哲的身体令我伤感,赤羽却不理解…… “白菱。” 吴成君一声招呼吓我一跳,我转脸看他,他却看着画说:“赤羽真是一个狂傲不羁、才华横溢的画家,你有这样的朋友,我也为你感觉高兴。” 说着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 我触电一般拨开他的手,跳开一步说:“别这样。” 吴成君一副痛苦的样子,他看着我说:“白菱,你就打算永远也不原谅我吗?” 我无言地低下头。 “白菱,为了子哲,你也得原谅我。” 吴成君说:“你也看见了,当我们一起拉着他手时,他是多么高兴。” 停一停又说:“我们的两个孩子都是非常聪明的,你心里对我的冷漠他们不会感觉不到。 白菱,为了我们的一双儿女,我求你原谅我。” 我心里苦苦的乱乱的,不知如何是好。 是啊,当子哲牵着父母手时,他是幸福的开心的,他甚至想法为他父亲创造与母亲接近的机会……我不禁叹息一声,“好吧,”我说:“我能配合你,但不是和你重归于好,只能是试着做个朋友,你在人前不能做得太过份。” 我还想说,“尤其是在赤羽面前,你离我远点。” 但我说不出口。 赤羽是那样一个敏感的人,也许她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但她未必能够接受。 因为我身边不仅有一双儿女,还有一个丈夫。 尽管她知道我不再爱这个丈夫,但是…… 吴成君似乎抓住了我们的弱点,每当赤羽来时,他一方面表示热烈欢迎,一方面又显出自己是个多么幸福的丈夫。 我不得不佩服,这真是一个会装腔作势的人。 而我又生性怯弱,根本不能当着赤羽、当着孩子面诘问他。 他那样做本身就让你无话可说,做的是那么微妙那么得体,叫你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 我在赤羽面前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如既往地对待她,希望她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而自寻烦恼。 如今,我在学校的工作比以前更忙碌一些。 原因是有好多学生喜欢拿了他们的作品来向我请教,因为我除了是一名讲师,还是一名“作家”,我的《追梦的人》首印四万册已销售一空,出版社又给我传来再版的消息。 我手中的一千册书都被熟人、朋友、学生索要了去,也没人给钱。 即使有人想给钱,我也不好意思要。 大家都知道我写了一部畅销的书,还以为我是发了财的。 却不知道我送人们的书就是我的“财”。 我比以前更热情地对待学生,因此将我原本不多的时间又赔进去许多。 回到家中,更有忙不完的事。 子哲身体还好,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但我再不敢掉以轻心,我严遵医嘱,随时注意他的饮食起居,给他做易于消化而富有营养的饭菜。 为此,我每天在菜场上都要花不少心思。 如此一来,我就没有时间主动去看赤羽,就只能等赤羽来看我了。 而现在的赤羽也忙了起来。 以前从未听她提起过的家,现在也能常回家看看。 我一直以为她家在千里之外,其实她父母就住在附近城市。 真想不通她怎么能一别七、八年不踏进父母家一步。 只因当初跟父母赌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一赌就是七、八年,难怪她平时出门总戴着墨镜,也不让记者拍照。 不过,画展期间,她的照片还是被记者偷拍了去并刊登在报纸上。 这才让她父母找到了她。 因为她本名叫钟羽裳,她父母根本不知道她改名叫了赤羽,不知道那个常常在报刊上出现的赤羽原来就是他们的女儿。 赤羽还住在她的小屋,还靠自己打工养活自己。 因为我的不自由,赤羽总是捡星期天的时间来看我。 而每次来了,吴成君都那样刻意表现,甚至不给我和赤羽单独交心谈心的机会,这使我苦闷而忧伤。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被吴成君困死!他原先杀死了我的爱情,现在我不能再让他杀死我的心。 因此下了决心,准备在下个星期天带子哲去看赤羽。 没想到星期三的中午,赤羽却提着一大兜菜来了,进门就兴冲冲地说:“白菱,我今天下午没事,我们好好喝两怀行不行?” “行呀。” 我开心地说:“我早就馋得流口水了。” 即刻提了菜往厨房走,满心里都是高兴。 因为正好下午我没课,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开心地畅谈一回了。 我一边忙,一边注视客厅里的动静。 听得吴成君说:“赤羽,我不反对你们喝酒,不过赤羽,你下午没事,你可以放荡不羁白日做梦,但作为白菱,她是有身份要给学生讲课的人,她喝了酒走上讲台,那是什么样子?你是她的好友,是不是该和我一样注重维护她的公众形象?”我本来要应声,说我下午没课,但又想听听赤羽怎么说,希望她用她那一贯诙谐而尖刻的话语把吴成君的自以为是一扫而光。 可是赤羽却只是说:“我光顾着自己高兴,倒忘记白老师下午还有课了。” 我忙着洗菜炒菜,也就忙得顾不上出去插言了。 等我将一切忙完,把菜端上桌,大人孩子围坐一起时,吴成君拿了酒来,赤羽却说:“我突然感觉不舒服,不想喝酒了。” 我赶紧说:“我下午没课。” 可她依然没精打采的。 我看她脸色不好,忙拉了她的手问:“你怎么了,赤羽?”她说:“没啥,吃饭吧。” 我心一凉,老大的兴致全消了。 吴成君和俩孩子端碗吃起饭来,赤羽却自顾燃起一支烟。 我不用看就知道她心里有事了。 但又无从安慰她,只是盛了饭放到她面前,低低劝了一句:“吃吧。” 她仍是抽着烟。 吴成君故意问:“你叫谁吃饭?” 我看他一眼,你能装模作样,我就不能借傻装疯吗?于是向赤羽一摆头,大声大气地回答:“我爱人!” 全桌的人都笑起来,赤羽笑着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 “哎哟!”我叫,苦起了脸。 赤羽见我这样,佯装不知地问:“你怎么啦?” 我揭发说:“你掐我!” 赤羽笑模笑样地又伸手过来,“对不起,我给你摸摸。”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我想将功赎罪也好,没曾想她居然又使劲掐了一把!疼得我呲牙咧嘴,两个孩子却跟着赤羽幸灾乐祸地大笑。 我拿眼瞪他们,心里却满是打是亲、骂是爱的甜蜜。 心里的笑也憋不住地从眼睛里飘了出来。 这回轮到赤羽得意了,她看也不看讪讪笑着的吴成君,抄起筷子来,大口吃菜大口吃饭。 我心情也格外好起来,把好菜直往赤羽和两个孩子碗里挟。 我想,无论吴成君怎么掏乱怎么阻挠,都阻不断我和赤羽相知相爱的心。 然而,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 那天早餐后,子哲背着书包去上学,我看天昏昏的像要下雪,就把子哲叫住,叫他再加一件毛背心。 子哲说不用,我不冷。 又甜甜地向我招手,“妈妈再见。” 目送他迈着轻捷的步子远去,我就想,他的病肯定好了。 医院既然可能漏诊,也会误诊。 看我的子哲这般轻捷灵活,哪像有心脏病的样子。 或许他已经奇迹般地好了。 人在很多时候都祈望一种天福。 我认为自己还是一个有福的人:当七月的黑色风暴将许多人刮向海底时,我顺利地跨过农门进了大学;四年的黄金时光一晃而逝,许多人又被面临的选择迫得走投无路,我不费心思地留校工作;当那些山盟海誓海枯石烂不变心的恋人被无情的距离隔得终至分手时,我被自己心仪已久的男人迎进了洞房。 虽然这个男人最终背叛了我,但上苍却在这时给我送来一片绿洲,一股清泉,将赤羽赐到我身边,让我体会千古知音相聚时的快意境界。 虽然世事的无情给我们带来难言的困苦和忧伤,但同时又让我们体验生命中那一种无尽无休的幸福与美丽——体验了这一种幸福与美丽,哪怕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含笑九泉终不悔了。 回想自己三十多年的生涯,还不是苍白如纸,还多少有点亮丽有点丰富有点与众不同,自觉有点滋味,我走向课堂的脚步不觉变得轻快而富有弹性。 但就在这时,我感到一片铃声越过所有的嘈杂,直撞入我心里。 身体当即来一个旋转,我像百米冲刺般冲回办公室,从同事手中抢过电话,同事愕然地说:“就叫找你哩。” “哪里?”我说:“我是白菱。” “白菱老师,我是吴子哲的体育教师,我们刚刚上完了一节体育课,吴子哲说头晕,叫我打电话给你。”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的声音。 我急切地问:“子哲在哪?他在你身边吗?” 子哲的声音遥遥地传过来,“妈妈。” “子哲,你哪里不舒服吗?” “我……”子哲犹豫片刻,把我提到嗓子眼的心就搁在了半空,他忽然急促地说:“我忽然感觉心里很不舒服。 妈妈,你快来!快来救救我吧!” 我的心猛然从半空中摔到地上,碎片片在眼前乱飞。 “子哲,你不要动,妈妈马上来!”声音却出奇地镇静。 我又镇静地拨了急救中心的电话,再拨吴成君的电话。 吴成君坐着车来接我,我爬上车,浑身像抽去了筋似的没一丝儿力气了。 “亏你们送来及时。” 医生说:“如果晚来十分钟,这孩子就没救了。” 这声音像是从无底黑洞飘出来的,遥远而沉重。 子哲因强烈的运动引发心衰而造成急性肺水肿。 我所有的祈愿都在现实面前变成碎冰,只有黑色的风暴在心里狂呼乱叫。 子哲的身体再也不堪重负了。 他是那么疲乏,那么衰弱,移动的脚步是那么小心翼翼,再也不似从前那样轻捷如飞了。 上下学都是我和他爸爸接送,体育课是绝对不能上了。 根据医生的建议,最好给他做瓣膜置换手术。 到底还是得给他换个心门! 那么纤弱的子哲,那么年幼的子哲,他的心脏还那么稚嫩,却要在上面挖上一刀! 老天真是瞎了眼睛了! 子哲刚刚在全国小学生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上获一等奖,在市少年宫举办的少年儿童书画大赛中获得一枚金牌,学校还准备让他在春节联欢会上当主持人的……这么优秀的孩子,老天怎么不对他开开眼呢? 而那笔庞大的对我们来说近乎天文数字的手术费——五万多元,从哪解决?如果要请专家,进好的医院,怕不是八万十万能下得来的。 家里原有的一点积蓄,早被子哲的几次住院花得精光。 亲戚朋友也在那个黑色的洞里填进了他们的同情与关怀,我再向谁开口借呢?谁又能一下子拿出那许多钱来? 我感觉自己被逼向那个可怕的黑洞,心也向那个黑洞沉进去,沉进去…… 这时,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的心神微微一震,睁开眼来,便触到吴成君焦虑关切的目光。 他低低地叫:“白菱。” 他在我身边坐下,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说:“有你在,有我在,我们的儿子不会有事的。” 我怔怔地看他,听他继续说,“相信我,白菱。 有我在,一切困难都会解决的!”我忽然泪流满面不能自己。 我想我的子哲会因我们的帮助而战胜病魔吗?会吗?我感到那么无助,那么无依,那么绝望。 “白菱,坚强些,你要坚强!” 我的头还是无力地俯下去,俯向自己的膝盖。 我又抬起了头,是被吴成君用双手捧起来的。 他说:“我们的儿子需要你,你千万不要垮了。” 我就那样仰脸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他接着说:“我也不是没有痛苦,其实我心里的苦比你还多一些,但我更感到这个家需要我,子哲需要我,我就鼓励自己站起来,我就站起来了。 白菱,你也一样要挺住啊。” 他的眼睛沉重中透着坚定,我不觉就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任他搂抱着。 屋门无声地打开,赤羽走了进来。 她先是一怔,随即转身往外走。 我猛地从遥遥无依的梦中醒过来,挣开吴成君的怀抱,跳过去喊:“赤羽!” 外面雪花纷飞,一团团一簇簇你拥我挤,仿佛要埋藏这个世界似的。 赤羽的背影象一团蓝色的云消失在远处,“赤羽!”我从心里呼唤,“你回来!”我追出去,没跑出几步,身子就无力地滑倒在雪地上。 远去的赤羽没有回头,只有冰冰的雪地托着我的脸。 我知道,她的心也如这雪一样的冷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有人敲门,我想一定是赤羽听到了我心底的呼唤而回心转意来看我了。 我跳起来跑去开门,没有人,只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门外。 赤羽的信! 白菱: 我走了,远远地逃开你,逃开你的生活,从你眼前消失掉,忘了我吧!白菱,相识相知相爱,都只是个错! 我走了,不再搅扰你的生活。 子哲的病我帮不上忙,也不该再叫你因为我而分了爱孩子的心,我会愧疚。 我走了,别问我到哪儿去,天涯之大,没有爱,没有你,也没有了赤羽。 画都留给你了,作个纪念吧!纪念那些故去的美丽时光。 白菱,珍重! 赤羽即日 赤羽!她——走了?!我感到心撕裂一般地疼痛,想哭,眼前却只是一团团一簇簇的雪花压过来,压过来,压住我的心。 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拿着信就冲出了屋子。 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雪变作黑色的冰块,车轧在上面喳喳地响,冷风刮到脸上,像刀削一般地疼。 赤羽,这么冷的天,你走,走到哪里去?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没有了赤羽,又哪还有白菱?没有了爱,没有了赤羽,白菱生不如死! 赤羽的家空无一人。 我怀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骑着车在汽车站、火车站、机场,所有赤羽可能去的地方乱找。 到处只见到黑色的冰块在人们脚下发出喳喳的声响。 找到后来,我不知道自己在找谁,找什么?但我仍是在街上乱找。 就在我感到走投无路时,我看见了她——赤羽! 在一个最最不起眼的小汽车站里,她就靠在一根廊柱上,双手提着一个包,站在那里。 “赤羽!”我呼唤一声,车轮滑过黑色的冰块,我一下冲到了她面前。 “不要走,赤羽!”我双手抓住她一只手,切切地恳求:“留下来,赤羽。 留下来……” 但她只是怔怔地看我,然后说:“我既然决定了走,就不可能留下来了。” 她的声音坚决而冷漠,我的心就像太阳底下的冰块立时化成了冰水。 然而,我不能没有她,我不能放她走,不能眼睁睁看她从我眼前消失掉! “赤羽!”我感到自己的热血都冲进了眼眶,我就那样紧紧地看着她说:“请你给我一点生的希望。” “不,”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你知道,白菱,我是非常固执的。” 我感到可怕的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我还在请求:“留下来,赤羽!请给我一点活下去的勇气!” 赤羽却只是摇头,再摇头,“别怪我。” 她说,“忘了我吧!”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好狠的赤羽!我溺进无边的汪洋,我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草,却原来只是捞着了一根水草,但她竟然将这根水草也从我手中抽走了。 你好狠,赤羽! 赤羽避开我的目光,提起包向汽车走去。 我眼前顿时模糊一片…… 赤羽掉头看我,看见我双手抓扶着廊柱,意欲走回来,我看见她的目光已经跑回来了,但她却蓦然掉过头去,跳上了汽车。 汽车只一声吼叫,就像个怪物窜着远去了。 我想解嘲地笑笑,眼泪却飞迸而出。 我用力擦去,再流,再擦,还流……从此,我就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 只要看到那些画,便勾起我所有美好的回忆。 而所有美好的回忆,都像一把刀,在我心里切割,切割我的心! 赤羽: 你永远在我的梦魂深处,午夜梦回,我轻轻呼唤你的名字,心疼莫名。 你是我一个破碎而甜蜜的梦,我永远无法企及。 无论是想你还是面对你,都遥远得找不到距离。 而我除了伤心地想你,就只有默默地流泪。 那酸涩的泪水成为我唯一的伴侣。 亲爱的,你把我扔在蛮荒的孤寂之中,你自己却一走了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狠心! 当时,如果不是想到病重的子哲,子哲和吴雨需要妈妈,我会撞车自杀!我真的感到末日来临,感到活着真没有意思,感到……失去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赤羽!你明知道我对生活已是一片灰冷,对人生充满绝望,你是我唯一的精神寄托,你弃我而去,你以为我还有勇气去面对新的人和事吗?家、丈夫、孩子,所有一切的一切,你以为真的对我那么重要吗? 赤羽,赤羽!我亲爱的赤羽,没有我,你过得好吗? 没有我的日子里,你脸上还有微笑吗? 你总是躲避我,千方百计逃开我——因为你爱我,你才这般怕我呀!你叫我忘记你,可是,你能忘得了我吗?你能吗,赤羽?!你可以弃白菱于不顾,但是你永远也忘不了白菱。 即使白菱远离你千里之外,你的心怕不是如我一样受着同样的煎熬! 生不容易,死不容易。 赤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和你深爱的人呢?你冷酷地对待自己,冷酷地对待自己的爱人,你的日子怎么明朗起来呢?你活得比我还辛苦呵,赤羽!我可以不恨你不怪你,但我不能不爱你不牵挂你呀,我的赤羽! 你看见这一颗惨哭的心了吗?那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泪,而是血呀,赤羽! 我是一只狼,我可以孤独而死。 但是赤羽,你不是狼,你为什么要孤独地活呢?你逃开了我,你只会比现在活得更孤独,赤羽!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绝不是一个“忘”字就能了得的。 亲爱的赤羽,我的赤羽!你看见我的心口流出来的血了吗?还有你血管里的血——那是一样鲜红滚烫的血呀!我们的血既然是一样的,你为什么要弃我而去?还要孤独地活?我们完全可以相依相伴走过一生,赤羽!你的刚我的柔,会赐给我们幸福!我们的智慧我们的双手会赐给我们幸福!我们的爱我们的泪会滋润我们的幸福!我们只要携手走在一起,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呀…… 白菱泣笔 我写了信,欲寄无从寄!赤羽已离了家,离了这座城市,杳无音信,音信渺无!世界这么大,天地这么宽,她究竟在哪个角落我全不知道,也无从打听得到。 写好的信只能锁进抽屉里,心里全是伤心无言的痛。 每天清晨醒来,我心里第一声呼唤就是赤羽,心就痛,就流泪。 那一种长期被泪水浸泡的感觉太苦太苦了。 而没有赤羽的日子里,我的心就总是被那流不尽的酸泪浸泡着……赤羽,杳无音信的赤羽,她大概不会想到,她的白菱的心是永远被泪水浸泡着的了!…… 一年后,一个初春的上午,吴成君忽然带了一个外国客人艾柯奇来家。 那是个中年男子,一身笔挺的西装衬着他高大槐梧的身材,大鼻子,一双深不可测的蓝眼睛使我想起海。 我礼貌地向他伸出手,他却握住我的手放到嘴边轻轻一吻。 我惊吓般地把手缩回来,又掩饰地笑着请他坐。 艾柯奇没有坐,依然笔挺地站着,指着我身后,用熟练的中文说:“白女士,那是您妹妹吗?” 我吃惊地转过身,不由又笑了。 他原来指的是墙壁上那幅画,那幅题为《白菱》的几乎和真人一般大的肖像画。 那是那天赤羽和我坐在马路中间聊得最开心的那晚她回去画的。 那是最令我快乐的一幅画,也是最引我伤心的一幅画。 艾柯奇见我笑得不同寻常,走前两步,自己不觉也笑了。 同时惊呼:“杰作。 杰作!稀世杰作!”我和吴成君对视一眼。 艾柯奇细看《白菱》好一会儿,又看那幅《赠爱妻——水命白菱》。 一会儿回头看我,一会儿又回头看画。 他眼睛里的海那么深,那么蓝,一会儿凝然不动,一会儿笑波荡漾……终于看定了我说:“可以将这两幅画卖给我吗?” 我吃惊地看住他,“不,不卖。” 我干哑地说:“如果先生您感兴趣,我这里还有一些同一作者的画,可以任您挑。” 他碧蓝的眼睛直忽闪,“是吗,是吗?” 吴成君将画从书房搬出来一幅幅给艾柯奇看,艾柯奇一边看,一边OK,看完了仍只是要墙上那两幅,说:“我用一万人民币买这两幅画,行吗?” 我摇头。 艾柯奇加价:“两万!” 我仍是摇头。 “四万!” 我不解地盯着他问:“先生,放着这么多优秀作品您不要,干吗非要这两幅呢?” 艾柯奇笑了,笑着反问:“您那么多作品都肯卖,为什么不肯卖这两幅呢?” 我无言。 艾柯奇却铁定了心要买,最后把画价加到了八万元。 吴成君轻声提醒我,“白菱,为了子哲,你就卖了吧。” 我痴痴地看着那两幅画,赤羽走后这两幅与我朝夕相处的画,心中就忍不住地疼。 良久我在心里叹息一声,终于松口说:“这两幅画中您只能挑一幅,而且不能少于八万。 少一分我也不卖。” 反正我也不想卖,他买不买无所谓。 因为那些画等于是赤羽的化身,等于是她陪同在我左右呵。       吴成君在旁边急得不行,认为我贪得无厌,居然狮子大开口,一幅画要八万。 还不把人吓跑吗? 艾柯奇却笑微微盯了我看,看了好久,说:“白女士,您是东方的维拉斯,一个了不起的女性!就凭您,您这个人——我用八万元把这幅肖像画买了!” 我最后看一眼《白菱》,点了点头。 没有了赤羽,也就没有的白菱。 为了子哲,就让《白菱》远走高飞吧! 吴成君当即把画取下来交给艾柯奇。 艾柯奇看看画,再看看我,然后向我深鞠一躬,告辞而去。 在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报上登出了消息,说外商用巨资购走了赤羽一幅画。 一时间,赤羽的画又成为本市的热门话题,许多人纷纷前来观看我家的画,更有一些大款暴发户,提出来要买赤羽的画。 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赤羽虽说把这些画送给了我,但那些画不仅仅是一幅幅画,而是一份份情呀,是与我血肉相连的东西,是我精神的支撑。 它们是我活着的支点,也是我笑面人生的寄托。 我怎么舍得卖呢?我谢绝所有人参观,并警告吴成君,再不准他带任何人到家里来。 我用八万元把子哲送进最好的医院,请来专家为他诊治。 手术很成功,医生笑逐颜开,说自己做手术从未这样顺手过。 更可喜的是,因为子哲年幼,伤口愈合得特别好,身体也迅速恢复。 不长时间,子哲就奇迹般地完全康复!作为医学奇迹,他可爱的照片还和那专家一起上了报纸…… 感谢科学,我儿子终于又恢复成一个健康人了! 压了我近两年的巨石,终于从我心头搬了开去。 我心中的担忧和负罪感都消失不见,我终于又可以扬眉吐气地生活了。 可是赤羽,依然没有消息。 赤羽,难道你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吗? 在《赠爱妻——水命白菱》的画旁。 我又配上了那幅红裙白帽的白菱,画中的自己竟是那么鲜艳娇嫩,脸像喝了酒似地一片潮红。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老了的,没想到青春却从那红裙里哗然涌出!那时候的赤羽是多么热情奔放,那时候的白菱是多么幸福快乐! 可惜这幅画没有完成,被突然闯进的甄义轩给打断。 想不到甄义轩那么可怜,会因车祸而死。 死了也不给赤羽安宁,竟然给赤羽带来那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仅是因为赤羽太善良。 我善良的赤羽,受尽苦难的赤羽!你在哪儿呢?你难道真的忘记了我,永不再见我了吗?不,你会回来的,会回来完成这幅未完成的画。 回来吧,赤羽! 也许是我的祈愿感动了上苍,那天深夜电话忽然响了,我惊得跳起来,抓起电话就说:“赤羽,是你吗?”半夜里,除了我的赤羽,没有人会打电话来的。 但对方无声无息,而我分明感觉到了赤羽的心跳,那沉默的就是赤羽!我急叫:“赤羽,你在哪儿?你回来吧!赤羽,我知道是你,是你的手握着电话!赤羽,你说话呀!我告诉你,子哲的病已经治好了,是用的卖画的钱,我把那幅《白菱》给卖了,卖了八万!现在好多人都想买你的画,回来吧,赤羽!你知道吗,没有了赤羽,就没有了白菱,赤羽你听见了吗?你在听吗?你在哪儿?我去接你!我是白菱,你跟白菱说话呀!”我慌不择词,急急地吐出这许多话,然而我只听到一声低低的叫喊“白菱”,她就把电话给挂了!我拿着电话的手半天也没有放下。 赤羽,她是不肯再走近我,不会再回来了。 无论我怎样千呼万唤,她也是不肯回来的了。 赤羽,赤羽!我在心里低唤几声,慢慢放下了电话,仿佛放下的不是电话,而是我一生的追求,一生的梦想,一生的幸福。 但是赤羽,我想你,想你呀! 无论在家中、人群中,欢声笑语里,我都想你!——好孤独的日子呵。 赤羽,你理解这一种孤独吗?今生今世从没有过的孤独,真正是一只孤独的狼呀!赤羽,你为什么认定我是狼呢?就即便我是狼,赤羽,你原是最理解狼,最心疼狼的呀!你为什么不肯再走近我? 为什么?她或许……我的心猛一动,就感到一阵钻心挖肝似地疼痛。 她或许已经又找到了自己的所爱,她打电话来或许是要告诉我她结婚的消息?想必是,一定是!她那么可爱的人,不会没有人追求她。 是了,一定是她找到了所爱的人,打电话来要告诉我的!我忽然就后悔:刚才不该在电话里跟她说那许多废话!应该听听她怎么说的。 如果真是那样,我岂不搅乱她的心情?她早该有个家呀! 唉,白菱呀白菱!我开始自责,你既然无能为力,不能带给她什么幸福,就该放手让她去呀!我甚至后悔当初到车站找她,不该说那些增加她感情负担的话。 她那时本是忍痛出走,我说那些话无疑是雪上加霜……唉,白菱!已近不惑的人,怎么这样天真无知呀!…… 如此翻来覆去想到天明,我忽然大彻大悟:忘记赤羽,远离赤羽,才是对赤羽最好的爱!默默地祝福她,祝她另有所爱,才是她最需要的情。 我自己也应该好好地活,活出赤羽所希望的那样一个人,才能免去她的牵挂…… 赤羽,我爱你,但我更希望你幸福! “白菱,别伤心了。” 我一惊,抬头见吴成君不知啥时站在了面前,他痛惜地看着我,递来一条毛巾。 我接过毛巾擦脸,眼泪却莫名其妙地越擦越多。 吴成君说:“白菱,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我哭?我在哭吗?我怎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哭?!心里一恨,所有的眼泪竟在一刹那全流进了肚子里,唯有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不停。 吴成君往前一步,又站住了,只是低沉地说:“白菱,你这样子,实在让我……好心疼!” 他心疼?如果他心疼,当年就不会在外面乱搞别的女人,我也就不会爱上赤羽,就不会受这许多折磨了!只这一想,眼泪又疯涌而出。 吴成君竟不管不顾地抢上来,一把将我搂入怀中,紧紧地一言不发地搂着。 我挣扎,他抱得更紧。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想挣开他的怀抱,倒被他的双臂包围得更紧了。 我停止徒劳的挣扎,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说:“白菱,我爱你。” 我摇头。 吴成君仍是说:“我爱你。” 我仍是摇头,不停地摇头。 而他却不断地说:“我爱你。”       “不!”我忍不住喊。 他猛然抬手抓住我下巴,让我的眼睛再次面对他的眼睛。 我把眼睛往上翻。 然而,触入眼帘的,却是他头上的根根白发!曾几何时,他还是满头青丝呀。 把手插进他浓密的黑黑的发里,曾是多么温柔的美丽呀!——何时,他的头发白了稀了?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但就要触摸到他头发的瞬间,他与另一女人接吻的一幕就跳进脑海,我的手颓然垂下。 这个人早就背叛了爱,早就不是我真正意义上的丈夫了。 我用力一挣,他一怔,手就松开了。 但他的眼睛仍紧紧地盯住我,慢慢地说: “白菱,我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在你最爱我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珍惜,反而……让你失望。 可是,在我懂得了爱,全心全意地爱着你时,你却全然不要!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的爱视而不见,与我形同陌路。 我不怪你,也不要求回报,但我实在不忍心你活得这么苦。” 他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接着说:“假如你真的认为我永不可原谅,假如你真想离开我,觉得离开我会开心一些,愉快一些,我可以不再死守着你,让你自由,去过自己的生活,你说,你愿意吗?” 我怔怔的,茫然无语。 “最后我还是重复一句话,”吴成君说:“我爱你,白菱。 不管你将来有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 我别无所求,只求你幸福。” 他说完,见我仍是无言,深深地看我一眼,便转身走了。 我慢慢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只见东方已经发白,千万道曙光已射出地平线,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第十章 再世为人 我走了,远走天涯。 我什么也没带,只有一颗破碎的心和满身的疲惫。 我把纷乱繁杂的往事都抛在脑后,把纠缠在一起的情与爱全留给了那座生我养我的城市,只身出逃。 我逃是因为我爱上了白菱。 万劫不复的痴情。 我逃,是因为我知道,作为人——我的爱在现实面前苍白虚幻软弱无力。 我逃还因为我们相爱,已只剩下了痛,渴望相守就是痛的理由。 我逃是为了把原来那些寂寞平淡的日子还给白菱,让她不再有痛! 我逃到了天边的南方小城,那里有个地方叫“天涯”,我苦笑,我真的走到了天尽头,走到了天涯。 我在于浩然他们公司设在那里的一个分公司做了服装设计师,薪水优厚,同事们也好。 爸爸妈妈也常来信,兴致来了也来看我。 我努力工作,循规蹈矩,脸上终日挂着浅浅的笑。 我做回了父母的乖女儿,做回了十年前的钟羽裳!只在更深夜半,长烛燃尽时,点一支烟,我才会突然间想起白菱,想起那些美丽的故去的时光,笑纹隐去,那种潮湿的酸楚就从心尖一直漫延到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然而,除了想她,我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我的爱徒自增加了生活的苦,虽然我多么想爱她,想为她守候一生的风雨。 可是,作为赤羽,我对心中所有的梦想都无能为力!那么我凭什么破坏白菱的生活劫掠她的家?又凭什么拥有她?所以我逃,把原本简单的日子简单地还给白菱。 我走得干干净净,走得心痛,走得哀绝。 我弃了所有,做了一个按时守制的小设计师。 日子如水平淡,我却像死了一般没有一点感觉。 这里四季花香,常开不败。 而我的心中却没有任何感觉,看多了只觉得树绿得厌烦,花开得泛滥。 半年之后,冯雨生从我父母那里缠得了地址,追了过来。 他对往事绝口不提,小心地避开我的伤口,闲了就陪我聊天散步,游山玩水。 他会一整天困守在我的工厂门外,等我下班,却再不说一个爱字。 但是我知道他依然爱我,可这却只能增加我的烦恼。 厂里的同事见多了,就打趣说,有个开跑车的男朋友死追,还不嫁去等什么?又何必朝九晚五赚这份辛苦钱。 我只是一笑置之。 我的父亲倒是很喜欢冯雨生,在电话里说这小伙子办事认真,心也好,况且百分之二百地对我好,就劝我嫁给他。 我讲起十几年前的事,父亲就笑,说他早知道了,冯雨生早就向他和盘托出,并取得了他的谅解。 还劝我说,这么多年了,他就那一次对不起你,人活世上,谁能无过?何况他这几年一直守定你,快四十岁的人了,非你不娶,他是真心改过,你就原谅他。 我无言。 这么多年,往事如烟,历经惨痛,当初毁我于一旦的恶梦已离开我太久了。 我已不再恨他,只是我也爱不起他。 爱,我只爱白菱。 而白菱——我不能说也不能提起。 我以为只要我绝口不提,只要时间慢慢地过去,我就会将白菱慢慢忘记。 然而世界是那么的小,我以为我逃到了天涯,可是依然没有逃开自己。 那一天像往常一样,一个极平常的日子,我照常上班,中午快下班时,隔壁销售部一向并不很熟的小个子部长忽然借故溜进我的办公室。 几句废话讲完并不走,说要向我打听一个人。 我把头埋在图纸资料堆里,心不在焉地说:“问我,我能认识几个人!” 他笑着操一口粤语说:“钟小姐,客气客气。” “那好吧,你想知道谁呀?” “赤羽啦!女画家赤羽啦,刚成名的女画家赤羽。” 我怔住。 本能地说:“我不知道。” 在离我家乡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会有人知道谁是赤羽呢? 他并没有怀疑我话中的真伪,继续说:“钟小姐不知道没有关系了,你父亲一定会知道的。 赤羽就在你家乡的那座城市出的名,她的画都卖到几十万一张了……” “怎么会呢?”我喃喃出口。 莫名其妙,我的画几十万一张我自己怎么竟会不知道呢? “钟小姐,你知道这个人的啦。” 他精明过人。       “不,我是说,她这么有名,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不知道也说得过去啦。 这个赤羽也是刚刚出的名,那时钟小姐已经在这里了。 我想请钟小姐帮个忙,打听一下哪个地方能买到她的画,家父一向对此很感兴趣。” 我苦笑,“我尽力而为。” “那就拜托了!”他转身走开,到了门边又回过头神秘地说:“据说这个画家经历很传奇,她的画都收在一个姓白的女人手中,她们的关系很特别的。” 白,白——我心像被锥子刺了一般痛起来。 小个子部长走后,我眼睛盯着图纸想继续工作,可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进去。 倒觉得那些线条变成了一棵棵树,一个个移动的动物。 也就在那一刻,我感觉意识中整个人都在飞,所有的东西都在眼前消失了,空渺渺的。 我又看见了荒山丛林,看见小小与狼母守在洞中,听狼母讲故事。 可是突然间,狼母的脸变成了白菱的脸,画面也不再是荒山丛林,而是我的小屋,我在画画,白菱温柔地守在我身边。 我回头看她,她会心一笑,我的心便畅快又得意……一会儿,画面又变了,变成狼母冷漠的脸,狼母冷漠地对小小说:“其实做人也很难过。” 说完就面壁而立,不再理睬小小。 小小绝望地跑向暗夜的雪地中…… “不!不——”我哀叫,抬手想要推开这恶梦般的记忆,一惊,又跌回到现实中来。 天呐!怎么是这样?我从前进入那个朦胧灰色的世界,从来见到的都是前世的事情,从来没像这样不可理喻,没像这样前世与今生纠缠不休,没像这样让人有着死去活来的痛! 下午,我没有去上班,打电话请了假,烦得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做不成任何事情。 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心被揪得难受,到处都是白菱的影子。 白菱!白菱! 如此折腾到深夜,我终于忍不住拿起了话筒,小小的话筒忽然变得沉重。 那个熟悉的拨打过无数次的号码变得不能确定,昔日灵巧无比的手抖得找不到位置。 电话铃在那边一声两声响起,我的手在抖心也在抖,是理智与感情的争斗,是耐心与勇气的巨额消耗,我差一点就要握不住话筒了。 白菱的声音却从线的那一端虚渺地传过来:“赤羽,是你吗?是你吗!” 她竟然开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一瞬间我已是泪流满面。 我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你回来吧,赤羽。 你的画有人买了……” 白菱还在线那头不停地说,我心疼得要死,我软弱得直想回到她身边。 我的白菱,我的至爱——我猛地摔掉话筒,收了线放声痛哭。        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电话铃突然响起,我不假思索地拿起又放下,这样的夜晚我不要任何人打搅我。 电话铃一遍又一遍地响,我终于忍不住抓起电话,恶狠狠说:“喂,你知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有多么讨厌!” 话筒中无声无息。 停了一刻终于有个声音说:“羽裳……”他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整整哭了五个钟头了。”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已经是凌晨五点了。 我沉默,一任泪水无声无息地滑下来。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中,只有他知道我这个终日浅笑盈盈的女子还会哭。 “打开你的门,让我们谈谈,好吗?” 打开门,门外站着永远都不会哭的冯雨生。 他什么都没有跟我谈,带我去兜风,吃海鲜,晒日光浴,到海上去游泳,然后把疲倦的我送回家。 告诉我他替我请了三天假,让我好好休息。 他安排好一切,按我的心意做事。 他知道我什么也不想谈。 不久父亲来看我,因为有人要买我的画,他来征求我意见,问我想不想卖?还带来了最近有关我的一些报道。 我说有人买就卖。 父亲点点头不再多说,倒是郑重其事跟我谈起冯雨生,劝我嫁给他。 “羽裳,你这么大了,你一天不嫁,我和你妈就一天不放心。” 父亲语重心长地说:“我看得出来,冯雨生是真对你好,你就不要再任性,不要这么苦自己,早点嫁给他,让我们安心。” 我说:“爸,我的事我会处理,您就不要操心了。” 一句话把所有的路都堵死,让父亲无可奈何,只得随了我去。 后来父亲来电话,说把我的画卖了一些,但并不是如传言中所说的那样几十万元一张,不过几千元而已,最多的也就二万元。 父亲把钱给我汇过来,我拿了钱就疯狂购物,极力忘记与白菱在一起的快乐日子。 但购物也难缓解心中的痛楚。 我便请了假,独自外出旅游。 我到乐山看大佛,到大理的洱海去游泳,到西藏的布达拉宫转经,到天山看雪景……我玩得疯狂,也累得精疲力竭,却也找到更多的创作灵感。 然而我始终忘不了白菱。 我常常在那些名山大川中突然想到白菱,想她如果在我身边,同我一起欣赏这奇观异景,该是多么畅快得意!平时我们在一起时,哪怕是面对平常事物,我也常常那么的畅快而得意呵…… 我花钱如流水。 记起从前对白菱说过:“等我的画展办成了,我发了财,就建个别墅,我们同住。” 觉得那真是痴人说梦!不是钱的问题,我现在不缺钱,如果节约一点的话,建一幢我们同住的房子没有问题。 问题是,我们根本不能在一起! 记得那一次我提了菜到白菱家,说要好好同她喝两怀,吴成君却批评我不晓得维护白菱的公众形象,弄得我灰溜溜地觉得自己不配做白菱的朋友,结果别说喝酒,就是饭也不想吃了。 白菱劝我吃,吴成君还故意问:“你叫谁吃饭?”没想到一贯遵规守矩的白菱居然当着她丈夫与孩子的面大声宣布:“我爱人!” 我爱人!我听到这三个字简直幸福得晕了头,真恨不得当着那许多人的面拥抱她,忍不住就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孩子们听到“我爱人”三个字都哈哈地大笑了起来,因为他们都只当那是玩笑,不当真的。 就像我画了画在画上题辞“赠爱妻白菱”,那都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      即便我们是真的,可别人不当真,我们也就不敢认真了。 虽然白菱的一双儿女都很喜欢我,子哲甚至当我是“娘”,但我永远做不成他们的爸爸。 我永远只能是白菱的一个朋友,最多只是一个姐妹,永远做不成她爱人。 如果真是她爱人,她一双儿女还能开心大笑吗?还会欢迎我吗?“我要我娘带我,我要我娘带我”。 子哲分明是不想让我跟他妈妈靠得太近呵! 我不怕吴成君。 从他身边夺走白菱我觉得理所当然。 但我怕白菱的一双儿女,我不能跟他们做对手,不能从他们身边抢夺白菱的爱。 因为他们也是我深爱的两个孩子呵…… 我把自己的薪水和卖画的钱都花得精光。 既然不能跟白菱成家立业,不能跟她同住一个屋子,我要钱做什么?周围的同事都喜欢我,都羡慕我千金散尽的潇洒气慨。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我潇洒的背后是绝望!因为无欲也就无求,无求也就无惧。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菱在我的记忆中也一天天模糊。 但我依然不能谈婚论嫁,除了冯雨生,我甚至不跟任何男人接触。 因为冯雨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只要他愿意,就跑到我身边。 有他这样死缠烂打地缠着,我也习惯了。 不知不觉中我甚至把他当成了一个开心聊天的朋友。 冯雨生的耐心好得出奇。 他在愚人节那天送给我一支红玖瑰。 “今天是愚人节,过愚人节的时候大家不妨做些傻事,——羽裳,你嫁给我好吗?”他隔着咖啡桌握住我的手,嘻嘻笑着,根本不像在做求婚这样严肃又浪漫的事。 可我却忽然明白:他选择这样的时候,用这样的态度来做这样一件事,心中已做好了多少受伤的准备。 “我知道你深爱着白菱。” 冯雨生的眼睛紧盯着我的眼睛,用眼神制止住我开口的欲望,接着说:“你不用分辩,我知道的。 早在你第一次请她到你屋里看画时,我就从你的眼睛中看出来你爱上她了。” 他叹一口气,随之又坚定地紧接着说,“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听说我羽裳,这一切都过去很久了,你不要再紧紧抓住它,你让它成为过去,好吗?” 我眼底有雾样的东西悄悄升起。 我远走千里,难道不是想让这段感情成为过去。 可是—— “羽裳,这段感情伤你太深了。 你们相爱越深,彼此受的伤也越深。 因为不管你们的血脉里有多少逆反的品性,骨子里你和白菱都是极传统的人,战胜不了传统,战胜不了世俗,战胜不了自己。 并且你们都太善良,善良的结果是自己承受伤害。 从始至终你们都在为这份感情饱受折磨。” 这份爱只剩下伤害! 我何尝不知道。 明知无望却还是对这份爱抱了千百种幻想,而因为明知道希望后面所有无望的结局都无力打破,所有的希望又都变成痛苦,所有的曾有的欢乐记忆和对欢乐的渴望都变成了折磨,纠缠在我的生命中,像一个个打好的扣,等着我将希望套进去,把生命勒出条条血痕。 白菱对我像一怀甜美如蜜又性烈如鸠的毒酒,是一个永恒的美丽诱惑。 “然而你始终不能面对这件事,不能面对现实,当所有的伤害扑面而来时,你选择了逃避。 你远循千里,然而你始终没能逃开的是你自己!” 垂下头,我泫然欲泣。 是的,我选择的是逃避。 而这么久以来,我也终于没能逃得开自己心中的这份情。 冯雨生抬起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逼我正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正有无限的痛楚一点一点地浸出来。 “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以为你能忘了白菱,一直以为只要做得好我就能代替白菱。 然而多少个夜晚我守在你的门外,听你在暗夜中悲泣却无能为力,你的门从来不曾为我而开……”他振作了一下,让脸上挂上了一丝苦笑接着说道:“羽裳,既然是这样,既然你选择了逃避,那么你嫁给我吧!你难道不知道逃避感情的最好方式就是婚姻吗?”他的表情不像是求婚倒更像祭坛上那待宰的羔羊。 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颊而下,我无助地说: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冯雨生?你为什么要夹在我的故事里?你为什么不放弃我,天下好女人多得是,你放了我吧,也放了你自己,让我们各自过自己的日子吧。” “不,羽裳,爱情不能选择。 只有你才是我一生所求。 羽裳,爱你,我早做好了准备。 只是你还要折磨我到几时呢?嫁给我让这个故事结束吧!” “不——”我安静下来,抹干泪水,“给我时间,让我能面对自己面对过去面对你,如果你真的爱我,就等我。 等到我心甘情愿嫁给你。” 我梦想的一直是那种自由热烈不顾一切的爱。 然而做为一个现实中的人谁也做不到。 我们应该承认并宽容那种有牵挂有顾虑有所不能的爱。 因为我们都是人! 不能要求爱横空出世绝凡超尘。 所以才有了苦,有了隔山相望的痛。 做人好辛苦! 白菱你辛苦吗? 面对冯雨生并不是件困难的事。 像所有人眼中见到的一样:冯雨生能干,能干带来富有,以他的资产在这座新兴的都市中都可算得新贵一族。 冯雨生开朗幽默一表人材,几乎是女孩梦中的白马王子。 最重要的是他爱我,了解我的心意,无论什么事情总能做得比我想象的还好。 面对自己也不难,三十多岁的女人,我已被诸多的世事磨平了棱角,学会安天知命不再心存梦想。 然而不能面对的是过去,是白菱!我的至爱,我的白菱,永远在我心中最柔弱处,每一想起都有锥心的刺痛,你叫我怎样面对白菱,怎样面对这无能为力的深爱?又怎能坦然轻松得起来?! 我矛盾烦乱的心情终于有一天让我把一张设计图给搞臭了。 下了班跟冯雨生坐在餐馆里还开心不起来,不由自嘲道:“不行了,我老了江朗才尽了。” “我的才女,羽裳,在我眼中你永远是最好的,只要你愿意你永远是最好的。 你能行。” 我能行?我的心中一酸。 曾几何时,白菱也在这样对我说“你能行”…… 这个男人——冯雨生,他怎么能够做得那么像白菱,他怎么能够知道我满不在乎的外表下那柔弱的心?他怎么知道我这些潇洒的自嘲后面有多少需要抚慰的心结! “羽裳,白菱的生日快到了。” 冯雨生转个话题忽然说:“你去给她过生日吗?” “我?”我膛目结舌,虽然我早知道白菱的生日快到了,可我凭什么去给她过生日呀! “她过得很幸福,你不想祝福她吗?”冯雨生幽幽道来,“吴成君已经跟白菱和好如初,并且看得出来他比以前更爱白菱。 他俩本来是很般配的一对。 白菱就像是江南温柔的烟雨,吴成君则是北方那爽朗的阳光。” 我听得恍恍惚惚,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不可能。” 我低语。 “这怎么不可能?羽裳,你爱白菱,可是你难道不希望她幸福吗?如今她活得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敢承认?为什么不能面对现实呢!”冯雨生紧紧握住我的手,肯定地说:“羽裳,这是真的。” “真的……”我重复。 虽然我心中曾一千遍一万遍地祝福过白菱,可是事到临头却还是不能接受。 这怎么可能,没有我她可能活得幸福?真的幸福?! 我心中翻江倒海,折腾不休,千百个念头一齐涌上来:这可能。 不可能?见白菱。 不见白菱?她幸福我又何必去破坏。 她不幸我去又于事何补?她爱我依旧。 她已将我忘记……所有的念头最后都化做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要见白菱,我要面对她。 无论如何我要再见她一面,为了见她一面我宁愿再涉情海再历情劫! 上了飞机,我又害怕起来,“冯雨生,我不要回去,我不想见白菱。 无论白菱今日如何我都不想见她了。” 冯雨生拍拍我的肩让我安静下来,“羽裳,不要害怕,不管怎么样,你早晚都要面对白菱,你不可能永远不见她,勇敢点!” 然而,我怕。 我怕白菱不再爱我。 我更怕白菱依然爱我! 依旧是我初见白菱的那家酒店,依旧是振耳的音乐,依旧是筹觥交错的欢庆场面。 因为是白菱四十岁的生日,那场面更隆重更热闹,白菱依旧是一身白色衣裙,像一只鹤周旋在宾客中……所有的一切都恍如隔世。 我站在餐厅门口不知所措。 白菱,我的白菱握怀的手突然一抖,猛然回过头来。 白菱—— “呀!这不是我们的画家赤羽吗?”在她的旁边有人叫起来。       音乐停止,众人回头。 只一瞬间,吴成君就站了起来,迎了出来:“赤羽,快快,这里坐。” 吴成君的热情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的心酸痛,他之所以这么对我,是因为他真的爱白菱,他爱屋及乌…… 子哲忽然跑到我面前,叫:“娘!”几年不见,子哲已长高了许多,只那眼中的光彩一如当初。 望着子哲,我恍然坠入久远的梦中,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子哲紧紧搂在了怀里。 子哲却有些难为情。 我猛然醒悟:他不再是天真的小孩子,不再是几年前老是吊在我胳膊上的那个小男孩了。 不由放开他,往后退了两步。 冯雨生看出了我的尴尬,急忙笑道:“子哲,看你娘给你带什么东西来了?”他说着将一台小霸王学习机递给子哲。 子哲接过学习机,又看看冯雨生,忽然调皮地笑问:“你们是两口子吧?”不等回答,又问冯雨生:“我该怎么称呼您?” 我和冯雨生竟被问住了。 子哲却全不管大人的困窘,笑意悠悠地转身面对他的父母,问:“爸爸、妈妈,你们说我该如何称呼这位先生?” 吴成君笑道:“儿子,你不是称‘先生’了吗?” 子哲挠着头,“这个,这个……” 吴雨在他旁边笑道:“这还不好说,赤羽阿姨是你干娘,那冯叔叔就是你干爹了。” 一直没开口的白菱竟开口连说:“对对,是这样。” 我看大家都肯定地喜气洋洋地笑着,看子哲还期待地望着我,只得展颜一笑。 子哲就兴奋地叫起来:“太好了,我终于有干娘也有干爹了!”竟然向我一鞠躬,说:“谢谢你干娘。” 谢我?即使我结婚,也该是祝福我,而不是谢我呀…… “还站着干什么。 快请大画家入席呀!”张教授在旁边笑呵呵地说。 “对对,快入席。” 吴成君也说。 就有人拉椅子,添杯盘,我身不由已地被拥入席中。 我原以为我和白菱的相见会有一场石破天惊的惊涛骇浪,会在心中卷起一场飓风,却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平静地过去。       见我们都坐好了,吴成君风度翩翩地站起身来,朗声提议:“来,各位佳宾,让我们为远方归来的朋友干杯!”众人全都站起来,举杯相碰。 我迷迷糊糊就将一杯酒倒进了嘴里。 未及吃菜,就见那个一贯爱热闹的张教授紧接着提议道:“白菱,你不为赤羽女士的远道而来干一杯吗?几年不见,老友重逢不亦悦乎,白菱赤羽,你们两个得干一杯。” 白菱竟真的向我举杯,浅浅笑道:“赤羽,欢迎你回来。” 见她那么平静,我一颗心也平静下来,与她举杯相迎,说道:“谢谢!” 两只杯只一相触,我们便同时一饮而进。 张教授笑呵呵地正要再说什么,被冯雨生与吴成君打断,那两个男人异口同声说:“老兄,我们干一杯。” 举杯相碰,那么投契地共同喝了一杯。 我奇怪:他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白菱在我耳边低语:“赤羽,来,吃点菜。” 我回过神,只见白菱递来一小碟香菇,正是我爱吃的菜。 心中一热,一时竟忘了接。 白菱将小碟放到我的面前,“吃吧,啊?”我埋下头,将香菇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了,我和白菱不觉相视一笑。 我脑海里忽然跳出两个字:朋友。 是的,我们依然是朋友,一如我们最初相遇时的亲切与自然。 然而,除了朋友,我们彼此真的再无选择的余地。 别无选择! 我咽下心底的泪,轻轻举杯:“生日快乐。” 只一瞬间已是九转还魂,再世为人。 我们成了朋友。 不是因为她不再爱我,也不是因为我不再爱她,而是因为我们都已学会将深爱埋在心底并演化成了深深的祝福。 因为我们彼此对这份无望的深爱都不再心存奢望。 宴会结束,吴成君和白菱都热情地邀请我到他们家投宿。 而那边父亲也打了几次电话叫我回家。 我一一谢绝,决定去住酒店。 我真的已不再是赤羽了,我已经没有了想要依傍的渴望。 回过头来,冯雨生正开了辆奶白的跑车过来,车上堆满了血红的玖瑰。 那血红那么的孤独,又那么的激烈,像极了雪地上那灿烂的血…… 这真的像一场梦,一场浪漫又迷惑的美梦,像一个陷阱,一个充满温暖的陷阱。 其实,做一个平凡的人,我最渴望的不正是这种最简单的幸福吗? 我坐上车,把头埋在那浓浓的花香中,用迷茫的声音说:“冯雨生,如果我的故事只是一场美梦,就这样结束吧!我嫁给你,这是最好的结局。” 那一刻,从来不会哭的冯雨生在那张最玩世不恭的笑脸上竟莹莹地滴下泪来。 一九九五年五月初稿 二00三年五月二十五日-六月九日打字并修改 上部完,下部请继续关注 无法靠岸-(下部)第一章缘份如风 无法靠岸(下部) 第一章 缘份如风 白菱原以为能面对赤羽,面对她能心平气和,不再有爱情燃烧。 那种刻骨铭心、仿佛死了一次的思念不会再有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到的。 “白菱,我在这附近有一处能遮风挡雨的洞穴,你可愿跟我去,让心在那休息一会儿?” 这是在许多年前的生日宴上,白菱被许多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过生日,心里却没来由的突然感觉孤独与难过。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女子的目光与之相遇,接着决了这一句话。 这句话让她觉得这个女子是唯一了解自己的人…… 这最初相遇时的情景仿佛电影镜头似的常常在白菱脑中出现。 因为正是有了这种仿佛一见倾心的奇遇,才有了往后许多年的亲密接触,才有了在白菱遭遇丈夫背叛爱情来自赤羽无微不致的关怀与呵护,才有了她们的相知相爱和相互逃避…… 而如今回放更多的,则是她们最后了断情缘而成为朋友的那一刻—— 那是去年的生日晚宴,是白菱四十岁的生日,有许多人为她祝福。 当晚宴进入高潮时,那个逃避几年、渺无音信的赤羽与冯雨生突然双双出现在她面前。 然而,几千个日日夜夜的彼此思念,竟然在相见的那一刻化成两个字——朋友!      她们是朋友。 也只能是朋友! 随后,白菱参加了赤羽和冯雨生的婚礼。 从此,她对赤羽的爱和思念都化作真诚的祝福。 她以为从此能安渡往后的岁月了,不会再有死去活来的痛苦故事。 然而她错了,赤羽也错了。 因为缘份像一阵风。 风来,没有人知道; 风去,也没有人能够把握。 白菱和吴成君和好如初只是一个假象。 破碎的瓶子根本无法复元。 虽然他们表面粘贴得很好,依然像一对恩爱夫妻,实际上他们的心再也贴不到一块了。 因为自从白菱发现吴成君与别的女人有染,他不靠近她还好,只要靠近,她对他就涌出一种本能的厌恶,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就在赤羽结婚不久,白菱便跟吴成君悄悄协议离婚。 儿子吴子哲跟母亲,女儿吴雨跟父亲。 因为子哲小,更需要母亲的照顾。 吴成君又想法分到一个单元房,两个孩子可以两边走动,但更多的是跟母亲在一起。 所以在外人看来,他们还是一家人。 开始吴成君常到白菱这边来看看,遇到的总是那么客气又冷漠的接待,时间一长,他的自尊促使他不再过来,亦促使他和别的女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但这个女人并不是他原来的外遇——邵姬,而是同另一个女人再婚。 吴雨这时便干脆和母亲常住一起,吴成君乐得每月给300元生活费,尽享新欢之福。 在这方面,男人往往是健忘而又善于即时行乐的,因此他们比女人活得潇洒。 奇怪的是,没有了丈夫、没有男人呵护的白菱竟然也活得很幸福! 每天上下班,洗衣做饭,收拾家务,辅导孩子作业,深夜还伏案写作、备课,竟然是那么自由自在、其乐无穷。 两个孩子像两个快乐的源泉,每天陪同在侧,为她的生活增光增色不少。 更为奇怪的是,两个孩子依然和赤羽投缘得很,只要见到赤羽就高兴得什么似的,那亲热劲仿佛都胜过了同他们朝夕相处的母亲。 赤羽也就每隔十天半月来玩一天,每次来都找个星期天,同他们谈天说地,嘻戏玩乐。 她也问过白菱为什么离婚?白菱淡淡笑道:“我这样不是更好吗?” “真的?” “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感觉舒服过!” 白菱欢快的声音也感染了赤羽,她说, “我也觉得很幸福。” 赤羽甜蜜地笑道:“没想到和冯雨生结婚是这样幸福。 他对我老是那么体贴入微、呵护有加。 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能做得这样好。” “因为有爱。” 白菱拍拍赤羽的手,说,“好好珍惜这份爱。” “我会的。” 赤羽一笑,笑容里仿佛抹了蜜似的。 这蜜也漫进了白菱的心灵,笑容亦像春光般灿烂。 她也奇怪,自己怎么就不伤心不嫉妒,只是由衷地为赤羽感到喜悦呢! 赤羽不再从事服装设计,更不用上班,只是呆在家里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她喜欢自己开着车兜风,喜欢在家里随心所欲地看书、画画,睡觉,或者品茶听音乐。 随着怀孕,她画也不画了,只是满怀喜悦地盼望孩子的到来。 她以为这种幸福会陪伴她一生一世,能一生一世这样高枕无忧地生活。 她信任冯雨生,就像信任她自已一样。 冯雨生也全力回报她的信任,把外地的生意都结束了,抽回资金投资股市,这样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伴赤羽。 他的运气也真是不错,初入股市就财源旺盛,几乎每炒必赚,这使他牛气冲天,胆子越来越大,因此就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入股市,梦想在孩子到来之时成为千万富豪。 然而,股市没有常胜将军。 就在赤羽怀胎七月之际,幸运之神突然消失,股市一路狂跌,冯雨生买的那些股票,几乎在一夜间成为一堆废纸!冯雨生就像个赌徒一样越输越不甘心,越不甘心就越是下赌注。 就在他在产房守了一天一夜,从护士手中接过新生的女儿时,他已从百万富翁变成了穷人。 孩子出生那天是5月18日,他以为“518”是我要发,是一个大好的好日子,所以下了大的赌注,想把几个月来赔进去的几百万赚回来。 他相信自己三十八岁能当上父亲,一定会生个儿子。 这儿子定然是一个幸运儿,能给他带来好运气。 可是他得到的非但不是儿子,还把他仅有的一百多万都赔了进去!中午,当他回到产房,面对娇妻美女时,感觉全变了。 尤其是看到女儿那红红的、一脸皱皮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这孩子真丑,丑得简直是个——魔鬼。 是专门来让他破产的煞星!他急忙离开产房,驾着车飞奔。 依他的自信他的魄力,他认为自己肯定要生个儿子的。 虽然他跟赤羽说,生儿生女都一样,只要是他们的孩子他都喜欢。 但潜意识里却是一百个想要儿子。 他也肯定地认为,凭他的精力他的体力他的性格,他所有的一切,赤羽怀的是个男孩。 但赤羽生的偏偏是个女孩! 这女孩的到来还让他破产!…… “瞧这孩子,多可爱呀。” 白菱怀抱婴儿,笑逐颜开地说,“瞧这眼睛,亮亮的大大的,鼻子挺拔,嘴巴小巧,嘿,真是集中了你俩的优点,太可爱了!” 赤羽不由得笑起来,笑说,“我一看到这个小东西就爱上她了。”       “取名了没有?”白菱问,“叫什么名字呀?” “我妈妈给取了个名,叫冯美洁。” “美洁美洁,真是个美丽洁白的孩子呢。” 白菱说着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 “冯雨生呢?”白菱又问,“怎么不见他呀。” “他把我们从医院接回来,就跑到股市上去了。” 赤羽说,“这些天,他的魂仿佛掉在了股市。” 说着叹了口气。 白菱忙关切地说,“听说股市已进入熊市,你提醒他小心点。 最好是停止炒股,过段时间再说。” 赤羽说,“他的事我从不过问。 他也不跟我说,也不让我操心,我想他会有分寸的。” 说到这里不想多说自己的事,忙转变话题道:“说说你的事,你现在怎么样?一切都好吧,有没有男人追你?” 白菱听了就笑,笑着摇摇头。 “一定有人追求你了。 快给我说说,那人是什么样?”赤羽有些急不可待。 “什么那人,有好几个呢,你叫我说谁呀?”白菱装出一副不知所措样,自己倒又先笑了。 “快说,有几个说几个,统统给我如实招来。” “你是法官要审判呀?”白菱抗议。 赤羽却说,“是,我就是法官。” “好好,我接受审判。” 白菱将美洁放回床上,倒一杯水给赤羽,也给自己倒上一杯,这才开始讲道: “我们学院中文系有个副教授,平时也爱写文章什么的,发表了一些杂文。 他大我五岁吧,个子一米七五,身材挺好,长相嘛是那种端正的样子。 最近刚离婚。 他说早就喜欢我,他离婚是因为我,请我给他一次机会……” “太好听的话往往是假话。” 赤羽说。 “我也是这样认为。” 白菱端杯喝口水,接着讲道,“他有个儿子,他说这儿子是他的生命,要我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他的儿子……” “不行,这个人靠边!”赤羽打断她说,“儿子是他的生命,那你是他生命中的什么?不要考虑他。 说下一个。” “这下一个嘛,是个个体企业家,很有钱。 死了老婆。 虽然条件不错,但我不喜欢他那一身世俗气。 经过介绍人见过一面我就不想再见他,但他却老是打电话来。 有时都很烦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那说下一个。” “……算了,没什么说的。”       “说说嘛,别给我留悬念了。” 在赤羽的内心深处,她希望白菱早日找到另一半。 看着她形单影只的,不管她说自己多么好,那好的背后必然有许多难言之苦。 她不希望自己深爱过的朋友过得苦。 所以只想给她参谋,把那不知藏在哪个角落的另一半帮她找出来。 毕竟是当局者迷嘛。 “这是个编辑,就是给我第一部小说审过稿的那位陈述之编辑。” 白菱经不住催促,又认真谈了起来:“我们早就认识。 他一直单身,没结过婚。 最近到这里来组稿,看见我单身,就开始追求我。 他倒是说我是他的生命,他愿意用他的全部力量来使我和孩子幸福。 对我倒是很好……” “这个人真是很好啊,”赤羽说,“你就跟他好好谈谈。” “他在这里呆了一星期,我们……怎么说呢,他和吴成君是不同的一种人,吴成君霸道,这个人谦逊。 那人一直要我以他为天,这个人却是以我为天。 真是对我很好。 只是我一时适应不过来,找不到感觉。” “慢慢找吧。 只要你认真去找,一定会找到感觉的。” “恐怕是找不到,因为我已努力过了。” 白菱暗叹口气,转变话题说子哲、吴雨都要来看小宝宝,想得不得了。 赤羽就说,“你为什么不带他们一起来呀,我也很想他们了。” “过两天等到你身体硬朗一点再带他们来。 省得他们来了闹得你太累。” 白菱说着想要告辞。 “再坐会吧,急什么呢你。” 赤羽说,“现在又没人管你,你何必这么焦急。” 她现在结了婚,面对白菱再也没有了当初的那种不安,有的只是知已的交谈,会心的了解,这种交谈与了解,让她心里感觉特别的舒畅。 所以,她只想同她多呆一会。 于是问:“哎,老吴现在还去看你吗?” “偶尔也去。 但他现在变了……”白菱一时想不出该怎么说,想了想才接着说,“好象一下变老了。 他身上还是我以前给他买的那些衣服,皱皱巴巴的,一副疲塌相。” “倒真是,”赤羽说,“我上次在街上看见他,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变得叫我都不敢认他了。 他不是已有新欢了吗,这新欢怎么没让他返老还童倒叫他变成了老人呢?” “我也不知道。” 白菱困惑地说,“现在看到他,禁不住可怜他。 实在想不通曾经那么八面威风的人,怎么就变得让人可怜了?” 正说着话,冯雨生回来了,见白菱在,热情地上前招呼道:“白老师,贵客呀。 今天怎么得吃了饭走。 我去买几个菜,你俩继续聊。” “不了你不用忙,我不在这儿吃饭。” 白菱忙站起来。 冯雨生过来拉她再次坐下,说,“你看你白老师,咋这样客气呀。 不管怎么样也得先坐坐,不能我一来就走呀。” 白菱只得坐下来,接过冯雨生又递过来的一杯水。 顺口就问,“炒股怎么样,这时候你还敢炒呀?” 赤羽也说,“先别炒了,在家陪陪我吧。” “瞧你们,今天是怎么啦?”冯雨生哈哈笑道,“没事的,你们不用担心,要知道我可是常胜将军呀。”       “知道你行,所以让你歇歇手,给别人一个发财机会嘛。” 白菱开玩笑。 心里却只是担心。 冯雨生笑了,笑道,“叫你们放心,你们只管放心好了。 跟你们说实话,不管我怎么炒股,还是给我的赤羽、美洁留了一笔钱的。 有50万,这50万是专为她们留的。 即使我一无所有,这笔钱也能保证她娘俩的生活,是不是?真的,我都安排得好好的,不用你们操什么心。 相信我好了。” 说着起身在美洁脸上亲了一口。 白菱没再说什么,告辞回家。 回到家中,只见吴成君坐在客厅,俩个孩子在看电视,他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儿。 脸上胡子拉渣,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 看见白菱回来,忙牵动脸上肌肉,扮上笑脸打招呼道,“你回来啦白菱。” 白菱心里奇怪:他怎么这样老呀?怎么几天就老成了这样?但脸上还是浅浅笑着,笑着招呼,“你来啦。” 进房里放下手提包,出来给吴成君倒上一杯水,两个人却是再没有一句话。 吴成君一贯话不多,原来都是白菱没话找话。 自从他们关系破裂,白菱再也不主动跟他说话,他们之间就成了这样子。 没有气氛,也就没有共同的话题。 而有些话题又十分敏感,一不小心就可能伤了对方。 此时,吴成君不说话,白菱也就跟他变得呆呆的,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 只盼望他快走,免得把人闷死。 孩子们正关注在一个小品上,随着剧情顾自乐着。 “我走了。” 吴成君呆坐一会,起身往门外走。 俩孩子嘴上说爸爸再见,眼睛却盯着电视。 白菱起身相送,说,“要不吃了饭再走吧。” 吴成君回头一笑道,“我知道你不欢迎我,这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说着走出门去。 这人,虽然精神变了,但伤人的性格没变。 说起话来依然刻薄。 然而,随着爱的消失,白菱对他是恨也消失了。 没有爱也没有恨。 因此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对她有什么影响。 吴成君一走,屋里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扫而去,电视小品一完,吴雨和子哲像小鸟般扑到白菱身上,叫喊道:“赤羽阿姨的小宝宝怎么样啊,一定很漂亮吧?” “漂亮,漂亮得不得了。” 白菱双手搂着一对儿女。 “那我们也要去看!妈妈,你哪天带我们去呀?” 俩孩子直嚷嚷。 吴雨虽然都十八了,还是爱在妈妈面前撒娇。 十五岁的吴子哲呢,在外是小男子汉,在妈妈面前也还是一个小宝宝,撒起娇来不亚于他姐姐。 白菱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是幸福。 这说明孩子爱她需要她,不管他们长到多大,永远都是她的宝贝。 妈妈的宝贝。 “过几天就让你们去。” 白菱笑着起身说,“好啦,我该做饭去了。” “妈妈,你就坐下吧。” 子哲将她按回到沙发上,说,“今天我做饭,你就享享儿子的福吧。 告诉你,我早就洗好菜了,只等你回来就开炒。” “那我去洗衣服。” 白菱还没往起站,吴雨就说,“衣服我早就洗好了,你就安心歇会儿吧。” 白菱笑逐颜开道,“我真是个有福的人呀。 有这么一双好儿女!” 吴雨说,“妈你为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我们在节假日帮着干点家务是应该的。” 说着又笑,笑说,“妈妈,我和弟弟商量好了,以后不是星期天我们也轮流洗衣做饭,决定把你从繁重的家务事中解放出来!” 子哲抢着接道:“让我们全家人人分担家务,个个争优创先,一起进步!” “我得拥抱你们!”白菱叫着先拥抱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两口,接着拥抱女儿,还没亲女儿,女儿倒先亲了她两口。 子哲见状,也跑上来在妈妈脸上亲了又亲!欢乐的笑声直飞云天…… 倒霉的事仿佛都缠上了冯雨生,股市一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走入低谷,落到谷底了,还只在谷底徘徊。 他的钱仿佛飘进了无底洞,没见怎么飘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想去捞上来,结果自己也掉进了万丈深渊。 他找不到底也上不了岸,只能在那无底洞中拚命挣扎。 早在他跟白菱、赤羽说有50万的不动资金之时,那50万元实际上已打了水漂!只不过是一贯喜欢漂亮的他说的几句漂亮话而已。 更让赤羽想不到的是,当冯雨生送她母女回娘家,对她父母说要回去给她们母女建设一个更好的安乐窝之后不到一天,他回家就把汽车卖掉,把房子抵押贷款,所提款项全投进股市。 他还要再搏一搏!凭他商海二十年的经验,几起几落,但没有一次是沉下去就没有起来过的,好几次都是死而复生而青云直上,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正好赤羽母女都走了,他能一心一意打个漂亮仗。 他一定要打胜! 然而,当赤羽在娘家住了二十多天回来,冯雨生已输得一无所有。 只不过贷款日期是三个月,赤羽母女暂时还有栖身的地方。 而所有这一切,冯雨生依然不告诉赤羽,甚至不给她一点点的暗示。 即使赤羽问起来,他的漂亮话依然是一串一串的,叫人不相信也不得不信。 直到银行来上门要钱,冯雨生还跟赤羽说假话。 最后实在瞒不过去了,才说用房子抵贷款的事。 但依然说钱有的是,他马上到股市提出来还上就是。 把银行的人丢在家就跑了出去,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当然是两手空空。 “你到底有没有钱?”赤羽盯着问。 “有,哪会没有钱呢。” 冯雨生笑容可掬地道,“你想想我冯雨生会没有钱吗?只不过我想多用几天银行的钱。 你知道现在银行贷款很难,既然贷到手了,就不必急着还。 我这叫借鸡生蛋,一本万利。” “该收手就收手。” 赤羽说,“雨生,我从不管你的事,这次你就听我一句,赶紧把银行的钱还上,别炒股了。 还是做点稳当生意,免得我老是为你提心吊胆。” “哈哈,你真是。 我冯雨生是什么人,你怎么就不信呢,怎么还叫你提心吊胆呢?你说出这话来真叫我不敢相信!”冯雨生像要生气,却又搂着赤羽,温柔地说:“放心吧,赤羽我的小女人。 我说过要让你幸福的,我就一定会让你幸福。 我会让你永远做我幸福的小女人。 相信我,嗯?” 冯雨生的甜言蜜语哄得了赤羽,但哄不过银行,银行在连续几天要不到钱的情况下,限令冯雨生在三天后搬出房子,对房子进行拍卖。 但三天后冯雨生却跑得没了影子! 面对银行和法院的通知,赤羽在傻眼的刹那,明白自己一直担心的事真的发生了。 只是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太叫人不可思议! 但她必须面对。 一时之间她都不知道是谁在跟她开玩笑,是冯雨生?还是命运? 不容她有思想的时间,她必须马上搬家。 冯雨生跑了,她不能跑,她必须面对。 是的,她必须一次再一次面对常人无法面对的苦难——17岁遭强暴,21岁独自去打拼,26岁准备办画展,画却在一夜间全被烧成灰烬!而与此同时,跟她同居两年的男友弃她而去;后来又爱上女友白菱而不得不远逃他乡……她的日子好象总在苦难里打滚,灾难之神好象总窥视着她,总是在她好不容易拥有幸福时,又轻而易举把幸福夺了去! 她不能回娘家,不能把自己的苦难让父母去承担。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几乎天天过来看她的白菱帮着解决了难事。 也是凑巧,白菱所在学院有对夫妻要出国,在老教学区有套两室一厅五十多平方米的旧房急于出手,而学院规定只能卖给本校职工,白菱便花八万多元买了下来送给赤羽,“就当是我还你的钱。” 白菱将钥匙交给赤羽说:“当初如果不是你的画卖出八万治好子哲的病,我也不能安心坐下来写文章,也就挣不到这么多稿费了。 这房子实际上是用你的钱买的。” 赤羽默默地接受了。 白菱当即从学院找来一辆汽车几个学生,把赤羽母女和部分用具给搬了过去。 仅用两天时间又为赤羽母女重安了一个家。 “他为什么要骗我?”赤羽问白菱。 “也许他怕伤害你,才没有勇气告诉你。” “可这样不是对我伤害更大吗?” 白菱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只说,“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不该这样骗我。” 赤羽只是反复说,“他怎能这样骗我又一跑了之呢?!” “也许他是筹钱去了。” 白菱只是安慰。 赤羽苦笑,“到现在、此时此刻你还相信他?” 白菱便说,“没有他你也能过,对不对?并且还会过得好,对不对?” “对,没有他冯雨生,我也会过得好。 但是,”赤羽咬牙切齿道:“他不该这样骗我,不该这样丢下我们母女一走了之!” “好啦好啦,别生气伤了自己的身体。” 白菱说,“如果他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你不值得为他生气;如果他是出去筹钱去了,你不该为他生气。” “叫你这么说我生气是我的错了?” “拿别人的错误来折磨自己,不是你的错还是我的错呀。” 赤羽忍不住笑起来,笑道,“好,我们不拿别人的错误折磨自己。 但是我饿了,得罚你给我做饭!” “你犯了错却来罚我,这是什么道理?” “这世上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那我就不跟你讲理,做饭去。” 吃饭时,赤羽又叮嘱白菱,“如果冯雨生找你,问我,你就说不知道。” “可你迟早要面对他的。” “你不该骗我!”赤羽说,“即使我们一无所有,可我们还有两双手。 凭我们的两双手也还可以什么都有啊。” 她冲冯雨生吼道,“我不怕你穷,不怕你苦,但怕你的欺骗!这一点是我无法原凉的。” “我没想过要骗你,”冯雨生最终还是通过白菱找到了赤羽,面对她的大发脾气,他知道她会大发脾气的,就努力申辩道,“我原本以为能扳本的,我能把失去的都赚回来的,谁知道天不遂人愿。” “你还不承认错误!到此时你还想骗我。” 赤羽气得大叫道,“你怎么炒我不管,但你说有50万是不动的!可你不但输光了那50万,还把房子车子都输了!即使输了我也可以原凉你的,但你却一跑了之。 你说,你叫我怎么相信你?!” “我,我以为我跑了,银行的人就会不了了之,他们不会把你们母女怎么样……我真不是要骗你。 只是计划不如变化……” “你你!你真是天真!”赤羽气得不知说什么好,就叫道:“你给我走开!我不要再听你说话!” “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赤羽你就打我骂我吧!”冯雨生痛心疾首地说,“都是我不对,你怎么对我都行,但请你不要赶我走。 原谅我赤羽,请你看在我们患难夫妻的份上原谅我。 假如这不行,那请你看在美洁的份上,原谅我……” “你住口!你还提美洁!”赤羽听他说到女儿,气就不打一处来,气恨恨地说,“美洁还只是一个婴儿,还那么小,你不但让她居无住所,还把她扔给我面对被人赶出家门的悲剧!让我们孤儿寡妇去面对一切。 而你却在我们最需要你的时候跑得无影无踪。 你……”赤羽说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这些天憋在心里所有的伤痛和委屈都化作眼泪,奔流而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冯雨生抓住赤羽的手往自己身上打,“你就打我吧打我吧,我真是该死,真该死……”说着他也哭了起来,想到自己惨败至此,许多年的心血都被股市像吸血虫般给吸了进去,还连带妻子女儿跟着受苦,他心里的苦,那无法言说的苦便也化作眼泪尽情奔流。 “你哭什么哭?”赤羽哭着骂道,“人家女人哭,你怎么能跟着哭?男人有泪不轻弹,打掉牙和血咽,你这样还是个男子汉吗?” “到这步田地我人都不是,还谈什么男子汉?”冯雨生索性大哭,哭得伤心欲绝哭得稀里哗啦,像个孩子似的哭得一塌糊涂。 这倒让赤羽着了慌,她何曾见丈夫这样哭过?认识他这么多年,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经历了多少事,冯雨生都没这样哭过。 她只是在他向自己求婚那天见他掉过泪,只是那亮晶晶的两颗泪。 那两颗泪像珍珠般镶嵌在她心底。 而此时,他哭得她心里一片汪洋,那眼泪汇成的汪洋倒叫她止了泪,也把她的声音泡软了。 她想不到男人的眼泪竟然也能把女人的心泡软,让她发出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别这样雨生,别这样……听我说,没事的。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怪你。 我们从头来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别哭了,我原谅你……” “雨生,”赤羽说,“我这有几幅画,你拿去卖了,用那钱做点正经生意。” “好,我出去赚钱,你在家带孩子。” “我还画画,我们很快就会好起来。” “是的,我们会好起来,会很快。” 冯雨生说,“我会努力赚钱,我不会再让你受苦受委屈。” “但是雨生,”赤羽回头面对丈夫,非常认真地说,“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冯雨生说:“别说是一条,就是十条一百条我都答应。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你。” “我只有一条,只要求一条:你以后再不能给我撒谎!” “我也没跟你撒谎,只不过是没跟你说实话……” “那你以后必须跟我实话实说,再不准有任何欺骗!” “好好,我保证,我答应,一定跟你说实话。 行了吧?” 赤羽依然强调:“别的我都能原谅,唯有说假话我不能原谅。 雨生你要记住。” 然而谎言就像是贝拉多的魔法盒子一样,一经打开,就再也无法控制。 它让人偶尔的劣行在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首先由于赤羽的一贯信任使得冯雨生对自己在赤羽心中的地位十分地在乎并且想要极力的维持。 而不肯示人于弱的好强几乎是男人的通病。 在这种好强不能用实力来维护的时候,谎言就是最简单方便的替代工具。 几乎是不经选择的,冯雨生就用了它。      人是有许多不能的。 而做为这个男权社会的雄性动物一贯被认为是无所不能的,他们不能承认这样的事实。 所以在许多时候谎言成了他们尊严的代名词。 而他们不知道这种尊严是维持不住的。 然后是冯雨生的不能自知的过分自信。 十多年商场的经营,起起落落之间让冯雨生开始相信赚钱就如同他签单从银行提钱一样简单。 他太低估了这场来势凶猛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 不过是一夕之间,整个亚洲的经济全面崩溃,金融指数一跌到底。 多少人倾家荡产、多少人跳楼自杀,凭他一力怎能回天。 凭着对过去把握的经验来推测未来几乎是全人类的通病,这不能怪冯雨生。 所以在他几乎全军覆没的时候,他还在幻想能够在很短的时间里东山再起。 这样的幻想让他一日日地欺骗着赤羽也一日日地欺骗着自己。 到了后来他都掉进自己的谎言里无法面对现实并且开始相信自己的谎言能够有兑现的一天。 一个男人的承受力是极其有限的,而一个一直是一帆风顺的男人的承受力就更值得怀疑。 所以冯雨生在赔光所有的资产又欠下朋友们30多万的债务无力偿还的时候就又突然神秘失踪,人间蒸发了。 而女人一贯有着男人无法置信的直觉,尤其是像赤羽这样在苦难里打过滚的女人,她对于灾难的气味更比一般的女人敏感和熟悉。 在冯雨生的谎言正编排到天花乱坠的时候,赤羽已经嗅出了灾难的味道。 “不要炒股了雨生。” 在冯雨生又索要她的新画、说要投资服装生意时,她把刚完成的一幅作品交给他,却在他出门时说了这一句话:“不要炒股了。” 但变成赌徒的冯雨生哪里会听她的?他跑了不打紧,倒叫那些昔日的朋友、今日的债主急红了眼。 他们撒下天罗地网找他不着,只得找到家中,向赤羽要钱。 30多万来自三十多个债主。 因为冯雨生在第一次借钱碰钉子后,知道多借是借不到的,就改变策略四处撒谎,每人万儿八千地借。 只要肯借,不管多少都行。 就像他拿了赤羽的画去卖一样,因为急于出手,也不管价高价低,有人给钱就卖。 拿了钱就往股市跑。 而股市就像个无底洞,投进去就没了踪影。 他完全成了一个赌徒,越输越要赌,越赌越输,越输越身不由已。 最后就由赌徒变成了地道的无赖。 面对无法收拾的残局,赤羽没有一滴泪。 一个女人的韧性在许多时候都比人们能够想到的更为坚韧。 面对逼上门来的一大群债主,换了别人也许要发疯,或者一走了之。 但赤羽却冷静地对那些债主送出一句话:“别急,用不了多久,我会如数偿还。” “不急,能不急吗?这可是我们的血汗钱呀!” 众人直嚷嚷。 这些人看到冯雨生欠这么多人的钱,个个心里都发慌,个个都想第一个要到钱,只要能要回自己的钱,哪管他人死与活。 “我说还就会还。” 赤羽说,“你们如果想得到钱,就留下电话,马上离开这里!不就30多万吗,我会在三个月之内全部还上。 但这三个月谁也不准在没接到电话之前跑到我这里。 不然,你们就去找冯雨生!” 在众人不得不离开时,赤羽又提醒大家:“下次来时带上欠条。 没有欠条的不要来。” 墙倒众人推。 目送那些离去的背影,赤羽心里说,这些人是一群狗。 她不能让这群狗污染了家里的空气,不能让他们汪汪的叫声影响美洁的成长。 她当即返回屋子,看女儿还睡着,就拿出了她精心珍藏的几幅画。 其中两幅展开来,她的目光就无法移开。 那是在天涯工作时画的。 一幅画题名为《飞翔》:辽阔的大海上,一只小小的海鸟在天边飞翔。 海是那样辽阔,鸟却是那样渺小。 而太阳还照不到小小鸟的身上……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那样触目惊心,那样动人心魄!还有……另一幅画是《船》: 也是在大海上,一只小船在茫茫夜色中前行。 看不到船上的人,星光映照下,只见一只浆在努力地划呀划着,划呀划,不停地划,仿佛要划破黑暗划进明天,划进有阳光的早晨,就那样永远地划着,无法靠岸。       那不是船而是一颗心,一颗漂泊的心。 漂泊的心,哪里能有岸呢? ……本以为那种孤独那种漂泊都过去了,可是,幸福是那样难得,却是这样容易破碎!如果白菱是个男人,或者自己是,她何至于要体会这种痛苦!白菱,白菱!你为什么要那样了解我、那样对我好,却偏偏不是个男人呢?她突然恨起白菱来,她本该恨冯雨生的,可她只是恨白菱。 因为所有的孤独和漂泊感觉都是白菱带给她的。 就是为了逃开白菱,她才嫁给了冯雨生……不,不!不要想了! 赤羽用力地摇头,希望将这些乱七八糟、无端跑进头脑中的念头都赶走。 是的,不能沉没在这种想法里,该恨的人应该是自己。 还有不公的命运……唉!这两幅画干脆卖了。 卖了偿还债务,给自己和女儿留一份清静。 当初有两个台湾商人要以40万买走这两幅画,但她没有卖。 她太喜欢这两幅画了,喜欢它们就像喜欢自己一样。 也许,她就是一个喜欢孤独和漂泊的人吧。 不然,为什么对它们情有独衷呢?而且,这世上像她这样的人似乎不少。 不然,为什么有人要花高价购买呢?如今,台商不知何处去,再找新的买主应该不难吧?可是……真的要卖了吗? 她不由想起在天涯的日子,想起那段日子就想起当初对白菱的思念和绝望。 白菱,你真的过得好吗?没有男人的呵护和关爱,你一样活得自在快乐?我又在想你了白菱,你可知道? 赤羽不知不觉拨通了一个电话,直到电话里传来“喂你好,我是白菱”的声音,她才猛然惊觉。 “哦是我,”她说,“你有时间吗?” “有事吗?”白菱的声音轻快,“有事您说话。” 她笑。 赤羽说:“我想请你来看画……” 无法靠岸-下部:第二章 亲情似水 第二章亲情似水 白菱来得很快。 一会儿就从家里赶到了赤羽家。 白菱依然一身白:下着纯白直简裤,上穿白底碎花短袖衫,脚上一双白色皮凉鞋,手上还戴着一双白手套。 虽然她天生喜欢红色,可她颀长的身上依然常常是素淡的白色。 不过座下是一骑红色摩托,在秋天高爽的风中像一道靓丽的风景。 赤羽都奇怪,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怎么老是像三十的人那样青春而充满活力?自打认识白菱,就没见她无精打采过,总是那样热情洋溢,活力洋溢。 多少年过去了,她居然还是这样生气勃勃! “嗨,白菱。” 赤羽微笑招呼。 白菱似一缕春风,到过的地方,空气都活了起来。 赤羽等她放好车,说,“你来得真快啊。” “你好久没请我看你的画了。 今日喜得传召,当然是快马加鞭了。” 两人说笑着走进屋中。 只一走进屋,白菱的眼睛像钉子似地盯住了那海中的船和海上的鸟。 就像当年第一次到赤羽的小屋看那幅《狼》一样。 赤羽恍若回到过去的时光中,她将一幅幅画展给白菱看,白菱总是会心一笑,她便觉得她懂了她,心中畅快而得意……此时的白菱也依然一眼就看懂了她的画,嘴里喃喃道:“这无边无际的海洋,却只有一条船一只小小鸟……”她转脸问赤羽,“为什么这个题名为《飞翔》?” “你没看到吗,”赤羽指点着画说,“飞翔的小鸟,飞翔的浪花,那远方的太阳也是飞翔的……” 白菱接一句:“还有飞翔的孤独,飞翔的寂寞……” 赤羽打断她,“这边还有几幅画,你看怎么样?这可都是我心爱之作呀。” 她害怕那飞翔的孤独与寂寞。 自打认识白菱,她就饱尝这种孤独与寂寞之苦。 它们像两条挥之不去的毒蛇,时时飞来啮咬她的心灵。 她还得装着什么事都没有,还得在痛中笑。 而白菱却把这伤口暴露无遗。 真是残忍! 白菱并不看旁边的画,目光只是盯在那两幅画上。 看得那么专注,仿佛要钻进画中去似的。 不,应该说是要钻进人的心中去,把一切看个仔细。 这叫赤羽不安,就问,“你觉得这画很好吗?看得这么仔细。” “我不知道好不好,”白菱眼晴看着画说:“但我看到了两个字。” “什么字?” “绝望。” “你看到了画中的精髓。” 赤羽说:“白菱,你怎么什么都懂?你简直精明得让我害怕。” 白菱笑笑,心里说,不是我什么都懂,是因为我曾经也有过那种体验,那种刻骨的孤独和绝望,我是深有体验啊。 而这种体验除了通过作品来表现外,根本无处诉说,也无法诉说。 所以她这几年都没写过小说。 尽管第一部小说很畅销,好几家出版社向她约稿,她都没写。 因为小说容易泄露人的心迹。 她不能让自己的心迹泄露出来,因此只是写散文写随笔。 她的散文和随笔都是生活化的积极向上的,有哲理有顿悟,就是没有内心的苦和酸。 出的两本集子也很受读者喜欢。 但读者哪里知道,她积极的背后是无言的绝望…… “我想,”白菱回头看赤羽,肯定地说:“这应该是你在南方在离开我的那段日子里画的。” 赤羽说,“你怎么知道?凭什么这样肯定?我现在也可以画的。” 白菱笑了,她说:“你瞒不过我的,我一看就知道了。 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让我看?”她质问。 赤羽也笑,笑说:“好东西留着自己品嘛。” “那怎么现在舍得给我看了?” “怕你看不到。” “怎么?”白菱注意地看着赤羽,问道,“是不是冯雨生又给你找什么麻烦了?” “他一直在炒股,输得欠了一屁股债,然后一跑了之。 现在他人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可那些债主却找上门来,逼着要我还钱。” 赤羽说得相当平静,好象在说别人的事似的。 她这异于常人的、近乎冷漠的平静却牵痛了白菱的心, 白菱感觉心里涌出一股怜惜之情,那么温柔的一种怜惜。 她好想伸手将赤羽搂进怀中,用自己的心来温暖她的心。 但曾经发生过的爱情却止住了她所有的行动,她怕自己的关怀引起误解,引起赤羽久远的心痛。 所以只是怜惜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有。 能说什么呢?冯雨生变成这样,简直让人始料不及。 那么一个能干的男人,那么一个让赤羽幸福的男人,那幸福仿佛就在昨天,只一睁眼,竟然都变了。 变得如此面目全非!如此令人心惊胆寒! 她无话可说。 因为无法评判冯雨生,说好说坏都只会引起赤羽的心痛。 “那,我能帮什么忙吗?”白菱终于开口说话。 “能呀,”赤羽说,“你知道我一贯不善于交际,认识不了几个人。 你帮我打听打听,看谁想买我的这些画?” “你要把它们卖掉?”白菱吃惊,随又自己解答道,“卖掉也好。 我这就回去给你联系。” “这就走?”赤羽不舍。 “再会。” 白菱一笑,出门骑上木兰挥挥手,像一阵风似地远去。 白菱刚进学院大门,就碰上那个离了婚、在追求她的王侍仁教授。 王侍仁是近几年调到学院的。 虽然同在一个单位,但并无工作接触,她对他并不了解。 不过看外表不叫人讨厌,她也就不拒绝同他接触接触。 “出门了白菱。” 王侍仁招呼。 “我刚才给你的办公室和家里打过几次电话,都找不到你。” “有事吗?”白菱问。       王侍仁一笑,说,“我今天买了几个菜,想请你到家里坐坐。 一定要去,现在就去,好吗?求你了。” “可我得给孩子们准备饭呀。” 白菱还想推辞。 王侍仁赶紧说,“我已经把他们请到家中了。 你知道子哲跟我儿子是同学,今天是我儿子十五岁生日,农历九月初六,正好比子哲大一个月,对吧?” “是这样呀,那我得去。” 王侍仁心花怒放,将白菱请到家中,是他计划了好久的。 因为以前多次邀请白菱都没有请动她,最后终于找到了这么个好机会,既给儿子过生日,又可以跟白菱一家联络感情,相互交流,一举多得。 菜是从饭店做好送来的,三个孩子围在一起上网,王侍仁叫开饭,吴雨和子哲马上来到饭厅,王侍仁的儿子王伟却不肯离开电脑,说我聊得正上劲,一会再吃饭。 急得王侍仁赶过去催他,“别玩了,吃完饭再玩不迟嘛。 听话,好儿子。” 王伟说,“我不听话。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你这孩子,今天是你生日,大家都来给你过生日,你怎么能这样呢?”王侍仁急得没法。 “好好,请再过五分钟,就五分钟!”王伟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 就是不理会他爸爸的催促。 王侍仁无奈,来到饭厅对白菱笑道,“这孩子,干什么事都是这么专注。 请原谅。” 专注?白菱没有言声,只是笑笑,把孩子惯成这样,别人说什么都是多余。 “来,喝茶,吃瓜子。” 王侍仁忙不迭地给他们倒茶,拿瓜子,看白菱拿起瓜子吃起来,忙捡出大个的瓜子剥了送给白菱,这倒叫她不好意思了。 “不要这样客气嘛。” 她说。 “不客气的,”王侍仁说,“我经常给小伟剥瓜子,给自己喜欢的人剥瓜子是件开心的事。” “我最爱我爸剥的瓜子了,特香!”王伟走进来,接过话头的同时,也接过了他爸送上口的一颗瓜子。 然后坐下说,“我饿了,开饭吧。” 王侍仁忙说,“开始开始。” 先给白菱倒酒,白菱说我不喝酒,我喝可乐就行了。 王侍仁只得给她倒可乐。 当他忙的时候,王伟也跟着忙,他拿过白酒非要给子哲倒上。 子哲说,“我从不喝酒,你劝也没用。” 王伟说,“男子汉不喝酒像什么话。 你不喝我喝。” 给自己倒上一杯,也给他爸倒上,然后端杯说,“欢迎你们来给我过生日,非常感谢。 在此我敬大家一杯,来,干杯。” 一口就干了。 接着又满满倒上一杯。 白菱说,“小孩子还是少喝点,小心伤了胃。” “没事,我经常和我爸一起喝。” 王伟大大咧咧地道。 王侍仁说,“可不是,男子汉应该学会喝酒,子哲,你也要学着点哟。” 子哲说,“要学的东西太多,但我不想学这个。” 这时王伟把筷子伸到一盘炸鸡腿前,说,“我最爱吃这个了。” 子哲说,“我也爱吃。” “那,给你一个。” 王伟给子哲挟一只,就把整个盘子都端到自己面前,手拿一只鸡腿就吃起来,看得白菱和俩孩子不觉相视一笑。 子哲把鸡腿挟到白菱盘子里说,“我知道你也爱吃的。 妈,你吃。” 王侍仁见此,忙伸筷子想要挟一只鸡腿给子哲,却不料被儿子一把挡开,“你明知道我爱吃,还来跟我抢。” 噎得王侍仁好不难为情。 只得嘿嘿干笑着把筷子伸到排骨盘子里,给吴雨和子哲都挟了一块,又给白菱捡了几样菜放到她的小盘里,直说,“多吃点多吃点。” 那母子三人只是笑笑。 吃完饭,子哲和吴雨都起身要帮着收拾碗筷,王侍仁一把拦住说,我来我来。 你们陪小伟说说话。 王伟跟着说,“你们不用忙,我爸一个人就行了。” 说着竟点燃一支烟,问子哲要不要来一支。 子哲干脆回答,“不要。” 吴雨像看怪物似地看王伟,王伟说,“这有什么,我们好多同学都抽烟的,只有子哲不入流。” 吴雨拍拍子哲的背,“好弟弟,我支持你。” 子哲做个鬼脸。 自打前几年做过心脏手术,他的身体就恢复了健康,再没生过病。 但他的身体依然纤弱,尽管他平时注意锻炼身体,或许是发育快的缘故吧,他身上瘦瘦的没有一点多余的肉,有种玉树临风的样子。       回到家,吴雨就对子哲说,“你以后还是离这个王伟远点。” 又盯住白菱问,“妈,那个王叔叔是不是想追求你呀?” 白菱反问,“你反对吗?” “我不会反对谁追求你,但我有权给你当参谋。” 吴雨说,“你不会反对我给你当参谋吧?” 子哲说,“我看那个王叔叔确实不行。” 孩子们当白菱是母亲,更是朋友。 娘仨儿每每说话,都像朋友似的无话不谈。 此时子哲也不隐瞒自己的观点,直截了当地说:“别看他也是个教授,可那个人……我们说话他也不说话,呆在那里像傻瓜似的。 至少脸上也要面带微笑嘛。” “我们说话的时候谁能插得上话?”白菱想打圆场。 “可他酒都不会倒,只是给王伟倒,然后就给自己倒。 最后才是我们。” 子哲说:“他应该倒给你、姐姐和我了,再倒给王伟,最后才是他。” 白菱说:“人家很勤快的呀,抢着收碗筷洗碗筷,还是眼明心亮的嘛。 “ “这是谁都会做的事,做不做无所谓,他应该表现自己的才能而不是表现这种奴才相。” 这小家伙,看他坐在那里吃肉喝饮料,一点不经意的样子,但观察事物却这样细。 有些细节白菱都没有注意到,他居然注意到了。 而且还这样有自己的见解。 “妈,三人意见,两人反对。” 吴雨笑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我要说的是,我压根就没想跟他搞对象。” 白菱道,“少操点心,两个小东西,小心少白头。” 吴雨喊道,“什么小东西。 我们可不是东西。” 喊完才知道说错了,跟着大家一起大笑。 子哲边笑边说:“我就知道妈是个有眼光的人,根本不会看上王教授那种人。” “你这小东西,什么都懂吗?”白菱爱怜地点点儿子的脑门。 子哲说,“我可不是小东西。 我是小伙子,告诉你,都有女孩子给我写情书了。” “咦呀,了不得!”白菱故意大喊道,“我儿子都是大人了,快把你女朋友的信拿来我们欣赏欣赏!” 子哲竟然红了脸,说,“我可没说是女朋友,只说有人给我写信。 妈你怎能夸大其辞?” 吴雨也在一边起哄,“我弟弟谈恋爱了,真叫人高兴呀。” 子哲喊道,“什么我谈恋爱。 你才谈恋爱呢!”在他看来谈恋爱是件奇耻大辱的事。 小小年纪他才不要谈恋爱。 他这样把那母女二人都逗得笑起来,吴雨笑容可掬地说,“我就是想谈恋爱呀,这可是公开的秘密。” “那好办,”子哲说,“我明天就给你介绍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这姐弟俩,总是唇枪舌战的,谁也不愿落后。 谁要是占了上锋谁就心里得意。 抚摸着儿子的脸庞,白菱总有一种爱到极处、爱到心疼的感觉。 但爱归爱,该管还得管,她说: “关于女孩子给你的情书,儿子你要尊重。 既不要谈恋爱,也要不伤女孩子的心。” “放心吧妈,我可是你儿子,我什么时候让你操过心呀。” 子哲一副大人样,大气地说,“实话跟你们说,我都处理好了。” “那快说来听听。” “很简单的,我把信还给那女孩子,对她说,你这作文写得不错,但表现内容不当。 我就不帮你发表了。” “发表什么,谁又发表新作啦?给我看看。” 王侍仁说着提着一袋子水果走进来。 他的话引来一阵大笑。 他不知道他们笑什么,还以为自己的话风趣,跟着嘿嘿笑,搭讪道:“什么事让你们这样高兴呀?刚才没招待好,给你们送来点水果加加餐。” “都是一个院里的同事,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白菱努力止住了笑,接过王侍仁的水果,客气地请他坐。 孩子见他来,都各回房间去了。 白菱问道:“我记得你跟那个英国人艾柯奇有联系的,最近有没有他的消息?” “这你算问对人了。” 王侍仁得意地笑道,“艾柯奇刚跟我联系过,他还问起你呢。” “真的?”白菱有几分惊喜。 她说,“有这样巧吗?” “所谓无巧不成书嘛。” 王侍仁为能找到一个白菱感兴趣的话题而格外开心,他说,“艾柯奇决定下个月来中国,想来访问你还怕你不欢迎。 我就是来问问你接不接待他的?好为他的日程做个安排。”        “真的?你说他下个月就要来!”白菱兴奋地连连问道:“那他有没有说找我什么事,有没有提到画,有没有说过来这里做什么?” “他问你过得怎么样,打听你的近况。” 王侍仁说着笑起来,笑接道,“我告诉他你一切都好,我正在追求你呢。” “别开玩笑,说正经的!” 王侍仁见她这样,倒不说了。 拿起一个桔子剥开,剥干净了递给她,说,“你先吃点水果润润口,听我慢慢道来。” 白菱最讨厌他这时候卖关子了,却也发作不得,只是不接水果,要他快说。 他说你吃了水果我才说。 白菱只得接过,眼晴仍是紧紧地盯着他。 这使他更为得意,这才又开口说,“这艾柯奇还真有意思的,他说就是还想看看赤羽的画,想通过你找到她,看有没有新作?如果有新作给他看,那才不枉他跑中国一趟。 他说中国女人真是了不起。 不仅人长得美,也才华出众。 他先前带走的那幅画呀,让他受益非浅。 他因此更加注重汉学研究,对中国文化是越来越喜欢了……” 王侍仁还在那儿不停地说,可白菱在听到艾柯奇对赤羽的画感兴趣时就没有再听,只是像孩子般高兴地笑个不停。 王侍仁说,“我给你带来这么好的消息,你给我什么奖赏啊?” 白菱顺手把那桔子放到他嘴里,说你辛苦了用这个奖赏吧。 人就一阵风似地奔到电话前,拨通了赤羽的电话,欢快的话语跟着就传了过去,“赤羽呀,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英国人艾柯奇吗?就是那个以高价买走你第一幅画的人。 他下个月要来中国,要看你的画。” 王侍仁看她高兴的样子,继续追问:“你给我什么奖赏啊?” “不是已经给你了吗?”白菱觉得这人有些贪得无厌,做什么事都需要回报,心里就有些讨厌,想想刚才孩子们的话,觉得真要离这个人远点才好。 这时,吴成君打来电话,说他母亲突然病故,叫白菱带两个孩子马上跟他去参加葬礼。 白菱心中感到意外也感觉悲痛,不禁喃喃地问:“怎么就没了呢?”却听吴成君命令道:“别问那么多了,你马上带孩子们来!” “我……”白菱忽然想到他们是离了婚的,他已经再婚了,她去算什么?于是就说:“我马上让孩子去,我就不去了。” 吴成君一听就火了,他喊道:“你为什么不去?老家人都叫你去的!” “我为什么要去?你身边又不是没女人陪你?”白菱平静地回答。 “你不讲理,白菱你怎么就不讲理了?”吴成君怒道:“不管怎么样,你得去。 一会我去接你们!” 果然不一会,吴成君就开车过来了。 吴雨与子哲当即坐上车去。 白菱把孩子们换洗的衣服递上去,自己并不上车。 吴成君问:“你真的不去?” 白菱看他身边没带女人,还是坚定地摇摇头。 “白菱,”吴成君忍一忍,努力平和地说:“你是我们两个孩子的母亲,我父母都只当你是我们吴家的媳妇。 这些年来他们都待你不薄,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不去呢?” 白菱转开头,说,“可是,我们毕竟结束了。” “结束?我从来都爱你,从来就没想过要结束,虽然你任性地离了婚,但我一直还当你是我的妻。” 他用手势制止住白菱,不让她说什么,加重语气求道:“白菱,不管怎么样,现在别的都不说,我妈生前一直当你是她女儿,你就跟我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吧。” 白菱眼泪刷地流下来,但她却转过身,飞快地跑了开去。 吴成君没法,只得开车走了。 白菱独自回到家中,心里有种难言的无法排解的苦涩! 想到她曾与吴成君相亲相爱,但世事苍桑,早已物是人非,她怎么能跟他百里奔波,去参加他母亲的葬礼呢?她又该以什么身份与人们相处?而这个男人根本不考虑她的难处,只一味强调自己的权威与面子。 谁能想想她的面子她的心?她的心不仅在流泪,还在滴血呀!谁能为她想想……白菱心里悲苦交集,难受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你是不是很不开心?” 白菱吃了一惊,这才发现王侍仁还没有走,还坐在客厅。 她摇摇头,什么也不想说。 心里却是越发憋得难受。 王侍仁见此,跑去买了几个菜和酒回来,招呼白菱说;”来,坐下吃点东西,吃饱了喝好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白菱正憋得难受,当下也不推辞,便坐下吃喝起来。 白菱只想一醉方休。 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也就没有痛苦了。 因此,只要王侍仁给倒上酒,她就喝。 这一来,两人你来我往地喝得十分热闹。 几杯酒下肚,王侍仁的胆子大起来,把他平时不敢说的话趁此机会往外倒。 “白菱,我爱你你知道吗?相信我,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白菱无言,只默默地喝酒。 一生太长,谁也无法保证爱一个人能爱到一生那么长。 不然,他和她,怎么都离婚了呢?但王侍仁一直信誓旦旦:“以后你会看到的。 我说到做到,我会爱你一辈子……“ “行了,还是说点别的吧。” 白菱打断他:“我说过我希望我们只做朋友。 爱是不可能的。 难道男女之间就不能做朋友吗?” “不能。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就需要有爱。 我很想爱你。 你就让我爱你吧。”       “我不需要爱,我只需要友情。” 王侍仁突然气愤地说:“好,你蔑视我。 你已经三次蔑视我了。 你记住,你让我的自尊多次扫地……” “打住!”白菱分辩说:“我没有蔑视你,也没有存心要伤你的自尊。 我说过我们是平等的、互相尊重的……” “但你实际上是蔑视我的。” “你坚持这样说,那就是蔑视你了吧。” 白菱懒得同他理论,就说:“蔑视了,那你要拿我怎么办?” “我会征服你的……” 王侍仁见她不说话,接着说:“我是真的爱你,你难道感觉不到?” “呵呵,”白菱喝一口酒,酒已使她有些飘飘然,她说,“你这话跟多少女人说过?这话重复多少遍都是动听的,而且对女人百试不爽。 真的,听来真叫人舒服啊。” 她不要想到吴成君,不想一双儿女跟他坐在一辆车上,他旁边的女人却不是自己。 不想他们从相识到相爱而离婚的悲剧。 她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想! “白菱。 “王侍仁说,”你可以瞧不起我,可以轻视我,可以把我从你家赶出门,我今天来就做好了这个思想准备。 无论你对我怎么样,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感情,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的。 “ “我不会瞧不起你。 爱是没有错的。 只是,你千万别喜欢我……来,我们喝酒。” 白菱把“因为我不喜欢你”咽进了肚子。 她不想说得太直白而伤害他。 王侍仁和她碰杯,自己喝下一大口,他又给两人都倒上半杯,说,“我们干一杯吧,你喝酒的样子很可爱。” 白菱举杯说,“干杯就干杯。” 碰一下杯,两人都一口干了。 王侍仁原是想把白菱喝醉,自己趁机做点什么的。 没想到他的酒量并不比白菱大。 没多一会脸就红了。 他自知自己不胜酒力,但他依然又倒上一杯,放下酒瓶,才又说道,“女人看男人,往往说男人不是东西。 白菱,虽然你没有说,但也许你受过一次伤害就认为天下男人都会伤害你。 男人是不伤害女人的。 尤其是我,我决不会伤害你。” “不,”白菱说,“没有谁能伤害得了别人,只有自己伤得了自己。” “可总有好些女人在那里喊受伤害了受伤害了。 其实真正受伤的是男人。”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找女人?” 王侍仁笑道,“受伤的过程也是一种享受。” 白菱骂过去:“你这是什么混帐逻辑?”反正是喝了酒,反正是心里不舒服,嘻笑怒骂倒是很畅快。 “我本来就混帐,要不怎么会跑来让你轻视。” 王侍仁说,“你可以轻视我,可以对我视而不见。 白菱你一直都对我视而不见。 但是,这并不说明我就不存在。 我是强大的,我有力量。 我就是要追求你!你可以骂我不是东西,骂我无耻,将我扫地出门。 但你不能阻止王侍仁追求你……” 天呀,这个人真是勇敢!白菱在心里说,他真是勇气可嘉!如果我能有他一半的勇气,该有多好。 如果我敢于这样对赤羽表白,她还会嫁给冯雨生而受尽折磨吗?如果我能有他一半的勇气,能这样不管不顾地向赤羽表达爱意,或许我们早就结束了那咫尺天涯的心痛! 但是,她知道她不敢,她永远也做不到这样。 “给我再来点酒。” 她说。 一瓶红酒早就喝完,已是第二瓶。 酒甜甜的,喝多了都感觉不到。 她向他举杯,喝一口,说,“我不会轻视你,我是酒喝多了说话不当。 真的,你追求我说明我有魅力,我怎么会瞧不起你呢。 瞧不起你也等于是瞧不起我。 但是,我真的不能接受你的追求。” “为什么不能?”王侍仁看着她,说,“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们完全可以结合在一起。 我们中间并无障碍。” “但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白菱说:“你无法走近我的心,我们没法沟通。” “只要你给我机会,我们就能沟通。” 王侍仁强调说:“你看我们这不是说半天话了吗?说得这么投机,哪里不能沟通了?我觉得我们很适合。” “我都要欣赏你的厚颜无耻了。” 白菱笑喊。 “你要跟我多接触,会发现我越来越可爱。 我有很多优点。” 王侍仁越发厚着脸皮笑道,“白菱你真是一个特别的女人。 和你聊天很叫人开心。 就是你骂人也叫人开心。” “你真会捧啊,捧得我很开心。” 他们举杯喝酒,喝得畅快淋漓,也谈得畅快淋漓。 白菱感觉自己快要招架不住了。 这个男人实在是个很会讨女人欢心的男人。 这种男人对女人有挡不住的诱惑。 “你骂人让人觉得你是在撒娇,你实在是娇柔。” 王侍仁继续说道,“你不像别的那些女人,要么太弱,要么太强。 你是刚柔并济,柔中有刚,刚中有柔,是我最喜欢的。” 王侍仁说着起身去厕所。 从厕所回来,他突然从背后搂住了白菱。 “不要拒绝我白菱,让我们相爱吧……” “不要这样。” 白菱起身想挣开他的怀抱,一边用手拉他的胳膊,一边就转过身来。 没想到王侍仁就势一抱,猛然间吻住了她的唇。 白菱只一接触他的嘴唇,就像身上的酒精被点燃了一样,不由自主地就和他一起燃烧起来。 “我爱你我爱你……”王侍仁不断地亲吻,不断地喃喃低语:“你多么好,白菱你多么好……” 可是我爱的我得不到,我永远得不到我爱的。 白菱心痛,既然得不到,那就放弃。 然而赤羽,她在心里唤,赤羽我要失去我自己了! 她感受到王侍仁一双手不停地在自己肩背上抚摸。 到后来,他将她抱起来,倒在了沙发上。 白菱感到自己就要被淹死了,猛然睁开眼晴。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看到面前的那张脸奇形怪状,赶紧闭上问,“你是谁?” “我是王侍仁。” “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 “不,不要!” 白菱不知哪来的力量,用力撑起他的头,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真的爱我,就请放开我。 放开我,请你马上放开我!” 他放开了她,但仍激动的看着她,说,“我不明白,你知道我是爱你……” 白菱跳起身,拼了命地让自己不要再倒向他的怀抱,用双手扶住桌子,背对着他说:“请离开这里!我喝醉了,你也醉了,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要说,请你马上离开!” 王侍仁盯着她看,但她只不回头,只说,“你快走!”他看她态度那么坚决,强求是达不到目的的,或许还适得其反。 心里只恨没再让她多喝点酒再下手,只得说,“好,你叫我走我就走。” 说完便开门走了出去。 白菱无力地倒到沙发上,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悲。 他走了,但她刚被亲吻被抚摸过的嘴唇和肩背却依然满是盼望,就像饥饿的孩子刚吃上一口又被人把碗强行夺去了一样,一心还想夺回来。 是的,我的皮肤饥饿,我的嘴唇饥饿,我需要爱需要抚摸需要被亲吻!离婚一年多,没有同任何一个人亲近过,一种本能的需要让她情难自制…… 叮铃! 电话响起来,她抓住电话,传来王侍仁的声音:“白菱,我在你的楼下,我想你,舍不得离开你。” 白菱低语:“我也是……” “那让我回去你让我回去吧,我想看着你爱着你,我舍不得……” “不要!不要上来……”白菱说着就挂了电话。 她觉得自己真是软弱得不堪一击,如果让他上来,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无法抗拒。 因为她是如此饥饿!天呀,我不要这样,谁来救救我? 叮铃! 电话很快再次响起,她无力地抓起电话,心里都在说,完了我要完了,但电话里传来的却是赤羽的声音! “白菱你怎么啦?怎么说话不对劲?”赤羽关切地声音就像一条小船将白菱从水中浮起来,她终于喘一口气,说,“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想你。”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真的没事吗?”赤羽说,“我看你说话那么有气无力。 有事你要告诉我啊。” 当白菱放下电话,所有失去的力量都回到身上,她感觉到自己得救了。 这时王侍仁的电话又打上来:“白菱你真的不愿我上去吗?如果是这样,我就走了。” “走吧,回去吧。” 她的回答坚决而冷静。 冷静地让一切激情化成远去的风。 艾柯奇果真到来。 他没什么变化。 来时适逢星期天,他没有惊动别人,只由王侍仁陪同,径直来找白菱。 五十岁的男人,依然腰板挺直,风度翩翩。 他的眼睛还那么蓝那么灵活,只是变得更加深邃。 他的蓝眼晴将白菱覆盖住,一双大手握住了白菱的手。 “白女士,好久没见,你可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啊。” 他说:“你真让我感到惊奇。 几年过去,没想到你还是这样风采卓著。” “瞧您说的。” 白菱轻轻抽出手,客气地说,“您也一点没变。” 这话让艾柯奇十分高兴,他笑容可掬,一个劲问,“真的,白女士看我一点没变老吗?” 王侍仁看他过分热情,忙拉他一把说,“请坐请坐,有话坐下慢慢说。” 等大家都坐下了,他又帮着端茶倒水,一副男主人的模样。 自从上次喝酒失态之后,白菱再没给过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但他哪会甘心就此失败?只要有机会,总要极力地表现。 他这样子,也没人理他。 艾柯奇依然看着白菱,说,“我这次到贵地,主要是想来看看白女士。 自从我购得那幅《白菱》的画后,终日与画中的你相见。 这使我很想看看现实中的你,看你有什么变化。 这种好奇成了一种挡不住的诱惑。 白女士,我这样说你不见怪吧?” 但白菱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她说:“您这次来……不是想要看看赤羽的新作吗?” “哦,是的。” 艾柯奇起身四下看看,“我没有看到赤羽先生的新作呀。” 他这样子把在座的人都引得笑起来。 白菱说,“在她的家里。 如果您有兴趣,我们这就带您去看。” 赤羽刚给美洁喂完奶,听到敲门就抱着孩子过去开了门,把白菱一行人让进屋子。 白菱给双方做了介绍。 艾柯奇看着赤羽,目光一闪一闪的,吃惊而又迷惑,他迟疑地问,“您就是赤羽先生?”在他的想象里,那个画出了《白菱》的画家,应该是清丽脱俗的与众不同的,至少应该是个男人,应该是……总之不该是这个样子,不该是这个怀抱婴儿的母亲。 这个母亲虽然清瘦,却是这样平凡,简直就是一个平凡的小女人。 这个平凡的小妇人怎么会画出《白菱》那样的作品?一时之间,他心里竟然很失望,都没有勇气看她的新作。 怕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庸常之作。 于是小心地问,“你们不是跟我开什么玩笑吧?”      赤羽猛然间笑了,她用艾柯奇的口气和神情问白菱,“你把那幅《白菱》就卖给了他?” 白菱没说话,只是帮她接过美洁,请大家就座。 赤羽不坐也不给大家倒水,站在那似笑非笑地看着艾柯奇。 看得艾柯奇不自在起来,口中喃喃道,“中国人实在含蓄。 我原以为自己是个中国通,实际上是一窍不通。 你们可要多原谅。” 他的“一窍不通”把众人逗得笑起来,气氛顿时活跃。 白菱趁机说,“赤羽你把画拿来给艾先生看看吧。 他是专程来欣赏你的画的。” 赤羽说,“你们请跟我到画室来吧。” 她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布置倒也舒服,一间作卧室,一间作了画室兼书房。 画室里挂着六幅画,其中五幅是她最心爱的,这些画是昨天接到白菱电话刚挂上去的,平时她从不示人,甚至都没给冯雨生看过。 有些东西只愿独自拥有,就象隐私一样。 艾柯奇一走进画室,顿时神情肃穆。 他以内行的眼光一幅幅看过去,眼晴里写满惊奇。 他都想不明白,这些画竟是出自那个怀抱婴儿的妇人之手!这个小妇人竟然能妙笔画人生!他不觉转头打量赤羽,打量赤羽的手:她的手修长灵巧而敏感——是的,这是一双艺术家的手,一双与众不同的手。 这双手能把世间一切灵气汇集并表现出来……艾柯奇不由将目光又移到画上。 “这些画,”他恭敬地问赤羽:“您都卖吗?先生。” 知道赤羽是个女人,但他仍不改先前的称呼。 在他看来,“先生”有些老师的味道。 他自觉在赤羽面前是个学生,他不敢对老师有丝毫的不恭敬。 “卖。” 赤羽的回答这样简洁,倒叫艾柯奇不敢说我全要你都卖给我?只小心地问:“这幅《飞翔》多少钱?” “20万元,”赤羽说,“少了不卖。” “那,这《船》呢?我也想要。” “也是20万元。” “可是,我没带这么多钱,只有30多万人民币。 35万行不行?” 王侍仁说,“你这外国人也像中国人讨价还价呀?” “我是中国通嘛。” 艾柯奇风趣地说,“怎么样,赤羽先生?” 赤羽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独独看中了这两幅画?”真要卖出,她心里又实在舍不得。 多希望这人看中的是别的作品。 艾柯奇说,“其实,这些画我都看中了。 但我还没富有到将这些全部占为已有的本事。 至于这两幅嘛,我实在喜欢。” 王侍仁看他挑中的画,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心里直觉得花这么大价买这样两幅画真是疯子。 忍不住就问,“这画好在哪里叫你喜欢成这样?” 这话是不合时宜的,但赤羽并不反感。 倒是希望艾柯奇能因了这话而放弃它们,去改买别的作品。 艾柯奇却说,“喜欢就是喜欢。 对我来说,如果能拥有它们就是我的幸福。 它们能满足我心灵的需要。” 一直没说话的白菱听了这话,不觉认真地看了艾柯奇一眼。 这看似有钱有闲的老外,难道也有和她们一样的情感吗?真是看不出来。 不过,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其感情应是一样的。 尤其是心灵的孤独和寂寞。 她想着低头看怀中的美洁,小美洁正看着她,眼晴亮亮的一派纯洁。 这亮亮的纯洁的眼光总是让白菱感动。 如果人类永远保持这样的眼光,该多好啊。 这世上就不会有那许多的恩怨情仇了…… “白女士,你也说说意见呀。” 艾柯奇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头一笑,说,“我带孩子呢,不参预你们的事。” 艾柯奇看着她发怔:这小女子,怎么像极了圣母啊! 白菱抱着婴儿走到《飞翔》的画前,对婴儿说,“这是飞翔的小鸟,飞翔的浪花,飞翔的云彩,多么美的飞翔呀,你喜欢吗,小美洁?它们就要远走高飞了,你跟它说再见吧。” “我要请你们吃午饭。” 拥有了《飞翔》和《船》的艾柯奇满怀高兴,亦为了更进一步接触白菱和赤羽这两个奇女子,他邀请她们及王侍仁共进午餐,他说,“希望你们能分享我的快乐。” 但赤羽坚决不接受邀请。 她说,“我要照顾小孩,你们去吧。” 几个人只得告辞出来。 王侍仁去打的,白菱就对艾柯奇说,“对不起,我也要回去照顾孩子,就不相陪了。” 急得王侍仁车也不招,跑回来说,“你怎能不去?你孩子都那么大了,不要不去。 难得艾先生到中国一游,你至少陪人家说说话,尽点地主之谊嘛。” 这时过来一辆的士,王侍仁不由分说推了白菱就上车。 没有女士相陪的宴会是单调的。 没有白菱出席的午宴更对两位男士是个打击,他们哪里会放她走呢。 然而,一进饭店,王侍仁就开始后悔,后悔拉白菱来。 因为所有的风头都让那个艾柯奇给夺去了。 他成了那个人的陪衬。 下车时,艾柯奇首先下去,拉开车门,将白菱接下来,然后很自然地让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来到门前,门童给他们拉开门,他们就一直挽着胳膊,在服务员的导引下直走到饭桌边。 艾柯奇又上前一步拉开餐椅,潇洒地做出请坐的手势,那么的体贴与周到。 简直像在表演绅士与淑女的故事。 而且,一贯自认身材高大的王侍仁,走在艾柯奇旁边,都低了半个头。 这使他无论是在长相上、派头上都处于劣势。 而白菱呢,就像个高贵的王后,那么自然地接受老外的殷勤,好象他们是多年的好友那样相知相谐。 这是什么事嘛。 “来,请点菜。” 艾柯奇将菜单双手递给白菱,白菱看他一眼,他说女士优先。 白菱也不推辞,打开菜单看一眼,就报出了一个菜名:“来个清炒虾仁。” 点完便将菜单交给王侍仁。 这使王侍仁有点受宠若惊。 白菱还是重视我的。 他打开菜单,从头看到尾,很自在地享受受重视的滋味。 他一行行一页页看过了,这才清清嗓子,说,“来个水煮花生米。” 这个让服务员等了半天才出来的菜差点没让服务员跌下眼镜。 好在她涵养深,接着问,“先生还要点什么?”王侍仁将菜单给了艾柯奇,说,“由你点了。” 艾柯奇接来很快地报出一串菜名:“清炖活鲫鱼,清炒蘑菇,清炒佛手……” “够了够了,”白菱打断他说,“你们外国人不是讲究吃多少点多少吗,不要点多了浪费。” 艾柯奇说,“我看你好象喜好清炒的菜,总不能第一次请你就让你受委屈。 你们中国不是有句俗话叫随乡入俗吗。 中国人吃饭最讲究丰富多彩,我也得随俗嘛。” 见白菱要反对,就说:“好好,不要了。 最后还要一个菜,来个炸鸡腿。” 服务员问,“要几只?” 王侍仁抢答道,“要六只!” 他还记得在儿子的生日宴上,白菱爱吃鸡腿的事。 他要借花献佛。 因此当炸鸡腿一上桌,他一下就给白菱挟了两只。 弄得白菱看着鸡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是瞪眼看着。 这么大的两只腿,撑死她也吃不下呀。 王侍仁催说,“吃呀吃呀,多吃点。 子哲说你爱吃的,你就不要不好意思。” 白菱哭笑不得。 当初子哲那样说那样做,不过是给他们父子俩看的,是要让王伟看看怎么样孝敬长辈,怎么样做事为人。 他不好用话去说,就用行动做给他看,用自己的礼貌与热情反衬他的自私自利。 可这个人……不但什么都不明白。 还把那盘鸡腿放到她面前,恨不得她像王伟那样把那些鸡腿全吃完才好! 艾柯奇看她只是不动,忙叫来服务员再送上一只碟子,捡了两片蘑菇、几只虾仁送过去,白菱高兴地说“谢谢”,接过来便吃。 王侍仁急得说,“你怎么不吃我给你挟的菜你……”白菱忍不住低声呛他一句,“你还不如这个第一次请我吃饭的老外懂女人!” 他不明白,怎么拍马拍到了马蹄子上?怎么做都不能在她面前做出一个好人来。 这女人啦,真难侍候。 可越难缠的女人对男人越是有吸引力。 男人的自信,让他们盲目地追求女人。 男人的欲望,让他们拼命征服女人。 无法靠岸-下部:第三章 友情如诗(之一) 第三章友情如诗 星期天一早,吃早饭时,吴雨计划道,“妈妈,今天请赤羽阿姨来吃饭。 你买菜,我洗菜,子哲炒菜。 好不好?”子哲兴奋地叫,“好,我同意。” 白菱笑说,“我少数服从多数。” 星期天请赤羽来玩,已成惯例。 每次请她来,姐弟俩就高兴得什么似的,像过节一样。 半岁的美洁长得人见人爱,正是特别逗人喜爱的时候。 子哲和吴雨总是争着抢着逗她抱她,也顾不上洗菜炒菜的事了。 白菱只得自己动手。 姐弟俩就送上一串甜蜜的话语:“妈妈辛苦啦;妈妈炒的菜好吃呀。” 让白菱累还让白菱快乐。 在她将一桌菜炒好,姐弟俩又跑上前一人在她脸上“吧”的送上一个大大的吻。 赤羽见了也过来在她脸上“吧”一下。 她便回吻孩子。 俩孩子同时不忘送一个吻给赤羽,赤羽在他们吻过后,就歪着脸等白菱。 白菱却不好意思,又不能拒绝,就用手势做一个飞吻。 引来一串笑声。 多少年了,都是这样。 她可以自然地亲吻孩子,却无法习惯亲吻赤羽。 哪怕是闹着玩,她也不行。 几个人围坐下来,刚要动筷,电话铃响起来。 白菱过去接听:“是艾柯奇先生呀,请我吃饭?不用了,我们正准备吃呢。” 她接电话,大家都看着她。 等她放了电话,吴雨说,“又是艾柯奇想请你吃饭?反正有我们陪赤羽阿姨,你可以去。” “去吧,”赤羽说,“你可以重色轻友。”       白菱说,“没他的事了,我们吃吧。” 自从购买了赤羽的画后,艾柯奇就记下了白菱的电话,回国后不久,他又跑来中国做了个访问学者,在附近的科技大学讲授英语。 他家是教育世家,但他伯父是个商人,无儿无女的伯父死后就把一大笔遗产留给了艾柯奇,这使他能做到许多别人无法做到的事。 他隔三差五给白菱打电话,不是请吃饭就是要求共渡周末。 对白菱的一双儿女也好,跟他们说英语,讲外国趣闻。 让俩孩子都喜欢他,跟他大练英语口语。 “我看这英国先生追你还追得挺紧的,”赤羽说,“人似乎不错哟。” “什么追不追的,”白菱吃一口菜,说道,“我们只是一般朋友,没什么的。” 赤羽笑道,“有什么也没关系的,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你可别错过哟。” 吴雨跟着说,“听他说已离婚三年多了。 他十分欣赏东方女人的美德,一直梦想找一个中国女人做妻子。” “要叫他这样说,三年中找一个中国女人还不容易呀,还用得着三年后依然等在那里梦想吗?”白菱不以为然。 “话不是这样说,找个女人容易,但要找一个中意的妻子就难。” 吴雨一副洞察世事的样子。 子哲接过话头:“就是,天下朋友容易得,终身知已最难求。 像妈妈这样优秀的女人是值得他去等的。” “再说了,”赤羽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该把自己处理了。 何必总那么挑来挑去的。 小心挑花了眼。” “你们今天是怎么啦?”白菱不高兴地说,“难道我就这样让人讨厌,使得你们这样急着要把我嫁出去?” 几个人都呵呵地笑起来。 他们最爱拿她开心了。 见她焦急就乐不可支,美得什么似的。 她要越是将脸板着,他们就越是笑哈哈的。 她终是绷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一来,他们尝到了胜利的滋味,笑得越发开心。 弄得一屋子都是笑声,引得小美洁都跟着咯咯地笑。 吴雨笑道,“妈,其实我们是真心对你好。 说那么多都是对你的一片好心。” “什么好心。” 白菱故意板了脸说,“一群黄鼠狼,没安好心。”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赤羽说,“你不是一直说这个城市很闷,一直想要逃离的吗?这正是一个逃离的大好机会嘛。” “我说要走,也不是要走到国外去。 太远了。” 白菱想到要远离赤羽,心里就觉于心不忍,更依依难舍。 可赤羽还这样一个劲叫她走,心里就叹息:走,走吧。 有那机会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远什么,飞机飞船方便得很,你顾虑什么?”赤羽还在劝。 其实,她内心根本舍不得白菱走,但她知道白菱迟早会离她而去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幸福的追求。 白菱也不会例外。 因为她给不了她一个家,更给不了她所需要的那种爱。 她劝得越上劲,内心越凄楚。 便越是要严严的包裹起来。 “我顾虑什么?”白菱说,“我不懂英语,学过的那点外语早忘记。 难道说我四十多的人还要从头学外语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 赤羽说:“现在科技日新月异,每个人都要活到老学到老。 何况你有基础,学起来并不难的。” “可是,”白菱突然问,“我走了,谁来照顾你?” 赤羽一怔,又哈哈一笑,说:“我?我这么大个人,还照顾不了自己吗?你大可放心,放心好了。” 子哲说,“没事。 要真能出国的话,我们把干娘也办出去。” 白菱打断他,“行啦,人家根本没跟我说过什么,没那个意思的……” 叮铃!电话又响。 吴雨笑喊,“妈准是那英国先生又追你来了。” 跑去抢了电话,只听了一句,回头冲白菱笑。 白菱过去接过电话,果然传来艾柯奇的声音:“白菱,今晚大剧院有音乐会,别人给我送来两张票。 是维也纳乐团的,很不错。 请你一起去欣赏,好吗?” 赤羽就在旁边听,听到白菱说好,心里一沉,却又嘻笑道:“看看,还说没什么,现在就答应人家去听音乐会了。 愿你们今晚花好月圆。” 白菱几分赌气地说,“行呀,我尽量如你所愿!” 赤羽想不到自己终究要以绘画为生。 这让她感到既酸楚又安慰。 当初嫁给冯雨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为钱的事操心,再也不会为生计奔波。 以为冯雨生能给她永远的依靠,永远为她遮风挡雨。 想不到那样的好日子仅仅过了不到两年。 此后的日子就被谎言和欺骗蒙蔽了。 更让人想不到也想不通的是,冯雨生会在她们母女最需要他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每一想起这些,心里就感到无限酸楚。 不过,值得安慰的是,她的画值钱了。 她能通过绘画来养活自己和孩子。 能够靠绘画给美洁一份快乐无忧的生活。 这让她感觉骄傲和自豪,她终究是聪明的能干的。 她还有白菱和白菱的两个孩子。 他们就像阳光一样,总在她需要的时候照到她的身上,那是无私的爱无私的奉献。 能拥有他们,真是三生幸事。 那种友情胜亲情的深深情谊就像前世的狼母和狼母的儿女对小小一样…… 哦,白菱——白菱总在她最苦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善良的白菱,开朗的白菱,怎么像她那样的人也命运不济呢? 我和白菱,我们为什么有着同样不幸的命运? 赤羽想不通,想起来就难过,为自己,也为白菱。 从白菱家吃过晚饭回来,兴奋了一天的美洁在车上就睡着了。 赤羽抱着女儿摸黑上楼,打开没有灯光的家,迎面扑来的是一屋子的冷清。 她赶紧打开灯,将女儿安置好。 觉得口渴,到冰箱拿来一瓶可乐慢慢地喝。 “我走了谁来照顾你?”想起白菱的话,她不由问自己:“没有了白菱,我怎么办?” 现在的白菱已不是她想要逃开的白菱。 白菱实际上已成为她的精神支柱。 她就像她的皮肤一样不可缺少。 她需要她的关怀,需要她的友谊,需要经常的和她见面。 见面推心置腹地交谈。 她需要这一切。 ——命运,不可琢磨的命运,我能把握得了吗? 赤羽走进画室,提笔就在画布上涂抹起来。 心里的念头千奇百怪,手中的画笔运走如飞。 一条狼和一条白狐渐渐在画面上出现。 三天后,狼和白狐向人们迎面奔跑而来——那是一种奇异的组合,也是一种奇妙的结合。 它们奔跑的身影相知相谐,好象要那样一直跑下去,跑过昨天,跑进今天,跑进明天……赤羽用黑墨写下两个字:命运。 在那个夜晚,她又回到了前世,看到了在前世相亲相爱的狼母和名为小小的白狐。 那三天里,她一直追赶着狼母和小小。 狼母和小小一直在她面前奔跑,就像来世变为白菱和赤羽的她们一直相依相伴地奔跑着。 女人好象都比较相信命运。 即便不信,也有着一种奇怪的爱好。 如果在书报杂志上看到有关测试命运或是爱情婚姻等等的东西,往往十分热衷地投入进去。 吴雨在学校拿到一本测试的书,不但和女同学都测试过了,还带回家中,给妈妈测试。” 三个男人,分别扮演成骑士、吸血鬼、公爵,你想你认识的男人谁来扮演这三个角色?”白菱想不出由谁来扮这三个角色,因为目前没有一个男人是她特别喜欢的,想了半天,也只能找两个人来充数,她让陈述之当骑士,让艾柯奇扮公爵,至于那个吸血鬼,应该只有精灵古怪的赤羽才合适。 因为她喜欢骑士的关心与爱护,陈述之虽然回到了编辑部,也知道白菱不爱他,可他照样来信来电话嘱咐她好好保重自己。 等白菱说出人名,吴雨问,“就这样了吗?”白菱说:“就这样算吧。” 反正也是闹着玩,她也不想多费心思,但结果却叫她大吃一惊! “骑士和你有一段浪漫的情感,但不会有结果;公爵很爱你,而你对他没兴趣。” 吴雨公布结果说:“那个吸血鬼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白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算命还是命中注定?她现在一心向往的是男人呀,怎么出现这样一种结果?真是天知道! 她对赤羽,只是一种人生知已的怜惜,现在根本没有别的想法,也不可能有别的想法,赤羽那脾气,只能远离不能靠近。 然而,她不可能不关心她,看见她受苦就仿佛自己受苦一般,惟愿她过得好。 人生测验实在很奇妙,白菱忍不住跑去给赤羽测验。 赤羽恰好把女儿送到母亲处才回来,煮了咖啡正想独自享用,当即拿来两只杯给分别倒上。 白菱也顾不上喝,开口就问:“在一个美食城门前,你希望第几把钥匙打开城门?”赤羽说,“哪把能开就是哪把。” 白菱说,“总共有一百把,你不会等到一百把去吧?”“我当然希望快点才好,但愿望归愿望,这是由不得自己的。” “——走进城之后,你来到一个小花园边,花园边有一座小桥,桥上有一个人,你希望那个人是谁?希望那个人是站在桥这边,桥中间,还是在桥那边?” 赤羽说:“我希望那个人是你,站在桥中间。” 白菱说出答案:“你最希望和我建立良好的关系,但要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赤羽要开的锁(代表爱情),如今看来是不好开的,因为她完全是我行我素的,不愿为谁去改变什么。 她惟我独尊的个性决定了她与众不同而狐独的人生。 其实白菱和她有相似之处,只不过表现得温和些罢了。 但她没把这个说出来。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个电视剧,女主人公要求她的情人向她大声表白“我爱你”,白菱看着就笑,笑道:“女人都傻。 明知道这话并不真实,可还是愿意听到这真实的谎言。” 赤羽问:“有人这样向你大声表白过吗?”       我活了 我愛了 我都不管了         “有啊。” 白菱说:“听人家对自己这样表白,心里总是很舒服。” 赤羽也笑了,她说:“人都一样吗。” 傍晚时分,两人一起到饭店吃饭。 点过菜之后,服务员问她们要什么饮料?白菱说来啤酒。 赤羽加一句:“再来包烟。” 等服务员走后,两人就对她们要酒要烟的行为大加议论。 赤羽说:“管别人怎么看呢。 放在从前,别人如果有什么微词,我们会在意得什么似的,那其实是自己折磨自己。” “是啊,也许我们要酒要烟,仍然有人看不惯。 从前有人看不惯,我们会觉得难受甚至受伤,现在,我们只管我们的心情。” 白菱说:“不在意别人的态度,只注重自己的心情,这就是女性的觉醒。” 品酒、聊天,抽一支烟,感觉心与心靠得很近,感觉放松与舒畅,哪还有心思去管别人说短论长呢。 这真是一种美好的人生境界。 “不知道将来,”白菱说:“找到一个可心的男人过日子,我还会不会写作?” 赤羽说:“你会的。” “我会吗?会将我们经历的故事、经历的温馨,还有我们感觉到的那份美丽,都写出来吗?”白菱茫然地说。 “我好象没有这个冲动了。” 赤羽肯定:“你会写出来的。 你知道,《来自北方的情人》是作者在她八十岁时写出来的。” “八十岁!怪不得写得那么冷静,那么清醒地绝望。” “可不是。 许多年后你也许没有了激情,但你不会忘记最初的那份美丽。” 赤羽看着白菱,说:“将来不管你生活如何,你不会忘记我。” 接着,她谈到她生活中几个男人的相继离去,没有一个人真正给她安全与依靠。 唯一能依靠的只是朋友。 白菱突然问,“假如有一天我也离开你,你怎么办?” 赤羽一愣,“是啊,你要离开我了我怎么办?”她看着她,问,“你会离开我吗?” 白菱还没想过这问题,一时之间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赤羽依然问,“假如你也离开我,是不是末日降临?” “我不会离开你!”白菱思索着,坚定地说,“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会离开你,除非我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好说,你就随我去吧。” 白菱说着就笑了。 赤羽也笑,笑道:“我才不会随你去呢,没有你我也能活。 没认识你以前我不照样活得好好的吗。”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白菱很舒心地笑道。 “这说明你是真正成熟、真正学会生活了。 真的,无论生活中少了谁,我们都能照样生活。” “放心吧,我不会因为冯雨生而把自己的生活也毁掉的。” 找一个男人嫁过去,这是白菱目前最要紧的事。 可是偏偏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男人。 他们身上总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明知道人都是有缺点的,可她就是不能容忍他们的缺点。 这都是赤羽惹的祸。 只要有赤羽在,她就无法忍受男人。 再优秀的男人,只要身上有一点点的缺点,她就不能容忍。 然而对于赤羽,她能像大地一样包容一切。 不是赤羽没缺点。 赤羽缺点很多也十分突出。 她聪明但也冷傲;为人真诚但倔头犟脑;处事干脆利索但不讲究方式方法;性情瞬息万变。 一会儿温柔似水,一会儿冷若冰霜;尤其是那双洞察世事的眼晴,时时闪烁着冷漠与欲望。 既透出她骨子里的冰冷,又闪出她血液中犹如地下火山般燃烧的激情。 就是这样一个叫人琢磨不定、叫人难以驾驭的女人,白菱却用她的理解她的包容将她容纳在身边。 无论赤羽是冷是热,是讲理还是无理取闹,她都能用一份爱心同化一切。 是的,因为有爱,赤羽的缺点在白菱眼里也变成了优点!似这样的白菱,又怎能给男人立足的地方呢?她的天空完全被赤羽占领了呀。 真不知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赤羽的? 但不管怎样,她必须找个男人嫁出去。 不嫁是不正常的。 在她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里,已形成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女人只能和男人结婚,所谓异性相吸,同性相斥,这才是正常的。 虽然现在并没有什么人议论同性相爱有多么可怕,但她自己就怕,怕被别人议论,怕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自己首先把自己置于一种地狱般的炼狱里,在外人还没有实施任何惩罚的时候,她自己就在那种炼狱里把自己折磨得面目全非。 所以,她要做个正常的人。 她不断和男人约会,希望能找出一个可以嫁的人。      元旦假期,两个孩子去看外公外婆,她留在家赶写一篇专栏文章。 才在电脑前坐下不久,接到艾柯奇的电话。 “我想同你在一起过节,”他说:“中午在一起吃饭好吗?” “中午可以。 但现在不行。” 她说,“我现在正赶写一个稿子,大约三个小时能写完。” “我想在你家吃饭,想吃你炒的菜。” 艾柯奇怕她不同意,忙又接着说:“我带菜过去,我帮你洗菜。 不会太麻烦你的。” 艾柯奇虽然到白菱家来过几次,但从没在她家吃过饭。 即使吃饭,也都是在饭店。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想吃我炒的菜?” “我听你的朋友们说,你炒的菜香。” 白菱笑了,笑道:“你别听她们的。 因为她们懒惰,都不想进厨房,所以才那样恭维我。 我炒菜的水平,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 “三脚猫?”艾柯奇好奇地追问:“我只见过中国有熊猫,还没听说过三脚猫。 那是什么动物?我能见识一下吗?” 白菱差点没喷笑起来,到底国籍不同,对事物的理解就不同,她极力忍住了笑,只说:“你呆会过来就见识到了。” 为了腾出时间约会,她一上午没离开电脑。 十一点时,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 连忙跳起身梳妆打扮换衣服。 才收拾好,又有电话来,却是王侍仁的。 “啊哈你在呀,”王侍仁高兴地说,“来我家过节吧,王伟叫我请你的。” “不用。” 白菱说,“我已经有约会了。” “什么,跟谁约会?” “这不关你的事。” “是不是那个艾柯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打得火热。” “是又怎么样?” “白菱,没想到你白菱也这么俗气,这么崇洋媚外!”王侍仁很不高兴地说:“怎么样也是我先到他后来,你怎么能接受他而不接受我呢?他有什么好,不就是个外国人吗?你知道外国人与中国人有多少不同,你以为找到了他就找到了幸福……” 白菱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住口!王侍仁,你听清楚了,我从来没要你追求过我!我早告诉你我们不合适!我从来没给过你任何机会!我找谁跟谁约会是我自己的事。 你无权说三道四。” “可是你,崇洋媚外,太不像话,你太不像话了……”王侍仁依然在那里说三道四。 白菱“啪”地挂了电话。 虽然她不在意这个人,可这个人无端数落她一顿,还是叫人像吃了苍蝇似地难受。 我崇洋媚外,我不像话,他真能想得出来!和艾柯奇的交往,也不过是一般的交往,两人从没有过超出道德规范的举止和言论。 虽然他们十天半月地见一面,都是在公共场合,他对她十分的尊重,从没有过什么过分的要求和举动,最多是握握她的手。 正是这种有所距离的接触,才使他们交往至今。 这怎么就不像话了?要真是那样,她早就与人为妻,还抡到他来胡说八道吗?这些无聊的人呀,自己无聊还要叫别人恶心。 真是的。 白菱烦得无法,真想干点什么才好! 无法靠岸-下部:友情如诗之二 恰在这时,艾柯奇提着一大袋子菜过来了。 有新鲜菜、半成品和成品菜,显然都是从超市买的。 还带来了一瓶五粮液。 这出乎白菱意料之外。 因为他们平时在一起吃饭,艾柯奇像大多数外国人一样,还是以经济实惠为主,并不为了显派而胡乱花钱。 “今天怎么这样破费?”白菱说:“居然还有五粮液,怎么你也崇洋媚外了?” “我崇洋媚外?”艾柯奇大惑不解。 白菱拿起那瓶五浪液,一副认真的样子说:“这是我们中国的名酒。 我们中国跟你们国家不也是隔着山和洋吗,你喜欢我们的五粮液不是崇洋媚外是什么?” 艾柯奇脸上浮出一种孩子气的微笑,他说:“这可不是我买的,是一个中国官员送的。 我舍不得一个人喝,就来与你一同分享。” 白菱笑了,心中的不快烟消云散。 是啊,她与他交往,并不因为他是个外国人,而是因为他的淳朴与真实。 她怎能拿别人的错误折磨自己然后再去折磨另一个人呢。      白菱当即下厨房做菜。 艾柯奇也不闲着,果真帮她当下手,洗菜端菜忙过不停。 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菜就做好了。 等一切停当,两人坐到桌前,白菱又一本正经地说: “现在,请你见识见识我三脚猫的功夫吧。” 艾柯奇似乎猜到她在开玩笑,却又不理解她到底说的是什么,也就不解地、微笑地看着她。 “请尝尝我炒的菜。” 白菱说着自己先伸出了筷子。 艾柯奇尝一口,连连夸奖:“真香!”却又追着问,“到底什么是三脚猫?” 白菱差点把刚放进嘴里的菜给喷出来,笑着给他解释:“这只是我们国家的一种谦词,也是一种方言俚语,就是形容水平不高的意思。” 这回轮到艾柯奇笑了,他开心地笑道:“白菱,你真是一个风趣的女子。 跟你在一起,老是能体验到意想不到的快乐。 不过,你说你炒菜的水平不高,可这菜真的是很香啊。” “你要是觉得香就多吃点。” “能不能让我常常吃到你做的菜?”艾柯奇突然十分认真地说:“或者更确切地说,让我往后的余生都能吃到你做的菜?” 白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话虽然说得含蓄,但也无异于一种求婚呀。 她实在还没有这个思想准备。 就假装糊涂地说:“我怕你吃不了三天就吃腻了。” “不,不会的。” 艾柯奇说,“你的菜炒得清淡爽口却又别有风味。” “谈不上有什么好,不过是原汁原味而已。” “我就是喜欢这种原汁原味,既不破坏原有营养,吃起来又香脆可口,这才真不简单呢。” 这话怎么那么像赤羽说的?怎么这个外国男人也有同赤羽一样的口味一样的语言?白菱迷惑,但也不敢深究。 连忙举怀说:“来,请喝酒。” 艾柯奇举怀,跟她轻轻一碰,微笑道:“为我们的相识干杯。” 或许是相识特别美好,他的酒兴浓了起来,接着又举怀提议说: “白菱,为你能在家招待我,让我吃上这么可口的饭菜,干杯。” 两人又轻轻一碰。 酒杯是那种高脚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咚的音乐声。 这好象又提醒了艾柯奇,他提议白菱打开音响,自己把带来的一个光盘放进VCD,轻轻的华尔兹旋律就在屋中荡漾了开来。 他又不失时机地向白菱伸出手,“跳一曲好吗?”他请求。 至始至终,他的语言与行为都温文有礼,具有绅士风度。 因此制造出的气氛也十分和谐美好。 白菱没有拒绝,友好地向他伸出胳膊,让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两人的脚步就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移动了起来。 “白菱,你真是一个好女人。” 艾柯奇轻拥着她,一边带着她在屋中旋转,一边不住地赞叹:“你的舞步这么轻盈这么美好,让我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我也觉得像做梦……” 两人再没有说话,直到跳完一曲坐回桌边,艾柯奇才又说道:“真想不到,白菱,你给我这么美好的感觉。” 他看着白菱,白菱也看他。 她看到他的眼睛是那么清澈那么蓝,自己的影子也落了进去,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 不觉就有些脸热心跳,连忙将目光低了下去。 这时,艾柯奇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首饰盒,从中拿出一个精美的钻戒。 “白菱,”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请收下这个,好吗?” 白菱吃惊地看着他。 他送她这个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求婚吧?可她毕竟同他相识时间短,还缺乏了解。 不觉摇手道:“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 艾柯奇的脸变了,由红而变得青白,他说:“为什么你不收?多少中国姑娘主动追求我,也向我要首饰。 我都不理她们,因为我不喜欢。 我喜欢的只是你。 白菱,难道你不知道我这是在向你求婚吗?” “这……我只是……”白菱不知说什么好,好一会儿才说: “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你为什么不能?”艾柯奇看着她,满脸的迷惑。 她不拒绝他的约会,能同他一起听音乐会,一起吃饭,一起跳舞,一起开心地聊天,一点不做作,表现是那么坦然那么真诚。 他以为他们的感情已是水到渠成,怎么她不能接受他的求婚呢?中国女人不是最在乎婚姻的吗?东方的女人,真是一个谜呀。 “我……”白菱说不出什么理由,就说,“我不懂外国风俗,不懂外语,不想让自己活得太累。 我在中国也活得好好的,干吗要大老远地嫁到国外去呢?” “我不会让你活得累。 你不会讲外语没关系。 反正我的汉语说得很好,我们没有语言障碍。” 艾柯奇说:“我是个独立的男人,是个生活在梦想中的男人。 我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我是生活在现实中的女人。” “梦想和现实结合,有什么不可以呢?” “不是这样的。” 白菱挣扎地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目光迷惑而灼热。 可脑中出现的却是赤羽的眼睛,那双敏锐而略带伤感的眼睛好象正远远地看着她,心中就满含了心疼。 饱经忧患的赤羽,孤独寂寞的赤羽,假如我走了,谁来体贴关怀你…… “白菱,你在想什么呢?”艾柯奇问。 “呵,我……”白菱猛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出神地盯着杯中酒。 就说:“我想这酒真不愧为中国的名酒,居然能让你也冲动起来。” “你知道我不是一时冲动,白菱,我对你是真心的。” 艾柯奇说着隔桌伸过手来,握住了白菱的手。 白菱想抽出手来,可握着的那只手是那么亲切而有力,她的手就无力地依在那有力的大手上。 艾柯奇用另一只手举起杯,“来,”他说:“为我们的节日干杯。” 白菱听话地同他举杯相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好象丢失了自己,不能思想,不能动作,只是像个小女人一般地百依百顺。 就像当初遇到吴成君那样,这个艾柯奇也像当年的吴成君,目光时时追随着她,时时爱怜地看着她。 让她在这爱怜的目光中渐渐地消融,就像坚冰在春阳中渐渐消融一般。 “白菱,”艾柯奇又开口说,“我爱你,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我……我听到了。” “嫁给我,好吗?” “这……” “我是真心的。” 艾柯奇急忙表白:“我不会让你受苦,只要你肯嫁给我,我会让你过得很开心,你想在哪个国家定居都可以。 真的,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经济基础。 我会让你过得幸福……” “请让我考虑。” 白菱说,“请给我一点点时间,至少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好吗?” 艾柯奇想把戒子给她戴上,但她却推了回去。 她有些惶惑地说:“不要,现在不要。 等我想好了再说,好吗?” 艾柯奇怜爱地看着她,感觉到了心中的疼痛。 不是因为她的拒绝,而是她脸上的惶惑。 他是真心爱她,他只希望她幸福,不希望她哪怕有一点点的不快乐。 于是,他不再提什么要求,平和地吃完了饭,又帮着收拾好碗筷,然后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他又突然转身,爱怜地看着白菱,他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是那么看着,看得白菱不好意思起来,摸摸自己因为喝了酒而白里透红的脸。 “看什么呢?”她几分羞怯地问。 “看你!”他说,“我只想再好好看你一眼。” 白菱想转身走开。 艾柯奇却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了她。 紧紧地拥着。 但只有那么一会,他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就突然放开了她。 “对不起,我得走了。 白菱原谅我……”他匆匆说着,匆匆开门走了出去。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白菱靠在门边,心里有些怔怔的。 这个男人带给她的那种轻怜蜜爱让她觉得亲切而温暖。 她感觉自己那颗漂泊无依的心似乎找到了岸…… “吴雨、子哲,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孩子刚一回家,白菱就将他们叫到客厅,十分郑重地说,“艾柯奇向我求婚了。” 姐弟俩互看一眼,又一齐看白菱,知道这是一件真实的事。 吴雨就笑了。 “妈妈,我说过他迟早要向你求婚的。” 她说。 子哲问,“他怎么向你求婚?是不是像电影上那样?” 白菱说,“他说可以把你们一起办出国。” “我们出国不出国都不要紧。” 吴雨说,“重要的是你是否过得幸福。 只要你过得幸福,我们都支持你。” “只要他真心对你好,”子哲也表态,“我会接受他。” “可是,我不知道我要不要嫁给他?”白菱求助地看向一双儿女,说,“你们给我一个主意。” “妈,你一贯很有主意的,怎么现在像个小孩子了?”吴雨笑。 子哲说,“这是你自己的事,必须你自己做决定。 不过,我看这个叔叔还行,看着很真实的,不像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我看也是。” 吴雨发表意见,“出国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难得这个英国人自己找上门来,还把我们都捎带上。 这说明他是真心娶你。” “妈,你就勇敢点,接受他。” 子哲打气说,“万一他不好,也没什么,还有我呢。 我能保护你的。” “你们说,我该答应他?”白菱仍是迟疑。 “为什么不。”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那就这样决定吧。” 其实白菱还没有决定。 她要看赤羽怎么说?第二天一早她就来到赤羽家,见面就开门见山;“我要嫁人了,赤羽。” 赤羽刚刚起床,美洁还睡着,屋子里一片零乱。 白菱的话让她的心情也零乱。 “白菱你说你要嫁人了,”她努力地问,“嫁给谁?” “就是那个艾柯奇。 他向我求婚了。” 白菱简单地说。 “你不是说不嫁到国外去吗,隔着那么多的山和水,你说太远的。” “现在交通发达,坐飞机到伦敦就像到隔壁串门一样。” “但那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你要面对的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语言,你不是不愿意面对那些陌生东西的吗?” “这没什么,我适应性强,正好可以重新开始。” 白菱说,“你不是一直希望我重新开始吗?我想重新开始。” “可是,”赤羽忍不住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白菱依然用原来的腔调回答:“我相信你会照顾好自己。 你说过你能照顾好自己的。” “你真的决定了?”白菱点头。 赤羽就说,“那好,我祝福你。” 她跑去拿来瓶红酒,两只杯,给两只杯子倒上小半杯,一杯递给白菱,一杯自己拿着,眼晴看着白菱,笑说,“白菱你终于要嫁掉了,要远走高飞了。 让我为你的幸福干一杯。” “谢谢,”白菱说,“我想我走了,对大家都好。 赤羽,我祝愿你明天比今天好。” “会的,会好的。” 赤羽说着同白菱碰杯,两人把酒干了。 她把杯子和酒都拿去放好,回来看白菱还那样站在原处,她与她温柔的怜惜的目光对视,突然说,“白菱,我要为你画一张相。 来,让我把你画下来。” 牵了白菱的手往画室走,她说: “我要像多年前那样把你画下来。 原来的《白菱》远走高飞了,现在的白菱,我要留下来。 来,就这样坐好,就这样看着我,别动。” 第一次画白菱,是想把时光留住,第二次画白菱,是想把美留住,这第三次画白菱,是想留住什么呢,留住她的心吗? 白菱像个机器人任赤羽摆布。 她像回到了多年前,看到多年前的赤羽,那么意气风发,那么灵气飞扬,那么不停地忙着,忙着为她画画。 她心里就涌动着一种甜蜜的温柔。 但想到从此就要分离,两人将天各一方,再难见面,她嘴角不觉浮现出凄迷的微笑。 她就那样甜蜜地、凄迷地看着赤羽…… “这是我吗?”白菱看着画布上的自己,觉得陌生而又亲切。 因为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柔情的沉思中是什么样子。 那样子……哦!眼神是那么宁静而温柔,深沉中又饱含深情;嘴角浮现一抹浅笑,浅浅的笑纹里似乎藏着无数凄迷的故事;微微上翘的下巴显得坚定,也透露几分期盼。 “这是我吗?我有这么美好么?”她追问。 赤羽说,“是的,你总是那样的温柔而深情。 难道你不知道?” 白菱摸摸自己的脸,笑道,“大约是因为我要嫁人了,待嫁的人总是甜蜜的……” “你真的决定了要走吗?” “是啊,”白菱说,“我要走了,也该走了。”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深蓝的夜空星光闪烁。 虽然这些星星都在同一天空下,彼此看得见对方的光亮,实际上却相隔得十分遥远。 就像她和赤羽,虽然彼此相爱,却总是深藏内心;彼此关怀,总是不露声色;明明舍不得对方,却装作一点都不留恋的样子。 老是无缘无故将彼此相隔得十分遥远……心底由不得暗暗叹息一声。 “白菱……”赤羽走到她的身边,低低地问:“看什么呢?” “有颗流星刚刚消失了。” 白菱说着转过身来,忽然发现与赤羽那么近地面对着面,本能地就想后退,而赤羽猛然抓紧了她的双手。 一股强大的电流通过手指,只在那一瞬间涌流全身。 突然间,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也是在突然间,赤羽吻住了白菱的唇。 她们的嘴唇只一接触,白菱就感觉自己被融化了,她整个的生命都化成了水化成了灰,化进赤羽的生命里。 赤羽吻着她吻着她,那么深情而不顾一切。 她也回吻她,不顾一切回吻她。 就像洪水泛滥而席卷一切! 天呀,原来女人和女人也是可以接吻的!白菱在心里喊道,原来女人的吻是这样的香甜!这样的温馨!这样不可思议地美好!天呀,原来我们女人也是可以接吻的! 她感到赤羽的嘴唇满是芬芳,那是女性特有的芬芳。 那是男人不可能有的芬芳。 她感到自己的心田花开遍野,芬芳一片。 生命是多么奇妙啊,这是多么奇妙的一种体验—— 从没想过女人和女人能够接吻;从不知道女人的吻是如此美好,如此的甜蜜而芬芳! 但赤羽猛然推开了她,只是推开了那么一点点,嘴唇离开了她的嘴唇,眼晴凝视着她。 白菱不想就此分开。 她已经体验到了她的芬芳,她满嘴里都是温馨。 于是她用双手搂住赤羽的脖子,赤羽亦紧紧地搂着她的腰。 她们重新吻在一起,那么深情地执着地吻着,那么依恋不舍地吻着,吻着!恨不得把对方的生命都吸取到自己的生命里…… 无法靠岸-第四章爱情如刀 第四章爱情如刀 回到家,白菱的心仍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她感觉从没有过的欢悦,那一种无法言说的欢悦在她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细胞中奔腾跳跃!相爱了那么久,追求了那么久,都绝望得要放弃了——命运却不可思议地来个突然转折,让她们的爱情突然融合,融合!那是怎样一种美妙的融合呀! 上苍啊,我谢谢你!若不是你怜悯我们的深爱,又怎会让我们有如此深情的拥吻,让我们体验生命那别样的芬芳! 白菱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她欢喜得不知该如何来享受这份仿佛来自天外的福分,心中只是充满感动和感激。 她计划让赤羽搬来与她同住。 凭她们的收入,足够过舒舒服服的日子。 她的工资加上她的稿费,完全能让一家人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 她的散文越来越受欢迎,已成为当代当红散文,许多文章被翻译成外文,在国外刊登。 稿费都还不错。 她们可以在节假日外出旅游,既收集素材又可以游山玩水。 平时在家工作、写作、绘画,共同生活,同享天伦……她充满对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 她想:她们既然能拥抱接吻,那吻又有着不可思议的美好,是男人永远不能比拟的美好,她们还有什么理由不能在同一屋子里生活?是啊,她们不再是两颗永不能相遇的行星,而是两条并行而相交的铁轨,她们可以像所有相爱的人那样相亲相爱,相知和谐地一起生活。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要隔山隔海地远婚他乡呢?当初想要嫁人,想找一个男人嫁出去,无非是为了逃避对赤羽的思念。 如今她们已经靠近,已经相爱,已感受到彼此强烈的渴望和强烈的依赖,她们还有什么理由要分开呢?不,没有任何人、任何理由能再分开她们! 回家当天,白菱就冷静地拒绝了艾柯奇的求婚。 “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不能嫁给我?”艾柯奇的声音明显地透出伤感和失望。 这让白菱心中不忍,本想说“因为我不爱你”,顿一顿却只吐出一句,“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这只会让我更难过。” “那……你忘了我吧。” “别说了白菱。” 艾柯奇的声音竟然有点哽咽,好一会才接着说,“我只希望你过得好,不管怎样,你多保重。” “也请你多保重。” 白菱轻轻说完便收了电话。 艾柯奇受不了这个打击,不到一个星期就结束了在科大的工作,回英国疗养心灵的创伤去了。 他的离去没引起白菱丝毫的遗憾,反而感到解脱般的轻松。 这下好了,她和赤羽之间再无任何障碍,她们可以快乐无忧地在一起生活了。 呵,一起生活! 想想就不由笑出声来。 然而—— 赤羽一个星期没有消息。 白菱打电话过去,总没人接。 她跑到她的家里去,赤羽在。 可是赤羽看她,竟然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她好象从不认识白菱,跟白菱从来没有一点关系。 好象她们从来没有爱过,没有那个难忘的夜晚,从来没有彼此融化过,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白菱,面对赤羽冰冷的眼光,她的心也在刹那间变得冰冷。 她甚至都没有勇气问一声: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就变成了这样?那深情的拥吻就发生在昨天,她满嘴里都还是温馨啊! 但她无言。 无言问天。 这已是定局,老天就是这样决定的。 谁叫她们都是女人呢。 这世上同性相爱是有悖常理的,同性恋是不正常的。 她们谁都不愿做一个不正常的女人。 但是,无论如何,不管怎样,不能在发生了那一切后,总不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赤羽,我们至少是朋友吧?”好一会,白菱挣扎着问了一句。 赤羽烦躁地挥一下手,“我好烦,别理我!”       白菱转身向外走,走出两步,走出去又觉得就这样走了也不好。 于是又走回去。 赤羽还那样背对着她站着,纷披的头发有一撮翘了起来。 白菱不觉伸过手去,想要把那撮头发抚平,却不料赤羽冷冷吐出两个字:“讨厌。” 仿佛一盆冰水迎面泼下,将白菱从头冰到脚。 她感到自己的心全都被冰水泡着了。 白菱再没一句话,转身走了。 可以爱,可以不爱,可以不做朋友,但不可以相互伤害。 她不能。 冬天的日子,太阳照在身上,依然是冷的。 白菱用衣服紧裹住身体,却还是挡不住那透入骨髓的寒气,任由一颗心直打哆嗦。 直到许久之后,白菱才能诘问赤羽:“当初你为什么要吻我?” 赤羽说:“我不知道,你一个劲说要走,我只是想把你留下来……” “那你为什么将我推进深渊又自己跑开?” “我害怕,我不想那样,但我别无选择!” 是的,别无选择。 两个女人将彼此推进深渊,却不再靠近。 两个人的深渊里,再冷,也保持着距离。 因为彼此害怕。 害怕靠近甚于害怕无尽的黑暗。 快到春节时,失踪了几个月的冯雨生又突然回来了。 面对这个经常神秘失踪的男人,赤羽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生气。 冯雨生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老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回到家来,他都不为他的行为做做具体的解释。 他只说,我出去赚钱了,男人不能没有钱。 他说出来的理由都叫人无法责备他。 他继续说出来的话语更加动听: “赤羽,我原想出去赚钱,赚很多的钱,回来给你一个惊喜。 谁知道老天爷不帮我,我这次拼了命也还是两手空空。 我真想自杀,一死了之。 可是我想你,无论如何我要见你和美洁一面。 哪怕回来你打死我骂死我,我也得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 赤羽,如果你有气,就都撒到我身上来吧。” 他一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样子,倒叫他成为英雄。 叫赤羽满肚子的委屈与怨恨都无处发泄。 更没有理由将他扫地出门。 只说,“你还回来做什么?” “回来给你出气,给你一个交待,至少给你们一点点的补偿。 我虽说是一无是处一无所有,但总还有我这个人。” 冯雨生说,“赤羽,你用不着相信我,只要看我的行动,我会用行动证明我的话不是没一点点的道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能说会道的冯雨生,也是一个能干勤快的冯雨生。 他每天帮着收拾家务,地板拖得干净,窗户擦拭锃亮,还帮着洗衣服做饭。 做饭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是那种能吃会做的人。 每天一早就上街买好菜,(开始是用他身上的一点钱,自己的钱用完了,就从赤羽那里拿来用),回家就精心整治出一桌色香味俱佳的饭菜来。 顿顿如此,天天如此,乐此不疲。 这让不喜欢做饭的赤羽乐得享个现成的口福。 她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是可以的。 有冯雨生这个出色的家庭主男,她都又有了享福的滋味。 有冯雨生陪着,正好能够逃避白菱。 就像当初冯雨生说的那样,逃避白菱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给他。 还真是这样。 冯雨生一回来,她痛苦不安的心就平静了许多。 她又能够心平气和地给白菱打打电话聊聊天。 告诉冯雨生回来的消息。 说吃着他做的饭菜,身上又开始长肉了。 为了叫冯雨生过得安心,她都不让他为钱的事为难。 对每天买菜的钱,不用冯雨生讨要,就事先放到桌上,并多出买菜一倍的钱。 当然,她不再将所有的钱都交给他。 冯雨生也极力做到最好。 甚至每天给她和美洁洗澡。 开始几天赤羽不理他,他就给女儿洗澡。 过了几天当冯雨生再提出来为她洗澡时,她同意了。 冯雨生就先给女儿洗好了,哄得睡着了,再来侍候赤羽。 他帮她搓背洗脚,再帮她按摩。 她都不明白,怎么丈夫出去几个月,什么都学会了?他和她做爱,她体会到一种更加细腻的爱抚…… 赤羽什么都不问,也不去想,只是做一个被娇宠的妻子。 然而,春节刚刚过完,才过了正月十五,回家才呆了一个来月的冯雨生就呆不住了。 他说他必须外出做生意,要赤羽给他几万元钱做本,但赤羽没有那么多。 把家中的两本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也只凑了一万元。 冯雨生就拿了那一万外出。 他说我过不了一个月就回来,赚多多的钱回来给你享福……许下一箩筐的诺言就走了。 其实冯雨生在外面又有了女人。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在被子里烤鸡蛋都能被发现。 冯雨生在外有女人的事终究被赤羽知道。 当他又一次回家来时,赤羽不让他进门。 “你已经背叛了我,背叛了这个家,”赤羽说,“你那肮脏的身体不能再出现在这个家里!” 冯雨生推开赤羽,自己走进屋子,赤羽要赶他,他只是一推,赤羽就跌坐在了沙发上。 “你别以为你比我好。” 冯雨生倒一杯水喝下,转身面对着赤羽说,“你嫁给我不过是为了跟白菱在一起。 你的身体虽然给了我,心却一直想着白菱!心灵的背叛与行为的背叛没什么差别,甚至更可恶。 赤羽你知道吗,我冯雨生落得今日如此地步,遭受如此灭顶之灾,这——”冯雨生逼近一步,一字一顿地说:“全都是你造成的,是你逼的!我为什么要炒股?就是为了能天天守着你天天看着你,为了不让你去看白菱,不让你去想白菱。 我原本生意做得好好的,我不得不全结束了,把外面所有的资金都抽回来投入股市,就为的是能天天守在家里,守着你这个不忠实的女人。” 赤羽骇然地看着冯雨生,听他还在那不停地说,突然疯了似地叫喊道:“你,你胡说!你这流氓!无赖!魔鬼!你给我出去,出去!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你叫我出去我就出去吗?”冯雨生慢条斯理地说,“要知道我是你丈夫,这个家也有我的份。 既是你的,也是我的。”       “我要和你离婚!” 冯雨生笑起来,笑道:“何必呢。 你心里占着白菱,身子占着我,不是很好吗。” 曾经极力想要维护的东西,现在成了极力打击对方的杀手锏。 随着经济的崩溃,冯雨生的自尊与自信也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尖酸刻薄,是在自己倒下时依然要找一个垫背的残忍。 他恬不知耻地接着说:“我也没犯什么大错误,不过是效仿你,让她们占着我身子,让你占着我的心。 这不是很公平嘛。 我是个生意人,做生意讲究公平买卖,我这做的很公平嘛。 你生什么气?” “你这肮脏的东西!你是猪!” “别以为你多么纯洁。 她们的身子恐怕没你的干净,但心比你好,起码她们心里有我……” “我原来心里也是有你的。” 赤羽都不知说什么才好,她说,“为了你,我把白菱的心都伤了,我……” “看看,你伤了她,你多么心疼,多么伤心欲绝!”冯雨生突然狠声说,“赤羽,你今天遭遇的一切,不过是你为自己的不忠所付出的代价!” 天呀,我这得的是什么报应??! 赤羽怎么想也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 她一直逃避白菱,拒绝白菱,不理白菱,最终嫁给了这个男人。 而这个男人,她一再地迁就他,迁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他,换来的却是这样一种结果。 冯雨生变了。 他在失败中变得越来越无耻,完全成了一个无赖的人。 他放弃了自己作为父亲与丈夫的义务与责任。 他不再面对道德、良心与责任,只在沉沦中任空虚无聊一日日将生命切割。 他完全迷失了自己。 他很少回家,回家就是要钱。 赤羽最终通过法院与冯雨生办理了离婚手续。 从此就当这世上没有冯雨生这个人。 但是她并没有得到解脱。 因为她的自信心也被冯雨生击得粉碎。 她对生活、对人生、对爱情等等一切都丧失了原有的自信与判断。 她怀疑一切,也憎恨一切,包括她自己。 下雨的日子,她的心情也变得阴暗而潮湿。 不该走的都走了,该来的不再来,她真正成为孤家寡人。 然而,她不想改变什么。 受伤太深太深,她不再相信任何爱情。 父母要她搬回娘家去住,她仍是坚持自己独住。 她不想依赖任何人。 父母没法,也实在放心不下,坚持帮她带孩子,把小美洁接到身边去带,让她专心作画。 赤羽又回到一个人的世界。 人就是这样,谁都离得了谁。 谁离开谁都能过日子。 只要想过,就能把日子过好。 过日子其实是最简单的。 只不过,要过好日子,过高质量的日子,才难。 而追求这种高质量日子的人只是少数。 因为这类人既聪明又很傻。 比如白菱。 白菱是那种阳光型的人。 有阳光的人日子总是过得很明亮。 她工作顺心,已是教授职称;写的文章走红,发表海内外。 同事一大堆,文朋诗友遍天下。 加上崇拜她的读者,叫白菱想寂寞也寂寞不起来。 她本来性情随和,为人谦逊,没一点架子,出不出名都一样,这让朋友们有事没事都爱找她。 无论是朋友电话找她聊天,还是读者上门求教,她都热情相待;平时还要经常参加什么学术研讨会、笔会、作品讨论会,这会那会的常常叫她不胜其烦;还有朋友的聚餐、同事的喜宴,叫白菱应接不暇。 除了这些社会活动,除了上班工作,白菱还得赶文章。 约稿总是不断,而她又特别讲信用。 有限的时间只能放在晚上加班加点。 以至常常到深夜她还坐在电脑前写过不停。 以至老也睡不够,倒在床上就香甜入梦。 醒来又是周而复始地拼命。 有人就说她,你又不缺钱,干吗那样拼命? 没钱的时候是为了钱,不缺钱的时候还这样拼命,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心灵不寂寞。 只有把自己忙得没时间吃饭,没时间睡觉,忙得精疲力竭,忙得不知道自己是谁。 才能保持心灵的平静。 因为她的阳光能温暖别人,独独温暖不了自己。 谁也不知道,在白菱的内心深处,有一个伤口不能说更不能碰,一碰就流血。 不,有一个人知道,而这个人就是她的伤口:赤羽。 王侍仁见艾柯奇走了,觉得自己又有了机会,便又三天两头给白菱打电话,还常常在星期天不请自来,烦得白菱没办法。 她本来是个能忍则忍能不发脾气就不发脾气的人,她觉得人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自尊。 可她的婉转态度赶不走王侍仁,这让她的自尊受到威胁。 于是在王侍仁又一次不请自到时,白菱就很干脆地说: “你不要来找我好不好?我跟你说过,我们不合适。 不管有没有别人,哪怕我生活中没一个男人,你也没有机会!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也不需要你的爱护,只求你不要来打扰我,求你给我安静,行不行?” 王侍仁没想到自己费那么多心机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面对白菱的无情,他站不是坐不是,点点头又摇摇头,终于憋出一句话:“你这样对我,你会后悔的。” 同吴成君离婚之后,面对那许多的追求者,白菱原本是满怀信心的。 以为重新找一个丈夫不是难事。 她原没有太高的要求,只要对方感情专一,对她关心爱护,对孩子关心爱护,她只要不讨厌对方,就能接受。 然而,根本不是这样! 从她生活中走过的男人已有好几个了,有陈述之、王侍仁,艾柯奇……艾柯奇回国后最近还来过电话。 可是白菱却不想见他。 所有的男人都激不起她的兴奋,她对男人再也提不起兴致。 她不再接受介绍,不接受约会,不跟任何男人搞对象。 所有对男人的希望和激情都随着与赤羽的那一拥吻而消失。 原本以为能和一个男人同在一个屋子里过日子,她能忽视男人的缺点,能让自己装傻,让自己的傻气满足男人的骄傲,让自己做一个快乐的傻媳妇……如今看来,这竟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原本以为,自己能迁就,以为能凑合,以为自己没有太多的要求——实际上,白菱对谁都不能迁就,不能凑合。 她根本就对男人没有要求! 现在,她对什么事都淡薄了。 只想让自己忙碌,忙碌至死才好。 无法靠岸-第四章爱情似刀之二 然而,忙碌的白菱却突然被校党委书记叫进了办公室。 “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件事跟你商量。” 书记五十多岁,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圆眼睛,肚子也是圆圆的。 一身西服盖不住那圆肚子,他干脆就不扣扣子,让那个圆肚子很神气地显现在世人面前。 活脱一个弥勒佛的样子。 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象锥子扎痛了白菱的心。 “我们经过班子研究,决定让你内退。” “什么,内退?!” 白菱吃惊地看着书记。 这个决定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思议。 “凭什么让我内退?我不过才四十二岁,身体又好,又没有什么特别原因,凭什么无缘无故就让我内退?!”她努力平和地说。 “你知道学院正在精简人员,让你内退当然是有原因的。” 书记隐去脸上一贯的笑容,显出几分严肃地说:“我们知道,你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女人,书教得好,文章也写得漂亮。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你忘记自己是生活在一个有着传统美德的文明古国,在生活上不检点起来,我们这里是教书育人的地方……”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白菱再也忍不住,她拍案而起,脸涨得通红。 生活不检点,就是作风不正派,作风不正派也就是乱搞男女关系。 要她内退,怎么能无中生有给她安这么一个罪名来作贱她呀!她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这个不轻易在人前流泪的女子,此时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她激愤地问:“你说我生活不检点?” 书记慌了,急忙说:“不是我这样说,是学院里有传闻。 还有人写了匿名信,不仅寄到了我们班子里,还寄到了上级有关单位,说你离婚后以谈对象为名,以你的名气为诱饵,玩弄男人感情,乱搞男女关系。 这我也不信,可是可是……这里就有一封这样的信。” “别人造谣写匿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们也信?!不调查清楚就把一个人的清白给沾污,这社会还有没有公正有没有王法有没有道德,还让不让人活?!”从没在领导面前发过脾气的白菱像一头暴怒的母狼一般,一口气叫喊出这一串话语,紧接着就冲到了书记的桌前,说:“你说有匿名信,给我看看。” 一把就抢过桌上的一封信,边打开边说:“既然写信,为什么不敢署名?这说明他心里有鬼!” “哎哎,这是有组织纪律的,这信你不能看。” 书记说着又从白菱手中抢回了信。 但白菱偏偏看到了信上几句话: “她完全失去了一个教育工作者的起码道德,不仅夜夜新娘,还丢中国人的脸,与外国人搞在一起,实在很不像话……” 白菱的头都大了,有一种要爆炸的感觉。 也就在那一刻,她脑海里跳出一个声音:“你崇洋媚外,居然和外国人搞在一起,实在不像话!” 这是王侍仁说的!那虽然是一封打印的信,但信上的话和王侍仁的多么相似!怪不得自从她坚决拒绝他之后,见了面他都躲着她的。 原来还以为他是心里不好受不敢面对她,实际上他是在背后造遥生事!因为得不到她就想毁了她,不惜败坏她的名誉与清白!多么可怜可耻而下流的人呀!可是,自己就任由这种人来作贱吗?不! 白菱因为过于激愤,眼泪竟然止住了。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胖书记,一字一句地说:“好,你有纪律,我有原则。 这份工作,你们不用让我内退,我干脆辞职不要了!但是,我要上告,告这个小人,还有你们这些推波助澜的人,让法律还我清白!” “别冲动,别这样,来,坐下坐下,小白。” 胖书记请她坐下了,又给她倒上一杯水,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这样做,其实也是出于一片保护你的心。 你想想,在我们这个社会,最可怕的是什么,不就是人言吗?我们也知道你是一个作风正派,工作认真的人,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想到让你内退。 可是你如果上告,这种事,谁说得清?越是调查,还不越是闹得满城风雨?谣言是什么,就是传的人越多,相信的人也越多,也越发的世事而非。 到时候恐怕你是越洗越洗不清了。 小白呀,你还不如就此退了。 不就是少几个钱嘛,你又不在乎那几个钱。 反而还可以专职写作。 而且这次退的也不是你一个,我们这次是根据政策精简一批人员。 你都退了,谁还能说你什么?你正好可以安心写作嘛……” “这么说,你们还真是对我好了?”白菱冷静下来,不再怒发冲冠,但依然讽刺地看着书记。 “可不是。” 书记毕竟是书记,是最善于做思想工作的,别人急他不急,别人暴跳如雷,他稳如泰山。 此时,他说话的口气更和蔼更有条理,他说:“小白你想想啊,我想写这种信告你的人,多半是嫉妒你的人,你想是不是?你不当官掌权,不可能贪污受贿,不会有经济问题,在业务上是把好手,他在这方面没有空子钻。 那怎么办?对于一个女人,打倒她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就是作风问题了。 你又偏偏是个单身女人。 当初我劝你不要离婚,可你不听,你看看……”      我不后悔与吴成君离婚,只后悔接触了王侍仁那个小人!但白菱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问:“那我只能让这种坑害别人的小人逍遥法外?” “唉,你又何必跟这种人计较。 有句古话说得好,大人不计小人过。 你就随他去。 还有句话我想送给你:身正不怕影子斜。” “那就让这种垃圾在社会上泛滥?让他坑人害人污染空气而我们却坐视不管?”白菱还是气恨难平。 书记没说什么,竟然把那封信拿起来,一撕两半,又用打火机点燃,然后扔进垃圾桶。 这才对白菱笑道:“让它到它该去的地方。 现在,你如果不再计较的话,它还能起什么作用?” 白菱无言以对。 书记接着又劝道:“这种事,依我的经验,你就让它自生自灭算了,可千万别去告什么的。 我是为你作想……” 寡妇门前事非多。 白菱是真切地体验到这种暗箭伤人的可怕了。 是啊,她原本引以为骄傲的——在教学业务上、文学创作上的成功,也许正是一些人嫉妒的根源所在。 她早已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 说不定早就有人想踢她一脚,只不过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现在既有人向她突放暗箭,那些人还不趁机在她背后揣上两脚?!而且那还是一封匿名信,虽然她觉得是王侍仁写的,可那是打印的信,她到哪里去找证据?即使能找到证据,她又到哪里去找到能为她说清问题的人?说她作风有问题,谁又能证明她没有问题?她不是没跟男人约会过,难道那些男人会站出来为她做证吗?谁又能相信他们的话?即使她不顾一切地上告,那让谁来证明她的清白?难道让两个孩子出庭做证?!不,她决不能让孩子知道这件事,让孩子也受到伤害。 可是……难道她向世人承认,她其实是一个同性恋者,她心里爱的只是一个女人?哈哈,那不正好授人以柄,不但成为天下笑谈还被人置于死地吗?或况那个跟她有一次亲密接触的赤羽早就逃离了开去。 或许就是怕世人的伤害,才要急急逃跑的呀……罢了罢了,随他们去吧!如此千思百想,白菱忽然感觉灰心冷气。 那灰心冷气很快渗透她的全身,直至根根发丝。 她不再多想,什么都不想了!什么名呀利呀,情呀爱呀,反正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她又何苦在这个漩涡里苦苦挣扎呢。 她不再争取任何东西,平静地办了内退手续,回家过活。 由于她的平静,那刚刚抬头的邪气也跟着消隐。 事后也有好心的同事给她透露,说那匿名信是王侍仁所为。 因为王不会打字,是在一个打印部打的。 刚好那同事也去打印材料,无意中就看到了。 白菱听了只是一笑作罢。 她不再过问世事,只安心在家看书写作,过着一种隐士般深居简出的生活。 爱情似刀,是比世界上任何武器都厉害的一把刀,它能一下刺进人的心脏,即使不死也是生不如死。 但爱情又是这样的甜,甜蜜得叫人死去活来! 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继往开来,前仆后继。 白菱在电脑上打出这段文字,就再也写不下去。 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这时,赤羽来了。 白菱离开电脑,招呼,“你来了。” 只要见到赤羽,她心里总是高兴的。 赤羽说我正在学电脑,学三维动画,学电脑制图,学编程,可忙死我了。 忙得没有饭吃,就到你这里噌饭来了。 小美洁被她外婆接过去带,赤羽便开始学习新的东西。 过去的伤痛已离她远去,她也学会过平静而快乐的生活了。 她见白菱在写作,就过来看,没看完就说,“你怎么也发起这样的感概来了?” 白菱问,“那又怎么样?” “什么死呀活的,这好象不是你一贯的风格。” 白菱说,“看似反常的东西反而正常,而看似正常的东西反而不正常。 这个世界已经疯了。” 赤羽说,“不是世界疯,是人疯了。” 白菱因匿名信而内退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只说是自己想安心写作,自己就申请退了。 两个孩子和赤羽早就希望她能专心从事写作,对于她内退的事只有欢喜,哪还会想到其中的隐情呢。 因为她不用上下班,有了充分的属于自己的时间,赤羽倒来得多了。 说了会儿话,白菱做好了饭,孩子们也放学回来,一家人围着吃了顿热闹饭。 饭后,赤羽邀请白菱:“跟我一起去学电脑吧。” “不去,”白菱一口回绝,“会打字就行了,我不想学太多东西。” 她是怕同赤羽相处多了招惹没趣,倒不如自己咀嚼自己的心事。 那样还安全一些。 赤羽见她不肯陪自己,也不愿马上去上电脑课。 坐下来要白菱陪她下棋。 两人边下棋边交谈。 白菱问,“你学电脑绘画,那以后还用笔绘画吗?” 赤羽不回答,却说,“你怎么那样关心我?” 白菱只不过是没话找话,见她这样问,便说,“不过是想了解你,将来好把你作为我的小说素材。” “不了解我还老是把我当你文章的主题,”赤羽说,“要是了解了,该是如何?” “好办,把你的皮剥下来,让全世界的人参观。” “你就那么恨我?” 白菱只是傻笑。 因为她一点都不恨她。 即使想恨,也根本找不到一个恨的理由! 下了两盘,赤羽急着去上课,白菱调侃道,“好珍惜时间呀。” 赤羽说,“我一贯都珍惜时间,只不过比较懒而已。” 说着提了包就走。 白菱看她出门,也不送一送,只送出一句话:“想吃饭就来。” 相处不冷不热,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那些不着边际的客套话将她们的距离拉得十分遥远。 其实,白菱很想知道赤羽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想知道她到底爱不爱她,想知道…… 然而知道真相又怎么样? 白菱觉得自己实在是傻,傻瓜一个。 战胜别人容易,战胜自己太难。 她无法战胜自己。 只任一颗心在油锅中煎…… 就想,还是不要跳进这油锅中,自己煎自己,还是走过这片误区,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吧。 “妈妈,送你一样礼物。” 吴雨笑眯眯突然拿出一张卡片给白菱。 “又不是什么节日,为什么给我送礼?”白菱奇怪。 子哲也跑过来,说,“你先打开看看。” 卡片上是一幅画:蓝天上有两轮光芒四射的太阳…… 白菱更是奇怪了,“怎么有两轮太阳呢?” 一双儿女上前搂住她,齐声说,“那就是我们呀。 我们就是你的太阳!” “天哪,今天是什么日子?”白菱喜得直叫。 “今天是母亲节呀。” 姐弟俩同声祝贺道,“妈妈,祝你母亲节快乐!” 白菱的眼晴突然湿了。 其实,白菱深藏在内心的忧伤孩子们也感觉到了。 从妈妈那越来越少的话语里、越来越少的笑容里,他们知道有一条看不见的蛇正啮咬着她的心。 可他们看不到那个隐藏着的敌人,只能把自己看得见的爱送给妈妈,希望用他们的爱来医治她心灵的创伤。 吴雨深情地说,“妈妈,为了我们你操心受累,付出了很多很多。 我们无以回报,只能送上我们最美好的祝福。” 子哲接道,“这画是我画的,卡片是姐姐做的。 我们希望是你的太阳,能天天照亮你的日子,温暖你的生活。” “谢谢,谢谢。” 白菱搂着一双儿女,含泪带笑地说,“你们就是上天送我的最好礼物!”      无法靠岸-下部:第五章放飞梦想 第五章放飞梦想 走在初夏的阳光里,感觉懒懒的; 清风拂面,小鸟在枝叶间跳跃。 在林间路上散步的白菱,微微仰起脸,让阳光暖暖地照着。 初夏是这样美好,万物蓬勃生长,一切是那样繁荣而不奢华,那样清新而不单调—— 白菱最爱这初夏的时光了。 每当这个季节,她的思想总是最活跃,写的作品最多。 灵感总是纷至沓来,写的文章就像这个季节一样,清新而美丽。 我的年龄有如这个季节一样,已进入中年,白菱忽然想到:我是不是写一篇《初进中年》的感受…… “白菱姐姐,你好呀。” 一声招呼将白菱从深思中唤醒,只见三水提着包正对着她笑呢。 她忙招呼道,“三水你来啦。” 三水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几年前因恋爱失败给她写信求助因而成为朋友。 那时她还是个高三的学生,因为认识了一个社会青年并很快坠入情网并与之发生了关系。 而那青年不过是图新鲜同她玩玩而已。 这使她深受打击。 白菱就是在那时向她伸出了援手,把自己的同情与关心送给了这个弱小而幼稚的姑娘。 从此三水就把她当成了避风港、庇护所,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跑来找她出主意想办法。 即使没什么事也要来跟她聊聊天。 她也是尽已所能,在生活上思想上都给予帮助。 可多年过去,三水的思想与行为依然像她高三时那样没有什么改变。 总是隔三差五地被男人骗,也就隔三差五地找白菱倒苦水。 此时的三水见白菱看她,刚刚还带笑的脸搭拉下来,换上了一副苦样,叫白菱的心情也跟着一沉。 “怎么啦三水,又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她关切地问。 在她心里,已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三水哭丧着脸说,“我想在你家住几天,好吗?” “行啊,我家就是你家,还用商量吗?”白菱说着将三水带回家中,给三水倒了一杯水,然后像个忠实的听众坐在了三水面前。 “说吧,有什么事,给我说说。” 三水未语泪先流,伤心的泪擦都擦不完。 这个二十六岁的女子,多次恋爱多次失败,饱受感情的折磨。 她一米六的个,娃娃脸,杨柳腰,长得清清爽爽的,很有女人味,可不知怎么就是谈不好恋爱。 最近又找了一个对象,两人发展很快,不几天就向白菱报喜说他们相爱了要结婚了,怎么现在又伤心成这样? “是不是你们两个吵架了?”白菱小心问。 “不是吵架,是他完全跟我分手了!”三水泣不成声,伤心欲绝。 “这又是怎么啦?你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怎么说分手就分手?”白菱说,“你不要把吵架说成是分手。 又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冷静点。” “不是我要分手,是他要分手的,那个没良心的!”三水边哭边说,“那天我们说好第二天去拿结婚证,他非要跟我在一起,他说反正他要娶我,我早晚都要给他的,只要给他,他会一辈子珍惜我。 可是……他要了我,说我不是处女,就坚决不要我了……呜呜……” “别哭了,也许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白菱干巴巴地劝慰道。 “可他,我看也不是处男呀,他凭什么占有了我又抛弃我?”三水气恨恨抬起头,不哭了。 白菱叹了口气。 她说,“越是放荡的男人越是重视处女——当然只是对妻子而言。 他们一边寻花问柳,一边对妻子高悬禁忌之剑;一边高喊消灭处女,一边又把处女贞操当作婚姻至高无上的条件:我要别人的但别人不能要我的——这是中国男人最不公正最虚伪最凶残的一面。 三水,不要为这种男人伤心。 好男人多得是。” “就是,三水阿姨,为这种男人伤心不值得。” 吴雨插话道,“你要放宽心胸放眼未来,过得开心点。 不要把这种没心胸的人当回事。” 白菱说,“你要不把他当个东西,他就不是个东西。 你要为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去伤心,多没劲呀……” 三水突然就笑了,笑说道,“天大的事在你嘴里一说都不是事了。 现在,我心里舒服多了。 白菱姐姐,你怎么老是这样善解人意?怎么我每次跟你在一起都能开心起来?” 白菱笑道,“因为你聪明,不愿拿别人的错误来折磨自己。” 三水就搂住了她说,“白菱姐姐,你真像我的亲人一样。 我不能对父母说的都能对你说。 我以后干脆不找对象了,就嫁给你,好不好?” “别傻了。” 白菱拍拍三水的手,说道,“我一个女人,怎么能娶你呢?”三水说:“我们可以同性恋呀。” 白菱说:“你这个女人我可爱不起。” 说着拉开三水的胳膊,下厨房去帮子哲做饭。 子哲正在炒菜炒得热火朝天,见白菱过来,就说,“你把菜端出去就行了,这里不用你帮忙。 你还是去帮助你那容易受伤的朋友吧。” 白菱并不走,而是站在儿子身边看他炒菜,一边说,“其实,你三水阿姨比你妈妈活得好,她有痛苦或是想不开的事,可以找人来哭一哭说一说,但你妈妈就没这本事。” “如果有人同情你,你要吗?”赤羽声到人到。 “不要。” 白菱面对赤羽,反问:“如果让你去哭诉,你肯吗?” “我不。” 赤羽笑道:“其实咱俩是同一类型的人,既不要人同情,也不会向人哭诉。 即使天塌下来,也会挺直背脊顶着。” 白菱笑:“你不会说我们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吧?” 赤羽纠正:“是既要面子,也少受罪。 你想啊,那站着顶天的人肯定是最先死的。” “这还差不多。” 白菱说:“我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两人见面就你一言我一语,一句紧接一句像说相声一般,说到这里终于相视而笑。 白菱这才说了一句客气话:“你怎么今天也来了?不会是闻到香味来的吧?” “随你怎么说。” 赤羽机警得很,她一看到白菱笑得甜甜的,就知道她肚子里的肠子绕到了什么地方,干脆挑明了说:“你无非说我有一只狗鼻子,就算我是狗,那又怎么样?” 面对赤羽的挑衅,白菱只是吃吃笑。 赤羽也笑了,笑道:“做一只狗能让你这么快乐,那又何妨。” “这么说,”白菱笑意更深了,她轻言慢语地接着说:“我把子哲今天抱回的那只巴儿狗叫赤羽,你也不会介意了?” “什么?”赤羽挥起拳头,威胁道:“你敢!” 白菱只管接着说:“等会儿我叫赤羽,不知你们俩谁先跑到我面前,是你呢,还是那可爱的小赤羽?” 赤羽叫道:“白菱你太过份了!” “你们可别打架呀。” 吴雨适时地插进来,调解道:“为了平息你们之间的战火,我情愿把我的名字贡献出来。” 她抚摸着怀里雪白的巴儿狗,笑眯眯地说:“就叫它小雨,如何?” “那还不是一样吗?”赤羽说:“咱们的名字差不多是同音的。” 结果引来一屋子的笑声。 她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三水一边笑,一边羡慕地看着白菱,“瞧你,多好啊,老是这样无忧无虑的。” 吴雨看看她,替妈妈答道:“其实,我妈妈的烦恼不比你少。” “她也有烦恼,怎么会呢?”三水说,“我还以为她是没有烦恼的呢。” “其实也没什么,”白菱依然笑着:“烦恼皆由心生,谁说我有烦恼啊。 好啦,”她突然转变话题说,“饭做好了,我们吃饭吧。” 三水虽然近三十岁的人了,但心智远没有吴雨成熟,所以她不想跟她讨论自己的心事。 而有些心事,本来只能在心里咀嚼,是不能用来讨论的。 何况现在气氛这么欢快,谈什么烦恼呢。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饭桌上的赤羽与白菱依然谈笑风生。 她们常常不约而同想到同一个问题说到同一句话,因此常常不约而同互看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理解就消融在彼此的微笑里。 这一来,她们话多笑多妙语也多,笑也就越发的多。 两个人看似信口开河胡言乱语,却总是心有灵犀。 三水看她们说笑,也跟着说笑。 尤其是看她们笑,也跟着笑。 却笑得糊里糊涂。 她那种糊里糊涂的笑又引得别人好笑。 结果一屋子人都莫名其妙笑得一塌糊涂! 三水走后的一天,白菱一家三口围桌吃饭,边吃边聊天。 这是他们多年养成的习惯。 不过子哲有作业,很快吃完回房去了。 饭桌边只留着母女俩。 谈到三水,吴雨的一番话让白菱吃了一惊。       “三水阿姨是那种长不大的女子。” 吴雨说,“尽管她是你的朋友,但她永远走不进你的内心世界。” “你怎么知道?”白菱惊讶。 “一眼就看得出来嘛。” 吴雨说:“就像那天中午,她和赤羽阿姨一起来吃饭,你与赤羽阿姨聊天,她常常插上一句,却总是不搭边。 不但不能增加气氛,反而使气氛受挫。” 白菱吃惊地看着女儿:那是一张稚气没脱的圆长脸,有一双明亮的黑黑的大眼晴,眉毛细细的弯弯的,那么的纯洁而秀美。 尤其是那白嫩的光洁如绸缎一般的皮肤,闪着微微的光亮,多么清秀而美丽呵。 由不得在心中感叹,年轻真美!一刹那间,觉得女儿长大了。 不但身材同自己一般高,而且心智也成熟了,居然能像赤羽一样了解自己了!白菱笑着对女儿说:“我们不在乎她理不理解,继续说我们的。” “所以她也感觉没趣。” 吴雨从不谈论母亲朋友的,可她今天不知牵动了哪根神经,接着谈到了另一个女友原锋坤:“她是知识分子中较低层次中的一种。 虽然她是讲师,但她世俗心太重,一心想表现得尽善尽美,这就让她无法提高自己。” 吴雨谈兴大发,接着又谈到另一人:“至于蓝蓝阿姨,她也不属于高层次。 她是那种有点追求、有点梦想但很容易满足于现状的那一种人。” 白菱加一句:“也是活得轻松而受人欢迎的一种人。” 吴雨的分析精辟而独到,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就对人看得这么准确而透彻。 这引起白菱极大的兴趣,忍不住追问:“那么我呢,你对我怎么看?” 吴雨正在收拾饭桌,她把碗筷收进厨房,回头接着说:“你是高层次的。” 白菱不胜惊喜,连连追问:“你把我看得这么高呀,从哪些方面能看出来呢?” “你在为人处事方面都做得大方得体,十分出色;唯独在感情方面是个缺憾。 因为你的知识层次太高,容易发现别人的缺点。 所以就像许多杰出的女人一样,虽然心中充满了爱,却找不到那个你想爱的人。 这就造成了你的博爱,爱你身边所有的人,爱你的学生、同事、朋友、家人,还有那些相识或不相识找你求助的人。 你内心孤独,但生活愉快。” “那么赤羽呢,你怎么看待赤羽?” 白菱兴奋莫名,想不到自己在女儿心中竟有着那么高的地位。 而女儿看问题似乎比自己看得还清楚,忍不住直夸她:“你小小年纪何以看问题这样深这样透?真不简单呀!” 吴雨笑,笑着继续侃侃而谈:“赤羽阿姨这人是个特别善于保护自己的人。 她不在意别人的爱,别人爱她她也不会领情,表现很冷漠。 但别人如果伤害她或是对她稍有不好,她都能马上觉察得到。 所以她活得很累,在感情上难以如愿。 只有那种长得英俊、有钱有闲而又有耐心的男人才能感动她。 或许就像你这样,无论她对你怎么样,你都能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只有这样才能感动她。 她不容易感动,一旦感动,就会刻骨铭心。” 白菱忍不住感叹:“在这世上,恐怕没有你所说的那种男人是没有结婚的。” “她的心很硬,”吴雨继续说:“要感化她就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可以用艰苦卓绝来形容。” “你这么善于分析,见解又独到,”白菱满怀喜悦地说:“你将来实在应该从事新闻或是文学工作。” “我说过我不喜欢这两样工作。” 吴雨神往地说:“我喜欢教育,我的理想是将来当一个教育家。 妈,难道你觉得这理想不好吗?” 白菱把女儿拉到身边,搂抱着她说:“好,都好。” 这种母女间的相互理解相互欣赏与沟通让她们感觉格外幸福。 转头看子哲笑呵呵地站在一边,就问:“儿子,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 “我呀,”子哲说:“我要当一个天文物理学家。 我将来要上天入地,探索宇宙奥妙。” “然后呢?” “然后就修一个时光邃道,带妈妈和姐姐到星际间去旅游!” 吴雨接着做梦:“我就把自己研究的教育理念传播给外星人。” 白菱越发的乐了,也加入到梦想中的儿女中,她说:“你们都有事做,我也做点事,把我们沿途的所见所闻都写下来,出一本《宇宙探秘记》……”      高考、中考在即,吴雨和子哲的功课格外紧张起来。 白菱把自己的心事收起,写作也放到一边,一门心思都放在儿女的考试上。 她变着花样为儿女做好吃的,极力在家中营造一个和谐的气氛。 作为父亲的吴成君,也常过来寻问儿女的功课,并隔三差五地送来一些营养丰富的食品,家里的气氛因此显得格外的温暖。 于是,在高度压力下的吴雨,满怀信心,她说:“爸爸妈妈,你们放心,我一定会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学!” 可是,就在高考前夕,吴雨却突然对白菱说:“妈,我想出国留学。” 白菱吃惊,她说:“是不是压力太大,你想逃避高考?” “哪会呢,”吴雨笑道:“我即使出国留学,也会参加高考。 因为我想对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做个检验。” “那你为什么突然想出国?”白菱不解。 “也不是突然,只不过是现在下了决心而已。” 吴雨认真地说:“其实我一直想到国外开开眼界,那些对社会有突出贡献的人差不多都出过国。 所以我想自费出国留学……” “自费?” “或者是找外国的人做经济担保。” “我们在国外哪有什么亲戚?” “你是不赞成我出国留学?” “不是不赞成……” 吴雨说,“只要你赞成,我们就有办法可想。 我想到英国或是美国去,那里经济发达,文明程度也高,这对我了解世界,了解社会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不会给你太大的负担,出国后我会打工挣学费或是努力学习,争取到奖学金。 我肯定行的。” 她搂住白菱的脖子,热情洋溢地接着说:“妈妈,我们以前不是常说,梦想到的就会得到,关键是要敢于去追求吗。” 白菱一贯是个勇于开拓与进取的人,听女儿这样说,她当即赞成说,“只要你真想出国,我同意。 不过,你对留学有多少了解呢?” 吴雨撒娇地说,“所以想请妈妈帮忙打听呀。” “也许,我能想法帮你出国留学,但是,”白菱提醒女儿说:“出国后肯定要靠你自己打工挣学费,所以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我就是想吃点苦,早日学会独立自主的生活才想出国的。” 白菱亲亲女儿,笑道:“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放飞你的梦想吧。” 白菱说到做到,她很欣赏女儿敢于出国的勇气,同女儿谈过话后,当即打电话给一个外语学校的校长,寻问有关出国的事谊。 “也是凑巧,”那位校长说,“我们正在办理一批自费高中毕业生出国留学。” 白菱得知这一消息,马上赶到该校了解详细情况。 可是,不去不知道,一去吓一跳。 因为她发现想出国留学的几乎都是富家子弟!其家庭资产至少都在百万以上。 而她作为工薪一簇,虽然写作能挣点钱,但远不能给女儿做经济担保。 因为在英国留学,其父母必须每年提供至少15万元人民币的学费及生活费用,如果上四年大学,那就要60万。 也就是说,除了存款要有60万元,其父母的年收入还得超过10万才行。 不然,就很难办得了签证。 而她的存款目前还不到20万,仅够支付女儿最初出国的一年费用。 “如果你真想让女儿出国留学,我倒可以给你提供点建议。” 那办理出国的青年教师是一个热心人,他帮着出主意说:“你家中有20万元的存款,足够孩子出国的第一年费用,至于做担保的钱,你可以让亲戚们的钱都暂时存在你的帐号上,只要办了签证就可以还给他们。” “这不是弄虚作假吗?”白菱摇头。 青年教师笑道:“现在想出国的,有几个不弄虚作假的。” “可是,即使我帐号上有了五六十万,也没有办法证明我年收入超过10万元呀。” 白菱说:“谁都知道搞教育的收入是多少,这瞒不过签证官的。” “这更好办了,你可以找一个公司随便开个兼职证明就是了,只要人家愿意为你证明你的收入就行。 另外,加上她爸爸的收入,应该不成问题。” 白菱茫然无语。 送女儿出国,她不想惊动吴成君,那人肯定是不会同意的。 她只想用自己的力量帮女儿实现梦想。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富有的,可要送孩子出国留学的话,她不过是一个穷人而已。 穷本身就是件可悲的事,若再弄虚作假的话,那岂不是可耻了? “其实你不用想那么多,”青年教师仿佛看到了她心思,开导说:“我们送孩子出国,为的就是学习人家国外先进的东西,把外国的好东西带回国来,这也是一种爱国是一种贡献。 不然,中国人这么多,如果不想法出去闯天下的话,中国就很难富强起来。” 青年教师看她不言语,就热情地介绍说:“只要你帐号上有了足够的存款,你接下来要办的就是公证书,至少要四份。 一份是你孩子的学历证明,二是孩子在半年内无犯罪证明,三是孩子与父母的关系证明,四是孩子的出生证明。 如果有亲戚有钱并愿意为孩子做经济担保的话,那就还得公证孩子与亲戚的关系。 然后就是办护照……” “这么麻烦呀。” 白菱说:“可我孩子正在准备高考呀!”        “所以这就得麻烦做父母的了。” 青年教师说:“这些前期手续可以由父母代办,耽误不了孩子的学习。 等把一切办好,孩子只要到指定医院做体检就行了。” 白菱笑道:“说起来好象挺容易。” “说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 青年教师也笑了。 吴雨听妈妈说出国要那么多钱,一时也犹豫起来。 她原本只是读过一些有关留学的文章,还有一个中学同学也出了国,觉得出国是一件特别能让人成长的事,自己就在网上搜集了一些相关报道,就一心梦想出国留学,梦想自己能早日像雄鹰一样在天空展翅飞翔,给自己和父母都带来光荣。 她仅知道出国需要一些钱,但压根没想到要那么多。 在妈妈的兄弟姐妹中,最富有的就是妈妈,亲戚们都没有什么钱,即使有存款,最多也就二三万元而已。 而爸爸吴成君,别说他离婚再婚,仅买的那套房子都是靠贷款买的,哪还有钱供她出国留学?于是她说: “让我再想想别的办法,看能不能通过我的优秀成绩得到免费留学的机会。” 白菱苦笑,“看来只有这样了。” 她说,“我一没有那么多钱,二不会做假,三不会厚脸皮去求人,你想出国只能靠你自己了。” 白菱虽然这样说了,但她实际上并没就此放弃帮女儿出国的努力。 送吴雨出国倒成了她最迫切的愿望。 因为自打上次她被匿名信所伤之后,虽然很平静地让那场突如其来的伤害在平静中消隐,但她的内心已对这个社会充满失望。 这并不是一个公平竞争的社会,中国人的劣根性总是在别人防不胜防时表现出来,当你工作上或是事业上有所建树时,某些人不是为你喝采,而是要想方设法地揣倒你。 但西方人就不同,就她所接触和听到看到的一些西方的人与事,就觉得很有公平原则。 如果有人进步了或是超过了别人,别人只会欣赏对方,并努力向对方学习,以自己的实力赶上或超过对方。 决不会像某些国人那样,红着眼睛看你,当面说恭维话,背后下刀子。 这种环境太险恶了。 她不能让女儿在这种险恶的环境里工作与生活。 她希望女儿在公平的竞争中,靠自己的真才实学实现真实的自我价值。 她开始从各方面了解留学的信息,从各个大学、各个留学中介机构搜集信息。 这还不够,不会上网的她,甚至学会了上网,在网上搜集、下载有关留学的种种信息。 还买了不少留学生及其家长写的留学国外的书籍。 不多长时间,她就从出国盲变成了内行。 并把她了解到的信息及时与女儿交流。 并劝女儿到另一个国家去留学,“小雨,到澳大利亚留学去吧,那里环境好,留学费用便宜得多,我的经济能力差不多能供你在那里留学。” “可是我就喜欢英国,”吴雨说:“我对别的国家不感兴趣。” “为什么就对英国情有独衷?” “说不清楚,”吴雨笑道;“反正我就喜欢那个国家。 如果去不了,我宁可就在国内上大学。 不过,妈你不用为我操太多心。 我可以上大学后通过考托福拿奖学金去那里上学的。” 其实是因为她中学时的那位好友在英国留学,每次来信都把那边的教育与环境写得特别好,所以她才一心想到英国。 但这层私心她没有同妈妈说。 白菱心里还是有些无奈。 因为她看到那些大款或是企业家们虽说有钱,但文化素质并不高,其子女的学习也很一般。 但人家可以轻而易举地送孩子出国留学,她作为一名教授和作家,却是没有办法帮女儿实现梦想。 她自嘲地想:也许自己只能和女儿做做出国的梦了。 无法靠岸-第五章放飞梦想之二 可是峰回路转,在她们都以为自费出国不可能的时候,却有一个贵人出现,这个人就是艾柯奇。 而白菱压根就没想到请艾柯奇帮自己的女儿出国。 但是那天,艾柯奇打来了电话,恰巧她不在家,是吴雨接的。 吴雨不知怎么就跟他谈到了自己想出国的事,说妈妈没有那么多钱给她做经济担保,正为此发愁。 没想到艾柯奇主动提出为吴雨做经济担保,并很快寄来了有关证明书。 白菱得知这事,没有什么反对意见,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因为她们只是让艾柯奇做经济担保人,并不要他直接出任何费用。 吴雨出国的所有费用均是她自己承担。 以后的学业则由吴雨自己打工或是争取奖学金来完成。 接下来的事虽然繁琐却是顺理成章。 就在吴雨高考完并接到国内一所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同时,她也拿到了赴英国留学的签证。 想不到原本认为比登天还难的事,办起来竟这样容易。 吴雨高兴地说:“梦想到的就能实现,还真是这样哟。” 白菱也感叹:“许多看似复杂的事,真要办起来,看来也不复杂。” 她搂过女儿,抚摸着她那闪着光亮的黑发接着说,“想不到你真的要出国,真的就要离我远去了。”       “你不会感觉到我离你很远的。” 吴雨亲热地搂住妈妈的脖子,笑道:“妈你现在也学会了上网,到时候我们在网上聊天、写信,互传照片,还不跟在一起一样呀。 而且,你还可以去看我,我也可以在放假时回来看你们,你不用担什么心的。” “有你这样的女儿,我完全放心。 只是,我还是会想你。 不过,”白菱叮咛:“你到英国后千万不要再麻烦艾柯奇叔叔,自己要早日学会自食其力,自主生活。” “放心吧。” 吴雨信心十足地说:“我是你的女儿,知道该怎么做,我会自尊自爱自强不息的!” 吴成君得知女儿要出国,是在白菱开始给女儿办公证手续的时候。 一旦觉得出国成为可能,母女俩就商量该怎么跟吴成君说。 吴雨知道父亲的个性,自己出国的想法最初没有跟他提出来,等现在有了眉目再告诉他,恐怕他会觉得没把他放在眼里而生气。 但如果不及早提出这事,他知道了会更生气。 而不告诉他那更不行。 两人商量到最后,白菱决断:“由我来跟他谈吧。” 她特地将他请来,郑重其事的告诉他:“吴雨想出国留学。” “留学?”吴成君吃惊地问:“是跟我商量还是通知我?” “都是。” 吴成君当时就急了,他觉得自己做父亲的面子受到了损害,开口就说:“一个女孩子出什么国?又不是在国内上不了大学。 让女儿出国你怎么放得了心?再说我们哪有那么多钱?你总是喜欢异想天开!” 他以为她们母女只是有这个想法,没有他的参与她们哪能办得了这么大的事?诸不知她们已有了八成的把握才跟他谈这件事的。 所以面对他的大发脾气和极力反对,白菱没有一点脾气。 白菱只是说:“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所有的事都由我来办。” 她的口气淡淡的,可心底里却对他是更失望更不当一回事了。 心里很后悔自己很认真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所以,在以后办所有的手续时,她再没有找过他,更谈不上要他帮忙。 无论是跑派出所、公证处、外事办,还是到大使馆办签证,到黑市换美元……无论是多难办的事都是自己一手操持了下来。 她都奇怪:自己怎么有这么大的能量?看来人的潜力真是无限的啊。 她由此更坚信送女儿出国是一件好事,她想让女儿的潜力得到更大更充分的发挥,做一个比自己更有出息的人。 在吴雨走时,她还是让吴成君一起送到了首都国际机场,一起挥手送别了女儿。 当女儿从眼前消失的时候,她心里没一点伤感,没像其它母亲那样泪水抛洒。 她觉得女儿就跟平时出门上学或是到同学家玩一样。 虽然她明白女儿是到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可她就是没觉得女儿这次出门跟以往出门有什么不同。 所以她一直笑着,笑着和女儿拥抱吻别。 吴雨就带着妈妈阳光般温暖的笑容踏上了远行的路。 无法靠岸-第六章心有千结 第六章心有千结 白菱还真的感觉不出同女儿有什么距离。 正如吴雨说的那样,她们在网上互通信息,不是发电子邮件就是在QQ上聊天,一个星期打一次电话,两人就像住在隔壁一样。 这让白菱在享受现代科技带来便利的同时,也更加感到学习的重要。 她要求女儿努力学习,掌握更多先进的文化科学知识。 自己也不甘落后,更加勤奋地读书与写作。 阅读范围也扩大了许多,不仅有文学方面的,还涉及天文、地理、历史、科技等诸方面。 白菱弃绝了在现实中同男人的交往,没想到却在网上遇到一个苦苦追求她的网友。 她在QQ上的妮称是红蝶,那个网友称护花使者,简称护者。 白菱不记得最初是怎么跟他聊上的。 只记得每次打开QQ,都有他的留言,那些留言一律都是美好的祝福, ——你相信缘份吗?那是一种神秘又美丽的牵系。 至于我们之间,我只想告诉你,我很珍惜。 ——仗剑狂歌;快意恩仇。 生要尽欢;死能无憾。 这让白菱感觉轻松而快乐。 尤其是:仗剑狂歌;快意恩仇。 这是她特别喜欢而又达不到的一种人生境界。 于是对这个陌生的祝福她的人充满好感。 两个月后,两人在网上的话题越来越广泛也越来越投机。 但白菱毕竟不是每天上网,上网也呆不了多长时间,不能像那个护者似乎每天都在网上呆着似的。 这样,她打开QQ,就总能见到他一条又一条的留言。 而那些留言也从祝福的话语变得缠绵了起来: ——一双深情的眼睛,远远的,默默地把你追随。 请允许我爱你,这就足够了。      这依然让她感觉快乐。 那时她跟吴雨约好,每隔一天在同一时间同时上网,在QQ里聊天。 她的打字速度快,往往同时和几个人一起聊。 后来她发现只要她上网,都能遇到护者,并且有不少共同语言。 到后来,她就只和吴雨与这个护者聊了。 有一天吴雨没上网,她就和护者进入了二人世界。 但护者打字速度显然比她慢,聊了不多久,她要求恢复到普通聊天室,护者也不反对。 她就一边同他聊天,一边给吴雨写信。 这一来,倒是她的回话比较慢了。 护者问:“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白菱答:“没有,我在给女儿写信。” 他马上说:“我很喜欢女孩,可惜我没有女儿,能让你的女儿做我的女儿吗?” 白菱:“想得倒美!十月怀胎,十几年含辛茹苦,哪舍得给你。 你多大岁数?” “保密。” “只有女人对年龄保密,你一个男人保什么密?” 对方打出一个笑脸,然后说:“你的话很特别,就像你的名字红蝶一样,很特别也很可爱。” “你的网名很普通,普通得有些俗。” 对方却说出句不俗的话:“因为你是蝶,所以我要护花,我喜欢蝴蝶在花中翩翩起舞的美好。” “你很会说话。” 因为看不到对方,也不知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白菱说话很随意,她说:“你让我很开心。 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都当是真的。” 然后打出一个笑脸。 对方也笑,笑说:“你开心我就开心,你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她说:“我的肉都酸了。” 意思是说对方太肉麻了。 没想到对方却说:“你是不是坐得太久坐累了?那赶紧休息一会。 我不能照顾你,你自己可要多保重啊。” 白菱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就是电脑聊天的妙处,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以让身心完全放松。 她喜欢这种放松。 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把自己压抑的太厉害,她需要这种放松。 随着内退,她弃绝了社会上的一切交往,甚至包括与她创作有关的笔会什么的,她也少有参加。 更不与原来同校的同事有什么接触,哪怕原来是朋友的同事,她也敬而远之。 这一来,她的生活圈子缩小到一个很单纯的范围里。 每天多半就是同书本、电脑打交道。 吴子哲考进了省内一所重点高中,那是一所全封闭的学校,学生一律住校,只每个星期六回家一趟,一个月放一次假回家住两天。 吴雨出国。 一双儿女都不在身边,从幸福热闹的四口之家变为三口之家,如今又变为一口之家,白菱真正成为单身一簇。 但她并不寂寞。 因为赤羽现在常常来她家吃饭,几乎每天都来,最多隔个两天就来了。 还有三水,她也是常常在她家吃饭过夜的人。 她的家并不冷清。 但随着赤羽频繁的到来,白菱一度冷却的心又渐渐热了起来。 甚至她们面对面时她也开始想念她,想她们曾有过的那一次美好的亲密接触,就希望能再旧梦重温。 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想拥抱赤羽。 她常常想。 只要一看到赤羽,白菱就想伸出双臂拥抱她。 将她紧紧地拥进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她的脸。 那种欲望是那么强烈那么不可压抑。 但她只是在心里想,只是想。 实际上连赤羽的手都不敢碰一下。 很多时候,她原本可以很容易地拥抱赤羽,因为她们是同性,好友相拥是无可非议的。 可是,她不但不能利用这一天然条件,反而因这一条件而把自己关进一个禁区,不得越雷池半步。 她只能独自咀嚼,无人了解。 这更加深了那份心痛。 这心痛让白菱无法忍受,但又必须忍受。 这是一种残酷的爱。 残酷来自无望、无奈而又偏偏情不自禁! 白菱就这样再次不可救药地掉进油锅中,自己煎自己。 于是,她只能用心地对待赤羽,以赤羽的苦为苦,以赤羽的乐为乐,尽量为她去做一些事情,帮助她,关心她,用自己的行动支持她,只要她高兴,她能做到的都认真去做,不求回报也不求结果。        然而,两个人走得很近却又相隔得十分遥远;两个人的身体即使挨靠着,却是孤独的两个人。 挨靠着,却不能有所爱的表示,那份孤独越发显得深刻而凄苦。 赤羽因为婚姻的失败觉得自己也活得很失败,虽然她说过要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可她好长时间都沉浸在忧伤颓废之中,整天无精打采地了无生气。 画也不画,学电脑也是三天晒网两天打鱼,倒是喜欢上网聊天,一有时间就上网与那些陌生人神聊海侃。 没饭吃了也不管。 重又变得像多年前那样,一副落泊潦倒的样子。 她来找白菱,一见面就说;“我好烦。”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白菱一怔,不明白她烦什么,却又巴心巴肝地为她牵挂起来。 就提议说:“那我陪你去美容吧,我这里有几张美容卡,我们去放松放松?” 赤羽说:“我懒得去。” 望着赤羽全身上下渗透的那股没劲,白菱真想将她拥进怀中,把自己的热情自己的干劲自己对生活的渴望都传递给她,想紧紧地拥住她,对她说:“你别这样。 你还有我。 我爱你,真的,你是一个优秀的女人,我愿用我全部的力量和爱使你幸福。 你是应该幸福的!” 可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怕自己的爱不但帮不了赤羽,反而加深赤羽的苦。 她只能眼睁睁看赤羽沉浸在颓废之中。 所以对赤羽说出来的话也有了几分没劲。 “赤羽,你老这样,没人帮得了你。” 她说。 “我知道。” 赤羽回答。 白菱无话可说了。 正是同吴雨约好的上网时间。 因为赤羽的到来她没有按时上网。 此时无话可说,就过去打开了电脑。 在打开网页的同时也打开了QQ。 却发现吴雨在一分钟前下网了,只留下一句话:“妈妈,等你不来,我有事,先走了,想着我。” 看到“想着我”三个字,白菱就笑,给女儿留言:“我时时想着你,想着你就像想着我一样。” 赤羽在一边见了,就说:“跟女儿说话,还这样肉麻。” 白菱也不回答,点一下护者那不断闪烁的头像。 一行字出现在她面前:“红蝶,望穿秋水,不见伊人。 今天,你会来吗?” 接着是下一条: “红蝶,不知道从哪时起,我的感觉已不再是懵懵懂懂的了,我真真切切地知道,你的身影已化成一种氛围,记在我的心间。 关于你的记忆中,随时随地会突然涌现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一种声音,让自己柔柔的有了心痛,掺杂着幸福的感觉。” “原来还有更肉麻的。” 赤羽说:“看来他是爱上了你。” 白菱说:“这个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我一概不知。 不过是他说我听,权当是享受浪漫小说。” 现实中都没有真情实意,冰冷的电脑又怎么能给她真情实意呢。 但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心里有种享受的感觉。 看到护者说出那么温情脉脉的话,那好像她心里的话一样。 于是对赤羽说:“如果你喜欢,我就把这些话转送给你。” 赤羽连连摇手:“我可不敢当,我不当这个第三者。 不打扰你们,我去看书。” 果真拿了本书到客厅去了。 白菱也不管她,因为护者一见她上网,就急急招呼她了:“红蝶你终于来了!我真担心你不来呢。” 白菱回答:“我来不来对你那么重要吗?” “当然。 我上网就是为了见你,你说重不重要?” “我们都知道网络是虚拟的,网络上的感情也是虚拟的,即使有人说喜欢你,那也是假的。 难道你还当真?” 白菱打出这话就打开了自己的信箱,看到有几封编辑部的来信。 她现在寄稿都是从网上邮寄,同许多编辑建立了联系。 有两封用稿通知,还有一封信告诉她,稿费已寄到她的帐号上,请查收。 这让她很开心,说明她的劳动大有成效。 于是开心地看护者打来的话: “我对你的真心天地为证。 红蝶,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每次上网的时候,每次想念你的时候,很多次好想看你,哪怕只是短短的片刻。 我很没用,拿不起,放不下。 但我爱你。” 这话触动了白菱的心,这个人总是能触动她的心。 拿不起放不下,她对赤羽不也是这样吗?于是她回答:“我也有着同你一样的困惑。” “如果我有神灯,我将有三个许愿的机会。 但我只要一个就够了!我将许下这个愿:红蝶,我要你的无数个来生,与你热恋千万个世纪!!” 护者一改往日的温文儒雅,说话大胆而热情,好象他已经等了千万个世纪,此时要把所有的爱所有的热情都发泄出来。 白菱觉得好玩,好玩地打出一行字:“我不知道有没有来生,只要今生今世就够了。” “红蝶为了见你,我今天刮了胡子理了头发,真的,亲爱的我爱你!嘴巴想吻你、眼睛想看你、两手想抱你,心里总是想你、梦中拥着你。 让我拥抱你好吗?” 这把白菱在赤羽身上无法渲泻的热情都勾引了出来,她竟然打出两个字:“好啊。” “紧紧地拥抱你,我亲爱的。” 护者得寸进尺。 “呵。” 白菱觉得好笑,对方拥抱的只是一个想象。 “我吻你,深深地吻你。” “哦。” “真好啊,亲爱的。 我的双手紧搂着你的腰,你的双手搂着我的脖子,我们的脸紧紧地贴着,真好!” “不好!” 白菱打出这两个字就离开电脑去看赤羽。 她觉得自己很可耻很无聊。 因为得不到自己所爱的人的爱,或者说不能去爱自己想爱的人,就在电脑里跟另一个人谈情说爱,实在是可悲而又可笑。 她不想这样继续下去。 赤羽看到她过来,温柔地冲她一笑,说:“怎么,不聊啦?” “想看看你。” 白菱就站在客厅门口,远远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赤羽。 赤羽独坐的姿势是寂寞的,虽然她笑着,但那笑容里有着一种失望一种无奈……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正是这说不清的东西让白菱心里感觉酸。 她真想过去拥抱她,紧紧地拥抱她,或者只是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让彼此轻怜蜜爱……但她只是远远地看着,连走近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怕自己忍不住真的过去拥抱亲吻了她,她怕自己这种强烈的爱破坏了她们现有的感情。 她宁可永远保留这种感情而不想因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失去她。 她真的怕。 然而,她又是多么想拥抱她,真正的拥抱她一次,亲吻她一次,重温那过去的梦啊! 但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于是她又转身回到了电脑前。 只见电脑上已留下许多话: “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在刚刚拥抱过之后就不理我了?” “不要不理我,请给我一点信息。 我是真的爱你。 亲爱的,我伸着双臂,还想拥抱你,这难道错了吗?” 她打出一行字:“我来了,你没错。 错的是我。” “你也没错啊。 爱有什么错呢?让我们真情相爱吧!” “让电脑与电脑相爱?”白菱打下一个大大的问号,就又离开了电脑。 是啊,爱有什么错呢?她想,是的,爱是没有错的。 既然没有错,她为什么就不能拥抱和亲吻赤羽呢?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拥抱她一次! 然而,当她真正面对赤羽时,她还是没有勇气往前走一步! 她就在一步开外停下来看着她。 赤羽抬头:“怎么,下线了?”她眼睛含笑,眼神是亲切的温暖的。 当她们目光相遇时,那目光就缠绵地亲吻在一起。 可是白菱,却在她们目光亲吻的瞬间退却了。 她想到了她们当初的亲近又离别,当时那种彻骨的冰凉突然袭击了她。 她面上就突然浮出一个寂寞的笑容,淡淡地说:“还没有。” 然后又转身回到了电脑前。 见到护者给她留下多条信息: “相信我红蝶!遇见你,是我一生的幸运;爱上你,是我一生的快乐。” …… 白菱不觉打出一行字: “遇见你,是我一生的错误;爱上你,是我一生的折磨。” 白菱又离开电脑,到客厅去看赤羽,从背后搂住了她双肩,问:“你喝水吗?”不等赤羽回答,就把一杯水递了过去。 轻轻地抚摸着赤羽的头发,却又不能像对护者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的心又痛起来。 因为面前的人才是她想拥抱想亲吻的人呀!但她却把自己的双手都缩了回来。 因为赤羽一边喝水,一边看书,好象她并不存在一般。 白菱再次回到电脑前,飞快地打出一行字:“我真想实实在在地拥抱你!像一个恋人似地拥抱你!可是我只能对着这冰冷的电脑,只能对着虚无的空间说这样的话!为什么在我们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为什么为什么?!” 护者回答:“如果心是近的,再远的路也是短的。 我爱你红蝶!” “如果心是远的,再短的路也是远的。” 白菱痛苦地说:“我无法去爱!” 护者不明白她的话,只是体贴地说:“红蝶,要不你休息一会吃个苹果吧。” 白菱就起身去冰箱里拿来两个苹果,都削好了,一个自己吃着,另一个送到赤羽面前,一块块地喂她。 赤羽一边看书,一边吃她送到嘴边的苹果。 吃完了,才说:“你不去陪陪你的网友?” “什么网友?”白菱苦笑。 在她心里,只有赤羽。 她只是把不能对赤羽说的话在电脑里说了出来。 把对赤羽的一腔热情在电脑前表现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身心都有一种渴望,她无处表达,只能在电脑里去发泄。 发泄之后又觉得自己可耻而又可悲。 此时,她下了决心,她要面对赤羽,心想哪怕因为拥抱了她而失去她,她也要大胆地表现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只有一次啊! 于是,她从背后抱住了赤羽的两肩,脸贴着了她的脸,差点就吻了她。 可是,她还是在无望中退缩了。 赤羽只是看着书,既不回应她的热情,也不拒绝,只是看着书,好象那书有多么精彩似的。 白菱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很快又回到了电脑前。 护者却要走了,彼此说声“88。” 当即下线,关了电脑。 呆呆地坐了一会,又来到赤羽的身边。 “怎么,你还舍得陪我。” 赤羽终于放下书。 显然,她有一种被冷落的轻愁。 虽然她没有多说什么,但仅此一句,白菱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心疼。 “我可以舍下一切,”白菱说:“就是舍不下你。” “舍不得却不理我,就只在电脑里同一个陌生人聊天。” “不是你叫我去的吗?” “你就那么听我的话?净说的好听,说假话都不打草稿!” 白菱听她这样说,心里感觉特别的高兴。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温柔地说:“喝口水吧。” 赤羽在接过水的同时也握住了她的手,微笑道: “看你还够朋友,不忘给我一杯水。” “你这不是冤枉我吗?我刚才还给你一个苹果!” 白菱说着就抽出了手。 她不敢面对赤羽的亲近。 虽然她千百次地有过要亲近她的念想,可一旦有这机会,她又退了。 因为就在那一刻,那冷彻入骨的冰冷与陌生又突然袭击了她! 她自己都在心里惨笑,笑自己的优柔寡断,笑自己的胆小怕事,笑自己把一件本来并不复杂的事想象得千百倍地艰难!而她自己就在这千百倍的折磨中把自己的苦难扩大了千百倍! 无法靠岸-第六章心有千结之二 第六章心有千结之二 其实赤羽有着同白菱一样的心魔。 她知道她需要什么,知道她要的不仅有友情也有爱情。 但她不敢给她,也不能给她。 想想当初冯雨生对她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场不可收拾的伤害!男人的爱倘且如此,而不被世人容忍的同性恋还能有更光明的前途吗?与其将来再受一次打击,不如就维持现状,永远做一个知已的朋友。 爱情,那实在不是她敢想的,真的不敢想。 那实在是太奢侈了! 但这并不是说她不想白菱,哪怕一天不见,她也觉得生活中少了点什么,就要克制不住地去见她。 她住的房子其实离白菱家并不近,有二十多里地。 她也就常常坐公车或是打的来去。 后来,她特意卖了辆自行车,骑车去找白菱。 一路风地骑过来,很爽。 才发现原来骑车是这么久违的一种感觉,很快乐。 风仿佛都是金色的了。 风吹在身上,是那样的灵动,像个精灵一般,那么地柔软,那么地清爽。 像是一只手,干爽而有着温暖的情怀。 骑到动感十足的时候,就体会出自己的狂野。 是的,是一种狂野。 她是那么热爱这泥土的芬芳,热爱这绿草滋长的繁盛的生命力,热爱这份能够散发出灵动而未知的狂野。 热爱风吹在发上的那种飘荡的快乐。 她体会到自己其实还是一个本真的、有热情、有活力、有追求、爱自由的人。 赤羽的身材没有改变。 生过孩子的腰身依然是那么纤细,脊背依然是那么挺拔,一身牛仔服衬托出她贯有的孤傲。 后面两个男孩欣赏着她的背影,禁不住打着口哨,猛力骑车追赶上去。 可就在擦身而过、看清他们欣赏的女子有着少女的身材却没有少女的脸皮时,又大笑着往前飞奔而去了。 赤羽也哑然失笑。 其实那天天气并不好,阴而冷,时令已进入秋天了。 原野依然繁荣,路边的树叶依然深绿;走进学院家属区,路边的鲜花次第开放,草地上一片鲜绿,好象一切都没有改变。 变的是白菱不在家。 这让赤羽的心凉了半截。 她用自带的钥匙打开门,发现桌上有一张条:“我到山区的百泉村去住了,至少住一星期。 我想深入生活寻一点创作素材,找一点灵感。 如果你来,就自己做点吃的,冰箱里有菜;想休息,卧室里有床。 再见。” 这说的什么呀,什么冰箱里有菜卧室里有床,好象我是个白痴似的。 赤羽嘀咕。 顺手在条的下端写道:“你怎么说走就走,事先也不给我打个招呼?讨厌。” 但这并不解气。 独自在屋里转一圈,一样是白菱的家,可没有白菱在,一点家的感觉都没有。 外面又下起雨来,一股阴冷的风趁机从窗缝里吹进来,夹带着一般潮湿的气息。 赤羽就感觉闷,却又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忽然就赌气说:“好,你不是说有菜有床吗,我就吃住在这里,不走了,等你回来。” 然后打开电脑,进入了白菱的文件夹,看她近来都写些什么。 看到一个“无题”的标题,就点击了进去。 那段文字却有些触目惊心: “生命的寂寞常让我有死的冲动,独自一人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憧憬死亡,只觉得死亡是一件很美的事情,让灵魂化作一个精灵,自由自在地飘。 然而世事的牵挂却让我举步维艰,这牵挂包括孩子、父母、还有爱我的朋友们,怕他们为我悲伤和哭泣,因为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眼泪和悲伤。 所以我只好与世人同流合污——活着。 因为活着就是对亲人的一种安慰。” 赤羽不觉燃起一支烟,呆呆地看着电脑,思绪却不知飘到了哪里。 好一会,她在电脑上打起字来: “当我活着,当世界在不停地转动,当生命的泉水一点点地枯竭,我冷眼旁观、无可奈何。 “因为终我们的一生,我尽了全力所抗争的也不过是不能逆转的命运。 我不过是以我的渺小论证了天道的雄宏、我的无能。 “你说,如果我知道终我一生所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世界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笑柄,就像面对一条永远也不能游过去的河,我需要的是安慰还是鼓励?而你能并且肯给我的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陷阱,里面充满的是甜蜜还是伤痛?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像要把这个世界彻底地漂洗。 污水遍地横流,然而涤尽的不过是那些漂浮的尘埃,洗不去的却是人心的苦辣酸甜。” 她又点燃一支烟。 白菱知道她爱吸烟,出门也不忘给她备了两包。 她只吸了两口,就把烟丢进烟灰缸,点击进入白菱的另一文件里。 这是一篇《在劫难逃》的小说结尾: 许久之后,他们偶尔相遇在街头,两人对视的目光彼此都是那么复杂而陌生。 好一会,天慢慢向云走近。 望着云消瘦的脸,天不自觉的抬手摸摸云的脸。 “你好吗?”天问。 “好。” 云淡淡地回答。 “那我就放心了。” “那,再见。” 云说完就转身向前走了。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 既然心都死了,又何必再去面对呢。 云抬头看看天,感觉阳光都是冷的。 走出好远,她回头望望,只见天的身影溶入人潮之中。 她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一切都过去了,她不由在心中叹息一声。 就在此时她耳边蓦然响起一首歌谣: 人潮涌荡, 你的呼吸就在我身旁, 在陌生的人群中, 缠绕我的仍是你的芬芳。 无论是活着还是死去, 你永远都在我的梦乡…… 她不知道是自己在唱还是别人在唱,只感觉歌声是那么甜美而亲切,就仿佛来自她自己心灵深处的东西一样。 此时在她脑海里出现的是和天相爱时的情形以及相处时的点点滴滴,她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甜蜜,以至当一辆汽车把她撞飞,翩飞如一只蝴蝶倒在两米多远的青石板上时,她依然那么微笑着。 而从车上跳下来的第一个乘客就是天!天抱起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如他们相爱时那么笑着,感觉心一阵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云!别离开我,别离开我,……”天一迭连声地说。 云脸上的笑容却随着生命的消失而消失。 赤羽面上掠过一道阴影,她眼睛里的光更忧郁了。 而心空也似乎下起了雨,哗哗的,应和着外面的雨声,集起一片汪洋。 白菱白菱,她忍不住喃喃呼唤,白菱,你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文字?为什么把死都写得这么美丽而凄婉?她知道,这部小说实际上是以她们两个为原型而创作的。 她就是天,云就是白菱,白菱因为幻想死亡,竟然就让自己让车给撞死了…… 赤羽手上又燃起了一支烟,但她并没有吸,只是一动不动地看青烟袅袅飘升。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一段文字也从她手指中流泄而出: 你不在,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看你的文章,好难过。 我只能说对不起。 虽然你说不要对号入座。 我知道所有的情节都可以是虚构的,但是有一些感情是真的。 而我真的已经不能再面对那一切。 我只能对你说对不起。 对不起。 你放弃我吧,我们真的不存一点妄想地做朋友,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因为正如你所说,我受的伤太多,我已经不敢再奢望任何一种爱情。 我已经变了,不是当初的模样。 你一直知道我爱自由,而今这样的爱自由已经演变到了自私的地步。 离开我,去找你的阳光。 别因为我而受伤。 因为爱过,所以我把我最后的真诚给你。 她的留言像白菱的信一样,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不是不想,而是怕万一被外人偷看了去。 她们不想把自己的感情给外人留下哪怕一点儿的把柄而带来伤害。 叮咛!电话响起,赤羽以为是白菱来的,连忙拿起电话,传来的却是三水的声音:“怎么是你?”两人同时说出同一句话。 三水得知白菱不在家,仍是说:“我好难受。 下雨又不能到哪里去,我难受死了。 我想学点东西,赤羽,要不你教我学电脑吧。” 三水无论见到谁,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即使是见到鬼也会诉苦并求助的,何况赤羽也是她的朋友。 三水的命运也真是不幸。 她好不容易在半年前结婚,可结婚不到一个月就发现丈夫有外遇。 那男人本来就是社会上的一个小混混,无钱无房无工作,两人结婚是在那男人的农村老家结的。 婚后三水只能在娘家住,两人连一个真正的窝都没有。 那时她已怀有身孕。 其实早在没结婚前她就为那男人打掉了一个孩子。 发现男人的不忠,三水第一句话就是尖叫:“你这没良心的,我要同你离婚!”叫完了,却又希望浪子回头,她善良而软弱的心灵也实在经不住丈夫的山盟海誓与赌咒发誓。 丈夫也下决心做个正经人,好好同老婆过日子。 可老婆却变成了河东狮吼,只要他有一点过错,就招来一顿狗血喷头的臭骂,还动不动就冲他喊:“我要同你离婚!”白菱和赤羽也劝过她,说你不要老把离婚两字放在口头上,这是最伤感情的,不到真要分手的时候,千万别把这两个字喊出口。 但三水该喊还喊,好象离婚是最能威胁男人的法码。 而丈夫却在这声音中对自己对这个家都渐渐失去了信心,在老婆再一次对他叫喊离婚时,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百般迁就,没有赔礼道歉、甜言蜜语,而是冷冷地看一眼三水,就干脆跑到外面同别的女人鬼混去了。 偏偏祸不单行。 这时三水所在单位因经营不善而倒闭,原本不多的工资一点都没有了,而肚子里的孩子却自顾生长着。 这让三水更没了主意:自己生活没有着落,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呀。 于是又去求丈夫回到身边,两人好好过日子。 但丈夫既不回家同她过日子也不离婚,只是沉浸在另一女人的温柔乡里。 三水恼了。 你能找女人,难道我不能找男人吗?她想着就付出行动。 她原本就是个会哭诉的女人,老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现在她男人那么不像话,别的男人顿时豪情万丈,不但给予同情也给予小恩小惠,也有大方的,有个男人一下就给她买了手机与金戒子。 当然,她一律回报以投怀送抱,反正她男人同别的女人在一起,她又有什么理由不能同别的男人睡呢?所以,即使她没有工作,因为她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每个工作干不了多久就又没有了。 可她依然是手机拿着,BB机挂着,好衣服穿着,这在她不幸的同时,倒显出几分本事来。 因为她的朋友中还没有一个能超过她的,即使白菱和赤羽,她们也都没有手机。 但她心里并不好过,依然要找人诉苦。 三水也真的是不幸,因为她要的只是真情,并不想同那许多男人上床。 她也确实对其中的几个动过真情,希望他们能跟她结婚,即使不结婚,起码能一辈子对她好。 但那些男人不过是逢场作戏,哪会为了她而抛弃自己的家呢。 这让三水越发的伤心难过,眼泪也就成了她离不开的伴侣了。 而就在她怀孕五个月时,孩子突然胎死腹中,只得进行人工引产。 引产后在白菱家住了不到一星期,就又周旋于男人之中…… 赤羽十分同情她的不幸,听说三水要学打字,当即便自作主张让她来白菱这里学。 说好的三水做饭、打扫卫生……她只管教她五笔打字。 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彼此找点事做,即使白菱不在,日子也会充实起来。 诸不知人与人相处,是有天嚷之别的。 许多的事不是不知道,一比还是吓一大跳。 比如叫三水扫地,她会问赤羽条帚在哪?簸箕在哪?垃圾又该扔在哪?叫她做饭,她会问油在哪?盐在哪?锅在哪?水又在哪?…… 仿佛当这里是赤羽家一般!其实她不比赤羽来得少,何况那些东西都是明摆着放在那儿的,而厨房也就那么大,扫一眼就看得明白的。 问得赤羽只觉得做事之辛劳,而只想不如我去做更好更是罢了。 更叫她不得有片刻的安宁! 明明是没有做事的,到头来比做事的人还辛苦。 不由就想起白菱的好来。 白菱在家时哪要她操这些心,不但不用她操心,还会时时送上一杯茶,递上一个削好的水果,甚至为她点上一支烟……也没见她怎么忙碌,饭菜做得香香的,屋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文章还照样写,还有空陪她聊天!都不知道她怎么就活得那么从容那么宁静。 而三水——切肉把手切了,插插销找不到插孔,点炉子打不着打火机,…… 赤羽觉得很内疚,让三水做饭真像是她在欺负她一样。 而她还得像个待命的急救员一样,时时奔赴前线……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三水会让那些饭痂在洗手池中飘着,她会把剩菜倒在簸箕里,她会任由那些垃圾招来蝇子…… 还会无比气愤地骂赤羽:你就不知道烧点水!你就不知道…… 赤羽气得在心里问自己:我招谁惹谁了? 忍不住说:“咱俩要是一块过日子,不到一天肯定会打起来!” 三水说:“我才不会跟你过呢!” 我的乖乖,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赤羽在心里叹:闲着没事——找什么事呀! 可三水并不放过她,学打字,拆得十分辛苦,每到一个字便会叫:赤羽—— 本来要睡的,每要睡着了,三水就叫:赤羽、赤羽…… 就醒了,像叫魂一样。 睡眠被切得像肉馅一样碎成一个个细小的元素。 做人老师真是苦。 就忽然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做一辈子的老师是多么的不易。 又需要多大的耐心。 她以后再也不骂老师了。 他们才是付出与得到最不相符的一群人。 我们凭什么以为我们付出的那点钱就该购买了一个人全部的知识和耐心,然后是日复一日地终于购买了他全部的生命。 这些都不能对三水说。 因为三水不仅有着让人不胜其累的感觉,还根本没法交流。 赤羽原本还以为人与人的差别是不大的,尤其是女人之间,不过是大同小异。 现在才体会出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真正说来,人与人的交往才是最难最难的,难于上青天!由此也佩服起白菱来,佩服她的人格力量,她居然能与三水这样的人交往达十年之久。 要叫她,早躲到八百里以外去了!她实在没有白菱那样的宽容与耐心。 而三水,学了一星期的打字,居然也没背下字根,没学会拆字,半个小时往往也打不出一个字来!这也怪不了她,她的手机、BB机常常响过不停,手机响时,她就跑到一边接听,BB机响了,就拿起白菱的电话回过去。 因为她穷,一些费用都是靠男人来供的,而向男人要钱并不容易。 接了男人的电话往往就出去约会。 她哪里还顾得上学打字呢。 星期天,白菱没有回来。 这让赤羽着了慌。 因为白菱提前两天来过一次电话,说她会在星期天回来。 可从早等到晚,也没见她的影子,也没有一个电话过来。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赤羽由不得在心里担心。 等到傍晚,她忍不住给白菱前天留的那个山村村长家里打电话,村长说白菱一早就走了! 一早就走了?那她到哪里去了呢? 赤羽担心得不行。 想找三水谈谈,可三水已呼呼地睡了。 因为以为白菱要回来,看屋子太脏,于是就督促三水,两人对屋子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把屋子收拾得焕然一新以迎接白菱的归来。 三水天没黑就睡着了。 她怎么就不担心呢?她也一样常常吃住在白菱家,当自己是这个家里人一般,得到白菱那么多的关怀与照顾。 白菱没有按时回来,她怎么就能像没事人一样呢? 赤羽心里乱乱的慌慌的,一种强烈的不安紧紧抓着她的心。 白菱一贯是说话算数的,她不按时回来,会不会出什么事呢?想到出事,就急忙打开电视收看当地新闻,看有没有意外事故的报道。 接着又给交警、公安打去电话,寻问某某线路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当得知什么事都没有时,赤羽心里还是乱乱的,至少,白菱该来个电话呀! 这种对白菱的关切之情,早超出了一个朋友的界线。 这让赤羽心惊。 到此时,她也怀疑只希望同白菱做一个朋友的决心是不是个错?她与她——那种血融于水的亲情已经不是任何力量能斩得断砍得开的了。 可是,不做朋友,她们还能做什么呢? 赤羽满腹的心事与忧郁都无处诉说,于是化成文字在电脑中显现了出来—— 白菱,在许多时候,当你在的时候,你对我的没有条件的好我并不曾感觉到。 你本不该对我那么好的,那样没有任何的理由! 可是时间太久了,我只觉得那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我想哭。 我不能对你说谢谢!因为那样会太辜负你的情意。 可是除了谢谢我真不知该拿什么来给你回报。 一样是你的家,可是没有你,我觉得不自在。 是你给我那种最舒畅最放纵的感觉。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闷热。 心里有许多的话想要找个人诉说。 你却没有半点消息! 你到底在哪儿呢? 白菱,我觉得你像是我的皮肤,与我的心灵状态最为贴合。 可惜! 可惜! 我在想你,你觉出来了吗? 我想哭,但是我哭不出来,很憋得慌。 想大哭一场。 可是没有这样的一个地方,也没有这样的一个机会。 很多时候,赤羽只知道自己不需要的是什么,而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在无从选择的困惑中,往往就只能顺其自然。 而在更多的时候,我们是无法选择的。 所以我们把生活装满,我们让生活五彩缤纷。 我们让那些也许我们永远都不能喜欢的东西将我们的日子雍塞成一片废墟。 白菱实际上安然无恙,她是有事在回家途中给耽搁了。 当白菱半月后从大山里回到家中的时候,已是半夜。 本来傍晚就该到家的,可路上遇到堵车。 一个村子过庙会,在公路两旁摆摊设点做交易,使原本不宽的路面更拥挤。 而那些过往车辆都想尽快通过,结果想着法儿往车缝里钻,你争我抢地钻来钻去,最后钻得一点空子都没有,整个路面都堵塞得水泄不通,一堵就是六个小时,要不是交警赶过去,恐怕现在还堵在那儿呢。 她也就在那堵车的时间把一个小姑娘的故事写了出来。 那是她上个星期准备回家时,在路上遇到的一个小姑娘。 一个十三岁的山村小姑娘,迷人的圆脸上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特别漂亮可爱,可是因家中没钱已失学在家。 当她在路上遇见白菱竟然主动招呼说:“阿姨你是来山里玩的吧?请到我家去歇息一会喝口水吧。” 白菱问她喜欢看书吗?那小姑娘说自己家油都舍不得吃,哪舍得花钱给她买书?书比油贵。 白菱动了恻隐之心,把一串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写在笔记本上,问小姑娘看过没有,想不想看?小姑娘说她在上学时听老师说过一些,说她最喜欢读书了,常常做梦在上学。 但就是做梦也读不到这些宝贵的书! 白菱不知怎么就陪那小姑娘到了她家中,在那石头砌的、干净的房子里住了一宿,吃了两顿她妈妈烙的饼。 那是个很小的村子,只五六户人家,因为村小人少,竟然没钱把电通到村子来!她不忍在那贫穷落后的环境里呆下去,第二天到镇上,想为小姑娘买书,但却找不到书店。 又转车到县城,才买到二十多本书,想通过邮局寄过去,又怕邮路中弄丢了,就决定直接给小姑娘送过去。 没想到在等车时,竟然又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述之,他的老家就在离那小姑娘不远的附近山区。 于是两人结伴同行,把书送到小姑娘手中,然后就去了陈述之的老家。 那里倒是个山青水秀的地方,附近有几座高入云天的大山,村庄前有一条溪水浅唱轻吟。 陈家只有一个老父亲,一个像大山一样沉默的老人,每天早出晚归地在山上干活。 陈述之不知该怎么对白菱好,他带她去爬山,从山上摘了板栗、核桃,还有山枣,请她品尝;又搬来梯子,爬到门前的苹果树上,把那红红的鲜鲜的苹果摘下来,到门前的溪水中洗净了削好了,让白菱吃…… “这里青山常在,绿水常流,”白菱说:“真像世外桃园啊。” 陈述之说:“如果你喜欢,我退休后就带你到这里长住,过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神仙生活。” 白菱明白他的心意,也真想留在他身边,让自己疲惫的心歇息下来。 可是,尽管他对她特别好,可她并不快乐,一颗心反而更孤独。 晚上做梦又回到家,梦见同赤羽在一起。 心里就悲叹:我是逃不开那个城市了! 而只一想到要离开赤羽,她是一心想要离开的,谁知真要离开时,心里又挖心挖肝似地疼痛起来!       陈述之有半月的假,白菱原答应陪他几天的,最终也只陪了二天就踏上了归程。 却又偏偏遇上堵车,她也就静下心来把那小姑娘的故事写出来,题名为《想读书的女孩》、《山村姑娘》,一写就写了两篇,从不同侧面描写了那小姑娘的困境与美丽。 她想不到自己这两篇文章竟然改变了那小姑娘的命运,文章很快发表,随后就有人给那小姑娘捐款,让她重又走进了校园…… 半夜回到家中的白菱,想不到家里的两个卧室与书房都睡着人,一边是儿子子哲,自己的卧室则躺着赤羽,三水睡在书房,比她自己在家还热闹!白菱心里有种回家的喜悦,轻轻地想尽量不惊醒那些梦中人。 可赤羽还是醒了。 她一看到白菱,就从睡梦中爬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 她说:“你到哪里去了?” 白菱看她睡意朦胧的,居然还挣扎着审问她,就故意不说实话:“我就在那个村子里写东西呀。” 赤羽骂,“撒谎。” 白菱笑道,“会情人去了,怎么着?” “我给你打电话,那村长说你走了,以为你该回来了,但你没回来,我还怕你是不是出车祸死了。” “死?我怎么会死呢?你怎么会这样想。” 白菱一个劲质问。 心里倒不恼,反而开心得不得了。 还非要气她,“怎么样,想我了吧?干吗不直说。” 白菱简单地冲了澡,换上一身红缎子睡衣,本来要到儿子身边去睡,赤羽叫她和她同睡,她也就听话地躺了下去。 但两人一个在床这边,一个在床那边,中间至少还可以躺两个人! 自从她们亲吻过之后,一直都是这样。 这距离让白菱心痛也让白菱害怕,所以越发睡在床的边边,只差没掉到地上去了。 但这不妨碍她们说话。 分别了半个多月,两人一说话就是半天。 赤羽困得不行,几次说不说了,在朦胧入睡时却又把话挑起来,叮嘱白菱: “你可不要再撒谎,你出门的具体行踪,我对朋友们早就喊出去了。” 白菱说,“现在除了你,不会有谁追究我的行踪。” 无法靠岸-第六章心有千结之三 第六章心有千结之三 第二天,几个人直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 三水倒是一早就被电话叫走了,直到吃午饭时才又过来。 刚一起床,赤羽与子哲就喊肚子饿,要白菱快快做上饭来。 他们两个都有好长时间没有吃到她做的饭了。 提到她做的饭,赤羽的口水都流了出来。 白菱笑她:“这么大个人还流口水,也不怕别人笑话。” 赤羽说:“谁要笑话,就让他笑掉大牙好了。” 三个人梳洗完毕,就向菜场进发。 买了一只鸡、一斤牛肉、两条鲫鱼,一斤虾,还有香菇、土豆、白罗卜、芹菜等,另外还买了香蕉、苹果,三个人手里都提得沉沉的。 回到家就开始整治,直忙到中午一点多,一桌色香味诸佳的菜才全部摆了上来。 不过,所有的菜都被人偷吃过。 偷吃的人理直气壮:“因为肚子饿,做的菜就是要吃的。” 赤羽说得更绝:“偷吃,是看得起你。 因为这说明你做的菜好吃。” 这时三水过来,几个人就各霸一方,吃喝起来。 子哲不喝酒,盛了饭吃起来。 三个女人喝啤酒。 三水喝得少,但白菱和赤羽却酒兴大发,她们一边喝酒,白菱一边讲自己在山里的见闻。 不知不觉的酒就喝下去许多。 白菱还劝赤羽:“我即使喝醉了也能保持冷静,倒是赤羽,你别喝多了。” 赤羽说:“你其实不知道我的酒量,我曾经喝过五瓶啤酒也没事。 我醉得快也醒得快。 就说那一次在天涯时喝五瓶吧,我开始喝一瓶就醉了,可是等别人有事时我又没事了,最终还是我把她们送回家去的。” “这我倒没见过,我从来没看到你喝那么多。” 白菱说:“你真是与众不同,众人皆醉独你醒。 其实,这样很辛苦啊。” “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喝酒就是为了醉,我喜欢醉的感觉。” 白菱已喝得飘飘然,话语也跟着多起来,“赤羽,你总是能让我放松。 我们之所以能相处这么久,就是因为你能放纵我的缺点,我能发扬你的优点。 在你面前,我不必保持冷静,不必担心出洋相,只要是真的,在你看来就是好的。 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这样让我放松的人。 在别人面前,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保持从容,保持风度。 而在你面前,我只要保持自己的天性就行了。 赤羽,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率真。 而你的率真,在外人看来却可能是缺点。” 赤羽说:“你怎么老是对我看得这么透?你真是个魔鬼。” “不,我是你心灵的守护神。” 白菱喝得晕晕的,但仍努力保持清醒,只是舌头不由自主地又很快溜出一句:“如果是魔鬼,那也是一个好魔鬼!” “你故意诱惑我。” 赤羽说。 “诱惑?”白菱觉得这个词很新鲜有趣,就回过去:“是你诱惑我。” “我……”赤羽居然说不出话,顿了一会才说:“我也是没办法,也许是彼此诱惑吧。” 白菱忍不住笑起来,笑着又要倒酒,发现瓶空了,就叫子哲去拿酒。 子哲说:“别喝了,你们都喝了五瓶了。” “没事。” 白菱说:“难得今天这么尽兴,你去拿来吧。” 子哲听话地又去拿来一瓶,还烧了水泡了茶,说你们多喝水少喝酒。 然后到一边去学习。 赤羽忍不住说:“白菱,我真羡慕你教育出一双好儿女。 你们相处这么好,真是比我幸福。” “要这样说来,我真是一个幸福的人,儿女都爱我、理解我。 可是你羡慕什么呢,我儿子不也是你儿子吗?你不付出就享了儿子的福,倒真是坐享其成呢。” 赤羽得意地笑:“那是我的福气。” 三水看她们两个嘻笑怒骂,谈笑风生,开心得像疯子,自己想插话也插不进去。 满肚子的苦水又没法往外倒,就只是在一边哀叹:“活着真没意思,我真想死了算了。” 然后问,“假如我死了,你们送我什么?” 那两个居然挟了一筷子菜,不约而同地送到她面前的小碟里,又不约而同说出同一句话:“趁你活着的时候,我们对你好点。” 这种惊人的相似,让她们忍不住相视而笑。 直到喝了七瓶啤酒,才打住。 而此时的白菱,往起一站,就感觉腾云驾雾的,觉得身上的每根神经都处在兴奋之中,她很想坐到赤羽身边,却是坐到了三水身边,伸手搂住了,情深意切地说:“三水,你那些不幸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记住,我爱你。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坚持活下去。 活下去就能见到无限风光。” 这话实际上是说给赤羽听的。 赤羽看她们亲密无间、相亲相爱的样子,忍不住把身体移坐到同一条沙发上,却又没有勇气完全靠近。 白菱虽然醉了,却也能感觉到她的孤单,于是伸手一拉,将她与三水都搂在手臂之中。 三个女人紧紧靠在一起,白菱的头靠在了三水的肩膀上。 而赤羽的手却越过三水的肩膀,不断地抚摸白菱的头发与脖子。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通过手指将深藏的爱源源不断地传到白菱那干枯的心中。 让白菱在一种如梦如幻的幸福中不断地在心中欢呼:“赤羽是爱我的!她是爱我的,她真是爱我的!” 天黑下来,三水又被呼机呼走了。 赤羽打开电脑去玩游戏,白菱过去搂住了她的脖子,一会摸摸她的脸,一会把自己的脸贴到她的脸上——酒给她的勇气仅此而已。 她其实一心想要吻她,心里一个劲说:吻她,吻她!再重温一次那久违的甜蜜、那久违的梦境,吻吻她,哪怕粉身碎骨! 然而,那永远的清醒却让她只是把脸在赤羽的脸上贴了贴。 几个小时过去,她也没勇气实现自己的梦想。 尽管赤羽是那么温柔,那么可人,那么不同寻常的依顺;尽管她双手一直搂着她的脖子,她只要把头偏一偏,她的嘴就印上了她的唇——而白菱,还是在一种莫名的压力中退缩、进而放弃了。 她想:还是等到清醒的时候再爱吧。 可是,清醒的时候,她连走近赤羽的勇气都没有! 这种本质上的羞怯、拘谨、胆小和传统的理念,使她把对她爱的绝望放大了一千倍。 以至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离开还是面对面,她只能怀想赤羽手指的轻抚,那手指柔弱无骨,仿佛水一般滑过她的肌肤;还有赤羽挺直的鼻子,头微微仰起的样子。 头微仰的时候,赤羽的脖子尤其细长,那脖子上的皮肤像玖瑰花瓣般光滑而芬芳——每每想着这些,她的心就禁不住一阵微微的颤动,一阵如水般的柔情浸淫全身,这使她在感到一种特别的甜蜜时,也感到一种特别的凄苦。      魔障! 这是白菱无法跨越的悲剧。 同时也是赤羽的。 无法靠岸-第七章世情似梦 第七章世情似梦 当白菱打开信箱,就被护者的情书给包围了! 红蝶: 生命因你而精彩! 也许,爱上你的感觉,就是欣喜于两颗心灵撞击爆发出来的那一种美丽,就是心中那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希望这不是幻影,也不是瞬间,那应该是真实的永恒。 那一种爱上你的感觉,就是即使知道那是虚幻短暂的,也仍抑制不住心中的那份冲动,而终于伸出手去,递上我的心和我的灵魂与你交流。 只是因为,我不怕梦幻再度的破碎,也不怕我的灵魂从此与心分裂,我已经无力拒绝你给我的那种:若有若无,若远若近,若生若死的情感了! 我爱你,并且一改我那不爱写信的习惯、把我的发现,还有我的心情告诉你,也希望一封接一封的长信,能使你开阔,使你丰富,更使你了解我的人和我的心。 现在,当我面对那巨大的时空距离,却总是视而不见,反而时时刻刻庆幸我的拥有,因为我知道我们的心灵,正在接近,正在慢慢的融合。 我心甘情愿用一辈子的时光,去株守这份平凡的美丽,我相信: 我的生命只会因你而精彩! 我的真心也只为你而照亮! ……亲爱的红蝶,我好想给你电话,更盼你会送来问候!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是一个世纪漫长的等待!每一分钟每一秒都是一个世纪漫长的折磨!我好想见见你,即使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只是见见你也好!可是……我却不能马上见到你!我要的实在不多,只要你的怜惜与爱护。 红蝶,请你怜惜我,在我忧伤时;请你宠溺我,在我任性时;请你爱护我,在我需要时……那么,我必无怨,我必无悔!我爱你红蝶!我最深爱的红蝶! …… 信箱里除了吴雨的一封信之外,全是护者的信,整整16封!每一封都是这样情深意切,这样热情洋溢而又惆怅深深。 仅仅半个月时间就寄来这么多信,真叫白菱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赤羽也在一边跟着看。 最后,她看着白菱,“你是怎么诱惑了他,让他如此神魂颠倒?”她说:“我记得你的网龄不过才半岁,就是在吴雨出国前学会上网的。” 白菱笑道:“我想,这个人是把世上的情书都搜集来送给我了。” “我猜想,这个人可能认识你。” “哪会呢,我们就是在网上认识的。” “他有没有要你的电话号码?”赤羽问得详细起来。 “没有。” 白菱说,“他倒是向我要过照片,但我不给他。 我对他说,艺术照,漂亮得不像我,而生活照,又缺少我原来的风采。 还是不寄为好!” “那你有他的电话号码和照片吗?” “也没有。 他倒是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 他也就没给我。” 白菱不以为然地说:“要这些做什么?这个人在QQ上什么都没留下,我真的对他是一无所知。 我也不想知道真实的东西。” “假如这个人是真的爱你,”赤羽忽然微笑起来,笑眯眯盯着她问:“假如这些情书都是发自他的内心,你也不感动吗?” “感动并不代表心动。” 白菱看看赤羽,不明白这个不相信感情、尤其不相信网络的人,怎么今天认真了起来?“其实,这个人对我也了解不多。” 她微笑着,记起曾对护者说过的一句话,就说了出来:“有一次他问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告诉他,我唯一的优点是自信与洒脱,我唯一的财富……” “也是自信与洒脱。” 赤羽接得很快。 两人相视而笑。 赤羽说:“你正是这样的。 那,我的特点是什么?” 白菱想也不想就吐出两个字:“真实。” 接着又补充道:“你的可爱来自你的真实……” 赤羽又接出下一句:“我的讨厌也来自我的真实。” “你怎么老是知道我想说的话?”白菱看着赤羽,却又说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但你有时并不真实,甚至还特别善于掩盖真实,比方感情。” 赤羽转开了目光,她不敢面对白菱,转身到客厅,拿来烟给自己一支,给白菱一支,都给点燃了,默默地吸。 吸到一半,她就掐灭了,把烟蒂放进烟灰缸,告辞要走。 她说我得去学电脑,还得画点东西,不然就没饭吃了。 白菱没有留她,只是把她送到门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一丛月季花的转弯处。 有些美好的东西,得到就是种毁灭。 就像那鲜花,远看近看都有一种美丽,但如果经不住占有的诱惑,摘取到手,那份美丽便会很快消失,无论你怎么精心呵护,花儿也会很快枯萎。 倒不如那样远看近看,轻怜蜜爱,纵使不能完全拥有,却能时时欣赏。 白菱忽然有种顿悟:想尽情尽意地相爱,其实就是一种彻底的毁灭。 要想拥有,那就是永不拥有! 无法靠岸-第七章心有千结之二 第七章心有千结之二 她重新坐到电脑前,重读护者的来信。 因为信太多,她干脆脱机来看,这样就节省了大量的上网时间。 吴雨出国已花光了她的积蓄,现在子哲又在重点高中上学,每月都有一笔不菲的开资,她的收入还达不到无限上网的程度。 重读护者的来信,她真的感动。 如果没有思念,哪有热情写那许多信呢?如果不是真心,哪能天天都说我想你?可这个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谁?想到赤羽说的,他可能认识你,越发的迷惑不解。 她的QQ号码只有吴雨、子哲与赤羽知道,还会有谁认识她又得知了她严格保密的QQ号码呢? 正看信时,护者上网了。 白菱当即连接上网。 “好久不见,红蝶,你好吗?” “好。” “看到我给你的信了吗?” 白菱回答:“我对你一无所知,你对我也是一样。 我们只是在虚拟的世界里相识,你对我的感情,也是一种虚拟的产物。 请不要在这种虚拟的世界里浪费感情。” “网络虽然是虚拟的,但我的感情是真的。” 护者说:“就像我真的认识你一样。” 白菱心一紧:“你见过我?!” 护者:“是啊,我在梦中见过。” 这家伙,真滑头。 但白菱喜欢这种聪明。 她说: “我不过是一个简单而普通的女人,一个并不美丽、也不富有的女人,一个爱过恨过、现在依然能爱的女人,是一个既有理想也很实际、既浪漫又稳重、既成熟又天真的女人,跟其他的人并无太大差别。 只不过爱看书,爱做白日梦,爱把平常的日子想象得丰富而美好。” “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可我现在的感情世界是一片沙漠,任何种子都不可能在这里生根发芽。 请你还是另寻芳草吧。” “你就是我的芳草。” 护者说:“红蝶,我从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爱上了你!” “那你说说我长得什么样?”白菱想弄清楚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认识自己。 护者却打出一个笑脸,“你自己说说你长得什么样,看是不是与我梦中相似?” “我吗,喜欢我的人会觉得我很美丽,不喜欢的人会觉得我很讨厌。” 护者笑,“你很幽默。 但我猜想,你应该有一双黑黑的自信的大眼睛。 对不对?” 白菱答:“我周围的人好象都是黑眼睛。” “但也有蓝眼睛灰眼睛红眼睛……” “倒也是。” 白菱经他这一提醒,猛然想到一双湛蓝的眼睛——艾柯奇的眼睛。 这世上许多人的眼睛是不一样的。 她说:“就算我有一双黑眼睛,那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我喜欢你的眼睛,那么美那么明亮,又时时充满期待与幻想。” “这话依然适合所有的人。 好了,我不是你的缘,也就不可能有一段动人的传奇。” 白菱说完就不再理他,进入信箱看女儿的来信。 吴雨的来信有令人振奋的消息: “妈妈,我没想到我的英语在学校是十分出色的,经过三个月的学习,一次摸底考试,我的成绩追赶上了学习快一年的同学。 所以,我想用半年时间学完一年的预科课程,正式进入大学学习。 亲爱的妈妈,你高兴吧?还有,我的演讲得了A,我的一篇论文得到老师的表扬!听他们说,根据我的学习成绩,进大学拿到奖学金是没问题的。 也就是说,我不用打工,也不用你支助,我也可以完成学业了!当然,我还得加油。 妈妈,你到山村体验生活收获大吗?相信你会写出更多好作品。 但我更希望你早日找到另一半。 有人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这孩子,总是这么自尊而好强。 白菱欣赏女儿,但也为她担心。 因为自尊而好强,女儿出国后总是报喜不报忧。 但做母亲的深知,在国外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尽如人意的。 女儿自小在她的呵护下长大,猛一下到异国他乡,在陌生的人和环境中,要适应下来,不仅要有智慧、勇气,还得有吃苦耐劳的精神。 她怕女儿把自己绷得太紧而使身心受伤。 于是对女儿说—— “雨,我亲爱的女儿,看到你出国短短几个月,就取得优异成绩,我为你感到骄傲和自豪!但我要提醒你的是,一定要注重劳逸结合,半年学完一年的预科课程,我不反对,但一定是在保证身体健康的前提下!我喜欢那个健康快乐的雨,希望见面时能沐浴在你灿烂的笑容中,能看到一个更健美的你! “至于我自己,有没有另一半没有关系。 没有另一半,我也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 我现在不仅把自己和子哲照顾好,还顺带把你赤羽阿姨都照顾得好好的。 只是照顾不到你,你自己一定多珍重!” 信发出去,第二天再上网时,见吴雨和护者都有信来。 护者的信仍是情深意长—— “红蝶,不管爱你是对是错,我都不会更改;也不管你爱不爱我,我爱你一生不变。” 这真是一个谜一样的人。 也是一个有趣的人。 白菱也不再费什么心,反正他要爱,她也阻挡不住。 随他去好了。 而且,她也爱看他的信,那些信总是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美丽与爱的执着。 不管她回不回信,他都是一天一封或是几封信地寄来。 好象他生命中没有别的事,就只是每天给她写信。 或是在QQ里等她聊天。 一晃就到了冬天,到了2月14日——情人节。 故名思议,情人节,就是情人们相处的节日。 但白菱与赤羽都没有情人也没有丈夫,于是两人在一起过节。 赤羽说:“人们害怕孤单甚于害怕死亡,所以总是千方百计把这世界搞得十分热闹。” 她们自然而然在一起过情人节,好象这个节日就是她们自己的,她们在一起天经地义。 她们没有互送礼物,也相信没有人会送她们鲜花。 没想到子哲为她们买了一大把花,一大把红红的可爱的康乃馨,中间还夹带着两朵玖瑰。 “祝你们节日快乐!”子哲说:“但愿明年的今天,有男士为你们送来玖瑰。” 子哲的祝福和鲜花,明亮了她们的节日。 其实这个节日也是这帮孩子闹起来的,子哲的许多同学,都已经互送鲜花了。 像白菱她们,哪会记得什么情人节呀。 “白菱,你不上网看看?”赤羽提醒白菱说:“在这个特别的日子,你不看看你那个浪漫的护者给你送了什么特别的礼物吗?” 白菱当即打开电脑,联线上网。 她打开信箱,全是护者的来信,一共9封,主题都是——爱你!打开第一封,只见上面有一朵没开的红玖瑰。 赤羽说,“你点一下那玖瑰。” 只一点,就有一种如水般的音乐轻轻响起,一种如梦般的画面在眼前展开,那玖瑰竟然渐渐地渐渐地开放。 在那一瞬间,白菱感觉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同时看到护者的一行字:“红蝶,我爱你,永远一心一意。” “还说没人给你送花呢。” 赤羽开心地说:“好美丽的花呀!” 白菱只是笑,笑着点击第二封信。 第二封也是玖瑰,第三、第四……也都是玖瑰,而且玖瑰越来越多。 到第九封,整个荧光屏上都是一朵朵的玖瑰,一朵朵的玖瑰就在她的注视中一朵朵地开放,一直开到999朵!那种画面如梦似诗,那种音乐动人心魄!那是白菱有生以来从没看到过的最动感最立体最美的画面!她的心禁不住微微颤抖,整个人都感觉到一种晕醉的甜蜜。 “真美呀!”子哲也在一边惊叹。 “白菱你真行,居然有这么一个浪漫而多情的情人!”赤羽仍是笑容可掬,她说,“这个人不但是个电脑高手,也肯定懂得绘画,白菱你难道真不认识这个人?”见白菱摇头,就说,“人家送你这么精美的礼物,你不回送点什么吗?” “也是,他送我这么美好的礼物,我得有所回赠啊。” 白菱乐不可支,却又不知送什么好,送几句话也觉得太单调,就点击了一下回复,没等那些玖瑰完全开完,就复制了一份,只把主题换成——谢你,就把那些玖瑰原封送了回去。 然后问赤羽:“这下,总该对得起人家了吧?” 可是,等她回到原处,看那些开定的玖瑰,突然发现玖瑰底下又显出一段文字来,这是她们刚才都没有看到的,她们不由朗读了起来: 红蝶,一定是前世的缘,才注定了今生的情。 不然,为什么人海茫茫,我就偏偏落进了你的网?网上的你永远是个谜,在我心中却是如此美丽。 为了心灵相知的你,我已经迷失了自己。 爱恋你,我终身不移! 遇到你之前,世界是一片荒原;遇到你之后,世界是一个乐园。 过去的许多岁月,对我像一缕轻烟;未来的无限生涯,因你而幸福无边。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如果真的是,我愿用一万次去换与你的相遇,并告诉你:好想好好爱你! 也许爱上你是错,但我不后悔爱上你,希望让我下辈子还能遇见你!我愿永远陪着你,用我的一生爱你!在时间的驿站,我要许一个心愿,叫永远;在爱情的港湾,我将寄一份希望,叫真挚。 因为我们相守的情谊,将伴着真挚,永远。 红蝶,是你让我懂得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心绪叫作“思念”,还有一种感觉叫作“爱”!我的所有心事,所有的想法和念头,一切一切,过去,现在,将来,只归结为一个声音,一个象征,一个语调,如果它响起来,那么它只能是:我爱你! 白菱一时有些目瞪口呆。 她刚才把那些玖瑰回赠过去,也就是说,这些文字,她也一并回送过去了!如果对方在网上,就会在一分钟内收到。 而她,也没有收回的办法了。 她和赤羽互看着,突然就笑了。 到此时,她仍然只当这是一个游戏,既是电脑上的游戏,她又何必当真呢。 但她不敢验证护者是不是在网上。 因为只要打开QQ号,看一看那些好友头像的颜色,就能知道在不在网上了。 在收到这样的玖瑰与这样的信之后,她无法用原先那种不以为然或是玩世不恭的态度去面对他。 于是,她离开电脑,把位置让给了急于上网的赤羽。 自己到客厅燃起了一支烟。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这会是谁呢?到底是谁? 不由就想起一次与护者的对话来: 护者:“一段感情如果真的值得我等,我不会在乎等多久,但等有时候也需要一个理由,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借口,可不可以对我说,你也会爱我天长地久?” 她回答:“我说过我是一片沙漠,请你另寻一片沃土。” “即使你是沙漠,我也要把你变成绿洲!” “如果你能把沙漠变成绿洲,我会为你鼓掌欢呼。” ……自己在拒绝他,好象也在鼓励他。 难道这真是一个未知的游戏么? 无法靠岸-第七章心有千结之三 心有千结之三 赤羽在网上没有新闻。 午饭后,大约是下午三点钟,传来敲门声。 赤羽像个孩子似地跳起来,抢先跑去开门,一边说:“白菱,一定是你的情人给你送花来了。”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英俊的青年人,倒是让赤羽愣住了。 “你找谁?”她问。 不会他就是网上的那个护者吧? “这里是白菱女士的家吗?”那青年人微笑地问。 “是。” 白菱已站在赤羽的旁边,她连忙回答,“我就是。” 不明白这青年人是谁,来做什么? 答案马上就出来了。 青年人说:“我是仙客花店的老板,有人在我们那里订了花,我是给白菱女士送花来的。” 然后从他的车上搬下十个花蓝,花蓝里全是玖瑰,每一个花蓝里都有99朵玖瑰! “这一共是999朵玖瑰,请您给签个字。” 那青年人让白菱签完字就开车走了。 “我这不是做梦吧?”白菱望着一屋子的红玖瑰,有些梦呓般地低语。 “我说呢,怎么会没有人给你送花。” 子哲高兴地说:“我把上午的话收回一半。” 这太不可思议了。 白菱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依然喃喃地说:“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多的花,我做梦都没想过会拥有这许多的花!而我今年都四十二岁了,四十二岁还会拥有这样的幸福与浪漫,这真的不是做梦么?可是,到底是谁送给我这样一个美丽的梦呢?” 还是子哲眼尖,他终于从一个花蓝里找出一个小小的卡片来。 并大声地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红蝶,希望这些花在这个节日里为你带去一份美丽与芬芳——爱你的护者” “怎么是他?他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白菱呆呆地看着那些花,越发震惊莫名了! 赤羽说:“我说过,他认识你。” 天呐!他认识我而我却不知道他是谁!白菱心里起了一阵颤栗的后怕。 因为她一直是以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跟护者交往的。 回想他们在网上的交流,好在只有那一次说过拥抱亲吻之类的话,再没有过其它轻溥的举动。 她的心才稍稍安定一些。 但这足以将她的幸福感击得粉碎。 不知呆坐了多久,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直接进入了自己的QQ。 有护者的一段留言:“红蝶,没想到你回送我这许多玖瑰。 由此我相信,你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为感谢你的厚爱,我决定送你真正的玖瑰——那代表我爱你!” 白菱急急地打出一行字:“你是谁?你到底是谁呀?!你既然知道我家的地址,那必也是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如果你是真的,那请你看到这封信后,给我打来电话,或是在信上留下你的真实姓名。 不然,我将永不在网上同你交流。” 她把这个信息发出去之后就下了网。 因为是电话上网,她想等他的电话,看这个护者到底是谁? “红蝶,是我。” 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电话中传来。 这声音好熟悉呵。 白菱忍不住惊叫出声:“你是艾柯奇!” “是的,白菱。” 艾柯奇竟然叹息了一声,他说,“我就是护者,护者就是艾柯奇。 就像你是红蝶,红蝶是白菱一样。” “可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真像,要骗我这么久?” “我没有骗你,只是不敢告诉你,怕你知道了不理我。” “这总之……是欺骗。” “白菱,难道爱一个人真的是这样罪大恶极吗?我难道真的就没有叫你有一点点的感动,你就没有一点点的爱我吗?”艾柯奇的声音执着而痛苦,他听不到白菱的回答,就一直说下去:“白菱,我何尝不想让自己爱得简单一点,现实一点,不要这样千万里的思念。 我也知道,所有的幸福感觉,不过是电脑里一闪而过的方块文字所构造的温情空间。 其实,我也后悔遇见你白菱,遇见你就是我磨难的开始。 但是,我实在无法忘记你。 白菱,你在听吗?” 白菱终于让自己发出了声音,但却只是重复着他的名字:“艾柯奇、艾柯奇……” “你不会从此就不再理我吧?”艾柯奇担心地问。 “我……不会。”        “这个艾柯奇是真的爱你,”赤羽的声音没有一点感情色彩,她说:“他对你是一片痴心,不离不弃。” “就像我爱你一样。” 白菱的声音也不带一点感情色彩。 赤羽说:“可惜!” “什么可惜?”白菱想追根究底。 赤羽只说:“可惜,可惜。” 然后提了自己的包告辞走了。 留下白菱一人面对那一屋子的玖瑰。 无法靠岸-第八章异国情丝 第八章异国情丝 看着飞机舷窗外的朵朵白云,白菱的心仍感到激动和紧张。 倒不是怕高空的气流将飞机击落山崖。 她不是首次坐飞机,却是首次出国旅行。 吴雨已如愿靠奖学金进入大学,但她觉得功课不紧,于是打了一份工,把钱攒起来,请妈妈出国旅行,她负责来回的机票。 儿子也怂恿她出国,保证妈妈不在身边时仍保持学习进步。 于是,白菱坐上了飞往伦敦的客机,她顾不上看窗外的景色,只一心想着那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不知道女儿会不会在机场接她,不知道自己蹩脚的英语有没有人听得懂?更不知道此去伦敦,会有怎样的境遇和怎样的心情?她到伦敦看望女儿,实际上也会和艾柯奇见面。 当艾柯奇得知她终于答应见面时,在信中说:“白菱,远方的你终于给我消息了,我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期待着相见时刻的到来,从这日起,我整个的心都将只为那刻而跳动了。” 她回信说,“不要对我心存梦想,我只希望我们做朋友”——这话跟赤羽说的多么相似!赤羽在电脑上给她留的信她都看到了——忘记我,去找你的阳光。 看完信她一句话没说,这种结果是她早就料到的,而心中的苦却是她怎么也赶不走的。 “忘记我,去找你的阳光。” 这话像魔咒般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又像鞭子般一遍遍抽着她的心,让她痛苦难忍却又无法逃避!她没办法,只有出国旅行,远远地逃开…… 当飞机越过高山,越过海洋,离祖国越来越远时,她的心也越发的没着没落,好象一个出门的孩子般生怕丢失了自己。 邻座的一位英国人,五十上下的年纪,是一个电子工程师,经常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看白菱因紧张而有些绯红的脸色,他说:“马上就到达伦敦了,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白菱听懂了他的英语,却用汉语回答:“谢谢。” 既然对方讲的不是汉语,她为什么不能讲自己民族的语言呢。 那种倔犟的自尊自然地显露出来。 可是下飞机后,她还是接受了那位绅士的照料,几乎是步步紧跟着他,直到走出出站口,看到吴雨那灿烂的笑脸时,她高度紧张的心才落到实处。 在女儿的旁边,还站着高大的艾柯奇。 但她首先向女儿伸开了双臂,她们热烈地紧紧地拥抱,又抢着相互亲吻对方的脸颊,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看得一旁的艾柯奇都觉得惊讶。 因为一般的中国人相见都表现得十分含蓄,难得见他们在大庭广众中表露情感。 而这对母女,那亲热的样子是多么灼烈而动人啊。 这让艾柯奇在羡慕的同时,也看到了在白菱那娴雅的外表下,有一颗多么热烈而温柔的心。 这更增加了他要征服她的决心。 当白菱松开女儿,将明媚的脸转向他时,他多想像她的女儿那样拥吻她呀,但他只是得体地握住了她的手,“欢迎你到伦敦来。” 白菱浅浅笑道:“谢谢。” 白菱与女儿手牵着手走在提着行李的艾柯奇后面,而当他们分别拉开一辆汽车的车门时,她才知道女儿也学会了开车并拥有了自己的汽车,仅仅离开中国才半年多,这变化可真大呀。 她原以为女儿是坐艾的车一起来的呢。 而此刻,她必须在他们的车之中进行选择了。 只是那么一闪念,她就坐进了女儿的车。 随后,艾柯奇请她们在一家中国餐馆吃了顿便饭,艾柯奇邀请白菱到自己家去住,但白菱执意到女儿的公寓去。 于是,她同女儿来到了那与人合租的公寓,同女儿挤在一张床上。 但艾柯奇还是不动声色地占据了白菱大部分的时间与空间。 因为吴雨既要上课做作业,还得打工,导游的差使自然要落到艾柯奇的身上。 在白菱到的第二天晚上,艾柯奇在他那有着三层楼的花园别墅中为她举办了一个欢迎酒会。 五彩的灯光和专业乐队将他的房子烘托得辉煌而喜庆。 四十多位来宾都是艾柯奇的亲朋好友和当地的名流,他们的服装、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都有一种与众不同的高雅,带给白菱一种全新感觉。 那些客人似乎个个都有一技之长,纷纷上台献艺,有的朗诵诗歌,有的弹琴,有的唱歌,都具有专业水平。 而这些都不是白菱的特长,倒是吴雨,既唱歌又弹琴,使她这个晚会的主角不至于太难堪。 艾柯奇也不让她有难堪的机会,他邀请她进入舞池,她轻盈的舞姿顿时征服了来宾的心…… 接下来的两星期,艾柯奇带她参观伦敦的名胜古迹,游览繁华的皮卡的里广场,看欧洲最大的唐人街-伦敦华埠,参观首相官邸、大英博物馆、圣保罗大教堂……让白菱最感兴趣的要数参观两所著名的大学城了,一是前往游览被誉为英国最美丽的大学城市——剑桥,这里人杰地灵,享誉世界;中国近代诗人徐志摩在此留学并写下著名诗篇;参观三一学院、国王学院等,整个城市沿河而建,沾尽剑河康桥之灵秀,令白菱流连忘返。 二是参观牛津大学城。 英国的道路九曲十八弯。 当白菱站在牛津的街面上,看那些很古老的建筑,心里颇多感慨。 这里有上百所学院,吴雨就在其中的一所学院学习。 走在牛津的街道上感觉很可爱,街道都很窄,高低起伏,两边都是古老的英式建筑,几乎每一座都是一个著名的学院,都有几百年的历史。 很多学院都向游客开放,但要花钱。 花钱的事不用白菱操心,她只管跟着艾柯奇走进去,参观教学楼、图书馆、实验室、校园环境,心里边不断将中西文化教育进行比较。 也许她是搞教育的,在那两座到处是绿地的大学城就花去了一星期的时间,受益良多。 艾柯奇白天带白菱参观,晚上带她出席各种Patty,让她完全生活在一种忙碌与喧闹之中。 星期天,当艾柯奇又一次开着那辆黑色奔驰前来接她、想让她参加一个朋友的生日Patty时,她不得不婉言谢绝了,她说,“我想同女儿呆一天。” 星期一早晨,艾柯奇又开车来了,照例送上一束鲜花,依然是白菱最爱的百合,还有一张卡片:“带着盈盈相思,祝你每天开心快乐!”吴雨从妈妈手中接过百合花,笑问艾柯奇:“为什么喜欢送百合给她?”艾柯奇微微一笑,湛蓝的眼睛看着白菱,说:“因为她淡雅、纯净,就像一朵静静开放的百合。” 因为他们说的是英语,白菱听不懂,就问:“你们说什么呢?这样无视我的存在,八成是在议论我吧?”那两人一笑,艾柯奇说:“我今天带你到一个地方,你八成会喜欢的。” 白菱坐上他的车。 这里车行驶的方向与中国相反,是靠左行。 每每看着迎面而来的车,白菱总觉得要撞上似的。 她以为艾柯奇又要带她出席什么酒会,但没有,艾柯奇只是将她接到家中,带她在花园里散步,倒真是她喜欢的。 中午,两人在家吃了一顿可口的午饭。 白菱脸上第一次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终于吃了一顿轻松的饭。” 她说。 艾柯奇关切地问:“怎么,你难道不喜欢那些Patty吗?” 白菱坦白:“太多了,让我感觉累。” 艾柯奇说:“我还以为你开心,就特意安排的。 一方面是想让你充分了解我们的风俗人情,另一方面也领略我们的文化与友好,想让你认识一些朋友,而不至于有身在异乡的孤单。” “我理解你的好意。” 白菱见他情绪低落下去,忙又补充道:“我也喜欢你们的生活方式,喜欢你的朋友,只是,我更喜欢比较简单、清静的生活。” 那些酒会隔三差五出席一次倒是不错,如果天天参加就烦人了。 她看着艾柯奇,心里涌起一种怜悯的情感。 因为他煞费苦心地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却没能打动她的心。 尽管他一心想对她好,可是由于性别角色的不同,文化背景的不同,生活环境的不同……也许是这些也许不是,总之他没法走进她心里去。 “那么,你答应我一个请求,还是住到我家来吧。” 艾柯奇真挚地说:“我保证不打扰你的私人空间,保证尊重你,让你生活开心。” 吴雨毕竟是同别人合租的房子,白菱挤住那里,总是多有不便。 而艾柯奇的房子又大又舒适,每个卧室都自带浴室与卫生间,24小时有热水…… 白菱搬进了艾柯奇的家。 无法靠岸-第八章异国情丝之二 第八章异国情丝之二 当她走进自己独立的卧室时,她没有为室内精美的设计和柔软的地毯所动,却被写字台上的一台电脑与衣柜里的衣服所折服。 那是艾柯奇专为她准备的。 准备电脑她不奇怪,而那些衣服却让她深感意外。 来英国的这些天,她已了解到,英国人注意服饰,穿着要因时而异。 人们都讲究穿戴,只要一出家门,就得衣冠楚楚。 他们往往以貌取人,仪态尤须注意。 中、上层人士由于过着舒适的生活,养成了一种传统的"绅士"、"淑女"风度。 好在白菱天生就有股高贵的气质,配上她从国内带来的衣服,在艾柯奇的朋友中依然显得仪态万方。 不过,她带的衣服毕竟少了些。 艾柯奇为她准备的那些衣服从晨装、晚装、礼服、休闲装……到睡衣,他都为她准备好了,不仅合体,而且都是当时市场上最时新的料子与款式。 可是,不征得她的同意就自作主张,这是施舍还是……总之是对她不尊重。 因为她知道那些衣服都贵得吓人,在商店里一条牛仔裤就要40镑,换算成人民币就是500多元。 而一套时装至少都要几百镑。 如果是几百人民币她倒不怕,可是几百英镑就只能让她退避三舍了。 然而穷归穷,但她还没穷到要人施舍的地步。 艾柯奇看着她,连忙解释说:“这些并不是我有意为你准备的。 真的。 来,你请随我来,你只要看看她,就明白我的心意了。” 白菱疑惑地跟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厩,进入他的书房。 白菱只一踏进那门,就怔怔地呆住了。 她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幅题名为《白菱》的画像! 面对那幅画像,艾柯奇显得有些伤感地接着说,“我只是看她那一层不变的着装,偶尔会生出一些想象,觉得换上别的衣服可能不错。 所以,当我在服装店看到那些以为不错的衣服时,就不自觉地买了下来。 白菱,你不会为这怪我吧?” 白菱摇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画。 多少年了,她想不到自己还能看到它。 画中的自己娇俏地仰着脸,微微上扬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自信与勇气,还有许多的憧憬与期待,这神情与她脸上娇柔的笑容奇妙地结合一起,使她看上去神采飞扬!禁不住就想到它的作者——赤羽,想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们手牵手地在街头散步,兴致勃勃地坐到岗亭上聊天,对未来的希望与幻想在她们心中激起无数快乐的涟漪。 然后赤羽情不自禁为她画像……所以这一切,她以为自己都会渐渐淡忘的。 在英国的这些天,她也真的很少想到赤羽,她还为此而暗暗高兴过呢。 而此时,她的心又微微起了一阵颤抖,眼里升起雾一样的东西。 “白菱,想什么呢?” “哦。” 白菱意识到艾柯奇注视着她时,连忙低了一低头,然后把脸转向他,“我没想到自己曾经那么美丽过。” 声音里掩不住忧伤。 “你一直都是美丽的。” 艾柯奇说。 白菱只是浅浅一笑。 因为她所指的美丽,是指同赤羽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一种心灵相通,那一种开心畅谈,只要想起来,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 是的,美丽! 好象人生的美丽与辉煌,都尽在于此了。 当天晚上,白菱就坐在电脑前给赤羽和子哲写信了。 虽然到达伦敦的当天,她就用女儿的电脑给儿子发过邮件,但却一直没给赤羽消息。 但今晚,她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的近况向赤羽做了汇报,并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她。 手机是她在中国买的,是一部红色的漂亮手机。 女儿在她到的当天就给了她一张卡,这手机就能拨打和接收国际国内的电话了。 但她没想过给赤羽打电话,因为她来英国,与其说是看望女儿,还不如说是为了逃开赤羽。 她听人说过,距离是阻断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思念的最好办法。 对此她已有所体验。 因为她在这远离祖国的土地上确实很少想到赤羽,即使想到,也没有在国内的那种心痛了。 艾柯奇是一个说话算数、懂得尊重他人的真正绅士。 他从不踏进白菱的卧室,如果想她,他会给她打电话,甚至在电脑里同她聊天。 因为在电脑里聊天好象比他们面对面聊天要轻松得多。 他也常常出门办事,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也不再刻意安排酒会,做什么事都事先征求她的意见。 家中的那两个高大而利索的仆人,也决不来打扰她。 她住在那里,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由自在。 她一样看书写作,累了就到花园散步,或是游泳。 当她游泳时,艾柯奇多半都陪同在侧。 艾柯奇往往游一会就上岸,坐在一把藤制的摇椅上看她。 她的皮肤白暂而光滑,四肢充满活力,她像鱼一样不知疲劳地游来游去,在周围掀起一阵灵动的波光……假如我是水,该多好,他情不自禁地想,那我就能把她的身体给包围了!这个意念使艾柯奇禁不住傻笑起来。 直到意识到白菱的注视,才收敛起笑容,说:“游了这半天,你不上来休息一会吗?” 白菱就上了岸,披上一条粉红的浴巾,在他旁边的一把摇椅上坐下。 艾柯奇拿起身边的萨克斯管,吹奏起来,《爱无止境》的旋律就在空中盘旋、索回……白菱出神地听着,直到他吹完那首曲子,她才叹息般地说:“吹得真好。 想不到你会这个。 在中国,怎么就没见你吹过呢?” “因为太忙吧。” 艾柯奇说,“忙得把自己的爱好都忘记了。” “其实,我是很喜欢听音乐的,除了我国的古典民乐,最喜欢的就是萨克斯了。” 白菱说,“尤其是那些略带伤感的曲子,听来总有一种让人沉醉的感觉。” “也许是那种伤感的东西应和了你心灵的需要。” 艾柯奇盯着她。 她却浅浅一笑,说,“你不觉得那很美吗?” “是的,很美。” 艾柯奇没再说话,重又吹奏起来,这一次是著名悲情名曲《伤感》……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当他想靠近她时,她就会在他面前竖起一堵墙。 每次当他觉得了解了她时,回头却发现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所以虽然他在信上对她说过无数次我爱你,但真正面对面,他却只能像个朋友似的与她相处。 因为她像个警惕性极高的兔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飞快地逃。 他可不想她在自己面前逃得无影无踪。 他相信,只要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时间长了,她知道跟他在一起不会有任何的伤害,她自然就能与他亲密无间了。 哦!亲密无间,那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看她坐在那里欣赏音乐的样子,身体的曲线是那么优美,温和的神态中透出宁神静气的安详。 艾柯奇奇怪,难道她就没有欲望么?像她这个年龄,按理说该是生理欲求比较强烈的时候。 可她穿着泳衣面对他这个肌肉结实、身材挺拔的男人时,总是那么平静而恬淡。 好像他是个中性人一般!或许是她患有性冷感症吧?不。 艾柯奇当即否定了这一想法。 他想起他在她家中同她相拥的那一刻,那分明是一个敏感的有着爱欲的身体。 她本来差一点就答应嫁给了他,可是她终究拒绝了他。 至今他也不明白她拒绝的理由。 因为她从没说过任何理由。 也许,她心中有一个结。 终有一天,他要帮她解开这个结。 到那时,她就不会对他只有敬重之情而没有爱恋之心了。 为了赢得白菱的心,艾柯奇每天早晨都让仆人为白菱送去一束鲜花,花束边附带一封短信,短信成为他传达爱意的使者: “亲爱的白菱,可以使两个人都快乐的,却偏偏要使彼此忍受痛苦。 在爱的世界里,我要的实在不多,只希望在你为生活、为理想奔波时做你的精神支柱,在你疲惫时做你休憩的港湾……” 即至见到白菱后,看白菱不动声色的样子,他也不敢有任何超出礼仪的举动。 依然只能让鲜花和短信来传达他的心意: “白菱,难道我们相爱真的有那么难吗?可是就算你再怎么不愿面对也没用,因为你锁不住向我呼唤的心,那声音很亲切,也很动人,是世间最美妙的音乐,我都已听见,并为之陶醉。 你为什么就不能走近我呢?” 白菱把信收起来,夹进笔记本中。 面对艾柯奇,她就像没看到那些信一样。 仍只是像一个朋友似的与之相处。 这让艾柯奇苦恼却更坚定了追求的信心。 他送的花多半还是百合。 不单是因为白菱喜欢,这里面还有另一层盼望:他在中国听卖花人说过,百合就是百年好合的意思。 他希望终有一天能与白菱结为百年之好。 另一方面,百合也不像玖瑰那样让人太敏感,他总是小心地不去吓着她。 之所以敢于在信上说那些情意绵绵的话,是因为从前在电脑上通过邮件说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话,这对于白菱已有了免疫力,吓不着她了。 甚至可以说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面对艾柯奇的追求,白菱不是没有一点感觉。 每天清晨看到那带露的鲜花,手捧静静开放的百合,心里总有波澜掀起,忍不住轻轻自问:“像艾柯奇这样一个热情、浪漫而真挚的男人,我是不是该接受他?”但另一个声音坚决反对:“不行!你不爱他,又怎么能被表面现象所迷惑而委曲求全呢?!”扪心自问,白菱感觉羞愧,她知道自己并不爱艾柯奇,可是艾柯奇所代表的那种贵簇般高贵舒适的生活是她喜欢的。 她喜欢穿戴整齐地跟他出入于社交圈,喜欢看那些气质高雅的绅士、淑女们浅笑轻语,他们那种疏离而又尊重他人生活方式的处事态度都十分合她的品味,好象她生来就生活在他们之中,相互欣赏而没有距离。 然而,在爱的世界里,她把绿洲都给了赤羽,剩下的只是沙漠…… 第八章异国情丝之三 星期六一早,艾柯奇开车带白菱母女去游玩。 早餐后,前往位于伦敦东部泰晤士河畔的小镇格林威治,下午参观国家蜡像馆,这里珍藏有古今中外的名人蜡像,维妙维肖,难分真假…… 游玩途中,白菱发现这里的人活得很滋润。 在星期天节假日,看不到工作的人,只看到渡假的人。 人们有登山的、郊游的、到海上冲浪的,或是单独出行,或是结伴同游……这是一个会享受也有钱享受的民族。 白菱喜欢这个民族。 不像中国人,除了勤拨苦做之外还是勤拨苦做,或是有了钱挥金如土……活得粗糙而辛苦。 那天在唐人街吃过晚饭后,白菱执意要同女儿呆一个晚上,让艾柯奇一人回了家。 于是,她们母女又头挨头地挤在一张床上,亲切交谈。 “妈,”吴雨把头舒服地放在妈妈的胳膊上,说:“你想不想在这儿长期呆下去?” “暂时还不想。” “你不是说你喜欢这个民族吗?” “喜欢并不代表就想拥有。 我们喜欢的东西多了,可生命中真正拥有的也就那么多。” 白菱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说:“我还是觉得在中国更亲切一些。” 这时白菱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手机,里面传来的竟是赤羽的声音! “我想你,我住在妈妈家,很没劲。” “没劲?那就找点事做。” 白菱说:“看书看电视,或者画画。” 赤羽说:“不想。” 无论她们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无论她们有多长时间没有见面,只要一说话,两人之间就没了一点距离。 “那就跟你妈妈聊聊天,跟你爸爸诉诉苦,跟美洁做做游戏。” “他们都不在,只有我一人。” “那怎么办?”白菱笑道:“那我骂你一顿如何?” 赤羽说:“好啊,你骂吧。” 白菱果真骂了过去:“你是笨驴,傻猫,懒猪,你是个傻瓜、白痴!” “真臭,像毛坑。” 赤羽打断她。 白菱笑得喘不过气。 只有面对赤羽,她才是野性的、生气勃勃的,因为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对方都是理解的。 正是这种理解,常常使她做出一些出奇不意的事来。 赤羽委曲地说:“我好心好意、万里迢迢给你打电话,你倒骂我。” “是你要骂的呀。 我满足你的需要你该谢我才是。” 赤羽笑,“你不要骂那么难听嘛。” “骂人还有好听的?”白菱换一副口气,说:“我还是表扬你吧。” 却又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就说:“你聪明可爱,漂亮……” “假!”赤羽打断她,抗议说:“你奉承别人好象不这么假吧?” “你真难侍候!骂不行,捧不行。” 白菱说:“你把电话挂了,我给你打过去。” 放下电话,她忍不住直笑,笑够了,把电话又打过去。 赤羽开心地说:“你真打过来呀!” 电话能把快乐、欢笑传送过去,她当然要打过去了。 花点钱算什么?钱就是为人服务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赤羽关切地问。 “你想到机场接我吗?”白菱反问。 “有什么不可以。” “我偏不告诉你!” 她们边说边笑,像坐在一起聊天似的,完全忘了这是国际长途。 直到白菱的手机发出最后的警告,那张二十美元的卡只剩最后一分钟了,她们还不肯放下电话。 第二天,吴雨对白菱说:“妈,看你昨晚兴奋的,是赤羽阿姨打来的电话吧?” 白菱说:“我兴奋了吗?”可眼角眉梢仍有着抑制不住的笑。 “你很快乐。” 吴雨说着拿来一面镜子,映出妈妈的脸,说:“你看看,你笑得有多甜!” 是啊,无论别人怎么做,最多只能让她开心,却不能让她感觉甜蜜。 哦,甜蜜,那是只有赤羽才能带来的感觉! 接下来的一天她对谁都浅笑盈盈,眼神顾盼有神,对艾柯奇也多了几分温柔,她兴高采烈地同他参加朋友的酒会,晚上又一起在花园散步。 一轮弯弯的月亮挂在空中,洒下银辉一片。 他们走在月光下,走在树影里,闻着花草散发的清香,听各种虫儿的合唱,心中都洋溢着脉脉温情。 走到一棵树下,在一条长椅上坐下,两人仍是默默无语。 艾柯奇拿起心爱的萨克斯,吹奏起《昨日重现》。 月光柔柔地洒到他的脸上,那双湛蓝的眼睛奕奕有神。 白菱努力想把精神集中到他的身上,可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千山万水,飞到了赤羽的身边。 想到她昨晚打来的电话,开口就说我想你——这说明她在她心中是谁也代替不了的,是父母、孩子、朋友都填补不了的一个角色,是在她孤独无依时可以依靠和倾诉的一个角色,那种精神上的彼此需要和彼此依赖,仿佛她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可是,她们彼此追求,却又彼此逃离! 有人说,男人把爱情当消遣,而女人却把爱情当成一生的追求。 那么,两个女人之间的爱,这种独自燃烧的爱,又是什么呢? 白菱坐在荫影里,夜的轻纱为她拉上一层保护网。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往日的时光中—— 赤羽:“白菱,你为什么老是对我这样好呢?” “我这样做我高兴。” 她回答。 “那你这样能对我好多久?”赤羽追问。 如果你愿意,何妨一生一世。 可白菱说出来的却是:“一天两天吧。” 赤羽说:“那能不能是一月两月,甚至是一年两年?” “行,两年没问题!”白菱回答得极干脆,因为她们相识十年,至少有八年是相爱着的。 她对她的包容,对她的深爱已持续了整整八年。 而赤羽却像个瞎子似的看不到这一点,极悲观地说:“如果两年的话,你早把我打出去了。” “这有什么呢,我倒有一个主意。” 白菱说着就笑了。 “什么主意?快说来听听。” “如果我把你打出去了,你可以再爬进来打我出去呀。” “这主意不错。” 两人忍不住大笑。 极放肆的笑,因为自由而快乐。 这又带来相同的疼痛! 第二天赤羽真的惹白菱生了气,就求她:“你把我打出去吧。” 白菱问:“真的可以打你出去吗?” 两人“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笑得不可收拾。 白菱笑喊:“别笑了,笑得我肚子痛!” 赤羽好不容易忍住了笑,问:“你笑什么?” “还不是我打你出去了,你再进来打我出去吗!” 两人又是一阵笑!…… 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笑料。 只要两人在一起,总是这样笑声多多,开心畅怀。 这是任何别人都带不来的。 无论和谁相处,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没有、也不可能有这种放肆而快乐的笑颜!这一辈子就这一个知已呀,她怎么想要逃离?又怎么能就此放弃?即便能远离她的身体,也无法逃避心灵的思念啊。 此刻,她虽然坐在一个异国男人的身边,坐在他的花园里。 因为她喜欢听萨克斯,他就为她演奏。 然而她的心,又哪里在他身上呢。 “我想回房休息了。” 她终于说。 赤羽: 我有好久没有给你写个一封象样的信了。 可是今晚,我内心充满热情,充满对你的思念。 这热情与思念都促使我坐在电脑前给你写信。 因为我是这样想你,想你到分分秒秒、时时刻刻的地步,我心里、眼里、梦里、现实里都是你。 都是你啊,我亲爱的赤羽!为此,我不想再隐瞒我真实的情感。 当白菱跟艾柯奇离开花园,互道晚安后,她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电脑前给赤羽写信了。 赤羽,我爱你,莫名其妙地爱你!这是不争的事实。 记得在机场你送我,你为我提着包,还又跑去买来水果,看你忙来忙去,我一句话都说不出,以至我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就想:赶紧走,赶紧走!可另一个声音又说:不要走不要走!最终,我鼓起所有的勇气,握住了你的手,拥住了你的肩,我多想就那样长长久久的拥着你,让你不再孤单,不再无助,可我还是放开了你,匆匆别离。 亲爱的,我怕我能力不足,怕自己信心有限,怕自己不但不能给你带来幸福反而带来痛苦;怕自己给你带来的不是梦和希望,反而增加你的失望和忧伤……我只有走,走到了远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可是,心却不肯跟我一起走! 走过四十多年的风雨岁月,我以为自己已是百毒不浸,不会陷入任何感情。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热情地去爱任何人。 可是面对你,我还是不由自主地陷进了你温柔的网。 我是这样的热情洋溢,这样的情不自禁,这样的激情澎湃!我仿佛重活了过来,重有了青春,重新变得充满活力!我就像一个年少的人,每天清晨醒来,就梦想着与你相见与你相爱与你朝朝暮暮的日子……我像中了魔法一样,不能自己! 亲爱的,我怕自己是一支火把,没与你真正相爱就燃尽了自己! 我还怕自己是一支蜡烛,燃烧的是自己,流泪的也是自己! 我该怎么办呢?是走近你还是远离你? 无论是走近你还是远离你,对我都是一种痛苦。 因为走近你,我怕不能给你带来幸福; 远离你,我又怕带走了你的幸福…… 白菱不得不停下来,燃起了一支烟。 烟雾在指间盘旋、飞升。 她打开窗户,仰望夜空,胸中的情感仍旧激荡汹涌,无法自制,于是重坐到电脑前—— 赤羽,赤羽!我知道我不该也不能爱你。 可一颗心根本由不得我自己!这心呀,是的,这一颗心——一千遍一万遍地想对你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是这么迫切、这么情不自禁地想拥抱你、亲吻你,想用双手抚摸你脸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寸肌肤,我想接近你,走进你的灵魂。 不止一次,或许有千百次的机会我可以拥抱你,但我只是握握你的手。 握握你的手——这是我唯一的勇气。 我只有这么点勇气! 亲爱的,你知道吗?在手指与你手指相握之际,我的心就通过手指在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你听到了,但你不敢回应。 你怕这爱的份量太重,你承受不起。 你和我一样的胆怯,一样的不敢面对未来。 事实上,我们不须承担什么,只要爱,爱就足够了。 亲爱的赤羽,知道吗?你是我生命的泉水,有你,我就有希望有梦想;有你,我就有快乐有欢笑。 我无法自拨。 无论和谁相处,无论干什么,你总要跑到我心里来,即使在梦中,你也占住了我整个的天空! 我该怎么办呀???我想忘记你,根本忘不了呀。 你说我该怎么办? 不要笑话我,也不要无视这一颗爱你的心,更不要冷淡我。 请伸出你的手,温柔地爱我吧。 用你的心和我的心交流,把你的情与我的情交融,你会发现,生活并没有改变什么,你承受的并没有比昨天多。 可你的心田会像春天的原野一样花开遍野,每天的日子都有雨露阳光,你和我都会感觉到幸福。 坐在电脑前的白菱,思绪飞扬,激情难抑,一口气把自己真实的情感都毫无保留地写了出来。 可是,她只是写了出来,并没有发出去! 她在该信上打出《不能承受之苦》,加上密码,存进了硬盘之中。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她对赤羽的思念变得一天强似一天,她无法抑制这思念,又不能向任何人诉说。 即使在网上遇到赤羽,她也没一句热情的话,往往冷淡地聊上几句就下线了。 她将深爱埋藏起来,化成密密麻麻的文字,打进了电脑里。 亲爱的赤羽,说出来恐怕你不相信,我对你的情感是这样刻骨铭心。 当我与男人在一起,我想着你;可是从前与你面对面,我依然想着你。 想你的优点,想你阳光般的笑容。 因为想着这一切,我可以无视你的尖锐你的冷漠。 所以在你面前,我依然深深地想你。 在心中刻划那个可爱的你,那个爱着我的你——我竟然感觉到无比的甜蜜。 原来爱可以这般的美好。 原来,我爱的是我自己。 你在我心中是一个梦,一个美丽的梦。 我做着自己的梦,不想醒来。 我不想失去什么,也不想得到什么,所以没来由地狂热地爱着你。 只是——也许生命只是需要有个人可以爱,可以牵挂,可以思念。 因为爱、牵挂与思念都是这般美好。 即使面对你可怕的冷漠或是不讲理,我依然能在心里微笑。 我可以无视你的一切,但不能赶走心中的你。 那么请让我再重复一句:我爱你,赤羽。 坐在电脑前的白菱,放弃了写着的系列杂记《伦敦见闻》,只是给赤羽写信。 好象写信就是与赤羽呆在一起,也只有写信才让她心里的憋闷减少一些。 赤羽,我号称胆大包天,实际上胆小如你;我看似洒脱,什么都不在乎,实际上我什么都在乎。 在乎你的声音、你的态度、你的语言,在乎你的喜怒哀乐、你的一举一动,还在乎我的心、我的自尊、我每时每刻的思念—— 亲爱的,我爱你爱得心疼,但也恨你,恨得心疼。 我或许因此英年早逝。 那时候,亲爱的,我就得以解脱。 而你,则少了一个爱你的人,你也得以解脱了。 深爱无痕。 但我的爱是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如此深切地抛洒在你的身上。 因你有我,你活得真实而自然;有我,你活得坦荡而舒畅。 你在我的面前又娇又横,你的个性得以张扬,你的人性也得以舒展。 因为有你,我的人生也充实而美丽…… 亲爱的,我为此感谢生活感谢世界,感谢阳光普照的每一天。 我要写出这一切,献给那些没有爱的人,我要将我的爱与他们分享,让他们和我一样的幸福而美好。 这种美好让白菱激情洋溢,因为她回想的全是与赤羽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那过去的快乐时光全部在她心中复活,那些不快与折磨则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回顾重温那些幸福快乐的日子,致使她对赤羽的爱又加深了许多倍。 第八章异国情丝之四 赤羽,你其实是一个多情的人,只是你在现实中沉沦得太久而忘记了你的多情。 你实际上是个纯洁而热烈的人,你骨子里流动的满是深情。 这深情埋在你心深处因而你自己都忘记了。 是的,你自己都忘记了。 为此我不得不爱你。 爱你,免得你自己把自己遗忘。 我曾经警告你:我离开后,你会很寂寞。 你回答:离开我,你也会寂寞的。 你说我们两个,既不能靠近,又不能分离,明明相爱着,却又明白地要拉开距离,这算什么情分?又怎不叫人伤心莫名! 为了让这种疯狂的热情有所节制,白菱接受艾柯奇的邀请,跟他到法国去旅行。 这敞旅行真让白菱眼界大开,法兰西的魅力触目可及,到处迷漫着浪漫迷人的气息。 她和艾柯奇观赏美妙绝伦的雕塑艺术,享受热风下熏衣草传来的阵阵香气,游览以丰富海产为名的法国海岸,细酌香醇的美酒佳饷,享受高尔夫、垂钓、漫步、骑马……感觉心旷神怡。 无一不让白菱怦然心动,乐不思蜀。 他们在罗浮宫博物馆、蓬皮杜艺术文化中心及巴士底区歌剧院都留下了足迹。 白菱惊叹世界的广博,文化的丰富,更对艾柯奇为自己所做的这一切而深怀感激。 叫她最难忘的是他们坐木筏到江中漂流,在大自然中两人像两个顽皮的孩子般,脱了鞋袜就同另两名游客坐上筏子。 撑筏人是当地法国人,他只一点槁,筏子就冲进了百米宽的溪江中。 两岸青山葱葱,江水清澈见底,天空不断有鸟儿飞过,筏子时而冲过激流,时而绕过山崖。 景色也不断变化,既美丽又刺激,艾柯奇不断抢抓时机,不顾危险地为白菱拍照。 白菱原不是胆小的人,可因为是第一次在险峻的江中漂流,以至紧张地坐在筏中动也不敢动。 心里却突然想到了赤羽,如果赤羽也在,感受这神奇的大自然,一定会留下笑声与杰作……正当她神思恍惚时,筏子进入一处激流,掌筏人提醒大家小心,可是水流太急太猛,似要把筏尾的鞋子冲走,艾柯奇连忙伸手去保护鞋子,却不料一个重心不稳,人就跌进了江中。 “哎呀!”众人惊呼,白菱大喊:“小心呀,艾柯奇小心!” 艾柯奇倒不慌,他几次努力想冲过来抓住筏子,却几次都被水流冲得跌倒下去,人反倒离筏子越来越远!那是处激流险滩,水深流激,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哪怕艾柯奇水性好,仍几次被激流冲进水底。 而筏子又不能停下来,必须涉过险滩,以保证筏上人的安全。 白菱差点跳入江中去救他,被旁边的人紧紧按住了。 她只能紧紧地盯着在水中奋力拼搏的艾柯奇,他的头浮出水面,似要站立却又被激流再次冲倒,横陈的身子被冲得东倒西歪,不能自己。 几番努力,最终他又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不待众人的心放下,只见他突然将头扎进水中,干脆顺水逐流,终于游过险滩,来到了在平稳处等待他的筏子边。 当他精疲力竭地爬上筏子,白菱禁不住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紧张,只知道她和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这一刻能握住他的手,就是人生最大的安慰了。 直到上岸,她的手才放开艾柯奇的手。 倒叫艾柯奇恨不得再经历这样一场惊险的事故,好让白菱那么紧张、那么在乎地怜惜自己。 异国的风情都变成蝇头小字落进了白菱白色的笔记本里。 可一回到英国艾柯奇的家,她的心又被赤羽占住,又忍不住给她写信了。 好久没有给你写信了,亲爱的赤羽。 然而当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我首先要对你说的是:对不起。 因为我开始想念另一个人了。 是的,我开始想念别人。 尽管我仍然爱着你,可心已经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人来! 这些天他带我到法国旅行,回来又带我坐上游艇,到海上航行。 远方水天一色,茫无边际,我对你的思念也变得茫无边际。 你好象远在天边,我永远也走不近你了。 于是,我同身边的他喝酒聊天。 回到家还继续喝酒,都是红红的葡萄酒,甜甜的,喝多了也不觉得。 他开始大声唱歌,我听不懂歌词,他边唱边给我用中文翻译…… 赤羽,不是我见异思迁,而是你对我一再的逃避。 我是一个需要爱需要牵挂需要呵护的人。 也许你在心里一直是这样对我的,但我感觉不到。 我感觉到的只是你的冷淡你的逃避! 亲爱的,我只能说对不起了。 刚才在网上遇见你,你不理我,我问你为什么这样,你说懒得理我……你走后,我在心里深深地想起另一个人来。 这才明白,是因为我心里另有他人了。 亲爱的,不要恨我。 也不要说你有什么不好。 一切的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坚定,都是我的错。 既然爱你,就不该自己走开。 可是我自己却走开了。 我是这么软弱,这么经不住诱惑! 今天,他对我说:终有一天,你会爱我的。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就感到一阵疼痛。 赤羽,没有我的日子,请你珍惜你自己。 我不是你的爱,也不是你的目标,我只有走出你的生活,还你一份平静。 承认这一点,我依然感觉到深深的疼痛。 毕竟是八年的感情!人生有多少八年?我不知道我和你是相爱还是我的单相思,但我知道我爱你至少有八年的时间。 八年呀!我整个的心思都在你的身上!你的快乐你的悲伤你的……一切,都是这样牵引着我的心。 而往后,我却要移情别恋了! 我没有庆幸的感觉,却是想大哭一场。 再见吧,亲爱的。 如果我依然用这个称呼,你不喜欢。 那也请你忍受这最后一次吧。 最后一次,我对你说,我曾经爱过你,今天依然爱你。 但我不能保证明天还能爱你…… 你曾经说我是个很绝情的人,是一个很“狠”的人,从前我还感觉不到。 此刻我感觉到了。 我真的是一个狠人,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亲爱的,我是这么无情无义呀。 可是我却直想放声大哭……因为我要离你而去了。 一个毫无重量的人,一个在你心里不断制造困惑的人,一个让你爱恨交加的人——终于要走了。 呵呵,你就开心吧,幸福吧,寻找你的爱吧!我祝你心想事成! 仅此而已了。 仅此而已…… 白菱以为自己能够移情别恋,能把一腔柔情转移到别人身上,可根本不是这样!面对艾柯奇,她还是需要距离。 虽然她极力想拉近与他的距离,但如果他向她靠近一点,她就浑身不舒服,更别说像恋人似的相处了。 而且因为想忘记赤羽,强迫自己不在电脑上给她写信,心里就难受得什么似的。 最终,她向自己投降,又给赤羽写信了—— 赤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很想很想你,亲爱的! 翻看以前给你写的信,我忍不住想流泪。 尤其是上封信。 我不知道怎么会说了那样的话。 想想,是那天喝了酒,喝得晕晕的,想到你就感到绝望! 亲爱的我想离开你,想让自己重新开始!可是——当别人靠近我时,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你。 因为想你,我是那么地寂寞又是那么地甜蜜!更多的是忧伤…… 我拼命地拼命地想忘记你,我苦苦地苦苦地不去想你,最终我还是逃不开对你的思念,我是这样深深地想你想你,想得心痛! 但请你放心,赤羽,我不会走进你的生活。 我看过你写给我的信,“忘记我,去寻找你的阳光。 “我明白你的心意,也把这话送给你。 就这样默默地想你,在每个醒来的清晨,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声:我爱你。 我就心满意足了。 是的,我爱你。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想你,我能在心里说一声“我爱你”,就感到自由和幸福。 这种自由和幸福是无人能与之相比的。 赤羽,因为爱你,我的心就不再绝望; 因为想你,我的心就开始歌唱…… 赤羽,请伸出你的手,让我握一握,只有你的手永远是温柔的深情的…… 可是每天生活在艾柯奇身边,受到他无微不致的照顾,白菱心里真是矛盾,这矛盾也在她的信上表现了出来—— 赤羽,在网上再见你的面,我竟然想起另一个人来,忍不住就在心中把你们放在同一天秤上进行比较。 就想:你到底有什么好,让我不能去接受别人?你到底有什么优点,让我不能放弃? 想着就觉得自己真笨,为什么就不能重新开始呢?明明重新开始会有一份新感觉,新快乐,我为什么就这样死心眼?! 为什么就不能重新开始?? 你就这样一个简单的人呀,就这么一个平凡的人呀!!…… 可是,无论我怎么想,怎么命令自己忘记你,亲爱的,我就是不听我自己的! 心只是说:我爱你我爱你!我只能爱你!你是我唯一的爱,是我永远的爱!赤羽!! 亲爱的赤羽,你真是害惨了我。 我是逃不开你的网了。 原想不再给你写信,即使写信也不给你。 因为我没有这个勇气。 怕你看到我的信丢我一个眼白。 我就想如果把信给你,那也是在我嫁人之后。 离你远远的再也见不到你,才把信给你。 因为到那时,无论你想怎么嘲笑我、怎么骂我,我是看不到也听不到了。 可是你说,我寄给你的信,平淡无奇没一点意思,没一点情感,没一点浪漫,叫我把别人的情书寄给你,我就想把这些信一并给你了。 管你怎么想怎么对待我呢! 只要你能知道我的情感,知道这颗深深爱你的心,即使天翻地覆,我也不怕了! 然而,我还是没有勇气!!! 我怕面对自己的失败,怕你的冷笑,怕……一切伴随而来的苦难。 还是将这份爱放在心里吧。 亲爱的请你原谅我,原谅我的胆小我的怯懦。 我只能在心里说:赤羽,我爱你! 只能面对自己说:我爱你赤羽…… 只能让这份爱死在我的身上,死在我对你每时每刻的思念里,死在我对你无尽无休的爱里…… 只这样默默地爱你,默默地关注你,默默地看着你的一举一动,我只能这样了。 然而这种爱却让白菱身心俱碎。 以前想赤羽时,就跑去见上一面。 只要见一面就能消融心中的思念。 可现在远在异国他乡,那种来自心灵深处的疯狂爱情,让白菱感到疯狂般的绝望。 她看不进书,写不出文章。 没办法,她只能跟艾柯奇出席更多的酒会,到更多的地方去参观游览。 看英国女王的行宫——温莎古堡、闻名世界的文化遗址——史前石阵、及英国最高的天主教堂——卡莉斯伯瑞,游巴斯罗马博物馆,半月形竞技场和罗曼蒂克的廷特恩修道院残骸;并随艾柯奇进入民情淳朴,风光壮美的威尔士,游览威尔士首府卡第夫,欣赏北威尔士变化丰富、美丽雄伟的自然景观;并前往利物浦,追寻大英帝国昔日发迹的历史见证……可只要一回到自己的卧室,只要坐在电脑前,白菱还是要给赤羽写信—— 赤羽,当别人对我好时,我还是要想到你的好;别人对我笑时,就想起你的笑! 想你轻轻的久久的握手,想你细心的关心和呵护,想你对我深深的情义……是的,你曾经那么呵护过我,那么深地关心过我! 我无法忘记这一切。 无法忘记。 无法忘记啊! 一当同别人相处,你的音容笑貌就跑到我的脑子里来,占住我整个的心思。 哪怕是你的恶作剧,你坏坏的笑在我脑中盘旋,我爱的还是你! 还是你,还是你呵,赤羽! ……想着你的柔情似水,你的情烈如火,你的狂傲不羁,你的天真痴傻——我与别人的相聚就变得淡而无昧。 无论是跟他们参观名胜还是置身热闹的酒会,我整颗心都无精打采。 我真的是无药可救了。 我走不近别人走不出对你的思念。 更走不出我自己的心! 我表面上嘻嘻哈哈, 内心却凄楚莫名! 没有人能了解我的苦,也没有人能知道我的心。 怪只怪上天造人,让我身为这副皮肉!…… 第八章异国情丝之五 艾柯奇也从白菱那浅浅的笑纹里看到了无奈,但他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真正开心起来。 也许,他该再次正式向她求婚吧。 于是那天一早,艾柯奇破例没让仆人送花给白菱,而是自己手捧一大束鲜红的玖瑰,等在楼下。 当白菱身着白纱晨装款步走下楼来,飘飘的白衣衬着她如瀑的黑发,还有她那如星星般闪亮的黑色眸子,无一不让艾柯奇心醉神迷。 但最感动他的还是白菱脸上流露出的表情:信任、善良和温顺,还有那像孩子般纯洁的流盼与笑靥……仰望着这个东方女人特有的气质,艾柯奇的心魄都为之感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身米色西服衬着怀中红红的玖瑰,显得和谐而庄重。 端正的脸上表情丰富,洋溢着热情与智慧,一双灵活的湛蓝色眼睛炯炯有神,线条很美的嘴唇微微张着。 直到白菱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站到他的面前,他才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突然单膝着地,脆在白菱面前,双手举着玖瑰,声音颤抖地说:“白菱,嫁给我好吗?” 白菱一怔,随之上前一步,“别这样,艾柯奇。” 她伸手就把艾柯奇拉了起来。 两人面对着面,中间只隔着一束玖瑰。 白菱温柔地看着他,坚定地说:“我说过,我们只能是朋友。 求你,什么都别说……” 艾柯奇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 “白菱,你真的不爱我吗?” 白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么久了,你就不能再考虑考虑吗?” 白菱不忍再面对艾柯奇的眼睛,低下头,低低地回答:“好,我考虑考虑。” 声音轻得差不多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艾柯奇默默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亲爱的赤羽,昨天,艾柯奇再次向我求婚,问我爱不爱他?我只是摇头。 爱,我只爱你呀,赤羽! 但我还是想给他一个答复:同他一起生活。 这样就可以远远地离开你,远远地不再打扰你的生活,让你有机会寻找你的新世界。 我会默默地祝福你,把我的爱默默地埋藏。 白菱突然感觉厌倦,厌倦自己,厌倦这份爱情。 心仿佛掉进一个寂寞荒园,她自己都找不到了。 环视自己身处的地方,那温暖舒服的卧室,有种窒息的难受。 于是她打开屋门,走下楼梯,穿过厅堂,直走到夜露深深的花园里。 她白色的身子轻俏得如影子般,或者说像幽灵般穿梭在园地中。 不断有小草抚着她的脚,枝叶扯动她的衣衫,她禁不住停下来,看对面的楼房,那楼中除了厅中和自己卧室里有柔柔的灯光之外,全都静静地安歇了。 那么温柔的一种安歇。 忍不住就问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停下来,让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停泊在这里呢?这是一个真正的家园,能给人幸福和安全的家园啊。 在二楼左边第三间的卧室里,有个男人正默默地等待着自己……是什么邪魔蒙了心,让自己不能安定下来呢? 她突然恨起自己来,觉得自己真像个白痴一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身体再次移动起来,晃晃悠悠的感觉自己真是个幽灵,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想要什么,一任自己的心灵在不知名的荒野中漫游。 风儿刮过树梢,传来沙沙的轻响,“白菱!”耳边似乎有人轻唤,她展眼四顾,哪里有半个人影!可她才一移动脚步,那声音又清楚地响起来“白菱,白菱!”分明是赤羽的声音。 真是的,自己与她远隔何止万里,她哪里会到身边来呢?摇摇头,白菱往花园的深处走去。 夜露已洒在树枝上,花草上,而一些虫儿仍在轻轻鸣叫:唧唧,唧唧……那声音突然又变成赤羽的轻唤:白菱,白菱。 让她都怀疑这不是幻觉不是做梦,而是赤羽真的来到身边在叫她了! 赤羽,是你在呼唤我吗?是你吗?是吗?!你不希望我们就这样结束,不希望我远离你的生活,对吗? 第二天早晨起来,因睡眠严重不足,白菱的脸都浮肿起来。 艾柯奇看着,即心疼又自责,觉得是自己扰乱了她的内心,害她不得安宁。 却又不知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早餐,艾柯奇便说自己有事要外出几天,就独自出去了。 这让白菱感觉欣慰,心中的压力减少许多。 而独处一室的时候,对赤羽的思念又不可遏止地涌流出来。 她不想就这样埋藏自己的爱情与追求,怎么也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于是再一次提笔给赤羽写信—— 亲爱的赤羽,我们其实是可以有另一种选择的。 人世间有三种爱:男女之间的爱;同性之间的爱;自己爱自己。 哪一种存在都是合理而美好的。 关键是你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 我们可以相互体贴,相互理解,相互尊重,可以彼此分担,分担快乐和忧伤,分担喜悦和苦恼……我们什么都不缺少,少的只是一份勇气和信心。 生活原本就是这样,我们为什么要这样自己折磨自己,自己把大好光阴白白浪费?为什么要让那些传统的礼教,世俗的东西来束缚我们的思想我们的爱我们的手脚和我们的心呢?? 你我相爱了这么多年,我们为什么让飞逝的光阴如此飞逝,让我们的心在一日日的失望中充满苦恼和怆桑呢?难道这样活得不累,这样活得不苦?还要自己给自己设置层层阻挡幸福的障碍? 赤羽,不管你怎样对待我,不管你如何对待这些信——我都要真实地面对自己一次。 真实地面对你一次! 也让你直面我的心! 你可以漠不关心,你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你甚至可以从此不走近我一步……任这颗爱你的心自生自灭。 可是,我还是想把信给你。 给你有两个局面:天堂或地狱。 反正不给你我也是在地狱中过。 给了你—— 无非再下一次地狱,再往更深一层的地狱走! 但也许你会公平地面对我呢?能公平地面对自己呢? 那我们都走进天堂了! 还记得那个故事吗?天堂和地狱的故事。 天堂和地狱其实没什么差别。 但不同的是地狱的人谁也不帮谁,因而苦不堪言;天堂的人却因相互帮助而幸福快乐。 是的,幸与不幸都在一念之差。 我们过得好不好也完全在自己的心态。 赤羽,我爱你。 希望你能同我度过往后所有的日子! 不说了。 如果今天晚上我还是没有勇气把这些信给你,那么这些信只能——自己是唯一的读者了。 因为爱你,我把自己最后的执著给你。 白菱终于鼓起所有的勇气,把这些信一并发了出去。 然而这些信犹如石沉大海,赤羽那边没有半点反应! 沉默,就意味着拒绝。 好吧,拒绝的感觉虽然很难受,但至少,我完全坦露了自己的心迹。 不会因自己的胆怯而后悔终生了。 白菱这样安慰自己。 在这之后的第三天晚上,赤羽在网上出现。 她见了白菱就申请进入了二人聊天室,一如既往地谈笑风生。 说她自己也开始补习英语,将来有机会也要出国。 说中央美院要举办一个书画大赛,她也要准备一幅作品去参赛,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到底收到了那些信没有? 她不说,白菱也不好提。 不过,看她这样,也为她高兴,白菱就说:“你变了,重又变得意气风发了。” 赤羽:“人总是在不断变化的吗。” 白菱乐呵呵地接上一句:“希望你用心画画,争取在大赛上拿个大奖回来。” “你真势利!” 白菱看到这四个字,惊得瞪圆了眼,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势利了?她说要参赛,希望她在大赛上拿个奖,怎么就不对了?她坐在那,半天也没打出一个字。 但赤羽并没介意她说过的话,继续问白菱在伦敦的生活,问吴雨怎么样?艾柯奇对她好不好? 白菱叹了口气,因为赤羽一贯说话口没摭拦,思维异于常人,搞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扔出几句尖酸刻薄的话。 她原先都不计较,现在又怎能因为给她写过那些信就计较起来了呢?她重又打起字来,心平气和地说:“吴雨还那样,学习好。 对我更理解了。 许多时候不像是我女儿,更像一个知已朋友。 艾也没什么变化,还经常给我邮箱发信。 倒是我有些变了,变得更沉默少言了。” 赤羽:“看不出来。” 白菱到底忍不住,说:“你看过那些信了?” 赤羽:“若它是真的,不须告诉我;若它是假的,何须告诉我。” 白菱无言。 赤羽却突然转变话题道,“我发现艾柯奇真有魅力。 你只要一见他,就变得不正常,颇受其影响。” “我没有受他影响,这跟他不相干。” 白菱断然否定。 “可你跟他一样——死皮赖脸!” 白菱心头顿时格噔一下,脸色煞白煞白的,好象身上的血液突然停止了流动,整个人都呆住了。 赤羽说过那话当即就后悔了,忙打哈哈:“怎么,生气了?你不是说你已炼成金钢不坏之身么,这样一句话就承受不住了?你知道我在网上一贯都是信口开河,胡说八道的。” 白菱想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可怎么也做不到。 她拿来一支烟,点火时手都直发抖。 是啊,我怎么就发昏,跟她写了那样的信?什么人不能爱,要来爱她?她本来以沉默拒绝了她,她又何必再来提起?以至我在她眼晴里竟然变成了一个死皮赖脸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啦。” 赤羽还在那一个劲道歉。      吸完一支烟,白菱终于又打出一行字:“你可以不接受感情,但你不能轻视感情!” “我承认我错了。” 赤羽忽然很正经地说,“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好吗?你真的对女人特别感兴趣?” “我只对你感兴趣。” 既然她要开诚布公地谈,白菱也就老实而认真地回答,“除了你,我对所有的女人都没兴趣。 这里也有同性恋者,也有人主动接近我,但我对她们一点兴趣都没有。” “什么呀,你是不正常,你不过是见到艾后,就这样的。” 赤羽说,“见他给你写那么多信你也就写信试探我……” “不是试探,是实话实说!” “哪天我要去找艾柯奇,我要拜他为师……” 这哪里是开诚布公,分明是冷嘲热讽!白菱觉得一阵冷气直逼心里,感觉受了愚弄,一句话都不想再说了。 真不明白,赤羽为什么要这样?她竟然将真情当成抹布般扔到脚下,还踏上几脚!她原不是这样的呀。 那么是我有问题了,是我下贱,皮厚!死皮赖脸!明知她早就拒绝,还在苦苦追求。 当然是自取其辱……白菱想哭想发疯想大喊大叫!无论赤羽在那边再怎么道歉怎么说是开玩笑的,她再也不搭理她。 心真的被伤透了! 赤羽见白菱再也不搭理她,就说:“对不起,别生气,我让你讨厌了。 你既然讨厌我,我就走了。” 她说完就退出了二人世界。 白菱自始自终不说一句话,也没有动一动。 她不断地对自己说:忘记赤羽,忘记赤羽!永远地忘记她!再也不跟她有任何的牵连!抬头见赤羽还在网上,不管不顾地打出一行字来: “我要忘记你!我们一刀两断!从此再没有任何关系!!” 把信息发出去就下线了。 白菱同时也下定决心,离开艾柯奇,回国。 既然她不爱他,又何必让他在委屈中折磨自己呢。 她留在他身边,无异于一种欺骗行为,是比死皮赖脸更不堪的一种无耻行为。 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持自己的自尊自爱。 面对白菱的突然决定,艾柯奇都不知如何是好,还以为是自己要求结婚把她吓跑了。 他说:“你不嫁给我,我也不会再逼你。 无论你在这里住多久,我都会开心,只要你住在这。” “我必须走。” 白菱坚持说,“我必须走。” 艾柯奇提议:“我们到花园里去走走吧。” 走在花园的小径上,走到他们常坐的地方,坐下来,艾柯奇说:“白菱,你要走,我也留不了你。 让我最后为你吹奏一首曲子吧。” 随后,《魂断蓝桥》的音律就从那萨克斯管里飘逸了出来。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消失,他的眼泪也漫涌而出。 白菱过去,温柔地拥抱了他。 她像拥抱一个兄弟似地拥抱着他,心里满怀内疚和怜悯。 艾柯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伤心,说:“在你面前,我为什么总是失败?” 白菱拍拍他的背,说:“不是你失败,是我不好,我无法战胜我自己。” “我可以放下对你所有的要求,只求你留下来。 你爱不爱我也不要紧,因为我爱你,所以我请你留在我身边。” “这对你不公平。” 白菱说:“像你这样好的一个人,应该有好的回报。” 她努力笑笑,笑着说:“再来一曲《友谊地久天长》。 可以吗?”音乐响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第九章祸兮福兮 叮铃铃! 白菱刚把行李提进屋子,就听到电话惊心动魄地响过不停,谁这么快呀?她还以为是吴雨或是艾柯奇之中的一个,算准了她此刻到家,就把电话打了来。 也不让人喘口气。 她拿起电话,却听到一个陌生而单调的声音说:“我是市急救中心。” 她一愣,“什么?”一时都反应不过来。 “你认识一个叫赤羽的人吗?”对方问。 真是的,说过要忘记她的,怎么才一到家就有人提到她!但白菱还是回答说:“是的,我认识。” “我是市急救中心。” 那单调的声音接着说:“赤羽在山上跳崖自杀,现在正在我们这里抢救。” “什么!赤羽跳崖自杀?”白菱惊得差点跌坐地上,她连连追问:“她还活着吗?伤势严重吗?” “已处于昏迷中。”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天呐,她到底怎么样?”     那单调的声音却问:“你来不来医院?” “我当然来!马上来!”白菱喊道:“请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她,一定要全力抢救她!我不会少你们医药费的。” 见死不救,没有钱就不给予医治,这在中国是司空见怪的事。 放下电话,白菱感觉手脚直发抖,赤羽自杀的消息犹如睛天劈雳,震得她心尖发颤。 但她还是异常冷静地拿了钱和信用卡,就冲出了屋子,脚上的高跟鞋也没顾上换,跑到路边叫了部的士直奔医院,直催司机:“快点快点!”上帝啊,请你保佑赤羽,千万别让她死呀……可是赤羽,你为什么要自杀呢?那么多艰难困苦都挺过来了,现在还有什么过不去的河呢?难道是因为我吗?因为我吗?我一贯都能宽容你的,无论你说过什么做错了什么,我从来没有不理你的。 可这一次偏偏不理你!你道了那么多的歉,说了那么多的好话,从来没见你那么道歉、那么请求原谅——偏偏就是不理你!并且我还下了决心再也不跟你有任何关系! 老天爷呀,请你手下留情,不要伤害她,不要让她死呀。 如果你要发脾气,就冲着我来吧。 冲进急诊室,医生说在抢救室。 白菱又往抢救室跑。 只见一个人直挺挺躺在手术台上,满脸满身的血,好几个医生围着她忙碌。 那个血人真的是——赤羽!赤羽!赤羽呀……白菱伸出发抖的手握住她的手,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医生就说,“出去出去,到外面守着去!”她只得退到门外。 “你是家属吗?”才刚站定,就有人问。 白菱机械地答:“是。” “那去交钱。” “好。” 白菱接过他们递过来的一堆单子,跑去交钱,发现手上都是血!她也顾不得什么,手虽然抖过不停,却还是很快地交好了钱,转回去只见赤羽已在抢救室门外,医生已对她的外伤做了简单处理,护士正准备推着她去做CT。 因为只有照了CT,才能确定病情,确定她有没有内伤,有没有生命危险。 那女护士说抬不动,又换了两个男的来。 她就跟着他们一路往外跑。 路那么长,那么长,走过一个过道又穿过一条走廊,但CT室还没有到。 这医院,这么重要的部门,怎么设在那么远的地方,这不是拿人的生命不当回事嘛,快点快点吧!终于停在CT室门外,打开来,他们把担架抬进去,有人给她一双塑料袋要她套在脚上防菌,他们同样套上,并要交一元钱,可她只有一百元的。 那女护士就说算了。 却又说你们抬不动的。 白菱说有什么抬不动?他两个小伙子,加上我一个,还有你,我们抬得动的。 刚才我们不是已经抬进来了吗?但那护士说,一会要抬到台上去,还是叫几个男的来吧。 他们就去打电话。 听得说看看。 看看!什么时候了还看看。 多耽误一分钟就意味着病人的生命多一分危险。 一分一秒都是生命,怎么能等呢?白菱急得说,“我们试试,试试看吧,我们抬得动的。” 她不知道要抬到那里,是上楼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只想尽快将赤羽送到检测台上,也就不断地说,“我们试一试。” 他们终于听了她的话,两个小伙子抬赤羽的头那头,她抬脚那头。 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她抬着担架倒退着往后走。 心想这里的过道应该是平的,我就大胆地快步走吧。 她稳稳地抬着担架走进了CT室。 CT检测台有半人高,白菱命令他们和她一起往上抬,她不信三个人抬不动一个人。 但没想到担架要拿开,只能连人带被子往上抬。 依然是两个小伙子抬赤羽脚那头,她一人抬她的头那头。 她也管不了什么,只管拼命扯住被子往上抬,往上!往上!再往上一点——虽然很费劲很吃力,却是抬上去了! 医生倒也快,马上开始检测。 白菱握着赤羽的手,看机器在她身上反复运动。 而她头发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血!那个枕头也都被血浸湿了,还有她头边的被子,也是红红的。 到处是血!赤羽,你身上有多少血,能这样流呀!而你在没来医院之前,那一路上又流了多少血呢?赤羽呀,你要挺住,你要坚强。 你一定要挺过去呀…… 十多分钟后,又来了几个小伙子,是来帮忙抬人的。 而此时已经检测完毕,他们就帮着把她抬到担架上。 “谁是家属?”护士看着单薄的白菱,说,“就你一个人呀。” 于是让她留下来拿片子,他们将赤羽抬了出去。 在接下来的一系列奔忙中,办手续、交钱、拿片子、楼上楼下东奔西跑的时候,她只能把一直昏迷不醒、躺在急救车上的赤羽扔在走廓上。 当她办好相关手续,以为能守着赤羽时,赤羽却被推进了重症室,她被推出门,连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里面的病人,都是随时有生命危险的人。 守在门外,不能看她一眼,也不能说一句安慰的话。 想到一墙之隔,隔着生和死,隔着希望和绝望,心里就百感交集。 赤羽,赤羽呀,你在最危急的关头,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你是将自己的生命都敢拜托给我的呀!你对我如此信任,如此依赖,你怎么就……是的,你历来都是正话反说的。 你对我说话肆无忌弹,并不是要挖苦我,讽刺我,只不过是自由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不过是耍赖,你历来是喜欢耍赖的,尤其是跟你亲近的人。 而我却不能宽容你。 我了解的只是你的表面,真的是不了解你的内心啊。 赤羽!只要你活着,我再也不跟你计较什么了,再也不和你赌气了。 无论你怎么样,我也不再跟你生气,更不会不理你。 赤羽,苦命的赤羽,你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只要你活着,活着挺过这一关,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为了你的梦,为了美好的明天,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活下去! 白菱就这样不停地祈祷,不想吃也不敢动,更不敢闭一下眼晴。 也不觉得一点累。 就坐在监护室门外,看着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只盼望赤羽快点快点醒过来! 走廊上到处是病人家属,有的睡着有的坐着,有人说,她爱人被送进了监护室,从昨天中午到现在,还一直没有醒来。 有的说,监护室刚腾出来的那张床,是有人死了空出来的。 那些重病人没准什么时候就抢救不过来了……无论人们说什么,白菱都不再有恐惧,因为医生说了,赤羽虽然昏迷着,但片子上没见有内伤,看来不会有大问题。 也就是说不会有生命危险。 但想到生命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白菱心里还是直打哆嗦。 她对自己说,我要珍惜生命,珍惜爱情和友情,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珍惜生活的每一天!赤羽,希望你和我一样的珍惜…… 在过去十五小时之后,白菱终于又见到赤羽。 白枕头上的那张脸虽然特别瘦削而蜡黄,但那双黑亮的眼睛睁了开来,看着她。 是的,赤羽还活着,活着!活着醒过来了!只听她说: “我不是自杀,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是的,她不是自杀,她能记起自己受伤的过程。 坐在山崖边,她面前支着画板,眼睛盯着对面景色,手不停地忙碌着。 她突然想离开中国,想到某个地中海的小岛上隐居下来。 离开所有认识她的朋友和家人。 她开始恶补英语,还不时到野外写生,寻找灵感,准备拿一幅作品去参加中央美院的书画大赛。 以此作为自己国内人生的一个句号。 对面的景色十分迷人,山峦起伏,翠松傲立,太阳的金辉洒到那些树上,仿佛在那翠绿之上又渡了一层金似的。 这时,又有两只鸟儿飞来,在她目力所及的地方,跳来跳去,嘀嘀啾啾地歌唱过不停。 哎呀,这真是上天的造化,赋予自然如此的美。 看那鸟儿,身上的颜色多么鲜艳,红中还渡着白,好象还有……赤羽立起身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她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的环境,提脚踏出半步,却是一脚踏空—— 她整个的人便直朝崖下摔去! 身子重重摔到乱石堆上,人当即昏迷了过去。 一个过路的三十多岁的山民,恰好看到了摔下来的赤羽。 他扯过一把止血草按到她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取下头上的包头巾,包扎伤口。 血还是很快渗透出来,急得他连忙将她背到背上,向山下的公路走去。 也许是赤羽命不该绝,当那山民站在公路上招手时,一辆货车当即停下来,当即将她抬上车,一边开车往市区飞奔,一边又用手机与急救中心联系,不到一个小时,她就被抬进了医院急诊室。 而那两个好心人,就像传递接力棒,将她交到医生手中就悄悄离去了。 “你还清醒吗?”医生大声地说:“我是医生,请把你家亲人的电话告诉我们。” 赤羽自从摔到乱石堆上、从昏迷中醒来摸到满手血,就一直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决不能就这样死去!”她集中所有的力量让自己保持清醒。 有好几次,她感觉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从来没有过的软弱无力,软弱地直想睡去。 可是想到睡过去可能就再也不会醒来,她就拼命地拼命地努力,让自己不要进入那个虚无的世界。 可是,当进入医院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再度落到一种混沌、模糊的状态。 蓦然,她听到了那几个字:“我是医生。 请说电话!”这么说,她不会死了?心里顿时一松,但她还是集中所有的力气说出了一串数字:“212635100044325……”然后就放心地让自己进入了那个虚无的世界。 看到自己还能活着见到白菱,赤羽笑了。 她说,“别为我担心,也不要把我受伤的事告诉任何人。 我死不了的。” 白菱只是看着赤羽,看着活着的赤羽,轻轻说:“我知道,”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又被赶出了重症室。 但她的心,已完全安定了下来。 既然赤羽说自己死不了,那她就一定不会死。 白菱对此深信不疑。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觉得安全离赤羽越来越近,危险离她越来越远,心里也就越来越宽慰。 整整四十八小时之后,赤羽才彻底悠悠醒转。 也直到此时,护士才又让她们见面。 “我还以为,现在该在阎王爷那儿报到呢。” 赤羽想开个玩笑,想让自己笑一笑,却没想到眼泪飞迸而出。 “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白菱一边为她揩泪,一边低语:“你会好的。 会好的。” 却又问:“你怎么会想到我的电话?” “我就记得你的电话。” “假如我没有回来,还在国外,你怎么办?”但白菱没把这话说出口。 因为多说一句话,那眼中的泪也会喷射而出。      第九章禍兮福兮之二 三天后,赤羽被转到普通双人病房。 有专人护士负责护理。 看着疲惫不堪的白菱,赤羽和护士都劝她回家休息一会。 白菱不想回家,却还是听从了劝告,回到家往床上一倒,竟然就睡得不想起来。 在医院没觉得一点累,回家就仿佛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子哲回来了也不肯醒。 一个多月没见面,专门打了电话叫儿子回来,却不知哪来的磕睡,怎么都醒不来。 这几天全付精神前所未有全神贯注地扑在赤羽的身上,什么也顾不上,现在大约是放松了,精神松懈下来,人的瞌睡就不可抗拒地来了。 一觉醒来,发现儿子已返回学校,惊得一跃而起,看看表,不过睡了三个小时,这才松口气。 急忙往医院跑。 每天守着赤羽,为她打水喂饭,看她一日日好起来,白菱心里的阳光也一日日明亮。 看赤羽有了精神吵架,看她像孩子般在自己面前撒娇,她就感谢上帝感谢神。 但赤羽元气大伤,吃饭抬不动胳膊,上厕所两腿像面条,但她又不愿在屋子里方便,就由护士与白菱一左一右架着去。 每次去都累得满头大汗。 “瞧我,”重新躺到床上的赤羽自嘲地说:”多倒霉多没用啊。” 白菱却说:”你多幸运呀。” 赤羽无力地:”你取笑我。” “假如那天你摔个粉身碎骨,或是摔个半身不遂——你现在的情形不比那强似百倍吗?”白菱说:”你真的是幸运。 摔下去恰好遇到一个热心的山民,把你背下山。 在山下又遇到一个热心的司机,把你送到医院;到了医院又正好赶上我回家。 你说,你如果不负伤,哪会遇到这许多好人?哪会体会这人间至情?说不定,这会让你对人生有新的感悟,从此让你的作品更上一层楼呢!” 赤羽笑了,拉住白菱的手说:”这就是你叫人喜欢的地方。 你总能乐观地看待事物,总有办法把人从阴暗的角落拉到阳光下。 我就没本事做到这一点。” “如果说我是雪中送炭的话,那你就是锦上添花了。” 白菱笑道:”你总有办法让我得意非凡!” 但这种得意的时候并不多,躺在病床上的赤羽越来越烦躁,越来越不能忍受病床上的生活,她讨厌狭窄的病房与病床,更讨厌自己软弱无力的四肢。 也就动不动冲白菱发脾气。 好象发脾气能减少病痛似的。 “别这样,很快就会好的。” 白菱一边为她按摩四肢,一边安慰说:”过几天你就能像从前一样跑到阳光下活蹦乱跳了。” “过几天过几天,都过去好多天了,我还是不能动!”赤羽生气地瞪她。 白菱只是微微地笑,像哄小孩子似地安慰说:”听话。 只要你安心地躺在这里养精蓄锐,我保证过不了三天你就能下地走动了!” “我想喝鱼汤,”赤羽突然说:”你去煮来给我喝。” 白菱说:”我家离医院那么远,煮好拿来早凉了。 再说,医生也不让你现在喝鱼汤。” “我不管,我就要喝你煮的鱼汤。” 赤羽不依不饶地说:”你得去,你煮好了用保温瓶装好送来。 反正你骑摩托车也不慢。” “好,遵命。” 白菱把一本书放到她面前,自己就回家买鱼煮鱼,到超市买回一个电保温瓶装好。 再回到病房时,鲜鲜的、奶白的鱼汤就呈现在赤羽面前。 年轻的小护士熟练地端起碗,想要喂赤羽,她却说:“你放下吧,我自己来。” 却只是拿起汤匙看了看,又无力地放下了。 等那护士一出门,就要求白菱:“你喂我。” 白菱说:“自己没力气还要逞强。 明明那护士比我会侍候人,你倒是偏要来麻烦我。” 赤羽说:“就麻烦你。” 喝一口汤,又不满地扬起眉:“不好喝,这不是你煮的汤,八成是你在饭店买来糊弄我。” 白菱气得笑起来,说:“不是我的汤不好喝,是你的胃口不适合喝汤。” 第二天,白菱又回家炖了乌鸡汤送来,喂赤羽喝一口,小心地问:“怎么样,好喝吗?” 没等赤羽答话,一边的护士就说:“肯定不好喝。” 赤羽问:“为什么?” 护士只是笑。 因为这几天,无论白菱做什么,都没有一样让她满意的,她总要找点楂子出来,故意跟她过不去。 那护士忍不住就来取笑她了。 白菱倒没觉得什么。 因为她早就决定了要原谅一切,只要赤羽健康地活着她可以什么都不再跟她计较。 如果她挑三捡四,撒泼耍赖,那才好哩。 那说明她的精神与身体都在健康恢复! 不过赤羽这次倒没有挑剔,喝了两口,就满面春风地说:“真香!”汤汁流一点到了嘴边,她生怕浪费了似的,赶紧伸出舌头舔了又舔。 然后像个孩子般地撒娇道:“我要吃肉。” 白菱捡出一块没有骨头的鸡肉喂到她嘴里。 “香,真香。” 她慢慢地小心地咀嚼说。 白菱看着她那一副心满意足的享受样子,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赤羽问。 “你让我想起了一样东西。 不过说出来你别生气。” “你说什么都侵犯不到我。” 赤羽喝一口汤,吃一块肉,叹息般地说:“真幸福啊。” 白菱忍不住冲口而出:“像一头幸福的猪!” 赤羽笑,说:“真好,做一头幸福的猪,真是不错呀。” 一边的护士早笑得弯下了腰。 她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 我当了五年护士,见到的病人与家属,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唉声叹气,要不就是哭天抹泪。 很少有像你们这样的,这个不能动,那个忙得团团转,还老是像过节一样高兴。” “能从死神手里逃过一劫,这本身就值得庆幸呀。” 白菱笑道:“哭天抹泪不但帮不了病人,还增加病人精神压力。 不如说些开心的话,想些高兴的事,让病人忘记病痛,身体也就好得快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 护士说:“我真羡慕你们,有这么美好的感情,真比亲姐妹还亲。” 白菱转身去倒开水,提起瓶来才发现没有水了。 护士连忙接过瓶下楼去打水。 白菱说,“谢谢。” 赤羽毕竟身体虚弱,喝了半碗汤,吃了两块肉,就累得精疲力竭,不得不停下来歇息。 趁这功夫,白菱帮她按摩活动手指。 “白菱,”赤羽忽然睁开眼来,看着她说:“等我的伤好了,我就搬到你家去住,你说好不好?” 白菱微笑:“好。” “我就一直住在你家里,假如你不讨厌的话。” 赤羽把另一只手也放到白菱手中,让她握着自己的两手,舒服地闭上眼睛。 白菱忍不住逗她:“假如我一辈子不讨厌呢?” 赤羽毫不含糊地回答:“那就住一辈子。” “这么说,你是想和我白头偕老了?”但白菱没把这话说出口,她不忍再逗她,只是钟爱地深情地注视着她那苍白、疲乏而闪着幸福笑容的脸庞。 也许,这次飞来横祸,让赤羽真正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明白面前握着她手的人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这个人无论在她遭遇病痛、困苦还是成功与失败,都与她相依相扶、甘苦与共。 是的,哪怕天塌下来,只要她们两人在一起,她们都是幸福的。 就像此时,彼此信任着、相依着,多么幸福而美好! 和风吹动窗帘,阳光洒在梧桐树上,亮闪闪的。 几只鸟儿在枝头跳跃着,无忧无虑地谈天说地,空气中迷漫着详和而温馨的气息。 白菱觉得阳光有些晃眼,怕影响赤羽休息,想要起身去拉上窗帘。 赤羽却握紧她手指说,“别离开我。” 她便没有动,只是更加轻柔地为她按摩,却又自语般地吐出一句:“我对你真的这样重要吗?”声音轻得象远去的风。 可赤羽还是听到了,她再次睁开眼来,定定地看着白菱。        “你知道,白菱,我一直都爱着你。” 她温柔而凄迷地微笑着,声音却带着深深的哀伤:“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掉进去了。” “可是,我在伦敦写给你的那些信,你为什么要轻视呢?”白菱想到当初的疼痛和失落,忍不住说,“那可是我鼓起自己所有的勇气寄给你的。 那不仅仅是一些文字一些符号,不仅仅是对你的思念,还有我的心我的爱呀……” “我何尝不知道,我当时是……”赤羽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叹一口气,她才幽幽地接道,“自从你开始说要去伦敦,你没走我的心就开始难受。 到那里后,那艾柯奇对你那么好,你也好象过得很开心,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嫉妒还是恨,因为我无论恨还是嫉妒都没有理由!我只能在无数个时刻,无数个瞬间,在心里默默地呼唤你……” 白菱激动地紧握住赤羽的手,“你真的呼唤过我么?有天夜里我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自己是做梦!”鼻头一酸,眼里竟不觉涌出泪来。 “那一天,我打开邮箱,突然看到你许多的来信,一下就呆了!我实在想不到,你对我……你会……说出那许多真心话。 可是我……突然又害怕,也希望你有个安定的家,能够嫁给艾柯奇。 然而我又恨,恨你恨我,恨艾柯奇,就是那样莫名其妙地恨啊!”赤羽说着,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了出来。 白菱轻轻为她揩去泪水,喃喃地:“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赤羽努力平息一下自己的情绪,才又接着说,“白菱,我从来没想过要轻视你,也不想恨你,可我轻视我自己,更恨我自己!那些天,我简直要疯了……在网上遇到你,我只能对着电脑发呆,只能跟你说那些世事而非的话,我其实恨不得从电脑里把你拉出来,恨不得那电脑就是你!但我……” 想到自己这次意外摔下山崖,差点丧命;想到自己深爱白菱,却没与她真正相爱着过一天;想到生命如此脆弱如此短促——她何须去在意世俗的看法,何须逃避真实的自我!自己大难不死,等于重拾了一条命,或许上天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机会,让她真正去爱自己想爱的人,让她不再后悔……想着,赤羽不觉将白菱拉近自己,让她的脸与自己的脸贴着,“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只这样生生世世地守在一起。 好吗白菱?” “好,我愿陪你走过万死千生去……“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光景,白菱去了洗手间。 赤羽想起床在房里活动一下,护士劝告:“你还是躺着为好。” 赤羽说:“我躺得浑身骨头都痛了。 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床!为什么人病了就要在床上躺着呢?哼,我偏不躺!”说着就挣扎着往起坐。 护士忙过去扶她。 她不让护士帮忙,任性地要自己来。 她说:“我不过是想在屋子里走一走,我就不信自己这么没用!”她翻身下床,感觉双腿都软软的,只不过坐到床边就气喘吁吁,心里很不服气。 歇息了一会,就扶着床努力站立了起来。 她想自己只要努力迈出第一步,就能迈出第二步、三步……就能在房里走动,然后走到院子里,原野上,自由自在地活动了。 可她才迈出去两步,一阵莫名的晕眩突地袭来,她张开双臂想抓住什么,却是重重地摔下去,头撞到床角上,当即就昏了过去。 当赤羽醒过来,原本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头上又多了几道纱布,只有眼、鼻、口露在外面。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一张脸,竟然感觉迷茫和陌生。 “你是谁呀?”她问着,就抽出了被白菱握着的手。 “是我呀,”白菱惶惑地回答:“我是白菱,白菱!是你最好的朋友呀。” “白菱?”赤羽喃喃地重复着,把孤疑的目光转向护士,求助般地问:“那么你是谁?我真的认识她吗?” 护士也苍白了脸,慌乱地点头说:“我是护士小李啊,你住院以来,一直都是她在照顾你。 她真是你的好朋友。” “我怎么记不起来?”赤羽努力地思索着,感觉头痛欲裂,禁不住用双手抱住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白菱看她好痛苦的样子,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忙说:“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好吗?”自己却沉不住气,飞跑着去找医生,寻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到病房检查了一下,回到办公室又把赤羽的两份CT片反复看过,说:“她的大脑本来就受了较大的震荡,现在再次受伤。 恐怕是部分脑组织受损,造成缺失性记忆。 很抱歉,医生不是万能的,现在还有许多难题无法了解和克服。” “那么,她会恢复记忆吗?”白菱坚持问。 医生两手一摊:“这种事,说不准。” 面对赤羽陌生的目光,白菱觉得无法忍受。 那双眼睛原是那么熟悉的啊!只要见到她,都会闪出异彩。 哪怕是对她冷嘲热讽,那眼中也闪着深刻了解的光芒。 可现在,那完全是一双陌生人的眼睛! 陌生! 白菱感到有一条天河隔在她们中间,谁也游不到对方的心里去。 虽然她一如往昔地侍候着赤羽,但赤羽却不愿意接受。 她不要她喂饭,反而要护士喂;她给她洗脸梳头按摩四枝,她虽然没有反对,却显得极不自在。 倒是自然地接受护士的护理,对护士的态度要比对白菱亲近得多。 怎么会这样呢?她在生死悠关的时候唯一想到的是我,却在清醒的时候忘记了我!白菱觉得这是命运又给她搞的一个残忍的恶作剧。 赤羽好象还忘记了绘画。 跟她谈起她心爱的绘画艺术,她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举起自己的手来看,不相信那纤长瘦弱的手原是经常握着画笔的。 除了忘记白菱与绘画,别的倒没有异常。 她还记得自己有父母和女儿。 问他们为什么不来看她? “你怕他们担心,没有把你受伤的事告诉他们。” 白菱说,尽量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却又心有不甘,怎么也不相信赤羽会把自己最爱的人与事给忘记了。 别的都可以忘记,最不该忘记的是她呀。 因为她是白菱,是她在昏迷中仍时时呼唤着的白菱呀!她曾经万里迢迢地给她打去电话,曾经在网上跟她畅所欲言,曾经跟她举杯欢笑……甚至就在昨天,她还说要跟她住在一起,住一辈子,还拉住她的手,不让她有片刻的离开…… “你别唠叨了好不好?”赤羽不耐烦地打断她:“就算我认识你还不行吗?”说着又用手抱住了头。 抱住了那满缠着纱布的头。 就算认识?! 白菱哑了似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默默地拿起一只苹果削起来,削好了又切成小块块,装在一个小碟子里。 “赤羽,来,吃点水果。” 她温柔地说。 赤羽把手从头上拿开,并不张口接水果,只说谢谢,声音是那么客气而冷淡。 “我不想吃,”她说:“你自己吃吧。” 白菱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护士来了,端起水果说:“赤羽,你得多吃点水果。 来,我喂你。” 赤羽张嘴就吃起来。 吃完水果,竟意外地提出一个要求来,叫白菱回家,不用在这侍候她。 她说:“这儿有护士照顾,你就回家忙你自己的事去吧。” 白菱惊讶地看着她,说:“我没什么事。” “难道你不上班?”赤羽也一副惊讶的样子。 “我退休了。” “这么年轻就退休?”赤羽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好象她存心骗她似的。 突然又找到新的理由:“至少,你的家人也需要你操心照顾吧?” “吴雨在国外留学,子哲在中学住读。 我现在要操心的就是你。” 白菱说:“你不会连吴雨和子哲都忘了吧?他们是我的儿女,也是你最喜欢的两个孩子。” “你有两个孩子吗?”赤羽迷茫地看着她,说:“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然后又赶白菱走,“你还是回家去吧,我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面对你我就紧张。” “我不会离开你的。 除非你身体恢复健康。” 白菱坚持说:“你也不用紧张,就当我也是个护士。 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想着让身体恢复过来就行了,嗯?” 赤羽的身体恢复较快。 随着伤口手术线的拆除,纱布的解除,她的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也能下地走一会儿而不再有晕眩的感觉了。 对白菱虽然客气,也不像最初那样陌生了。 也能像对护士那样接受她的关心与体贴,偶尔还主动聊一会儿天。 这让白菱感觉欣慰。 她相信,随着赤羽的恢复,她的记忆也迟早会恢复的。 即使不再恢复,那也没关系。 因为她只是丧失部分记忆,她的心与思维没变。 当初她们能从陌生人变成朋友,现在也依然能重新开始,重新成为朋友,重新成为彼此的知已。 是的,她们一定还会重新走进对方的心里去。 白菱对此满怀信心。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又将她的信心砸个粉碎。 “你怎么老是偷看我?”赤羽忽然回过头来,横白菱一眼,冷冷地说:“你这样可不好。 你这样偷看,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犯人被特务监视着似的。” “你是犯人,我是特务?你真能想得出来!”白菱的脸都白了。 赤羽仍是说:“可事实就是这样啊。 你为什么老偷看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白菱想缓和气氛。 赤羽只是白她一眼,再懒得理睬。 让白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何曾受过如此轻视?她看她,不过是关心她、爱护她,是希望她有朝一日能恢复记忆,换来的却是轻视与憎厌!“不要计较,不要计较!我说过原谅一切不计较一切的。” 白菱不断在心里重复这些话,竟然是做不到! 是的她做不到。 她无法用自己的自尊和自信去换取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无法用自己一颗脆弱而疼痛的心去包容那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疼痛!为什么心要这般的疼痛?疼痛得直想哭! 第九章祸兮福兮之三 “好吧,我先回去收拾一下家务。” 白菱把赤羽换下来的衣服装进一个包里,对护士说:“家里还有一大堆衣服要洗,这两天也正是我儿子放月假的时候,我今天就不回来了。 这里的一切就麻烦你照顾,我走了。” 不料赤羽又送出一句:“你早该走了。” 这激怒了白菱,她转身盯住她,“走了,我也还会回来!” 或许是白菱面上从没有过的凶恶样子吓住了赤羽,她面上一呆,突然又笑了,没事人似地说:“回来就回来吧,我又没有不准你回来。 不过,你回来可别忘了给我带点好吃的。”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不忘那贪吃的本性。 可这分明是从前的那个赤羽呀。 白菱心中的不快烟消云散。 心想自己怎么跟一个病人计较呢。 于是微笑问:“想吃什么,你说。” “我想吃人参炖鸡汤。” “好,我明天给你送来。” 白菱看她情绪稳定,语气轻松,自己就放心地回家收拾家务,陪儿子说话聊天。 还顺便上了一会网,信箱里有许多信,她也顾不上看,只是看了女儿最近发来的信。 也没把赤羽受伤的事告诉女儿。 在家呆了一晚上,一早起来就到市场上买回一只鸡炖好,就往医院跑。 心里实在牵挂赤羽,生怕自己一天不在,又出现什么闪失。 子哲也一同跟了去。 好久没见干娘,他也想她了。 白菱说:“没准她看到你,就把所有的事都记起来了!” 子哲说:“肯定的,或许干娘根本就没失去记忆,她八成只是逗你玩哩。” 母子二人兴冲冲地赶到医院,跑进住院部,一步两级地上了三楼,推开那扇虚掩着的病房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床单被子及赤羽的日用品全都不见,好象里面根本就没住过人似的! 才离开一天,赤羽怎么就消失了呢? 白菱忙跑到住院部去问,人家也不清楚;问值班室,人家说出院了,别的不知道。 那个负责照顾赤羽的小护士又下班在家,好不容易东打听西打听,得知她的电话,那小护士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给什么人打过一个电话,后来就来了两个人,好象是她哥嫂,帮她办了出院手续就走了。” 出院了?白菱感觉不可思议。 因为赤羽的伤还不到出院时间,医生说至少还要住半个月的,怎么就走了呢?而且,赤羽一贯不喜欢同她的家人住在一起,尤其是跟她哥嫂在一起。 那,她会不会是回了她自己的家呢?母子二人当即又赶往赤羽的家,但那里门窗紧闭,铁将军把门。 哪里有她的影子? 找不到,母子二人只得回家。 回到家已近中午,整整找赤羽找了三个多小时,那辆木兰都发热了。 白菱也顾不上锁车,让子哲把车放进车棚,自己上楼就拿起了电话,她要确定赤羽到底是不是回了她父母家?如果回家,她至少该给她打一个电话呀,她也不至于东奔西找像失了魂似的跑半天。 正是赤羽接的电话。 听到白菱的声音也不说话,白菱就说:“你回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怎么也不跟我打一个电话?找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赤羽说:“我又不知道你家的电话,怎么跟你打?” “你不知道……我家电话?”白菱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的好。 “是啊,你家电话是多少?”赤羽倒是客客气气的,她说:“你把电话告诉我,我记下来,哪天登门道谢。 这些天真麻烦你了。” 我不要听到这样的话!白菱真想尖叫。 但她及时放下了电话。 她宁愿被她讽刺挖苦,也不要她对她这样说话。 这完全是一个陌生人在说话呀! “妈,你哪儿不舒服吗?”子哲碰碰呆立着的妈妈,担心地说:“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又安慰道:“既然干娘已经出院回家,那就说明她没事了,你不用太担心。” “我没事。” 白菱勉强笑笑,疲惫地说:“我可能是累了,我去休息一会。” 才一走进卧室,关上门,她的泪就刷地流了出来。 又怕被儿子听到自己控制不住的呜咽声,干脆跑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自己的眼泪便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不停地往外流。 接着,她又打开太阳能,让热水流了一头一脸,泪水也流了她一脸一身。 看到赤羽满身是血她没哭,赤羽失去记忆后,她也没哭,而此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伤心难过。 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伤心,好象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完了,那泪水还在往外涌。 洗了澡出来,躺到床上,哭得累了睡着了,她眼角还含着泪。 按说她不该这样伤心的呀。 她不是早就下决心不再跟赤羽有任何牵连的吗?不是下决心要忘记她的吗?那就忘了她,忘了她!毕竟,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 就当她们早就互相忘记了!   第十章无法靠岸     人的命运完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你以为能掌握时,命运往往同你开个大玩笑。 而当你以为一切都毫无希望时,命运又为你打开一扇窗,让你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是谁都无法琢磨也无法把握的。     赤羽忘记自己——白菱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她那像水一样柔韧的个性也就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打击面前,白菱依然是让自己忙碌。 让写作来医治心灵的创伤。 她又开始着手写系列散记《伦敦见闻》及《旅行法国》。 将第一篇稿寄到某大报副刊并很快发表之后,编辑来信希望她能一天有一篇稿子出来,在报上连载。 她觉得一天一篇太紧张,虽然每篇文章只有千字左右,虽然在伦敦与法国的往事历历在目,但要变成文字,变成读者喜闻乐见的文章,仍需要大量心血与精力。 于是回信说三天一篇如何?编辑回信说一星期三篇,不能再少了。 这种讨价还价让白菱兴奋振作起来,每天坐在电脑前敲击键盘,那键盘犹如音乐般将她带入一种忘我的境界。 这一来,她不但按时完成了约稿,有时还多出几篇来。 好象她脑中的灵感层出不穷,文字清朗而充满智慧。 颇受读者喜爱。 乐得那报社的副刊主任给她发来请柬,邀请她参加由四大报社举办的北戴河浪潮之旅笔会,所有费用、包括往返车费、食宿费等均由报社报销。     白菱欣然前往,到会人员五十多人,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中青年作者,一群生动活泼而爱梦想的人。 在第一次见面联欢会上新朋旧友各自自我介绍。 白菱的介绍略略大方:“我叫白菱,就是白水煮的菱角。 虽然清淡,却自有一番清香爽口的风味,就如我的文章一样。” 话刚落音,就响起一片鼓掌欢笑声。 就此大家记住了她的名字。 在接下来一星期的笔会中,大家把她当成了活动的中心。 有白菱在的地方,就有一群热情洋溢的男女作者在那里吟诗唱歌,谈古论今,或是讲各地的趣闻逸事,或是交流写作心得……欢声笑语往往在深夜还在海边回荡。     时间飘然而逝,一星期的笔会转眼便结束。 众人都有些依依不舍。 不舍地相互签名、合影留念。 但留不住的是时间,更留不住相守的日子,只有轻轻地挥一挥手,各自打道回府。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白菱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赤羽。 虽然在笔会期间拼命地参加各种活动累得浑身都快散了架,可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赤羽,赤羽!满脑子都是赤羽的影像,走近她?忘记她?还是继续保持目前状况,让她老是像一个陌生人似地看着自己?各种思绪像麻一样缠着白菱,让她感觉又累又苦又挣脱不开……感觉自己的心在绝望中片片粉碎。 我会死的,用不了多久,我会被折磨死的!     睡不着,她干脆起床走到电话机旁。 不知道赤羽身体恢复得好不好?记忆有没有恢复?真想看看她,听听她的声音!真想……问一声你好吗?可是,仍象以往那样,她不敢拿起电话,怕听到那陌生的语气。     她只能把自己所有的思念写在电脑上:     ——今晚,月光如水,思念像潮水一样又一次漫过我的心田,几次都想拿起电话,想把这种思念传送给你,然而,就像以往那样,在一遍一遍默念过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数字以后,我还是把这种心念轻轻收起。     赤羽,总会在无数个时刻想起你,想你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思念是一种最美丽的孤独。     ——亲爱的,我只活在你的思念里,在每次的分分秒秒里握紧幸福的心。 不敢告诉你,放下电话时有多心痛,不敢把自己一丝一毫的悲伤,用声音告诉你。 我不敢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怕挂断电话后,要独自面对的是多么漫长的寂寞……          唉,还是不要想这些。 也许赤羽现在已恢复记忆,天一明就会来找她……哦,天都亮了!竟然又在书房呆坐了一夜。 白菱抬起酸涩的腿,回到卧室躺下,希望自己能在死一般的睡眠中忘记这一切。     十点多钟,电话惊心动魄地将她吵醒。     “谁呀?!”白菱睡意朦胧。     “怎么这几天都找不到你?”赤羽说:“我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总也没人接。”     “是你!你找我?这么说……”白菱猛一下睡意全无,翻身坐了起来。     “是呀,找你呀。 “赤羽说:“我不是说过要登门道谢的么,你家在哪里?我可以去吗?”     白菱差点喊过去:“你不是来过无数次,你怎么能不知道我家在哪里?你不可能忘记的!”但她说出的话却是详细告诉自己家居的路线及附近重点建筑的标志,声音那么轻那么冷静,连她自己都感觉吃惊。 也许,她想:只要赤羽来,没准什么东西就唤起了她的记忆。          赤羽兴致勃勃地参观完白菱的房子,回到客厅坐下说:“你这环境条件还不错,虽然没有饭厅,客厅也小了点儿,但也很舒服的。 哦,你爱人在哪工作?”     这最后一句话差点又让白菱尖叫起来:你明知道我是离了婚的,你明明从不问这种三姑六婆的问题的,现在倒来问这些!你真的有病呀?但她及时闭紧了自己的嘴,憋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我没爱人,和两个孩子一起过。”     赤羽同情地看着她。     这真令白菱恼火。 赤羽什么时候用这种眼光看过她呀?她从来都知道她不需要同情的。 可眼前这个人,真会装呀,好象她真是第一次来她家,第一次了解她的私生活!她再也忍受不下去,说:“你已经当面道过谢了,我也心领了。 如果没别的事,你请回吧。”     “我在家闷得慌。” 赤羽却不走,她诉苦说:“你看我现在都好好的了,他们还老是像保护特等动物似地保护我,你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啊?”     白菱看着她,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她完全恢复原来的体态,甚至比原先还丰满一些。 那脸还是那么尖削,却闪着健康的色泽。 举手抬足间仍是那么轻盈,富有活力。 一身黑色牛仔服配白色运动鞋,看上去像个朝气蓬勃的运动员。 只是一头长发在住院时被剪掉,换成了男孩的短发。 但这恰恰衬托出她原有的桀骜不驯。 可是她的目光——那不是赤羽的目光!白菱转开头,碗拒道:“今天这么晚了,改天吧。”     “那我今天就住在你家,”赤羽说:“明天一早出去玩,到郊区去,好不好?”     白菱几乎要怀疑她是恢复记忆了。 这种好玩又死缠着她不放的就是原来的那个赤羽呀。 而只要面对这个赤羽,她就无法抗拒。     第二天一早,白菱将水果、鸡蛋、香肠、面包等装了一大袋子放进木兰的后备箱,然后招呼赤羽:“我们走吧。”     “哦,你还有这个呀。 你带得动我吗?”赤羽像孩子似地欢呼着跳上车。     白菱温和地说:“我原来经常这样带你出去玩,你也是这样在后面搂着我的腰,直催我快点快点,恨不得我开得飞起来。 有一次就被交警拦下来了。”     “那后来呢?”赤羽像听别人的故事般兴奋。     “后来,交了罚款,一逃出交警的视线,你又大呼小叫地要我快点。 我就又把车开得飞起来。”     赤羽格格地笑起来,笑道:“真看不出来,像你这样的女人还能飙车。”     白菱没有说话,猛然加速,赤羽就在后面开心地大叫:“啊呀,真爽啊!”          离开市区二十多里地,进入丘陵地带。 当一片果园展现眼前时,白菱的车就离开公路,拐进了果园的小路。 将车存放到果园看守人的小棚里,她们一路步行而去。     两边都是苹果树,树上挂着圆圆的苹果。 青草和着果木的青香扑面而来,凉风阵阵,小草菁菁,脚板踏上去犹如踩在地毯上一般。 草丛中野花烂漫,蝴蝶翩飞;不知名的虫儿不断从脚边飞过,鸣叫声青翠悦耳。 走出果园便是一片开阔的原野,景象变化不停。 这使得她们像孩子似地兴高采烈,不时发出欢喜的惊叹:     哇!看那一丛青草!     一丛青草瘦瘦长长的,兀立在一片崖石边,阳光照耀下泛着绿色的波光。 微风起处,发出沙沙的轻响。     看!那只蝴蝶!     一只红黑色的小蝴蝶在她们面前翩翩起舞,伸出手掌,希望它能停在手掌上,它却在一丛小草上轻轻一点,飞走了。     哇呀,好大一片向日癸!     向日癸一米来高,全都金灿灿的,好象一群骄傲的少年,高昂着笑脸,生气勃勃。     看!那里还有一个水库!     悬崖峭壁下,一片清亮亮的水在绿得滴水的青草包围下展开一个又一个波纹……     一个个惊喜,一声声欢叫,让她们完全忘记了世俗的烦恼,整个身心都陶醉在大自然的美好之中。 走得累了,两人来到几棵大树下,不约而同躺到草地上。 白菱用双臂枕着头,忽然发现云朵就在头上飘,仿佛伸手可摘又遥不可及,却还是伸出一只手来叫:“看,好近的云啊。”     赤羽也跟着叫:“好蓝的天呀!”     白菱转过脸看着赤羽,突然十分认真地说:“赤羽,你该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带你来过这里。 我们也是像现在这样开心得不得了。”     “真的吗?”赤羽带笑地说:“那过去的日子也是很美好的呀。”     “是。 我曾经答应过你,要陪你走过万死千生去。 难道你真不记得了?即使不记得,我现在说的话你该是明白的。 我们真是最好的朋友。 赤羽,别老是那么心不在焉的,对我好点。”     “我没有对你不好啊。” 赤羽捉住手臂上的一个黑色小昆虫,扔掉。 转头看白菱,忽然几分得意地说:“反正不管我记不记得你,你都记得我。 不管我对你怎么样,你都会陪我。”     “就你这态度,哼!”白菱装出生气的样子,说:“以后要我陪你,你得付费。 我可是一个大作家,分分秒秒的时间对我都是很重要的,可不能随便浪费在你身上。”     “哈!不用我付费,你自己得赔时间赔功夫赔钱,还赔上你整个人——陪我。”     白菱笑了起来。 是啊,自己就是这样的,还跟她争辩什么呢。 不管她对自己是好是坏,是记得还是遗忘,她们依然能在一起谈天说地,这就够了啊!能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享受生命,享受自然,这就是人生的幸福啊。 仰望着纯净的蓝天,一朵朵莲花似的云彩从头上飘过,白菱的心也变得格外的纯净而温柔。     无法靠岸-第十章让爱靠岸之二 过了一个星期,赤羽又来到了白菱的家。 进门就说:“我没有别的朋友,就认识你一个。 我这样打扰你,你不见怪吧?” “说什么话呢,请坐。” 白菱给她倒一杯水,又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冰镇的水果,拿一个黄黄的桔子递给她,微笑道:“我随时欢迎你来。” 不料赤羽又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我爸爸同事把他一个学生介绍给我,我们昨天见了一面,他们要我尽快给他一个答复。” 一阵惊涛骇浪掀起又蓦然消失,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了?原来别人给她介绍对象时,赤羽不是怒目相向,就是不屑一顾。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对她的生活指指点点,不管别人是出于好心关心还是什么心,只要不对她指点人生她就谢天谢地。 现在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不但不反对还乐意接受,与从前真是判若两人。 能有这样的变化,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福份吧。 于是,白菱浅浅笑问:“那你对他感觉怎么样?喜欢他吗?”“说不上来。” 赤羽说:“见面时有好多人,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我无法确定对他是什么感觉。”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再见面感觉一下。” 白菱提议。 既然她乐意找对象,她就该帮助她。 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给予最大的幸福。 她很庆幸自己此时有这种感觉,这感觉让她心情明朗。 “我给他打电话,那好吗?”赤羽有些害羞。 “那有什么,”白菱鼓励说:“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就来我家见面。 要不你把电话给我,我给你打。”       电话打过去,那人很快就开车过来了。 他是一家装饰公司的经理,离弃单身,三十八岁的年纪,身材适中,方圆脸上不见皱纹,笑容明亮,看上去显得年轻而开朗。 “我叫孟海,很高兴认识你。” 他握住白菱的手,真诚而有力度。 白菱给他倒上一杯水,就退到书房写作,留下他们两个单独谈。 两个多小时后,赤羽容光焕发地走进书房,未语先笑,“你也出去坐会,”她说:“请你过去跟我们说会话吧。” “我们”两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显得那么自然而甜蜜。 “好啊,我正准备出去找你们呢。” 白菱说着关了电脑,立起身来。 赤羽就拉了她的手来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她依然握着她的手。 这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一种亲近,是因为心中有了爱而愿意与人分享的一种快乐表示。 白菱也体会到了这种幸福,她说出来的话有几分家长的味道:“赤羽是个聪明而率性的人,她的感情、心灵和身体都受到过伤害。 孟海,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以后给予她的只有爱而没有伤害?” “这话我都对她父母说了。” 孟海微笑道:“姐,你放心,我保证真心诚意对待她,尽最大努力爱护她,让她生活幸福。” “有你这话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白菱起身送客,她谢绝孟海吃饭的邀请,浅浅笑道:“我也不留你们在我这吃饭,我还有一篇文章要赶在今天交稿。 你们也知道我的家,以后再来玩,再见。” 目送他们的身影双双消失在门外,那是两个和谐的背影。 白菱回身进屋,打开电脑继续写作。 她确实有一篇稿子要赶完,当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她长长地嘘一口气。 想法很多,想法常常让人有一种觉悟的快乐。 她想着,无声地笑了。 面对赤羽的变化,连她自己都奇怪,奇怪自己居然能静下心来写作。 其实,当她们那天一起到郊外去游玩时,她就对赤羽已完全释怀了。 赤羽能忘记自己,忘记过去,能够重新开始,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就象当初自己在信上对她说的那样:爱你,是免得你自己把自己遗忘。 信?!白菱猛然惊觉过来,她记起了自己曾写过的那些情深意切的信。 那些信还在赤羽的信箱里吗?不,不能让她再看到那些信。 要忘就让她把自己忘得干净而彻底。 只有这样,她才能无忧无虑地重新开始。 想到这里,白菱干了一件不道德却又非做不可的事——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进入了赤羽的信箱。 因为这个信箱是她们当初共同建的,她知道密码。 谢天谢地,从访问的时间来看,赤羽自打受伤后就没再打开过信箱。 信箱里基本上都是白菱的信。 她把自己所有的信都一一删除,然后清空垃圾箱,瞬间一片空白。 真干净呵。 原来删除记忆是这么容易的事,难怪赤羽不记得她了。 接着她进入了自己的信箱。 信箱里总是热热闹闹挤满了信,未读邮件多半还是艾柯奇的。 她一封封打开来看。 ——白菱,你热情的称我为亲爱的。 亲爱的!要知道,我是多么愿意接受这个身份。 能够荣幸的被你称我为亲爱的,我太高兴了,难道还有比这更值得骄傲的理由吗?但是,除了这,我还会要求更多,我要的不仅仅是口头上的称呼,我要的是你的爱、你的心…… ——有一个能够思念的人,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尤其是在这样的日子,柔柔的细雨,甜甜的风。 一扫那一缕如烟飘飘的忧郁。 只是静静地想念着你,仅仅让你知道有那么一个男人,在一个遥远的城市,想和你有共同的情结,共同的心愿,不过想再拥你在细雨中漫步;或是赶着听一场音乐会;或是静静的聆听一首曲子,相拥旋舞,然后双目相视,浅浅一笑……这就够了,真的! ——我不敢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怕挂断电话后,要独自面对的是多么漫长的寂寞。 一千个理由写着没有结果,写着放弃,写着一生的心痛。 却只因心里仍有那个爱字,而放任自己去继续,继续往那个未来走。 没有人告诉我未来究竟是怎样的,唯有思念一天长似一天,一秒浓似一秒。 更不知为什么,只是信任——信你、信自己、信缘份、更信未来!这份因你而来的信任让我勇敢,勇敢去面对今天、明天。 ……白菱的心慢慢地收紧。 她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一封接着一封、如饥似渴地往下看。 她不知道,这些信已成为医治她心灵创伤的良药。 这份不变的感情让她深深地感动。 她的回信也变得与以往不同了——艾柯奇,亲爱的朋友: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你,赢得你的信任,我实在是感动!你说只是信任——信你、信自己、信缘份,更信未来。 我钦佩你的勇气,也感动你的诚挚。 我也多么希望有一个全新的未来!只是,我怕未来只是一个骗局,怕明天一切都会改变,更怕自己不能承受这份感情的重担。 艾柯奇,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信任我自己呵!所以,请你忘记我。 因为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你之所以不能忘记我,只不过是距离的错觉,是距离让你的思念如此美丽。 别再折磨自己吧。 你那样让我心里不好受。 忘记我,你会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白菱写好信,即刻发了出去。 她不想为别人苦,也不愿别人因为她而受苦。 感情是什么呢?是一种心灵的微语,是两颗心靠在一起轻轻地倾诉。 既然命运决定了自己要孤单地过,她也不想再去寻找倾诉的对象。 她实在是怕了,怕命运的瞬息万变,不可琢磨。 走在林荫小道上,看西天一片红云,那轮落日还依恋地看着大地,不肯离去。 白菱忽然觉得日头也很孤单。 孤单着也好。 能这样的无拘无束,孤单着又何尝不是一种福份。     无法靠岸-第十章让爱靠岸之三 第二天一早,赤羽就打来电话,声音喜孜孜的:“离开你家后,我们一直呆到晚上。 当他与我吻别时,我感觉,感觉自己确定无疑地爱上了他。” “是吗?”白菱感觉心尖一颤,虽然是早就料到过的,可电话还是差点从手上掉下去。 但她随即平静下来。 “那好啊,我祝贺你!”她被自己喜悦的声音吓了一跳。 按说,赤羽与别人恋爱,她该很难过才是呀,怎么反而象放下了千斤担子似地突然轻松了呢? 其实作为一个被删除记忆的人,她跟谁去计较呢?与其计较得要死要活,不如学着一起遗忘。 她们本来就是不该相爱的。 想到当初爱上赤羽,白菱自己都觉得是个怪事。 想到她们相识这许多年来,彼此都处在矛盾的漩涡中,赤羽常常很无聊,很不耐烦,还有她那大起大落而痛苦不堪的生活。 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心地善良,为人赤诚。 可作为白菱——从来就不是她的爱人,她遗忘的只是一个姐姐。 为什么她还要去妨碍她的生活呢?一个被遗忘的人其实就是一个死去了的人。 白菱想到这里,忍不住就自个儿笑了起来。 现在,她一想到赤羽,心里就觉得安慰。 想象赤羽跟另一个人恋爱、结婚,非常幸福,非常快乐。 或许再生一个小孩,一家人其乐融融。 好吧!遗忘,忘记得正是时候。 不然,命运也对赤羽太不公正、太残忍了。 此后,赤羽再没来找她,也没有来电话。 八成是只顾着谈恋爱,顾不上别的了。 而艾柯奇也没有来信。 自打她请他忘记她,整整过去了一个星期,他也没来只言片语。 聊天室也不见他,吴雨的信中也没有提到他,好象他也从此消失不见了。 这让白菱感觉惆怅,惆怅地叹息:好了,一切都过去了。 她把自己的信箱整理一遍,除留下女儿的一封信之外,其余的信件全部删除。 然后打点行装,锁上屋门,又跑到那个藏在深山的百泉村住下来,爬山与写作。 但故事并没就此结束。 命运的不可琢磨,就在于它的千变万化。 当白菱在山里住了十天回到家时,照例首先打开了电脑,进入信箱。 里面有艾柯奇的一封信! 亲爱的白菱:我不可能忘记你。 接到你的信后,我跑到夏威夷,想在那里的阳光和海水中洗涤身心,可洗不去我对你的思念。 面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觉得整个小岛都空荡荡的。 只想回到家中,静静地想你。 想你,我就不再感觉孤独也不感到寂寞了,因为你使我感觉到了爱情的魅力。 你相信吗?白菱,我会为了爱情的花朵能永远的盛开,而去甘心地等待。 我会为了我的爱不成为幻影,而去付出我的一切。 因为我希望,我能用时间去验证我最后的感觉。 虽然我知道,五彩缤纷现在仍是阳光的歌词,勿忘我之花现在还依旧晶莹剔透,可我还是依稀看到了,属于我的幸福在彼岸热切地向我招手! 我曾是一只漂泊的船,无锚无帆,没有目标到处游荡,我原以为,停靠到哪里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 但,我没想到会在你的目光里搁浅了。 从此,也许我长长的一生,就是因为有了你的陪伴,而使我不再有疲倦的感觉。 白菱,你永远是我的感动,你就象夜空里那闪闪北斗星,永远照亮我生命的路程。 我想:把我所有的日子交给你吧,把我挣扎在心底的渴望与憧憬交给你吧,甚至把我的生命连同我的辛苦与收获一起交给你吧!白菱亲爱的,接受我好吗? 你知道吗?因为我现在见不到你,每天只能望着电脑,打出密密麻麻的文字,来诉说对你的思念。 等待的日子也许很无奈,但是我相信:我一定会苦尽甘来的!我不管以后与你的路有多长,我都不会放弃,我相信我会和你走完的。 我也不怕以后与你的路有多么艰难,我相信再多的困难我都能够克服,哪怕你给我的结果只是一片空白,我都会永远的等待。 我不管未来的日子如何,是悲伤还是快乐,我都希望能和你共度真爱生命每一刻。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希望你不要说我罗嗦就好。 有一种感觉告诉我,你的心在呼唤着我,只是你还没勇气喊出来。 白菱,我总是把你想象成一个多彩的女子,你的笑容总让我想起那雨后的彩虹,让我感觉到阳光的明媚和色彩的斑斓。 所以,我不想就此放弃!我希望用这颗赤诚的心去等待,希望我的真诚能打动上苍,让他可怜我,让他把你给我!也许我说过了太多复重的语言,我害怕最后往往成为最难实现的预言,所以我对你的爱只能透过无声的表情,来等待着和你相见然后相恋的日子到来! 我相信!只要你不拒绝自己有爱的一天,那有一天你就会了解,我的爱是要有你才完美的!你也是因为有我才幸福的! 最后请你记住:不论你在什么时候,不管你在什么地方,总会有一个人会想念着你!不管你在以后的日子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就是失去这整个世界,你也不要害怕。 因为,你有我的爱! 现在我最想告诉你的是:我现在爱你,将来爱你!永远爱你!我会因为我的爱,永远的等待你的来临!!! 不变的艾柯奇 白菱感觉眼睛模糊,用手一揉,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 原来她哭了!还以为,她已为赤羽流完了一生的泪水,可现在她又流泪了! 但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伤感与幸福交织的泪。 艾柯奇,我怎么就那么傻呢?我一直盼望的就是一个有耐心、温柔灵敏、永不言放弃的爱人呀。 你就站在那里,一直提醒我,不要折磨两颗彼此呼唤的心。 我听不到你的声音,怎么连我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呢?哦!只要你不拒绝自己有爱的一天,那有一天你就会了解,我的爱是要有你才完美的!你也是因为有我才幸福的!我怎么就象个睁眼瞎似地看不到这一点呢?我从来就没拒绝过爱呀,怎么就看不到你的爱呢?! 想到自己的睁眼瞎,白菱眼前就闪现出艾柯奇那双湛蓝而深情的眼晴,他所有给她的情书、所有对她说过的话语都在她耳边响起来,就好象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娓娓低诉。 心中的柔情如水一样漫过…… “艾柯奇,”白菱拨通电话,呼唤着他的名字,深深地吸一口气,终于低低地说出一句话:“你愿意娶我吗?” “白菱!”艾柯奇大声地问:“你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白菱几乎要无力地放下电话了,但她还是清楚地重复了一句:“你愿意娶我吗?” “我愿意,愿意!”艾柯奇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他说:“白菱,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呵,我以为都等不到了。” “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 白菱的声音满含着柔情。 “白菱,你说什么话呢!”艾柯奇的声音又开朗又直率,他说:“你等着我,我很快就飞过去!我马上去办结婚手续,带上手续跟你在中国拿结婚证。 我最晚后天就飞过去了,你会到机场接我吗?哦,不用你去接。 你就在家等我,在家等我就行了!好吗亲爱的?” “好。” 白菱说:“我等你。” 无法靠岸 第十章,让爱靠岸之四 果然,仅是过了三天,艾柯奇就踏进了白菱的客厅。 她看他放下旅行包,直起身来,转身看着她。 她与他湛蓝而深邃的目光相遇,自己就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不能动弹。 那目光象海水一样深,她觉得自己犹如掉进了深水中,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他们就那样彼此望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艾柯奇脸上浮现一抹动人的微笑,他走向前来,伸出双臂,就将白菱搂进了怀中。 开始,白菱还有些不习惯,一种莫名的紧张使她的四肢都显得僵硬。 可是,随着艾柯奇双臂力度的加大,她紧紧地依在他的怀中,听着他咚咚的激烈心跳声,闻着从他胸口散发出的阳刚气息,一种久违的情感猛然间摄住了她,她感觉双脚软得站不住,禁不住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艾柯奇的腰。 “哦,白菱!哦,白菱!”艾柯奇深情地低唤着,一阵紧似一阵地紧抱着怀中的珍宝。 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我一直渴望的就是这样的拥抱呵!白菱情不自禁的抬起头,她想看看心爱人的脸,想证实一下这不是梦,不是幻觉。 只一抬头,就掉进了艾柯奇那双湛蓝的眼中。 他正低头看她,眼中燃烧着爱的火焰。 那火焰顷刻间漫延她的全身,她忍不住呻吟一声,抬起手来想要摸索他的脸。 那只手却被艾柯奇握住,他的脸贴着了她的脸,带着一种心惊的柔情轻轻地摩挲着。 片刻之后,他的嘴唇移向她的嘴唇,她的双唇就象花朵盛开一般向他张了开来,她的双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发中。 是的是的!这就是自己需要的!就这样拥抱着亲吻着,多么美好啊! 而就在她心中欢呼时,一种肉体深处的渴望也苏醒过来,并很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裹挟住她。 她猛然惊觉,惊慌地挣开了他的怀抱。 “我想,你该休息一会。” 自打艾柯奇走进屋来,这是白菱说出的第一句话。 刚才那种惊心动魄的激情是她许久不曾体验过的,她不自然地微笑着,理理额前的头发,慌里慌张地转身去倒茶。 艾柯奇没有说话,微笑着在沙发上坐下。 眼睛一刻不停地追随着白菱。 白菱泡好茶,分别在两个紫色杯中倒上半杯,然后在艾柯奇身边坐下。 此时,她从容多了。 “来,尝尝我们中国的毛尖茶。” 她说着,自己首先端起杯来,浅浅地眠了一口。 艾柯奇端起杯来一饮而进,白菱马上为他续上茶。 他没有喝,而是把白菱的一只手拿过来,握住,眼晴紧紧地盯住她,说话的声音十分暗哑:“白菱,嫁给我好吗?” 她没想到他会重复这个问题,她笑了。 随即吐出一个字:“好。” 艾柯奇迅速从贴胸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首饰盒,还是去年的那个首饰盒,那枚戒子,他给她戴上,然后说:“我们现在就去领结婚证,可以吗?” “现在?”白菱看看墙上的挂钟,笑道:“太晚了,等我们赶到民政局,人家也该下班了。 况且,我还没开证明手续。 因为我还拿不稳……” “拿不稳,你这是什么意思?”艾柯奇猛然间握紧她的手,把她的手都弄痛了。 但她没有生气,反而充满柔情地看着他,说:“我现在就去开证明,下午就去民政局。 我得赶快。 你先休息一会,我很快就回来了。” 白菱说着站起身来,她看到艾柯奇嘴巴张得大大的,笑得象个傻瓜一样,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嘴上迅速一吻,就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要赶在下班前去开好证明,她实在不忍心他再为她受折磨,一点不想!她已经体验到了与他在一起的甜蜜,她希望这甜蜜能陪伴他们以后所有的日子。 下午赶到民政局,很顺利地拿到了结婚证。 白菱不想马上回家,带艾柯奇到林声公园散步。 她不想单位的人看到艾柯奇,更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嫁给了他。 开证明时,她一再要求主任不要声张,为她保守秘密。 主任心领神会地点头,其实根本不知道她内心的真正想法。 还以为她是怕最终嫁不了那个外国人而招别人笑话呢。 其实不然,她只是想悄悄地办好手续,悄悄地走,干净、彻底地从这个生活、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消失, “至少,”艾柯奇说:“我们结婚的事,你该告诉你那个赤羽朋友吧?” 白菱象触电般地抖了一下,坚定地摇摇头,声音干哑地说:“不用跟她说。 谁也不用说。” 她将目光转向艾柯奇,脸色柔和下来,柔声细语地加一句:“我要和你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是的,全新的开始!这就是她盼望的。 她不想再见到赤羽,也不想听到她的消息。 同样,她也不希望赤羽听到或知道她的消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将来身在何处过什么样的生活。 既然她已在她记忆中死去,不如从此相忘于江湖。 艾柯奇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只是遗憾不能在中国举行婚礼。 他看着白菱,蓝眼睛亮闪闪的,他说:“我很喜欢中国的古老文明,我还以为你会同意我们先在中国按你们的习俗举办一个婚礼,然后再到伦敦在教堂举办一次。 中西结合,那多美呀。” “我已经按这里的习俗举办过一次婚礼,我不想再重复。” 白菱说:“我倒是喜欢教堂,喜欢两个人当着神父的面庄严宣誓:无论遇到病苦、折磨还是别的不幸,都永不变心。” 他们走在小径上,两边都是碧绿的草地,远处绿树成荫,鲜花隐现,令人心旷神怡。 艾柯奇忽然走前两步,转过身来面对着白菱倒退着走。 一面微笑道:“那么,白菱,无论遇到病苦、折磨还是别的不幸,你都愿意嫁给我为妻吗?” 白菱忍不住笑了。 笑着清晰地回答:“我愿意呀。” 艾柯奇忍不住双手擒住了她的两肩,低头看着她说:“白菱亲爱的,想不到你真的成了我的妻子。 半个月前,我还绝望得恨不得死去哩。” “不准说死,我们还没开始呢。” 白菱真想拥抱他,但又碍于大庭广众,把他的手拉下来,到底还是让他握住了自己的一只手,两人就手牵手地继续散步。 在饭店吃过晚饭出来,已是夜里十点多了。 白菱希望艾柯奇到酒店住宿,不愿意他在她家进进出出让邻居看了起疑。 艾柯奇不情愿,他觉得他们是合法夫妻,即使邻居看见他们在一起,也无权说三道四。 白菱看着他,说:“请你尊重我。” 他不忍加重她的心理负担,答应到酒店去住。 “不过,我的行李还在你家,今晚必须上你家一敞。” 艾柯奇说:“况且,这么晚了,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我必须送你到家才放心。” “好象我活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我身边似的。” 白菱轻轻笑,却没反对他送自己回家。 走在楼道上,他们的手也一直握着。 直到开门时,两只手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另一结局本来也有贴上,只是想来仍不是我们愿意接受的,所以撤掉了。 还是再贴上好了。       过了一个星期,赤羽又来到了白菱的家。 进门就说:“我没有别的朋友,就认识你一个。 我这样打扰你,你不见怪吧?”     “说什么话呢,请坐。” 白菱给她倒一杯水,又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冰镇的水果,拿一个黄黄的桔子递给她,微笑道:“我随时欢迎你来。”     不料赤羽又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我爸爸同事把他一个学生介绍给我,我们昨天见了一面,他们要我尽快给他一个答复。”     对象?一阵惊涛骇浪在白菱心中掀起又蓦然消失,原来别人给她介绍对象时,赤羽不是怒目相向,就是不屑一顾。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对她的生活指指点点,不管别人是出于好心关心还是什么心,只要不对她指点人生她就谢天谢地。 现在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不但不反对还乐意接受,与从前真是判若两人。 能有这样的变化,这对她来说也算是一个福份吧。 于是,白菱浅浅笑问:“那你对他感觉怎样?喜欢他吗?”     “说不上来。” 赤羽说:“见面时有好多人,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我无法确定对他是什么感觉。”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再见面感觉一下。” 白菱提议。 既然赤羽乐意找对象,她就该帮助她。 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给予。 她很庆幸自己此时有这种感觉,这感觉让她心情明朗。     “我给他打电话,那好吗?”赤羽有些害羞。     “那有什么,”白菱鼓励说:“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就来我家见面。 要不你把电话给我,我给你打。”     电话打过去,那人很快就开车过来了。 他是一家装饰公司的经理,离弃单身,三十八岁的年纪,身材适中,方圆脸上不见皱纹,笑容明亮,看上去显得年轻而开朗。     “我叫孟海,很高兴认识你。” 他握住白菱的手,真诚而有力度。     白菱给他倒上一杯水,就退到书房写作,留下他们两个单独谈。 两个多小时后,赤羽容光焕发地走进书房,未语先笑,“你也出去坐会,”她说:“请你过去跟我们说会话吧。” “我们”两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显得那么自然而甜蜜。     “好啊,我正准备出去找你们呢。” 白菱说着关了电脑,立起身来。 赤羽就拉了她的手来到客厅,坐到沙发上她依然握着她的手。 这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一种亲近,是因为心中有了爱而愿意与人分享的一种快乐表示。 白菱也体会到了,说出来的话便有几分家长的味道:     “赤羽是个聪明而率性的人,她的感情、心灵和身体都受到过伤害。 孟海,你能不能向我保证,以后给予她的只有爱而没有伤害?”     “这话我都对她父母说了。” 孟海微笑道:“姐,你放心,我保证真心诚意对待她,尽最大努力爱护她,让她生活幸福。”     “有你这话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白菱起身送客,她谢绝孟海吃饭的邀请,浅浅笑道:“我也不留你们在我这吃饭,我还有一篇文章要赶在今天交稿。 你们也知道我的家,以后常来玩,再见。”     目送他们的身影双双消失在门外,那是两个和谐的背影。 白菱回身进屋,打开电脑继续写作。 她确实有一篇稿子要赶完,当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她长长地嘘一口气。 想法很多,想法常常让人有一种觉悟的快乐。 她想着,无声地笑了。 面对赤羽的变化,连她自己都奇怪,奇怪自己居然能静下心来写作。 其实,当她们那天一起到郊外去游玩时,她就对赤羽已完全释怀了。 赤羽能忘记自己,忘记过去,能够重新开始,这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就像当初自己在信上对她说的那样:爱你,是免得你自己把自己遗忘。     信?!     白菱猛然惊觉过来,她记起了自己曾写过的那些情深意切的信。 那些信还在赤羽的信箱里吗?不,不能让她再看到那些信。 要忘就让她把自己忘得干净而彻底。 只有这样,她才能无忧无虑地重新开始。 想到这里,白菱干了一件不道德却又非做不可的事——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进入了赤羽的信箱。 因为这个信箱是她们当初共同建的,她知道密码。     谢天谢地,从访问的时间来看,赤羽自打受伤后就没再打开过信箱。 信箱里基本上都是白菱的信。 她把自己所有的信都一一删除,然后清空垃圾箱,瞬间一片空白。     真干净呵。     原来删除记忆是这么容易的事,难怪赤羽不记得她了。          第二天一早,赤羽又打来电话,声音喜孜孜的:“离开你家后,我们一直呆到晚上。 当他与我吻别时,我感觉、感觉自己确定无疑地爱上了他。”     “是吗?”白菱感觉心尖一颤,虽然是早就料到过的,可电话还是差点从手上掉下去。 但她随即平静下来。 “那好啊,我祝贺你!”     她被自己喜悦的声音吓了一跳。 按说,赤羽与别人恋爱,她该很难过才是呀,怎么反而像放下了千斤担子似地突然轻松了呢?其实作为一个被删除记忆的人,她跟谁去计较呢?与其计较得要死要活,不如学着一起遗忘。 她们本来就是不该相爱的。 想到当初爱上赤羽,白菱自己都觉得是个怪事。 想到她们相识这许多年来,彼此都处在矛盾的漩涡中,赤羽常常很无聊,很不耐烦,还有她那大起大落而痛苦不堪的生活。 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心地善良,为人赤诚。 可作为白菱——从来就不是她的爱人,她遗忘的只是一个姐姐。 为什么她还要去妨碍她的生活呢?一个被遗忘的人其实就是一个死去了的人。 白菱想到这里,试着让自己微笑,一滴泪却从眼中滑落。     追求一个人也许是一辈子的事,但放弃一个人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     现在,白菱一想到赤羽,心里就觉得安慰。 想象赤羽跟另一个人恋爱、结婚,非常幸福,非常快乐。 或许再生一个小孩,一家人其乐融融。 好吧!遗忘,忘记得正是时候。 不然,命运也对赤羽太不公正、太残忍了。     此后,赤羽再没来找她,也没有来电话。 八成是只顾着谈恋爱,顾不上别的了。          ——一千个理由写着没有结果,写着放弃,写着一生的心痛。 却只因心里仍有那个爱字,而放任自己去继续,继续往那个未来走。     没有人告诉我未来究竟是怎样的,唯有思念一天长似一天,一秒浓似一秒。 更不知为什么,只是信任——信你、信自己、信缘份、更信未来!这份因你而来的信任让我勇敢,勇敢去面对今天、明天……          在电脑上打下这些字,白菱关上电脑,外出散步。     爱情是什么呢?是一种心灵的微语,是两颗心靠在一起轻轻地倾诉。 既然命运决定了自己要孤单地过,她也不想再去寻找倾诉的对象。 她实在是怕了,怕命运的瞬息万变,不可琢磨。     走在林荫小道上,看西天一片红云,那轮落日还依恋地看着大地,不肯离去。     白菱忽然觉得日头也很孤单。     孤单着也好。 能这样的无拘无束,孤单着又何尝不是一种福份。               (完)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