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越风云传[卷一]拂落还满by楚云暮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12-05 11:32:19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昭越风云传[卷一]拂落还满by楚云暮 1 成彦第一次见到佑晟的时候,是在南昭国都的正阳宫里。 站在秀色夺人的楚佑卿身边,平凡而不起眼。 惟有偶一转眸间,悄然流露一丝说不清道不明,别有深意的目光。 很多年以后,司马成彦还在想,若是当年没有遇见他,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正阳宫,那曾经是茂陵城里最辉煌的建筑,南昭开国以来历十一帝三百二十年,都在这登基封禅。 然而如今昔日繁华无双文风鼎盛的南昭茂陵城却已经是北越天下。 诗词歌赋,天家风流,挽救不了南昭雨打风吹去的命运,这天下本就是胜者为王败者寇。 三年顽抗,城破之后,枉成一纸笑谈。 司马成义搂着一名尚有啼痕的艳装女子,肆无忌惮地当众调笑,在场的几个北越武将也是放浪形骸,几个莽撞些的,甚至当众对身边陪酒之人上下其手,席间一片放浪形骸。 居于末席的一个素服男子登时惨白着脸,偏过头去——北越太子司马成义此刻怀中搂着的,正是南昭嘉宁帝年前刚刚赦封的华阳夫人,自己上次见她,还是恭身唤她一句娘娘,到如今国破家亡,金枝玉叶又如何?不过身似浮萍,轻易沦为他人玩物。 “楚佑卿。” 司马成义醉醺醺地开口,“我听闻你父皇在世的时候,享尽天下富贵,什么如云美女全收在他这正阳宫里,如今看来,他这皇位坐的虽短,却也值得了!”华阳心下凄楚,不由地低下头去,司马成义却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强把口里的酒哺了过去,“可惜他死的早,这人间绝色他是有心无力无福享用了。” 华阳不堪其辱,便是死命挣扎却哪里及的上司马成义一身的蛮力?终被强拉着灌了好几口酒,剧烈地咳嗽起来。 众将士轰然叫好,更有几个发出了意有所指的淫荡笑声。 楚佑卿心里羞愤,却表露不得,更是无法救助她一分,面上一片难堪。 司马成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突然松开钳制,话锋一转,又道,“你今日送来的降书我已经看过了——”楚佑卿只得强打精神,勉强笑道:“南昭愿意献上沃土千顷黄金万两——” “还有呢?” “取消帝号,永向北越称臣纳供——以表两国交好的诚意。 。 。” 话未说完,司马成义啪地一声砸下手里的酒杯,席间所有的南昭旧臣皆齐齐地跳了一下,胆小的甚至吓出泪来,战栗地抖个不停。 司马成义大声喝道:“我等为你报君父大仇,使你南昭未落入小人之手,到如今你国自愿请降,甘为北越附庸,国已不存,又何来两国交好?!”南昭嘉宁帝幸好渔色,兼收龙阳,生前极信淮阴术士郦重欣,甚至官拜国师,郦重欣权倾朝野为所欲为,直到把这大好山河糟蹋地支离破碎民怨四起,甚而要逼宫自立,鸠杀南昭皇族,朝局动荡人人自危——北越趁乱出兵南昭,仓促登基的前朝太子楚佑卿,哪里抵的住北岳十万铁骑?茂陵城破,北越兵将烧杀抢掠肆意妄为,此刻居然打起了“助南昭平定内乱”的幌子,以欺瞒天下。 楚佑卿无奈,只能咬牙道:“臣下即刻叫人修改降书——” 司马成义哼地一笑:“楚佑卿,我没多少耐心的——”楚佑卿心里一抽,以司马成义嗜血疯狂的性子,若不一一允了他的条件,只怕又要大开杀界,可如今的南昭又哪里来的能力 任人狮子大张口?成义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花容惨淡的华阳,邪恶地勾勾唇角:“南昭轻歌曼舞冠名天下,我倒找了个好班子,大家不妨同乐。” 话音刚落,从偏殿鱼贯而入几个窄袖长裙的乐人,却原来都是旧时宫人,只是今日通通作了异国装扮,见着楚佑卿纷纷地都偏过头去,无地自容。 所谓的君臣之义,不过如此。 生与死面前,有太多人放弃尊严,谁能免俗?还未来得及伤感,后面那个人倒叫他瞪大了眼睛,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太子妃罗氏也是北越装束,不施脂粉,木然地步入正中。 “听说你夫人当年一曲梁间燕唱的绕梁三日,我今日倒开开眼界——不拘唱什么,大家乐一乐就是。” 司马成义紧盯着楚佑卿,一抬手示意开始。 罗氏到楚佑卿面前轻轻一福,道:“殿下,臣妾献丑了。” 楚佑卿悲从中来,咬着牙强忍着开口:“事已至此,我。 。 。 也不怪你,你去便是。” 罗氏也不赘言,落座抱琴,调过二宫,丝竹之音袅袅而来,一干南昭旧臣纷纷低头不忍再看,曾经的国母如今堂前献艺,何等羞辱。 但听她唱道: 荒烟蔓草,正萧条,泪咽无声,一般悲凉滋味。 重回首,旧时宫阙旧时景,终究莫弹酸泪。 君莫忘,吴宫芳草,正阳海棠,年年知为谁生。 司马成义尚听不大明白,楚佑卿已经泪流满面,哽咽难言,身后多有垂泪者。 罗氏却并无眼泪,仿佛已经心死一般,她单手一拨,宫调转商,声音也一下子凄厉起来: 吹奏离歌,漫想香尘,甚荒唐。 十载浮华,红颜枯骨,万山千河转头空,更那堪虎豹豺狼! 司马成义总算听出那不是什么好话,他万没想到罗氏有胆子在他面前搞鬼!他起身啪的一声摔破手中的杯子,华阳吓地被震在一边,抖个不停,只道罗氏是活不成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楚佑卿身后突然有人踉跄地撞了出来,手里的酒壶整个撞上罗氏的七弦琴,砸地粉碎,发出好大一个声响,连带着她的素色罗裙也湿了大块。 罗氏一惊,只见那人已经向司马成义跪下,连连叩首:“下臣酒醉蛮撞失仪,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司马成义倒是认的他的,楚佑晟,嘉宁帝第六子,虽封了个锦衣侯,却一直做着楚佑卿的陪读,是个不轻不重的小角色,见他面容平凡,神色慌乱,不欲与他多说,嫌恶地挥手:“下去!”楚佑晟忙一磕头:“谢殿下!”待起身之后,又象突然发现什么似地惊惶地跳起来:“娘娘,您的罗裙湿了,怎可殿前失仪?还是速速换下为好。” 司马成义还没反应过来,楚佑晟已经着人送罗氏回去,他本想立马收拾她以泄恨,被这么一闹,倒冷静了下来,毕竟事出仓促,在场的北越武将倒多有不明白发生什么的,司马成义一时难找理由下手,况且罗氏现在还杀不得。 他再看楚佑晟,诚惶诚恐,点头哈腰,哪里象个皇孙贵胄?一下子倒足了胃口,不耐地挥手斥退。 一直到罗氏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楚佑卿一直在嗓子眼的心才算放了下来,却又是一阵怅然: 一个女子尚且刚烈如此,他情何以堪。 不料司马成义并不想轻易放过他,他本想当众羞辱楚佑卿,却不想反被痛骂一通,心里早憋着股邪气了,当下走到楚佑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才淫笑道:“据说你的幼弟楚佑宁生的副清俊的相貌,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才比子建,貌胜潘郎,我倒想见识见识,可惜你倒藏他藏的紧——” 楚佑卿心里一咯噔,急道:“殿下,愚弟年幼,见不得大场面,要是冲撞了殿下——” “行了,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司马成义干脆打断他,“我要他——侍寝!” 一语惊四座,南昭诸人顿时涕泪交下,哭声震天,几个老臣已经哭晕过去,死死地只念着那几句:“太子不可,太子不可。 。 。 康王殿下千金之子,万不能——” 楚佑卿哪里不知,北越自占了正阳宫,将南昭皇族悉数赶入偏殿,便将宫女侍婢生的好些的,全部充妓劳军,那时候所有人奔走流涕,哀哀呼号,北越士兵强拉硬争,若有不从的,则就地杖杀,一时血流成河,宛如人间地狱,楚佑卿等人在旁看的胆战心惊,却没有一人能为他们施以援手。 到后来,他们开始抢夺王公贵胄的妻妾子女,甚至是皇族,若无司马成义明令保护,他们依然肆意妄为,每天都有辨认不出容貌的尸体堆在广场焚烧,或许里面还有他的兄弟姐妹——曾经雍容华贵的王公郡主们,死的时候衣不弊体血肉模糊。 楚佑卿不敢看,也不忍看,他只能保住他最亲的人,他下令嫡系皇族一律不得擅自步出偏殿,三餐饮食皆由小厨房做了由近侍送进,尤其是他唯一的亲弟康王宁,他只望他没事,而他的国家他的臣民早已经支离破碎。 “我南昭皇家,万万不能答应这等荒谬之事!”楚佑卿愤而起身。 “是么?”他低声一笑,慢慢地靠近他,“要不,你就以身代之,如何?” 楚佑卿一楞,脸色顿时惨白一片,羞愤交加,怒道:“恕难从命!” 成义冷哼一声,回到首位,一抬手,当下殿门全开,殿前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数以千计的北岳士兵。 为首的车骑将军刘成威阵前击鼓三响,号角震天,黑压压站成一片的众亲兵齐声呐喊,金戈相击,响声直彻云霄——旌旗铁骑,如林干戈反射出一片森冷嗜血的光芒,叫人心都寒透,几个胆小的王公已经吓的脚软,面色惊慌,更有几个干脆拽住了楚佑卿的衣摆,哭闹起来,他们实在是被吓怕了。 楚佑卿心里也是又急又怕,刚才壮胆一吼,其实底气不足,他更怕司马成义一怒之下赶尽杀绝。 司马成义看的好笑,一把携住一直居于副座默不吭声的司马成彦的手:“三弟,你看这些南人,竟会吓到这般失态,当真可笑。” 司马成彦浅笑道:“那是被威远军的军威吓的紧了,也是难怪。” 见他不说北越皇军而说是他的威远亲兵,成义心里暗自爽快,他这弟弟一向奉他若神明,虽有些无用,却到底忠心耿耿。 成彦在成义耳边道:“太子殿下,楚佑卿比不得死了的嘉宁帝,他民心未失,若逼的紧了,小心生变。” 成义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三弟,南昭已经是网中鱼,你还怕他掀的起多大的浪?再说,这事我势在必得!” 他心里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个诗词无双,文采独绝的前朝太子,他想蹂躏他,践踏他,看看高贵文雅地不似凡人的楚佑卿在他床上婉转承欢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万种风情。 现在碍于情势,却暂时动他不得,楚佑宁和楚佑卿一母所出,只怕容貌更是相差无几,想到这里,他不禁淫心大动。 成彦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还是想着刚才那一幕。 楚佑晟。 。 。 那个遇事只会抖个不停的扶不起的阿斗。 。 。 方才,是有心,是无意?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去,乱成一团的南昭诸人,楚佑晟也在其中,一样的慌乱无助,六神无主。 ——难道刚才只是自己的错觉?成彦皱起眉——楚佑卿一把攥住了佑晟的手,越捏越紧,此时楚佑晟恰好又抬起头看他,司马成彦浑身一震,那双眼睛!光华内敛,精光流转,连原本平凡的容貌都仿佛瞬间生动了起来。 再看过去,那眼神又与常人无异了,那样灰白,绝望,不知所措。 有趣。 司马成彦微微一笑,只会敷朱施粉的南昭皇族里,竟还有这么个人物? 一场夜宴,险象环生,若非司马成义自得之下,酗酒过量,只怕他们还没这么容易脱身。 出的门来,众人都是一身冷汗。 刚进了自己的居所,楚佑宁已在中殿等候多时了,楚佑卿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忙推他入内:“你出来做什么?我不是吩咐过你没事别乱跑么!” 楚佑宁一颦眉:“司马成义方才才兴师动众抓了嫂子走,我担心宴无好宴,才在这等着。” “。 。 。” 楚佑卿终究不舍得告诉他真相,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自小被人如珠如宝地珍视着,从未受这兵荒马乱的战乱之苦,能现在这样镇静也算难得了。 “放心,哥没事。” 罗氏此时也换了套衣裙,迎出门来:“殿下,臣妾终究害的殿下受辱人前。 。 。” 楚佑卿心里一酸,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还有何能力保他一家周全?他慢慢地开口:“回来就好,你们都散了吧。 。 。 明天,还不知什么光景呢。” 众人散去,楚佑晟到他面前躬身告退,佑卿却忽然叫住他:“今天,若非你。 。 。 只怕她。 。 。 也活不了。” 楚佑晟沉声道:“司马成义气焰嚣张,只怕佑宁。 。 。 保不住了。” 楚佑卿想到席间司马成义在他耳边说的那一句话,身子一下子抖了一下:“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楚佑晟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住了嘴,恭身道:“臣告退。” 楚佑晟离开之后却并不歇息,反倒一路折行,到了个隐僻所在,他纵身一跃,如飞龙掠空,足不点地地向前疾驰而去,待到了正阳宫,他方向一转,轻车熟路就到了司马成义的寝殿,翻身纵上,轻揭瓦片,但见他搂着华阳睡的正熟,便绕到侧门,点了守将的穴,掩身而进,细细地搜起散落一地的衣物。 佑晟并不敢多留,一柱香后就撤身而出,行到中门,突然一道掌风从后袭来,他微微一惊,出手如电,几乎是立即拍向来人的胸口。 黑衣人侧身避开,身形游走,竟与他缠斗起来,楚佑晟怕有人撞见,更是急急地想尽快结束,奈何来人武功不弱,他 又急于求成,二人拆了上百招还是平分秋色,楚佑晟对这种痴缠的打法最为痛恨,此时又隐有人声传来,情急之下杀机顿起,一招鹰爪手,迅雷不如掩耳地袭向黑衣人的喉头,此招如猛虎出笼,黑衣人避无可避,眼看命丧当场,突然一道银光闪过,佑晟脸一偏,恰恰躲开,竟只是半只玉环,此时已经深深地钉进树干之中。 他心里一骇,黑衣人已经趁着他的迟疑,一脚踢向他的檀中穴,佑晟吃痛,一口真气没咽下,连退数步方缓住身形,再抬眼望去,那黑衣人竟已经没了身影。 “哟,这不是南昭的小侯爷么,这么晚了,怎的还在外游荡?” 楚佑晟抬眼一看,只是两三个北越的千夫长,这 些人惯于找南昭皇族的麻烦,没什么大威胁,却也烦的紧。 当下他变了个脸色,点头哈腰道:“几位军爷,我只是睡不着随意走走罢了,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为首一人道:“小侯爷说的哪的话,这正阳宫原本可是你楚家天下,谁让你死鬼老爸没用,把这江山拱手相让?只是现在换了人做主,若是这事传到我们殿下耳朵里,只怕。 。 。” 佑晟结巴着开口:“那,那依各位爷的意思。 。 。” 又有一人做了个手势,笑道:“小侯爷不该不知道吧?” 佑晟苦着张脸:“如今该拿的都被拿光了,我,我哪来的钱。 。 。” 为首那人重重推了他一下,吼道:“你不给?!恩?!” 佑晟吓的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连串地叫:“别打我别打我。” 三人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开始搜身,他们不信他身上就真没一点油水! 身后突然又是一个声音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回头,忙齐刷刷地跪下:“三殿下!” 成彦带着个随从,慢慢地度了过来,眉头一皱:“我威远军军纪严明,你们这是在做什么!还不放开小侯爷!”几个人暗暗叫苦,怎么不巧就碰上这个菩萨心肠的主,这下没的折腾了。 楚佑晟吃力地爬起身,成彦亲自替他拂去衣服上的灰:“小侯爷受惊了。” 楚佑晟惊弓之鸟般地连连退开:“殿下严重殿下严重。” 司马成彦一愣,也不生气,斥退了几个军士,笑道:“委屈小侯爷了,以后别对这些人客气,没的没了自己的身份。” 一句话夹枪带棒,楚佑晟却似浑然未觉,司马成彦淡淡一笑,对楚佑晟一抱拳也便走了。 进了他的雍宁宫,成彦吩咐小厮打了水来,自己推门而入,但见那黑衣人正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茶。 成彦哈哈一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如何?” 黑衣人看他一眼,苦笑道:“你嫌我命长就直说吧。 要不是你出手,我只怕回不来了——他好狠的手段!” 成彦翩然落座,也端起一盏茶,沉吟半晌道:“这样的身手,若不试他,怕是一辈子也看不出来。 可这样的一个人,却甘心给那些奴才们下跪——”他慢慢地啜了一口,“淮熙,此人若不防他,后患无穷.” 纪淮熙沉默着,并不答言。 2 和平的日子没过上几天,成义就带着一群人闯进了颉英殿,如今这楚家天下,倒真没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了。 南昭旧臣早已成惊弓之鸟,缩在一边大气不敢出,楚佑卿几乎是咬着牙向他行了个礼:“太子殿下,不知此行所为何事。” 司马成义转转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我这次来不过是探探你们过的怎么样。 据说茂陵城的百姓夜夜对着你颉英殿遥香叩拜,你倒是得人心的很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楚佑卿白着张脸:“此事下臣闻所未闻,求殿下明鉴。” “上次我便同你说过了,我耐心有限。” 突然语气一转,“也罢,我这次倒是亲自来瞧瞧你们的康王殿下——叫他出来。” “臣弟偶感风寒,至今难以下地,只怕要让殿下失望了。” 成义一个箭步冲下来:“既然如此我更要探探他了。” 楚佑卿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挡在他面前:“殿下留步。” 成义瞪他一眼,佑卿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他怕死了他吃人似的凶横目光。 若非父皇要他完整一个人,他早强上了他了,还容他装什么傲骨! “你敢拦我?!”一手提起楚佑卿的衣领,他逼近他,“我真不明白,我要金银珠宝你给,要你姐妹姬妾你给,为何就这楚佑宁,你舍不得放手?” 楚佑卿强自镇定:“无,无论如何,除非我死,才会让你带走佑宁!” “你死?你道我舍不得?”成义轻轻一笑,“我自然不会让你死,天下能替你死的人多去了,比如——”他冷冷地环视四周,手一扬,跟来的人刷地一声拔刀出鞘,一一架上南昭诸人的脖子——“比如,他们。” “殿下救我!”殿上顿时哭声一片,楚佑卿闭上眼不肯妥协,南人就是这般怯弱,该珍惜的方寸疆土不去珍惜反倒死忠于这所谓的兄弟之情!成义手一扬,一个南昭贵族被推了出来,“你还不答应——”他做了个手势,手下大刀一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人活生生被卸下了一条胳膊,疼地挣开束缚,乱跑乱窜,鲜血溅地梁柱上都斑斑驳驳。 一时间曾经还叫着不可不可的老臣们全部噤若寒蝉,一片肃杀。 “你想我卸下所有人的胳膊——还是脑袋?” 你不是次次都那么好运可以逃过我的,楚佑卿。 我要追的你无处可逃,甘心做我的玩物,我要你知道,我要的从来就没有到不了手! “你,你这。 。 。” 楚佑卿气的说不出话来,司马成义又慢条斯理地开口:“这样都不能让你点头?也好,茂陵百姓为你们这些丧家之犬祷告叩拜,已经有了谋反之实,是时候来个大清洗以定民心了是不是?我看你为了你楚家一己之私,是不是愿意牺牲所有的茂陵臣民。” 司马成义根本就不是人!楚佑卿哆嗦着,他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劈成了两半,他不想让已经生灵涂炭的国家再加劫难,可要他亲手把自己唯一的亲弟送给这样一个人渣蹂躏他情何以堪! 正僵持着,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殿下!”,成义展眼看去,回廊处远远走来一个少年,白服银冠,色若春花,眼似秋潭,眉心一点胭脂,若隐若现,竟不象凡人。 三军将士都没了半点声息,看着这谪仙般的人物从容步进殿内。 那绝色少年环视众人,径直走向楚佑卿,缓缓地在楚佑卿面前跪下。 “皇兄,郦重欣曾说我面相近乎妖,一直以来我百无一用徒增负累,到如今,总算于国有功了一次。” 顿了顿又轻声道,“莫伤心,人各有命。” “你。 。 。 你为何出来?”楚佑卿五内俱焚,急地不知道所什么话才好。 再一转眼,蓦然见到他身后的佑晟,他呼吸一窒,是他。 。 。 一定是他。 楚佑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悲哀地一笑,“皇兄,莫怪六哥。” “佑宁,你过来。” 就连司马成义都不禁放柔了声音,他听话地上前,对司马成义长长一拜:“见过殿下。” “听说你近来身子不大好?” 楚佑宁瓮声瓮气地说:“大抵是这几日颉英殿喧嚣太过,吵的难以入眠之故。” 成义顺手携了他的手:“那在正阳宫给你找个幽静的宫室给你养病如何?”佑宁并不反抗,反点点头,笑道:“谢殿下恩典。” . 成义大喜过望,他本以为楚佑宁不过是楚佑卿的翻版替身,又硬又倔的臭脾气,却不料大有意趣,行事说话无一不令人酥到骨子里,当下也没了找楚佑卿麻烦的想头。 楚佑卿怔怔地看着他的侧影。 嘉宁元年,先帝行问学会,众人对诗,一片歌功颂德之中,惟有佑宁一句:“且把浮名共酒酌,不胜家国一场醉”震惊全场。 嘉宁帝赞赏之余却私下语人曰:此子不类皇家,是祸非福。 到如今,能与何人共与醉! 待一行人退去,众人不甚唏嘘,楚佑卿一掌掴到佑晟脸上:“混帐东西!你明知道佑宁的性子,还怂恿他到那样肮脏的地方去!” 佑晟面无表情,他下了这个决定,就已经料到了楚佑卿的怒气,他平静地开口:“不交康王,司马成义贼心不死,南昭皇家永无宁日,殿下也——不甚其扰。” 楚佑卿怒急攻心,一脚踹向他的心窝,怒道:“住嘴!不过是我南昭皇家一个奴才,你有什么资格叫康王以身赴死!” 佑晟闷哼一声,叩首道:“臣死罪!” 楚佑卿气地直喘,想到佑宁以什么样的面目承欢司马成义,心里就象百爪饶心,痛的说不出话来:“我不想再看见你!” 楚佑晟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出一语。 南昭皇家就是死绝了又与我何干,我做的究竟为谁,你真的不知道么? 司马成义自得了楚佑宁,倒真的对囚禁中的楚佑卿等人网开一面,看着楚佑宁的面子,也放宽颉英殿进出的限制,再过几天,连对茂陵城的管制军务都交给刘远威和司马成彦打理。 自己与楚佑宁窝在正阳宫里一味地玩乐,吩咐宫中上下皆从旧名呼其为康王殿下,一时间荣宠无边,风光无两,司马成义原本纳进宫里的诸位美妾艳伶都暗淡无光。 其实楚佑宁倒也没使什么手段,端的是一派天真无邪与世无争,初次承欢之时,甚至疼地晕了过去,叫司马成义又怜又爱,其他心思都丢到一边了。 一日午后,司马成彦与刘远威入宫请安,佑宁并不起身,仍腻在司马成义身边,瞪圆着眼睛说:“这位是三殿下?我今番倒是头次见到,果然和大殿下有几分相似。” 一向脾气暴虐的司马成义倒不以为杵,哈哈一笑:“三弟和我怎么一样?他是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所以父皇才叫他随军锻炼锻炼,别整日里念诗做对的。” 司马成彦连连附和:“我岂能与大哥相提并论。” 佑宁双眸一暗,道:“看你兄弟二人和乐,我也想起我的兄弟来,正阳宫里又寂莫的很——” “我即刻诏华阳她们来陪你,可好?” 佑宁横他一眼,眉心一点红痣越发了鲜艳起来:“我与华阳夫人曾有母子之名,如今处境尴尬避之惟恐不及,你倒让我难做!” 刘远威跋扈惯了,一心里又只有司马成义一人,见楚佑宁出言放肆,一点没把司马成义放在眼里,不禁怒道:“楚佑宁,莫不是你倒想把你的太子哥哥旧时臣僚都叫到正阳宫里,复辟你的南昭皇朝?!” “将军慎言!”成彦忙拉拉他的袍袖,刘远威心里也不大看的起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子,一抽袖子又道:“还是你想把谁也安插到大殿下身边,以谋其事!” zybg 司马成义对他这心腹大将的话也大为光火,可他为人多疑,细想一下,反先问佑宁:“你倒说说,你想叫谁进宫陪你?”若是危险人物,只怕这个小心肝他也留不得了。 佑宁咬咬嘴唇:“我想。 。 。 想叫六哥进来陪我。 。 。 若是大殿下不肯,也,也就罢了。” 司马成义想了一轮才想起那个毫不出众的楚佑晟来,奇道:“你叫他来做什么?” “六哥以前无事可做就常给我扮像生玩,他说的可好笑了,哪天大殿下也听听。” 司马成义一愣,笑道:“原来如此,他倒适合扮象生——明日我就把他弄进来陪你。” 复又抬头看了刘远威一眼,冷笑道:“大将军好大的脾气,冲本王大呼小叫的,看来也不敢叫大将军继续操累下去,成彦,以后那些个军务你负责就是。” “是!”成彦一抱拳,低头应道,嘴角却慢慢浮起一丝笑,原来如此。 出了正阳宫,成彦突然叫住刘远威:“大将军留步。” 刘远威第一次丢这么个大脸,又怒又羞,当下脸色不善地转过头来:“三殿下有何事吩咐?若是明天军务则明天再说吧。” 成彦好脾气地一笑:“大将军与我共事那么久了,难道不知我的为人?打打杀杀我不愿意多看,以前属于我分管的事也多是林详将军代为参详。” 刘远威变了变脸色,虽然都是大殿下身边的人,这林详却与他处处不对盘,让他得了实权他还有好果子吃? “可我也知道军中集权于一人乃大忌,这次若大哥真把这些事都交给我办,只怕结果得了好处的就只有他。” 成彦低头想了一会,道,“依我看,还是维持原样,军中的事,刘将军还是 多提点些,大哥一时的怒气,未必会查下来。” 刘远威心里松了下来,冲他感激地一笑,又想到楚佑宁,复咬牙道:“我看大殿下近日被这南蛮子迷地乐不思蜀了,连对那些个南人都开恩起来,原本要征安国税,按照咱们以前的法子,交不出拉丁充数,无丁无钱立斩不赦,还怕那些百姓藏着掖着?哪次没刮上一大笔?这次也不知被吹了什么风,居然中途罢手!” “哎,或许大哥是怕康王担心了——这也不算坏事。” 成彦一副忧心冲冲的模样,“我原就怕如此放任骚扰会激起民变,也会损我北越之名,只怕大哥的名望也。 。 。” 刘远威不以为然:“三殿下,历来得胜班师之前,众将士捞些好处发泄发泄也是惯例,他们打了三年多的仗,什么火都憋出来了,我估摸着班师的日子也不远了,不让他们撒撒,难道还要他们回了昊京再发作么?”他为顿了顿,又道:“至于大殿下的民望。 。 。 一个霸者,要这沦陷地的民心做什么?让众将士为他誓死效命才是关键。” 成彦似懂非懂:“可古书有云,霸者不过七,为何不以仁义治天下,才能长远?” 刘远威一愣,复又笑道:“三殿下,行兵打仗的学问,在圣贤书里可是学不到的。” 这个三殿下哪,一番腥风血雨下来,还能有这样的赤子之心,倒真难得了,可惜,生在穷兵黩武的北越皇家。 成彦远远地看刘远威走的远了,才叫了一声:淮熙,你看着如何? 纪淮熙从树影后步出,道:“他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人才,只可惜,尽错了忠。” 三年里,已经给了他太多的机会,他还是看不清时势,也怨不得人了。 成彦眼神陡然一凝,哪还有半分斯文:“到现在,他非死不可。” 纪淮熙象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方才大殿下给你送了条虎皮毡子,据说是从南昭皇帝的寝宫里拿来的,珍惜的很。” 。 成彦哼了一声:“就说我看了这副虎皮心跳的厉害,又慌又怕,睡也睡不好,送回去给他。” “不用你吩咐,早送回去了,还加了一句,‘王者之物,弟不敢擅专’。” “纪淮熙,你倒是越发聪明了。” 纪淮熙勾起唇角:“跟着你这么个主子,不聪明,还能活下来?早被萧皇后给——” 成彦的脸色蓦然一沉:“都过去了,多说何异?我失去的,迟早都要一一夺回来。” 转而又看了淮熙一眼:“咱们很快又要看到他了。” “。 。 。 谁?” “楚佑晟。” 3 楚佑宁袖着手坐在石墩上,身上是一色新制的哆罗呢褂子,越发显得神清气朗,此时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楚佑晟闲聊,旁人听了,说的不过是当年京中风物人情,楚佑晟也是个会哄人的,倒让平日里轻易不笑的佑宁略微有了一点喜色。 远远地望见华阳夫人朝这边走过来,楚佑宁起了身,对华阳夫人微一颔首,仍旧象从前一般唤她:“娘娘万福。” 华阳夫人顿时尴尬起来,她从前虽然是强被司马成义收了的,却也没想其他战俘般过着那样非人的日子,可打从有了楚佑宁,他就不曾再看她一眼,身边人哪个不是跟红顶白见风使舵,别说逢迎了,渐渐地连一日三餐都吃不全,她本想着再到司马成义那去看看,不料正遇见楚佑宁,自己也觉得没意思:“康王说哪的话。 。 。 妾身——” “娘娘。” 楚佑宁神色一凛,“一日为母终身为母,父皇泉下有灵,也一定仍认你这个妻子。” 华阳脸色一白,冷汗簌簌地流下,哪里还呆的下去,逃也似的匆匆折返,转身正撞见司马成彦和林详两人,她忙忙地向成彦行了个礼,又望了他一眼,成彦是个好好先生,当下也是一笑而过。 “康王殿下。” 司马成彦向他点了点头,但见他尽管服色华丽夺目灿烂,神色却是冷然肃穆,眼角眉梢衔着一抹幽色,无端端让人心寒了几分。 骄骑将军林详头回见着楚佑宁,已是一震,他知道这些南人荏弱娇小,素有女气,却没想到楚佑宁有这样过人的容色,若是早一步被他找着了,现在也不必这样扼腕。 “大殿下出宫去了,只怕三殿下白来一场。” 佑宁淡淡地扫了林详一眼,就不再看他。 “无妨,我也只是将文书送来,请康王引我等去书房即可。” “文书?既然是三殿下亲自送来,那必是重要的了。” “正是昊京来的加急文书,大哥要亲看的。” “既如此。 我引你去。” 楚佑宁刚起身,一边的两个小丫头忙送上锦貂披肩,佑晟替他系了,跟在他后面也走了进去。 司马成彦故意靠到他身边,笑道:“小侯爷,好久不见。” 楚佑晟惶恐地低下头:“三殿下。” 司马成彦没再看他,微笑着将文书放在桌上也便告辞,偏偏林详意犹未尽,还想再行逗留,攀谈了几句就随便起来,楚佑宁眸色一暗,也没生气,不冷不热地搭了几句,还说要留饭,成彦怕成义回来了看见不雅,明里暗里地劝走了他。 佑宁在房间里见他们走的远了,才幽幽地叹出一口气:“六哥,如今我这样,只怕比华阳的贪生怕死还要卑贱了。” 楚佑晟没有答言,他能说什么? 让一个笑谈“不胜家国一场醉”的少年变成如今这样,他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楚佑宁慢慢地回身,他紧盯着案上摆着的一纸杏黄色的文书,这是北越当朝太子才能看的军机要务。 。 。 他眉间一展,伸出手去—— 另一只手却忽然握住他的,他诧异地抬头,楚佑晟冲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不得。” 北越宣武十九年,冬至,也是南昭亡国后的第一个冬天,北越十万大军要驻扎南昭直至明年开春,雪融冰消方能班师。 北越的意图很明显,要趁此时间将偌大一个南昭整合成他们领土,划分郡县,从此天下归一,千秋万世。 冬至在两国民俗里都是个大节气,家家户户有吃冬至圆的习惯,北越为了做出个和乐融融的样子,也在正阳宫里大摆流水宴,犒赏将士。 也是这时候,楚佑卿才第一次再见到自己的亲弟。 见他一身华贵的北越装束,姿容动人,神色清越,心下一阵酸楚,走上前刚开口说了一句:“佑宁——” 楚佑宁立即别开头去,拉了楚佑晟的手:“好俊的正阳梅花。 六哥,咱们看看去。” 楚佑卿愕然。 他万万想不到他会这样对他。 有人看在眼里,顿时留言四起,都云康王一朝富贵,竟连国仇家恨都一并抛了,翻脸不认人。 开席之后,唯一与司马成义并席而坐的就是楚佑宁,众人都暗暗咋舌,这样做法,莫非真要变天了。 酒过三巡,便上冬至圆,寻常人家吃的汤圆,不过就是面粉裹了芝麻,但进奉的汤圆则不同,清晨和露手研的糯米包上奶酥,芝麻,莲蕊,红豆等等,无一相同,大有情趣。 司马成义尝了一个,赞不绝口,便命人将自己那份端到楚佑宁面前,佑宁咬了一口,哎地轻叫一声,吐出来,竟是一枚铜钱。 司马成义大笑道:“还是你福气大,中了个这么好的彩头!” 佑宁忙到堂前跪下:“非佑宁的福气大,正是托赖着大殿下的恩威贵气才有这样的好彩头,倒不如将这好彩头,赐予众人,也算大殿下的恩德。” 司马成义随着他闹:“那依你的意思,怎么着?” 楚佑宁起身,环视四周,面上始终淡淡地没什么表情,看到林详时,却微微地露齿一笑,又转向刘远威:“大殿下有今日之成就,将军功不可没,除大殿下之外,只怕论武艺军功在场也无人能比的上刘大将军。 殿下不如将这半碗汤圆赐予刘将军,以彰其功。”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刘远威素恶男色,连带着对楚佑宁生恶痛绝,什么时候给过他好脸色?他倒巴巴地去讨好他。 南昭诸人都觉得面上无光,曾经的皇子殿下现在竟谄媚若此,忘祖忘宗。 林详却大怒,他本以为楚佑宁对他微笑是要给他这么个面子却不料便宜了那个老匹夫!他原本就和刘远威有心结,明着暗着都恨不得撕了对方,这次更是无论如何不想在佑宁面前丢脸的,刚想发难,忽然听的已有人喊了一声:“军功俺自然没什么可说,可说到武艺,俺哪里就输给他了!?” 众人定睛看去,却原来是执戢校尉杜力,他本是给司马成义喂马的马夫,没什么后台势力,却巧在战场上救过司马成义,为人又是一根肠子通到底,蛮撞地很,除了司马成义没人看在眼里,成义原也看着他傻傻的有趣,且力大无穷,也封了个执戢校尉给他,却越发纵的他无法无天,自以为自己的武功天下第一,方才佑宁一句“论武艺军功在场也无人能比的上刘大将军”无疑是气坏了他,又多喝了几杯酒,再也忍不住,借着酒劲闹将起来。 刘远威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下道:“杜校尉既然喜欢,我让与你就是。” 他还不屑领这狐媚子的情。 这厢林详已经坐不住了,同是太子党中人,凭什么总是矮这行事嚣张的刘远威一截? 不巧坐在上位的司马成彦又轻声一叹:“大哥赏下的,我想要都要不到,刘将军还不放在眼里,谁能似他这般威风?”林详一气之下,对成彦道:“三殿下,我与你出气,姓刘的他算个什么!” 成彦惊慌道:“林将军切勿蛮撞,我等哪里及的上他——”话未说完,林详就冷冷地大声道:“刘将军,怎么大殿下赏赐下的东西你都不屑一顾,然则不把大殿下放在眼里了?!” 刘远威素来看不起他,也不欲与他客气:“大殿下赏赐的我当然却之不恭,可这劳什子可不是大殿下的恩物,我为何要收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明着是针对林详却句句暗指佑宁,司马成义都觉得面上有些挂不住,众将面前又发作不得。 “你说这话是何意思?!”林详咻地站起,成彦苦拉不住,他跃至堂前,“你若不领康王的情也就是不领殿下的情!” “康王?他算哪一门的王爷?”刘远威冷冷一笑,“林将军,你说这话才是什么意思!” 杜力被这突然发生的一切弄的不明所以,一时也想不到许多,上得堂前:“俺不理什么意思不意思的,俺只知道若这碗汤圆是赐给北越第一武将的,那俺也要争得一争!” 楚佑宁掩唇一笑,他本就面如好女,这一笑自是百媚千娇:“倒是我多事了,刘将军既然不领情,那末林将军就请受了吧。” 林详大喜,见佑宁波光流转潋滟动人,心里一动,刚欲接过,杜力却怒道:“你个南蛮降臣为何欺俺?!”说着就逼近一步,林详以为他要对他不利,情急之下一手拦住他:“你竟敢殿前行凶!” 本来还没想怎么着的杜力,这下倒真横上了:“大殿下,你要给俺一个交代!”刘远威见闹的太不象样了,也起身喝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三人站成一团,偏楚佑宁又端着那碗汤圆挤进去:“三位将军莫伤了和气,我不该惹事的,大家别争了。” “康王何错之有?”林详一心想在他面前争脸,出手捧起那碗,杜力以为他要抢夺,也出手去抢,林详一记掌刃劈上他的手腕:“放肆!”楚佑宁忙劝道:“林将军息怒,有事好说——”杜力无法无天的人,眼睛都气红了,心想着再死一个南昭降臣又有什么,竟运足了力气,开山震石一样地打向楚佑宁的面门—— 他是个力能举鼎的力士,一掌下去楚佑宁非死即伤,佑宁尖叫一声,连连后退,林详正想用手拉他,却不料一个人影冲了上来,抱着楚佑宁就地一滚,狼狈地滚到一旁,那脚还若有似无地绊了林详一下,那力有千均的一掌登时击在了林详的背上,他一时绷不住“哇”地呕出一口鲜血,踉跄地瘫在对面的刘远威身上,刘远威坐到如今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置,掌握了北越五成兵力,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又想到林详恃宠而骄每每与自己为难,在司马成义面前终究是个祸害,见了这机会,恶念顿起,暗暗地伸手向林详的气海穴用尽内力一戳,林详抽搐着瞪了他一眼,竟再说不出一句话,就缓缓地软倒在地。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 楚佑宁惊慌地抓住方才护住他的楚佑晟的衣领:“六哥。 。 。” 楚佑晟也吓的目瞪口呆:“死,死了。 。 。 林将军死了。 。 。” 司马成义在上分明看的清楚,当下吼道:“杜力!你胆大包天!为着一点小事竟然当堂行凶!来人!给我拿下,乱棍打死!” 杜力哪里想的到许多,更不想自己居然一掌打死了骄骑将军林详,直到左右军士将他拖出才猛地吼道:“殿下,俺对你忠心耿耿,你。 。 。 你怎么能——” 刘远威手一挥:“还不堵上这狂徒的嘴!立即行刑!” 众人噤若寒蝉,眼睁睁地看着他不甘地嚎叫怒骂。 司马成义顿时没了心情,下令厚葬林详,又命今日罢宴,安慰了吓个不停的楚佑宁几句,起身看了刘远威一眼,道:“远威,随我进来。” 进得内室,司马成义换了套衣服,刘远威垂手侯在一边,一语不发。 司马成义在宫女为他束带之时,突然一脚踢开那宫女,抢过玉带,狠狠地抽了刘远威一鞭,骂道:“不长进的东西,今日这么一遭,有个杜力给你顶罪,下次哪里去找这么个傻瓜!你心里就这么容不下他?!” 刘远威也不狡辩,反跪下道:“末将对大殿下是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至于林详,他多次为难于我,我本就与他势成水火终有一日也是鱼死网破!” 司马成义喘着粗气瞪他,却知他一路保自己入主东宫居功至伟,现在又兵权在握,自己也奈何不了他,否则方才自己也不会毫不犹豫地弃卒保帅:“。 。 。 你最好希望今日之事没人看出个门道来,否则军心必摇,我。 。 。 我也保不住你。” 刘远威知道司马成义这么说这事就算过了,却不起身,继续说道:“大殿下,楚佑宁我寻思着有些邪门,就拿今日之事——” “这和他什么关系?当日你说要试探他,我也应了,三弟拿着加急文书送到书房,他却看也没看一眼,当日他若存有异心偷眼看了,必定就会中文书上沾染的‘七步夺魂’之毒,这事你也知道,却还要处处为难他——他就是这么一个小孩子心性的人,能有什么心计?”司马成义不耐地挥挥手,“方才若不是那楚佑晟不要命地推开他,只怕他也难以周全,你还不信他?” 刘远威不说话了,杜力那一掌怎的就刚好打中林详?可看楚佑晟那样子,怎的也不象个有身手的人,该是自己想多了罢。 佑晟刚从佑宁房里出来,迎面就碰见刘远威,他缩了缩脖子,声如蚊呐地唤了句大将军。 刘远威想了想,慢慢地问道:“他怎么样了?”blzyzz 他?佑晟想了好久才意识到说的是佑宁,赶忙答道:“九弟受了些惊,这会子心口还疼着呢。” 刘远威逼近一步:“你们南人都这样弱不禁风的么?”话没说完,一只手就捏上佑盛的肩膀,他差点软下腿来,吓的直哆嗦:“大,大将军。 。 。” 刘远威突然翻手拔剑,一剑划过他的胸口,楚佑晟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一连呕了好几口血:“大将军。 。 。 大将军饶命。 。 。” 刘远威上前踩着他的手臂还要再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刘将军手下留情!”司马成彦快步走来,颦眉道:“不知他哪里得罪了将军要受这样的刑?”刘远威斜着眼睛看他,“三殿下要为他求情么?” 司马成彦长揖一记:“请将军看在我的面上放过他吧,怪可怜见的。” 刘远威看着面如金纸呕血连连的楚佑晟,心里一点的疑云也散了,没人这么不要命吧,若真懂的两下,生死关头也定会出手自保,干脆顺水推舟送了个人情给他:“看在三殿下面子上,我放过他就是。” 成彦见刘远威走的远了,才松了口气,上前扶起佑晟轻声道:“若以后小侯爷再碰上刘将军,切记有多远避多远,我救得一次,救不得第二次。” 佑晟气若游丝地点点头,成彦见了状似有不忍:“你受伤极重不止血不行,我收着上好的金创药,你跟我来。” 半扶半抱地和佑晟二人进了一间凉亭,成彦喂了佑晟一颗提气续命的药丸,又轻轻拔开他的衣服,只见一道伤口狰狞地横在胸前,还不住地渗着血,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成彦暗暗纳闷,这楚佑晟贵为南昭六皇子,怎么也不至于受此虐待吧。 但见楚佑晟虽然容貌平凡,但身子匀称修长,点点伤痕竟让他一身肌肤更有了些蛊惑的美感,再看他苍白着毫无血色的脸,细长的凤眼半掩半张,竟无端地有了一丝妖异的邪气。 “今日多谢三殿下救命之恩。” 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楚佑晟缓缓说道,成彦回过神来,叹道:“我本就看不惯这等事,若可以,我甚至希望两国之间的战争没有发生——打打杀杀究竟有何意趣?” “若天下人都象三殿下一般,还会有茂陵三日么?” 成彦知他说的是北越刚破茂陵城时,纵容士兵大肆抢夺,烧杀辱虐长达三日之事,只能苦笑道:“大哥生性好战嗜血,你与康王跟在他身边,务必小心。” 说话间,成彦已经为他上完了药,又轻柔地为他理好衣服。 佑晟回头望他:“。 。 。 三殿下,为何对我们如此厚待。 。 。 照理,你我本是——” 成彦心里微微一动:“你说呢?这是为何?” “莫非三殿下也看上了康王?” 成彦哑然失笑,虽是作戏,他却几乎有些当真了,他柔声道:“我帮你绝非为他。” 佑晟眨眨眼睛:“那我真是不知了。” 成彦笑了一下,他本就姿容俊美,这一笑更是叫人魂也没了:“你再想想。” 佑晟被他盯地浑身不自在,渐渐地低了头去:“我自知自古受辱莫过于降者,国破之后,我也有了必死的准备,谁知北越众人之中竟有三殿下这样的好人——”说着就从衣服里掏出一件物事,递过去道,“佑晟无以为报,一点心意请殿下笑纳。” 成彦笑着接过,打开外层包着的丝巾,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楚佑晟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这东西如今总算物归原主了。” 原来这丝巾里包着的是当日他为救淮熙打向楚佑晟的半枚玉环! 原来在他盯上楚佑晟的时候,他也早早怀疑上了他。 成彦不动声色地将东西收了,淡淡地道:“楚佑晟,你果然不简单。” 佑晟方才还黯然无光的双眸陡然间已是锋芒毕露:“三殿下也不差,在司马成义和刘远威的夹缝之下还能左右逢源,曲意奉承,让当年除你而后快的萧后都对你放下了戒心,你才是个中高人。” 成彦哼了一声:“你今日‘二桃杀三士’的毒计,却不怕我告知大哥么。” “三殿下——”楚佑晟浅浅地笑了,“莫忘了你也有推波助澜之功,站在司马成义那边的人,总是越少越好,不是么?若非司马成义反应快,刘远威就不会这样轻易脱身——你我目的一样,谁也别碍着谁。” 成彦也挑明了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合作?” “三殿下野心勃勃,我怕引火上身。” “楚佑晟,你玩我?”他阴狠地扯扯嘴角。 此时恰有几个北越士兵巡视而过,见了成彦,纷纷躬身行礼,成彦换了副脸色,温和地对佑晟道:“回去之后小心调养。 你这伤口碰不得水。” 楚佑晟也起身对成彦千恩万谢:“三殿下仁者胸怀,佑晟无以为报。” 他虚弱地慢慢走下台阶,只听得士兵们悄声耳语道,三殿下还真的是个佛爷,和大殿下完全不一样呢。 佛爷?他暗自冷笑,只怕他耍起手段来,何止血流漂橹。 司马成彦在他身后凝神望了半晌,猛地笑了出声,楚佑晟,怀柔不管用,我自然有办法把你纳入我的麾下。 4. 天渐渐地益发寒了起来,虽说司马成义长于北国,但依然耐不住南昭突如其来的酷寒,日日里只是恹恹地,万事提不起什么劲,脾气也越发地暴躁起来。 入夜,他歪在锦貂塌上,闭目养神,窗外雪兀自止个不住,听的他心里又烦又躁,空荡荡地不知原由。 使女替他浸足洗浴,水自然是要热的,一人在掺水的时候一不留心,水略略地倒急了些,司马成义只觉得脚心一烫,整个人跳了一下,登时大怒,一脚蹬飞那盆水,兜头淋在使女的头上,她连脸都不敢捂,慌忙扣头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司马成义又飞起一脚,正好踹在那女孩的心窝上,下了十足的力道,她惨叫一声,趴在地上抽个不停,渐渐地没了声息。 司马成义又唤了人进来,吩咐把她埋了。 侍卫们见那女孩隐约还有气息,可看司马成义的意思,分明是要活埋了她,哪敢多说什么,应了声就望外拖,恰好楚佑宁袖着个暖炉进的门来,一见那宫女,恍然是旧时宫人,到如今亡国成奴,就是命如草芥。 面上倒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送到掖庭去,叫人给看看还有的救么。” 侍卫偷眼看了看司马成义,竟没有什么反对的神色,须知以他的威仪,是最恨有人逆他的意思。 司马成义一见得他,就叠声地叫:“佑宁,过来,怎的去了这么久。” 佑宁一挥手斥退了众人,才缓缓地在塌上坐了,将手里的错金瑞兽小香炉递到他怀里,柔声问道:“发这么大的脾气做什么?白白地吓死人。” 成义闻的香炉里的香气顿时精神一畅,全身暖烘烘地,好似又有了活力,腻到他身上,道:“你去哪了?又和那楚佑晟在一起了?在这么着哪天我砍了他。” 一只手已经悄悄地摸索到了他的衣下,猴急地探了进去,楚佑宁喘息了一声,也没反抗,拧着眉道:“好没意思的话,还不是你抱怨着天冷,我给你找了个小手炉,天天袖着,也不畏寒了。” “还是你疼我——”司马成义只觉得他软言软语地伴着阵阵的暖香,下面似有一把火燎起来似的,一把压在楚佑宁身上,上下摸索起来,长指轻车熟路地刺进穴里,湿滑柔热,说不出的舒服快乐,忍不住抽插起来,喘吁吁地直叫:“佑宁。 。 。 我的小心肝,疼死你了。 。 。” 楚佑宁皱了皱眉,很快就松开了,也迎合着随着他动作,正在得趣时,他却轻轻一推他:“大殿下,我求你个事,可好?” 司马成义大战正酣,急道:“什么事以后再说,我都依你。” 佑宁扭着腰躲了一下,嗔道:“就个小事,你也不依我。” “你说你说。” 自由自在 佑宁一伸手,如雪玉臂上深深的一道伤口:“检校都尉周同知,前日里撞见我就指着骂妖孽,还要动手,若非六哥护着我,只怕不是这么点伤了。” 司马成义一愣:“周同知?不是看守颉英殿么?跑来惹你做什么?”一看楚佑宁眉锁情烟,似有不虞,却不经意带了丝柔糜绝艳,心都酥了,忙应道:“这么点小事算什么?他得罪了你,就交由你处置,爱怎么就怎么,行了吧。” 话没说完,下身就死命往里一顶,楚佑宁惊喘一声,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被翻红浪,两道纠缠的身影之间,却是国仇家恨。 角落里,楚佑晟淡淡地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半晌,才闭着眼转过头去,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就是一道掌风袭来,他一惊,侧身一避,袍袖扬起,寒风中与来人对拍一掌,各自退开几步。 他一甩手,冷笑道:“怎么三殿下这般痴缠,那日里我已经与你明说了,你我联手,绝无可能。” 黑夜里,司马成彦的神色看不大清,双眼的光芒却是夺人的光亮,但见他负手而立,学着他的口气戏谑地道:“怎么小侯爷这般寂莫,还要凿壁偷光,若实在无聊的紧了,在下愿意出举手之劳。” 楚佑晟眸子数明数灭,而后他走近他,仰高了头:“举手之劳?”伸手拂起司马成义胸前的一缕散发,在手心里捏玩半晌,挑眼看他:“三殿下的意思是——”软言未尽,人已经靠了上去,灼热的气息似有还无地 扑在他的颈项,一阵阵的心痒难耐,再看佑晟,原本平凡的容貌在月色雪夜的清辉之下,隐隐透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妖魅,纵使司马成彦阅人无数,此时也不免微微失神。 怔忪间只觉得脖子上突然一凉,成彦向下看去,一柄轻薄短小的柳叶刃已经贴在他的肌肤之上,拿刀之人却还似方才一般漫不经心。 “这是何意?小侯爷,在这正阳宫里,你这刀敢刺过来么?”成彦轻笑一声,这楚佑晟面上看来平凡无奇,却是个风月场上的老手,当真有趣的紧。 “的确,正阳宫里我听命于人,方寸之间你却受制于我——”话音刚落,楚佑晟指间用力,一划而过,带出一道血沫。 成彦暗暗一惊,伤口不深,却血留不止,楚佑晟好凌厉的刀法! 佑晟收回手来,轻舔着染血的刀刃,微微一笑:“三殿下,血溅五步的话,之前的十年辛苦可就白白葬送了。” 成彦不恼不怒,他深吸一口正阳宫里挥之不去的甜腻异香,道:“你以为你依靠个楚佑宁就真的复国有望? 楚佑晟并不理他,施施然地走了,许久才自空中隐约飘来一句话:“南昭亡与不亡,与我有何相干?” 司马成彦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纷纷扬扬的大雪厚厚地在肩膀上积了一层,他才举手拂落,举步而行,却并非走向自己的居所,反往宫室深处而去。 到了一个冷清的宫室前,成彦方才驻足。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但见屋里的两个女人并无御寒之物,只穿着几件单衣,围着个忽明忽暗的火炉,木然地望着天边。 成彦推了门进去,一个女人随即惊喜地抬头,在看清他之后,又黯然地低下头去:“请三殿下安。” 成彦进得屋内,举目望了望四周,萧索冷清,真真应了冷宫之名,他拉拉锦袍:“天这样的寒,也没人多给添个炉子么?” 华阳站起身来吩咐道:“小翠,找敬事房的夏爷爷再拿个炉子来。” “夫人,现如今哪还有人愿意给咱们啊——” “叫你去便去!” 使女委委屈屈地走了,刚开门就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直哆嗦,司马成彦见桌旁摆着粗陋的几碗饭菜,早就凉透了的,便知如今这主扑二人连三餐都没个周全。 “看如今你过的甚是辛苦啊。” 华阳见小翠走的远了,才扑地一声跪在他面前:“三爷,我可是跟了您有年岁了,从前您送我到南昭,叫我盯着防着,谁知那老东西银样蜡枪头,对女人也没多大兴致,没几年还倒台了,我也听您的,继续伺候大殿下,可如今——” 司马成彦在椅子上坐了,才道:“你现在情况虽糟,却还不是最坏——不妨告诉你吧,楚佑宁向大哥进言要把你打发回去——你道是回哪?颉英殿!那帮子南昭旧臣虽然是国破家亡了,但对付一个失宠了的女人,手段还是有的。 你别忘了北越攻入正阳宫时,还是你第一个献上了玉玺——” 华阳惊呆了,一把抱住成彦的腿,哭道:“三爷,那也是你吩咐我这么做来让大殿下注意到我的,您不能不管我——我知道那些人恨我,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楚佑宁这贱人,他容不得我,他想我死!” 成彦温柔地顺顺她的顶发:“你自然不能回去,到如今再用美色让大哥回头是不可能的了,我只是来提点你,你现在的敌人是谁——你要找着他的弱点,别让他先下手为强,否则你必死无疑。” “弱点?我怎么找他的弱点——我,我现在连大殿下的面都见不着!”华阳信以为真,急地啼泪纵横,“三爷,您跟大殿下说说吧,求您了。” “你怎么忘了,我是绝对不能出面的,恩?”成彦换了个姿势,好整以暇地顺了顺自己的袍袖,“我自然有办法叫大哥再来看你,可斗不斗的过楚佑宁,可要看你的了。” 华阳呆了一瞬,欣喜道:“三爷可以让大殿下回心转意?” 成彦淡淡一笑:“这个自然,可你记住了,若是大哥知道我也有牵扯在内,以他的性格你这辈子恐怕就永无翻身之日。” 华阳连连点头:“我绝不泄露三爷半点秘密。” “那好,我还要向你打听个人。” 成彦想到他来,笑意更深了,“楚佑晟——你可听过?” “锦衣侯楚佑晟?”华阳一愣,嗤了一声,“自然是听过的。 日日里就知道走狗撒鹰游手好闲——若不是当时的太子楚佑卿替他求了个诰封,只怕连侯爷都没的做。” 成彦沉吟片刻:“这么说他和嘉宁帝没什么父子感情咯。” “这个自然——有传说,他根本不是嘉宁的孩子,他母亲原只是太常侯府里的歌姬,嘉宁一日里心血来潮带回去宠幸了,不足八月就诞下一子,嘉宁最好面子的,也不欲人知,只得暗忍了此事,那个女人一直到死都还只是个郡君。” “她多早晚死的?” “楚佑晟六岁那年就没了,后来他就跟着嘉宁帝,更漏值宿,却愚笨的很,嘉宁不喜,十一岁的时候打发给太子做了伴读。” 司马成彦沉默了半晌,起身道:“我知道的了,你先歇着吧,等我消息。” 楚佑晟六岁丧母,那一身的旧伤又是从何而来?楚佑卿?他看着不象。 成彦又想到方才楚佑晟的那一句话—— 南昭亡与不亡与我有何相干? 心里慢慢地有些明了——装了十几年的傻,总有个理由。 从望仙楼上看下去,层层宫阙都笼在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之中,是因为落雪,还是因为这皇家宫殿,从来就是在云里雾里,以掩住内里争权夺利的不堪? 银装素裹,江山如画,本是分外妖娆,却哪堪支离破碎。 楚佑宁望向远方,妙目空灵,衣袂翩迁,好似转瞬间就要临空而去一般。 楚佑晟一手摁熄了手炉里的残香,慢慢地走过去:“这风大,咱下楼去,要观雪景,也待天色晴了再说。” 佑宁却不没动身,反向东一指:“六哥,你看那儿——可是零秋山?” 佑晟喉里一哽:“佑宁,零秋山距茂陵城两百多里远,哪里能看的见?” “那总是在东方吧?往年看哥哥们一身轻裘零秋狩猎,好生快意,那时若能跟着去就好了,好歹瞧瞧零秋春色,也不枉长在京中。” 佑宁自顾自地说着,唇角竟微微上扬,“南昭江山秀色,若能真的走遍了,又有几多快意。” 佑晟抿抿唇,苦笑地道:“有机会的,此事一了,大漠黄沙,枕河人家,群山峥嵘,烟波浩淼——天下万景,都在你眼中,那时候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仇,何等快意!” 佑宁沉默了,他没有转头,半晌突然道:“六哥。 。 。 这半年来我觉都不敢睡,时刻都要算计时刻都要堤防,我成了个不男不女的妖人!大哥。 。 。 大哥也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以色伺人!——不胜家国一场醉——到如今我能醉么?能醉么?!” 佑晟一瞬间心里痛的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本只有佑卿一人,所以他可以毫不在乎地利用佑宁,可相处下来,才知道原本心怀坦荡的人要变的这样,要怎样的痛与恨,他紧紧地抱住他:“会结束的,你沉住气,为了大哥,不能输。” 佑宁埋在他怀里,半年来第一次流下了眼泪,他不能抬头,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看见他的软弱与泪水。 “康王,大殿下吩咐您身子弱,吹不得太久的风,还是及早回宫的好。” 望仙楼外,站了一地的奴才,都在侯着。 佑晟明显地感到怀里的躯体颤了一下,良久,他终于抬起头,已经没了泪水——他依然是容色无双的康王佑宁。 “晓得了,这就回去。” 佑宁披了外袍,整衣时象想了了什么,忽然问道,“我日前听说华阳夫人有了大殿下的骨肉,可是真的?” “叫太医问过脉的,应该是真的。” 楚佑晟想了想,悄声道:“这喜讯也太巧了些。” 佑宁冷冷一笑,自然是巧的,司马成义在昊京已有了世子,这孩子生与不生意义不大,唯一的好处,便是母以子贵。 “什么时候,该会一会她才是。” 佑晟看了他的背影,怔忪了半晌,心中似有悔意,那话却转了半晌,仍旧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罢不得手了。 回到正阳宫才知道司马成义去看华阳了,佑宁一个人用了饭,回到寝宫,只见得个丫头坐在他的案前,拿着支毛笔,似有涂鸦之意。 他一惊之下,怒道:“你做什么?!” 那丫头吃得一惊,笔也拿不住了,掷在雪浪宣纸上,晕出一块极黑的墨渍,她忙忙地跪了下来,脸都吓青了。 佑宁从前从未见过此人,料是粗使打扫的丫头,怒气横生,绕到案前,正要发作,看见那宣纸上的字,顿时愣住了—— 吴宫幽径成凄草,多少英雄只废丘。 成败兴亡奈何愁,谁道破愁须仗酒。 且把浮名共酒酌,不胜家国一场醉。 他眸色一暗,猛地将纸一攥收了,道:“你写的?” 那丫头忙低着声音道:“看着只有两句,一时好玩,就续了。” 若是从前,只怕佑宁已经信了八成,只是身处虎穴,豺狼环伺,他连自己都快信不得了,他冷笑道:“一个打扫粗使的丫头,倒有这般才情,难得了,过来领赏。” 那丫头冰雪地很,隐知是佑宁已有杀她之意,忙叩首道:“奴婢不敢,一点微末本领也是家兄口授而已。” “令兄?” “昔翰林院典昭柳清辉。” 佑宁怔了一下,一连声地问:“他如今何在?!” 柳清颜垂下双眼:“茂陵城破之日,自城楼上跳下,殉国了。” 佑宁闭上眼,出了好一会神,才慢慢地道:“原来是王谢后人,今后跟到我身边来,别做那些粗重的活了。” 定了定心,又问她:“可在正阳宫外见过太子?” 清颜不敢隐瞒,只道:“太子足不出户,只叫奴婢能见到康王带上一句话。” “你说。” “如宝似玉,奈何蒙尘。” 佑宁心里炸开了一般,面上却木木地——宝玉蒙尘。 。 。 呵,君子如玉,他如今还算什么君子?什么宝玉?!大哥这样说他,原也没错。 。 。 一时间心乱了,竟痴痴地问了清颜一句:“这话,你怎么看?” 清颜依然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道:“奴婢只认一句话——乱世之下,多少英雄只废丘。” 佑宁浑身一震,一句话象烙进他心里,琢磨再三,竟似有无穷道理。 他看了清颜许久,才命:“掌灯。” 他将揉皱的宣纸就火烧成灰烬,尤不放心,细细地踩碎了,才缓言道:“这几句诗到底平仄未通,恐人看了笑话,还是烧了的好。” 清颜哪里不知其中厉害关系,只道:“殿下说的是。” 言罢抬头,只见眼前人雪雕一般,惟有眉心那一星胭脂,越发妖娆,苍白浮艳,竟在一个人身上,完全地揉在了一起。 原来,他就是康王佑宁。 清颜这样想着,脸一热,渐渐地低下了头。 5. 一双手扼住了脖子,眼前是一张艳丽的扭曲的脸,厉鬼一般地瞪着他:你去死!你怎么不去死!没有你我就是皇后!皇后!孽种,我为什么要生下你! 光怪陆离之中,眼前人仿佛换了一个,他哭着跑过去:“父皇救我——”话音未落,身上的衣服就撕地一声被扯开,枯枝一般地手指在他细瘦的胸膛用力地揉捏:“闭嘴!谁是你父皇!你不过是我南昭皇家的奴才!” 他奋力挣扎,他知道以自己今事今日之力,再也不是一个耽于酒色的昏聩老人能匹敌——可他一举手才发现双手瞬间变的纤细而柔弱,仿佛回到了十一二岁的时侯,完全没有了气力,惟有任人宰割!那双抓住自己的手略用劲,就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之声,他的血肉之躯连同锦绣,碎成千万缀红的凄厉—— 佑晟猛地睁开眼,握紧了双拳,汗津津的湿热。 清颜忙上的前来,绾起床帐:“小侯爷,您醒了?” “怎的是你?”佑晟平了平呼吸,抬眼见是她,有几分诧异。 “康王叫我来伺候您起床,一会到他那儿去。” “知道了。” 佑晟一面净了脸,着了衣,一面打量清颜,这小丫头来历倒没的蹊跷,可佑宁与她走得太近,总不是件好事。 他是时时算计惯了的人,一时也想不到佑宁待她好,一是怜惜,二是正阳宫里人人不是惧他就是厌他,竟也找不到半个可心之人,惟有柳清颜能说上一二句话,这本没有难猜,只是佑晟认定了人心险恶,无一事不留个心眼,倒真的难以相信。 可若非他心机深沉,只怕也活不到现在了。 才进门,就见佑宁倚在位上吃茶,侧边坐的竟是华阳,他躬身叫了句娘娘,也坐到了佑宁身边——想不到她竟先找上门来,倒真有恃无恐了。 “娘娘可还安康?”佑宁唤人送了枝人形参至她面前,“真有了身子,倒要好好补补。” “那妾身先谢过王爷了。” 华阳瞧楚佑宁面色如玉,气态雍容,较年前竟别有了番风致,心里又嫉又恨,却不敢表露出来。 这些天,纵使司马成义有来看她,也不过略坐坐,问问孩子的事抬脚就走,仿佛一刻也离不得楚佑宁,若无他,做什么事都是恹恹地,脸色蜡黄,竟不似从前那个叱吒沙场的武将了。 她自己也知道司马成义待她不过是个工具,哪里有什么真心?她只想能保住自己的命罢了,可楚佑宁一日尚在,她就一日寝食难安。 “不用。 佑宁敬你本就应该。 古有冯老五朝为相,今有你华阳两代国母。” 佑宁眼皮也不抬,嘲讽道,“倒也是史家美事。” 华阳尴尬地低下头,楚佑宁言辞之锋利叫她如坐针毡,约莫坐了半刻种实在坐不下去了,方赔笑道,“待大殿下练军归来,请王爷代我请一声安。” “清颜,送客。” 佑宁歪了歪身子,冷言道。 华阳松了口气,转身就走,楚佑晟见她步履轻盈,腰肢一握,微微皱眉,左手一抖便拿不稳茶碗,泼出了半碗,全溅在地上。 华阳一个不当心,一脚踩上去就是一滑——佑晟惊呼一声:“娘娘小心。” 出手就要扶她—— “不用了。” 佑晟哪容的下她不肯,推拉之间,状似不稳,快摔未摔之际,一手搭上华阳的手另一手就要去摸她的脉—— “这是怎么了,好热闹呀。” 司马成彦信步走来,身后跟着文士打扮的纪淮熙,殿中诸人俱是一惊,华阳一把挣开楚佑晟,惊魂未定地站到一边,她只以为楚佑晟为人蛮撞,有唐突之意,哪里知道佑晟内里千般计较。 失了先机,楚佑晟也不想让那老狐狸看出什么来,只得住手:“臣下唐突了。” free “小侯爷可要当心了,如今华阳夫人可怀了大哥的子嗣,半点差错不得。” 司马成彦笑地真诚,转向华阳,“娘娘走好。” 华阳匆匆出了正阳宫,几个拐弯便到了处月洞门——正阳宫她本就是极熟的,小翠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一见她就松了口气:“娘娘,奴婢吓死了,我们快回去吧。” “没用的东西!”华阳啐了她一口,“去内院都查到什么了?” 小翠苦着张脸:“康王的屋子哪有什么古怪?奴婢上上下下找了个透也没个线索,向打点过的下人们也问过了,他除了和大殿下一起的时候,基本就没出过门——” 华阳怒急,反手就是一耳光:“我任他羞辱了半日,才将他支开,你居然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找到?!”小翠委屈又不敢哭出声来,华阳正要继续却猛地一顿,皱眉道:“你这身味道怎么来的?去哪混了?说!” “娘娘,除了刚才去康王那,我哪天离了您身边啊——” “慢着,你说你只去过康王内室?!”华阳愣了一下,她对南昭皇室里那些个荒唐异事自然是知之甚详,再前后一想,登时一惊——难道——她拔下头上金步摇,一股脑塞进小翠手上:“我要你再为我办件事,妥当了我重重有赏!” “你真相信华阳能把事办好了?”纪淮熙以扇支颔,轻笑一声,“何不自己动手?” “我现在出的了面么?楚佑晟盯我甚紧,搞不得鬼——再说,这事要是败露了,无论是司马成义还是楚家兄弟都会拿她做替死鬼,没咱们什么事,乐的坐山观虎。” 成彦双手环胸,道,“就是事成了,她也留不得,否则我上哪给她变出个孩子来?” “你真要把他给逼急了?” 司马成彦凝住笑意,没了言语,却不知心中何等计较。 北越天庆二十年岁末,昊京终传诏令,来年惊蛰前班师回朝,众将心里有了底,不由地弹冠相庆,想着凯旋而归是何等荣耀,颉英殿诸人却是开始日渐恐慌,此番北上,故土离情,只怕也要成了奢侈的东西,将来生活仰人鼻息,一死而不可得,又将如何。 日日里有故旧老臣向楚佑卿哭诉,而佑卿除了垂泪以对之外,却也无计可施。 司马成义等人自然是得意的,一日兴起,竟提议行春狩之事,一行人浩浩荡荡上了零秋山。 山上农家猎户早已经肃清一空,一路行来,古木苍天,竟是人声不闻,连山上的飞禽走兽都仿佛感受到了肃杀血腥的气味,扑簌簌地往来跳荡,更添萧瑟诡异。 北越本就骑射得天下,从没有南昭的烦琐规矩,司马成义命众人扎帐,只说众人各自行猎,日晚拔得头筹者重赏。 众将齐声喝好,司马成衣心情甚佳又道:“今日从我北越旧俗,恣意行乐,不必顾及!”话音刚落就是震山一般地欢呼,而后这欢呼声便迅速的扩散了,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家女眷的惨呼和尖叫,和野兽般粗重快意的吼骂。 仗着楚佑宁的关系,自然没人会动佑卿他们,饶是如此,几个侍卫还是将佑卿罗氏等人紧紧地护在中间,生怕有人闯了进来。 可楚佑卿放眼看去,遭受欺凌的哪个不是南昭子民!他塞住了耳朵,惶惶然不敢再看。 佑晟佑宁兄弟二人离的远,却也看到了这幕惨景,佑宁几乎是咬碎了牙齿,才忍的下满心里的悲怒,他想,自己向往中的零秋春色,大抵,是永远看不见了的。 司马成义完全不知楚家兄弟心如火焚,呵呵笑着靠近身来:“佑宁,来,咱们进帐去。” 纵使佑宁千忍万忍,此刻也忍不得了:“大殿下,这狩猎怎生变的如此荒唐!” 司马成义不以为然:“这些日子拘的紧了,放松一下又有何关系——你放心,我已下了命令,没人会伤旧楚皇室。” 楚佑宁闭了闭眼,总算记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勉强换了副笑颜:“大殿下若是心疼佑宁,再应了一件事可好。” 司马成义见他巧笑嫣然,身上一酥,拧了他一把,“小东西,你该不会是要我中止围猎吧?” 楚佑宁抿了抿嘴道:“大殿下,北归之时,让我大哥留在茂陵可好?” 佑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万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提出这事,如今根本不是最佳时机!果然司马成义眉头一紧:“他乃楚家正朔,怎能说留就留,若再有什么起兵谋反之事,岂不是大大麻烦!” 佑宁跪下身来,含泪道:“大殿下,说句难听的,我大哥但凡有一点野心才干,今日也不至如此。 都说狐死首丘,佑宁自然是要随着大殿下回昊京的,这楚家祖陵也希望有嫡人祭祀不绝,大殿下可以立大哥做个傀儡,南昭子民必不至反,对北越治理楚地也是有功无过啊。” 楚佑晟一直在暗中摇头,叫他别望下说了,佑宁却似看不见一般,哀求不止,司马成义犹豫了半晌,还是挣开他,道:“容我再想想!” 见司马成义走远了,佑晟缓缓地蹲了下来,沉重地开口:“你太冒进了,这时候司马成义神智俱在,哪里会轻易应承,假以时日,控制了司马成义,你还愁救不了大哥和南昭?”佑宁猛地抬头,佑晟心里一惊,那双眼里密布的都是蓬勃的恨意,转瞬之间却又焚烧殆尽,消失地那么彻底。 他低了头,匆匆掀帐入内:“我想一个人静静。” 佑晟无奈只得由他去了,心里也自烦扰,也就一个人往密林深处走去,但见古木森森之下依然有余雪未化,丛林中间有听见各种声音,马踏残雪,搭弓骑射,吆喝粗笑,何时才有个清净河山?他向天望去,原还绚暖的太阳,竟不知何时被遮了个严实,只余一丝半点虚弱的光晕。 正自想着身后又是一阵纷杂人声,隐有为首之人喝道:“别叫那只獐子给跑了,追!”佑晟不欲与这些人碰上,就想侧身避开,一只白羽却咻地一身擦过他牢牢地钉在前边的树干上,兀自摇晃不已。 佑晟本以为只是失手,谁料又是一簇的箭羽袭来,他急忙回头,但见数人骑马而至,连连引弓而发,佑晟才猛地反应过来,他就是那只“獐子”!这一吓非同小可,以他的工夫要躲过去自然容易,可万一又是试探之计,他就只有坐以待毙!转眼间又是一箭,佑晟使了个巧劲滚到一边,嘴里狼狈万分地喊:“各位军爷手下留情,莫伤人性命!”说话时,马上已跃下数人,来人掷了弓箭,一把抽出腰间长刀,劈头就砍,楚佑晟蹭着地连连退后,惊慌地喊:“为何杀我!”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互相使了个眼色,又是几个人拔刀冲了出来。 横劈斜砍,招招都是想将他剁成肉泥,间隙之下,楚佑晟左滚右爬,虽然狼狈却竟没一刀伤到要害,众人急了,一拥而上,佑晟手臂上顿时破了几道口子,鲜血汨汨地涌了出来,佑晟暗皱起眉,这些人是非要他死不可,看来他也留不得活口了!正欲发难,左侧又是一串马蹄声,伴随着一个温和又不失威严的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司马成彦滚鞍下马,怒容满面地挥开众人,吃惊万分地扶起满脸灰土遍身血污的佑晟:“小侯爷?你怎么在此?” 众人听得他的称呼也是各自吃惊,连忙跪下:“三殿下,我们有眼无珠,误伤他人,请殿下恕罪!”司马成彦缓缓地打量了他们一遍:“真只是误伤?” 众人磕头如捣蒜,仗着成彦佛爷一般的性格,料不会与他们为难。 成彦沉吟片刻,冷笑道:“你们下去吧,这事闹出去,大家都难逃干系——回去刘将军自然会好好惩罚你等有眼无珠的奴才!”敲山震虎的一句话让众人各自一惊,冷汗频流,却也知道成彦又卖了个面子给刘远威,忙不迭地退下。 只一瞬,楚佑晟就想通了,原来刘远威要杀的是佑宁!只是今日行前,佑宁惧他冷了,将自己惯常穿的袍子给了他,才让那些人认错了,事后只要一句失手错杀就可推的干净,反正司马成义有言在先——要人“恣意而乐”!就是司马成义有雷霆之怒,偿命的也不过是几个平凡士卒。 好毒辣的手段——佑晟已经暗将刘远威恨地牙直咬,别有一日落到小爷手上,教你死也不能! 成彦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能忍啊,宁愿被乱刀砍死,也不愿暴露身分?” 楚佑晟横了他一眼,并不说话,一把抢过他的马来,飞身而上。 卷流云是天下第一的奇马,脾气却悍,别人不靠近他犹可,若然近的身了,非要把人甩下不可。 但见楚佑晟大大小小十余处的伤口,却兀自不惧,一夹马肚,卷流云一声嘶叫,高抬前蹄,躁动地想要将身上的人摔下,佑晟紧夹双腿,不论它如何跳荡暴躁,就是稳如磐石,不曾移开半分。 卷流云在十数米内暴躁地撒蹄劲奔,久着便有些累了,待它劲力稍缓,佑晟突然一拉缰绳,半立身子,隔空拍出一掌,正中马头,卷流云吃痛,长嘶一声,瞬间飙出数丈,佑晟忍着痛,又是死命一提缰绳,强扭马头,卷流云嘶叫着还想反抗,却最终不甘不愿地转了方向,驰了几个来回,却也渐渐服帖了。 成彦几乎看的入迷了,此时的佑晟,身上仿佛有一团火焰,炽芒中皎明的面孔带着一种悍美的气势,耀眼地让人移不开眼——究竟为何众人会被他平凡的外表蒙蔽过去?! 佑晟绕的数圈,便策马而行,径直走了,成彦微微一笑,疾速跑了几步,借力一跃,飞身上马,稳稳地坐在佑晟身后,刚揽过缰绳,却只觉得手心一湿,抬手一看,竟是满手绵密淋漓的鲜血,他顿时了悟,定是方才一番动作,才伤口迸裂血流不止,心里一急,再看佑晟虽是神色如常,嘴唇却阵阵发白,不由地怒道:“你为何次次都要逞强!” 佑晟没有看他,一夹马肚,卷流云顿时破空而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可以在天下人面前示弱装傻,为何独独对他,却咽不下半口气! 行到崇云涧,两人滚鞍下马。 这是零秋山主水脉,深山之中,料是无人到此,佑晟方放心地绾了袖子,半褪衣裳,清理伤口,春寒料峭,半裸上身自然是冷的,佑晟却似没了感觉一般,清理,上药,竟是习以为常。 司马成彦原是一言不发,但见了他背上狰狞可怖的大小伤痕,一口气似哽在了喉里,半晌,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我好歹也救了你两次,楚佑晟,你就不该感激我么。” 楚佑晟漠然地开口:“那也不过是你一直跟着我,想着如何利用我罢了,感激你?”他抬眼冷冷一笑,“感激你们这种只会奸淫辱虐的北越蛮子?!” 司马成彦一怒,道:“你也有这样迂腐的想法,这天下从来分久必合,不是我军南下,就是你朝北渡——天下一统本是大势所趋,谁叫你们有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太子爷白白葬送江山!” 楚佑晟心头一痛,出手如电,五指成爪,袭向成彦的喉头——南昭是被那个老东西毁了的,不是卿哥!不是卿哥! 成彦此次早有准备,哪会再让他轻易得手,右手翻空一挡,牢牢抓住佑晟的左手——他一击用全力,此时又甚是虚弱,一口气没上来,身子就望前倾倒,成彦心里一动,再看他怒容满面,兀自喘息,竟将头一低,不假思索地重重吻了上去! 6. 他脑海里有一刹那的空白,舌尖是麻木地,并没有一丝异动,但那淡淡的青草香窜进鼻端却让他的心里有了一丝战栗般的松懈,成彦也看着他,双唇贴合的一瞬,惟有冰冷。 他觉得挫败,那人心里竟真似死水,再兴不起一丝波澜—— 那两人都是深沉惯了的主,纵使内里有万千想法,两相凝望,却都是淡然。 。 最后楚佑晟先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成彦刚要出声,佑晟却已经上了卷流云,冷言道:“回去吧。” 成彦看了他一眼,扯扯唇角:“你还穿着这身袍子,担心刘远威伤不得你么?” 佑晟猛地反应过来,懊恼地扯下袍子甩到一边—— 他的心,终究是乱了。 意识到这点,成彦才有了一丝笑意,一个跃步,他也上了马牢牢地半拥着他,佑晟身子一僵,脸色也渐渐白了,一种很无力的感觉袭上心头,想到了那些年梦魇一般的日子,深沉如他也不禁微微地打了个寒战。 “司马成彦,你究竟想怎样?你我是敌非友,是永不会改变了的!” “你现在首先要对付的,不是我。” 不欲再听,司马成彦手中一抖缰绳,卷流云长嘶着奔驰而去。 司马成义日里一时兴致高了,饮了不少黄汤下肚,熏熏地躺在自己帐里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但觉得口干舌燥,虚火大盛,便要去寻佑宁,刚掀了佑宁的帐,就见一个青衣少女正背对着他铺床叠被,偶一抬首,但见其低眉敛容,温润如玉,仿佛喧嚣翻腾的湖面上偶尔拂过的一丝凉风。 他一眯眼,有了兴致,示意手下噤声,走过去一把揽了她的腰身,清颜吓了一跳,见了腰间那双青筋暴突的宽大双手,一下子明了过来,急急跪下道:“奴婢见过大殿下。” 司马成义在塌上坐了,直盯着她问:“你是伺候佑宁的?以前竟从没见过你——”他伸手,理所当然地招了招,“过来。” 清颜心里咯噔了一下,前所未有的恐慌几乎夺去了她所有的呼吸,冷静如她此刻也只能抖着声音道:“大殿下。 。 。 康王。 。 。 他——”成彦不耐起来:“过来!” 她不能走不能后退!多少人牺牲了全部的尊严和生命,才一步步走到这个男人身边,她不能坏了大事!然而她的双腿却似有了自己的生命一般,连连地后退,瞳孔中有了一种绝望的神色——成彦许久不成见到这样惊恐的神情了,兽性一起,哪还顾的了许多,狞笑着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就望床上拽!清颜被撞的几欲呕吐,回过神来就见司马成义急切凶狠的脸,他粗声喘息着咬住她的肩:“你乖些,我宠幸了你也是一个南蛮奴才的福分!” 清颜瞪大眼,挣扎,扭动,却让成义越发狂乱。 她耳边充斥着野兽般快意的粗笑——她在一瞬间想到了佑宁,想到了那个不过想无所负累行游天下的男人为家国为亲人,隐忍着蹂躏和非议;想到茂陵城破,奋死力战的军民绝望地从城楼上携手跳下;想到茂陵三日,十里火光,死难无数——她再也忍不住,顺手抓起散落的发簪,深扎进成义的肩膀之中。 成义猛一吃痛,反手就是一掌摔在她脸上,他拔出簪子随手掷了,转过头来,满眼是猩红的杀意,清颜此刻却冷静下来了,她知道自己已是在劫难逃—— 佑宁出去寻了几圈,仍不见佑晟,只得先回帐去,却见帐外守了不少的士兵,心里一惊,蓦然加快了脚步,侍卫却一把将他拦住:“康王,你进不得。” 佑宁心里更慌了,他就是怕清颜在外走动终是危险才令她一步不得擅出,谁知——他脑子一热,什么将来什么计划统统都记不得了,“让开!”他厉声道。 “康王,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侍卫哼了一声,“不过就是和你做了一样的事罢了。 你做得,别人就做不得?” 佑宁脸色一白,如五雷轰顶,帐内却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无。 曾经相处过的点滴一一袭上心头,他眼一闭,踏出脚步——一只手突然牢牢地攥住他的手腕,佑宁仓皇回顾,楚佑晟拧着眉站在他的身后,满脸的不赞同,楚佑宁刚要说什么,佑晟已经搭住他的肩膀:“九弟,咱们走罢。” 楚佑宁看着佑晟一脸漠然的神色,心凉了半截,咬着牙道:“你难道眼睁睁看着——” 佑晟暗中使劲,迫得佑宁一步步离了营帐:“南昭象清颜这样命运的女子不知凡几,你能救的了几个?!若能让她也得到司马成义的宠幸,我方就更舔一分胜算!”佑宁转身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人命如你,就是这般草芥?” 佑晟又拉他退至一边,低着声音道:“你知不知道,如今多少人想你死!若此时你失爱于司马成义就什么都完了!一个女子,乱世之中就是命如草芥,你救不来,更救不得!” 佑宁哪里知道佑晟日间生死一线的遭遇,此刻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一把推开佑晟:“你无一日不在算计,不在计较,都是为了谁?你当我真的不知么?若你当年有一分报效之心,北越会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长驱直入?!我曾经不闻国是,而你却是明知倾覆在即而袖手旁观!若非大哥此番遭难,只怕你依然无动于衷!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生灵涂炭你不管国破家亡你不管,你只在乎大哥有没有半分为难!” 佑晟怔了半晌,硬着声音道:“南昭与你而言是家国乐土,是天伦温情,你自小恩宠独到,有没有一丝人下人的苦楚?这天下任何王朝都充斥着血淋淋的肮脏——你道南昭在你父皇的统治之下,还有什么四海生平?!”他冷笑一声,“当他为郦重欣罢相废朝黜兵之时,就该想到有今日之下场!” “可他也是你的父皇!”佑宁动容道,“南昭难道不是你的故乡?!” 楚佑晟看着他,眼里透出一丝冷酷地神采:“父皇?当年若不是卿哥,只怕我已经尸骨无存——我这一生只求恩怨分明,别的,我也顾不得了。” 佑宁退了一步:“所以你利用我,你一直利用我——我竟然以为你真心为了救国,你。 。 。 你!!” 佑晟看着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兄弟——过去十几年里景遇迥异几乎未曾谋面的弟弟,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伤他心的话,只能一闭眼道:“复国是卿哥的意愿,也就是我的意愿,我自是拼尽全力为他达成。” 正说着,不远处又是一阵喧哗。 二人抬眼看去,但见司马成彦衣裳不整地由几个兵将掺扶了出来,俨然大醉未醒,坐了软轿,径自行的远了。 兄弟二人也不再说话,匆匆进帐,一看,都愣住了。 佑宁慢慢地走上去,轻唤了声:“清颜?”床上那个人挪动了一下身子,却没有回头,微微地瑟缩了一下,佑宁鼻子一酸,去扳她细瘦的肩膀,白玉一般的身子上都是青紫淤肿,何异于以蒲柳之身捍暴风骤雨!一摸塌上,一大片淋漓的污血。 。 。 清颜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地回过头来,却是一滴泪水也无——依旧眉目清朗,便是满面血污也不能尽掩。 她用嘶哑的声音唤了声:“王爷。 。 。” 佑宁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就是她毫无怨恨的眼神才更加叫他痛扯心扉!他方才终究是退缩了,终究是没来救她,他连自己在乎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枉做堂堂七尺男儿!不!他还能算堂堂男儿么?不算了。 。 。 他被司马成义被所有人当作一个玩物,比女人还不如的玩物! 清颜看着他,知他又要伤心自责了,他已经担负了太多不属于他的责任和悲伤,再承受不了了。 她张开嘴,嘴角撕裂的厉害,连发出一个音节都困难,她却还是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爷。 。 。 莫怨。 。 。 都是。 。 。 身不由己。 。 。” 佑宁泣不成声,疯狂地抱住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吻着她乌黑如云的秀发:“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佑晟悄悄地别过头去,心里一阵翻腾,原来他和她之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 。 他早该发现的。 。 。 突然又是一个声响,司马成义的副将掀帐而入,看了一眼塌上抱做一团的俩人,面色如常地说道:“康王,大殿下吩咐你过去。” 那个背影一僵硬,久久不能答言,那副将皱眉道:“康王?” 佑宁低头,温柔地拭去清颜唇边的血迹,沉声道:“将军请回,我即刻就去。” 对那个男人而言,这个女子或许是醉后玩物,一醒即忘,根本就没放在眼里,那个男人,永远也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 。 永远不知道他轻易摧毁了什么! 佑宁将清颜放下,转身就望外走,佑晟见了他一脸骇然的神色,忙攥住他:“你别乱来!” 佑宁停了脚步:“你怕我杀他坏了你的大计?呵,我有这能力么?” “你信我!司马成义活不了多久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恐慌,佑晟急了。 佑宁推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象用长矛在钢盾上戳刮般刺耳:“我不信你了,六哥——没有你我一样救南昭,救大哥!” 佑晟看着他的神情,知他与自己有了嫌隙,更是想与他说个清楚,可待自己伸出手来,他已经转身决绝而去,留给他的,只有充斥着浓重血腥味的一室寂寥。 入夜,一个黑影穿过重重走廊,到了颉英殿,门口守将刚拦住他,他就出示了手中的令牌:“大殿下派我传话,你们有几个脑袋拦?!”颉英殿自撤了周同知,继任的就是个着三不着四的人,明知这令牌未必真是司马成义颁的,却也不想和那枕边人过不去,谁不知他近来要风得风,大殿下几乎是全顺着他,周同知不过是对他不恭了些,一状告过去,落得廷杖三十,刘将军看着不惯,略说了几句,大殿下就责他闭门七日——这般宠幸,若非他是个男儿身,只怕正宫都要易主。 乐的做个人情,一挥手放行。 那人进了殿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子爷,奴才总算见到你了!” 佑卿命人扶起,自己也吓了一跳:“侯公公?你居然还在宫中 侯贤德老泪纵横:“奴才就是想逃有能逃到哪去啊?到处都是越兵,到处都是兵乱。 。 。 若非康王殿下,只怕奴才也见不到太子爷了——”佑卿是被司马成义吓怕了的人,忙四下张望了一下,而后苦笑地道:“这旧日称呼以后万万不要再叫了,免得惹祸上身。 是佑宁叫你来的?是了,如今也只有他能让你自由进出颉英殿了”。 佑卿心里一阵黯然,他并非真地恨他,只是自己视若珍宝的人就这样被糟蹋了,他情何以堪?一个人即便是山穷水尽了,也不能没了起码的尊严。 他不能不鄙视佑宁为了生存而委身司马成义——若是姐妹也就罢了,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可男子不同!他要有尊严!他南昭皇室正统嫡子焉能委身于男子!想到这,心里又恨恨地不甘起来,怒瞪道:“他叫你传什么话?” 可当侯贤德把话说完,他立即傻了眼,紧张地命人关了窗,才有些口吃地压低声音又问了一次:“你,你说什么?让我——让我走?!” “北越班师在即,您是楚家正朔,去了便是有去无回的,不如逃到颠南,那儿就是荒凉些,却到底还是咱楚家天下,以此为据,再图天下也非难事。” 佑卿连连摇头:“我走了,这一大帮人怎么办?我的兄弟我的妻子——” “殿下呀!”侯贤德急道,“这个当口了您还讲什么仁义!只有你才能登高一呼,重振山河!与家人相比何者为重?!” “我,我再想想。 。 。” 他拿不定注意,他确实心动了,他受够了这种软禁幽囚的日子,到了昊京,只怕更是苦不堪言,心里却还是有些怕的,万一东窗事发—— “殿下,康王都安排好了,宫里宫外都打点下了,您走后他给您兜着司马成义,以他如今这样的。 。 。 料不会有事,您别犹豫了,别辜负了康王的心。” 佑卿习惯性地想问问佑晟,却猛地记起他一直跟着佑宁——自当日当众说出不欲相见之后,他就真再没见过他,若此事为他的授意,必不害我。 心里略微安了几分,头也点了下去。 “依你的意思去筹措。” 清晨破晓,十一骑飞奔在络绎蜿蜒的驿道之上,已经跑了数百里,却没有人敢慢下一分,为首之人更是时时仓皇北顾,生怕烟尘再起——临行前,罗氏满含泪水地跪在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若殿下真能以此转危为安,切勿以妾身为念, 这话便是决心要牺牲了,佑卿不由地又心软了,不免对面痛哭一场,侯贤德连连催促方站起身来,拭泪谓罗氏曰,若将来有一日再建国祚,定立汝为正宫皇后。 自身却也知道,就是此番侥幸逃了,卷土重来也是千难万难,保全性命已是难得,哪里还能谈什么再建国祚?! 这么一想,心里愧疚又重了几分,但展眼望去,一道狭长的谷道就在眼前,遥关已到——周围人发出一声轻微的欢呼——出了这岔口,便算真地出了茂陵地界。 佑卿心里的沉重不由地去了大半,只觉豁然开朗,无论如何,自己总算是自由了,过去种种都是一场噩梦—— 所有的欢呼突如其来地被切断了,仿佛一个华美的乐章硬生生地噶然而止,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凄厉的颤音。 他们惊恐交加地看着从侧面策马而来的男人,点校太尉周同知徐徐行来,冷笑一声:“楚佑卿,我等你很久了。” 一扬手,不远处旌旗攒动,杀声震天。 众人吓的面无人色——周同知哼地一声:“奉刘将军之命,捉拿叛党!” 自由,果然只是一场奢望。 。 。 楚佑卿被人推下马来绑得严实地送到周同知面前,只觉得彻骨地寒冷绝望——到此他还是不明,究竟司马成义是怎么洞悉先机的。 。 。 天灰蒙蒙地低沉着,压抑着血一般的艳红,不知何时,又会有一场狂风暴雨。 楚佑宁啜了一口玉杯里的青州红,面上还是一片平静。 潋滟的红溅上他的唇边,他伸舌舔去,明眸半掩间,说不出的万众风情。 司马成义看得痴了,呵呵地诞笑着靠到他身边:“佑宁,你当真是美的——”楚佑宁轻瞟过去,嗔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也这么着。” 司马成义还是笑道:“正阳宫许久不曾这么热闹了,既然是你的生辰,原就要好好操办一番。” 底下众人忙纷纷祝酒,说一些福乐安康的场面话。 司马成义又奇道:“怎的你生辰,你大哥竟没来——待我请了他来,叫你们兄弟聚聚。” 原本只是静静饮酒的佑晟蓦然一惊,看着殷红如血的酒水,不知道怎的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 佑宁忙伸手拦他,笑道:“大哥身子不好,已经和我知会过了。 殿下,上次和您说过的事,您应承我考虑的嘛。” 说着将方才拨好的一粒鲜荔枝送入司马成义嘴里。 司马成义含笑噙了却不答他,反赞道:“在北国,秋分未到就没了这荔枝,哪想到你们南昭冬日未过也尝的到这奇珍时鲜。” 佑宁靠近他,软软地说道:“大殿下,您把大哥留在这,不就年年都有荔枝供上?”司马成义放声大笑,捏捏他的下巴:“你知道我对你言听计从,偏还拿这话来哄我!”佑宁垂下眼睑,神色娇憨,却隐隐有了一丝急切:“那殿下就请下旨啊。” “行行行。 你待我甚好,我又怎么舍得你不高兴?”司马成义摸着佑宁的手慢慢往上,突然捏着他的胳膊猛地一拽,双目圆瞪,大吼一句,“你下醉红牵机蛊害我在先,命人鸠杀周同知在后,损我多员大将,私放楚佑卿——你就是这么对我好的?贱人!” 佑晟手里一抖,杯子噌地掉落在地,碎做千片,点滴都是血红的杀机。 7 佑宁一惊之下,却面无惶色,反把眉尖一簇,柔声道:“大殿下此言何意?我倾己之身以侍殿下,从无异心。 殿下莫受他人谗言鼓惑。” 若不是司马成义此刻笃定,只怕见他温纯无辜的神情也要信以为真。 他一手仍然擎着楚佑宁的胳膊,一面冷笑道:“华阳出来!说说这位九皇子怎么个从无异心!” 华阳自珠帘后款款而出,跪在堂前顿首道:“康。 。 。 楚佑宁身怀南昭奇香——醉红牵机,此香凡类蛊毒,中者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久之神昏气衰离怀毒者而不得,终至气血两亏阳气劳损,命止于此,是当年后宫倾扎的至毒利器,幸而殿下圣德,佑华阳识得此毒异香,才不至叫奸人得逞。 。 。” 她本是理直气壮。 一味地要将楚佑宁置于死地,然楚佑宁虽然已是万死之境,面上却还是淡然,看着她的眼神也是奇异地幽冥着,隐有嘲讽之意。 渐渐地心里发虚,声音也小了下去。 待她说完,佑宁平静地开口道:“同室一脉,夫人为何进谗害我?” 华阳羞惭,竟不能答。 “你身上暗藏奇毒,要惑地我神志俱乱,听你摆布!若非华阳也是你旧楚皇室中人,我必为你所害!”司马成义原也不信,对华阳辛苦寻得的证据嗤之以鼻,刘远威却劝司马成义留心防备,侦骑四出,渐有如山证据,终使司马成义疑惧交加,再得知楚佑宁诸多弄权之行,始知其有不臣之心,命人暗中砸碎正阳宫中日夜焚烧的大香炉,卜师验之,确为蛊香无疑,司马成义大怒之下,已有杀心,略侯数日,竟又发生了楚佑卿叛逃之事!当下雷霆震怒,杀之而后快——司马成义手一挥,偏门内鱼贯推出数十被缚之人,神色惊慌,面有惧色,为首的,正是南昭太子楚佑卿,佑宁自此始脸色丕变。 司马成义一手指了那人,回首怒喝道:“你敢说楚佑卿不是你放的?!”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一直声色不动的楚佑宁,右手丕动,一道银光闪过,利刃已到胸前,咫尺之间司马成义避无可避,楚佑宁唇边凝上一朵阴毒凄厉的微笑,下手已尽全力——司马成义捍勇之人,被这一笑激地肝胆俱裂,大喝一声,拧住楚佑宁的胳膊用力一转,刀尖没入胸口的瞬间,佑宁如折翼之鸟,硬生生飞出座外丈余之远! 他猛地呕出几口血,却又强咽了,那右手软绵绵的,竟是生生折断。 司马成义猛地转过身来,但见胸口刀没入柄,他一拔掷开,鲜血喷薄,他却浑然不觉般踉跄而下,一把提起佑宁的衣领:“你就这么恨我!楚佑宁!” 他苍白的脸上顿时有了血色,又浮出一丝床第间叫他神魂颠倒的媚笑:“司马成义,我恨不得生啖你肉尽饮你血!” 司马成义脑子一炸,一手用力,重重地掴在他脸上,狰狞道:“贱人!狼子野心!我待你不薄你就这样反噬于我?!” 楚佑宁转过头来,虽已气若游丝,双眼却阗黑如墨,似寒夜冷雨映于其上:“待我不薄?你以我为禁脔肆意亵玩是为不薄?!尽戮我臣民百姓是为不薄?!堂堂男儿委为妾妇,我连个男人都不是了,焉能不恨!我日日利匕随身,就是为了今日快意恩仇!只恨方才杀不得你,抱憾九泉!” 司马成义被他话语里浓重的怨毒惊呆了,原来他早想置他于死地——当年初遇时如天赐般的惊艳绝美,竟暗藏了那样恶毒的祸心!他竟还夜夜拥他入眠,待他如珠如宝! “大殿下,依末将的意思,这南蛮子反复阴险,还是速速处斩为上。” 刘远威一声令下,众兵士上堂,将在坐所余南昭旧臣五花大绑,利刃就颈,压至一旁。 司马成义却似听不见一般,反对楚佑宁冷冷一笑:“你想死?我偏不成全你,我要活剐了你,我要你亲眼看见自己被肢解成白骨一副!” 一语既出,一直萎缩在旁的楚佑卿登时一愣,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到殿前,痛哭流啼:“吾弟年幼,求大殿下高抬贵手!” 楚佑宁已知难逃一死,反从容缓言:“司马成义,你大可剐了我,但凡我一口气在,就诅咒你司马一族子孙尽殁死无全尸!” 司马成义气地发抖,命人就在殿上行刑,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妖孽断气!两个兵士将他拖起,缚上铜柱,楚佑宁尤大骂不止,楚佑卿连呼不可,哭地昏阙过去。 楚佑晟被押至堂下,见得此景,知是大势已去,默叹数声,一手挣开绳索,状似癫狂,踉跄地扑到佑宁身上,哭号不止,:“九弟,你为何这么傻啊。 。 。” 佑宁一见佑晟,怔忪之余也不由地目露期盼之光,他懂他的意思,他终究不忍心自己受这般酷刑,来替他了结了。 。 。 或许,他早该听他的。 。 。 佑晟见得他的眼神,心上一酸,暗暗搭住佑宁的手腕——不能让你生,至少也让你不受这痛不欲生的折磨。 。 。 “滚开!!”司马成义厉声吼道,一脚踢中楚佑晟的气海穴,佑晟忍疼不离,手下内力暗吐——司马成义拔出配刀一刀挥下,佑晟一避,又被踢出十数步远,再要起身,早有几个兵士上来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眼见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佑宁慢慢地闭了眼——一会儿,该是痛的吧。 。 。 不知骨肉剥离的痛苦,较之家国俱丧雌伏媚人,又是何者更痛?!一滴泪滑下脸庞,自己这一生,荒唐过,憎恨过,屈辱过,到头来,也不过是一片苍茫!谈什么且把浮名共酒酌,不胜家国一场醉! 心口骤然一痛,他愕然睁眼,朦胧中只见一张清丽的素颜,和深深插进自己心口的那柄鱼肠短剑——他和她,还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靠的那样近——刹那间他笑了,仿佛在心爱的女子身边,他不再是个以色侍人的脔童,不再是个不男不女的妖怪!他终于堂堂正正地象个男人了。 。 。 “清颜。 。 。 清颜。 。 。” 他呕出的血一口一口地全喷在她的脸上,清颜抱住他,沾地满脸骇人的血污,神色却还是温柔地: “九殿下,您终于可以走了。 。 。” 两人缓缓地瘫软在地,司马成义怒吼一声,一刀砍下,清颜紧抱着佑宁,死也不松开,任自己血流如注,一手又将利刃刺进几分:“你做的够多了。 。 。 够了。 。 。” 佑宁想笑,想抬手摸摸她,却永远也做不到了。 身死之后,又何日能魂回故里——再见那往昔的零秋春色?。 。 。 两人相拥于血泊之中,渐渐地没了气息。 终究是吴宫幽径成凄草,多少英雄只废丘。 堂上一片寂静,绚烂至极而又死寂无声的静。 “啊!!!”司马成义长啸一声,愤怒地拨开两具尸体:“给我烧了他们!烧了他们!死也别想在一起!” 转眼看去,楚佑卿完全象呆住了一般,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见人要拖走尸体,才疯子一般地冲上去,抱着佑宁的靴子:“不,不要。 。 。” 司马成义见着他,更是熬红了眼,一把上去撕破他的衣襟,一把把他拖在地上:“殿上所有人等,众卿可以自由杀戮取乐,除楚佑卿外,不留活口!” 众将皆虎狼之人,本就垂涎这班白皙貌美的皇女龙孙,个个恣意而为,殿上哭号哀叫不绝,喧闹叫嚣不断,乱做一团。 太子妃罗氏首先遭难,几个中军将领围了她正欲淫行,罗氏宁死不从,破口大骂,竟被生生勒毙。 可怜天家胄贵,终是辗转屈死——放眼之处,尽是修罗场。 “大哥。” 一直沉默着的司马成彦终于开口,成义暴虐之气正起,哪里顾及地了这个荏弱的弟弟:“滚开!”成彦在他面前跪下,叩首道:“如此作为父皇远在昊京亦不乐见,尽戮宗室,只怕楚地平而复反!请大哥息怒!” 司马成义一脚踢到他脸上:“你什么东西!敢拦我!”成彦不敢反抗,跪着拖住他的衣摆:“大哥,楚家好歹也是传鼎十世的帝王之家,赶尽杀绝只怕天道有谴——我北越一统天下,要千秋万代就失不得民心!这些人死不足惜,若因此而被那些言官参上一本,大哥失爱于父皇只怕会叫人有机可乘!”成义再气再怒,事关皇位传承也不得不顾忌到那个从未放弃储君之位的二皇子司马成德,不由地滞了脚步。 司马成彦又苦求道:“杀降不详,古之白起项羽,无一不是因为杀降而身首异处,请大哥三思!”刘远威私下受了成彦不少好处,又深以为然,此刻也从旁劝道:“大殿下,回了昊京后再慢慢摆弄他们不迟,若是此事被二皇子一搅和,只怕皇上那不好交代。” 众将都倾心于司马成彦谦和包容,不忍见他如此,也纷纷附议。 司马成义象第一次见到他一般,他没想到一向仁柔有余机智不足的司马成彦会有勇气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他喘着粗气顿了好一会,才咬牙道:“通通住手!”此时堂下已罗列了十数具尸体,死状甚惨,衣不弊体者有之,肠穿肚烂者有之,身首异处者有之——血流成河,正是“天街踏尽公卿骨”,幸存者尖叫哭喊着四下逃窜,被卫兵赶到一起,尽皆衣冠不整蓬头垢面,瑟瑟而抖。 司马成义见着这些相貌俊美身材修长的楚家皇族,哭闹哀求,啼泪交加,甚而有吓的失禁流唾而口不能出一言之人——哪有半分俊逸风骨?又想到那个一颦一笑,绝色风流的人曾经吸引他所有的心神意志,心里一寒,又是滔天彻骨的恨——“把这些人编入掖庭,充做杂役,随军北归之时严加看管,若走了一人,全营连坐!” 司马成义驭军极苛,纵使心里还有不甘的,此刻也只能压下,齐声应是。 不料司马成彦仍不起身,反道:“求大哥将一个人赐了小弟,小弟万死感激。” “谁?!” “楚佑晟。” 此语一出,连一直被司马成义勒在胸前的楚佑卿都愕然惊视。 司马成义一愣之下纵声大笑:“三弟,你也想步我后尘吗?这些南蛮子都是养不熟的狼!楚佑晟和楚佑宁朝夕相处,焉知没有参与这次的暴乱!” “以楚佑晟的资质,楚佑宁断不会将此事语与他知,他应是毫不知情,请大哥明查!”司马成彦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楚佑晟的伪装,他不敢想象,楚佑晟死于此处自己又会如何!就是他明有能力自保,为救楚佑卿,他也断不会己身离开,宁愿与此玉石俱焚! “你喜欢他?” 司马成彦乐而自污以释其疑心,忙小声应道:“小弟与他,早已。 。 。” “不长进的东西!看上这么个阿物儿!”成义骂了一句,他从不曾把佑晟放在眼里,当下也不驳言,一挥手命人将佑晟带出,见他满是青紫伤痕,跪在成义面前,惊惧地喘息不止。 眼见成义抬脚要走,佑晟突然扑上去一把抱住他的脚,苦求道:“殿下,我等万罪之身死不足惜,但求殿下莫将华阳夫人也归入掖庭为奴,让她留在大殿下身边伺候,好歹她也怀了您的孩子啊!” 司马成义这才猛地记起已经躲至座下的华阳,命人架了出来,跪到地上。 华阳早已经吓的花容失色,连哭带噎竟不能出一语。 司马成彦在她平坦的小腹瞟了一眼,残暴多疑之心顿起——华阳也是南人,焉知留在身边会有什么祸害!倒不如一并除了!他眼一转,一把踢倒楚佑晟,重重地踩在他的手背上,喝道:“你与她有何勾搭?为何要我饶她!说!” “没,没有。 。 。” 司马成义猛踢几脚,佑晟痛急,哇哇大哭,急忙改口:“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方才九弟遗愿,叫我力保华阳——呜呜,我,我也知道是不成的,大殿下饶了我——” 司马成义又疑又惧,早就疑心南昭有杀手后着,焉知此次不是弃卒保帅之计!这个不详之人,他也万万不想留了!他转头怒瞪华阳,睚眦欲裂:“贱妇!你竟然与逆贼串通!” 华阳全身抖地个筛子一般,偏偏见着司马成义野兽般的凶光,竟吓地连辩解的话都不敢出一句,仓皇间见到司马成彦,如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忙向他扑了过去:“三殿下——”话音陡然未落,只觉心口一凉,向下望去,但见一簇雪白的剑尖穿胸而出,她短促地尖叫一声,那剑嗖地拔了出去,瓢泼而下的血雨淋了佑晟一头一脸,他惨叫一声,昏倒在成彦怀里。 刘远威收剑入鞘,对司马成义一躬身:“末将擅自主张,请殿下降罪!”成义深恨楚家诸人,以其为狼子野心,就是生下了孩子,也流的是南人的血,不要也罢。 当下并无悲意,反点头道:“做的好!” 刘远威暗松口气,总算把司马成义身边的人清了个干净,他身边再多留几个异族之人,迟早也是进谗于他。 司马成义此时才一把拖着楚佑卿望内室里拖,刘远威虽不乐意,却实在不敢再稍加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二人走远。 楚佑卿回过神来,自是奋力挣扎,司马成义一掌打在他脸上,嗜血地一笑:“楚佑卿,你弟弟欠我的,你来还!” 司马成彦抱着佑晟一步步地走在庭院之中,周围人渐渐地散了,他才叹了一口气:“楚佑晟,今日之事,全是你咎由自取——方才那般情况,你还要借刀杀人除去华阳,为了报仇?你可知一个意外,司马成义很有可能连你也杀了。” 怀中人没有应声,成彦向下看去,他不知何时已经张开了双眼,看不出什么情绪,惟有薄凉如纸的清寂。 “救他。 司马成彦,如今惟有你能救他。 。 。” 他喃喃地开口。 成彦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哼了一声:“我拿什么再去救他?方才已是拈了虎须,第二次惹他我岂活的不耐烦了?” 楚佑晟冷冷答言:“你有办法的——司马成彦,你救我无非是为了利用我帮你夺位,我应承你,一年之内,我助你坐上北越皇储之位。” 司马成彦憎恨他对他流露出的鄙薄,他怒道:“我救你就为了你一句‘利用’么?!你知不知道这个当口,再惹司马成义会有何下场!!你以为他还会再容忍我一次?不就是让男人睡一觉吗?楚佑宁可以,你可以,难道就他不行?!你们都亡国了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不一样!谁都可以受辱,他不行!”楚佑晟五内俱焚,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而起,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你救他——保他安然到昊京,我心甘情愿为你驱使,做什么都毫无怨言!” 一瞬间,司马成彦也不知自己是失望还是庆幸,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为他对楚佑卿的感情,半晌,他咬牙道:“楚佑晟,你这个冷心冷血的妖怪,楚佑宁柳清颜在你面前死了,楚家宗室也在你眼前被屠,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你心里只有那个没用的男人!” 楚佑晟静静地站着,一语不发,竟似默认了一般。 司马成彦瞪了他许久,愤然起身,恨道:“你最好记着你方才说的——为我驱使,毫无怨言。” 言罢,竟不再看他,转身向司马成义内室而去。 突然一声平地炸雷,轰亮了如血的黑夜,过了一瞬,便是瓢泼大雨淋漓而下。 惊蛰春雷,万物复苏,来年的春天,毕竟是到了——可这漫天而下的血一般的红雨,又是天为谁而流的泪水? 司马成彦回到自己的居所时,已经是下更天了,他一踏进院门,便见楚佑晟一人伫立在雨中,背影潇潇,渴求已久的欲望在心里蓦然鲜明——他计划了那么久,不惜血流漂橹,就是为了将他堂而皇之地纳入麾下!他不后悔,他毕竟是到手了! 成彦走到他身后,轻扶他的腰,佑晟似木人一般,成彦强行将他转过身来,佑晟的脸上,现出一种风急霜侵后的默然.他低声开口:“你大哥没事了——你别忘记你的承诺。” 话音未落,楚佑晟突然一把拉起他,用力地吻住他,辗转间两人一阵踉跄,撞到院中的一棵樟树上,司马成彦还来不及出一语,佑晟已经扒开他的衣服,凶狠地噬咬起来,雨越下越大了,仿佛要将累计一冬的怨恨全部发泄一般,淋在身上,冰凉彻骨,成彦却觉得痛快——纵使方才为了他而凶险万分他也不在意了,曾几何时,楚佑晟已经那样深刻地烙在了他心里而他竟不自知!他搂着他一转,将佑晟压在树干上,疯子似地吻他,喘息着,纠缠着,一口一口地含吸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热烈而疯狂,反复今天一切的腥风血雨都不曾发生—— 微乎其微的一阵呜咽,司马成彦情热之中依然敏锐地听见了,他诧异地抬头,却愣住了——楚佑晟双手掩面,而从指缝里汹涌而出的,竟是滚滚热泪,混着冰凉的雨水不停不歇地流下脸颊——“宁。 。 。 佑宁。 。 。” 他呢喃着,一声又一声,到最后,几近嘶吼! 司马成彦愕然起身,楚佑晟松了手,深深地抓进树干里,隐约渗出的鲜血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司马成义,我要亲手将你碎,尸,万,段!!!!” 又是一声闷雷炸开,瞬间闪过楚佑晟的犹如鬼魅的脸,司马成彦凛然一惊,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夜,他二人在雨中整整站了一宿。 北越天庆二十一年春,司马成义班师北归,押旧楚宗室故臣并南昭遗民六万余人同返昊京,临行又劫掠七日,纵横千里惟见白骨焦墙,茂陵至此几成废都,南昭亡。 《昭越风云传》卷一——拂落还满(完)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