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 右岸文字] 月亮潮汐(分章节完整版) 作者:天蓝若空 一、敦煌- 上海春天结束的时候,我只身一人南下来到上海。 抵达上海的那 天,下着细密得若有若无的小雨,我拖着一个半人高的行李箱,背着黑色的巨大 登山包,从机场直接坐出租车到淮海路百盛门口。 那里果然有一个麦当劳,湿润 的空气里传来汉堡和炸鸡的味道,混合着百盛一楼化妆品柜台散溢出的各种浓淡 香氛,以及其它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个角落的 她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尽收心底。 尽管这么做,其实并无意义。 然后,我坐在广场一旁的花坛边,吃了一支麦当劳的香草口味冰淇淋。 曾有 很多个午后,电话里传来她柔软的声音,她说,我现在正坐在百盛旁边麦当劳门 口的花坛一角,手里有一支香草冰淇淋。 她说她最爱香草冰淇淋,我说,我可以 买很多香草冰淇淋,填满我们家的冰箱。 这时她总是在电话那头轻笑。 我们家,她低语,呵我爱这句话,这会是真的 吗? 当然会。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这世界上还真有 不可抗拒的命运。 吃完一个冰淇淋,我起身离开。 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要给自己找一个安身之 所。 其它一切,以后再考虑也不迟。 我对自己说。 走在熙攘的淮海路上,一个又一个女孩子和我擦肩而过,我很清楚其中不会 有她,她此时已经身在另一个国度。 可我仍然无法抑制我的感伤,钝而且痛,却 上不来眼泪。 二零零三年四月三十日,我来到上海。 这个城市曾经装载我最热切的梦。 我 来此不是为了追忆旧梦。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充满 回忆又全然陌生的城市。 在淮海路上走了二十余分钟时,我看到一家房产中介。 店铺很小,缩在一家 酒吧和一间家居装饰店的中间,玻璃门上贴着租售的广告。 我推门进去,问这附 近有没有房子出租。 一个中年女人从报纸上抬起脸来问我,你要什么样的房子。 她的国语混合着 上海本地口音,听来有几分生涩。 我回答,干净,有空调和淋浴,房间大小和价 格无所谓。 女人翻看一遍写着密密麻麻地址和电话的记事本,说,吴兴路有一处,两室 一厅,有简单家具,电器基本全配,缺冰箱。 价格比我预计的要贵,但好在还能够承受。 我随她去看了房子,那是位于老 旧小区内的五层楼,待租的房子在四楼,窗外可以看到树,相当安静。 我喜欢那 房子颜色晦暗的实木地板,若好好上一番蜡,应该会有点看头。 屋内有些幽暗, 大约是因为天气不佳的缘故,我想。 实际上,我在一个星期以后才得以发现,房间的采光不够良好。 之所以花了 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上海持续一周都不曾出现过万里无云的好天 气。 那一个星期里,我扔掉了房东原来的所有半旧家具——房东给出的条件是我 将来搬走时必须保证房间里有和原来同一水准的衣橱大床和桌椅矮柜,购置了简 单耐用的冰箱,买来地板清洁剂和软蜡将地板擦得焕然一新,又分别把两个房间 漆成了灰蓝色和桔黄色,至于那个原来是客厅或者饭厅的如过道般狭小的房间, 我决定就让它维持已经泛黄的白色。 做完这一切,这屋子总算生出点归属感来, 我也终于可以去买些家具,结束我的睡袋生涯。 上海或者其他城市,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我在IKEA闲逛时,在心里下了 这样的结论。 宜家仍是充斥着中薪阶层的年轻或中年男女,甚至连空气里的家具 味道也和我在北京或香港的宜家闻到的如出一辙。 这也许是我太久没有置身于城市的缘故。 在敦煌待了九个月以后,从某种意 义上说,我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世外遗民。 尽管敦煌其实也算不上荒僻之地。 和宜家那些如积木般易于拼装的无个性家具相比,我更喜欢手工精致浑厚的 北欧家具,这个城市也不乏经营此类产品的专门店,我在淮海路上闲逛时看到过。 可一旦到若拥有这些美丽的东西,搬家或离开这个城市都将变得十分难以割舍, 既然打定主意不被身外物所累,我只好放弃进店去逛的向往之意,只是继续在铺 着彩色地砖的人行道上悠然前行。 淮海路上还有不少品味不俗的画廊。 通常我不会进店去看,只是在橱窗前凝 神片刻便能判断出这里的店主是否将会有缘成为我的主顾。 我喜欢用缘分这个说 法,因为画作是有生命的东西,而不仅是商品或交易。 可惜懂得这一点的人,我只遇到过两三人。 大多数时候,商人就是商人,即 便买卖的是画作也并无不同。 我厌恶缺乏人情味儿的赤裸裸交易,如宰割猪肉般 直接鄙俗,每当遇到这样的对手,我通常只是沉默着坚持我的价格底线。 不管怎 样,我犯不着和钱过不去。 对于在上海是否能接到工作,我从来没有过特别的担忧。 任何一个城市都会 有钱多得没处用的人,而这些人将会是我的衣食来源。 作为一个伪画制造者,我 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如鱼得水,至于我选择上海而非其他城市作为自己重返都市 生活的起始点,是因为我曾爱过一个生活于此的女人。 尽管,她已经投入另一个现实温暖的怀抱。 那是在三个月之前。 她坐上飞往 英国的航班时,我正攀扶在某个脚手架上,一笔一画地修复敦煌的壁画。 参与修 复壁画的工程,是我迄今为止二十九年人生中做得最为自得的一件事。 这工作几 乎没有酬劳,且使我的肌肉损伤无数。 我想,人活一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算 是不负此生。 也许是因为我太过理想主义,致使我丧失近在眼前的一份感情。 远距离恋爱往往不堪一击。 我太晚明白这个道理了。 我本以为自己的爱足以 让人等待九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人心的游移不定。 但即 便我早些明白这个道理,我想,我一定仍然会——选择敦煌而不是她。 是的,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别无选择。 因为我们的性格决定了我们每一刻的 取舍抉择。 所以现在我只好贫乏地自我安慰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这个城市受到SARS的影响,街上也不乏口罩党人的风景。 吃饭的地方还是照 旧有人光顾,也许比以前稀少,反正我也无从比较。 我每天都外出散步,路线各 各不一,从商业区到酒吧街,外滩,复旦,陆家嘴。 这些地方的共同点,在于曾 经不止一次烙下她的踪迹。 她以前常告诉我,一天之中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有什么细碎的心情感受。 而我从这些话里,似乎能完整地分享到她的生命,打电 话时我通常都在离工作地点一个半小时车程的镇上的邮局,在玻璃后面对着话筒 独自微笑出神,邮局的大叔早已对这个隔三差五来发神经的女人见怪不怪了。 有 时候他会在我放下已经被手捂得温热的话筒时拿出一个绿色小纸箱放在柜台上, 对我扬声说,小芮,有你的包裹。 而我应声走过去签字。 那些包裹几乎全部来自 上海,里面总是有出乎意料的内容。 从茶叶到香水,甚至护舒宝。 邮包里附着短 简,她的孩子气的字迹,绿色或紫色墨水写就。 她写道,不知道你住的破地方有 没有瞬洁丝薄卖,我怕你用不惯其它的,所以寄一些给你。 本来还买了你爱吃的 小核桃仁,装箱的时候才想到食物和卫生用品放在一起毕竟不太好,所以只好下 次再寄给你了。 我坐在宿舍简陋的铁架子床上读这些话,一边读一边兀自微笑。 满心甜蜜, 几乎四处流溢。 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幸福,其实那般经不起时间和距离的消磨。 那时我的生活至为简单,除了修复壁画的工作,就是去邮局,还有就是差不 多每周一次,和老左一干人等开车出去兜风。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着或高级 或普通的职业,用句俗不可耐的话来说,我们因为共同的理想聚集到这里。 我相 信在这里的每个人,骨子里都有那么一点至诚,否则谁会放弃好好的生活跑来大 漠受苦。 在大漠里飚车并非想象中那么浪漫,风沙有时会让人迷失方向,需要谨慎以 及良好的车技。 有一次我们的车后轮陷到沙子里,几个人跳下车挖了近一个小时 沙才把车弄出来。 但是在这里的生活已经足够乏味,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每个人都知道我和邮局的频密接触,一开始他们还拿此作为笑料,后来也就 几乎不再提了。 直到三个月前,我收到最后一封来自上海的邮件。 信是用EMS 寄 来的,距离发信日期已过了三天。 我读完那封信,敲开老左的房门,说我要去兜 风。 他看一眼窗外,这时起了风沙,外面一片灰蒙蒙的黄色。 老左干脆地拒绝道, 就算你失恋,也不用拉人陪你去玩命。 女人嘛,没了就没了,总还会有新的好女 人出现。 我瞠目结舌地盯着老左的刀条脸看了数十秒。 我从来没有和他谈论过私事, 尽管他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他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淡然说道,我早就知道了。 你别问我怎么看出来 的,人活到我这把年纪,多少还是有点阅历。 你那个神魂颠倒的小样儿,和你对 男人的态度,这不都是明摆着的吗。 我长长叹息一声。 后来他说,我们去喝酒吧。 至少今晚会管点用,让你少遭点醉。 那么明天呢?我问。 明天你不用上工了。 我怕你酒没醒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他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 他斜我一眼,闷声答道,今天一醉解千愁,明天后天,日子还得过。 你还想 怎么的? 我想了一秒钟,说,不喝酒了,我们下棋吧。 明天我不休假。 离开敦煌的前一天我们一干人喝了不少酒。 在这里的大半年里,每个人的酒 量显然都有所见长。 老左没和我们一起离开,他和少数几个人留了下来,继续参 与第二期的修复工程。 等这里全部完工了,你们一定要回来看看。 老左对我们说。 第二天一早,我乘上当地政府派来的大巴士,带着我一箱加一包的行李,以 及宿醉之后昏沉沉几乎无法思维的脑袋。 隔着车窗,在送行的人群里,我意外地 看见了老左。 他冲我挥舞了一下手里的什么东西,我打开车窗,探出身去,接过 他递来的物件。 那是一个玉坠。 用一根红线系着,两只莫邪盘蜷在一起的造型,雕工极细致。 看得出不是普通货色。 我略微一怔。 再转头看时,老左却已经转身离去。 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这个高大的男人 略有些驼背,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开,棕色灯芯绒外套下的身影里居然透出几分 老意。 我看着他越走越远,很快走过一个转角不见。 手里的玉透出温润的气息。 我最后也没能对他喊一嗓子谢谢。 很多时候,我的行动比思维慢半拍,每当这时 我总会后悔自己不够干脆。 我看了片刻那个玉坠,随即把它套上头颈,接着,我闭上眼睛开始试着入睡。 车缓缓开动,载着一车归乡心切的人,其中,有一个惶然不知该去往何处的女人。 我决定把这个问题留待醒来再考虑,能够睡着的时候,还是尽可能入睡最为幸福, 那样至少可以避免过多的思考。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敦煌市。 没用太久的时间,我决定前往上海。 本来按照我的个性,我会从此避开这个城市,以此逃离回忆的枷锁。 可是这一次, 我却做出了让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我总觉得,是老左送我的玉坠让我变得 这么奇怪。 二、画匠到上海的第三个星期,我接到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电子邮件。 邮件 是麦发来的,他此刻已经回到香港的拍卖行。 麦是北京人,早年去了香港某拍卖 行作字画修复。 虽然在纸醉金迷的港岛待了近二十年,却仍然不脱北方汉子的豪 爽。 他在邮件里说,芮,你到上海也快一个月了吧,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找到合适 的工作,我有个朋友在那儿,你要是有空的话联系他一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信末附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店名。 风华绝黛。 这名字倒还算别致,我无动于 衷地想。 我把电话号码抄在记事本上,给麦回了一封信作简单道谢。 随即,我很快把 这件事抛诸脑后。 通常情况下,我都不会借助他人的力量来寻找工作。 这算不上 是一种美德,只是我生性固执之故。 我不喜欢欠人情,这东西最难还清。 尽管我还是欠了一份人情的。 离开我长大的城市,离开老师家的那天,她哭 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对我既是师长又是母亲。 我在她家中居住的九年里, 她也确实如母亲般体贴入微。 在我的脑海里,生母的印象早模糊不清。 我十岁那 一年,母亲死于意外事故。 学校失修的屋顶坍塌的瞬间,她为了护住身旁的学生 而被一根木梁砸中脊椎。 我没有看到母亲死亡的一幕,我所看到的,只是一群恸 哭悲伤的学生。 那些学生和我差不多年纪,无一例外地有着当地人的高颧骨棕色 皮肤和雪白牙齿。 我苍白的皮肤混迹其间,如同异类。 我没有哭。 我知道自己应 该哭泣才是,可偏偏上不来眼泪。 表情木然的我站在葬礼的人群里,看到风尘仆仆赶来的老师。 即便在大脑接 近空白的状态下,我仍然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和我有着某种联系。 也许是因为 她和母亲极其相似的缘故。 她们有着一样的乌黑长发,皮肤白皙,面容清瘦,分 明透出江南的轮廓。 因为久居城市,老师比母亲看起来更年轻些,眼神也更为灵 动犀利。 她一眼将我从人群中认出,径直走了过来。 而我维持着不动不哭不说话 的姿势,直到她走到我身前,将我一把搂在怀里。 窒息许久的眼泪,在闻到她温 柔香味的瞬间突然汹涌而至。 我大哭起来。 现在想来,我一定是继承了母亲骨子里某种该死的浪漫气质。 就是因为这种 叛逆的个性,我才离开老师为我安排好的顺利的道路,独自出外试图走出不一样 的通途。 也是因为这种气质,我才绝然放弃了香港的长期工作机会,前往敦煌做 一个脚手架上的画匠。 而也正是同样一种根深蒂固的理想主义,使母亲在那个穷 乡僻壤的小学里做了六年老师,并终于埋身于那片红土高原。 而除却血缘,我们也会从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继承到其他一些品性。 我隐 约觉得,自己对女性的无法解释的眷恋,来自于老师个性深处的某一个私密的角 落。 我不止一次看到过她对着当年和母亲在大学里的合影怅然叹息微笑,那完全 是爱人的眼神。 十六岁以后,我不肯再为老师做写生的模特,这其中有某种我自 己也说不出的阴暗缘故。 我并不是介意老师看尽我年轻的身体,我只是不喜欢她 停下画笔出神的样子,我清楚地知道,她的视线和笔触,都越过我而抵达另一个 女性的身体。 那就是我的母亲。 我喜欢在晚饭过后从淮海路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荡。 淮海路曾经名为霞飞路, 单这个名字就能引发人的许多遐想,关于曾经的那个繁华如梦的年代。 我最喜欢 的并不是这条与欧洲商业街有几分相似的马路,而是分布在沿路的许多狭小马路。 永嘉路的装饰小店,陕西路的鞋庄,茂民路的酒吧,一条条各有特色的街道簇拥 不绝,勾勒出名牌以外的个性生活。 等同于半个乡巴佬的我,一路逛下来,颇有 点眼花缭乱的感觉。 我很少买东西,不是没有消费能力,而是没有购买的欲望。 在过去的九个月 里,我学会了把生活化繁为简。 早就戒掉了咖啡,也几乎不再吸烟,其它的一切 对于美好而无用的事物的向往,诸如一只手工精细的中国绸抱枕,一枚别致的绿 松石吊坠,一盏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台灯,都只是让我嘴角泛起欣赏的淡然笑意。 我甚至不去看一眼标价。 如果你不买一样东西,那么贵贱根本毫无意义。 从这个 意义上说,我从来不会觉得拍卖场上那些被炒到天价的艺术品特别昂贵,反正付 钱的不是我。 曾经接下的工作中,有一次是为某人仿造他刚以数百万买下的一幅画作。 那 幅出自我这个无名小辈之手的赝品,挂在此人的办公室里,每天都代替原作接受 着各种含义的目光。 不难推测,真品大抵是深藏于某个银行的保险柜中。 某一天,我散步到离住的地方不远的另一条僻静马路。 这条路偏离开繁华的 地区,却聚集了不少品味不俗的画廊。 这些画廊大都只有十余个平米。 我一家家 闲闲看过,走过两个路口时,眼前出现一家规模不小的画廊。 那是一座两层楼的房子。 对着街道的一面全是钢架支撑的玻璃结构,从外面 可以清晰地看到全部内容。 一楼大厅陈列着雕塑,几个红色沙发围成半圆形,以 转角楼梯衔接的二楼主要是油画。 照明设计得无可挑剔,从我所站的街对面看过 去,那房子如同一座透明的浮动着色彩的堡垒。 我穿过马路,推门进去。 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我随意浏览了一下一楼陈列的 或晦涩或流畅的雕塑,从木头和钢架构成的旋转楼梯走上二楼。 和之前看过的几家相比,这里二楼的画还算有点看头,不过也不能算作特别。 我背着手微微仰着头,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 我看画时总是很专心的,以至于完 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出现在我身后。 那是个不算太年轻的女人。 我转身时,方才惊觉她的存在。 当我看向她的脸, 她冲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润如玉。 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些画吗?她轻声说。 听不出口音的普通话,声音有点 沙哑,但还算动听。 谢谢。 我自己看看就好。 我说着,转身继续自顾看画。 她于是不走近来,只是远远站着。 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是一种轻柔而没 有压力的存在感,如一片花瓣无声地展开于空气中。 从她的年纪来看,应该不会 是艺大的打工学生,但也不会是店主。 因为这样一家画廊需要的资金和背景,应 该需要至少两代人的资本积累。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她是某个有财势的人 的爱人,把经营画廊作为职业或者兴趣。 我对此并没有任何偏见,美女我固然见 过不少,像她这般气质的却几乎绝无仅有。 而这当然也是一种资本,善加利用没 什么不好。 比起五六米开外的气质美女的身份悬念,眼下我考虑的,是另一个更为切实 的问题。 那就是,试试看能不能在这里找到一个突破口,开始我在上海的职业生 涯。 看完画,我转身扫一眼二楼大厅。 她还在。 她站在楼梯口旁,扶着栏杆眺望 玻璃墙外的暮色。 她穿黑色长裙,长发微卷成动人的弧度,柔软地垂落在肩上。 这情景几乎可以入画。 标题也是现成的——画廊里的女人。 我走到她身前,说了声对不起。 她过了片刻才转头看我,神色里有一点茫然 和恍惚,这使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子,而不是三十余岁。 但这瞬间的游移很快消 失了,她恢复成刚才那个优雅的女人,对我露出一个微笑。 我简单地向她说明我的职业范围。 我说,如果你有什么可以给我做的工作, 请联系我。 这是我的名片。 说着,我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黑底白字,印着我的 姓名和E-mail地址,及电话号码。 这是我到上海后第二天按照原来在香港的名片 重做的,纸张没有港版的厚重之感,若凑合着也能用。 我的确已经不复过去对细 节的挑剔,若是从前,我一定会换一家重做,直到百分之百符合我的标准。 她仔细地看了一下名片,念出我的名字。 芮敏。 她读道,这两个字被她读得清晰缓慢,听来居然有几分陌生之意。 她 停顿一下,然后说,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我意外地哦了一声。 即便在业界,知道我的人也应该寥寥无几才对。 毕竟我 一向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没有一幅画署上过我的名字。 你跟我来。 她说完这句话,往楼下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一边下台阶一边欣 赏她走路挺拔而不失悠闲的姿态。 我不由得想,等自己到她这个年纪——那并非 十分遥远的事——大约是无法达到这样的从容。 有些东西就是这么微妙,你过什 么样的生活,从举手投足间清晰可辨。 反正我也是竭尽全力生存下来的,我对自己说。 即便不够优雅,我是我自己 就足够了。 我们来到楼下,她走到摆放在大厅醒目位置的巨大办公桌前,从桌上的银色 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瞄一眼店名。 白色名片上印着四个黑色的字。 风华绝黛。 华字的一竖拉得 有颇有破竹之势。 我是黛瑶。 我丈夫华新是这里的老板。 她以一种熟稔而让人放松的态度握住 我的一只手,说,我们从麦那里听说过你的事,我一直都很想见到你。 三、曼因风华绝黛的女主人黛瑶邀我在后天,也就是周五晚上,去她的家中 吃晚饭。 我答应下来,并寻思着该去给自己买一身做客衣服。 我的行李箱有精简 过头的趋势,里面只有两三套夏天的衣物,且全都是懒散平淡的款式,我平时配 一双露趾皮拖鞋就出门了,十分地不修边幅。 既然去画廊主人的家里,还是应该 多少表现一下自己的品位才是。 外在的东西并非不重要,不管是金玉或败絮,体 面的第一印象有时甚至会根深蒂固。 于是我在第二天下午外出买衣服去。 我照例不去逛那些名牌卖场,而是在外 贸小店间游走。 无意间看到一条白裙子,下摆若隐若现半朵粉色荷花。 这裙子何 其眼熟,我不由得一怔。 我见过同一条裙子,那是在拍卖行的某次酒会上。 对于此类上流人士聚集谈 笑的场所,我总觉得和自己没有太大关系,于是只顾专心吃喝。 那天的香芒布丁 做得相当地道,我第二次去取时,撞见同样第二次往盘子里装蜜黄色布丁的另一 个女孩。 她穿着印有荷花的白色及膝裙,短发,戴眼镜,是个寻常不过的年轻女 孩儿。 女孩转头看我一眼,忽然对我一笑。 我知道她为什么笑。 因为关于布丁的小小巧合。 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里, 大约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专注于食物。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十分漂亮,即便隔着 眼镜看去依然神采动人。 我也对她笑了半秒,本打算就此转身走开,她却脆生生 地开口问我,你是上海人吗? 我愣了片刻,摇头否认。 女孩叹一口气,说,我看你长得真像江南的女孩子, 还以为你是老乡呢,没想到猜错了。 我为她的天真和直率又笑了一下。 我早已不知道自己该算何方人氏,算起来 我在很多地方都生活过,却都没有归属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那片埋葬了母亲 的贫瘠的土地,才是我真正的故乡。 上海可不能代表江南。 我对女孩说,我母亲是杭州人。 她哦了一声,说,那我们还是很近的了。 我觉得没必要告诉她我从未去过杭州,但这时谈话的气氛业已形成,我不好 贸然走开,于是和她攀谈起来。 十五分钟里,我得知了关于这个女孩的一切,她出生长大在上海,毕业后进 入某拍卖行工作,半年多以前,她被派驻到香港总部的公共关系部门。 再过三个 月即将返回上海。 我惊讶于这个女孩在香港待了大半年却没有沾染上一点功利的气息,也许是 因为她清澈的眼睛。 和她交谈时我忍不住长时间地凝视那双眼睛,那实在是过于 清澈的存在,以至于让人害怕它会蒙上现实的尘垢。 那时我并不知道,命运如一张网,在那个著名建筑的大厅的穹顶里,对我张 开了细密的触角。 那以后的日子,我每次想起这次相逢,都觉得平淡如港剧情节。 然而爱情与情节性无关。 三个月后,我爱上了这个叫做曼因的上海女孩,却没能 实现陪她一起去上海的诺言。 我只身一人去了敦煌。 而今,居然让我看到同样一袭白裙,挂在那家精品店的橱窗里,背后衬着本 色的细竹帘子。 这条裙子有一点点天真的味道,不食人间烟火气的刺绣,单纯的 款式。 我忽然发现,那正是曼因最初的模样。 虽然日子久了,你就会发现,那样的纯情背后,其实也还是有其它一些东西 存在。 只是我一直刻意去忽略这一面。 这样看来,真正天真不懂世故的人,是我 才对。 我最后深深看一眼那条白裙,转身离开。 上海抄袭了香港的式样,却整整晚 了一个春天。 反正我是不穿裙子的。 去黛瑶家做客的那天晚上,我穿了一件白色大下摆开衩的中式衣服,松松垂 在细蓝白条纹直筒裤外面,腰间系一根色彩斑斓的绣花腰带。 这腰带是去年在丽 江旅行时买的,据说是黑彝女子的全套陪嫁中的一部分,厚重的质地,黑色的粗 布几乎完全被各种颜色精绣的花朵图案所覆盖,累累坠坠的饱满色泽,有如南美 画派绚烂的笔触。 去丽江时本可顺路去看望母亲的坟地,但我没有去。 故地重游多半徒增伤感。 死者已矣,我所能做的只是更好地活下去。 我想母亲也会原谅我的不合常理。 后来给老师打电话说起去了丽江,她只是哦了一声,甚至没有问我是否去探 望母亲。 她比我更倾向于避开自己不想面对的事物,放下电话的瞬间,我忽然如 此觉得。 黛瑶的家位于西区高级住宅群落间。 C 座三十四楼。 我抵达的时候,落地长 窗外的天色正转为一片灰红。 我将一大把橙色间杂紫色的天堂鸟递到来开门的黛 瑶手中,她随即对我展颜一笑,那笑容和我记忆中一样妥帖动人。 穿过两旁排列着博古架的玄关进到客厅,我一眼看到,客厅的白色长沙发上 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三十余岁的男人,一身白色的衣裤,坐在沙发一端看着电视。 我对酷爱穿全套白色衣服的男人,总怀有若干偏见。 我觉得这一类人不是多 少有洁癖,就是太过矫揉造作。 两者都不是我所能欣赏的。 所以看到那个男人的 白色衬衫和休闲长裤,我不动声色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这人是黛瑶的丈夫华 新,那我就不考虑为这对夫妇做事。 好在这顾虑是多余的,黛瑶向我介绍说,这 是他们的朋友安怀。 我和安某人握手,彼此客套问好。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骼十分漂亮,是学 画的人梦寐以求的写生素材。 此人握手算是有力,倒不似相貌那样感觉单薄。 我 因此对他生出一点点好感来。 没有一个女人,看到这样一个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的清秀男人还会心存厌恶。 我也不例外。 过了片刻我才发现,原来这屋子里还有一人。 那是一个女孩子,不会比我更 老,坐在安怀右侧的单人沙发里,双手放在扶手上,双腿笔直地伸到茶几底下, 闭着眼睛睡着。 之前我一直不曾看到她,是因为她坐得很低,身体被沙发靠背遮 挡住了的缘故。 黛瑶此时已走进厨房去摆弄那些天堂鸟了。 我沿着茶几绕了一圈,在长沙发 左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正好面对着熟睡中的女孩。 安怀此时也坐下继续看他的 电视。 电视上在放一部法国电影,我便也转头看电视。 如此一直过了十来分钟, 黛瑶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花瓶,错落地插着天堂鸟。 那些花被 她插成一派惊心动魄的姿态,宛如一群随时可能惊飞的鸟儿。 我不由得赞了一声。 安怀看着电视屏幕说,黛学过花道,在日本的时候。 黛瑶不做声,伸手替一旁沙发里的女孩掠了下头发。 之前她的面孔几乎全被 长卷发遮蔽了。 我这才得以看清女孩的面容。 她长着一个意志力坚定的人才会有 的挺秀鼻子,长长黑睫毛,虽然是在睡梦中,嘴角却抿出浅浅的纹路来。 我怀疑 她在做不愉快的梦,坐着睡觉,本来就容易发恶梦的。 可显然黛瑶也好安怀也好 都没有让这女孩躺下来的意思,我作为生客,当然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再过一会儿就开饭。 女主人黛瑶转过脸来对我说。 她脸上又浮现出一个浅淡 的笑容来,那也许纯粹只是习惯所致,却再一次让我感觉到某种久违的心境。 保姆做饭?我也微笑问她。 当然不是。 黛瑶的笑容更浓些,说,华在厨房里,一会儿等他忙完再介绍你 们认识。 看到那个身着印满错综黑色字母的白色围裙的男人走出来时,我发现我原来 是见过他的,在香港。 某一场拍卖会上,坐在角落的半老日本男人一举拍下张大 千的两幅画,我站在门廊旁观看拍卖场上不动声色的角逐,顺便把日本人和他身 旁脸容肃静的男人一扫眼底。 这两人看上去显然并非父子,亦非主仆,而日本人 出价前必见那年轻男人俯下身在老者耳边低语。 我见过不少这一类角色,指点拍 卖场上的风云以使雇主拍下心爱之物并免于割肉太多。 日本人身边的男子有一个 天庭饱满的额头,看起来颇有在中年后由额角开始头发稀疏的趋势,但这不妨碍 他是全场最顺眼男士,我不免多看了两眼。 我对人的样貌的记忆从来不曾出错,所以华新显然是那天我在拍卖会上见过 的人。 和那时相比,系着围裙的华某透出温暖的家居气息。 他对我笑着伸出一只 手说,你就是芮敏吧,没想到你这么年轻,而且美丽。 他用的是美丽这个词,文艺得过份,奇怪的是我居然相当受用。 老祖宗关于 千穿万穿的那句俗谚果然有点道理。 我和他握手时注意到他左腕戴着半寸宽的细 麻绳和骨珠编织的护身符,那很显然是藏饰。 华新相当敏感。 我不过瞥一眼他的装饰品,他随即落落大方地对我笑道,这 个是去西藏朝圣时一个喇嘛送我的。 你去过西藏? 嗯。 我在那里认识了柯。 他说着,朝沙发的方向扬一下脸,说,那个古怪的 小东西。 ——你在说谁呢?别以为我睡着了就乱说话。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沙发后面响起,然后,我看见一双脚笔直地在靠背后 面竖起来,没有穿鞋的脚,从脚踝到趾尖都充满了某种可以称为生命力的气息。 我们三个人都转头看着那双脚,我想她大约是躺在沙发里把脚翘起来,或者干脆 是在倒立。 还没等我判断出究竟是哪一种情况,叫做柯的女孩连同沙发一起轰然 倒地,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我花了大约十秒才回过神来。 离餐桌大约三米开外,沙发靠背着地,整个倾 覆过来,女孩以奇怪的姿势半躺在沙发里。 我急忙走过去,蹲下身问她有没有事。 她把脸扬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她的睫毛确实非常之黑,映得整个瞳 仁一片漆黑。 我没事。 你是谁?她劈头问我。 芮敏。 我答道。 你是做什么的? 画画的。 她发出一声轻笑,我似乎在其中听到了某种讽刺之意,尽管不确定。 这时黛瑶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给依然蜷在沙发里的柯。 柯看也不看我,握 住黛瑶的手站了起来。 我们五个人这才得以落座吃饭。 那顿饭又让我想起很多琐碎的事情。 华做的菜是典型的上海风味,糖醋排骨, 丝瓜炒蛋,盐水虾,香菇菜心,西芹百合,鲫鱼豆腐汤。 每个菜都相当清淡,也 算得上可口。 吃饭闲聊的同时,我无法阻止脑中的那个声音絮絮无止息。 那是曼因的声音。 我最喜欢妈妈做的糖醋排骨,她说,等你来了,我要学了做给你吃。 你知道吗,她轻笑道,外滩的风里有三十年代的味道。 你一定会喜欢这里, 像我一样。 还有,她在某个下午哭着低声说,我想你,我真的想你。 你快点来上海好不 好? 那么多的日子里,她用声音织就了整个世界。 然后,她将这个世界留在这里, 当我来时,她口中的世界在,而她不在。 真是的,一个糖醋排骨,居然吃出这么多我总是避免去想的事情。 我一口口 嚼着酸甜的排骨,不禁有些神思恍惚,以至于没有听清坐在一旁的柯问我的话, 直到她伸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才回到现实之中,对着她露出一个有点 傻气的笑容。 什么?我说。 我刚才问你,你是画什么画的?柯说道。 什么都画。 我淡然说。 没有人可以什么都画。 她扬一下眉说,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和华一样,可 以什么都卖。 我立即感觉到她这句话里别有意味。 其他人当然也听得出来。 黛瑶和安怀均 不做声,华新举起红酒杯,对我们微笑,说,两位小姐,我们别在这里讨论艺术 和铜臭的问题了。 来,干杯。 去过黛瑶家的第二天,我坐上早班火车,前往杭州。 这个城市也是她以前经常提起的。 我们曾相约同游西湖,她告诉我,在日落 时沿着夕阳在湖面上留下的光链前行,恍惚间你会忘记自己身在何世。 我当时在 电话里笑道,你不是白素贞,我也不要做那个懦弱的许仙。 她却低笑起来,说,你是白姐姐,我是小青。 我们不要许仙了,好不好? 好。 我说。 我当然说好。 说这话的时候,我眼角心底都是满满的笑意。 想起 《青蛇》那部电影,我最爱两个女子在湖边学人走路的俏皮情景。 走路好累呀, 她们说。 在苏堤上闲走时,我想起这句台词来。 一个人走苏堤,总觉得有点漫长。 可 是无人可以与我携手扶肩开玩笑说一遍那句台词。 我顿时有些寂寥。 最后还是没有在西湖泛舟。 我保留了对于那片夕阳的想象和纪念,走罢苏堤, 我决定乘车返回上海。 西湖很美,却不是我心中想象过的模样。 说起来杭州是母 亲出生长大的地方,但我对于这里,并没有任何故乡的概念。 四、柯回到上海时是下午三点。 我从火车站乘地铁到常熟路,慢慢走回家去。 沿着淮海路走回家,沿路上有不少我喜欢的地方。 我在申申面包房买了一只 热狗包,放在包里打算当晚饭吃。 申申对面的小公园前面矗立着聂耳的雕像,总 有不少老人在里面闲坐。 法领馆,美领馆,一路都是高墙和漂亮的屋顶,门口的 卫兵们站得笔直,有时可以看到一整队穿着军服的年轻男子列队走过,每个人都 几乎一般高而英挺。 街上的行人大都闲闲地走,我总觉得,似乎人们在这里的步 伐速度,要比在商业区的另一端慢了许多。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我忍不住到图书馆楼下广场旁的草坪边坐下。 不是为了 休息,只是为了呼吸新修剪的草的味道。 不时有学生模样的人从我眼前经过,那 都是出入图书馆的人。 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坐着两个年轻女孩,一个白肤金色长发, 一个黑肤戴一叠叮当作响的银色镯子,两人和我一样坐在养草的花坛边,吸烟, 低声交谈。 空气里有种闲散的气息,我恍惚间有种回家的感觉。 这很奇怪。 我到 这个城市不过一个月,比我在任何其他城市都要短暂得多,可我却有种错觉,觉 得这是我的城市,是我的家。 我不知道这是否因为曼因。 注意到时,那个女孩的身影已经在视网膜上出现了许久。 她在环绕着柱子的 圆形广场上跳房子。 女孩没有穿鞋,赤着脚。 红色群裾飘飞,露出白色蕾丝衬裙花边。 那条低方 领泡泡袖胸前褶皱的红裙子使得她看起来像个小女孩。 我又看了片刻才看出来, 这个人居然很眼熟。 是我昨晚在黛瑶家里见过的叫做柯的女孩。 广场上人不多。 除了偶尔走过的图书馆族类,就是我和那两个外国女孩子。 走过的人都目不斜视。 城市就是有这点好处,大家都只关注自己的事情。 两个外 国女孩子继续专心地继续聊天。 只有我一个人凝神注视柯。 广场上的花岗石地板是灰色红色的格子形状,柯就在那些格子里单脚跳动。 她很专心。 长发在脑后随意一束,随着她每次跳跃而甩动一下。 柯的身后是通向 图书馆的台阶,长而干净,显出一派寂寥来。 这情景真适合入画。 我眯起眼睛淡漠地想道,灰色白色的背景里,独自跳房 子的红衣女孩。 可惜我从不为自己画画。 半分钟后,我叫了柯一声。 她停下来,向四周张望。 我冲她挥挥手,她朝我 走了过来。 嗨。 我说,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站在我面前抱着手看了我片刻,在我身旁坐下。 两个外国女孩子这时已不 知所踪,广场附近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理一下裙摆,问我。 我正好路过,坐下来休息。 我说,你呢?别告诉我你是专程跑来这里跳房子。 当然不是。 她冷淡地说,我在等人。 我哦了一声。 我当然不至于八卦地问她在等谁。 但两个人这样僵坐着未免有 点无聊。 我直觉她对我有莫名的敌意,或者只是戒备。 这女孩子如同一只小兽, 漂亮而充满警觉心。 我看了一会儿她的红裙子,然后说,我这里有面包,你要不 要吃?说完立即觉得自己肯定自讨没趣。 意外的是,她说好啊她正好饿了。 于是我拿出包里的面包给她。 她把面包掰 成两半,将其中较大的一份递给我,我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开始不作声地吃面包。 申申的面包味道很不坏。 我嚼着面包,眼睛漫无目的地看向图书馆的方向。 这时 我看见了黛瑶。 柯在等的人应该是她了。 她穿着浅玫瑰色长裙,优雅地走下台阶。 这情景让 我想起罗马假日。 也许是因为广场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柱子的缘故。 看见她,我心 里闪过一丝无可否认的愉快。 柯把最后一口面包大力咽下,干脆地站起身朝黛瑶 走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穿红裙的身影和那个玫瑰色身影会合。 几乎是同时,我想 起白娘子和小青。 那么谁是许仙?我在心里笑了一声。 黛瑶最终也看到了我,冲我远远微鞠了个躬算是打招呼。 她这个动作相当流 畅优雅,我想起安怀说过黛瑶曾在日本学习花道。 我站起身来,柯轻快地走到台阶下,把脚伸进放在那里的鞋子里面。 她穿一 双红色高跟拖鞋,走路时略微昂着小小的头,像一只骄傲的鸟。 黛瑶的步子却是 柔软安静的。 她们一起朝我走过来,我对着黛瑶露出一个笑容。 一起去吃饭吧。 黛瑶说。 我说好,装作没有看到柯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快。 我们在绿波廊吃了简单的晚饭。 仍旧是上海菜。 有一道清蒸鲈鱼。 黛瑶仔细 地剔掉鲈鱼的刺放到柯的碗里。 我很中意排骨冬瓜竹笋汤,喝完一碗又盛一碗来 喝。 这汤也曾是那个甜美的声音絮絮提起过的,我倒是并未就此多想。 吃完饭黛瑶说找个地方喝茶,我说附近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不如去我家。 说完自己吓了一跳,倒不是因为我生平很少主动邀请别人来自己住的地方,而是 因为我说那个地方是我家。 家是多么遥远奢侈的概念,对我而言。 把这个字眼脱 口而出的时候,我明确无误地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流浪的心境。 这种心情转换究竟是在何时发生的呢?我自己也无从得知。 晚上十点,我送走黛瑶和柯。 点上一支新近买的印度香,我把三个不同颜色 形状的咖啡杯拿到水槽边清洗。 我有买杯子的嗜好,每到一个城市,就买一堆零 碎玻璃陶瓷制品,然后往往在离开时抛之身后。 总的来说我是个不留恋物质的人。 身外物尔耳,总是去了再来。 我用同样的态度对待回忆。 离开老师家的时候,我 把藏在书柜底下的所有画稿付之一炬。 那些画的内容是同一个人。 细长眼睛的女 孩子,在全裸的画作里,她有着小小的乳房和宽大的胯,腰因此显得极其纤细, 脚很美。 有几幅我只画脚,或者手。 我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细节,用眼睛以及灵 魂。 我没有碰过她。 在视觉以外认识一个女人,始自曼因。 那之前,我的身体孤 寂了二十八年。 欲望一旦被释放,就强烈无可禁锢。 曼因熟悉女人的身体。 她说 自己是天生的lesbian.但还不是嫁了人远渡重洋。 那个画作中的女孩,是我的初恋。 在美大的同班同学。 说是同学,其实我只 是一个旁听生。 这有赖于老师向母校做的各方面通融。 我在高考前生了一场重病, 没能参加考试。 老师说,你不能再等一年,义务教育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应该 在适合你的环境里学画。 她说完这番话之后不久,我就到美大去念书了。 老师是 个意志坚定的女人。 这从她一直独身也可以看得出来。 我想,她当年之所以没能 留住我的母亲,不外乎是因为母亲更为坚决。 那所大学的风气算是相当放松。 人体写生课的模特是从外面请来的。 建筑工 人,老人,或者艺术学校的女生。 但在画女性身体时不免还是要遮掩一番,如希 腊神话里的人物般披一块绸巾。 一堂课上,坐在教室前排右边角落里的女孩子说,我们应该画一次全裸的模 特。 我几乎可以看出台上背对我们的模特女孩的肩顿时紧绷。 讲师是个年轻人。 他尴尬地笑一下说,没有条件啊。 女孩以沉静的语气说,那我来当模特,不过,下一个模特由我来从同学中间 指定,可以吗? 年轻的讲师愣了片刻,说,你要考虑清楚。 还有,大家对此有疑问吗? 如果害怕被我选中,可以不要上这堂课。 女孩说。 结果真的有几个女生走出教室。 我站在画架后面,等着她在屏风后脱去衣服。 身侧,一个男生飞快地削着已经很完美的铅笔。 平日里看得出这个男孩子对她有 微妙的好感。 画一个自己熟悉的人,毕竟和面对陌生的身体大相径庭。 她没用了多长时间就走出来,一丝不挂,神态从容。 在铺着红色丝绒幕布的 木几上侧躺下,用一只手支住头。 她的长发本来是挑起一绺束在脑后的,这时全 部披散下来,流泻在肩膀上。 那么黑的长发。 那天完成的画作中,男生们大都不敢仔细画她的私处。 有人甚至只是用褚红 色一笔带过。 我画得很用心。 她穿好衣服,走了回来,一幅幅端详每个人的画作。 她看得很快。 直到看到 我的,视线停驻了许久。 艳丽的红色背景上盛开的女性身体。 她看向我,说,你来做下一堂课的模特,可以吗? 我点点头。 第二次上课,教室里满满的都是人。 居然有其他年级的学生来蹭课。 我要求 讲师将幕布换成白色,然后走到屏风背后不动声色地脱去所有的衣服。 我感觉到 皮肤上的凉意,如水一样弥漫开来。 隔着屏风,那些视线仿佛有重量一般。 我这 才惊觉,几天前站在同一个位置的那个人,是一个如此特殊的女孩。 虽然为老师 做过许多次模特,但面对众人的感觉毕竟还是有所不同。 我走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同时集中在一个部位。 我早知道会造成如此效 果。 那是我的右腿。 从脚踝到膝盖下方,缠绕着艳丽繁复的纹身图样。 小腿外侧和内侧,各有一 个蓝色的满月和新月。 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母亲在我幼年时请当地的苗人为我纹上这个纹身。 在 整个童年和少年期,我因此而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自卑感。 除了母亲和老师,还没有人见过这个秘密。 我看向台下,看向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在台上坐下来,将两腿放 在身体一侧,把右腿完整地呈现出来。 她的目光和我交织缠绕,我从中看到某种 陌生而熟悉的情绪。 教室里其他的目光,在这一刻消失不见。 只余我和她彼此凝 视。 不久之后,老师在一次展览中看到她的画。 她只画了双腿,纹身的艳蓝色在 灰白色的背景里如同颓败的剧毒的花。 老师回到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了我。 劈手一个重重的耳光。 而我在那 一刻,萌生了离家的念头。 我曾在她借宿的小屋辗转流连。 画她或者被画。 她的小屋作为一个学生显得 有些奢侈。 那是位于高级住宅区的房子。 采光无懈可击。 据说她是某个台商的情 人。 我没有就此问过她,因为并不在意这些。 我只是喜欢和她对视的瞬间。 我们 之间往往隔着一个画架,她吸烟,沉思,用目光环绕我,然后对着画布拉动手腕。 我相信,这样的情景曾在老师和母亲之间发生。 我看到过老师以为自己隐藏 得很好的以母亲为模特的画。 画中的母亲很美,也很陌生。 尽管她有着和我相似 的身体和容貌。 我在离开那个城市的时候,并没有去和她告别。 把一切抛诸脑后的逃离,是 我内心深处的一个预谋。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人所逃不开的,其实只是自己。 五、月光那天夜里,我放任自己沉浸于回忆。 以至于一支烟在指尖燃尽都几 乎没有察觉。 是的我又开始吸烟了,在相隔这么久之后。 曼因曾说,你要少抽烟, 对身体不好。 她说什么我都会去做。 当你不为自己而是为别人而活,有点傻有点 失去自我,却有种难言的快乐。 我为她改变了许多,点点滴滴的细节和习惯,乃 至于很多根本的东西。 而当这一切戛然而止,找回自己,需要漫长而难熬的时间。 仿佛穿惯了高跟 鞋的脚重返平底时代,连走路也不知道该怎样开脚。 我缩在白底印满红色蔷薇的沙发里发呆。 大约是十二点,或者更晚。 时间在 此时对我并无意义。 这时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砰砰砰。 声音之大,足以让整栋楼的人全醒过来。 我从思绪中惊醒,快步走过去开门。 我想不出这么晚会有谁来找我。 知道我 的地址的,目前也只有两个人。 因此,当我打开门看到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的柯,我并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 我让柯进屋,并找出崭新的毛巾给她擦头发。 柯的红裙湿成一片暗红色,紧 贴在身上,清晰地凸显出内衣的形状。 我走进浴室去,飞快地清洗一下浴缸,放 入一大勺森林味道的浴盐,然后开始往浴缸里放水。 浴缸注水的同时,我打开衣 橱张望了一下,拿出一件白色T 恤和一条及膝的卡其色袋袋裤,递给站在客厅中 央把自己的头缩在毛巾里的柯。 她看起来像一只淋湿的鸟儿,不知为何我这样觉 得。 看那情形,想必连内衣都已经湿透,可惜我没有新的内衣可以让她换。 浴缸不久就八成满了。 浅绿色的一缸热水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我对柯说,你 去泡个澡吧,把身上的寒气散一散。 她从缠绕着湿气的凌乱黑发里看我一眼,那双眼睛依旧黑得深潭一般,几乎 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谢,她说。 她的声音低哑,忽然显出一种陌生的成年人气息。 这之前,我 总觉得柯是个孩子而非女人。 她有种非男非女的气息,像那些青春期雌雄莫辨的 少女们一样。 而此刻被大雨淋得狼狈不堪的柯,分明是个女人了,我不明白这种 变化是如何突然完成的,也许纯粹是我的错觉。 但她此刻的脆弱和孤绝,让我有 种隐约的冲动,想要伸手揽过她瘦削的肩,用力拥抱一下。 我当然没有这么做。 我只是看着柯走进浴室去,关上门。 我知道她会很快恢 复平静,泡澡对生理和心理都有良好的抚慰作用。 柯显然哭过,我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她和黛瑶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柯在浴室的时间里,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听某个忘了名字的人演奏的萨克斯, 一边读梵高的自传,也就是他写给弟弟的信件。 这本书我已经读了不下五遍,此 番重读,依然深深为之感动。 一个人如果想要遵从内心,活得简单而纯粹,就必 然要承受某种痛苦。 我觉得我在柯的身上看到同样的气质,如梵高笔下的鸢尾兰 一样,燃烧而冷郁的颜色。 我凭直觉知道,这种气质固然具有妖娆的美,却是一 种危险的存在,会毁掉自己,乃至周身的人。 除非你学会克制。 如我的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 我没有来由地确信,她直到 生前最后一刻,都深爱着老师而非我素未谋面的父亲。 而这一点,也许连她自己 也不肯承认。 幼年时的某个满月的夜晚,我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母亲全身赤裸地跪坐在床 上,脸对着床前的窗。 月光下,她柔和的身体曲线泛着青白色的微晕。 母亲在看 月亮。 当地的天空和城市不同,在夜里是湛深的黑蓝色,月亮清晰成银白色的圆, 其上阴影斑驳。 仿佛是无限深远的天空,明晃晃的月光,和置身其中的母亲,这一场景在我 心里投射下清晰的影子。 那景象不知为何让我有种安静无声的恐惧。 还是个孩子 的我闭上眼睛装睡,不一会儿,便真的再次坠入梦乡。 同样的场景我之后又见过许多次。 每个月总有一天,母亲会举行这项大约可 以称之为月光浴的仪式。 我因此开始对月圆之夜充满莫名的期待和敬畏,这样的 夜晚和我右腿上的纹身之间,似乎有着某种莫测的联系。 尽管我不知道,那是怎 样的一种联系。 人的记忆是相当不可靠的东西。 去到城市生活的几年间,我几乎完全忘记了 关于母亲的一切。 我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小孩一样读书玩耍,承受学业乃至青春痘 的压力。 因为总是穿长裤的关系,我也并不总是记得自己腿上有一个莫名其妙的 图案。 直到十四岁的暑假,我在家里对着墙壁打一只乒乓球,黄色的圆球弹落并滚 到床底。 我爬到床下去捡那只球时,看见床底的纸箱被老鼠啃过的地方,露出画 框的一角来。 老师对我的教育中有一条,就是不要翻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一直做得很 好。 但这一次,好奇心压过了习惯。 我继承了老师对于画的痴迷,断不会看到一 个画框而不去窥探一下里面的内容。 于是我把箱子从床底吃力地移出。 老师当时正在艺校讲课,为报考美院的高 中生们做强化辅导。 我确定她一时间还不会回来。 箱子很沉,打开后我发现里面 是些过时的美术资料,如果不是老鼠们用这箱子磨牙,没有人想得到里面会有一 幅油画。 一幅那样美的油画。 我一层层拿出大开本的美术书,终于露出遮盖画表面的薄木板。 移开薄木板 的瞬间,血液刷地冲向我的头脑和面颊。 画中月光下跪坐的年轻女子,赫然是我的母亲无疑。 那样的青白,银蓝,隐秘的曲线,安详的表情,茂盛的黑发,还有,充满爱 情的眼睛。 而我在那个瞬间,突然脱离了我的童年。 孩子是没有心事的,我却从此满怀 无可告人的心思。 我继续着平淡无奇的初中和高中,学画,读书,和老师过着母 女一般的家居生活。 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 有些东西在内心深处不动声色地成长和 衰败,散发隐秘的气息。 我试图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始终找不到答 案。 直到若干年后,我遇到那个在台上绽放身体的女孩,迷底这才昭然若揭。 隔 着岁月和过往,我感到母亲的血在我的身上蜿蜒流过,和着月亮的潮汐。 估计柯快要出来的时候,我从冰箱里拿出牛奶,用一个小锅子热了一下,又 加了几滴白兰地在里面。 又过了四五分钟,柯从浴室里走出来,虽然看上去有些 疲态,但和之前的狼狈相比,已经算得上容光焕发。 喝点牛奶吧。 我说。 她点点头,在我身旁的地板上坐下,把头靠在沙发上。 这使我有种错觉,觉 得她依靠的不仅是沙发,还有盘腿坐于其上的我本人。 柯一口口啜着牛奶,直到 把一杯牛奶喝光,这才轻轻吁了口气,说,好喝。 还要吗?我问。 她摇摇头,将头朝后仰在沙发上,闭着双眼。 我得以仔细端详她的脸。 青春 的确是残酷分明的东西,看着柯光洁紧绷的皮肤,我不由得在心里叹一声老。 她 的黑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满怀无从诉说的心事。 片刻之后,柯慵懒地斜一下身体,注视着地板,开口说话。 对不起。 跑到你这里来。 因为我没什么地方可去。 没关系。 我说,没有人会在雨天把一个女孩子拒之门外的。 谁说没有?她哼了一声,说,你以为我怎么会淋成这样的? 哦。 我只好应了一声。 说真的,我并不想介入柯的生活。 尽管,我对她不乏 某种类似于好奇的心理,可我本能地觉得我应该和她保持距离。 这也许算是一种 本能。 有些花虽美,却有剧毒。 我们之间树立起无声的沉默。 如此过了一分多钟。 柯忽然跳上沙发,把脸埋到我肩上。 她的动作太快,我甚至来不及反应。 湿 润的沐浴过后的味道混合着女性身体的气息,倏然将我缠绕。 我的身体顿时有些 僵硬。 你喜欢黛瑶对不对?她哑声说。 我怔了半秒,回答说,喜欢啊。 没有人会讨厌她吧,她那么漂亮,人又亲切 温柔。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扯动嘴角笑一下,说,我知道你对她,不是普通的喜欢。 可是你 有没有想过,我只不过认识她两天,见了她两次,我就算喜欢她,也不会和你一 样。 可是我从第一次看到她,就像现在一样喜欢她了。 柯的声音里压抑着哭意说。 我伸出一只手,从她的肩后环绕过去,拥住她的肩。 她的肩很纤细,让人顿 生怜惜之意。 我又用手缓缓抚摸她湿漉漉的长发,一下接着一下。 我不再说话。 仿佛是过了许久,其实也不过几分钟时间里,柯睡了过去。 这是白兰地的作 用。 而且,她确实也已经精疲力尽。 我把她放平在沙发上,给她盖上薄毯,自己 回另一个房间休息。 进屋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睡在蔷薇沙发里的柯,看上去 异样地小而无助。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天还不是得照样过。 我对自己说。 谁又能安慰谁。 每个人,暗地里都千疮 百孔着。 六、画室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柯已经不在外面的房间。 她的红裙兀自湿淋淋 地挂在浴室里,沙发上,我昨晚让她换上的衣裤倒是叠得整齐。 我一时间有些发 怔,不过想来她也不至于不披挂就出门去。 四下里一张望,果然,地板上有张纸 条,大约是之前放在茶几上掉落下来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暂借一百元。 连同衣服改日还你。 我走回里面房间去查看衣橱,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感叹,她还真是悄无声息, 开门进来出去我都完全不知道,这本事不做妙手空空还真是浪费。 至于她从哪里 拿的钱,我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因为我不习惯用钱包,总把钱在裤兜里乱揣一气, 她一定是从我放在床边的裤子口袋里拿的钱。 奇怪的是,我对这一行为毫不介意。 衣橱里本来就只有不多的衣物,所以我很快得出结论,柯穿了一件桃红色衬 衫,一条白色低腰裤子,和她昨天穿的红色高跟拖鞋应该很相配。 我带着一个没 有来由的浅笑走到外面房间去,正准备给自己煮一杯早咖啡,忽然发现木条做的 鞋架显得十分空落。 我只有两双这个季节的鞋子,一双希腊风格的凉鞋,一双软 底帆布面慢跑鞋。 现在只剩慢跑鞋静静躺在角落里,在它旁边,怎么看也没有理 应存在的我的凉鞋或柯的红鞋。 我叹息一声。 柯昨晚原来是赤着脚在大雨中过来的。 我当时竟然没有留意她 的脚下。 也不知道我的鞋子是否合她的脚。 罢了,我对自己说,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因为一时痛 苦难遣而做一些偏离常规的行为。 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就会懂得要对自己好些, 克制容忍着每天中规中矩过日子。 也说不出谁更悲哀。 我把柯的红裙洗干净晾在阳台,然后出门往地铁的方向闲逛过去。 乘地铁到 人民广场,走不远就到博物馆。 我进博物馆转了一个小时,渐渐感到有些疲倦。 每次面对太多美的事物,持续的集中精力鉴赏就会让人有这样的倦意。 于是我出 了博物馆,坐在广场上草坪旁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昨晚的大雨过后,此刻是明媚 的天气,鸽群在草坪间咕咕呢喃,五月的阳光洒下慵懒的暖意。 我从小贩的推车 里买了一包玉米喂鸽子,一无所想地注视走过的各色人等,远处的广场喷泉,更 远处的楼群和车流。 在这样的时刻和氛围里,我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游离于这个世 界的存在,漫无际涯的宁静笼罩着我,而所有的人,包括关于曼因的回忆,都在 这宁静之外,无从触及。 这一生也许就如此度过了。 我不带感情色彩地想道,就这样独自一人,也没 什么不好。 闲散归闲散,人总不能无所事事地过日子。 当天下午回到家之后,我听到电 话上有来自黛瑶的留言。 今晚七点以前我都在画廊,你能来一下吗?她简短地说。 从她的声音里,我 无从推测昨晚的暴风雨对她有任何影响。 反正我们只是合作伙伴,说得更本质些, 我是工匠她是掮客。 故此,我不打算在这种单纯的利害关系之外掺杂什么,即便 我对她怀有不可否认的好感也一样。 我可不想再给自己平静的生活添什么乱。 抵达画廊是在五点多。 天色刚刚开始泛起大片的微红,映在“风华绝黛”的 玻璃墙面上,泛起红色和灰色交叠的光与影。 这情景让我有作画的冲动,但终归 只是一个闪念,随即消失不见。 我只是一个画匠罢了,我的画笔只用来制作精良 的仿制品,除此以外,我不需要留下什么痕迹。 我不会忘记老师看见那幅关于我的纹身的画之后的反应。 我也不会忘记我看 到的每一幅画,老师笔下的我的母亲。 画出卖了太多秘密。 这是个教训,我至少 可以从中学到什么。 离开老师的城市之后,我没有再为自己画过一幅画。 最后我没有直接走进画廊里去,而是在附近绕了一圈,找到一家花店买了一 大束天香百合。 这种百合有浅红色的斑点,不若白色百合那样纯净,却别有一番 妩媚。 我觉得这花很像黛瑶。 把花递到黛瑶手里时,她好看地对我笑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送我花了。 谢谢。 我还以微笑。 她这话里似乎有隐约的落寞,而我假装没有听懂。 接下去,我们谈了一下工作的事。 黛瑶告诉我说,有一个买家要临摹一幅画。 价格还没有谈妥,不过大致上已经算是定了下来。 那你们找个时间把画送到我那里就是。 我说。 你那里?你那里怎么能画画?她平淡地说,光线不够。 说得也是。 我回答,我打算去租一间工作室。 不用租。 这个我也给你找好了,现成的就有。 黛瑶说,柯那里不错,又有足 够的空间,我昨天帮你问了她,她说没有问题。 她这么若无其事地提起柯,我倒是有一丝意外。 我哦了一声,过了片刻方才 想起来,问她柯那里是什么意思。 柯的工作室。 呵对了,还没有告诉过你她做什么工作。 我带你过去吧,现在。 说着,她转头对一个我没见过的大学生模样的打工女孩交待了几句话,拿起花示 意我随她出门去。 花就放在店里不好吗?我装作随意地问道。 我想带回家。 黛瑶冲我嫣然一笑,而我在她的笑容背后,忽然感觉到某种陌 生又熟悉的气息。 那是隐含着危险的魅人的气息,如同天香百合绯绯暗涌的香气。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度过最初失恋的日子了。 收到曼因的信之后,生活于我 似乎并没有发生很大的改变。 我照例面对壁画沉思或修补不止,手臂和肩背的肌 肉在单一长时间的姿势里受损得厉害,有时疼得无法入睡。 只是不再去邮局而已。 只是避免去想念。 只是把自己的心闭死,如同从来没 有打开过。 有时做梦会梦到她。 可惜的是竟然没有旖旎的梦。 梦总仿佛是现实的延续, 在梦里,我走在伦敦的街头,孤身一人,总在某个拐角不经意撞见她,把手臂插 在某个男子的臂弯里。 男子的面目模糊不清,高个,穿一袭长风衣。 在我愕然的 同时,曼因也看见了我,笑着走过来说,嗨好久不见,这是我的丈夫。 然后我就在冷汗中醒过来,眼前是破旧泛黄的天花板,低低悬在头顶。 此时 窗外往往微明,世界悄无声息在沉睡。 我这才想到,自己是在敦煌。 那不过是梦。 可怕的是,这梦比现实更为逼真, 使人心力交瘁如同整夜没睡一般。 直到离开敦煌的那一天,我奇迹般地不再坠入关于曼因的梦。 我固执地相信, 这是老左的玉坠给我带来的庇护。 和黛瑶一同前往柯那里的路上,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着聊天。 黛瑶开一 部小小的国产车,白色的经济型。 她开车稳而且快,不像通常女孩子开车的风格。 我们的聊天大部分都是她问我答,闲散不着边际,似乎纯粹为了打发沉默。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黛瑶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如其来地问我。 我看一眼她的侧脸,她正在专心开车,松松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每一个指 尖都精心涂成漂亮的珍珠白。 这个女人在细节上无懈可击。 我想我非常能够理解 柯为什么喜欢她。 我送的花被搁在后座,使得车里充满微弱的香气。 母亲说过,那是花朵死亡的味道。 她素来憎恶把花插在瓶子里的行为,说那 是谋杀。 不过大多数女人,都还是喜欢花的。 我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我还真没有什么想问的。 总的来说,我这个人缺乏 好奇心。 对所有的人?她轻笑一声,说,还是对我? 不针对你。 我说,只是因为我觉得,知道得越少越不容易出错。 我感到黛瑶在我身旁轻轻屏息凝神数秒。 你真的很特别。 她最后说。 好在终于到了柯所在的地方,我们得以避免继续讨论下去。 那是一栋仓库模 样的两层楼房,楼下路旁是一条几乎看不出模样的河,河水呈青灰色,有轻微的 腐臭味。 我略微皱了下眉。 苏州河治理了这么久,也没多大改善。 黛瑶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 我跟在她 身后,从楼外侧的楼梯走上二楼去。 二楼的门没有锁。 黛瑶没有敲门,嘎吱一声直接推开破旧的铁门。 出乎意料 的是,柯就站在门口,笔直地看着我们。 她身上穿的仍是我的衣服,桃红中式衬 衫,白裤子,长卷发在脑后随意地束着,有几绺垂落下来,搭在脸上。 她的眼睛 深而黑,几乎没有表情,凝视着我们,准确地说,是凝视着黛瑶。 我听见脚步声了。 柯简短地说着,闪身让我们进去。 进门以后,我不由得轻叹一声。 说真的,我非常意外。 原来柯的职业,是修补瓷器。 房间大而空旷,大约有六十多平米。 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摆放在墙边的架子 上。 房间中央有像吧台一样高的作业台,没有椅子,角落里有一个分割成若干格 的木头框,每个格子里盛着不同颜色的胚土。 作业台边有射灯和一个放杂物的木 几。 除此以外房内空空荡荡。 地上铺着厚重的灰色地毯,柯赤着脚站在我身旁不 远处,等我慢慢回过神来。 黛瑶则走到一旁去看架子上的瓷器。 有花的味道。 柯突然说。 你鼻子总是这么灵,像动物一样。 黛瑶背对着我们说,声音听来十分愉快。 你买了花?柯转头问我。 我直视片刻那双被睫毛衬得漆黑的眼睛,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剪下来的花都是尸体。 柯冷淡地说。 柯的话让我忽然想起某个儿时的秋天,漫山遍野开满粉色白色的秋樱,我采 了一大把回家,手指被花的汁液染上辛辣的清香。 那天我生平第一次被母亲责骂。 好看的东西就一定要摘下来吗,母亲厉声说, 你杀了它们你知不知道。 柯的神情很像我的母亲,尽管她们长得完全不相似。 我发现这一点,忍不住 微笑起来。 她毫不掩饰地瞪我一眼,而我的笑意忍不住更盛。 黛瑶在这时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我们截然不同的神情。 但她装作若无其事一 般,说,我昨天的提议还有效吗?柯。 随便你。 柯冷声说。 说完她就走到工作台前去对着其上面的瓶子发呆,不再 理会我们。 我一进来就注意到她的工作台相当之高,原来她是站着工作的。 这倒 是前所未见。 一起去吃饭吗?黛瑶扬声问道。 因为房间空旷的缘故,居然有些回音。 柯转头看我们一眼,并不回答。 我替她回答说,我倒是有些饿了,走吧。 最后我们三人终于再度一起吃饭。 一想到昨晚才三个人一起吃过饭,我不由 得感慨世间之事往往曲折巧妙。 黛瑶的从容和柯显露无遗的别扭情绪,都没有丝 毫影响我的食欲。 这是我的原则之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吃饭时保持专心和愉 快总没有坏处。 七、安怀两天后,黛瑶打来电话,说已经把画送到柯的工作室。 你随时可以过去。 她说,柯这会儿也在那边。 钥匙你和她拿就是。 好。 我说,租金怎么算?付给你还是付给她? 那房子是我租的。 黛瑶淡然说,你不用操心这么多。 我哦了一声,她又简单交待几句,放下电话。 此时是初夏的天气,窗外生长 了多年的法国梧桐树叶葱郁,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有隐隐的绿色。 我思索片刻,开 始着手准备需要带过去的工具。 这次要仿造的是一幅油画,我把画具和咖啡壶放进包里,不够的工具可以看 过画之后再买。 将柯的红裙用一个购物袋装好,放在包的最上面。 然后,我换上 画画时惯穿的亚麻布对襟衣服和长裤,把脚伸进昨天新买的柔软的皮拖鞋,再看 一眼房间,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后,我把包往肩上一提走出门去。 想到将要和柯同 处一个房间里工作,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何感触。 我按照黛瑶给我的地址乘出租车抵达位于苏州河畔的工作室。 走到二楼房间 门口时,本以为又会有人突如其来地从里面把门打开。 结果却没有。 我敲两下门, 然后自己伸手把门推开。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房间,伫立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以及房间另一 端窗户近旁的画架,画架上盖着幕布。 房内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环顾四周,房里 有股冷清的陌生味道,大约是粘土的气味,或是旧仓库尘封的气息。 我径直走到画架面前,轻轻地揭开幕布。 红色幕布滑落的瞬间,我忍不住屏 住呼吸,一如我每次带着期待看一幅画在眼前出现。 随即,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容在我嘴角轻扬,随即化开,最终演变成抑制不 住的笑声。 我从轻笑到大笑,一边笑一边往后踉跄地退了几步。 我这才想到,自 己还背着一个分量不轻的大包。 把包卸在地上的同时,我这才看到了柯。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她的巨大工作台,面对着我。 从门口的方向来看,工作 台将她完全遮住,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柯双手抱膝,似笑非笑地看 着我。 任何一个人见我这样忘形大笑之后,大约都会是她这幅表情。 见我注意到她的存在,柯轻快地用一只手撑地跳起来,走到我身旁。 她仍是 穿着我的衣服和裤子,从裤子的褶皱来看,大约是这几天都没有换过。 我猜她之 前持续在这里工作,我来的时候她应该是坐在那里休息或睡觉。 你笑什么?她轻俏地问我。 柯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我 如此和颜悦色。 你猜我笑什么。 我抱着手看一眼那幅画,说。 不难猜到。 柯说着,走到那幅画一米远的地方,看一眼画,又转身看一眼我。 我看见一个笑容从她脸上浮起来,无法遏制地开始扩散。 我再次笑出声来。 而柯 也跟着笑。 两个女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旧仓库里溅落开来,隐约带着回声。 我们都笑得太过放肆,以至于小腹居然有些酸痛。 两个人各自走到工作台前 柯刚才坐的位置坐下,靠着厚重的木质工作台,我们调整着因大笑而有些紊乱的 呼吸。 柯余笑未消,轻微地喘息着。 我侧过脸去看她的脸,顺手帮她理一下垂落 在唇角的长长卷曲发丝。 她也回眼看我,黑眼睛深邃透明。 这一刻,我清楚地得 知,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隔阂。 制作伪画的女人,和修补残缺瓷器的女人。 我注视我们放在各自膝盖上的手。 我们都有修长的手指,指关节尖端有不同 的磨损和细微变形。 我们都是工匠。 这是一种奇妙的相惜。 我忍不住伸出左手去 握住她的右手,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却能感觉到柯随之一震, 微弱地。 随即,她放松下来,任我摩挲她的手,从指尖到掌心,往复不息。 等我自己忽然惊觉这个动作里所蕴含的暧昧气息时,我已经不想把手移开。 房间空旷而明亮,散发陈旧的气息。 柯的身体传来清淡的属于少女的味道,那是 宛如初夏这个季节本身的气味芬芳。 我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和年龄, 我只知道她姓柯。 柯,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低声说。 柯宛如被催眠了一般,眼神迷离地看着我和她交错的手指。 半响,她才低低 答了一声。 柯萤。 萤火虫的萤。 我叫芮敏。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天才。 她笑一下,说,那幅画现在身价百万。 这不能证明我是天才,只能说明很多人都不够聪明,连真假也分辨不清。 我 淡然说。 她轻笑一声,似乎表示赞同。 我还想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口没能说出来。 我想问柯她是否爱着黛瑶。 但这 个问题太过于尖锐了,我无法说出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柯倏 地将手从我手中挣脱。 我的手里顿时生出一片温暖的空虚。 在柯站起来之后,我懒洋洋地起身,向门口望去。 我本以为来人是黛瑶,出 乎意料的是,那人是华新。 到上海以来的我的生活,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向前,很多事情都发生 在我的预期之外。 不过反正我对自己的生活也并没有明确的计划可言,只是随这 日子把我带到任何情理之中或意料之外的方向。 华新带我和柯吃过午饭后,又领我们去了一个广告片的拍摄现场。 用他的话 说,就是陪我们看看不同事物放松一下。 我知道他是好意,就好像他会在柯把自 己关起来工作的第三天后过来找她吃饭,这个男人有某种不动声色的体贴,也表 现在其他一些细节上。 他会在餐厅里注意到我不喜欢那份腥气去除得不够干净的 鱼汤,而重新点了一个清淡的素汤。 我想他也一定明了柯不喜欢他,因为柯比之 前对我表露得更为明显恶劣,但他似乎全不在意。 柯刚修补完一个瓶子,神色里有隐约的疲态。 华新带着我们去这里去那里, 她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始终面无表情,也不太说话。 我忽然很怀念她 在我眼前大笑的样子,那么灿烂而没有防备。 她此时已经换上我带来的红裙,鲜 明的颜色更衬出她冷而深的黑眸。 我在心里叹一口气。 在片场我看到了安怀。 爱穿白衣的男人。 今天他仍是一身白,也许是因为第 二次见面,不像上次那样让我感觉突兀。 安怀看到我们三人,走过来露出一个漂 亮的笑容。 我看到有某种光从他眼里一闪而过。 我一时间不能确定那是因为华新 或者柯,正这么想着,安怀向我俯过身来,距离近得让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呼 吸和体温。 再过半个小时工作结束,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他低声说。 我一扬眉看着这个清秀的男人。 我穿着仿佛上个世纪老太婆般宽大的中式衣 服,怎么看都是整个片场里最乏味的女人。 我一时间摸不透他的用意,但还是点 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去的时间里,我们三人坐在片场边看一堆人忙着拍一个钻石广告。 男人 把戒指戴到女人手上,女人幸福地微笑。 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居然反复拍了N 遍。 安怀饰演那个男角,穿着简单的白色燕尾西服,把一旁普通丽质的女演员衬 得花容失色。 好在导演也不是笨蛋,安怀在整个片子里只出现身影而不出现面容, 真正成了一个优雅的陪衬。 安怀原来是广告模特。 我闲闲地说道。 他的正职是会计师,坐在我右侧的华新说,广告模特只是副业,不过报酬应 该比正职优渥。 看起来你们是很熟的朋友?我问华新。 他没有立即回答,眼睛凝视着片场里聚光灯下的安怀,片刻之后方才回答道, 我们是高中同学。 柯一直不作声,默默坐在我身旁抱着膝,不时喝一口之前安怀递给我们的矿 泉水。 她似乎从来不会好好坐在椅子上,每每要把双脚一并放上来蜷着,并且踢 掉鞋子。 她今天穿的仍是我的希腊凉鞋,看来这鞋子估计是要不回来了。 我在心 里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地买了双拖鞋,又同时忍不住以职业的眼光打量了半天她 的脚。 她的脚很美,趾骨修长,脚背纤细动人,让人有对其临摹的欲望。 我在脑 海里拉出一幅白纸,在其上熟稔地勾勒出她的脚部线条,然后一点点加重骨骼和 肌肉的阴影。 这想象居然让我感觉十分色情,于是我停止想下去,把视线投回灯 火通明的片场内。 柯却突然把双腿伸直,肆无忌惮地架到我的腿上。 我一惊,转头看她,她正 对着我扬一下眉。 我累了。 她简单地说。 说完就闭上眼睛开始睡。 我听见华新在身侧发出低沉 的轻笑。 你真倒霉。 华新说,等她睡醒你才能动了。 她只会坐着睡觉,而且如果被吵 醒,那真是像打开地狱之门一样恐怖,我劝你不要尝试。 我这才想起,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柯,她在沙发里睡着而无人过问。 我凝视柯 熟睡的侧脸,那上面有种猝不及防的孩子气和脆弱,是她清醒的时候深深隐藏起 来的。 这个小兽一样的女孩子,她甚至不懂得躺下来睡觉,大概只除了雨天在我 沙发上因白兰地和疲倦入睡的那一回。 她放在我膝盖上的腿并不很重,因为她算 得上相当瘦的缘故。 我伸手替她理一下滑落的裙摆,盖住她的腿。 一直到片场所有人都走散,灯光暗下来,柯仍在熟睡。 华新有事先走了。 安 怀在我不远处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阴暗的有种落幕舞台般寂寥的片场里,我们 三个人无声地坐着。 我感觉得到柯起伏的鼻息,她的红裙搭拉在我腿上,如颓败 盛开的花朵。 她的脚从裙子里斜出,带着青白色的血管。 这情景真像一幅画。 时间持续着,缓慢无声。 我忽然希望柯不要醒来。 然而这不是睡美人的童话。 她醒了,带着仓促的神情环顾左右,似乎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对她露出 一个笑容,说,你醒了?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柯还没有回过神来,问我。 我突然有些恍然,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呢?我和柯,将要去到怎样的方向呢?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说,你去黛瑶那里是吗?那我们方向不 同。 芮敏和我去喝咖啡。 说这话时,安怀把手熟练地放在我的肩上。 我居然并不讨厌他的触碰。 但, 也不代表我就会喜欢。 八、暗涌结束了和安怀的约会,回到我安静简洁的两室一厅,我相信自己的 表情都为之一松。 虽然在安某人面前我也谈不上神经紧绷,但毕竟还是有着微妙 的不同。 也许在潜意识里,我还是对和他人的接触怀着某种程度的紧张,至少对 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除非在特别熟悉的人面前,我一般无法完全呈现出自己的本 来面目。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带着面具生活。 我忽然想起柯,她从来不懂得掩饰自己 的情绪,喜欢或者厌恶一个人,都在脸上和身体语言中表露无遗。 我不知道这应 该算率性或笨拙,但从我的角度看来,只觉得她活得尖锐而步履蹒跚,让我油然 而生隐约的怜惜。 这也许又是一份不恰当的怜惜吧,我在心里自言自语地说。 我卸掉让人感觉束缚的内衣,只穿着宽松的对襟衣服,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听 电话录音。 第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和我确认账户的余额。 我每个月都有一笔 固定的款子转到老师的户头上,而银行总在转款之后打来电话进行核对。 这是个 方便的世界,可以轻易地解决几乎所有的现实问题,除却感情这道难题。 第二个电话来自黛瑶。 我去了柯那里看你们,你们都不在。 华新也不知道去 了哪里。 她语气平静地说,好像这世界只有我一个闲人。 我略微有些发怔,黛瑶这样的女人,难道她的生活中还有什么不足?美貌, 财富,丈夫,还有一个古怪的似乎是爱着她的女孩。 拥有这一切,却依然会感觉 寂寥。 而我从很久以前就确认,我所拥有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只有这具身躯和这 个会作画的头脑,还有这颗半麻木却依然会感觉疼痛的心。 电话里还有一条留言。 出乎意料的是,那来自安怀。 我已经能够不费力气地 认出他的声音,在和他一起喝咖啡然后吃饭消磨掉四五个小时之后。 嗨,是我。 安怀用他好听的男低音说。 声音里透着自信,仿佛他知道我必然 能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一般。 周五晚上你有空吗?我之前忘了问你,有一个义拍会,我们都去。 我希望你 也来。 留言全部播放结束,房间重新陷入空茫的寂静之中。 我坐在床沿,思索片刻。 安怀当然是从黛瑶那里拿到我的电话号码。 好一个暧昧不清的我们都去,这意味 着我会在那里见到四个人吗?我对任何拍卖会早已丧失了兴趣,重复的繁文缛节, 虚假的拍后酒会,暗地里的竞价抬价,这些都叫我厌烦不堪。 但是我会去。 反正也别无他事。 我的生活似乎从此与这几个人纠缠不清,想 到这一点,我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我向往的,只是简单的日子。 有你相对,日复一日。 但是现在,连你也 开始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了,曼因。 我的心微弱地抽动了一下,迅速恢复沉静。 周围是暮色里昏暗的房间,我没 有开灯,只是继续坐着。 一些情绪模糊地涌上来又卷下去,如潮水般生生不息。 我坐了许久,直到终于一无所想。 而天在这时已经完全黑下来。 又一天过去了。 星期六,我在义拍会现场遇到了黛瑶和安怀。 黛瑶穿了式样简洁的白色衬衫 和豆青色裤子,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束发用的发夹是琉璃做的,泛着晶莹的青 黄色,大约比现场的大多数拍品都要贵些。 进来之前我在门口取了今天的拍卖品 介绍,都是些不值一提的现代画作,小册子上说,此次拍卖所得,将全部捐给某 个受灾贫困县。 我在拍卖会主办人的名字里,发现了华新两个字。 对此我倒没有 感到太多的意外。 我朝他们两人走过去,微笑一下算是打招呼。 安怀也立即对我露出一个明朗 的笑容来。 这个男人又穿白,对襟亚麻暗白色衣服,和本白色的仔裤,居然被他 穿得很有味道。 他对我笑一下说,你今天没穿上次的衣服,不然我们可以算情侣 装了。 都是对襟衣服就能算情侣装?我冷然说,你是雅痞,我只能算民工。 说着, 我站到黛瑶身旁,接过她递给我的一个信封。 算是定金。 黛瑶温柔地轻声说,余下百分之八十等完工之后再付。 我犹豫片刻,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 昨天我去过一次工作室, 结果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柯既然刚做完一个单子,大约也在放假之中。 柯修补好 的瓶子已经不在工作台上,那幅画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整个房间空而且大,充斥 着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尘埃粒子。 我在房间里逗留片刻,随即离开。 没有柯存在的这个简陋的工作室,不知为何失去了许多生气。 我没有来由地 觉得。 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有提及,只是问黛瑶,华新呢? 这完全是多余的问题,我也知道华新此刻一定是和相关负责人员在做准备工 作。 黛瑶答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因为此时我看到了柯。 柯的长卷发梳成两个麻花辫子,仍是有点散乱地垂在两肩上。 她穿着白色的 褶纱吊带裙,套一件半透明底色上盛开大朵猩红罂粟的衬衫,正在神色迷茫地四 处张望。 她满脸没睡醒的表情,艳丽的女性化十足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只是潦 落地透出一丝野性。 这样的柯让我想起故乡秋天的那些花儿,秋樱或者其它不知 名的花朵,汁液饱满气味辛辣芬芳,在高旷的蓝天白云下兀自艳丽又凋谢。 我再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若我能为她画一幅画,那一定会是特别的作品。 如此闲闲想罢,我又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柯这时终于看到对她挥手的安怀, 朝我们走了过来。 她的眼睛从安怀和我的脸上一扫而过,直直落在黛瑶的脸上。 我不用侧转脸也能感觉到,黛瑶带着她惯有的动人笑意,盈盈看着柯。 这女人永 远那么亲切完美,我忽然有一丝按捺不住的倦意。 所以当柯走近之后,我不动声 色地挪到安怀身旁去和他说话,不再留意她和黛瑶。 拍卖会不久就开始了。 一成不变的竞价节奏让我感觉有些气闷,一转头,正 看到安怀若有所思带笑的脸。 我朝他扬一下眉表示疑问。 安某人立即不失时机地 说,出去走走? 我欣然点头。 他一挽我的腰走了出去。 我们看上去确像一对情侣无疑。 我不由得想起上次约会时安怀对我说的话。 芮敏,如果你愿意的话,暂时扮演我的女友可以吗?他曾经这样对我说。 我从咖啡杯上抬起脸来看他。 这个男人有着成年男子少有的清澈眼眸,恳切 地注视着我。 扮演?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谁吗?我想只有喜欢一个人,才需要这样的 伪装。 我淡然回答。 他苦笑一下,说,你这么聪明,有朝一日一定会明白。 可我不想直接告诉你。 任何感情一旦被说出口,就不那么纯粹。 你可以当我固执。 但这是我唯一做不到 的。 我其实已经猜到了。 我咧嘴一笑,说,好啊,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就不和你印证你的猜测是否正确了。 不管怎样,谢谢你。 安怀说着,低头 呷一口咖啡。 一时间我们彼此无话,只是默默相对而坐。 就这样,那个下午我和这个仅见了两次面的男人达成了交往协议。 我们坐在 肇嘉浜路附近的真锅一楼靠窗的位置,他白衣楚楚,我满脸闲情,在任何经过的 人眼里,都只是两个可能关系普通也可能在恋爱的男女。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心里, 各自隐藏着怎样的伤痛和期翼。 周一的时候,我买了一个沙发搬进柯的工作室。 沙发是布艺的,明亮温暖的 红色。 除了原来的红色靠垫,我又买了几个纯白底色上散落红色花朵的靠垫。 搬 运公司的人把这些零碎东西搬进工作室时,我看到柯的眼神明显流露出瞬间的不 快。 我只当没有看到。 咖啡机是上次带来的。 所幸这里墙壁上倒也配有插座。 我又买了一套迷你CD 音响过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房间里开始弥漫着咖啡的香气,以及苏格兰风笛清 澈飘忽的声响。 我倚在沙发里,继续读梵高的自传。 柯持续工作了三个小时,这 时也停下来休息,她和上次我见到她时一样,往地上一坐靠着工作台,闭上眼睛 开始睡觉。 要不要过来坐?我试着问她。 她一动不动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片刻之后,我看见她睁开眼睛朝我看过来。 我对着她尽可能明媚地一笑。 柯终于还是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我说,你躺下来睡吧。 说着准备起身挪 到地上去坐。 不用。 柯冷冷道,我不喜欢躺着睡。 我看她一眼,决定还是不再劝说她,于是继续保持着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 看书。 柯闭上眼,双脚笔直地伸在地上。 她今天穿着粉色衬衫和及膝的蓝紫色裤 子,膝盖以下裸露的腿部被裤子的色泽一衬,白皙里隐隐带着青色。 她的脚很美。 我第N 次在心里如此感慨。 我试图把注意力转回到书上,但还是忍不住瞟眼打量 柯的小腿曲线,纤细的脚踝,乃至细长而有力的趾骨。 醒觉过来时,我已经在画板上勾勒出那双腿的线条。 人的身体充满语言无法 诉述的情绪,而这隐藏的种种情绪,有时并不是那么分明。 直到实际在纸上描绘 柯的双腿,我才意识到那其中蕴含着至深的孤寂。 那是一种拒绝他人触碰的寂寥, 我凭借直觉如此认为。 我也曾经是个不懂得身体之爱的人。 我想起来,在那么久的日子里,我不懂 亲吻不懂拥抱,我所有的情感都凝聚在目光和笔端。 大学时代里我爱过的女孩, 我甚至从来没有触摸过她的脸庞。 只有一次,我在她的小屋给她做模特。 那是在冬天。 南国的冬天总是阴冷, 她开了空调,这在大多数家庭都还是一种奢侈品。 我披着红色的丝绸,懒洋洋倚 在沙发里让她画我,不时喝一口她为我准备的酒。 酒是日本酒,用瓷壶盛了放在 热水里温过的,喝来很淡,有种醺然的暖意。 她不喝酒,站在画架后面清醒地注 视我,而那目光让我醉。 我想我那次差不多喝醉了。 注意到时,她俯身跪在沙发前。 轻柔的吻细密地 印在我裸露的肩上,当她吻向我的脸,迫近唇角的瞬间,我忽然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低声说,别这样。 她叹息一声,站起身来。 那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 后来再见时,曾经存在于空气里的那种仿 佛带着重量的迷离之意,不知为何倏忽不见了。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个小城。 这中间是多年的空白。 我在各个城市辗转,在业界渐渐获得一席之地。 我习 惯了孤单,很少关注自己,也不认为自己会爱上谁。 爱情于我是陌生的情绪,我 觉得自己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如果有一天厌倦了,也许我会找一个地方隐居下 来,或者,结束自己的生命。 直到我遇见曼因。 曼因不戴眼镜时判若两人。 实际上我也只有第一次见她时看到她戴着眼镜, 据后来她解释说那天是因为角膜发炎而没能戴隐形眼镜。 在拍卖会上见过她之后 不久,一天,我有事前往她工作的拍卖行,在走廊撞见她时,我一时无法把穿着 浅灰色套装的干练女子和拍卖会上那个戴眼镜的略带羞怯的女孩儿联系起来。 其实我喜欢你戴眼镜的样子。 我后来对她说,虽然你现在的样子更美。 似乎眼镜遮蔽了她性格中的一些东西,使她看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 她清澈 的眼睛有时是让我害怕的,当她用肯定的语气说,我要和你一起生活。 我要和你一起生活。 曼因说,我们回上海,在那里买房子。 我们要两个人在 一起不分离。 说真的,在这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和某人共同生活。 这不在我的人生计 划之内,虽然我也没有什么人生计划可言。 我只想一个人,注视这个世界,穿行 其间,然后消失。 而曼因改变了我对世界的信仰和要求。 我开始觉得物质是好的,如果它能让 我的小女人快乐。 如果烛光晚餐和一份礼物能让她露出笑容,为什么不去做呢? 我甚至打电话给上海的房地产商了解那边的行情,然后第一次觉得自己积累的那 些金钱也不算毫无用处。 我对钱一向不太在意,以前我曾想过在自己离开城市生 活之前把钱全部捐给学校或者孤儿院。 她让我懂得的不仅是这些现实的概念,她也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女人,什么 是渴望,什么是沉醉不知日夜。 那是一种颠覆我整个世界的体验。 本来我们可以按照曼因的计划,在我完成手头的工作之后去上海。 买房,找 一份用她的话来说稳定和高尚的工作,和她一起快乐度日。 却在她走后不久,我接到关于敦煌壁画修复的邀请函。 我考虑了一整夜,在 凌晨打电话给曼因,说,你能等我一年吗? 她叹息一声。 我等你。 曼因最后说。 爱情在最初的时候,总是这么纯粹天真。 我当时并不 懂得,分离对一份感情会有怎样的影响。 我也忘记了曼因生活在她的城市里,日 子里充满现实的诱惑和期待。 她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上海女人。 她有她对待 现实取舍的方式。 我不该期望她会守住承诺。 因为最初自私地选择按照内心的方式生活的人, 是我。 九、策略你不打算告诉黛瑶实情吗? 我在柯的工作室闲混了差不多一周后,她终于忍不住问我。 告诉她什么?我斜斜躺在沙发里,懒洋洋回问道。 天气开始热了,窗外的苏 州河散发出臭气,我们关了窗开着空调。 这破屋子居然有中央空调,看来黛瑶还 是在上面花了点功夫。 画的事情。 柯背对着我头也不回地说。 她又在工作台前忙着修那些瓶瓶罐罐, 而我得以欣赏她纤细如少女般的背影。 柯今天把卷发打了一条松松的大辫子,垂 在腰际。 当她在工作台前移动脚步时,辫梢随之轻微地左右摇摆。 若不是午后的 阳光晒得我如此慵懒,我想我一定会走过去用手拉一下那条俏皮的辫子。 我觉得没必要告诉她。 这只是一单生意。 做完了大家拿钱了事,何必一定要 把每个细节都说出来。 我淡然回答道。 柯没回答。 阳光渐渐移到我所坐的位置,我闭上眼睛,试图感觉眼睑表面温 暖的光的触觉。 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胭脂红。 你做的瓷器上面会有你的签名吗?我依旧闭着眼睛问柯。 当然不会。 她冷冷回答。 你看,你也不打算留下什么痕迹。 这是不一样的。 你没必要对黛瑶撒谎。 有什么不同?我有我的职业道德。 这件事情除了我只有你知道。 我自己不打 算告诉任何人,至于你,请自便。 我的鼻端忽然捕捉到一阵熟悉的清淡气息,类似于盛夏阳光下青草的味道。 那是柯。 我睁开双眼。 正看到她叉着腰站在沙发跟前,对我扬着尖俏的下巴。 你觉得我是那么八卦的人吗?柯俯视着我说。 我面无表情地看回去,心里忍 不住第N 次轻叹一声。 那么黑那么浓密的睫毛。 柯不会知道,这样的对视,总使得我的骨骼深处扩散开轻盈的感觉,如同泡 沫在不断消散和涌出。 这种感觉让我有轻微的恐惧,因为我知道,轻盈的背后, 很有可能就是一脚踏空之后的无尽深渊。 但诱惑太甜美,阳光太温柔,咖啡的香 气太使人沉醉。 世界仿佛被隔绝到只有一个空旷的房间,只余我和她四目相对。 我真想伸出手去轻抚她脸上倔强却脆弱的线条,用指尖融化那上面的某种坚硬, 呵护其中隐含的易碎,但是我无法这样做。 我只能尽量淡漠地看着她,如同看着 一个无法被触及的梦。 最后还是我先收回目光,转眼看向别处。 要不要喝咖啡?我转换话题说。 柯现在已经喜欢上我做的咖啡。 这让我有小小的自得。 我尽量每天都变着花 样做。 用不同的工序加入牛奶或者其它调味料,就可以演绎出不同的复杂香气。 这和绘画调色有着某种相似,而我喜欢把玩这样的细节性的创造。 这一次我在咖啡里加了百利甜酒和奶油。 踌躇半秒后,我放弃了加糖,转而 将百利的量加大了些。 咖啡里顿时散发出甜酒的浓郁香气。 好喝吗?我问柯。 她窝在沙发里,愉快地一口口喝着那杯隐藏了我的曲折心 思的饮料。 很香。 柯回答。 这种时候,她看起来更像是一只小猫,隐藏了她所有的利爪 和不羁。 喝了你就睡一会儿吧。 你今天也工作很长时间了。 嗯。 她含糊地应着,继续喝咖啡。 柯是嗜甜的小东西,我早就发现了这一点。 据说缺乏安全感的人都热爱甜食。 半小时后,柯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仍是保持着双腿放在沙发上的坐姿。 我 小心地把她的腿放松拉直,平放在沙发上,又把她的身体也轻轻移动到沙发一端。 做这一切时她没有被我惊醒,看来百利甜酒的效果甚好。 我在心里得意了半秒, 又迅即压下自己的这种想法。 我知道,让柯躺下睡觉并不难。 但等她醒来,才是我需要面对的问题。 柯在沙发上安然睡着的时候,我在地上坐下来,将头侧靠在她脚边的沙发扶 手上,手里支着画夹飞快地画她。 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熟睡的脸,放在胸口的 半握拳的手,以及大半个身体。 她的一只脚蜷着,另一只脚在离我的头不到十厘 米的扶手上舒展。 在我看来,这个睡姿并不能算十分舒适,但比起她每日里坐着 睡觉的僵硬姿势,应该已经算是从普通酒店上升到星级标准了。 我在等我的公主醒来。 谁也不知道那之后是否会洞开她的愤怒之门。 一个人 坚持做某件事到如此的地步,总有她不一定愿意为人知的理由。 我认为这是一种 心理障碍。 打破心理障碍需要的不仅是技巧,还有运气。 我本来大可不必冒惹恼柯的风 险,而只是和她平淡如水地相处下去,直到这种在一个空间里共生的关系被某种 外力打破。 但我不想这么被动。 因为我在乎她。 我不想再看她每次睡着时都在噩 梦中拧紧她的眉头,密而黑的睫毛无法控制地颤动,然后她带着冷汗醒来,在一 秒钟里恢复为平素冷漠的表情。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 所以我打算赌一次运气。 被窗子格成方形的阳光一点点在地上无声地移动。 我勾勒完大致草样,给自 己也做了一杯加百利甜酒的咖啡,在地上坐下来捧着杯子一口口喝着,柯紧闭的 睫毛轻微地颤动,不知道她又在做一个什么样的梦。 希望不要是噩梦。 阳光照在 她耳边的头发上,把头发照成微褐的颜色,一缕发丝在她的唇边斜逸,我却不敢 伸手去拂开。 我知道一旦这样做了,我一定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抚摸她的唇角。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太过静谧慵懒,又或是百利甜酒逐渐渗透到每一根血 管,我终于混沌地睡去。 醒来时,空气里带着微青的暮色。 而柯不见踪影。 沙发已经不带有她的体温, 想来她已经离去一段时间。 我轻轻叹息一声,一时间不想起身,继续把肩膀靠在沙发边怔忡发呆。 我想 不起来刚才的梦境了,似乎是梦见了老左,在梦里,他对我说了声什么,现在却 毫无痕迹可循。 想到老左,我突然开始怀念敦煌,以及那个干燥的鬼地方所有乏味的一切。 在记忆里,曾经历的一切都被加了滤镜,变得温馨而动人。 我想起我和那群老少 爷们在夜里一起喝酒狂歌,在晴朗的日子外出兜风,在最恶劣的冬天里,我和老 左喝着热茶下棋。 那里的生活与万丈红尘无关,只关乎历史与回忆。 历史是敦煌 的,回忆是个人的。 我在那里听过的真人真事,每一个都比小说或电影更为戏剧 性。 也有人对关于自己的一切缄口不语,如我,如老左。 老左冰封一样的沉默背后是怎样的往事,我无从得知也不好奇。 我只记得他 经常会孩子一样笑,眼角都堆起细小的纹路。 他有着远比年龄风霜的脸,一双大 手粗糙如树皮。 老左从修复项目初始就来到敦煌,一待就是两年,我走时他仍在 那里,问起过他的归程,他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不过最少也要再过一两年。 经历过的人都知道,在敦煌工作的所谓政府补贴,其实是菲薄得可怜的数字。 如果不是真的有做自己喜欢的事的决心,没人会在这里死耗。 我想,老左大约是 不适合城市的,因为他已经被敦煌的岁月染成了某种苍凉的颜色。 他的眼睛注视 那些壁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注视着尘封的历史和记忆。 每当这种 时刻,我总是想到那些创造这些画的匠人们,他们的眼睛和手,曾经在我现在注 视和划过的地方存在过。 这种感觉让我有种无法形容的落寞。 一切都会消失,这 些画也不例外。 我们所有自以为是的喜怒哀乐,真的只是沧海里转瞬即逝的一粟, 连最轻微的痕迹也不曾留下。 可是在此时此刻,心里的波折涌动,对于自己,仍然是分明的感受。 这种感 觉会使人做很多事,或者,不做很多事。 佛说,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我们 只是凡人。 所以我们随着心波逐流而去,无法自拔。 就如我对柯明知无望的感情。 十、死别那天接下去的时间里,我一个人到华山路吃了饭。 华山路有家店的 小馄饨很好吃,薄得接近透明的皮,看得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里漂着紫菜, 虾皮,蛋丝和香葱。 曼因非常热爱这种小吃,在香港的时候我领她去吃鲜虾云吞, 她总嫌个头太大,肉馅不够香,汤不够美味。 每次看到这个上海小女人一览无余 的挑剔,我总是笑着说,不着急,等以后回到上海,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去吃。 一个人坐在灯火通明的小店里一口口吃小馄饨的时候,我多少有些漠然地发 现,对于曼因的回忆,已经不再像以往那样让我心头某处千丝万缕地悸痛了。 说到底,又有什么是不会过去的呢?我不曾忘记,但是毕竟我的生活在继续 着,而一个记忆中的人,也会变得越来越不重要。 这与柯无关,仅只是时间的副 作用。 晚上,我在家里洗衣服擦地板,然后把画夹里的速写和许多画了一半的素描 晾了满地。 我画的都是柯。 人总是如此,给自己一个框架的同时,就预示着将有一天会 打破这个限制。 我曾对自己说过永不画私人意味的作品,现在却也未能免俗。 太 多的情绪需要表达和宣泄,而我只能用笔来缓解我心底喷薄欲出的感受。 我挑出这些预制品中不合意的,一一用裁纸刀毁掉,将剩下的放回画夹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会画一幅完整的画。 太久没有在无参照物的前提下创作过一幅 画了,我想也许会半途而废也说不定。 但我想要一试。 比起为别人仿造经典或者 修补千年壁画,这是当下我内心深处最想做的事。 做完这些事情,我放了一张CD开始试着入睡。 近来我时有头痛,为了安神, 经常听着CD睡觉。 这一张是印度的梵乐,充满了悠远的宁静之意。 我在音乐声中 渐渐睡了过去,直到被电话铃声吵醒。 电话那头是一个北方口音的男人。 他说了两遍我才明白过来,这人是麦。 那 个将我介绍给黛瑶的人。 我记得他是在香港的某拍卖行工作。 现在几点?我一边用手指按着因为被吵醒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边含糊地 问他。 三点半。 麦说,你现在醒了吗? 嗯……有什么事?我问他。 老左出事了。 麦在电话那端说。 话筒里伴杂着长途的嘶嘶声,使得他的声音 有种不真切的意味。 你说什么?我顿时完全清醒过来,握紧话筒问他。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只知道他是今天下午过去的。 麦冷静地说。 过去?我脑子里轰鸣了半天这个词才回过神来。 老左死了。 我搭上第二天最早一班到兰州的飞机,在那里转机前往敦煌。 赶回来参加老 左葬礼的,除了我还有七八个人。 每个人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表情。 看惯了这帮 人穿着褪色的工作衣和老棉袄,如今一下子都衣冠楚楚起来,还颇有点不习惯。 麦比我到得还早。 他昨天傍晚就从香港出发来此,负责葬礼的一应事宜。 老 左没有家人。 我想起老左曾对我们说,等这里的修复完成了,都回来看看吧。 我们现在重 新聚在这里,却不是为了壁画,而是为了长眠于此的他。 据麦告诉我们,老左来敦煌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医院的诊断书,肝癌中期。 所以他最初就没有回去的意思。 他本来就是打算在这里工作到死,只可惜没能等 看到壁画全部修复完,他的身体就支持不住了。 几个男人都脸色凝重。 有人说,还真没看出来他身体有异,老左总是乐呵呵 的,精神又好。 又一人说,芮敏和他最熟,不也没看出来吗。 说到这里,那人忽觉不恰当,噤声看我。 我不看任何人。 我只是看着灵堂上老左的照片。 这照片应该是几年前拍的了, 那时的老左看起来年轻些,仍是笑容里透出一点点孩子气,眼角泛起笑纹。 我摸一下颈间的玉坠,玉犹带温,原来的主人却已经灰飞烟灭。 想哭却上不来眼泪。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也许是我唯一爱过的男人了。 和对曼因的感情不同,我与老左之间,有的是无言的默契和信赖,我们相伴过九 个月,一起在苛虐的环境里自得其乐,纵古谈今,笑语飞扬。 他于我,是一种无 声无形的支撑。 如果没有他,我无从度过失去曼因时那种绝望的心境。 他把玉坠 给我的时候,其中隐含的,当然是比所谓友情更加深远的心意。 我又何尝不明白, 只是视而不见。 我以为我们会永远是好朋友。 而老左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所以他从来缄口不言,只是默默注视着我的悲喜 欢笑,看我为我爱的女人所牵动辗转,只是在我魂不守舍的日子里,给我一份踏 踏实实的暖意。 老左。 第二天的葬礼结束后,我没有多做停留,乘旅游班机飞到了北京。 到北京是 下午时分。 在北京机场,我拨通黛瑶家的电话。 如预期般,电话那端响起黛瑶柔 和的声音。 喂。 她说。 我沉默。 喂。 是我。 你怎么突然失踪了?害我们担心得很。 她飞快地说。 嗯,出了点事。 你在哪里? 北京。 一个人不声不响就跑北京去了?你倒是洒脱。 害得柯到处找你……说着,她 叹息一声,又把声音放低了,说,我有多担心你,你知道吗? 我不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幽怨之意,却只是说,我已经买了去上海的机票, 今晚就回来了。 抱歉,害你们担心。 那你到家后记得给我电话。 好的。 我说完再见,挂上电话。 最后还是没能问她柯怎么样。 不过至少我听到一件 事,黛瑶说柯到处找我。 这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十一、归巢因为没有合适的航班,我在北京机场里消磨了半个下午,回到上 海时已经是九点多了。 从虹桥机场出来,我坐在出租车后座上不思不想地注视窗 外飞逝而过的城市夜景,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有轻微的安全感,如同在外流浪太久 的人回到自己家园时所感觉到的模糊的亲切。 我一直是没有归属感和认同感的人。 现在的感受,大约是因为年纪渐渐逼近 三十的缘故。 人总是从心里开始老起。 出租车到我住的地方不用很久。 下了车,我沿着小区宁静的甬道走到我住的 楼。 夏天夜晚的空气里散发着植物潮湿的气息,路灯的光线是薄薄的一层青白色。 小区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开始爬楼梯,身体相当疲倦了,几乎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一层层楼道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斜斜拉在墙上。 快到了。 我对自己说。 马上就到家了。 走上通向四楼的最后几级楼梯时,我停下了脚步。 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下,我 看到一个女孩坐在我的门前,把脸埋在膝盖里。 那是柯。 她穿着粉红色的T 恤和 蓝色牛仔短裤,双腿蜷曲着坐在地上。 她看上去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似乎是睡 着了,又像是在哭泣。 我走到她跟前俯下身,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柯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脸来。 声控灯在这时没有预期地熄灭,楼道里只有稀薄的外面路灯投射的光。 我在青白 色微光里凝视她的脸,也许是因为光线的关系,她看起来形容憔悴。 进来吧。 我简短地说着,开门进屋。 柯一进门就在印满红色蔷薇的白色沙发上落座。 我放下包,自顾去洗了个澡, 把身上的飞机味儿去掉。 出来时发现她维持着和之前同样的姿势缩在沙发里,眼 睛看着空气里某一点。 我从来没有见过柯这么没有生气的样子。 之前她即便情绪 最低落的时候,也总是带着一种无形的锐气。 而今,那种脆弱的锋利却荡然无存。 我倒了两杯水。 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她。 出什么事了?我问柯。 她把脸转向我,眼睛里这才稍微露出一点活气来。 我不知道。 她低声说。 嗯? 我睡不着。 柯虚弱地说道,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我在她身旁坐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认真地看向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问。 同时马上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 我离开上海也不过 两天。 柯没有回答我,而是反问道,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你说吧。 我想在你这里住一晚。 当然可以。 我说,你住多久都行,只要你愿意的话。 她轻微地摇一下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幽深。 我现在看出来,她确 是瘦了几分,眼睛一下子衬得特别大,却使脸容看上去更像一个孩子。 我想要你陪着我,等我睡着,好吗? 嗯。 我说,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你觉得我在你身边你就能睡着呢? 不是觉得。 柯沉吟着说,是知道。 就好像那天在画室,我躺下来睡着了。 我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也没有做噩梦。 可是那之后,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算坐着也睡不着。 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就来找你。 可你又不见了。 我叹一口气。 柯的思维简直就是一条直线。 她找我,也只是为了能够入睡这 么简单。 可是等她醒来之后,一切又会怎样呢?我并不想只是成为柯的安眠药。 我这才意识到,柯是一个比我更加不健全的人。 她的敏感和神经质,她直摄人心 的眼神和仿佛冰块融化的笑容,都源于她内心某个角落的黑暗。 而那,有可能是 我无法触及的黑暗。 可是我也知道,我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 就好像那时见到被大雨淋湿的她, 我无法袖手不管一样。 我怜惜这样残缺不全却又光芒四射的柯。 也许,是因为我 心里也有自己无法意识到的病态。 半小时后,柯在沙发上睡着了。 和上次在画室一样,她靠坐在沙发里,我坐 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等她完全入睡之后,我把她的身体在沙发上放平。 柯的身体 很柔软,但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青涩的意味,仿佛在拒绝任何人的触碰一 般。 我小心地避免惊醒她,然后坐在一旁呆呆凝视她的睡脸。 她抿着唇睡着,脸 上是毫无防备的脆弱神气。 我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回房间去睡了,身体却如同被施 了魔咒般无法动弹。 我感觉到明确无误的欲望。 这种感觉于我是完全陌生的。 总的来说,我对于 身体接触是个被动的人。 尽管曼因的吻和抚摸可以很快让我兴奋,但自发的欲望 在我是很少有的事。 似乎从少年时代起,我就习惯于将欲念转化为凝视。 我只是 心醉于凝视爱人的时刻,如同某些丧失做爱能力的老男人一般。 而对于柯,我的手指感觉到明确无误的颤栗。 这远非我所能理解的感受,与 性欲也有着微妙的区别。 我仅仅只是很想触碰她,如同触碰一个虚幻的梦境。 她 的脸近在眼前,她的唇微抿,她的睫毛随着呼吸颤抖。 她看上去是那样的真实。 然而我却不能够惊醒她的梦境。 那天晚上我忘了如约给黛瑶打电话。 我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再见到黛瑶是在一周以后。 安怀拖着我去黛瑶的家,黛瑶病了,他在电话里 概括地说。 于是我只好出门去赴安某人的约。 如果不是这样,我想我会把自己继 续拴在柯身边,如同一周以来我所作的那样。 这一周我的生活异常有规律。 早上起来做两人份的早餐,吃过早餐后,柯独 自前往工作室,我留在家里打扫洗衣,有时出门购买一些食物和生活必需品,然 后是闲暇的短暂时间,我赖在沙发上读书或者听着音乐发呆。 差不多到午饭时间, 我做简单的午饭,炒饭或者三明治,吃完自己那份后,我带上柯的午饭送去工作 室。 下午我们一起在工作室,做各自的事情,并不彼此交谈。 她对着瓷器沉思或 工作,我画些散稿。 我一直没有开始正式为那些画稿着色,因为总觉得现在的自 己还没有心力来完成这些画。 太阳偏西时,我们一起收工回家。 沿着浑浊的苏州河边散步的时候,我和柯 聊一些以前的事情。 大部分的时候都是我说她听。 柯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专心 的侧脸不时随我的讲述而有微妙的情绪变化。 我喜欢看她浓黑睫毛下眼底透出的 细微情绪。 讲述自己的过去对我而言,其实并非易事,总的来说我是个不喜欢沉 湎于往事的人,况且讲述的时候有太多事情必须被略过。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我 所能地述说了我的曾经。 我想让柯了解我,了解我是这样一个存在。 虽然我也知 道,这样的了解永远只是浮面的,无法触及我的纵深之处。 相对地,我也试图了解柯。 她的话很少。 但对我来说,我想要知道的并非她 的历史数据。 我所希望明白的,是更深入的东西,是她一颦一笑背后最隐秘的性 格和心理活动。 我想我有所收获。 忘了是谁说的了,一个人了解另一个人,至多 只能在某种程度上。 但只要付出努力,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对方,而这种想要 了解一个人的心情,聪明人称之为爱。 就这样,我们过着仿佛与世隔绝的日子。 时间的感触变得模糊。 我知道过了 一日又一日,却不清楚这样的日子究竟能延续到什么时候。 每天夜里,我看着她 在沙发上躺下来睡着,才放心地回到自己房间入睡。 柯现在已经能躺着入睡了,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我期待有一天,围绕她的心的看不见的屏障,能够随着 时间而融化消逝。 可是静止的生活终于还是被打破。 接到安怀的电话,我只好在第二天早上不 情愿地出门去。 做早餐时我顺便做了一份三明治给柯作为午饭,对她说别忘了吃。 柯的脸上照例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垂下长长的黑睫毛安静地喝她面前的粥。 我发 现自己竟然相当不舍,虽然只不过要和她分开半天到一天。 十二、黛瑶和安怀一同前往黛瑶家的路上,我买了一大把浅蓝色的鸢尾花。 黛瑶素来喜欢花。 安怀似乎是并无深意地说。 到了黛瑶家,按了许久的门铃,来开门的是气色欠佳的黛瑶本人。 我想起她 说过,她和华新都不喜欢生人在家,故此没有请保姆。 华新不在家?我把花递给她,一边问。 她笑一下,唇色有些苍白,说,他在忙一些事情。 我们进屋去在沙发上落座,黛瑶插好花,也走了过来,在我第一次来这里时 柯占据的位子上坐下。 我们聊了一些琐事,无非关于华新的工作,还有安怀新拍 的一个广告片。 黛瑶笑着说,怀,你的肩和背现在上镜率颇高了,几乎每个台都 能看到。 可惜看不到脸。 我说。 安怀淡然说,这是我当初签约的条件,不出现脸部镜头是我提出来的。 我顿时有些意外,一直以为他是张扬的男人,那样坚持着浑身的白,却没想 到他还有这么韬光隐晦的一面。 聊了大约一壶茶的功夫,安怀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瑶你也累了,回房间 去休息吧,让小敏陪你。 他叫我小敏,这让我的手臂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但我只是不动声色地微笑, 说,你忙完了给我个电话。 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我们真是一对虚伪到家的临时 情侣。 安怀走后,黛瑶起身回房间休息。 其实我并不想被撂在这里陪着黛瑶,如果 可以选择,我宁愿去陪柯。 但她毕竟是个生病的女人。 我在心里叹一口气,随她 进到卧室里,坐在床边陪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卧室是紫灰色调,看起来很舒服,不过未免有些女性化了。 我把这个看法对 黛瑶说的时候,她轻微地笑了一下,说,这是我的房间,华的房间是对面那间。 我顿时有些尴尬,于是不再多言。 他们无论何时都是一对完美的夫妇,原来 却是分居的状态。 这让我想起我和安怀。 如果说黛瑶夫妇为了维持一个家而这样 做,那我们又是为什么要扮演情侣的角色呢?我隐约看到答案,并不想去深究。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隐藏着对柯的情感,一如 安怀长久以来对他所爱的人所做的那样。 惟其如此,才能不让更多的东西趋于毁灭。 和黛瑶絮絮低语的时间里,天色在窗外一点点暗淡下来。 而华新依然没有回 来。 我问黛瑶晚上打算吃什么,她摇摇头说不想吃东西。 躺在浅米色枕头里的她, 长发散乱如云,脸上带一点小孩子般无助的神气。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怜惜来。 这个女人,从我初次见她,便能感觉到她高雅笑容背后深深的寂寞。 她显然是不 快乐的。 我给你做点吃的。 身体不好,更应该吃些东西才是。 说着,我离开房间到厨 房里去,查看有什么材料可以利用。 看得出这个厨房常有人利用,且被爱惜得很好。 瓷砖墙面锃明瓦亮,四个眼 煤气炉,烤箱,切削刀具一应俱全。 冰箱里还有一些蔬菜和肉类,我取了一盒排 骨出来,加了五个西红柿用高压锅煲汤。 西红柿先在沸水里烫一下去皮,加姜片, 与排骨同烹。 煮饭的焖烧锅有熬粥的档,我煮了一个白粥,拌了一个黄瓜,又炒 了一碟菜心佐粥。 没过多久我就把厨房收拾干净,把汤,菜和粥放在餐厅桌上。 去叫黛瑶吃饭 时,她做出一个虚弱的表情,说,我不想起身呢。 你拿过来好不好。 我说好。 于是将碟子拿进屋,用小碗分别盛了汤和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我们悄无声息地喝粥和汤。 黛瑶似乎很中意明红色略微清甜的排骨汤,吃完 一小碗说还要。 我笑道,有食欲是好事,说着去厨房给她加了汤。 回来时,见她 捧着粥碗,愣愣出神。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汤碗轻轻放在矮几上。 她听到声音, 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我。 她的神色柔和迷茫,这是我在黛瑶身上从未看到过的, 这一刻,这个总是优雅的女人尽失从容,显露出她总是掩饰得很好的脆弱来。 你没事吧?我忍不住轻声问她。 我没事。 黛瑶缓缓答道,只是这样吃饭,让我想起来很久以前,我刚和华在 一起的时候。 他现在不也常常下厨吗?我敷衍地说。 黛瑶没有回答,轻轻叹息一声,看向对面墙上的画。 那是一幅油画风景,苍 郁的阴天的海边,和这房间里的色调倒是十分调和。 画的右下角署名看不太清晰, 是一个英文字。 那是日本海。 她说。 是华新画的。 哦。 我应了一声,又转过脸去看画。 坦白地说,就技法而言,这幅画算是很 不错的,但那其中似乎缺少了类似于灵魂的什么东西。 所以只能流于二流的范畴。 华新没有天分,我刻薄地想着,当然没有说出口来。 华新没有天分。 黛瑶却与我心思同步地说。 我略微吃惊地看向她。 她仍是憔 悴的神气,低头轻轻啜一口勺里的粥,接着说,所以他没能继承家业,只能当一 个画商。 我略微思忖片刻,问黛瑶,华新是不是华致远的儿子? 黛瑶点点头。 我想起老华的画作,现在在海外也炒得不菲了。 当然那都是属 于各个画廊的作品,其家人倒未必能靠此得多少利益。 大多数画家的作品,在最 初从国内卖出时都还是低廉的价格。 我却从未听华新提起过他父亲的名字,大约 是因为他未能成为一个画家而深以为耻的缘故。 我回忆了一下华致远去世的年头,那大约是在十多年以前。 华新那时还只刚 刚成人。 没有父辈的荫护,年轻的画家是很难出头的。 我听安怀说起过,华新大 学毕业就和黛瑶结了婚,那之后一起去了日本,在日本住了十余年,去年才回到 上海,开了这家画廊。 这中间两个人想必经历了许多波折,年轻的画家夫妇在异 国生存,到今天能开这样大手笔的画廊,必然要付出许多的努力,也需要极大的 运气。 我本来以为华新是二世祖或三世祖之流,如果他现有的一切都是白手起家 造就的,那真可以算是又一个都市成功神话了。 我就这些现实问题浮想联翩的同时,黛瑶却低低问我,柯还好吗? 我转头看她,正对上她温柔的长眼睛,我读不懂那背后细密的心思,只好闷 闷答道,还好。 你想不想听关于柯的事?黛瑶又说。 那天我离开黛瑶家时已是夜深。 我在小区附近的转角下了出租车,到24小时 营业的便利店买了冰凉的罐装奶茶。 柯喜欢甜食,却又挑剔地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白色的罐装奶茶是她的小小嗜好之一,其余还有巧克力泡芙,我做的花式咖啡, 以及某家餐厅的芒果布丁。 每次她品尝自己喜欢的食物,神情都极其专注动人。 我喜欢看这时的柯,甜 食似乎能溶解掉她脸上素来的寂寥和防备,让柯显出一些脆弱的孩子气。 当她细 口啜饮我做的咖啡,满脸满足快乐神气,我的心也为之轻盈舞动。 想到柯多半还没有吃晚饭,我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转动钥匙打开门,一进到房间里,我顿时因为眼前的一片黑暗而茫然失措。 伸手到墙壁上打开灯,灯光流泻出来,我这才得以看清客厅里空无一人。 沙发前 的杂志还是像我离开之前一样散放着,没有动过的痕迹。 柯不在房里。 意识到这 一点,我的心忽然抽紧如针。 我转头看向鞋架,发现柯平日里穿的希腊凉鞋静静 搁在那里,方才松了口气。 我走到卧室门前转动门把手。 门被反锁着。 我略微怔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星星点点的光芒在我的眼前铺陈开来。 那是一地的烛光,因我开 门的气流而摇曳不定,如同梦幻一般。 在至少也有一百支蜡烛造成的明亮光晕里,我清晰地看到柯。 她在我的床上, 缩在一条我见所未见的肥大绒布睡裙里,双手抱膝呆呆坐着,似乎完全没有意识 到我的存在。 我小心地穿行过地板上的蜡烛,在床边坐下。 我没有叫柯,也没有伸手拍她, 她也没有转过脸看我一眼,尽管我们近在咫尺。 空气里充满了蜡烛燃烧的味道, 还有些微的热意传来。 清理地板会是个大工程,我心不在焉地想着,一边注视柯 如雕像般挺秀的侧脸。 大约五分钟之后,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扰眼前梦游者一般的柯。 抱歉,回来晚了。 我说,你吃了晚饭没有? 柯维持着双手抱膝两眼神游的姿势,过了数秒,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怎么也睡不着。 柯答非所问地说。 嗯……因为睡不着所以点蜡烛? 蜡烛很漂亮。 柯喃喃说。 是很漂亮。 我漫声应道。 这蜡烛让我想起瑶。 柯继续说。 我嗯了一声,一时间无从接口。 瑶的身体还好吧?柯问我。 有些虚弱。 不过没有大碍。 我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柯叹一口气,说,算了,我就算去了,也没什么话和她说。 我本想说,怎么会,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但转念觉得这样说未免过于虚伪, 于是缄口不言。 我害怕柯追问我关于探望瑶的细节,因为我不想对她撒谎,好在 她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蜡烛,柯终于转过脸来,对我露出一个 笑容说,我肚子好饿。 我买了你喜欢的奶茶,我温和地说,你先喝,我去做点宵夜。 柯点头说好。 这些蜡烛要吹灭吗?我探询地问柯。 正如我所想的一样,她摇了摇头,说, 让蜡烛燃尽好了。 我在心里为自己明天清理地板的繁重工作哀悼一声,走出去给 柯拿奶茶和做饭。 那天夜里,我煮了一碗米粉给柯,在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看她悉悉簌簌地 吃着热腾腾的米粉,一边听着黄耀明的CD. 我近来开始听中文歌,仿佛想要借此 回到现实的空气中,虽然我的生活依然和大多数人脱节,只有走在街上时才意识 到自己生活在这个城市。 不知何时起,我的生活被割裂成两块,一块属于曼因和 过往,一块属于此刻面前的柯。 至于那些更为久远的日子,已然淹没在回忆里, 不再浮起。 耳畔是黄清澈的声音,反复叠唱:卖掉旧梦跟旧愁,卖掉伴着我的忧, 代换了新爱,才来渡以后,卖掉痛苦买美酒。 我又何尝不希望,能有一日,所有往事都不留痕迹,只剩新的日子继续。 然 而我耳边回响起瑶的话。 她叹息着说,我们每个人,都只不过是努力站在自己的 废墟上拼凑起新的生活。 没有人是干净的。 我还记得我当时的回答。 我安静地说,瑶,你是干净的。 至少我这么觉得。 柯吃完米粉我照例去收拾碗筷,回来时她却不像往日一样盘踞在沙发上入睡。 柯在我的卧室里,枕着我的枕头蜷缩在大床一角。 满地烛光摇曳,在光晕里的她 的身影,不知为何显得分外纤小。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决定到外面沙发上去睡。 正当我悄然往外退的时候,传来柯低低的语声。 我睡不着。 柯说。 嗯。 能陪我说会儿话吗?她又说。 我轻轻带上门,走过去,在柯身旁靠着床头坐下。 她维持着蜷曲的姿势,背 对着我。 我很想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发脚,但终于还是忍住。 我不擅长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 我说。 谈谈你自己,你以前的事情。 柯说着,忽然转过身来,仰面躺着。 我这才发 现她闭着双眼。 她的长睫毛在脸上投射出绵长的阴影,使得整张脸都显出一种脆 弱的神气。 我尽量使自己不盯着她看,因为这样的柯不知为何充满危险的气息, 她随意地躺着,如同一个甜美的陷阱。 柯你是在诱惑我吗?我几乎忍不住要在心里这样叹息。 可我知道,这诱惑于 她只是无心。 我不该也不能涉险打破她对我的信任。 何况还有瑶横亘其间。 我想起瑶的唇,那样温柔狂乱。 她从床头支起身吻我 的时候,我并没有拒绝。 但也没有应和。 瑶轻叹一声放开我的肩,说,你走吧。 我踌躇片刻,离开瑶的家。 走之前不忘对她低声说好好保重。 连自己都觉得 自己虚伪可笑。 其实瑶的吻几乎打破我内心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因为我太久没有 接触到如此柔软的唇。 然而我的意识深处倏然浮现出柯的脸。 在我的脑海里,柯 微皱着眉,眼神冷然,我不知道她注视的是我还是瑶。 我忽然感到异样的悲哀, 为什么我们几个人要这样兜兜转转地去爱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 两情相悦,是多 么简单又复杂的一道命题,我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能否得到解答。 眼前柯对我说,谈谈你自己。 我把思绪从那个混乱的瞬间挣扎出来,勉强作 答。 我自己有什么好说的。 我淡然说。 当然有很多东西可以说。 例如,你和谁学的画? 我的养母。 我说着,把手枕在脑后,也放松身体躺下来,现在我和柯是并排 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二十余厘米。 你呢?你在哪里学的手艺?我没话找话地问柯。 我师傅。 柯简短地回答。 我暗自惊觉自己问错了问题,在听过瑶所说的那些 事情之后,我知道柯的师傅显然属于应该避免被触及的敏感话题。 我在心里骂自 己一声,好在柯似乎并不在意。 接着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大都是无关痛痒的一些 事情,我一一作答。 柯对我在敦煌的经历很感兴趣,于是我拣了一些在敦煌的趣 事说给她听。 那其实都是些苦中作乐的琐事,但现在回过头来看倒也别有趣味。 如此说着说着,我意识到一件事,柯终于睡着了。 十三、萦绕于心那一夜我们在烛光的包围里入睡。 我睡得并不很沉,身边是 柯均匀的鼻息,偶尔睁眼一两次的瞬间里,隐约感觉到地板上的烛光渐次熄灭。 最后,天亮了。 阳光透过明黄色窗帘轻移进来,使房间里充斥着虚幻的温暖。 我 发现自己无法继续入眠,于是索性转过脸,注视躺在我身旁的柯。 她睡得很香。 柯闭着双眼,脸容恬静,让我想起她以前只能坐着入睡的时期,即便睡着也依旧 紧皱着眉头。 这显然是个不小的改善,我不是不欣慰的。 可是我不知道,柯能否在趋向于温和的道路上顺利前行。 任何一个活着的人, 都无法说自己绝对正常。 太过直接和纯粹,反而会成为最容易折断的枝条。 柯曾 经陷入疯狂,现在的状况,也不能说是完全治愈。 瑶对我这样说。 凡事皆有因果。 我听瑶说完柯的故事时曾不动声色地想。 柯那双仿佛总在燃 烧的黑眼睛,无法躺下入睡的怪癖,以及对瑶的死心塌地,全都在过去的日子里 埋下了伏笔。 瑶说我们都是站在过去的废墟上,这话其实何其正确。 骄傲的敏感的柯,在她的身上,已经几乎看不到曾经被损毁的痕迹。 尽管一 年以前,她是被瑶从精神病院带回来的。 瑶说,当时他们需要一个人来做一件清朝瓷器的修补。 这一行几乎已经失传, 几经周折之后,华得知擅长做这件工作的某个人已经去世,留下一个疯癫的女弟 子,住在青浦的疗养院里。 华带着瑶去了青浦的疗养院。 所谓疗养院,其实就是一个福利性质的精神病 院。 那里的设施和医护人员都不完备,一个从当地居民中征募的护工带着他们去 到花草贫瘠的后院。 柯坐在落光了叶子的树下晒太阳。 瑶和华看到柯以后,做出 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华说,我们回去吧,这人废了。 瑶没有回答,只是仔细端详 柯苍白脸上漆黑空洞的双眼。 然后她说,我要带她回家,她在这里不会好起来。 我不知道瑶最终用了什么手段将患有中度精神分裂症的柯带回家,瑶也并没 有就此说明。 接下去的事情她说得很简略,柯在她的家里住了三个月,终于逐渐 恢复了正常,并开始为华工作。 那以后柯依然继续住在他们的家中,直到今年初 春,瑶给柯另外租了房子,让她搬出去住。 我没有问瑶为什么让柯搬出去住。 有些事无需追根究底,何况我并不关心这 个。 我只是问瑶,是否知道柯住进疗养院的原因。 瑶极其平淡地说,你见过柯躺下来睡觉吗? 我考虑了半秒,撒谎说,没有。 你也知道她总是坐着睡觉。 那是因为恐惧,瑶继续用没有表情的声音说,柯的老师,是个禽兽不如的东 西。 我哦了一声,决定不就其中的细节做任何推断。 瑶轻笑一下,说,你还想知道什么?你倒是真的很关心她。 我装作没有听见瑶后面的半句话,在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她告诉我的一切。 其实我很想问问她柯是怎么恢复正常的,却又隐约觉得那不会是我所喜欢的答案, 所以没有立即就此发问。 瑶却似乎看穿我心思般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她怎么好 起来的,这件事情很奇妙。 接着,我猝不及防地听见瑶用忽然变得柔媚的声音说,我用我的身体治好她。 一个男人毁掉的东西,我用女人的身体帮她拼凑起来。 就这么简单。 我竭力沉住气,可惜我的涵养还不够到家。 我听见自己冷冰冰地说,你这么 做,只是为了华的生意吗?那你还真是费心。 说完我就后悔自己只顾一逞口舌之利。 因为我立即注意到,瑶的眼底闪过复 杂的神色,那里面掺杂了痛楚和恍惚,还有某些我不愿正视的无助。 那之后的对话我忘了大半。 记忆中清晰的,是瑶叹息着说出关于废墟的那句 精辟的话。 而我对瑶说,你是干净的。 至少我这么觉得。 说的时候我是诚恳的, 直视她的双眼。 她微弱地颤抖一下,盯了我半晌,眼神让我想起濒临死亡的马。 随即,她突如其来地支起身吻我。 我一时间失去重心,和她一起倒在床上。 那个 吻让我有片刻的迷乱,然而更多的,是无力的悲哀,从我的心底涌上来,涌上来, 几乎淹没我所有的自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样深重的悲哀。 究竟是为柯,为瑶,还是为我自己? 隔一日,我又去看瑶。 这一次并没有人强邀我去。 我仍是给柯做好午饭,嘱 她记得吃。 柯和我一起走到路口,然后分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我们在夏末的僻静 街角说再见,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柯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看着我说,bye , 然后转身。 我站在原地看她转身走了几步,正准备也转身离开,柯却在这时转过 身来。 见我还站在原地,她略微惊讶和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Bye.记得吃午饭。 我重复说。 嗯。 柯抿一下唇,说,早点回家。 我没有表情地点点头。 直到看着柯转身走远,我才回过神来——她用了家这 个字眼。 此番探望瑶的过程很平静。 我给她做了饭菜,看她吃完,两人聊了会儿天。 她回房休息的午后,我独自坐在客厅里翻看她家中的大量画集。 接近五点时,我 起身告辞。 瑶也没有挽留。 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时,我下了出租车,在街上下班的人流中徒步走回去。 一如既往,我再次通过置身于人群中这一形式得以确认自己的存在,尽管每个从 我身旁走过的人都面无表情,只是匆匆走自己的路。 我活在这个城市里,这里有 我所爱的人。 一想到此,我的心底泛起一丝温熙之意。 我还记得遇到柯以前的日 子,那些大段的空白,既非幸福,又非不幸,只是孑然一身继续着生活,没有人 值得我牵挂和留恋。 仔细想来,那样的日子,其实与行尸走肉无异。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何其感谢上天,让我遇到柯。 即便,她心底牵绊至深的 那个人不是我。 回家的途中照例要经过十字路口。 可以等红灯或者走天桥。 我不喜欢等待, 所以宁可爬楼梯。 走到天桥顶端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曼因。 穿着白色衣服和灰色长裤的女孩的纤细背影,趴在天桥的栏杆旁凝神眺望着 什么。 我的心倏然紧缩,理智告诉我,那绝不可能是曼因,她此刻正在英国过着 她想要的安定生活。 而另一种莫名的渴望驱使我走近去,辨认那女孩的侧脸。 曼因曾经对我说,她想我的时候,无助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就会一个人去 天桥上吹风,看桥下的行人和车流。 她说,这样有种活着的感觉,而且所有的烦 忧似乎都会消散在风里,不可思议。 那时我听了十分心疼,我说,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走天桥。 不管你 到哪里,有我陪着。 相爱的时候,总是有诸多承诺,尽管未必能兑现。 但那份疼惜是真切的。 即 便如今,也不会因新出现的人改变或者消失。 我看着那个女孩寂寥的背影,心底 又生出那时感受过的怜惜的疼痛,微弱而清晰的。 我走近去,终于发现那女孩并不是曼因。 她的脸一点儿也不相似。 女孩听到 我的脚步声,回过脸来,漠然看我一眼,又继续看着桥下远处。 我不知道她是否 也有一个恋人在远方,所以才要到天桥顶上来驱散思念或是孤单。 这个陌生的女 孩,她是否也从这一行为中获得“活着的感觉”呢?我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 而在异国他乡的曼因,是否还会在某个寂寥的时候去某处吹着风看路过的行 人?这个念头一旦浮现,我就感觉到汹涌欲来的惆怅。 于是我停止思考,走过女 孩,继续走我的路。 家就在眼前。 我想起柯清涩的笑容。 她说,早点回家。 打开家门的时候,并未如预期般看到柯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 我做了简单的 晚饭,歪在沙发里边听歌边等她回来,然而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影。 看一下钟,时 针已然靠近八点。 柯从来不曾这么晚回来,平日里她总是在六点以前就到家。 这 实在有点反常。 终于还是等得有些不耐。 我决定出去找柯,拿上钥匙和钱包准备出门,转念 又停下身来写了张便条,放在茶几上,告诉柯我出门去找她,饭菜在厨房里。 随 即,我离开家,走入到夏末略带晚凉的空气之中。 我回家途中街道上所充斥的匆 忙气氛这时已荡然无存,仅余一份恬然的宁静。 淮海路这一端本来就比较安静, 在水银灯下走过的行人寥寥无几。 我独自站在路口,等了数分钟才等到一辆出租 车,坐上车前往柯的工作室。 柯并不在工作室里。 我打开工作室沉重的铁门,开了灯,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在这之前,我从未在夜间于此地停留过。 荧光灯明亮得接近刺眼的光线,使得空 旷的房间显得愈加空荡荡,且漾出一种类似被遗弃的气息来。 我脱了鞋走到柯的 工作台前打量那上面的彩绘双耳大肚瓶,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再次确定自己完 全看不出门道来。 反正似乎还没有完工的样子。 我大概知道,这样一个胚土之物 在市场上的售价是四十到五十万,对此我完全无法理解,如此脆弱又缺乏美感的 东西,居然比很多优秀的画作还要昂贵。 但,说到底,事物的价值,其实并不是 由标价来决定的。 而作为伪画制造者的我,发任何感慨牢骚都显得毫无立场可言 ——我做的那些惟妙惟肖的垃圾不也贵得惊人吗。 总之,柯不在这里,也没有直接回家。 那么想象得到的只有一个可能。 她一定是在瑶那里。 前往瑶的家的路上,我不断问自己,有什么理由一天之内第二次出现在她的 家中。 如果说这是为了柯,未免有些小题大作。 柯和瑶本就关系非比寻常,偶尔 去探视也无可厚非。 而如果说是去看瑶,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不过是一个幌子。 我把心一横,决定不想这么多,当务之急是找到柯再说。 我只是想看到她, 确定她平安无事。 不知为何,柯没有回家使得我心神不宁。 尽管,也许这一切思 虑都是多余。 抵达瑶的家时已过了十点。 按响门铃后不久,我看到瑶将门打开。 看见我, 她似乎并无半点惊讶。 柯在里面。 她睡着了。 瑶平静地说。 我不由得凝视一眼她因生病而略显苍白的面容。 瑶的眼神平和依旧,带有经 历过许多事物的女性才有的深彻的微光。 这种自若在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曾经 深深打动过我,现今也依旧让我心折。 我冲她点一下头,走进屋去。 我并没有立即看到柯。 很快我反应过来,和我第一次来这里时相同,柯坐在 背对玄关的沙发里睡着。 我走过去,如预料般看到她小小的身体靠在沙发里,双 眼紧闭,双眉微蹙,这让我的心底涌起骤然的疼惜,我已经许久不曾见柯这般入 睡了。 她今天工作太累了,说很困,支持不下去,才来我这里休息。 瑶的声音从我 背后传来,依旧是安然而听不出情绪的。 我没有说话,俯下身尽可能轻地将柯横 抱起来,放在沙发上。 这个动作使得柯骤然惊醒,半迷糊地睁开眼,同时脸上有 一闪而过的恐惧。 我没有忽略这个表情,把手放在她手里,说,睡吧,是我。 她维持着略显迷茫的眼神看了我十余秒,终于认出我来,于是安心地闭上眼 睛继续睡,手兀自拉着我不放。 我继续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在沙发旁的地板坐下 来,将身体靠在沙发一端的扶手上。 这时我才觉得一颗心落下来,踏踏实实地在胸腔里跳动。 我抬眼看瑶,她站 在沙发另一端,身上是深紫色睡袍,抱着手看着我们。 如果让我找一些话来形容 此刻的瑶,那就是,风姿绰约,冷若冰霜。 终于,她挑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总觉 得那笑容有些许凄冷,当然,或许纯粹是我的错觉也未可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瑶开口说。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等她睡饱了我们就走。 瑶没有回答,高深莫测地盯着我看。 我垂下眼睛,不想对着她不自觉扬起的 下颌,那姿态里多少有些竭力自持的意味。 她在沙发彼端,我和柯在沙发此端, 我们双手交握,她孑然一身。 这情景怎么看也让人恻然。 我先回房休息了。 你们走的时候不用告诉我,那时候我可能已经睡了。 瑶说 完这几句话,转身翩然走向自己的卧室。 丝质紫色睡袍拂起优美的弧度,随即传 来不算太响的关门声。 于是整个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柯两个人。 握着柯的手等她醒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下午离开 时瑶穿的是另一件睡袍。 但这个细节并不能说明什么。 我决定不就此胡思乱想, 只是专心等柯睡醒。 十四、相拥于怀柯醒来时已是夜半时分。 客厅亮着一盏顶灯,落地长窗外是 青灰色的夜。 她茫然地睁眼四顾,与我交握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力道,我用力回 握住她的手,她这才定下神来,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很久了。 我说着,一手支地站起身来,忽然发觉因为长时间盘坐在地上, 双膝都已经彻底麻木。 瑶呢?柯又问。 她在里面睡了。 我淡然说,你要继续在这里睡,还是回去? 我要回家。 柯看一眼窗外,说。 于是我们便回家。 坐在出租车里,柯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兀自看 着灯影如流水般曳过。 我注视了一会儿她纤细的颈和在领口逸出的半截锁骨,或 许是光线的缘故,柯显得异常单薄,仿佛一不当心就会戛然碎裂开来,如同一件 已经有致命裂纹的瓷器。 直到走进家门,我们都没有再交谈过。 和往日一样,柯先洗澡。 等我洗完澡擦完浴室地板出来,发现她躺在里面房 间的床上,双手交叉在脑后,两眼看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轻轻移上床,低声问她, 怎么不睡?不等她回答,我自顾躺下。 这一天我实在很累了。 厨房里的那些菜还 没有动过,我也懒得放冰箱,决定任由它们坏掉。 Tomorrow is another day.我 学着斯佳丽的腔调在心里喃喃自语,狠狠闭上双眼。 然而这一天仍未完结。 简直就像是为了再次让我痛悟凡事不可能如预期般发 展。 未等我反应过来,柯突然转身抱住了我,她的呼吸荡漾在我的颈窝处,是一 种温热的奇痒。 我没有动弹。 她也没有。 我们维持着亲密而僵硬的姿势,化石一般。 大约过 了半分钟,或者更久,我忍不住开口说话。 抱歉,我不喜欢做替代品。 我说。 柯发出一声叹息,或者是啜泣,也有可能是介于两者之间。 她更紧地用手环 住我的肩,仿佛想把我嵌入她身体之中。 你不是替代品。 柯低声说,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我们都疯了。 我迅速地说。 她的体温灼人,而她显然不自知。 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柯的身体仍在继续升温, 那是一种融化所有的滚烫柔软。 我试图转过身拥住她,柯却敏捷地跳到我身上, 压将下来。 她在笑,我发现。 柯的笑容炫目而诡异,也许是因为她很少笑。 而此刻她在笑,眼神闪亮,深 深浅浅让人忘了归路。 我忍不住将一只手环到她颈后,将她的头拉近。 她的唇那 样美。 比柯的唇先触及我的,是她的长发。 发丝拂过我的面颊,细细簌簌地痒,我 微震,整个人在那个瞬间忽然失却所有力气,只是呆呆注视着柯,她散乱着长长 卷发,朝我缓缓俯下身来。 浅黛色的空气里长发的柯的剪影,以及她眼底闪烁的 光华,这景象在我脑海里闪成永恒的快照,比那个吻本身更让我感觉到漂浮的压 力。 这种压力如同看不见的粒子浮动于空气之中,在我的身体深处悠然上升,使 得我的皮肤也如柯一样开始发出奇异的热度。 我想那就是所谓欲望。 柯的手指轻盈敏捷,我很快便裸露于空气之中。 她扬起上半身,再度俯下身 来,如小兽般一点点吻我并轻咬我。 我忍不住轻声呻吟。 柯的舌尖准确地撩拨着 我身体深处的那根弦,一下又一下。 我能感觉到弦在一点点绷紧,紧到随时可能 铮然作响。 我支起身,用一只手褪去柯的衣服,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掳取她的光滑和纤 细。 柯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沿着她的侧腹斜斜吻上去,一点点逼近最丰腴之处, 然后吮吸。 这感觉如此美好,我忍不住紧紧拥住柯的腰。 我的吻传出我的渴,那 渴望来自久远以前,始于内心深处,那是亘古不变的欲望,女人之间的渴望,在 有月亮和没有月亮的从古至今的夜晚燃烧升腾。 光滑寻找光滑,柔软依靠柔软, 身体深处的感觉之弦应和响起,使得短促的呻吟开始飘零在弥漫女人体香的空气 里。 在我充满了渴念的吻里,柯将整个身体向后大幅度仰去,长发在空气里飘散 开来,融入夜色之中。 我缓缓从她的胸前一路往下吻去,反身匍匐着将她置于我 身下,柯的手从我的肩上滑落,不自觉抓紧了床单。 柯的身体绷紧绽放的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也同时紧缩和盛放。 我吻她的唇,抵死缠绵地。 柯以同样的夹杂绝望的甜蜜回应。 我们一起在欲望的 深谷里坠落下去,直至世界恍若不复存在。 狂乱过后,我们拥在一起,湿淋淋的相似的身体如同两条洁白的鱼。 我以为 柯已经疲倦,可这还只是开始。 柯的手指仿佛充满魔力,又一次让我感觉到万劫 不复般的渴念。 高潮来临的时候,我紧紧勒住柯的背,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曼因 因在我耳边说过的话——敏,我离疯狂真的只有一线。 曼因曾在某个夜晚对我这 样说过。 我想我们确实是疯了。 我在天光大亮中醒来,周围是被黄色窗帘滤成浅柠檬色的明亮光线。 当意识 回到头脑,我的第一反应,是腿部传来的温柔的触碰。 我把脸仰过去,看到柯伏 在我脚边,长发泻了一身,隐现光洁的背部。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我右侧小腿的纹 身,一如平日里摩挲青瓷彩釉般专注仔细。 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低声说, 早安。 柯抬起脸看我,并且微笑。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灿烂不羁地笑,那笑容 仿佛也染了清晨空气的颜色,透亮干净。 我回以笑容,这才意识到我们都身无寸 缕。 但这无妨。 柯是那样美,而我也并不介意在她面前袒露自己。 我支起半个身 体,倾过去吻她的脸。 柯的笑容更盛,没有言语,只是低头吻我的小腿。 她湿润 灵巧的舌尖顺着那些蓝色的线条游走,传来让人欲弃不能的奇痒,我忍不住轻哼 一声。 柯抬起脸,笑容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毫无预期地,我的心在刹那 间无比柔软,带着欲泣的疼痛。 这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幸福。 让人窒息般的 幸福感,如丝般轻轻勒住我的心脏。 我知道自己害怕随时会失去这种感觉。 我也 知道自己所能做的唯有坦然面对此刻,不管将来。 这是什么?柯用一只手指在纹身上划着大大小小的圈,问我。 我也不知道。 我说,小时候母亲请一个苗族老头给我纹的。 你小时候住在苗乡? 不算苗乡。 我说,是云南靠近贵州的一个山区。 柯沉默片刻,继续用手指摩挲我的皮肤,仿佛若有所思。 我没见过我妈。 她说。 嗯。 把我养大的,是我师傅。 我听说过。 瑶告诉你的? 嗯。 她还说了什么?柯飞快地看我一眼,说。 我觉得她的黑眼睛里闪过瞬间的孤 绝寒冷,就像她常有的表情那样。 但这表情只是一闪而过,以至于我几乎觉得那 只是我的幻觉。 瑶说了一些你的事。 我慢慢地说,不过,我觉得那不重要。 你真的这么认为?柯盯着我说。 我笔直地看向她的眼睛深处。 我喜欢你。 我说,这就够了。 柯仍然盯着我看,足足有五分钟那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终于,她 仿佛一个放松了所有戒备的小兽,趴在我的膝盖上,开始轻微地啜泣。 我真高兴。 柯哭着说,真的,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那之后三天我们都没有离开过这套两室一厅。 我们谈话,吃冰箱里的食物, 洗澡,做爱。 三天里我们没有穿过衣服。 两个人一直裸露在空气里,简直就像是 高更笔下的土著女人。 我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这样密切过,从肉体到精神。 奇怪的 是我们睡得很少。 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注满了我们的身体,使得我和柯都容 光焕发不知疲倦。 如果这是一场梦。 我愿意这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从柯断断续续的叙述里,我得以将黛瑶告诉我的一些事情补充完整。 那绝非 玫瑰色的绚烂经历,可能的话,我真希望柯不曾经历这一切,只是做一个平凡的 女孩,普普通通地长大。 然而惟其如此,柯才成为我眼前的样子。 已经发生的过 往,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我所能努力的,只有现在和将来。 我要你做一个幸福的女人。 我在黛青色的夜里,跪在柯身后,用牛角梳为她 细细地一遍遍梳头,边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现在很幸福。 柯说着,转过脸吻我。 夜色迷茫,我们一次次如花盛开。 这 个有着灰蓝色卧室和桔黄色客厅的两室一厅,成了我们的整个世界。 然而没有人可以永远沉溺于这样狭小的世界。 大约是在第三天的午后,电话 响了起来。 彼时我和柯正在浴室,她泡在浴缸里,我把热水不断从浴缸里舀出浇 在她身上。 我们的嘴角带着不自觉的笑意,直到电话铃声遥远而真实地在另一个 房间响起。 十五、饭局电话是华新打来的。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声 音。 华新的声音并非一贯的平稳温和,而是透露出隐约的疲倦之感。 他简短地说, 芮,你能不能到我家来一下,今晚? 我说好。 没问他理由。 我不喜欢追根究底。 他继续说,柯也在你那里,对吧? 没错。 我闲闲地答,并想着如果他要柯接电话,我就告诉他柯正在洗澡,一 会儿再打给他。 华却只是说,她正在做的那份工作快到期限了,你帮我催她一声。 我哦了一声,问他什么时候到期。 得知还有六天时间时,我暗自想,等柯完 成这件工作,带她出去旅行。 她实在需要出去放松一下。 从我认识她以来,她几 乎每天都在工作。 这样想着,我心不在焉地挂了华新的电话。 一回头才看见柯站 在我身后微笑,皮肤上带着水珠,脚边地板上是湿淋淋的痕迹。 小美人鱼,你跑出来干什么?我笑着问她。 你穿上衣服了。 柯看一眼我接电话之前匆忙裹在身上的白色对襟唐装,说。 不然我会觉得不习惯。 我解释说,尽管只是电话。 她作出一个微晒的表情,突然扑过来把手探入我怀里,说,原来你这么容易 害羞。 我反手去挠她的胳肢,柯怕痒,先自缩了手。 我们笑着闹作一团。 等两人都平息下来,我这才想起来告诉她,华新让我晚上过去一次。 还有工 作期限的事。 那你去黛瑶家里的时候我去工作室。 柯随口说,把剩下的工作一鼓作气了结 了。 别太累。 我捏一下她的面颊,说。 等你做完这件工作,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 柯顿时如孩子一般雀跃。 我没有去过上海以外的地方呢,她说。 你不是去过西藏吗?我脱口而出。 说完才想到这是初次见面时华新的说法。 既然柯是他从青浦疗养院带回来的,那么这显然是个谎言。 果然,柯飞快地说— —华新在西藏的旅伴不是我。 是安怀。 说完,她忽然别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一愣,随即恍然,忍不住开始轻笑。 如果不是柯说起,我几乎忘记了这世上还有安某这号人物。 曾经我们是表面 的恋人来着。 至少在华新和柯的眼里如此。 没能瞒过瑶,是因为她太聪明剔透。 安怀是个不错的男人。 我忍住笑说,可惜他喜欢的人不是我。 我喜欢的人也 不是他。 柯睁大浓密睫毛下的双眼,探询地看向我。 我轻微地摇头,她立即明白我的 意思。 我不会告诉她我的猜测,不是因为那个猜测真切而又荒谬,而是因为我觉 得这个世界已经太过复杂了,我只想我和柯都能够过得简单。 那晚后来的经历证明,我的这种想法,依然是太过天真。 很多牵扯不清的事 情,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当晚,我坐在黛瑶家的客厅里,依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缺乏实感。 熟悉的环 境和我自己,似乎都只是一个拼凑起来的场景。 我的神思恍惚游走,牵记于柯的 左右。 我知道她此刻正在工作室里,白炽灯把空旷的房间照得明亮寂寞,柯一定 是面对未修补完的作品站着,赤着脚。 我可以想象她纤细挺立的身影,乃至她工 作时专注的神情。 柯这时总是微蹙着眉,黑睫毛下的眼睛仿佛透过那些颇有年头 的器物注视遥远的某处。 我不知道柯心里是否也生出我在敦煌时曾经体验过的感 受。 当你面对一件千百年前的工匠留下的心血结晶,瞬间里你会不由得感觉到历 史的苍茫。 匠人已死,唯其手底的杰作遗留。 千百年前大抵也有过爱恨离愁,生 死契阔,而这一切都没有留下痕迹。 当我凝视那些被风沙和岁月侵蚀了面容的飞天时,心底总会有无声的温柔叹 息响起。 不仅仅是因为TA们太美。 当初执笔画下这一切的人们,心中闪现的一定 不是佛道,而是爱人的面容。 惟其如此,才能解释一幅壁画中总会有一两个形象 有着微妙的特殊感,在绚烂复杂的经变图中,你只要略微用心,就能将这些特殊 的存在一眼认出。 TA们或微笑或奏乐或舞动于天地之间,衣袂飘飞,眼神安然。 那是爱人的眼神,历经千百年,依旧让我这个基本上可算是漠然的人,心底摇曳 起一声叹息。 柯从那些瓶瓶罐罐中看到的,一定也是别样的情愫。 我们是殊途同归的女人, 用手延续过往,弥留岁月。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笑容。 若不是身 旁黛瑶手中的打火机清脆作响,我几乎忘记了她的存在。 从我坐在沙发上开始发呆到现在,黛瑶已经吸了三支烟。 这是第四支。 我以 前不知道她吸烟。 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我不至于发表什么意见。 黛瑶指间的 烟是韩国的一个牌子,细细长长的ESSE,烟盒上有玫瑰色的标记。 她每支烟吸到 一半便掐灭,拧灭烟的手势仿佛心事重重。 我们都没有说话。 华新在厨房里做饭。 我很想走过去告诉他,瑶在不停吸烟,你也不管管她。 可这未免显得有点多管闲事。 所以我不作声,看着黛瑶兀自吸烟不止。 她每一口 吸得颇深,很快一支烟又过半,她将烟熄灭。 散落在水晶烟缸里的四枚烟蒂带着 细细的口红痕迹,如同四只折翼的红嘴鸥,在烟灰缸这一冰冷的容器里欲飞不得。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一情景漾出某种焦虑之感,然而又无法确定这是否只是我 的错觉。 好在安怀终于到来,我和黛瑶之间凝固的沉默得以被打破。 安某今天穿的仍 是白色。 棉布白衣白裤衬托出他清爽的笑容,让我多少觉得精神一振。 安怀对我们嗨了一声,在我身旁坐下,同时习惯性或者说技巧性地用一只手 环住我的腰。 最近好吗?他在我耳边低语。 托赖,还不坏。 我说。 看得出来。 他别有深意地笑一下说。 我正想反问他看出什么,黛瑶再次打开烟盒拿烟。 安怀毫不客气地将整个烟 盒劈手夺了过来,黛瑶对我们扬一下眉。 这里是我家。 她安静地说。 吸烟解决不了问题。 安怀仍是笑嘻嘻地说,该来的总会来。 不过华为什么要 把小敏叫来呢?她是外人。 是我的主意。 黛瑶说。 她这才第一次把眼睛转向我,我发现她的眼角有极细 的纹路无法掩饰地现出来,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怜惜。 即便最昂贵的眼霜,也有 无法遮盖岁月痕迹的时候,因为女人不是从外表,而是从心里开始老的。 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对黛瑶说,似乎今天不只是 吃饭这么简单。 黛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径自说,我上次给你那幅画,还没有画好吧? 不是还有半个月吗?我说,不过如果你改日程了,我也可以很快做完它。 你不是完全没有开始动手吗?她微笑。 那笑容一如开始颓败的花,不失柔媚, 却让人心疼。 是没开始。 我淡然回答。 我在心里考虑了半秒是否要将真相告诉黛瑶,转念 又作罢。 这毕竟不是重点。 比起解释这个,眼下当务之急,是听她把接下去的话 说完。 可能不需要完成了。 黛瑶继续保持着笑容说,定金你拿着用就是,不过这笔 单子还是算了。 买家不需要了吗?我飞快问她。 见她点头,我又说,这不过是一个单子。 是。 可是其他的单子,我们也没法再继续了。 我这才意识到她的反常源自何处。 想来风华绝黛发生了剧变。 我转头看向安 怀,他这时已经放开我的腰,一手支在沙发扶手上,若有所思地看着黛瑶。 有一句话,也许不该由我来说。 安怀开口道。 你说吧。 黛瑶轻声说。 不需要那么多钱,人一样可以过活。 你们可以放弃画廊,反正你们总还有点 积蓄,比起一般人,仍然算是丰足。 黛瑶笑起来,露出细密的牙齿。 我从来不知道,她可以笑得这样凄凉。 她一 向是不动声色的,即便被我拒绝时也不曾失却优雅平和。 这时的黛瑶却完全是个 中年妇人了,掩不住的疲态,夜一样凉的眼神。 华说他不想输,可他何曾赢过。 黛瑶用有些尖的声音说,他忘了今天的这一 切,是用什么换回来的。 安怀伸出一只手,握住黛瑶的手。 你不要再提那些事了,他平和地说,要不 要让小敏回去?这些事情,不该让她掺合进来。 黛瑶向我看过来,她眼睛里的神色让我的心为之一颤。 我见过这样的眼神。 幼年时见过山民打猎,当地叫做麂子的动物,和鹿很相像,温顺易捕。 麂子临死 时,长睫毛下是无声的哀恸,和黛瑶此刻的神情毫无二致。 我凝视疲态毕现的黛瑶,诚恳地说,虽然我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 过如果你希望我留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好了。 十六、佐久间人的一生之中,有很多转折,只在一念之差。 如果那天我没有选择留下来,也许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会有所不同。 然 而彼时彼地,其实并不存在其他可能。 性格决定命运。 我无法爱黛瑶,可对于她, 我总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缘由的怜惜。 这种怜惜使得我决定留下来陪着她。 至多 不过是鸿门宴,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说完愿意留下来的那番话之后,安怀冷然看我一眼,不再言语。 我还是第 一次见他这么严肃,不复平时毫无心机的灿烂笑容。 黛瑶倒是对我笑了一下,可 也未能笑得温婉自如。 我在心里闲闲想到,原来这世上并非每个人都能像老师和 母亲那样终年一张面孔,宠辱悲喜均不形于色。 这方面我倒是遗传了个十成十, 纵然心底焦虑或酸楚,面上总是缺乏相应变化,说得好听是镇静,若追根究底, 这其实源自最深的冷漠——以至于不仅对别人,乃至对自己,都能漠然作旁观状。 我尚在就镇静和冷漠的关系浮想联翩,华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和我初见他 时一样,围着印有黑色字母的白围裙,一幅家庭煮夫的贤良模样。 我见他在端菜, 立即走过去帮忙。 走近时我才发现,华新的额角比以前更稀疏些,也不知道是否 我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在我没有见到他的一个多月里老了。 菜很丰盛。 都是日本菜。 我认得的只有明太鱼子色拉,醋腌竹荚鱼,香菇和 虾的天妇罗,其余都是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摆在一望即知是日本制造的黑色碗 碟里,如同工艺品般赏心悦目。 我想调侃华新说,你还真是个不错的家庭妇男, 但一看他的脸色也比黛瑶好不到哪里去,这话就没能顺利出口,只好默默帮他摆 盘子和碗。 门铃响得很及时,差不多就在我们上好菜的时候。 黛瑶从沙发上站起身,疾 步走过去开门,安怀手插裤兜站在原地,看向门口,我和华新自顾调整餐具的位 置。 门开了。 来人很眼熟。 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 没用太长的时间我就想起来,这人我的 确见过,他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华新时,在拍卖场上不动声色买下诸多拍品的那个 日本老人。 黛瑶躬身用日语向老人问好,一如日本女子般娴熟。 老人看也不看她,朝我 们的方向看过来,目光定在华新脸上,随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的唇极薄, 即便在笑也殊无暖意。 我还以微笑算是打招呼,尽管明知对方眼里根本没我这个 存在。 华新说了一句日语,随即换成中文说,我的朋友不会中文,今晚我们用中文 交谈,可以吗? 老人答,没问题。 他的中文语音很漂亮,没有日本人说汉语时通常的生硬感 觉。 华新又说,晚饭好了,请坐吧。 老人在长桌一端落座。 华新坐在他右手边,身旁是安怀。 我和黛瑶坐在另一 侧。 鸿门宴这个词再次闪过我的脑海,大约是因为空气里充斥着生涩的张力,如 同在某处有无形的弩拉到最满,对准灯光下放满漂亮菜肴的餐桌,以及餐桌旁的 我们。 似乎是为了打破沉重的空气,华新举起斟满清酒的小小陶杯说,来,干杯。 我们五人举杯,所有人都一饮而尽。 冰镇过的大吟酿味道清冽之极。 此时柯 若在这里该多好,我没来由地想,随即又觉这念头太傻。 酒再好也不重要,重要 的是一起喝酒的人,眼下的气氛,想必柯不会喜欢。 我忍不住由此想开去,柯是否仍在工作,有没有吃晚饭,抑或已经带着一身 疲倦回到家中……我兀自出神的时候,华向老者介绍说,这是黛瑶的朋友芮敏, 这是我的朋友安怀。 我注意到他的措辞。 他把自己和黛瑶分得好生清楚,这个男人。 老者仍是带 着算不上真诚的笑容,向我和安怀举一下杯。 我叫佐久间,请多关照。 他说。 我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那视 线竟然隐约有着重量,我毫不避开地看回去。 叫做佐久间的老人缓缓移开视线, 转向安怀。 你是华新的朋友? 我们是好友。 安怀回答。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老人眼里闪过瞬间的冰冷。 此人简直同教父无异, 我不由得暗想。 然而脑海中怎么搜索也想不起有名叫佐久间的大人物,日本人和 香港豪客不同,大都喜欢匿名参与拍卖,想来佐久间也是如此。 那又怎样,我索然无味地想,无非有钱,或者有权。 可这里是中国。 我想不 出华新夫妇为什么如此忌惮此人。 一顿饭吃了个多小时,五个人基本上无话,只见华新不停为佐久间斟酒,老 人也不推辞,尽数饮下。 即便是清酒,量也着实不少。 却也不见他醉。 第二瓶750 毫升的大吟酿喝到一半时,老人起身告辞。 多谢款待,他说,并 向华新微微点头致礼。 华新客气地说,我送您吧。 他随老人走到门口时,黛瑶如 梦初醒般快速走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华新点点头,把手按在黛瑶肩上片 刻,然后转身出门。 这顿饭局就这样结束了,一切都平淡无奇,除了华新夫妇异样的神色举动之 外。 若说我不好奇是假的,但我也并不打算探寻究竟。 毕竟这是他们的家事,与 我无关。 我走到仍站在玄关发呆的黛瑶身后,对她说我要走了。 我送你。 黛瑶说。 我正想推辞,安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下雨了。 他说。 我走到落地窗前,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并不很大,却十分细密, 淅淅沥沥地落入夜色之中。 黛瑶说要去拿车钥匙,走到房间里去。 我和安怀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雨。 妈的。 安怀突然说。 我转头看他,一时间不能相信方才那两个词是从这个一向斯文的男人口中蹦 出。 当我的视线落在安怀脸上时,我再次吃了一惊。 他的表情可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杀气腾腾。 黛瑶这时已经从房里拿了钥匙出来,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对眼前有些陌生的 安怀说,我走了,bye.安怀没说话。 我和黛瑶一同走了出去。 当时我并不知道,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安怀。 坐在黛瑶的车里回家的路上,我很想就晚上的一切提出若干问题。 例如,佐 久间究竟是何方神圣,风华绝黛究竟出了什么状况,还有,安怀为什么会骂娘。 尤其这最后一个问题,盘旋在我心里如同一团烟雾,膨胀着渴望找到一个出口。 然而我什么也没有问。 我只是默默地坐在黛瑶身旁,听车里的音响翻来覆去 地放着柔情似水的《海上花》——是这般柔情的你,给我一个梦想,徜徉在起伏 的波浪中隐隐地荡漾,在你的臂弯……是这般奇情的你,粉碎我的梦想,仿佛像 水面泡沫的短暂光亮,是我的一生。 不知为何,那旋律让我心里生出淡淡的感伤。 黛瑶的侧脸如往常般精致美丽, 她会是很多人的梦想,男人,甚至女人,会有很多除了华新以外的人,愿意为她 奉献财富和爱情。 可幸福真的与美好无关。 每当看到黛瑶,我就会如此认为。 这样一个美好的 女人,她拥有丰足的生活,但她显然一点儿也不幸福。 所谓幸福,不过是和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看风起云涌,数日子流逝, 乃至烟消云散,生死契阔。 我曾经如此认为,至今也依旧这样想。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感谢上天让我遇到柯。 尽管我并不知道她是否爱我。 肌 肤之亲不能代表什么,从那一夜的狂乱甜蜜以来,我想了很多。 纵然柯只是出于 脆弱或者寂寞或者别的什么而和我在一起,也没有关系。 我想要的不仅是体温的 慰藉,而是更为长久和深远的守望,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足够幸运,能拥有这样的 幸福,但我愿意等。 等待有一天,柯真正从内心里渴求我,一如我希求她的存在。 抵达小区门口时,黛瑶将车停下。 我有种模糊的感觉,觉得她似乎有话要对 我说。 因此我没有立即下车,只是默默坐着。 黛瑶打开车里的储物盒,摸了一包 烟出来,烟大约是华新的,墨蓝色条纹的七星。 黛瑶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 我看着她吐出的烟在车窗前消散开来,雨刷摇摆不止,擦去前窗的雨水。 音 乐已经停了,整个车里只听得到雨点落在车顶的声音和雨刷的擦擦声。 车窗外, 夜色漫无际涯。 我知道夜色中的某处有柯,不知她是否已在灰蓝色的房间里安睡, 或是蜷缩在沙发上等我回家。 这个想象让我的心里再次泛起柔软的涟漪,轻盈地 缭绕扩散,而黛瑶的声音打破我的思绪,将我拉回现实中来。 敏,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黛瑶拧灭烟,开口说。 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不喜欢许诺,因为我早已知道,所有的诺言一旦说出口 就会不堪一击。 所以我只是说,你先说,我看看能否做到,但是我不能答应你什 么。 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哪里也别去,只是陪在我身边?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我温和地问她。 我现在不能说。 她说着,转过脸看我,车内顶灯的黄色光线下,黛瑶的眼神 朦胧而明亮。 这眼神何其熟悉。 那是曼因的眼神。 过去某个时刻,她曾经这样凝 视着我说,你来上海吧,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不禁有瞬间的恍惚,为车厢里陡然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我伸手 摸一下黛瑶的长发,她立刻用手拢住我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她的皮肤很细致 柔软,和柯充满张力的青春肌肤不同,有着另一番感触,如同一朵开到极致的花。 花开到最盛时,濒临的是凋谢。 我轻抚黛瑶的脸,满含不带丝毫情欲的怜惜。 我忽然醒悟过来,黛瑶让我想 起母亲。 不是那个我记忆中的真实的母亲。 我死去的母亲,她美丽却冷若冰霜,她和 老师一样,似乎所有的感情都冻结在遥远的某处,于是在日复一日的现实里,她 以责任和严厉抚养我长大。 我几乎不记得她是否抱过我,记忆里只有坐在教室一 角独自玩耍,看她给不同年级混杂一班的学生上课,或是两个人默默吃饭,以及 偶尔一起散步。 母亲即便注视我,眼睛也总是透过我看着我之外的什么东西。 她 仿佛是靠着记忆的碎片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而非活在现实之中,因此即便母亲近 在咫尺,我仍然有天涯之感。 而黛瑶是活生生的,她在我眼前显露出美好和脆弱,纯良和心计,她的笑容 和悲伤,全都袒露无遗。 因此我怜惜她至深,二十几年来无从抒发的对于母亲这 一存在的爱,在黛瑶身上找到了出口。 恍然明白这一点的时候,我在心里长叹一声。 好吧,我尽量。 我说。 谢谢你。 黛瑶放开我的手,轻声说,还有一件事,我该说抱歉。 什么事? 那天你看到柯在我家,是因为——她停顿一下,继续说,我带她回去的。 嗯? 你走后我就去了工作室,把柯带回家。 我微笑一下,说,你当时在生病。 可我希望能有个人在身边。 我承认我这样做很冲动。 黛瑶垂下眼睛说,我带 她回家,是为了让她做我希望她做的事情。 我没有作声。 有些事我其实并非猜不到,只是避免去想。 黛瑶说清楚这一切, 对我来说只是残忍。 但我也不打算阻止她往下说,那样未免太软弱了。 我想我可 以承受这些。 从最初看到柯和黛瑶之间的羁绊,我就知道必须学会别太关注自己 的感受。 这是爱一个人的基本训条,若太关注自己,只会增加不必要的痛楚罢了, 所以不如漠然一些。 于是我摆出一张无动于衷的面孔听黛瑶往下说。 但是柯变了。 黛瑶说。 我沉默。 是你让她改变的,大概。 人总会变,不一定是因为某个人。 我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想起曼因,只有 短暂的一秒钟。 我依然能在记忆里清晰地看见她的双眸,但我知道那影像终有一 天会变得模糊不清。 你好好对自己,身体还没彻底康复吧,别抽太多烟。 我对黛瑶说完这句话, 打开车门走入雨中。 身后并未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想必她就那样坐在车里,隔 着雨水和夜色注视我的背影。 十七、往事I 一进家门,只见柯斜斜倚在沙发上看着一本书。 她应该是刚洗 过澡,长卷发蕴着湿气缭绕于面颊肩颈,整个人懒洋洋窝在宽大的白T 恤里,从 白色棉布裤里滑出的小腿光洁紧绷,搭在沙发一端。 她看起来像是一只把爪子藏 得很好的猫,慵懒明媚地冲我一笑。 吃过晚饭了吗?我在沙发一端坐下,边俯身轻吻她的耳根边问她。 吃过了。 她一贯地惧痒,略微仰着脖子避开我,轻笑着答道。 我等她的闪避 使唇角迎过来时,突如其来地吻住她。 柯不觉用手环住我的肩。 片刻之后,我听 见她轻叹一声。 晚饭还好吗?柯问道。 我知道她一定会开口问我,不过我以为她会先提出关 于黛瑶的问题。 柯是毫不矫饰的人,心中所想多半在面上一览无遗。 虽然有时我 仍觉得她难懂,但那大抵是因为我不擅长了解他人的缘故。 不怎么好。 我平淡地说,还有别的客人,不自在。 我故意不提及黛瑶,而柯也没有再追问。 我看一眼她放在一旁的书的封面, 原来是凡高的自传,那是我前一阵子常读的。 我想柯也会喜欢这本书,基于和我 相似的某些感触。 我准备起身去浴室地时候,猝不及防地被柯伸手一揽腰。 一时失重,我不由 得倒在印满蔷薇花朵的沙发上,也倒在穿着白色棉布衣裤的柯的身上。 她的确是 刚洗过澡,有清而甜的气息传来,钻进我的每一个毛孔里,使得我忍不住深深吸 气。 若世界就此终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我如此不假思索地想着,赖在她身上一 动也不动。 仿佛是过了许久,柯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做完瓶子了。 你说过,要 带我去旅行的。 我笑起来,用手指轻抚她的耳廓,及至面颊和下巴,最后移到鼻尖,在那里 轻弹一下。 你想去哪里都行,我的小公主。 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铃声吵醒。 彼时柯正依在我肩头熟睡,所以我本打算 对电话置之不理。 但电话居然固执地响个不停。 铃声响到第九遍时,我小心地从 柯身旁移开身体,拿起床旁的话筒。 喂。 我说。 嗨。 电话那头传来好听的男声,如早晨的空气一样清冽。 我几乎可以透过这 声音看到他的笑容。 是安怀。 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我用还未完全清醒的声音问他。 我吵醒你了?安怀说,抱歉我没意识到时间,我昨晚没睡。 没什么。 我也该起床了。 我看一眼柯。 还好,她没被目前的声响惊动,仍在 熟睡之中。 以前的柯即便在睡梦之中也维持着一种脆弱而疏理的神情,仿佛总试 图在自己和世界之间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而现在的柯要松弛得多自然得多,无 论醒着或者睡着都能把身体放松到轻盈的状态。 这样的柯固然多了几分女性化的 柔和之感,却也在不觉中削弱了那种突兀而光芒四射的特别意味。 从心底里说, 我在为柯的转变感到安慰的同时,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有什么事吗?我把话筒换到另一侧,说,我记得你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没什么事,安怀用口是心非的声音说,你有空吗?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如果他再叫我去黛瑶家,我就干脆利落地拒绝掉。 柯既 然已经休息在家,我当然要陪在她身边。 不料安某人却只是说,要是你现在有空, 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我怔了半秒,发现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 你说吧,我对安怀说。 于是安怀开始了他的讲述。 我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他为什么要问我是否有空— —这故事看来的确会非常之长。 说是故事,其实是一段往事。 安怀用他好听的男中音缓缓说道,这里面牵涉 到的几个人,你昨晚都见了。 华新,黛瑶,佐久间,还有我。 我第一次看到华新,是在十九年前。 那一年我十四岁,他比我大一岁。 那是在一个星期一,老师把他带进教室,说这是新转校来的同学。 他那天穿 一件白衬衣,就是那种当时几乎所有男孩子都穿的白色的确良衬衣,但穿在他身 上,不知怎的,就是有种不一样的味道。 他的座位被安排在和我隔一个走道的位 子上。 我们当时是男女生同桌。 他坐下以后,我隔着走道向他看过去,他目不斜 视地看着黑板,他的侧脸线条被窗外的阳光映得很分明。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华新的印象,就只限于他的侧脸。 无论我怎么有 意无意地看他,他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有些怔忡,拿着话筒无法成言。 我一直以为安怀暗中恋 慕的是黛瑶,原来却是黛瑶的丈夫。 这个混乱而悲哀的世界,每个人都在自己制 造的感情漩涡中无法自拔。 我说不出话来,而安怀也根本不需要我答话,只顾径 自往下说下去。 我和华新上了同一所重点高中,而且碰巧又在同一个班。 他成绩不好,但由 于是美术特优生,得到保送的优待。 从初二到高二,同学三年,我几乎没怎么见 他笑过。 他总是忧心忡忡,也不太与人交谈。 我所知道的就只是他似乎有个脾气 暴戾的父亲,因为他经常带着伤来上课,有时是脸上,有时是腿上有一块块淤青。 他父亲从不伤他的手。 直到高二下半学期,因为一次意外,我才得以和华新成为朋友。 我们读的高中是女中。 这很奇怪,但那的确是曾经存在过的历史片断。 当时 校方不知受了什么言论影响,破天荒地招了一个班级进来,这个班全是男生,上 体育课时如果有这个班的课程,同时上体育课的女生班级都会移到室内去上形体 课,于是操场上就只有一群运动的男生,仿佛这是个男校。 而且学校从我们这一 届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男生的班级,所以偌大的一个校园里只有我们班四十三个正 处于青春期的男孩子,混杂在一群十二岁到十八岁的女生中间。 我不知道别的男孩子是否会觉得这是一种幸福。 但我觉得很压抑,整个高中 阶段都是如此。 我后来问过华新,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他这个人一向对除自 己以外的人和事不感兴趣,这样的答案也是理所当然。 若不是我提起,我看他压 根儿就连自己曾就读女校一事都给忘了。 还是说回那次意外事件吧。 我们的学校没有男浴室。 严格说来,有供教师使用的分格成十个单间规模的 浴室,男女各五间。 至于学生,只有女生浴室。 这所学校自百年以前由教会建校 以来就是女校,当时的设计师们也当然不会考虑到若干年后会有四十余个散发男 性荷尔蒙气息的年轻雄性个体需要在这里解决国计民生的洗澡问题。 校领导也就 这个问题踌躇良久,因为所有男生都是走读,从原则上来说可以不给予洗澡的便 利。 但走读的女生也为数过半,且都享有在学校浴室洗澡的权利。 权衡再三之后, 那些古板又不失憨厚的老师们——估计破天荒地组了个男生班的也是这干人—— 做出了如下决定:每周一和周四放学后的两个小时内,女浴室作为男浴室使用。 这个规则在校大会上被校长以爱生如子的语气用高音喇叭播报出之后,从此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顺利地作为一个禁令通行下来。 所有的女生都知道周一和周四黄昏时分不能使用 浴室,从初一到高三人人恪守。 至于男生这边,一开始还有无聊人等希望会有发 晕的小女生记错日子跑去洗澡让自己大开眼界,到了后来也就认命于无味的现实, 只管拿着毛巾澡具穿过校园甬道,面无表情地和不同年龄容貌身材的少女擦肩而 过。 直到有一天,华新不知怎么昏了头记错了日子,在某个星期三的黄昏误入了 女浴室。 好在那天天气很冷,浴室里厚重的水蒸气使得没有人看清这个闯入者的脸孔。 华新花了一定的时间才明白自己惹下大祸,衣冠不整地从浴室里狂奔出来,正好 和我迎面撞上。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然后在一分钟里做了一个影响我和他的余生 的决定。 安怀沉默片刻,隔着话筒,他的沉默显得意味深长,仿佛他并不在此刻当下, 而是回到了那个冬日的黄昏,面对着少年华新惊惶失措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从回 忆中拾取了怎样的心境,但我猜得到他当时的决定,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 安怀是同一种人。 这种人会为了某种可以称之为爱的情感,做一些在别人看来是愚不可及的傻 事。 果然,安怀继续说道,我顶下了华新的罪名。 那是在十多年前,又是在一个 以学风严谨著称的学校,这样的过失显然无法得到原谅。 我被劝退,在家休学一 年后,我考上了夜大学的会计专业。 但那已经离我父母当初为我设想的道路相去 甚远。 可我丝毫不觉遗憾。 因为这次意外,我得以成为华新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 他紧闭的世界之门向我敞开,我倾听了他埋藏多年的孤独,分享了他所有的快乐 与伤悲。 他早年丧母,父亲严厉得近乎苛责,作为儿子的华新,虽然掌握了所有 的绘画技法却依然得不到父亲的半句首肯,这对他是最大的折磨。 他拼命努想做 一个在所有意义上都出色的人。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时他不能也不敢让自己蒙受 退学的损失。 我被劝退的告示在学校里张贴出来之后,他曾注视着我的眼睛说, 安怀,我谢你一辈子。 那目光我永远不会忘记。 就为了那个眼神,为那句话,这一切都已足够值得。 高三毕业,华新被保送进了C 大。 我很高兴我们就读的仍然是是同一所大学, 虽然我读的只是C 大的夜校。 我那时靠父亲的关系,在一家公司做些零碎的助理 工作。 我并不经常能见到华新,但每次见面,我们都有说不完的话。 华新只有在 我面前,才会卸掉所有的冷漠和距离感,显出他真正的模样。 他是独一无二的, 伤感,脆弱,满怀憧憬又容易绝望,一点很小的事情都可以让他激昂起来,而另 一些琐碎的理由又会导致他的消沉苦闷。 然后,大二的时候,他在一次画展上遇到了黛瑶。 安怀用突然变得生涩的声 音说,他们很快就成了那一年C 大最醒目的一对,艺术系的才子和日语系的校花。 我为安怀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醋意而微笑起来。 呵那该是多么陈旧的往事,差 不多是十年以前。 一个男人竟然会为了这么久远的过去而动容,尽管,我记得在 黛瑶面前,他总是安静从容又体贴,一如兄弟,或者家人。 我倒不知道你对黛瑶有这么大的意见。 我忍不住说。 安怀在话筒那端苦笑一声。 应该是苦笑没错。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她,他说,事实上,我对她只有怜惜。 十八、往事II黛瑶好像并不幸福,你不觉得吗?我问安怀。 嗯,你很聪明,当然看得出来。 安怀说,从他们这次回国以来,我就没见到 黛瑶真的笑过一次。 大学的时候,她笑起来是那么漂亮。 我还记得大二的圣诞舞 会,那时她刚和华新在一起没多久,华新穿了一件白色毛衣,黛瑶裹着英国风格 的墨绿色长裙,两个人都如同被雨水洗过的树木一样闪亮动人。 我在安怀短暂停顿的瞬间里想象了一下那幅场景,二十出头的华新和黛瑶置 身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大学圣诞舞会上炫动全场,在我的脑海里,这多少有 点像一个缺乏实感的电影片断。 那一年我应该是在读高一,带着某种青春期的神 思恍惚,上课时几乎都不听讲,用铅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勾勒逐渐模糊于记忆中的 母亲的脸。 我试图就那时的柯在哪里做什么思虑片刻,由于缺乏推断的基础,终 于无从得出结论。 想得起来的唯有柯当时大概是十三岁。 这些琐碎的念头让我未能专心沉浸于安怀的讲述,只听得他在话筒那一端说 着三个人大学时代的往事。 我听了个七零八落,但只凭感觉也能推想那曾是怎样 的岁月。 对于安怀而言,目睹华新和黛瑶出双入对固然是一种煎熬,而能够看到 一点点摆脱阴郁和苦闷的华新,同时又是难得的幸福。 聪明剔透如黛瑶,不会看 不出安怀的种种念头,然而她仿佛一无所知,待他如同最好的朋友。 他们时常三 个人一起去近郊的水乡游玩,华新的性格里激烈的部分这时已经磨去大半,安怀 和黛瑶又总是对他诸多迁就,所以三个人之间相当默契,从未有过任何不快。 然而命运总是弄人,安怀说,华新的父亲在他毕业前半年去世,留下一身债 务。 华致远虽然是国内一流的油画家,但卖画所得在当时还十分有限,加上他又 个性孤僻,认为画院的工作无非就是画画的公务员云云,几次三番推却了好友们 的介绍和推荐。 华新读高中时父亲在华山美校任着代课教师的职务,拿一份远比 同僚们低的薪水,几乎就在华新考上大学的同时,华老爷子得罪了学校的教导主 任,最终被扫地出门。 从此他每天在家除了画画就是喝酒,喝醉了往往将华新痛 殴一顿。 华新遇到黛瑶之后,很快和黛瑶开始了同居生涯。 黛瑶父母离异,其中 之一去了美国,另一个也不在上海,黛瑶从初中时起借住姑母家,虽然有两地寄 来的优厚生活费,但毕竟是寄人篱下。 所以她一考上大学,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 子独自居住。 从某种意义上说,华新和黛瑶,都是远离人群的人。 他们孤单地长大,缺乏 家庭温暖,也没有朋友。 所以对于他们,我是唯一一个进入他们生活的人。 我出生在普通的家庭,父 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中医,家境算是殷实,从小受到不算特别严厉也绝非宠溺的 教育,平平常常地长大。 成绩算是中上等,没有特别的兴趣和特长。 就连夜大学 的专业也是根据父母的期望而选择的。 如果不是遇到华新,我想我会持续一份寻 常不过的生活,读书,工作,娶妻生子。 如果我不曾遇到他。 听着安怀沉静的声音,我在心里无声地反驳说,其实并不是这样。 每个人的 性格里都孕育着不安的因子。 你或者我,都是如此。 如果没有遇到华新,你还会 遇到其他人。 就好像蛰伏的火种,会在某个达到燃点的瞬间爆裂开来,无可阻挡。 有人将这种避无可避的事件称之为命运。 不管是否真的有所谓命中注定,这种燃烧的危险因子,这种对于特别之人的 渴念,都千真万确地藏于我们的灵魂里。 我从很早以前就感觉到了这一点。 无人 能从中逃脱。 我的母亲曾试图做到这一点,然而至死她也摆脱不了她的内心。 这些念头飞快地在我脑海中闪过,然而我并没有开口说话。 我只是静静地握 着话筒,等安怀继续他的述说。 因为我知道,他现在需要的只是倾听。 我想他从 来没有和人提起过这段错综复杂的往事,而只是作为一个好友存在于安怀和黛瑶 色泽鲜明的生活里,如同透明的不可或缺的空气。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敬佩安怀。 安怀继续说道,华新的父亲去世后不久,有一天,黛瑶来我上班的公司找我。 我当时很意外,虽然有时候她会和华新一道过来,可单独和我见面,这还是 头一次。 我想不出她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于是和科长请了半天假,陪着黛瑶在 马路上散步。 那时是冬天,黛瑶穿着黑色的长风衣,围了一条鲜红的围巾,围巾很长,垂 在身后飘啊飘的。 她的衣着总是很快成为C 大全体女生效仿的对象。 那一年C 大 飘满了各种颜色的长围巾。 我们走在乌鲁木齐路上,天冷,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 路过申申面包房的时候,她停下来,进去买了两个面包,我们拿着面包,到对面 的街心花园里去吃,就是那个有聂耳铜像的花园,你大概也去过。 面包吃到一半的时候,黛瑶开口对我说,安,你觉得华真的爱我吗? 我吃了一惊,回答她,这是所有的人都知道的事实,你为什么要怀疑呢? 说这话的时候我多少有些脸热,我怕她看出我的心事。 我从来都不确定黛瑶 是否真的猜到过。 好在她没有看我的脸,只是继续说,可我有时觉得,他喜欢我, 是因为我不是灰姑娘。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虽然听懂了,却还是故作不知地问黛瑶。 我们都知道, 华新讨厌穷人,长得丑陋的人,失败的人。 如果是不喜欢他的人,或许会觉得这 是一种势利,但在我眼里,他只是比旁人少了很多虚伪罢了。 我也曾经隐约觉得, 华新对黛瑶,与其说是爱人不如说是兄妹手足,他没有黛瑶那般热烈和投入,但 并不能因此推论说他爱得少。 这只是因为每个人的方式不同,我认为。 华新和黛瑶在一起,是否因为她在经济上的无私?这个问题,我从来都避免 去想。 美术系学生的花费远比其他系的学生要多。 华新所有的画具,日常开支, 以及他自大学以后风格简洁却显见不菲的衣着,全都是来自黛瑶。 她甚至替华新 偿还了父亲留下的债务。 那是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一年收入的金额。 也许是我生性偏颇,或是一直都没有遇到实际的金钱困扰的缘故,我从来都 不觉得爱人之间要就经济问题斤斤计较。 我想黛瑶也不是这样的人。 她之所以会 问我这样的问题,显然是有其他一些缘故的。 于是我问她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来,在花坛前轻快地走了几步,然后站定,回 过头来看着我。 那是我过去和以后,都没有再见过的明亮的眼神。 我凭直觉知道,就在这一 刻,黛瑶做出了一个会影响华新的生活,以至于波及到我的决定。 过了一段时间,我验证了当时的直觉。 华新和黛瑶去了日本留学。 准确地说, 是华新去日本留学,黛瑶陪读。 他们这一走就是十年。 所以我也是十年以后才知道,黛瑶的父母给她的出国的费用,当然只够她一 个人用。 她比华新低一届,走的时候还没有拿到大学文凭。 她到日本以后也并没 有继续学业。 黛瑶想必在日本吃了不少苦。 我平淡地说。 早期出国的留学生们,即便家里 补贴丰厚,也还是需要打工来维持生活水准的。 何况他们是一个人的钱供养两个 人。 安怀说不。 黛瑶没有打过工,他说,实际上,她后来在日本学了花道和室内 设计,当然都不是正式的学院,而是私塾一类的学校。 从经济上来说,她一直丰 足无忧。 她面临的,从来都只是感情的匮乏。 感情的匮乏?我忍不住重复安怀的句子道,你指她和华新?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他们在日本的第三年,就买了两层楼带 庭院的房子。 黛瑶的父母并不是富豪,也只是相对优渥罢了。 实际上,华新在东 京大学的第一年,就已经开始了他雄心勃勃的第一步,他那时已经是佐久间的助 手之一了。 我想起佐久间是昨晚饭局时那个目光犀利的小老头,于是问安怀此人到底是 什么来头。 你可以把他看成是一个画商,安怀说,当然还不止于此。 总之他很有钱,也 具有相当的艺术品位,几乎一手操控着整个日本的艺术品市场。 你说华新是他的助手之一?我随口问道。 安怀沉默了数秒。 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在话筒另一端屏息凝神。 我所提出的 问题应该不具备这么大的冲击力,我想。 准确地说,是情人之一。 安怀终于回答。 我把话筒换到另一侧。 事实上,我非常吃惊,但不觉意外。 自从曼因离开之 后,我就失去了感觉意外的能力。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以为华新不喜欢男人。 我尽可能谨慎地说。 柯说过一句尖刻的话,你或许忘了,安怀低声说,就是在你第一次去华新家 做客的时候。 我在脑中搜索片刻,然而殊无印象,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本不该这么模糊才 是。 也许是因为最近发生太多事,导致我的思维变得凌乱。 什么话?我问安怀。 她说华新什么都卖。 你记得吗? 哦,是这句话。 我说着,立即想起当时在座所有人微妙的表情。 华新一闪而 过的尴尬,黛瑶不动声色的脸,还有安怀,他的眼神在那时无法自持地陷入迷茫, 犹如在凝视并不存在的影像。 现在我知道,他所凝望的,是存在于过去某处的华 新,尚未被生活卷入的干净纯粹的少年。 我整理一下思绪,开口问道,我想这些事情,都是黛瑶告诉你的,对吧? 当然是她。 安怀回答,我和华新,我们的交流,从来没有触及过这些。 他在 日本十年,每两个星期给我写一封信,从来不曾间断过。 他口中的日本,其实并 不是他真正的生活,至少,只是他真正生活的一部分。 他让黛瑶将柯送走的那段 时间里,黛瑶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于是和我讲了许多事情。 我在那时才知道他 过了怎样的十年。 当时我受到的打击,你也许很难想象,我差点因此离开上海, 甚至计划去美国读MBA.可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因为他的一句话——他听说我在考 雅思,就对我说,安,我去了日本十年,但我总觉得日本离上海并不远。 可你要 是去了美国,那就真的如同和我在两个世界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和安怀都没有说话,彼此捧着话筒听微弱的电流声音嗡鸣 着。 我不知道安怀此刻的表情,但我觉得他在哭,无声地。 我见过男人哭。 在敦 煌,有一天晚上,我们一群人聚起来喝酒,每个人说着自己的家事,后来很多人 哭了,那都是些习惯于不动声色的汉子,却一个个哭得几近狼狈。 没有哭的只有 两个人,神思恍惚的我,以及隔着桌子和昏黄的灯光注视我的老左。 话筒那端,安怀发出一声类似哽咽或者叹息的声音,将我从回忆拉回到现实 中来。 那么佐久间这次来究竟为了什么,你一定知道,对吧?我问他。 他来是为了华新。 安怀说,风华绝黛其实经营状况并不好,说穿了,这家大 型画廊不过是个虚架子。 刚到上海时,黛瑶曾劝华新不要铺这么大的摊子,可他 根本听不进去。 对他来说,经过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就是为了在曾经郁郁不得 志的这个城市真正扬眉吐气一把。 他的账目都是我为他做的。 画廊的经营状况,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风华绝黛 的房租是一笔巨大的压力,光靠卖画根本无法持平。 所以华新找到了柯,还有你。 你们才是他的生意之源。 佐久间这次来,用各种手段拉走了华新所有的顾客。 华新可以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宣告破产,把风华绝黛卖给佐久间,留着手上一点钱和黛瑶过日子。 另一个是去日本?我飞快地说。 他长叹一声。 芮敏,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始拍广告吗? 我猜不到。 我老老实实地说。 我第一次试镜是拗不过华新才去的。 他的一个客户是广告公司的设计总监, 说我很符合他将要拍的一个系列的形象。 华新为了买那人的面子,要我过去。 到 了拍摄现场,我觉得一切都很无聊可笑,重复那些矫揉造作的台词动作让我很不 舒服。 可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华新,他站在片场边上看着我。 他看得很专心。 这么 多年来,这也许是他第一次这样专注地凝视我。 那个乏味的广告拍了一个下午, 华新就这样看了我一个下午。 这次轮到我叹息了。 我说,就为了这个,你从此开始拍广告的行当? 很愚蠢,是不是?安怀笑了一声,说。 不。 我说,很像你会做的事。 安怀既然已经说完他想说的一切,我们的长谈眼看着也就接近尾声了。 我对 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这一切, 华新也好那个叫做佐久间的怪老头也好,甚至你和黛瑶,毕竟都和我没有太大的 关系。 我说完这番冷酷现实的话,静静地等待安怀的反应。 他只说了一句话:你只 在乎一个人,对吗? 我转头看一眼他所说的那个人。 柯仍在睡,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把一只手搭 在我的膝盖上。 我用空着的手小心地帮她拂开垂到脸上的碎发。 没错,我只在乎她。 我说。 那就带她离开。 安怀一字字说,越快越好。 我不知道华新会做出什么样的决 定,但是我想,我了解他。 说到这里,安怀停顿一拍,似乎这句话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也有可能,只是 因为他说累了。 如果他的决定是个坏消息,安怀继续说道,我不知道黛瑶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黛瑶是个好女人。 她曾经很坚强,可在经历这么多波折之后,她在精神上变 得相当脆弱。 我想,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把你当成了一根浮木,就好像当初对柯那 样。 我以为是柯比较依赖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这种情况逆转了。 对于她和柯之间的事,华新一 开始都视若无物,因为他需要柯的能力。 直到后来他开始感觉到黛瑶变得相当依 赖柯,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就毫不犹豫地让柯搬了出去。 这我倒是有点意外。 我说,这样看来,华新还是爱着黛瑶的。 不要轻言爱这个字眼。 安怀肃然说,因为人的感情比我们所能想象的都要复 杂。 华新和黛瑶之间的种种,也不能用这么简单的一个字来概括。 你不要忘记, 不论他们各自做过什么,他们是十年的伴侣。 那你呢?你还爱他吗? 安怀没有回答。 他似乎有些失神,过了许久,我听见他温和的男中音,从遥 远的电话那端传来。 去年这个时候,我和他在西藏。 那是我们唯一一次共同旅行。 黛瑶身体不好, 不适合长途跋涉。 本来我们约好,如果今年有空,再一起去一次丽江。 不过现在 看来是不可能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迅速地恢复成了那个我曾经熟悉的斯文疏淡的男人。 抱歉 占用你这么多时间,安某人说。 哪里,我也还以客气说道。 我们彼此说完再见,挂上电话。 我低头呆呆注视 片刻柯熟睡的脸容。 我们一起离开吧。 我在心里对柯说,也是对自己说——离开这一片混乱,去 一个干净的地方。 十九、现在时柯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简单的早饭。 把西红柿放在麦片 里熬,再加点盐,盛在透明的玻璃大碗里,鲜明的色泽看起来很能引发食欲。 她 冲完澡后,我们各自捧着一个碗盘踞在沙发里,一勺一勺啜着淡红色的燕麦粥。 我闲闲地对柯说,我们今天出发,好吗? 她倏地转过头看我,湿漉漉的卷发掩映的黑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去哪里? 她问我。 你想去哪里? 柯沉思片刻。 我想去你住过的地方。 我微笑一下,说,我住过很多地方。 那就一个一个去。 我为她语气里隐藏的固执有瞬间的心折。 这个孩子,她是否知道这句任性的 回答对我来说有着怎样的分量。 我依然只是含笑看她,看她带一丝倔强的唇角, 看她浓长的睫毛,和其下坦荡地回望我的双眸。 然后,我伸出手,替她擦一下唇 边的麦片痕迹。 遵命,小公主。 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柯窝在沙发里边看书边听黄耀明的CD,我打了个电话给 航空公司,订了下午两点飞昆明的机票,接着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 的,现在是夏末秋初的天气,衣服都还很轻便。 我把替换衣服和洗浴用品放在背 包里,想了想又将一套画具放进去,把画夹也放在一旁准备带走。 最后又塞进很 久以前买的尼康相机,连同一个普通镜头和一个中变焦镜头。 做完这一切,我发 现背包已经颇为沉重,不由得在心里笑自己毕竟还是为物所累。 我回到沙发上和柯相依着闲闲听歌,黄耀明正在唱《禁色》。 愿某地方,不 需将爱伤害,抹杀内心的色彩。 愿某日子,不需苦痛忍耐,将禁色尽染在梦魂内 ……歌词倒是颇为贴合我的心境,只是总觉得歌者的声音隐忍而接近伤感,带着 欲说还休的某种惆怅。 我闭着双眼,世界只剩下黄耀明清澈的嗓音和柯的体温。 她的的确确在我身 旁。 确认到这一点时,我的心里泛起莫名的温熙,如同此刻窗外的秋风和暖阳, 或是远处辽阔天际的一声鸟鸣。 世界变得空旷又安静,只有我们的依存鲜明而强 烈。 柯在我身旁。 仅此就已经足以构成幸福。 正当我细细体味着这种时间空间都变得模糊的快乐,隔壁房间再次响起了电 话铃声。 我以为电话又是安怀打来的。 然而不是他。 甚至也不是黛瑶或者华新。 电话 那头是个耳熟的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他很客气地自报家门说,芮小姐,你好, 我是佐久间,你还记得吗? 哦,你好。 希望不至于打扰你。 佐久间以日本人特有的虚礼说。 若不是这种生硬的用词 方式,从电话里根本听不出他是日本人。 算不上打扰。 我说。 本想问他为什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但我也随即想到, 只有一个人会告诉他我的电话。 当然是华新。 这个想法让我顿时生出隐约的不快,如欲雨的空气一样黑沉沉压在心头。 只 听佐久间继续用一本正经的中国话说,芮小姐,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不知 你是否愿意? 请说。 他却没有立即说下去,而是巧妙地沉吟半响。 我见识过很多种沉默,尤以这 一种最为让人不耐。 你仿佛可以听见对方大脑高速运转的声音,有种被算计的感 觉。 我看过你的画。 佐久间终于开口说道。 哦。 我说,那不能算画,只是工艺。 他低笑一声。 我很喜欢你的说法。 在近代,绘画的确只能称作工艺,我们这个时代的贫瘠, 已经不足以孕育大师级的人物。 可笑的是大多数画家都意识不到这一点,还对着 自己的二三流作品沾沾自喜。 我没有作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尽管对于他的话,我并非不想反驳。 在我眼 里,绘画与技法或者才能固然有关,但更多的是关乎于灵魂。 从这个意义上说, 任何一个时代都存在能够直击人心的作品,而作者多半默默无名。 可是和这个人 讨论这些问题,我实在提不起兴致来。 他接着说,不过,即便在这样的时代,你仍然算得上是一流的人物。 这次轮到我笑了。 就因为我做的赝品?我说。 那些东西不足为奇,佐久间冷然答道,我今天早上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 在 苏州河边的一间画室里。 我背上忽然泛起一阵阴冷的感觉,就好像看到一条蛇爬到自己皮肤上时会有 的那种感触。 我五岁那年,有一天在家附近的草丛里遇见一条泛着暗红色花纹的 蛇。 蛇并不大,拇指粗细,头部是邪恶的三角形。 惊呆的儿时的我和蛇对峙片刻。 蛇用它盲人般灰白的眼睛对着我,我浑身僵硬,想要喊叫,口中却涩涩地发不出 声响。 刹那间,那东西哧溜溜爬上我的手臂。 我这才发出一声尖叫。 与蛇的遭遇是以母亲赶到而收场的。 她当时正在上课,听见我的叫声,立即 从教室里冲了出来。 教室其实就在我家隔壁,一色的土垒墙平房。 我已经不太记 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记忆中那些场景纷乱而模糊,依稀仿佛是母亲一把抓过我 手臂上的蛇,放在脚下用力踩死,然后将我紧紧拥在怀里。 奇怪的是,比起对于 蛇的恐惧,印象中更为分明的,是母亲的那个拥抱。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唯一一次 被母亲拥抱。 她的衬衣领口漾出好闻的味道,如同某种不知名却刻骨熟悉的花。 正当我沉浸于这个拥抱的感触,母亲一把放开我,用尖锐的声音说,以后不准一 个人到草丛里玩,还好这次没有出事,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说完这些话,她毅然拉着我转身向教室走去。 她的学生们趴在窗前,露着一 张张好奇的脸。 见母亲走回,那些脸纷纷仓皇散开。 我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心里 满是冰冷的汗水。 彼时是盛夏。 年幼的我懵懂地感觉到母亲刚才的恐惧,却始终 不明白她所受到的惊吓是来自蛇还是因为我曾面临的危险。 此时此刻,我把思绪从往日拉扯出来,回到我手中的话筒凉滑的感触上来, 也回到佐久间刚才所说的话。 我当然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画室里有我画的柯的 散稿,不是全部,大约四五幅。 我想起其中一幅画里柯散乱的卷发下逸出单薄的 锁骨,那种仿佛随时会碎裂又有着说不出的坚硬意味的美,那样的柯,我真不希 望被任何目光所玷污,尤其这目光还来自一双善于给事物乃至人本身定价的眼睛。 如此一想都叫我厌恶难忍。 那些只是画着玩的。 我用单调的声音说。 看得出来。 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着迷。 佐久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 兴奋,但语速仍然很沉着,想来是因为毕竟他需要在脑子里思考中文的说法。 他 接着说,这些画里有真正的才气,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东西了。 那又怎样? 制造赝品是永远无法出名的,我想你也知道。 我并不打算出名。 说到这里,我甚至还笑了一声。 我只是——养家糊口,我 说。 一边说一边想不知道佐久间的词典里有没有养家糊口这个概念。 反正他多半 听不懂我这句话的自嘲。 佐久间果然没有听懂,只顾径自说他的话。 那些话都老套得很。 所谓的晓之 以情动之以理。 他试图用金额或是名誉以及更加伟大的艺术借口来打动我,让我 作他旗下的画家。 听着听着,我不由得开始佩服他的中文水平和文化功底。 只有 生意头脑的人无法真正在艺术品市场长踞龙头,佐久间的成功自然有他的道理。 最后我终于决定打断他。 谢谢你的建议,我尽可能客气地说,不过我可不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说——我很讨厌你。 我的原则是不为自己讨厌的人 做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话筒那端传来干净利落的沉默。 片刻之后,佐久间的声音传来,语调相当平 和。 芮小姐,你随时可以收回这句话。 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收回的。 我很有耐心。 耐心是美德。 我微笑着说,再见。 挂上电话的瞬间,我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想到黛瑶,心里掠过未明的 担忧,然而此刻我无暇顾及她了。 门口恰当好处地传来敲门的声响,一定是航空 公司的人送票过来。 二十、秋樱那天晚些时候,我和柯坐在飞往昆明的航班上,机舱里播放着安 全常识的讲座,身旁不时有穿着湖蓝色制服的空服人员轻盈地走过,柯像个孩子 般兴奋,手里拿着一本航空杂志,眼睛却在机舱内的一应物件上转来转去,就连 飞机餐她也说十分好吃,让我不由得笑着叹气。 有些后悔没有订舷窗旁的位子。 本来我是考虑到窗边会较为颠簸,却没想到 柯想要看窗外的云朵,只好安慰她说,回程时一定让她坐在窗旁。 柯神采飞扬地 应一声嗯,那眼神一如既往地让我心折,有多久没有看到这般流光溢彩举手投足 间都闪现生气勃勃的柯了呢,我无从想起,总之似乎很久了。 离开上海,果然是个明智的决定。 虽然遗留在苏州河边工作室里的画稿让人 不舍,但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干脆舍弃不要。 画毕竟只是画,对我来说,重要 的是和柯在一起,其他一切都无足轻重。 抵达昆明,我们没有多做停留,直接买了前往弥渡的车票。 仅仅是在售票口 报出这个地名,就让我的心口泛起一片类似于乡愁的涟漪。 这是意料之外的感觉。 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返回这里,返回我和母亲居住了十年的盆地山城。 我也 根本无法料到,漂泊过后,我仍然会有根的意识。 仿佛乡愁的感觉,从这一刻无 声地伸出触手攀附于我的心脏,在其后的一个半月里如影子一般伴随着我在高原 红土地上的每一个脚步。 会有这种感觉,我想我真的是开始老了。 尽管,明年我 才满三十岁。 弥渡。 意思是“从前的海”。 我小时候常在家附近捡到贝壳形状的化石,想 来这个说法并不虚妄。 我和母亲住在老君山脚下的村庄里,距离县城三个小时。 这个距离概念是步行一小时,马车半小时,加上载客拖拉机一个半小时。 印象里 我似乎只去过两三次县城,那里对我而言已经十分模糊。 所以我和柯此行的目的地,不是长途巴士十个小时跋涉之后的弥渡县城,而 是站在县城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的浅蓝色远山脚下的某处。 那里曾是我的家。 我们在第二天中午时分到达以前我住过的地方。 道路修葺过了,我租的小巴 一直开到离村子不到三公里的地方才没法往前走。 开车的是个肤色黝黑的姓杨的 男孩子,笑起来一口白牙,我发现自己仍然听得懂他的方言,但已经完全无法说 出同样的音节,只好用普通话应对。 说普通话让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异乡人,生 硬而且笨拙。 这感觉不算好受。 杨给我一个手机号码,对我说,若回去要车只管 打电话给他。 我谢过他,拉着因为高原反应而昏昏沉沉的柯跳下车,站在乡间的 田埂路上。 熟悉又陌生的气味扑面而来,连同莫名的感伤。 我对柯挤出一个笑容, 说,来,在这里洗把脸,你会舒服些。 柯听话地在路旁的小溪里洗了脸。 她的高原反应算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好在 似乎并不太严重,只是看上去有些神色不振。 溪很清澈,因为已经是初秋的缘故, 水量不大。 柯洗过脸,和我一起沿着溪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脱去鞋袜,赤着 脚在溪水里前行。 她一手拎着鞋一手牵着我,额前的发丝兀自挂着水滴,在秋天 正午的阳光里闪亮滴落。 我走在她身旁,脸上的微笑如同生了根一样不肯挪开。 对我而言,得以凝视这样的柯,就已经十分幸福。 我很庆幸我是和柯一起而非独 自返回故乡。 若没有她,我此刻的心境想必完全不同。 又或者,我可能永不会回 到这里。 尽管母亲长眠于此。 我不曾忘记。 随着逐渐走近,山的轮廓在眼前逐渐变得清晰而巨大。 云南的山远看时都是 蓝色,因为空气折射的缘故。 其实它们大多是绿色,或者红色。 绿色的是树木植 被,红色的是泥土。 有些山如被斧劈一般,绿色的身体突兀地陡峭出大片的红色, 惊心动魄。 我熟悉它们的影姿和呼吸,日暮和黎明,我见惯了它们的四季更迭, 生生不息。 这里曾是我的家。 这么多年了,一切该有怎样的变化呢?我在心里做了许多的想象和揣测,同 时又阻止自己对可能的变化做任何妄加推测。 如此交战着内心的同时,转过一个 隘口,我终于来到了阔别十九年的老君山麓。 远远的第一眼,我便在心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房子竟然几乎未曾改变。 仔细看去,屋顶的瓦应该是换过的,土墙也多少有加固过的痕迹。 但总的来 说,仍是原来的两座相邻的平顶屋。 一间大的是教室,一间小的是我和母亲那时 居住的屋子。 屋外的空地算是操场,和过去一样,地上看得到粉笔画的跳房子用 的格子。 有一只黄灰斑点的母鸡旁若无人地走过。 空地边上杂草丛生,或许依旧 有蛇出没。 屋后是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往山南的村庄。 四周很安静,只有操场旁 晾衣绳上晒的几串干辣椒表明这里应该有人居住。 我不觉有些恍惚。 仿佛随时会看到母亲从教室里推门出来,带着粉笔的味道 和她独特莫名的香气,在我跟前站定。 我记不清她的脸了,但还能想起她的手, 白皙的手背上隐现着蓝色的静脉,指尖总带着粉笔末。 她的板书快而遒劲,几乎 不像是出自女人之手。 我看得最多的是母亲背对着学生们飞快板书的身影,黑发 在脑后束成一个马尾,随着她的书写而微微摆动。 回忆是奇怪的东西。 很多我以为早已忘却的细节,在安静的秋日阳光里,忽 然就铺天盖地地席卷上心头。 我感到眼底有滚烫的热意,并非想哭,只是莫名地 惆怅。 我叹一口气,告诉柯,我以前住在这里。 她走到教室窗口张望了一下,又走到另一个屋子的窗前去探头看。 没人。 柯对我说。 我思索片刻,说,现在是农忙,每年这个时候学校都会放假的。 可以进去看看吗,柯说,门好像没锁。 不用了。 我说,走吧,我领你去爬山。 到村里要走山路过去。 她乖乖跟在我身后往山路上走。 这条路还是和过去一样,只是一条被人走出 来的土路。 以前每当下雨,这条路就变得滑而泥泞。 母亲曾经在这里摔伤过腿, 有好一阵子,她走路都略微跛足。 村里人把自己家养来卖的鸽子杀了炖好让孩子 端来给母亲,说鸽子养伤。 母亲一口也没有吃鸽子,吃鸽子的人是我。 那些年月里我们很少有肉吃。 我 馋极了就去用弹弓打麻雀,偶尔打中时兴高采烈地烤了吃,像个野孩子一般。 我边走边和柯说这些琐碎的往事。 她听得很认真,密而黑的睫毛下掩映着专 注的神情。 你母亲很爱你。 她简短地轻声说。 我顿时噤声,因为想起柯是孤儿的缘故。 我端详她的侧脸,那上面依然如往 常一样没有太多的表情。 她似乎并未介意我的话题,而我这才对柯的话回过神来。 她说母亲很爱我。 我惊觉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母亲对我,只是一种存在,是我童年时的整 个世界。 当我失落这个世界之后,我就不再时常回顾。 也许是无意识地避免难过。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个麻木的人,不喜欢沉溺 在任何一种不好的情绪里,只是不断抛开过去往前行走。 下一个转弯总会有新的 东西,我固执地如此认为。 这种性格可以看作乐观,其实说白了更接近悲观—— 总是试图保持清醒,知道欢愉如梦般短暂,了解所谓的“一生一世”不过是一个 美好的梦想,并抱着这种无谓的心情生活下去。 我没有问过柯怎么想,也不想问她。 虽然那个问题,一直盘亘于我的脑中。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 和柯一起走在有些陡峭的山路上,因为路很窄,只能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 我让她走在前面,这样若不慎滑倒我可以照顾得到。 意外的是她走得很轻快,看 来高原反应已经减轻不少,也许是周围的绿色让她感到放松的缘故。 注意到时,柯忽然停下脚步。 我几乎一步撞在她的背上。 怎么了?我问她。 柯没有说话。 我揽过她的肩向前看去,立即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停住脚步。 山的另一面,是漫山遍野的秋樱。 粉红色和白色的单薄花朵,灿烂地伸展于 浅绿色的山脊之上。 如果你没有看过秋樱,你不会知道什么叫做花。 秋樱不能算 是特别美丽的花朵,却以一种绚烂得接近惨烈的方式诠释了自己的盛开。 它们只 开一周,轰轰烈烈地铺满所到之地,然后倏然凋零消失。 空气里一如我记忆中,充满秋樱花朵的气味。 那不是香味,而是一种略带辛 辣的植物气息。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正是我记忆中的母亲的味道。 母亲身上的味道比秋樱淡 些,但很相似。 我走过去,选了一块略为平坦的地面,在花丛中躺倒下来。 柯在我身边躺下。 有好长时间,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天空。 视线所及,天空是明净澄澈的 蓝色,伸展着秋樱含笑的花瓣。 粉色,白色,蓝色,世界一派安然的纯净。 直到 看天看累了,我闭上眼,不多时,脸上有悉悉簌簌的痒。 我知道那是柯用草叶在 撩我的脸,依旧闭着眼,一把拉过她的肩,准确地找到她的唇。 柯温热地笑和喘 息。 我顺着她的颈一路吻下去,秋樱的花瓣在她身下散发出强烈的气味,染上她 的每一寸肌肤。 她的长发缭绕,我只想这样沉溺其间,醉死在秋樱的气味和她的 柔软里,永远不要醒来。 二十一、母亲十九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数字,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有时不由 这样觉得。 现在的村长杜文,是我母亲当年的学生。 他还记得我,尽管我对他殊无印象。 母亲当时的学生是不同年级的混合班,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但我素来不合群, 上课时又多在走神发呆,最终连班里的人名都从未记全。 杜文黝黑脸膛,两道浓 眉挑至鬓角,这张脸在十九年前大约也就是混杂于当地孩子相似的脸孔中,在我 记忆里湮没不清了。 他比我大三岁,据说是当年村里唯一考到外地读中专的人, 毕业后有机会留在昆明工作,但杜文还是回到这个山坳里来,由此也算得上是个 有些执著的男人。 他提出让我们住他家里,我问明我和母亲的旧居现在无人居住 后,说还是想住在原来的房子。 那房子已经空了三个月了,杜文皱一下眉说,随即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并叫 家人拿被褥给我。 虽然是初秋时分,但山地到了夜里温度会骤降。 他又让家人陪 我去收拾屋子,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来,在杜家吃过晚饭后,带着被褥和杜家执意 塞给我的煮鸡蛋,在黄昏时候和柯重新越过半座山返回山前的小屋。 放好东西后, 我们携手出门散步,夕阳流泻,山麓的一半埋藏于阴影里,另一半却流光溢彩, 美不胜收。 这是我记忆中熟悉的景色,而柯却是初见,忍不住孩子气地兴高采烈。 沿着农田和溪流,不觉中我和柯走了很远,来到一汪碧水前,这是当地人叫做 “海子”的天然池塘,农人用来蓄水灌溉。 水很清澈,池面角落里生长着绿色的 水葫芦,有红色的蜻蜓轻盈地掠过眼前。 我和柯对望一眼,顿时明白她的心思。 想去就去吧,我给你放哨。 我说。 她顽皮地笑,说,你也来。 我们在微合的暮色里褪尽衣衫。 这时我不由得在心里感谢乡人们日出而作日 落而息的习惯。 四下无人,一片寂寥。 我和柯的身体在如水的凉意里,和周围的 花草作物一样伸展开来。 我们迅速地滑入水中,水比想象中要凉许多,但柯似乎 毫不介意。 她转头对我一笑,鱼一般灵巧地潜下去,又在不远处冒出头来。 她的 长发尽湿,散落在肩上,露在水面的肌肤被水波一衬,有种细腻坚实的颜色,让 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触摸。 那或许就是青春。 我吸一口气,也潜入水中。 我记起自己学游泳也是在海子里,这个或者另一 个,具体位置无从想起了,总之也是在这样的暮色里,我和母亲一起在池塘里游 泳。 不同的是我们穿着游泳衣,母亲的是红色,胸前打着褶子,背后是交叉的细 带子。 我的蓝色泳衣则是母亲手缝的。 我们常在炎夏的傍晚来游泳,将泳衣预先 穿在衣服里面,游完后再套上衣裤,回家一起洗。 我很不喜欢在湿漉漉的泳衣外 穿上衣服走回家的过程,但因为贪恋水的温柔,还是一再地和母亲来此。 上岸后 母亲会用一条大毛巾为我擦干身体,她每次都细细擦拭我右腿上的花纹,仿佛那 不是我自身的一部分,而是一件易碎的工艺品。 奇怪的是,我记不清母亲的面容,却还记得她在水中隐现的身体线条。 穿着 红色泳衣的母亲,喜欢在水里抱住膝盖一动不动,直到肺部的氧气用尽,才一仰 头露出水面,激荡起连绵的涟漪。 现在想来,对于一个年轻女子,在这样的荒僻地区教书,该是多么寂寥的岁 月。 彼时她唯一的娱乐,就是带着我游泳或者散步,以此驱散她心里的千头万绪, 如果,她心里真有我后来所猜测的那些千头万绪的话。 十九年之后,我又回到熟悉的水里。 水的味道还是和我记忆中相同,带着植 物青涩的气息。 没有着泳衣让我感觉很自在。 水温柔地包容着我涤荡着我,如一 声低不可闻的呢喃。 我向柯的方向游去,握住她在水里的手,十指交错。 她的眼 睛沉静地注视着我,这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在屏息凝神。 许是因为心意相通,我 们同时下潜,如同两条并肩的鱼,滑进水的温柔和细密里,暂时逃离外面的世界。 重返故乡,看到的当然多是变化,但更多的是不变的东西。 在杜家吃酸辣的 当地食物,听杜文和他眼神羞涩的妻子用当地话絮絮说村里的事,把旧屋的水缸 擦洗干净,挑来泉水装满,用葫芦瓢舀出来喝水,这些细节让我恍惚感到刻骨的 熟悉,亲切得让人的心为之一酸。 柯在这时爱上了摄影。 她用我带来的相机拍摄村庄和山色,以及村里的孩子 们。 我问杜文,这些孩子怎么都不上学,是不是因为农忙。 杜文笑一下说,学校已经停了。 我惊问为什么,他答,没有钱,也没有老师。 教育局不管这个事情吗? 他们说经费不够。 而且这样荒掉的学校也很多。 那现在这里没人上学? 当然有。 有一两个家境好的就送到城里住校读书,可不是每个人家都有钱的。 你晓得的,我们这里穷人多。 柯在一旁安静地听杜文用带浓重云南口音的普通话和我交谈,然后突然开口 说,我可以捐钱给你们。 杜文苦笑道,小姑娘,办个学校要好多钱的,而且就算发工资老师也不肯来 我们这里。 之前的老师呢?我问杜文,你说过三个月之前还有老师的。 那个是附近清泉寺的比丘尼,他说,也只是教了半年。 她人很好,也不要报 酬,可她只能讲语文和一年级的算术。 现在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 其实除了 你阿妈,没有一个老师在我们这里超过一年的,我也是靠你阿妈才考上城里的中 学。 我哦了一声。 再看柯时,她仿佛若有所思。 我觉得自己约略猜到她在想什么, 却并不急于证实。 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办学这样的事情,仅凭热情或者金钱都是 不够的。 而且也不能单靠一己之力。 我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曾为这里耗尽了 自己的财产和生命,最后也不过培养出一个略微像样的杜文罢了。 说真的,我并 不觉得这是值得的。 但值与不值,并不能由我来做评。 我妈的坟在哪里?我闲闲问杜文说。 我昨天找了一下,好像不认识路了。 我明天带你去。 杜文答,明天会下雨,不碍事吗? 我知道他的经验就等于是天气预报,笑一下说,下雨没关系的。 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我在小屋门口看到杜文。 他蹲在地上认真地看着一本书,身影 和任何一个当地人没有差别。 我和柯走近,对他说了声嗨。 他吓一跳般站起身来, 说,我敲过门,还以为你们在睡。 城里人都爱睡懒觉,你一定这样想,对吧?柯俏皮地冲他笑。 她到这里的第 二天就开始和杜文相熟了,老实的杜文总是被她噎得无话可说,让我在旁边只有 微笑的份儿。 我们去山顶看日出了。 我简短地对杜文说。 山顶?爬到山顶要好半天呢。 昨晚上的山。 在山上过的夜。 我淡然道。 山上寒气重,你们没着凉吧。 这个男人诚恳地说。 没事。 柯也轻笑,说,我们身体好。 总不能告诉他我们可以用身体取暖吧,这个无聊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母亲葬在太极顶。 出于当地人的迷信,那里是圣地。 一般人家都没有把坟地 葬在那里,说怕撞了神灵。 但他们坚持要把母亲葬在那里,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表 达他们的心意。 但我觉得,人死以后,葬在哪里还不是一样。 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对其的态 度。 以前母亲每年都要上门劝父母把适龄生送到学校里来,其间遭受的冷遇,也 只有我才一一看在眼里。 乡人有时候是极为愚昧的,他们不会忘记送男孩子来念 书,对女生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母亲的固执在那个时候展露无余,不管是讪讪的 推托还是直接的冷面孔,最后都溃败在她的一次次登门求告之下。 所以那个时候教室里最多时有四十三个学生。 一年级到五年级。 我还记得那 种盛况。 上课时的母亲总是很愉快的,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能看到她的笑容。 直到很久以后我离开自己的爱人前往敦煌,我才得以明白母亲对自己所做的 一切的热爱。 我发现自己继承了母亲性格里的某些东西。 该死的固执和理想主义。 最后我们都付出了代价,而无人能评说是否值得。 太极顶很远。 我们走了两个小时的时候,天空开始飘洒细密的雨滴。 远山一 片白茫茫,是低聚的雨云。 想到昨晚已经爬了很久的山,我问柯累不累。 她摇摇头,在我身旁继续迈步。 我和她之间仍是没有太多言语的,大多数时 候。 但我能知道她心中所想,就像她也总能准确地捕捉到我的思绪。 间或想起和 曼因在香港或其后两地分离的日子,我们之间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感情的模式 永远不尽相同,只有某些瞬间的感受如出一辙,手的温度,还有她的笑容,唤起 的是我心里同样的起伏波澜。 若时间能停留在此刻当然最好,但时间总要分分秒 秒向前走,而我所能做的只有珍惜每一个正在经过的瞬间,仔细疼惜和关爱她的 心。 中间我们在一道水流湍急的溪涧边停下来歇息了一会儿,分吃杜文带的自家 做的凉拌米线,然后继续上路。 自从这几天吃当地食物以来,柯连最轻微的高原 反应也没有出现过。 只是因为紫外线的缘故,她的面颊上生出了细小的浅褐色雀 斑,好在我和她对此都不太在意。 细节缺失无损于柯的美。 我不会清高到以为爱 一个人便只是爱对方的灵魂,事实上身体容貌才是最初吸引我们的因素,但两人 在一起久了,气质性格会掩盖过外表带来的感受,柯就是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 她是她的外表也是她的内心,两者都同样闪亮剔透,让我无法停止对她的追渴和 凝视,即便她时时刻刻在我跟前。 抵达太极顶的时候,雨停了。 那是你阿妈睡的地方。 杜文以曲折的方式说。 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只见到一片朦胧的光晕,下过雨的缘故,一道 彩虹在母亲墓地的方向挂起,半隐半现于雨后湿润的空气之中。 你要不要一个人过去?柯转头问我。 我点点头,于是她和杜文停下来不再往前走,我一个人走上前去。 看上去很 近的那个坡地,走起来还是花了一定的时间。 走近时看不到彩虹了,只觉得周围 水汽氤氲。 我站在母亲的石碑前,一时间有些双腿发软,但终于还是没有跪下。 这块石头并不能代表什么,我对自己说,母亲并不是在这里。 这不过是一个 形式。 但还是莫名地伤感起来。 我想起她以前最爱的一件衬衫,是浅浅的粉红色, 襟前有简单的绣花。 她的气息仿佛犹在鼻端,那种淡淡的如同草木的味道。 她疾 笔板书的样子,还有她呵斥我时的眼神。 她在月光里全身赤裸,双手交握默默祈 祷。 她很少露出的笑容。 她一把抓过蛇踩死,利落得让人心悸。 她在无数个夏天 的夜晚为我打扇赶蚊子,一只手轻轻抚摸我腿上的纹身。 她死得太早了,以至于她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年轻下去,而我,也渐渐接近了 她当时的年纪。 终有一天,我会老过记忆里的母亲,这想法不由让我感觉怪诞。 但事实必将如此。 按照习俗,扫墓应该除去坟头的草,再烧纸钱,供祭品。 但我没有准备这些, 我只是用一方白布拭净她的石碑。 碑文上,“女芮敏泣立”的字样依然清晰可见。 我把石碑擦到纤尘不染,这才略觉安心,她素来是爱干净的人,这样她大抵也会 感到愉快了吧。 明知母亲早已不在这里,我却仍然有这种无稽的想法浮现于心头。 我在母亲的坟前站了许久。 我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例如,为什么给 我纹上这个月亮纹身,你爱的人,是不是老师,你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小城独自来 到这样的穷乡僻壤……? 还有,我最终也爱上了女人,你,会为此难过或者生气吗? 我想这些问题,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从母亲年轻的生命终结的那一刻起,我 就带着缺失的生命独自行走在这个世界上。 缺失的那个部分,不是这些问题的解 答,而是母亲的存在。 从墓地回转来的时候,我看见柯盘腿坐在地上,和她对面蹲着的杜文在聊天。 在聊什么呢?我笑着问柯。 她没有回答,而是仔细端详我的脸。 我想她应当看得出我哭过的痕迹,但这 已经无所谓了。 我的娃娃明年出生。 杜文说,我正在和她说取名字的事。 哦?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我高兴起来,说,打算叫什么名字? 叫杜怀安。 男娃女娃都可以叫这个名字。 简直是安怀的反义词。 我脑中闪过的这样的念头,随即反应过来,安是指母 亲。 母亲的名字是芮安。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我忍不住问。 你可能不记得了,杜文慢条斯理地说,我家婆娘也是你阿妈的学生,就是被 她救的那个人。 我转头看一眼母亲的坟,彩虹已经散去了,太极顶上是正午的阳光,一派灿 烂夺目。 生命,总会以某种形式延续下来,我在这一刻如此确信。 你希望是男娃还是女娃?我转头笑着问杜文,一边携住柯的手往来路走,不 再回头。 二十二、月亮乡间的日子漫漫悠长。 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和柯一起闲逛, 我背着画夹,她带着相机。 由于柯非职业的快门激情,带来的六卷胶卷已经剩下 不多,我告诉她一些拍摄要领,嘱她省点用,因为从这里进城实在太过不便。 这里是高原盆地,日照时间很长,空气稀薄而清澈,天空是无尽透明的蓝。 往往在我觉得还没有做什么的时候,大半天就悠悠流过了。 柯和村里的孩子们很 快熟悉起来,那些孩子无一例外有着棕色的皮肤和雪白的牙齿,笑容灿烂羞涩。 他们常将家里的腌菜带来小屋送给我和柯。 黄昏时分,我坐在小屋门前的土坎地 上,看着孩子们和柯一起跳房子的身影,嘴角带着化不开的微笑,太阳在我身后 的山峦背后慢慢沉下去,然后,夜的凉意一点点浸润开来,孩子们三五结伴回家, 柯和我并肩而坐,头顶天际,是银河澄澈的微光。 我还记得柯第一次看到银河的 情景,她半躺在我怀里仰头看天,喃喃地说,没想到银河真的是可以用眼睛看到 的。 我轻抚她的脸颊,也看向横跨黑蓝色天空的细碎微芒构筑的光之洪流,那是 距离我们数千万年的来自过去的星光,想到这里,我忽然有种辽远空寂的感觉。 我和我爱的人在大地之上,星空之下,这个瞬间,也终将淹没于时间和尘世,除 了我们自己,不会有人记得。 心里浮起瞬间的莫名惆怅的同时,我感觉到满满的幸福,几欲溢出心怀。 若干下午,我一个人在小屋门口的空地上,支起杜文找人帮我做的木头画架, 一笔笔描摹渐渐清晰的形象。 我画的是柯。 我不知道这幅画什么时候能够完成, 也许永远无法完成也说不定。 人试图通过绘画表达的心情,总比自己的实际能力 要高出许多,偶尔有人能超越这种限制,我们就称之为天才。 画得渐渐焦躁起来 时,我就停下笔,到屋里去从水缸舀一勺水来喝,水是我和柯从山间打来的泉水, 冰凉而甜。 胃部清凉的感受让我略为平复些后,我走到门口去,继续画画,或者 观望着四周发呆。 柯这个时候几乎总在村里,摄影,或者和她的小朋友们玩耍。 阳光下,空气 里浮动着植物的气味,我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安静的红色。 世界仿佛就此凝固 静止了一般,尽管我知道,在遥远的城市里,人们依旧过着快速流动的生活。 不知道黛瑶他们究竟怎样了,那几个人的纠缠,是否已经走到尽头?闲暇时, 这个念头偶尔浮上心际,旋即如浮云般消散无踪。 我不想再被扯入他人生活的漩 涡之中,不管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柯。 某一天,我如常在屋前画画,冷不防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熟悉的感触传来, 我知道那是柯。 她把头贴在我的颈间,我伸出手抚摸她的耳廓,她惧痒,却又忍 不住享受这样的轻触,动一下没有避开。 我可以感觉到她轻微地屏住呼吸,如一 只慵懒的猫轻贴着我的身体。 有空吗?柯轻声问我。 你说有没有?我笑一下,说,一直有空,时刻应召。 她轻啐我一声,说,跟我来,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谁? 你去了便知。 说着,柯放开我,我却不等她走开,一把将她拥住,笑道,亲 一下再走。 柯轻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串颤音,散开在空气里,消失于碧蓝如洗的天空。 柯说要让我见的人,是一位老人。 我看到他的时候,此人正蹲在村口的土路 边,似乎很惬意地把半个腮埋在水烟筒里,咕嘟咕嘟地抽着水烟。 他身旁是一匹 瘦骡,驮着鼓囊囊的两个麻袋。 从老者的装扮,可以看出他是山里的苗人,大约 是带了山货去城里贩卖,路过这里。 见我们走近,老人抬起褶皱下垂的眼皮,笑呵呵地开口。 女娃娃,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的当地话带着浓重的异样口音。 每隔若干里,方言就会有异样的不同,更 不要说出自苗胞之口了。 但大致还能听懂,柯来了这些时日,也早已经听得懂弥 渡话,还喜欢学着当地人的口音管杜文叫“阿锅(哥)”,惹得杜文尴尬而愉快 地微笑。 柯对老人满面笑容地大声说,路有点远,让您久等了。 说着,她将我一把拉 到老人跟前,二话不说就半蹲下身掳起我的裤腿。 我闪避不及,右腿顿时暴露在 空气之中。 纹身的艳蓝色经历岁月却依旧清晰,也许是阳光的缘故,那些图案不 显诡异只觉瑰丽,我恍惚地想起,自己几乎不曾在阳光下看过这个纹身,尽管它 是我肉身的一部分,二十余年来不曾分离。 你又在玩什么?我问柯。 老人却已经仔细地凑过来看我的纹身,我顿时觉得 自己成了待估价的牲口。 转头看柯,她抛给我一个灿烂的假笑。 我只好叹一口气, 摆出一幅认命的架势站在原地,并暗自庆幸这时周围无人经过。 这个不是我做的。 老人看了大约有三分钟,悠然抬起脸对柯说。 当然不是你做的。 我在心里说。 关于纹身的过程,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在我记忆里已经相当模糊了。 但还 记得那是在山里,寂静非常,空气里充满湿润的草木味道。 给我纹身的是个白发 苍苍的苗人老妪,似乎永远颤颤巍巍,拿纹身针的手却异样地稳。 母亲一直站在 我身旁目睹全过程。 血珠从皮肤上渗出的时候,我紧紧咬住了下唇,却不吭一声。 山间悠长的白日,不知从哪里传来乌鸦的叫声,那叫声总让人觉得莫名孤寂。 印 象中最深刻的是当满月和新月在我的小腿上蚕食出蓝色的时候,母亲素来淡漠的 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我在很久以后方才明白,应该是在注视某个遥不可及的人。 正当我恍惚地回忆母亲脸上表情的同时,柯急不可耐地问老人,那你知不知 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呢? 老人重新拿起他的水烟筒,面无表情地猛吸一大口。 随即,抬起眼轮番注视 我和柯。 我当然晓得。 老人慢吞吞地说,却不再开口,只是埋着脸吸烟。 可以告诉我吗?我放下裤管,蹲下身来,凝视着老人说。 你自己不晓得什么意思?那是谁给你纹的? 我阿妈。 她早就死了。 水烟袋的咕噜声停了半拍,又继续作响。 我很有耐心地盯着他看。 柯也在我身旁席地而坐。 她不善于蹲,一会儿就会 双腿麻木,所以在这里常随地一坐,仔裤早已灰扑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此刻若有人远远看到我们,大约是一幅多少有些奇异的画面。 老人和女孩, 还有驴,或坐或蹲或啃草皮,谁都不做声。 仿佛过了许久,老人把脸从他的水烟筒上移开。 女娃娃,你阿妈看来很苦命咧。 他开口说。 从老人的口中,我大致明白了这个纹身,或者说,“月亮咒”,究竟是怎样 一个东西。 月亮咒是苗族的一道符咒,自古以来,苗人女子若因种种外力,无法与所爱 的人在一起厮守,就行此月亮咒。 将其涂画或刻于无人能见的地方,经常用水清 洗。 因为苗人相信月亮和水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但是刻在人身上,老人说,这还是头一次看见。 你阿妈真够厉害的。 月亮咒真的很灵验吗。 我淡然问他。 这个不是用来求今生的。 老人回答,求的是来世。 可是被人看见的话,就算是失灵了,对吗?柯插话说。 老人点头,我和柯对望一眼。 我想起老师那一记耳光,狠狠的绝望的。 我本 来以为,那是因为我在他人面前裸露了身体,还曾愤怒老师作为一个画者居然古 板至此。 原来我错了。 老师所爆发的情绪,是因为我莽撞地破坏了母亲苦心留下 的祈愿。 ——若今生无法在一起,留待来世相随。 我所背负的这么多年的困惑,终于昭然若揭。 我曾因这个纹身而郁郁不合群, 也曾因此赢得爱人的凝视,而今,我对此已有平常之心,却在这里得到意外的答 案。 虽然,这个答案,多少有些让我感觉沉重。 谢过老人,我和柯顺着村前的土路,像往常一样去杜文家噌饭。 我们都没再 提起纹身的事。 直到夜里,在小屋,我给柯讲了那些我不曾提起的往事。 学画,画我的女孩, 老师,以及母亲。 讲述这一切的时候,我才真切地感觉到,这一切固然已经久远, 却依然以某种形式在我的生命里延续,是现在的这个我的一部分。 彼时月光如水,我单膝跪在小屋的木板床上,一下一下给柯梳理长发。 月影 朦胧间,她的身影笼罩着暗蓝色的微光。 我梳得很小心,每一下都从头顶到发梢, 细细密密绵延不断。 我听见柯的声音,安静得如同此刻暗蓝色的空气。 如果我们分开了,你会为我做一个月亮咒吗? 你相信这个?我说,那只是苗人的迷信。 而且,只管来世。 那你会这样做吗?她固执地问。 我沉默片刻,说,我不会。 柯没有说话。 因为我一定会尽所有可能,重新和你在一起。 我在心里无声地说,却终于没 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二十三、回城我们现在很少有吃早饭的习惯,因为农人们若下地干活,往往 很早起床吃第一顿饭,午餐回家吃,午后由家里人送一顿“晌午”,到晚上天黑 折返家里再吃晚饭。 所以我和柯到当地人家里吃饭时,往往不是午饭就是晚饭。 偶尔想吃早餐时,我和柯通常都是去乡人的田里取些时鲜蔬菜,生吃或者烤来吃。 当地民风淳朴,吃点田里的东西无人会在意。 眼下又是秋天,蚕豆玉米红薯番茄, 都带着新鲜的胀鼓鼓的生命力,味道和城市里买得到的蔬果有着微妙而致命的差 别。 柯有时会孩子气地说,这里什么都好吃,我们在这里一直住下去,好不好? 我微笑不答,因为知道此时的快乐正是因为度假毕竟只是些许时日,若长居此地, 物质条件的贫瘠倒还是小事,在这种接近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精神的荒芜才是最 根本的问题。 我们都还太年轻了,并不适合作隐居山林的打算。 到弥渡的第二十二天的早上,我和柯在某块田边烤玉米作为早餐。 用粗铁丝 穿着的玉米棒子在火堆里渐渐发出香味来的同时,太阳从山后升起,阳光铺满开 始泛黄的秋日山野。 注意到时,杜文走到我们的身旁。 这么有心情,烤玉米吃啊。 他笑着和我们打招呼说。 柯把一支玉米连铁丝一起向他递过去,说,很香的,来,吃一个。 我现在饱着呢,吃不下,杜文说着,向我转过脸来,问我,想不想进城啊? 我略微怔了一下,反问他,进城? 去弥城。 他答,我要去东门办点事情,跑一趟银行,还有政府。 有公家的车 过来接我,你如果想去的话可以一道过去。 你们还没有去城里好好耍耍吧? 柯立即如孩子一样雀跃,叫道,好啊,正好可以买胶卷。 胶卷用完了?我问她。 她冲我吐吐舌头,说,早用完了,没和你说。 不然你特地去买太麻烦了。 好啊,我对杜文说,我也想顺道带她去弥城看看。 于是不多久之后,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辆马车上离开村子。 这里的马都很瘦, 一副随时可能过劳死的样子,以至于柯同情心大泛,最初死活不肯上车,我和杜 文劝了很久她才上来。 从这里到可以开车的公路,还有一段距离要走,好在那匹 马虽然消瘦,精神还算矍铄,的的答答走了一个小时,终于来到约定的路边。 一 辆吉普车停在那里,司机在路边蹲着抽烟,看到我们的马车走近,站起身来冲杜 文摆摆手。 下车的时候柯跑过去抱住马脖子,把脸贴在马的长脸上,如此过了半支烟的 功夫。 等她上了吉普车,我问她刚才是不是和马说话。 你真聪明。 柯笑一下说,我对它说谢谢啦,还有对不起。 我和杜文都失笑。 我忍不住告诫柯说,以后别这么冒失,还好这匹马比较温 顺,要是它性格不好,可是会踢你的。 不会的。 柯安静从容地回答,你看它的眼睛,那么善良。 弥城是一个小镇,弥渡县的县政府所在地。 在我的记忆里,横三竖四七条街 构成的这个镇子,用半个小时就可以走完。 结果,当车驶近弥城的时候,我结结 实实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这个小镇已经变得和我见过的一些小型城市没有差别了。 道路被 拓宽,新的住宅区延伸到以前是近郊的地方,街道上有超市和网吧,路人的衣着 也和城市无异。 只除了一小段残余的石板铺就的西街——那儿以前每到赶集的日 子就聚满卖牲口的人们,空气里充斥着讨价还价的声音和动物的气味——以及偶 尔走过视野的用头顶的皮带拉着背篓的黑彝女子,这里已经几乎不存在我记忆中 衰落而亲切的影像。 杜文去办事了,和我们约好三个小时后会和。 我和柯买好胶卷后,在街上闲 走了一会儿之后,都感觉有些无聊。 正好看到邮局门口有一个卖冰粉凉虾的摊子, 我便带她过去吃。 冰粉凉虾是我儿时最爱的小食,印象中和母亲不多的几次进城,她都会买一 碗给我吃。 凉虾是用米粉做的,白色月牙形,细细软软,漂浮在半透明的茶色冰 粉里,混合着碎冰块和玫瑰花瓣酿造的糖,吃起来异常清甜。 冰粉据说是用一种 植物的种子做的,和果冻有点像,清淡得接近没有味道,只有细细品尝,才辨认 得出那其中的一丝丝源自植物的凉意。 柯果然很喜欢这种小吃,吃完一碗后,像个孩子一样笑着说,我还要。 我说,只许再吃一碗哦,不然太凉了对肚子不好。 嘱摆摊的妇人多放些玫瑰 糖之后,我信步走到邮局里,去看有些什么杂志在卖。 邮局里面不是很明亮,有人在取包裹,有人在给信封刷浆糊封口。 这里依然 充斥着闲散的空气,和当年我溜进来玩时感觉到的并无二致。 我在陈列书报的柜 台旁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附近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扯动我的神经。 我转 头看去,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可以打国内或者国际长途的电话亭。 顺便打个电话吧,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这样一个念头来。 于是我和邮局工作人员领了计时牌,走过去拨通电话。 我打的是黛瑶家里的 电话,然而响了许久也没有人接。 我接着又拨通画廊的号码。 这两个号码,因为 有时需要用到的缘故,我都记在了脑中。 我通常不依赖通讯录,必要的事项都会 硬生生记下,这大约是我始终不适合城市生活的又一例证。 电话响了两声,有一个女声接起。 你好,风华画廊。 女声说。 没有印象的圆 润的程式化声音,与黛瑶低微亲切的嗓音不同。 你好,请问黛瑶在吗?我问。 抱歉,您是不是打错了?女声说,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我一怔,说,我应该没有打错。 你这里是风华绝黛画廊吗? 对不起,您打错了,女声依旧圆润动听,却透露出略微的焦躁。 我们这里是风花画廊。 风华绝黛已经倒闭了。 她熟练地告诉我,似乎这句话 她曾经重复说过许多遍。 哦,不好意思。 我说,那么请问您知不知道原来的业主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我这里没有。 对方说。 谢谢。 不用谢。 说完这句话,电话里传来挂断的声音。 只余我独自一人面对急促的 滴滴声。 华新和黛瑶,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想起黛瑶送我回家的在那个雨夜,在车里 对我说,这段时间里,你能不能哪也别去,只是陪在我身边。 我曾答应了她,却 终于没能履约。 我开始忍不住担心她和华新,而这担心并非毫无来由。 从邮局里出来后,我在柯身旁的长凳上坐下,她啜一口冰粉凉虾,转头冲我 好看地一笑。 我也还之以笑容。 秋日凉爽的风从街的一侧吹来,我们对面,是典 型当地人长相的中年女摊主,和她身后绿色的邮局招牌。 世界在这里很小。 我忽 然明白,若我希望日子就此悠悠度过,不僭越这个狭小安定的世界,也并非没有 可能。 然而有某种东西驱使我打破了眼下的宁静。 我们回上海,好吗?我开口对柯说。 她仔细地吞下一口食物,嗯了一声,脸上没有表情。 黛瑶可能出事了,我陈述道,我刚给她家里和画廊打了电话。 柯这才朝我转过眼睛,也许是因为背光的缘故,她的黑眼睛看上去深不可测。 好啊。 柯说。 就这样,我们结束了本无归期的旅程,返回上海。 从机场出来,上海的天空飘飞着毛毛细雨。 这有点像我刚到这个城市那天的 场景,不同的是,彼时是暮春,现在是秋天,第一次来时我是独自一人,而此刻 柯在我身旁。 坐在出租车里,我和柯交握着双手。 她看了会儿窗外掠过的熟悉或陌生的街 景,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累了?我低声问她。 嗯。 快到家了。 我说。 说这句话时,我眼前浮现出的,居然是那座山间的小屋。 位于这个城市某处的我的租屋,在概念和感情上都已变得模糊不清。 我苦笑了一 下,而柯没有察觉。 她此刻正闭着双眼,脸容有些微的倦意。 回到家后我简单打扫了一下屋子,又打开窗户透气。 近一个月没人居住的房 子,漾出一股类似于被遗弃般的气味。 柯和我轮流洗了澡,她套了一件我的T 恤 窝在沙发上,我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匆匆吻一下柯的面颊。 我去画廊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你先休息。 我对柯说。 这么赶?她轻声说,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了。 你已经累了,好好在家休息。 我说着转身离开。 关门之前我转头看 一眼柯,她倚在洒满蔷薇花朵的白色沙发上的身影,不知为何显得异样地纤弱。 柯对我摆摆手,又说了声bye.我关上门。 我先去了黛瑶的家。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楼下的保安告诉我,三十四楼的那 处房产已经换了主人。 我谢过保安,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前往画廊。 从出租车上下来,离风华绝黛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就意识到画廊发生了某种 变化。 这种变化不仅是内在的,更体现在整个画廊的外观氛围上。 风华绝黛原本 的招牌并不引人注目,据华新说,为的是凸现画廊本身而不只是一个招牌,现在 却有一个巨幅广告牌立于玻璃外墙的转角处。 广告牌分为上下两截,白色和黑色, 白色部分上是一个黑色“风”字,黑底上书白色“花”字,都是草书,淋漓尽致 的笔触,远远看去很是醒目。 ] 我进到画廊里,发现里面正在办某名画家的个展。 参观者为数不少,有若 干穿黑色西服的年轻女子穿梭其间,低声用英语日语以及其他语言做着介绍,还 有记者模样的人端着相机在取景聚焦。 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感觉陌生,我呆了数秒, 向离我最近的一名黑西服女子询问是否知道这里以前的业主的情况。 得到的回答 和我在电话中听到的毫无二致,让我几乎以为当初就是这个人接的电话。 但很显 然不是,她只是训练有素地重复一些准备好的答案罢了。 我知道在这里问不出什 么来,本打算立即离开,想了片刻,又向她提出一个问题。 这里现在的老板,是不是日本人? 是。 她带着一个一望即知是职业性的笑容回答,您没注意到本店的名字吗? 你是说风花? 对。 这是日语,kazehana,年轻女子继续保持着微笑说,意思在风里飘散的 初春的雪。 好名字。 我由衷地赞道,随即转身离去。 若现在经营这家画廊的是佐久间那个人,用这个名字倒是很像他的风格。 我 如此想着,走在秋雨飘飞的街道上。 此时此刻,对于怎样找到华新和黛瑶,我没 有半点头绪。 到这时我才开始认真地后悔自己之前对安怀的疏淡。 我甚至没有安某人的电 话号码。 以前都是他找我,我从未主动和他联系过。 如果是他,应该可以告诉我 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华新夫妇的下落。 好在我总算还记得几个和华新相识的人。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去了一家 拍卖杂志的编辑部,以及和安怀签约的广告公司,但都一无所获。 唯一可以称作 收获的,是一个不算太好的消息,广告公司的人告诉我,安怀移民去了澳洲,就 在一周以前。 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城市,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消失,并不足以造成任何 波动。 华新,黛瑶和安怀,他们都曾经活生生地存在于我的生活之中,牵动我的 日子和将来,但这些人现在都不知所踪了。 而城市还是原来的样子,吸收和释放 着人们的欲望,轰轰隆隆地热闹着寂寥着。 我走在熟悉的街头,走在雨里,忽然 就感觉精疲力尽。 回到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柯躺在沙发上的身影。 这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 我走过去,在地板上坐了下来,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 柯乍然惊醒,略微动了一 下,我向肩后伸出手去,她伸手握住我的。 窗外已是傍晚,城市的夜色是浅浅的 绯红,在这里看不到弥渡那样的夜空,深而透明的黑蓝,其中银河闪烁。 我不知 道柯此刻是否和我一样想念乡间。 有你一封信,我听到柯温柔地说。 我这才看到,茶几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贴邮票。 在哪里拿到的? 我出去买过一点吃的东西,顺便看了一下信箱。 我用裁纸刀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微黄的信纸来。 我认出这是以前风华绝 黛店里放置的便笺,华新曾告诉我这是用和纸做的,价格不菲。 我展开信纸,果 然,信纸下方用深茶色的小字印着风华绝黛的字样和电话号码。 信是华新写的——芮敏,见信如面。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回到了上海。 我现在很需要你,不仅是我, 黛瑶更需要你。 发生了很多事。 我现在很乱,几乎无法支撑下去。 请速来华山路48号甲,我们现在暂居那里。 华我看了一下信的日期,是在六天以前,差不多应该就是安怀离开上海的日 期。 与失常的语气相比,华新的字写得毫不马虎,想来他的确是受过严格的家教。 我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对柯说,我再出去一下。 柯点点头道,你还没吃饭吧。 我不饿。 我吻一下她的额头,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睡吧,不用 等我。 真的不要我跟你去吗?她又问我。 我微笑一下,用自己的鼻尖轻轻抵住她的,柯没有避让,我因此可以感觉到 她细细的呼吸。 我们保持着这个亲密的让人安心的姿势,大约过了五六秒,我直 起身来。 都是些麻烦的事情,我自己处理就好。 我对坐在沙发上的柯说。 她仰头注视 着我,黑睫毛映衬之下,双眸如潭水般深而清澈。 我真想就这样沉入那潭水之中, 不再管什么华新黛瑶。 然而我只是对她笑了一下,转身出门。 走到外面时我才发现,雨变大了。 二十四、落英坐在出租车里前往华山路的途中,我一直不思不想地看着窗外, 注意到时,挂满雨水的车窗玻璃上闪过风花画廊的姿影。 画廊灯火灿烂,在夜色 里璀璨流转,如同一个非现实的梦境。 风花,曾经的风华绝黛,易主并未有损于 它的精致绚丽。 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发生着类似的事件。 兴盛与衰 落都只在顷刻之间,对于站在浪尖的人们更是如此,而我等过着较为平静生活的 人,其实也不断经历职业或生活的波折起伏。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只是当牵涉到对我们来说有特殊意义的人,你才会感叹浮华如梦,破灭得如 此迅速而不留痕迹。 在我还来不及生出更多感慨的时候,车已经到了。 华山路48号,是一栋铁灰色的三层旧洋楼。 铁门一侧的小门虚掩着,我推门 进去,按响一楼的门铃。 过了三十余秒,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门洞里 谨慎地盯着我看。 我问他华新是否住在这里,男人从镜片后面看我一眼,挤出一 句不知道。 我只好再问他,这里是不是华山路48号甲。 没错。 我们之间顿时凝固起胶状的沉默。 随即,此人仿佛突然想起什么般开口说道, 你要找新搬来的人家吗,从外面上三楼。 我谢过他,刚一转身,身后就传来沉闷的关门声。 自从离开云南以来,我不 是第一次怀念当地人毫无心计的笑脸,而眼下的冷雨更加重了这种情绪。 我用手 撩一下额前微湿的头发,似乎想把不快的感觉也一并抖落。 沿着建筑外侧的楼梯上到三楼,尽头是一扇小小的木门。 我敲了两下门,站 在没有廊檐的门前,雨水很快打湿了我的脸。 我想自己的样子一定有些狼狈,但 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来开门的是华新。 看到他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他乡遇故知的空茫喜 悦。 我几乎想要拥抱他一下,看上去他也很想来这么一下,但我们谁也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相对微笑,直到华新终于如梦初醒地开口说,你快进来,别站在那 儿淋雨了。 于是我走进门去。 一进门是一个狭长的玄关,换过拖鞋后转进客厅。 顶灯不 是很亮,但足以让我看清华新脸容的憔悴。 他冲我笑一下,那笑容总算还没有完 全走样。 我在房内的半旧咖啡色沙发上坐下后,华新问我要喝咖啡还是茶。 白水就好。 我说。 他转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在我身旁坐下。 黛瑶呢?我问他。 她在里屋,华新说,你进去之前,能先和我说会儿话吗? 嗯,我说,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说这话时,我已经把整个房间的格局尽收眼底。 房间不大,十五六个平米的 方形,墙纸上有黯淡的玫瑰纹样,那墙纸本来的颜色大约是米白色,现在已经泛 黄,浅红玫瑰也褪成了几欲调零的颜色。 房间里有高低错落的几个柜子,全是结 结实实的暗色木头所造,矮柜上放着电视机,角落里有个崭新的小冰箱,乳白色, 和整个房间八十年代初期的风貌格格不入,大约只有这个冰箱是华新的手笔,其 它一切,显然是租屋里现成的摆设。 我想起他们位于三十四楼的家,落地窗外可以看到漂亮的夕阳。 记忆与现实 的对比,让人有轻微的悲凉之意。 我的脸上没有流露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看一 眼华新,问他,你还好吗,这阵子? 勉强活着。 华新不无嘲讽之意地回答,你呢?去哪里晒过太阳?看起来气色 不错。 回了趟老家。 我说,柯和我一块儿去的。 我想也是。 我沉默片刻,又说——我本来以为你会去日本。 ——这话说得太过直接尖刻,刚说出口我就有些后悔,但既然说出口,只好 等他回答,或者回避。 华新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着他的侧影,这个男人有着聪明的额头,也许是我 的心理作用的缘故,总觉得他前额的头发比之前更加稀疏一些。 从最初见他,我 就觉得他会有过早谢顶的趋向,而这征兆现在愈加分明了。 我相信人的面相虽然 未必决定命运,但必然能显出性格的某些特征,按照我对人的有限判断,华新有 一张思虑过多的脸。 这样的人很难获得幸福,因为缺少平常心的缘故。 当然,这完全可以看作我的个人偏见。 华新终于开口说,我去了日本。 大概,和你在同一天离开的上海。 他没有转头看我,我便继续注视他的侧影。 他把十指交叠,放于膝上,也许 是灯光的缘故,那双手传达出某种安静得接近颓然的情绪,如同折翼的鸟。 华新继续说,后来安怀告诉我黛瑶出了事,我就回来了。 我听说安怀去了澳洲。 我插口说。 他上周走的。 华新低声说,他说他不会原谅我。 你做了什么,让他这样说? 我没有做什么。 他用近乎于辩白的口吻说,然后声音陡然变得无力——我又 不是不回来,我只是和佐久间合作一段时间,然后就会回来。 画廊已经撑不下去, 我只能这么做。 可我最亲近的两个人,却都不相信我。 他们只想死死把我拴住, 一点也不为将来打算……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几乎掩饰不住眼底的一丝鄙夷。 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华 新吗?这个总是笑容温和的男人,终于无法用笑容掩盖他的软弱。 只听得他继续喃喃说道,现在好了,一个走了,一个疯了,他们都离我而去。 我一惊,飞快打断他说,你说什么?谁疯了? 华新转过脸来,我这才发现他眼睛下有细微的纹路,印象中不曾见过这些纹 路,他实在是一下子老了,因发生的一切。 还有谁?华新苦笑着说,当然是黛瑶。 实际看到黛瑶的时候,我一向悲观的想象力顿时有些失重。 她看上去并没有 任何异样。 黛瑶坐在里间的床上,盖着被子,低头看一本画册。 台灯的光线把她 的轮廓染成一片温柔。 灯旁的床头几上有一个花瓶,里面插满粉色玫瑰,已经凋 零大半,有粉红色的花瓣静静零落在茶几上和附近地板上。 空气里浮动着玫瑰馥 郁幽暗的味道,这味道和黛瑶很相称。 这样的女人是值得呵护宠爱的,我不由得 想,但世界上的事往往没有道理可言。 她爱他,他爱他,我不过是个匆匆过客, 目睹这场纠缠。 无法否认自己对黛瑶素来的怜惜,她是一支温润的女人香,让我无法不在她 身边驻足。 但,之前仍是决绝地带着柯挣脱她身边的漩涡。 对一个人的感情可以很复杂, 唯有爱最为直接无可避,影响人的生活,乃至命运。 而今,我回到黛瑶身前。 她的面容一如往昔。 这个曾经在我面前流露脆弱的 女人,此时却安静得出奇。 若不是听过华新的话,我不会想到,她的精神已经分崩离析。 我在她身旁的床沿坐下,低声轻唤她的名字。 黛瑶似乎置若罔闻,兀自看着手里的画册。 我伸出手,将她手中的画册合上。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也不说话。 她的眼睛幽深,没有表情,或者该说,没有活人的神采。 我凝视她的脸许久,终 于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在这个异常安静的房间里,我的叹息声被放大扩散开来, 如同风掠过无波的湖面。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华新的声音。 她连你也不认识了。 你以为她会认得出我?我没有回头,低声问华新。 我曾经这样期待过。 华新苦笑着说。 我继续注视黛瑶美丽而无动于衷的脸,她看上去无端让我想起被主人遗弃的 芭比娃娃。 她曾经是那样活生生的一个女人,我还记得,当她的唇迫近的感受, 不是那个吻本身,而是她从中传递的郁郁和挣扎。 而今,一切都消退在她无表情 的双眸背后了,没有人知道她深锁的内心里,是否还有过去的一幕幕在不断重演。 你还是不懂她。 我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道,你也不想想,她为什么会变成这 个样子?难道不是因为你抛弃了她? 说完,我转身站起来,和华新隔着两米多的空间相视而站。 他的脸上晃过飘 忽的神色,我忽然对这个男人生出无可忍耐的厌恶。 隔了片刻,华新开口说话。 芮敏,他慢条斯理地说,似乎在心里斟酌着什么。 我等他说下去。 你可不可以试试看,能否医好她? 我不是医生。 我知道。 可是医生救不了她。 我们已经看过最好的医生了。 她现在的情况, 医生都只能给出一些敷衍的建议,其实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那你想我怎么做? 他沉吟片刻,说,你大概不太清楚,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瑶现在的状态,和 柯……以前的样子很像。 我听说过这事。 所以我在想…… 你想要我用瑶当初对柯的方法,来治疗她? 华新看了我许久,慢慢地点一下头。 我做不到。 我干脆地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脸容茫然。 这一刻,华新看上去是无助的,而且,真切 地悲痛着。 我也知道,我不该对你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没什么。 我能谅解,我说,不过我做不到,也不觉得这样就一定有效。 我有 个建议,你要不要听? 你说。 我会经常来看她,照顾她,陪她说话。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不过, 我想能够真正医好她的,只有你。 心病还需心药医。 说完这番话,我和华新道别离开,他送我到门口,问我要不要伞。 我谢绝说, 我不喜欢打伞。 说过再见后,华新突如其来地又问我一句话。 你们都觉得我负了她,是吗?他问我。 我怎么想并不重要吧,我说,至于安怀…… 我微笑一下,没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夜色里。 雨还在下。 很快,那栋铁 灰色小楼就消失在我的身后,连同楼顶房间里让人窒息的某种东西,我无法形容 刚才置身其中的感觉,也许可以称之为沉重的宿命。 回到家,柯已经在里屋的床上安睡。 我从她身后悄悄贴着她的曲线躺下,她 立即半醒过来,握住我的手,旋即又昏昏睡去。 这一夜,我几乎未曾合眼,眼前 不断闪现黛瑶喜怒尽消的脸,混合着玫瑰萦绕的香气。 我知道自己会尽所有可能, 去唤醒她沉睡的心灵,只除了一件事,我不会也不能去做。 下定这样的决心之后,在天色微明之际,我终于得以入睡。 我大约睡了很久, 意识在混沌里穿行,似乎是做了梦,而梦境本身也含混不清。 不知道什么时候, 耳边有人轻轻唤我,我知道那是柯。 起床了,小睡猪。 她在我耳边低语,呼吸直缭我的发际。 我嗯了一声,然而意识和身体都在朦胧的彼岸,一时间无法折回。 起床嘛。 柯重复道,随即轻咬住我的耳垂。 一阵麻酥的痒传来,我闭着眼睛 抬起一只手,触到她的颈,接着滑下。 早晨的光线将我的眼皮染成一片晕红,世 界醒着,柯醒着,而我仍想逃匿到睡乡中去,那里没有黛瑶也没有其他人,没有 我必须要面对的一切。 柯加重轻咬的力度,有细微的疼传来,但几乎是让人享受的。 我依旧闭着眼, 感觉到她游移的呼吸和唇,沿着我的脖颈和锁骨下移,我浑身一点力气也无,只 好任由她去,直到身体忽然无法预期地传来一阵隐约的荡漾,我闷哼一声,而柯 不依不饶,继续用纤细得若有若无的触碰撩拨着我的神经。 身体传来的暗涌让我 忍不住咬住下唇,柯却在这时倏然凑近我的耳际,低笑着说,起不起床? 我只好睁开眼,环住她的颈。 明黄色窗帘使得房间一片清澈灿烂,柯似乎刚 洗过脸,额前发梢上带着水珠,散发清新的香气。 她是这个房间里最明亮的存在, 我忍不住凝视她,嘴角漾起一个笑,再也化不开。 你坏笑什么?柯抵住我的额头,问。 没什么。 我说着,猛然一缩手,她的柔软顿时满怀,柯惊笑一声,便不再动 弹,把脑袋贴在我的肩上,心满意足地拿我当作肉垫。 你好重。 我夸张地做出痛苦状。 压扁你。 她顽皮地回道,却猝不及防地被我一翻身压到身下。 来,看看谁先被压扁。 我笑起来,轻咬住她的耳垂,如她刚才那样游曳而下。 满室温暖的浅黄色光线,照在我们的身上。 我不知道现在是早上或是中午,时间 以及其它一切,都消失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飘散在她轻微的喘息之中。 二十五、病当我对柯说起黛瑶的病情时,她的反应几近冷淡。 我没想到你还要管这家人的事情,柯一边喝我煮的鸡粥,一边没有表情地说。 你曾经爱过她,我几乎如此脱口说道,却终于没有出口。 柯这样的态度,我 本该感到欣慰才是,若她对黛瑶有太多牵绊,从我的角度来说,总不是一件好事。 但我总觉得其中有某种生硬的情绪,一个人真的可以如此轻易转过身去吗,对于 曾经是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另一个人。 我从来不曾做到过。 而我也知道,柯毕竟不 是我。 她的决绝后面隐藏的东西,我也不想去妄加推测。 所以我只是嗯了一声,默默喝粥。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她,你要不要去看看黛瑶? 她一扬眉,脸上隐现拒绝的神气,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下午,我和柯一起去到华山路48号甲。 这栋楼在白天看来比那个雨夜的印象 少些凄凉,不过仍是旧,墙体在阳光下呈现灰白的颜色。 我知道这种旧洋房租价 实在不菲,真不知道华新为什么喜欢住这样陈旧的建筑。 这一次我带着柯径自走 上三楼,敲了几下门,却久久无人来应。 好像不在家,我对柯说,改天再来,还是等一会儿? 在这里等吧。 柯说着,一撩裙摆就坐了下来。 她现在依旧穿着夏天的红裙, 在外面披了一件我的白色对襟薄绒衫,上海比云南已经更多些秋意,这样的衣着, 已然有些不相宜。 我想着等哪天要陪柯去逛街置办秋装,顺便再买点家居用品, 这些琐碎的打算让我的心里有莫名的安定感,就如我此刻在她身旁地上拢膝而坐, 秋日阳光漫撒在我们身上,尽管并不交谈,却觉得时间仿佛都被阳光渡了一层金 色,每一寸都悠悠如行板流过,让人忘怀所有,只觉宁静的愉悦。 我们没等多久,华新就回来了。 他右手提着装了蔬菜的塑料袋,左手抱着一 大把红色的非洲菊,在阳光里明艳着。 看到我和柯,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们站起身,我说了声“嗨”,柯没有作声。 华新迈过最后两级台阶走到门前, 我伸手替他拿过花,让他开门,随即先后进到屋里。 柯却没有立即跟进来,我站 在有些阴暗的玄关里回头看她,她的视线落在某处,似乎正在出神。 在这个瞬间 里,柯白衣红裙的身影在门框剪出的方形明亮里显出某种单薄的意味,我忽然很 想知道她在想着什么,一个头脑和另一个头脑之间的距离,或者说一颗心与另一 颗心之间的距离,有时候是那么近,有时候,又是那么遥远。 但说到底,爱一个人,就只能尽力去了解对方罢了。 我又看一眼柯,轻唤她 一声,她这才回过神,走了进来。 带柯来看黛瑶之前,我在心里设想过柯可能有的各种反应,然而结果仍然出 乎我的意料。 黛瑶当时正在卧室另一端的阳台上晒太阳。 她坐在宽大的藤制扶手椅上,膝 上盖着灰色和绿色相间的羊毛薄毯,若不定睛看她毫无神采的眼眸,你会以为这 只是一个恬然自得的妇人。 柯走到阳台上,在黛瑶面前蹲下身,紧盯着她的双眼 看了许久,然后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 柯的确是在笑没错,我站在卧室通往 阳台的门旁看着柯和黛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认不出我。 柯维持着那个笑容,转过脸来对我说。 我嗯了一声。 柯又说,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为什么?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这么想? 话一出口,我就明白了柯的想法。 对黛瑶来说,也许现在才是她此生最宁静 幸福的时光也说不定。 柯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认为。 而我同时也忽然醒悟过来,我 一直以为是黛瑶在支撑柯,其实在过去那些混乱的岁月里,柯也以她自己的方式 支撑着黛瑶,她清楚黛瑶隐藏的伤痛,只是无法给予安慰,而今,随着黛瑶的心 智情绪一起被封存的,还有那些她背负不起的爱与痛,这的确未尝不是好事—— 尽管这样的想法算得上偏颇了,典型的柯氏作风。 还好华新没听到这些看似冷血的言论,我正这么想着,就感觉到华某人在我 身后站定,柯的声音大概没逃过他的耳朵,但他没有出声,随即转身走开了。 而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走回房间去,找了把梳子,重新回到阳台。 她帮 黛瑶细细地梳顺了头发,编成两条长辫子,让其依垂在黛瑶的身前。 做完这一切 之后,柯和我还有华新三个人回到客厅,坐在半旧沙发里各自发呆或喝茶,半天 没有开口交谈。 最后还是华新率先打破沉默说,谢谢你们来看她。 不用客气。 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说就是。 我客套地回答道。 我们又沉默片刻。 接着,柯突如其来地叫了一声华新的名字。 华新,她说,我的佣金还有好多没有取过。 华新的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来。 我有点讶异,因为柯完全不是一个有金钱概念 的人,物质观念也相当淡薄,以她的个性,就算自己山穷水尽也不至于向人催债。 果然,柯接着说,你要是没钱给我就算了,我只是想问问还有没有,因为我 需要捐些钱给一所学校。 华新将视线转向我,于是我向他解释说,是我故乡的一所学校,现在既无资 金也无教师。 当华新听我说到柯拍了不少照片,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我熟悉的精明。 我们 可以搞一个影展筹募资金,他说。 我们?我愕然道。 对啊。 华新点着头说,反正我最近空闲得很,不如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我和 柯一起来筹备这个摄影展,向社会募集捐助金,你看怎么样? 那谁来照顾瑶?我立即说。 当然你来照顾她比较合适。 华新微笑着说,我想柯也不会反对吧。 柯看也不看华新,对我说,你觉得可以吗?要是这样能筹到钱,我倒是愿意 试试。 有华新帮你,应该没有问题,我不无踌躇地回答说。 接下去的一个多星期里,我过着典型家庭妇女的生活。 每天起床后,先给柯 做好早餐,然后前往华新夫妇的住所,途中买早餐和菜,若抵达时华新还未出门, 就三个人一起吃早餐——谢天谢地,黛瑶的自闭尚未严重到不能自己进食,每天 一日三餐洗澡如厕都十分正常,只是不笑不说话,宛若一个没有表情的玩偶娃娃。 华新出门后,我打扫屋子,给阳台上的花浇水,整理冰箱和衣橱。 好在我不讨厌 做这些琐碎的事情,甚至还可说是胜任愉快,简直就是个家庭主妇的命。 我习惯 边干活边听喜欢的音乐,这里的书架上空落落的几乎没什么CD,我买了一些过来, 总算得以在午后的阳光里聆听蔡琴的优美柔和的嗓音——“是谁在敲打我的窗, 是谁在撩动琴弦,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的心坎……”歌声里, 黛瑶美丽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蜡像般凝固安静。 我像柯那样帮她细细梳头,用按摩油按摩她的双手和腿脚,替她剪指甲,修 眉。 黛瑶任我像个高级护工般照料,依旧无动于衷。 我开始试着对她絮絮说话,我讲述我和柯在云南的旅程,谈论我的过往,说 起敦煌的那些日子。 在讲述的过程中,我得以慢慢理清了自己的轨迹,我可以清 晰地回头看到,自己走过的漫长曲折的道路。 我经历的人和事,都以某种方式成 为了我的一部分,沉淀在我的血液里,为的是把我塑造成今天这个自己,为的是 让我在邂逅柯时,给她我所能给予的全部。 我想念柯。 她这几日为了摄影展的事情在奔忙,每天都比我晚回到家。 有时 候她身上嗅得到酒精和香烟熏染的味道,我知道那是因为华新又带她出席了某个 酒局。 华新这次对外推出柯,用了一大串伪造的说法,柯俨然成了一个行走于荒 芜之地的女摄影师,首度为公益事业开办个展。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社会的各个层 面,我曾以为柯的简单直接会无法应付这个充满城府算计的世界,但似乎没有我 在旁她也能做得很好。 某家报纸的专栏用了一千五百字来刊载对柯的印象,说她 很年轻,喜欢直视人的双眼,不多话却不显得冷漠,并且着重指出,柯萤是个美 丽的女子。 我从华新那里拿到这份报纸,看过后付之一笑。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柯,而只 是她在众人面前的壳罢了。 她能溶入这个社会,固然是件好事,但即便她与世界 格格不入,柯也还是我的柯。 某一天夜里,我坐在沙发上等她归家,不觉间睡了过去。 醒来是因为她的吻。 柯跪在沙发前,轻咬我的耳垂和颈项,算不上疼,又麻又酥的感受,我的意识一 时间还未完全清醒,拥住她的肩在她耳边低语:我想你。 我也是。 柯说着,深深吻我。 双唇纠缠的间隙,我听见她轻声说,对我来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你。 我忍不住叹息一声,因为我也作如是想。 我们行走于世,是社会众人眼里的 某个存在,但在那之外,去除所有伪饰的真正的我,真正的你,是只有彼此才能 完全明白剔透的。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始自柯,从那个下午我和她在苏州河边旧仓 库改建而成的工作室里相对大笑时开始,我们就达成了某种奇妙的默契,我觉得 她能够懂得我,而我,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懂得她。 在这个繁杂的世界上,与人相 爱也许不算太难,相爱又相知却是尤为可贵。 我固执地认为,今后不会再有人能 让我有如此感觉。 黛瑶一直不见好。 柯的影展终于在一个多月的筹备之后,得以风光隆重地开 幕。 华新的确是个有办法的人,他自然会从这次的活动中得到若干益处,反正这 已不是我和柯关注的范围。 参展的照片是我和柯一起甄选的,所有的文字说明由 我写下。 我还记得,我们坐在满地的效果图和照片中间,讨论该做怎样的改动, 不时短促地互吻一下,像两只快乐的鸟。 然而所有的快乐,总会在得意忘形的时刻被猝然打破,仿佛只是为了证明命 运本就是捉摸不定的东西。 那是在某个下午,秋天的天空蓝得让人一无所想,阳光里染满透明的暖意。 柯的影展在曾经是市立图书馆的美术馆举行,我到现场转悠了一圈,见看客云集, 却没看到柯,想必又被华新拉去和人应酬。 据我所知道的,已经有两家集团公司 愿意捐助那些照片中满眼纯良无知和渴望的孩子们,到了这个阶段,赞助已经算 是拉够,继续如此奔波,当然是为了华某人的其他打算。 对此我不愿意多加干涉, 不管怎样,华新这次总算是帮柯达成了她的心愿。 走出美术馆的静谧,外面是这个城市司空见惯的喧嚣景象。 我在路边找了个 投币电话打华新的手机。 不知为什么,我此刻特别想见到柯。 电话响了五六遍时,听筒彼端传来华新的声音,他认出是我后,似乎颇为愉 快地说,我们在瑞金宾馆,有个酒会,你过来玩吧。 于是我乘出租车前往瑞金宾馆。 举行酒会的地点是一栋红色的洋房,叫做Face bar 的印尼餐厅,餐厅门口有绵延的绿色草坪,在秋天的阳光里懒洋洋地晒着。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个安静美丽的地方,但今天显得有些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 聚集了不少人的缘故。 我从草坪旁的小径步入Face bar一楼大厅,越过说着英文日文普通话沪语的 人群,我终于看到了柯。 事实上她很显眼。 她穿着银灰色的晚装长裙,玫瑰色披 肩挽在颈项里,长发蓬松如云,慵懒地靠在一张鸦片榻上的刺绣靠垫堆里,正被 几个摄影助理对着打光。 我一时间突然有些踌躇,不知道是否该走过去叫她一声,尽管在来此的路上, 我是那么想念柯的眼神味道和声音。 柯看起来美丽而陌生,也许是因为那身衣服, 或是由于她化了妆的缘故。 我知道这些都只是华新弄出来的噱头。 但这一场景实 在是太遥远了,对我而言,鸦片榻上那个眼神冷冽的女人,更像是时尚杂志上的 一幅特写。 那不是柯。 我所知道的柯,是个不喜欢穿鞋的女孩,会把四位数的衣 服穿得好象只是一块布,但依然无可避免地成为光芒四射的存在。 她的活力源自 她的神情动作,而非现在这般有型有款的花架子。 这时有人在我肩上轻轻一拍。 我转过脸去,发现那人是华新。 站着发什么呆 啊,他笑着说,我找人给柯弄的造型,还不错吧。 有点假。 我笑着说。 无假不成真。 华新淡然答道,这话你说比我说更合适。 我没有回答,只听他又说,芮,你不打算自己画画吗?我觉得你完全可以… … 我笑着打断他,说,是不是有免费的酒水?我渴了。 华新指给我吧台的方向,我走过去取了一杯干姜水,喝了一大口。 干姜水冰 得很是彻底,让我不由得皱一下眉。 在这个位置看柯,显得愈加遥远和陌生。 最后我没有走过去找柯,转身离开了热闹又寂寞的人群。 也许是因为我个性 孤僻的缘故,前往华山路途中,我如此呆呆想着。 作为临时高级保姆,我身上有华新给我配的钥匙,抵达华山路的旧洋楼,我 开门进屋,换上拖鞋,走到里屋去看黛瑶。 她像往常一样靠在床上坐着,我给自 己倒一杯水,在她身旁坐下,凝视片刻她恬静的脸部轮廓,像往常一样开口和她 说话。 我今天去看了柯的影展。 我对黛瑶说,或者,对自己说。 她是个有天分的孩子,我继续说道,天分这种东西,的的确确是存在的,装 不出来,也学不到。 看她拍的照片就能明白,她能做的事情,可不止修补瓶子这 么简单。 该怎么说呢,那些照片里面,有一种打动人心的东西,就像她本身,是 纯粹的有点尖锐的,但是不会让人感觉不舒服,只会让你有种奇怪的触动,就好 像心里被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 这种感觉,不光是我一个人感觉得到。 所以虽然是公益性的影展,她却一举 成名了。 现在很多人在捧她,也有人抨击她。 这都不是坏事。 我只是有些担心, 这样下去,她会偏离自己内心的方向,变成别人希望她成为的人。 而且我觉得,她以前还没能很好地把握自己,所以,她需要我在她身边。 现在她渐渐变得坚强独立了……也许有一天,她会不再需要我。 我微弱地叹息,对黛瑶喃喃地说,我干嘛说这些,反正,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我指什么。 我懂。 黛瑶的声音在房间里空寂地响起,一时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看 向她,不确定地说,瑶,刚才是你在说话吗? 是我啊。 黛瑶微笑道,这房间里难道还有别人吗?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算不上镇定自若,我一伸手抓住她的肩,将脸凑过去问她, 你认识我吗? 敏,你弄痛我了。 黛瑶轻微地皱一下眉,说。 我深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肩,依旧保持着和她的脸相当贴近的距离,说, 你醒了。 太好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以为,你忘记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不重要。 我笑起来,同时这才想起把身体往后移开,说,每个人都会忘记一 些事情的。 那么你呢,你有没有忘记一些事情,或是依旧记得?黛瑶凝视着我说。 我顿时有瞬间的恍惚。 她的神情,态度,语气,都很象是我曾经经历的某个 时刻,是那个时刻的延续,仿佛这中间的几个月时光不曾流过一般。 那是黛瑶生 病时我在她家中照顾她的那个时刻,她的眼神迷离,她的唇柔软绽放,她绝望迷 乱地挽留我,而我离开她回到柯的身旁。 我咬一下唇,仿佛是试图使自己从片刻的暧昧感觉中挣脱出来。 然而还没等 我回过神来,黛瑶的唇迫近,直到最后一刻,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能还是不 想避开。 我们开始接吻,由浅至深,黛瑶的吻和柯截然不同,也许是因为她唇间 传达出的某种渴,让我忍不住用手扶住她的颈和腰。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和黛瑶接吻。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和女人接吻。 但这个吻里 面的某种东西,如同纯白画布上一笔鲜明的重彩,让人完全无法避开。 那就是欲望。 在这以前,我以为自己是个恪守内心的人。 我爱一个人,便在身体上和这个 人亲密无间。 他人则只是他人,除了爱人,没有人能够与我那样亲近。 可我还是感觉到清晰的欲望,从那个吻开始升腾于身体深处。 也许是因为我 今天状态太差,或是因为黛瑶突然恢复神智使得我震惊过度,又或者,这些理由 都无法自圆其说,我根本只是抗拒不了诱惑。 窗帘是开着的,秋天的阳光漫天漫地洒落在床旁,如水一样浸润在我们的身 上,半睁开眼的瞬间,视线所及,黛瑶耳廓上的汗毛在阳光里是淡淡的金黄。 我 有轻微的晕眩之意,但终于伸手握住黛瑶游走的手,死死掰住。 她凝视着我,鼻尖离我的鼻尖不到一寸。 你别这样。 我听见自己软弱地说。 二十六、雨华新回到家的时候,我和黛瑶正好整以暇地坐在客厅里的旧沙发 上喝茶。 这之前,我们已经聊了大半个小时,聊天始自黛瑶提出的一个问题——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不得不花了一点时间来向她解释,这里是她的家,同时试图了解她为什么 会提出这样一个荒谬的问题。 据她本人的说法,她之前一直昏昏沉沉,似乎在做 一个冗长的梦,醒来时就见我坐在她面前喋喋不休地说话,再后来,她就忍不住 吻了我。 这个解释听来很有些无稽,可她不像在说谎,而且之前一段时间我每天 目睹的她的自闭状态,也完全没可能是装出来的。 所以我决定姑且接受这个睡美 人的版本,并且开始和她闲扯。 很快我就发现,黛瑶的记忆的确出了点问题。 准 确地说,她所记得的“醒来”之前,就是她生了病,我和安怀到她家里看她,安 某人走后,只剩下我对着她。 那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一概没有印象,整整两个月 的时间被抽离成空白,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关于佐久间的不快片断。 这也不是坏事,我如此想道,同时决定不告诉她任何实情。 现在的黛瑶不知 道安怀已经离去,不知道我和柯厮守已定,也不知道华新曾经弃她不顾。 这样多 好,无知者才容易获得快乐,知道一切未必就是幸福,对黛瑶而言,现在的懵懂 状态也许最好不过。 所以当华新进门时,我第一反应是把他拽到里屋去,完全不顾他见到我和黛 瑶谈笑风生时当即无法控制的惊愕表情。 黛瑶恢复正常了,不过有点失忆。 我开门见山地告诉华新。 他扬起一边眉毛,听我把大致内容说完,脸上露出一个介乎于疲倦和喜悦之 间的表情。 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正常了,他淡定地说,我明天带她去医院复查 一下。 这样也好,比较稳妥。 重要的是,你可别再让她受什么刺激了。 我由衷地说。 华新苦笑一下,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开话题说,你下午怎么没和 柯打个招呼就走了? 我不习惯那种场合。 柯知道你去过。 你告诉她的? 我不知道你走了,以为你还在。 她后来在人群里到处找你。 我试图想象穿着银色长裙的柯在人流中昂然四顾走动的情景,心里不知为何 泛起轻微柔软的疼痛。 我向华新告辞回家,他和我一起走出房间,径自走向坐在 沙发上的黛瑶,在她身旁坐下,侧转身子紧紧地拥住她。 黛瑶有些茫然,但立即 微笑起来,用手轻轻拍抚着他的肩。 我再也不会离开你。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听见华新一字字说。 黛瑶接着说 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有听清。 我知道自己的脸上挂着一个微笑,没有理由。 换好鞋,我安静地关门离去,没有和他们说再见。 我想他们此刻正需要独处一下。 走在街上,我很快把黛瑶的那个吻抛诸脑后。 尽管当时的感觉真切不散,但 想要早些见到柯的心情如同潮水般汹涌强烈,迅速地将除柯以外的现实一一淹没。 到家的时候,并没有如预期般在客厅沙发上看到柯的身影。 我走进卧室里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摊了一地一床的画稿。 每一幅画上都是柯的身影,素描或者 水粉,还有用钢笔画的小幅速写,柯跪坐在床的边缘,置身于她的未完成影像的 重叠碎片旁,抬起脸来看我。 我顿时有些窘,尽管画这些画时,她都在我的身旁。 可我不习惯别人察看我 没有完工的画稿,这种感觉如同被人用刀划开身体审视内脏一般,一些连我也不 分明的东西淋漓地暴露于日光和空气之中,凝固成哑然的寂静。 我不喜欢这种暴 露和失衡的感触,即便对方是柯。 我走过去,俯下身动手收拾那些画稿,一边尽可能愉快地说,酒会好玩吗? 你为什么走了?柯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怕热闹。 你知道的。 我说。 你回来后就没再画过了。 她又说。 我也想休息一阵子,我说,不是因为要照顾黛瑶。 而是因为,有很多东西, 我觉得我还没能很好地把握。 说到这里,我对她笑一下,继续说道,也许是因为 我画别人的画太久了。 柯没有回答,黑眼睛固执地凝视我。 这一次,我读不懂她的情绪。 我忽然发 现,她的唇角线条依然是纤细分明得近乎尖锐的,并未因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变 化的生活而变得柔和。 我心里骤然涌出我自己也不明了的怜惜,满满地牵扯着我 的心跳。 柯。 我走过去,从侧面一把拥住跪坐在床上的柯。 她的身体单薄,传来我熟悉的 味道和感触。 我将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随即,轻轻亲吻她的头发。 我想你画画的,她低微地说,并不是希望你画出我,而是我觉得,你不明白 你自己。 你总是压抑地活着,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你比谁都聪明冷静。 但是只有 我知道,你有另一半的自己,藏在一个连你自己也忘记了的什么地方。 我总以为, 要是你能够画出你想画的东西,也许你就能找回什么来。 她停顿片刻,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在心里回味她所说的每一个字,胸口突然有些堵塞。 我懂,我说。 我的确明白她试图表达的感觉。 我相当明白。 只是,柯所说的我失落的那些 东西,真的能够找得回来吗?对此我唯有无声的迷茫。 而这种被至深了解的感觉,如同一片羽毛最轻柔地触碰着我内心无人触及过 的角落。 这甚至不是被爱的感觉,而是其它。 我清晰地意识到,这种感觉不会再 有了,这一生虽然还未过半,却已经可以如此断言。 最懂我的人不在任何地方, 就在我眼前,在我的怀抱里。 于是我低下头轻吻她的唇角,说,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各自沐浴后上床入睡的时候我才想起,还没有告诉柯关于黛瑶复原的事。 明 天再说吧,我迷糊地想着,拥着柯堕入到无梦的沉寂之中。 第二天凌晨天刚亮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次缠绵。 忘了是由谁先开始的,我们很 快进入状态,在微明的空气里婉转纠缠,情欲的气味水一样弥散开来,我和柯是 游曳其中的鱼,一次次被冲上浪的顶尖。 高潮来临的时候,我死死抱住她,手指 掐在她的皮肤里,那一刻仿佛全世界都已不复存在,而我抱着她如同抱着整个世 界。 那之后我睡得很沉,天亮后半醒了几次,我模糊地听到柯接了一个电话,随 即起床出门,离开前她吻我的唇角,我试图回应,但身体绵软无力动弹不得。 我 听见她在我耳边柔声说,你睡吧,我下午回来,然后帮我轻轻拨开滑到额前的一 绺碎发。 柯走了,她的气味和痕迹残留在房间里,我安心地继续睡于充满柯的存 在感的房间里,如同婴儿沉睡于母亲的子宫。 再次醒来是被电话铃声吵醒。 电话一声声响,犹如钝物敲击着我的大脑内壳。 我勉强探身拿过床头的电话机喂了一声,听筒那端没有声响,我又喂了一声,等 待了足足五六秒,依然没有动静传来。 在我几乎放下电话的时候,对方终于开口说话。 是我。 黛瑶在电话那端说。 哦,我说,嗨。 还没起床?她问。 我几乎可以听出她声音里的笑意,她的嗓音低柔,听起来 似乎心情颇为愉快。 刚醒。 你……还好吧? 我很好。 她沉吟片刻,又说,我可以来看看你吗? 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我答应了下来。 挂上电话后,我起身去冲了个澡,让 头发兀自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套了件长袖T 恤和一条棉裤,走到厨房去煮咖啡 喝。 窗外天色半阴,咖啡壶在灰白的日光里咕嘟嘟地滤下深色的液体,仿佛是一 种巧合,壶刚充满,就听门口传来敲门的声响。 我打开门,黛瑶在门口冲我不无妩媚地一笑。 她穿着咖啡色真丝衬衫和浅米 色的裤子,外面套一件剪裁精良的白底上隐现浅橙色枫叶的西服,整个人仿佛从 时装杂志的叶面中姗姗走出般悦目。 我招呼她进屋落座,顺手端了两杯咖啡随后 走进客厅。 我记得黛瑶喝咖啡不喜加糖和奶,便直接将黑咖啡放在她跟前,随即 自顾往面前的杯子里放黄糖和鲜奶。 黛瑶注视着我的举动,片刻之后,端起咖啡 喝了一口。 你煮的咖啡还是这么好喝。 她说。 我只是喜欢做,自己倒是觉得一般。 我闲闲地答。 她左右环顾打量屋子,这屋子和她上次来时,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然而倏忽 数月间,早已时事变迁。 柯来到我身边,安怀远走他乡,华新不再是风华绝黛的 主人,黛瑶经历了精神上的波折。 每个人都在追寻自己渴求的东西,有人得到有 人失去,得到的若是内心所期冀的,我们便称之为幸福。 从这个意义上说,黛瑶 绝非幸福的女人。 我不禁对她生出莫名的怜惜,一如从前。 我心生感慨的时候,只听得黛瑶说,上次来你这里,也不过几个月以前,感 觉上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几个月也不算太短。 我说。 柯最近还好吗?她突如其来地问我。 我一怔。 关于她记忆空白的日子里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华新有没有对她进 行过说明。 单从这个问句里,我看不出她是否知道我和柯在一起的事实。 她只是 问柯是否还好,带着安然无深意的语气神情。 还好。 只是忙。 我说,她在和华新搞影展,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我听说了。 黛瑶淡淡道,我还听说,她和你同居了。 我拿起杯子,垂下眼睛默默喝一大口咖啡,刚把杯子放回茶几,黛瑶忽然捉 住我的一只手。 她并没有很用力,手指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凉,我 只好看向她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某种波光,潋滟着深不可测又避无可避的情绪, 而我试图装作读不懂那其中的含义。 敏,黛瑶开口叫我。 她总是叫我敏,这个称呼暧昧丛生,柯从来不曾这样叫 过我的名字,那是因为她不会刻意去造就某种氛围,而黛瑶显然精于此道,当她 轻轻用她的女中音叫我敏,就好像现在这样,我不由得感觉到心里有某种陌生柔 软的情绪在滋生。 意识到这一点,我迅速别转视线,不再看她的双眼。 你爱柯吗?我听见黛瑶问我。 我重新凝视她的双眼,她的面容安静,只有一双眸子炽热深邃。 我忽然发现 一个我一直不愿意正视的现实,那就是,黛瑶对我,可能不仅是如安怀所说那般 寻求一个可以依赖的人那么简单。 但她的内心太过错综复杂,连她自己也理不清 答案。 黛瑶不是柯,柯一次只能爱一个人,而黛瑶在自己的情感中迷路,对我, 对华新,她谁都不愿失去,却又在不断失落。 我在心里长叹一声。 我爱柯。 我坚决地回答,对黛瑶,也对我自己。 黛瑶颤抖一下,她的眼神让我想起濒死的鹿,但我清楚知道,此刻的不恰当 的怜惜,只会导致残忍和懦弱。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黛瑶终于放开我的手。 她离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了许久的呆。 从此以后,不会有人那样 柔柔地唤我的名字。 敏。 她总是这样暧昧低回地叫我。 我究竟在希求什么呢?我 知道自己爱的人是柯,哪怕只是凝视她就足以让我感觉到心灵的充盈。 而黛瑶如 同一抹微云,低低漂浮于我的心际。 我无法解释这样莫名的感触,但我不希望再 犯任何错误。 我不能伤害柯,她太纯粹太直接,即便是轻微的闪烁动摇,我都会 感到无法正视她纯净如初雪的心,就好像昨天午后和黛瑶之间发生的一切,柯丝 毫未曾察觉,我也试图忘却,但总有某种感觉难以释然,说是负疚还不太恰当,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如一对柯,如同她对我一般。 这个世界上的种种诺言皆有可能 被自己或他人打破,我也没有对柯做过任何承诺,可我自己知道,若有可能,我 希望伴她久些更久些,不敢说一生一世,至少是在她依旧爱我的时候。 柯,你知道吗,我爱你至深,虽然,我很少说出口这些话。 我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但不知为何,心里有闷闷的情绪层层叠起,仿若 窗外逐渐阴霾密布的天空。 近傍晚时,终于下起雨来。 雨势颇大,而且竟然丝毫没有减小之意。 我不由 得开始担心柯,这种天气肯定拦不到出租车,也不知道华新会不会安排车送她回 来。 我一个人在屋子里闷坐了许久,终于按捺不住,拨打华新的手机。 听筒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拨号音,然而许久都无人应答。 我再打华新家里的 电话,依旧是没有人接。 这时我才开始真切地感到,心里那种不祥预感般的灰色 调正在逐渐扩大,几乎吞噬一切。 若柯和华新都在外面,华新没听见手机响,这都可以解释。 那么,为什么黛 瑶不在家呢? 她可能没有直接回家。 我自圆其说地想道,如果她在外面,下这么大雨回不 了家也很正常。 然而我无法忘记,她离开我家时柔和却空茫的眼神。 那样的她,走在大街上 失神落魄没注意左右来车都完全有可能。 我恨自己就这样冷漠地看她离开,可现 在也不是自我埋怨的时候,我套上一件外套,不带伞就走出门去——如此大雨, 就算打伞也逃不过全身湿透。 路上果然没有一辆出租车亮着红灯。 我决定步行去黛瑶家,反正也不算太远。 雨很大,片刻工夫我就成了个水人。 睫毛上裹着大粒的雨滴,视线一片白茫茫, 我艰难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街上了无人迹,便利店的灯光空寂温暖,来来往往 的车辆毫不迟疑地驶过我的身旁。 我头一次感觉到这个城市的陌生,哪里也没有 我可以依靠的存在。 除了柯。 而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里做什么。 我下定决心,等明天,不管她有 多么抗拒,我也要给她买个手机。 柯素来憎恶手机,总的来说她对现代生活的种 种方便都不感兴趣,她似乎更适合生活在非文明时代。 我虽然一向自认为疏理于 世,但我知道,其实自己早已依赖和习惯我们所处的时代。 我是个物化的人,尽 管我拒绝承认这一点。 走在去黛瑶家的路上,我满脑子就是这些纷乱的念头。 我大约在雨里跋涉了 二十分钟,或者更久。 时间在这样的雨里显得空茫无力,连对事物的感觉也一一 被削弱,所以我差点走过了黛瑶家所在的巷口,然后及时醒觉转了进去。 我如往常一般走上三楼,敲门后等了许久也没有人应。 我从裤兜里掏出以前 华新给我的钥匙——昨天见黛瑶康复时本该还给他的,但一时间也想不到那许多 ——打开门后,径直走了进去。 一进门,我就觉得自己冒着大雨跑来简直有些神经兮兮。 黛瑶正好端端地坐 在客厅的沙发上,专心地看着电视屏幕。 二十七、华新淋雨让我感到相当虚弱,我想开口和黛瑶打个招呼,却连说话 的力气也仿佛消耗殆尽。 我全身都在往下滴水,狼狈不堪,而她专注地盯着电视, 似乎甚至没有注意到我进门。 我拖着湿漉漉的步子走到她跟前,离她不过一步之 遥,她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眼观屏幕面无表情,我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黛瑶的确是在看着电视屏幕没错,但她的眼神木楞楞没有焦距,仿佛在兀自 出神。 我打了个寒噤。 这眼神我再熟悉不过,这是黛瑶一个多月以来发病的样子。 我不顾自己湿透的衣服,急忙在她身旁坐下,用手轻拍她的面颊。 黛瑶。 我叫她的名字,而她毫无反应。 黛瑶!我仓皇地摇她的肩,她的身体在我手里晃动,如一个柔软的带着体温 的芭比娃娃。 完了。 我在心里想着,同时感到胸口一阵堵塞,闷而且痛。 五分钟后,我彻底放弃了试图将她从自闭状态唤醒的无用努力。 我疲倦得只 想倒头昏死过去,可惜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神经过于强韧,没那么容易晕厥。 在这 种惶然的状态下,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桌上的烟,点燃后才反应过来,这应 该是黛瑶之前在吸的烟,绿色的ESSE,带一点薄荷的苦味。 我深深吸一口烟,多 少有些镇定下来,开始思考究竟该做些什么。 当务之急是通知华新。 我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想道,可该死的华新这时不知 在哪里做什么。 柯也无影无踪。 外面那么大雨,似乎只有在这里等华新回来才是 明智之举。 如此想着,我的视线无意中落在电视屏幕上。 电视上在播放一段广告,白西 服男子把钻戒戴到穿着白纱裙的女人手上,这场景眼熟得很。 我还没回过神来的 瞬间里,镜头切换成钻石品牌的字幕,然后又开始放下一段广告。 那个只出现背影的男人是安怀,我拿着烟如梦初醒地想,意识到这一点的同 时,某种惆怅涌上心头。 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故人的惆怅,尽管我和安怀之间算 不上有什么深刻的友谊。 我想起他干净的笑容,和他在电话里讲述过往的平静声 音,从某种意义上说,安怀和我是同一类人,这种相同并不是指我们爱的人和自 己性别相同,而是某些性格上的软弱和决绝。 是的,软弱和决绝,看似南辕北辙 却又毫不相悖。 最终我们的际遇不同,所以我游历归来他远走他乡,我甚至忽然 有些羡慕他,至少他不用面对眼前这个其烂无比的现实。 妈的。 我在心里学着安怀冷然说了一声。 电视上仍然是广告,又有安怀的背影闪现,这次是巧克力广告。 这小子出镜 率颇高嘛,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反应过来,眼前的并不是电视,而是影碟。 电视 机旁的影碟机液晶屏幕上,播放时间的数字赫然在不断跳动着。 我有瞬间的失神,然后继续看播放中的影碟。 一段接一段,都是安怀的广告。 他从来没有正面的镜头,至多只有侧脸一闪而过。 安怀的肩,安怀的背影,安怀 的半侧面,还是安怀,在广告里从来没有完整清晰脸部镜头的男人,却在这张三 十余分钟的影碟里充满了不断膨胀扩大的存在感。 影碟被设置成自动重放,看到 末尾时又从头开始,安怀的身影绵延不绝,完美干净一如我记忆之中。 我呆坐在沙发上,任手里的烟燃了半截,身上的衣服透出的湿气使得我浑身 冰凉,脑袋滞重无力,很想就此放弃思考,可惜不能。 我毫不迟疑地明白过来, 这张碟一定是华新的手笔,至于他为什么做这样一个东西,其含义不言自明。 我想华新一定独自看过很多遍这些镜头。 我试图想象,当他凝视每一个镜头 里的安怀,该是怎样的心情。 但我终于没再想下去,深重的悲哀如湿气般将我缠 绕,让我感觉浑身无力。 我俯下身,趴在黛瑶的膝盖上,她继续保持着笔直的坐 姿,一动也不动,她的体温在这时显得异常温暖,让人想就此在她膝上睡去。 我 不由得闭上眼,任黑暗将我吞没。 我从来没有这么疲倦过。 意识开始变得混沌的的瞬间,我在心里对黛瑶说,其实,我是很希望你能得 到幸福的。 可幸福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我是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的。 我仓皇地睁开双眼,环顾暮色四合的房间,下一 秒钟里,屋里的灯忽然大亮,强烈的光线使得我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 我听见有 人进屋的脚步声,不用睁眼我也立即感觉到,其中一人是柯。 我抬起一只手挡住眼前,勉强睁开双眼。 不出所料,柯站在华新身旁,笔直 地注视着我。 她的脸上带着一个难以名状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诧,又混合着温柔 的疼惜。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华新转身进了厨房,柯走到我身旁坐下,手指轻移上我 的脸颊。 你怎么哭了,她说。 我这才意识到面上湿涩的感触,我竟然满脸半干未 干的眼泪。 黛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吓了我自己一跳。 我清一下嗓子,好歹用 稍微像样的声音继续往下说道,黛瑶她又发病了。 华新刚端了两杯茶从厨房里出来,听到我的话,他有瞬间的僵硬,但仍好整 以暇地将茶杯稳稳地放在茶几上,几乎在同时,他的视线滑过电视屏幕,那上面 仍在不间断地播放安怀的广告片段,华新猛然直起身,带翻一个茶杯,几上顿时 一片狼藉。 我叹一口气,对他说,你坐吧,我来收拾。 说着,我起身到厨房去拿了一块 抹布,回转来将茶几擦拭干净,又重新沏了两杯茶,一杯给安怀,一杯给柯,之 前幸存的一杯茶留给我自己。 我慢条斯理做完这些琐碎的事之后,华新似乎终于 回过神来,问我有没有目睹黛瑶发病的情形。 我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了,我说。 我决定还是略过黛瑶来找我这一段经过,虽 然似乎没有特意隐瞒的必要。 你来的时候,她在看这张影碟?华新急促地问道。 应该说我来的时候,她已经看过这些影碟。 我靠着柯的肩不动声色地回答。 柯悄然握住我的一只手,我得以感到绷紧了一天的神经终于颓然放松下来。 我很 想就此和她一起离开这间屋子回到家去,可惜不能如此不负责任。 华新呆坐在我和黛瑶中间,一只手握住黛瑶没有反应的手,许久之后,他长 叹一声。 我明天送她去医院,他说,也只能如此了。 正好接下去几天是影展的收尾工作。 华新陪着黛瑶在医院接受一系列的诊断 与检查,我在他的电话督促下完成了比想象中要繁杂得多的事务性工作。 实际接 手操作过之后我才明白,能够独自操办这样一个影展,华新的确是有他的过人之 处的,更不要说他还捧红了柯。 已经有两家出版社向柯提出将她的照片配上文案结集出书的邀请。 文字我们 可以找人来写,对方说,当然若可以由柯本人来完成更是求之不得。 我问过柯的 意见之后一一推掉,若是华新在场大约会做出相反的决定。 这就是爱人与经纪人 的差别,我不无嘲讽地想道。 黛瑶的病还没有结论吗?我照例每天在电话里问华新。 还需要观察几天,华新回答。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表情。 总的来说他是个 内敛到阴沉的男人,除了那天因安怀的广告影碟而见他失态外,我几乎从未看到 过他外露的情绪。 影展结束后的第二天,我刚放下给华新的电话,柯突然开口问我——你们真 的认为,恢复神智对黛瑶来说是件好事吗? 我懂你的意思,我温和地回答,也许对她来说,清醒不一定是快乐的,但我 们没有权力为她决定怎样才是更好的生存方式,所以还是只能像现在这样,努力 想办法让她醒来。 她醒来过一次,不是吗?柯似乎是别无深意地说,华新告诉我的,说她复发 的前一天,你亲眼看到她好转,可现在她反而病得更重,一定是她自己不愿意保 持清醒。 关于黛瑶曾复原这件事,我并没有特意向柯隐瞒的意图。 但即便如此,听她 这样毫无心机地提起,我的心里仍然无法控制地生出一些奇怪的感觉,这或许就 叫做心虚。 你们之前有没有联系过杜文?我岔开话题说,要把捐款早点落在实处,那边 的孩子们就能上学了。 影展结束后,我和柯得以重新过回清静无扰的日子。 空气里凉意渐浓,白昼 缩短,黑夜拉长,我们的起居更加剧了这种日夜的转变——我们通常睡得很晚, 并非只为缠绵,事实上,两个人在一起,即便只做些细碎的事情,诸如吃饭洗澡 散步聊天,间或举杯对酌,不觉间便已是夜深。 我们太贪恋清醒相对的时间,以 至于不舍得早早睡去。 如此一来,第二天必然睡到日上三竿,才开始新的一天。 我没有再拿起过画笔,柯也不再催促我。 我们购置了一个设计简洁的白色搁 物组合,买了大堆的画册和书,又在一起逛街的过程中觅到不少可爱的小玩意儿。 这个两居室的住所渐渐被诸多细节填充完成,凑出一个家的氛围和色调。 某个大众的非公休日,我和柯坐旅游巴士前往水乡乌镇。 我们在铺着青石板 的小路上闲荡了一个多小时,随后坐在河边的小酒馆里,吃当地新鲜的不加人工 调味料的河鲜。 桌旁是古老的木板窗,用一根木条撑起,窗下是阳光下泛着细碎 波光的河流,我们要了当地酿造的甜米酒,半开玩笑地学着古代的好汉们举碗相 碰,然后一饮而尽。 米酒极清甜,菜的味道相当鲜美,柯坐在我的对面,脸上浮 现不自觉的笑意——我许久没见她如此放松自在了,从云南回来之后她还是第一 次恢复到这样本色的状态,眼底有清亮满足的光,一如被宠爱环绕的孩子。 我凝视着周身透出幸福感的柯,心变得空盈起来,如同悬浮在眼前的微温阳 光之中。 我试图将这种感受理清并传达给柯,脱口而出的却是让我自己吓了一跳 的一句话:柯,我们买房子吧。 柯做出一个略微错愕的表情,我当即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在上海?她不确定地问我。 对。 我肯定道。 买房这个念头虽有些突如其来,却迅速地变成了一个坚定的 想法。 这是我一生之中第二次想要和一个人固守安定,想要拥有一个“我们的家”。 柯颔首说好,又问我,那我们还去弥渡吗?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去。 我说。 我意识到,柯其实并不明白我的提议背后, 是怎样一份渴望安定的心情,以她的个性,或许直到将来都无法理解这一点。 但 这并不重要,我对自己说。 从乌镇回到上海的当晚,华新在九点左右突然来访。 他看上去有些憔悴,脸上却分明有种陌生的神气,新鲜而又强烈,我一时间 还以为他有关于黛瑶的好消息,坐下来听他说明来意之后,我差点按捺不住自己 的情绪。 你是说,你打算就这样把黛瑶丢弃在疗养院里,自己跑去澳洲找安怀?我压 着怒气,一字字问华新。 算不上丢弃吧?华新说,她的病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医生都这么认为。 我已 经把我剩下的财产为她建了一个账户,应该足够支付长期的住院费。 这不是钱的问题。 我冷然说。 但是如果没有钱,就会成为问题。 譬如说你们想要帮助的那个贫困地区,现 在有资金可以修新校舍了,相应的宣传也已做出去,上级部门肯定会做些事情来 弥补一下。 就算是我做这件事的回报吧,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 我已经猜到他将要说什么,但仍打算听他把话说完。 坐在一旁的柯却沉不住 气,抢先开口说,你是想让我们经常去看看她? 华新露出一丝介于苦笑和微笑之间的笑意,说,是的。 这个没有问题。 我说,只是你当真决定就这样一走了之? 华新沉默片刻,然后说,其实我留下来,对她也许反而没有好处。 这句话让我有片刻的心软,但不知什么情绪使我变得非常刻薄。 你以为安怀一看见你,就会欣然接受你吗?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他之前 为什么要走? 华新没有回答,将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存折和医院的单据都在里面。 他说着站起身来,看情形他打算就这样离开。 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着我的膝坐在地板上,脸上漠无表情。 我只好作主 人姿态起身送华新到门口。 也许你是对的。 华新在门口对我说道,但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能按照我自 己内心的想法活过一次。 所以即便一定会被拒绝,我也还是要去。 我看着他走下楼道,缓缓关上门,走回柯的身旁,和她并肩坐在地上,靠着 沙发边沿。 我还是讨厌他。 柯说。 嗯。 我漫应了一声,闭上双眼,轻微的悲哀之感压将上来,又很快消散开去。 我不知道华新和黛瑶,究竟谁比较不幸。 我们每个人都在这世间蹒跚前行,而我 能与柯携手,真是莫大的幸运。 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我在心里第N 次无声地对柯说道。 她仿佛听到我内心的 声音,轻轻将脸蹭了过来,摩挲着我的面颊,那感触柔和之至,我想我将永远无 法忘怀。 二十八、取舍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杜文从弥城镇打来电话,告诉我新校舍已 开始动工,估计过完春节就可以重新开课。 听到他在电话那端自然流露的快慰, 我也忍不住由衷微笑。 问候过他怀孕的妻子之后,我问起师源的事。 杜文说,教育局说会安排,但 还没什么音信,这也是他唯一担心的问题。 莫急莫急,总会有办法的。 他带着乡音朗朗笑道,你呢,房子买好了吗? 在装修。 我回答。 若是向杜文解释我为什么要打掉二手房内原有的内部装潢 全部重做,会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质朴如他,虽然也出外见过世面,但想必不能 理解这种必需的浪费。 好在他对此并未多加质疑。 杜文打的是我的手机,因为经常要到新房去查看装修情况,我买了两部手机, 和柯约定外出时带在身上。 柯总是忘记,以至于每当她独自外出,我往往只能听 着一遍遍无人接听的拨号音暗自焦躁,尽管我知道她至多不过是去街上闲逛,背 着我新近买给她的数码相机。 柯现在迷恋上了这个可以立即看到影像效果的新鲜 玩意儿,每天对着各色景物行人拍摄不止。 新家的设计和监工全落在了我的身上, 好在我本身也乐于独自承担这些事情。 关于我们的新家,柯只说了一句话——给我留一个空房间,除了白墙水泥地, 什么也不要。 我猜她是借此怀念她曾经拥有的那间工作室。 于是我将三室两厅分别作为书 房,卧室,餐厅,客厅和柯想要的空无房间。 那个房间有通向阳台的落地窗,水 泥地面上刷了清漆,墙面是一律的白,置身其中的时候,人的心里不知为何也变 得如房间般空旷明朗。 这是个适合沉思和创作的场所,我想柯一定会喜欢。 眼看着灰白绿三色基调的室内装修逐日接近心目中的预想效果,我多少有种 尘埃落定的安详感觉。 这也许是因为我真的老了,我有时不禁如此想道,半年前 我都还未曾考虑过安定,以为自己将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地辗转下去。 我们不时去探望黛瑶。 我们,指的是我和柯,也有时仅我一个人花一个多小 时前往位于近郊的疗养院。 柯不曾一个人去,但若我提议说一起去吧,她也从不 拒绝。 黛瑶依旧没有起色。 我和柯去探视的时候,有时会用轮椅推着她在花园里散 步。 院子里总有三五名轻度病患,在家属或护士的陪同下晒着太阳。 与那些面露 恍惚笑容或不停自语的病人相比,黛瑶看上去简直与正常人无异。 她裹在蓝白条 病服里,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显得优雅娴静,只有当你定睛细看,才能从她没有 光泽的双眸里读出异样的阴影。 她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深锁自己的内心,消耗着华新支付的不菲疗养费用和她 自己的生命。 但谁也无法断言,此刻的黛瑶比过去那个总能吸引众人目光却独自 背负着伤痛的女人,究竟是否更快乐一些。 柯同去疗养院的时候,总会为黛瑶带去鲜花,CD和书。 她在水瓶里插满花朵, 放上黛瑶喜欢的音乐,并读书给她听。 柯做这一切的时候,举头投足间尽是温柔。 我怔怔凝视她的身影,惊觉我的柯不知何时已褪尽了某种生涩而耀眼的光,变成 一个柔和的小妇人了。 只有从她拍的照片里,还能明确无误地辨认出那种尖锐而明亮的忧伤,如同 夏日的晚风,或是冬天海边的一线白浪,在无意间牵动着人的心里某根不知所以 的神经,微弱而有力地。 你以前不是说,剪下来的花都是尸体吗?又一次去看黛瑶之前,我在花店里 问柯。 她正告诉店员选那束蓝色的矢车菊,不要包装。 听到我这句话,柯转过脸来。 她的长卷发编成辫子上又盘在脑后,露着光洁 的额头和颈项。 我试图将眼前这个妩媚的女子和我记忆中那个小兽一般的女孩子 进行对比,却发现记忆总有些模糊以至于无法进行追溯。 她喜欢花。 柯简短地说。 仿佛这便足以回答我的疑问。 尽管相处日久,我有时还是无法完全习惯她这种近乎笔直的思维方式。 柯和 任何人都不一样。 对她而言,事物非此即彼,不存在中间地带。 大约是因为个性 软弱之故,我习惯于对人对事作迂回复杂的思考,而柯的一些应对,往往让我豁 然开朗,或是陷入尴尬。 每逢这种时候,我总是再次意识到,我对柯的爱,固然 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爱,但又不仅于此,我爱她,因她至纯至真,在这个 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存在。 迁入新居的那天,天气异常的好。 之前连续几天都有小雨,那一天恰好放晴。 我找了一辆搬家用货车把我和柯的衣服杂物从租屋搬了过去。 搬走之前房东来查 看过我借住了大半年的这套两居室,并同意我留下之前买的家具,不用将房间复 原成入住前的半旧模样。 这对我来说算是省了不少麻烦,反正新居内的家具都是 另外订做的,也用不着原来这些。 柯还是第一次看到完全打点停当的新家。 她在几个房间里走了一圈,最后在 纯白色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将双腿搭在同色的圆形矮凳上,对我展颜一笑。 这里很漂亮。 她说。 让公主阁下满意是我的荣幸。 我故意夸张地说道,并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鞠 了一躬。 柯笑着从沙发上跳起来捶我的肩,我躲闪之间进了白墙水泥地的空房间。 时值午后,房间里满室阳光,清澈得让人一时忘了呼吸。 柯也进了房间,她这时没再追着我打闹,眼神倏然变得沉静。 我想也不想就拥住她。 我们相拥着站在近二十平米的空旷房间里,彼此都一 动不动,只是安静地感觉着彼此的存在。 温暖的光线浮动在我们周围,如水一样 包裹着我和柯相似的紧贴的身体。 仿佛是过了许久,柯在我耳边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画室,好不好? 我终于得以明白柯的苦心,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真的,随着时间的流 逝,我逐渐丧失想要画些什么的热望。 我有时甚至想,也许我从来不具备一个画 者的灵魂,手执画笔的日子里,最初为的只是报酬,再后来画柯,是为了给心中 的情绪找一个出口,而今,这两个理由都不再存在,我也因此无从画起更无心画 起。 所以我只是轻轻吻柯,算是回答。 我不希望她看出我的迟疑。 而且我还有更难于启齿的话要对她说。 反正总要说起,我干脆逼自己尽快开口。 柯,我轻唤她一声,维持着相拥的 姿势,尽可能温柔地问她,如果我把黛瑶接到这里来住,你介不介意? 柯没有动,也没有立即回答。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又或者是 我的错觉也未可知——随即我听见她的声音,其中似乎没有任何异样的情绪。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柯对我说。 就这样,在办妥诸多手续之后,黛瑶被我们用一张轮椅带回了家。 书房原本 就被设计成兼用的客房,这是因为一开始我就有让黛瑶离开疗养院的念头。 柯帮 着我把带滑轮的书架移开,把沙发床展开伸直,做这一切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 否窥见了我设计这个房间的全貌乃至细节的用心,这里的一切其实无不带有黛瑶 喜爱的风格,从浅紫灰的色调便可看出她原来房间的影子。 这是我无法解释的私心。 我爱柯,但却无法丢下黛瑶不管。 也许是因为我和 黛瑶之间曾有过的那些牵绊,又或者是为了减轻我心中无来由的负疚感——尽管 她现在的状态可说是拜华新所赐,但若不是那天我任由她离去,这一切也许又是 另外一种结局。 医生的意见是,黛瑶的病只有两条痊愈之道。 一是让她在比较有亲情爱心的 环境里生活,这样的话也许有一天会有所好转,另一个是指望某一天她脑袋里的 开关突然回到正确的位置,也就是所谓的奇迹。 所谓奇迹,就是不太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事。 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前一种可 能,即,给黛瑶一个家,等待她的心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即便希望渺茫。 我没再接到过华新的音信,此人似乎已彻底消失在我的生活之中。 我也很少 想起他。 没有追忆和想念的必要,尽管,他留下这样棘手的现实让我来面对。 也许是因为年岁渐长,我开始相信所谓命运。 我们这几个人的牵绊,大约在 冥冥之中早有无形的千丝万缕交织注定。 我只想尽我所能,在今后的日子里给柯 幸福,并照顾黛瑶。 我以为这中间并无任何矛盾产生,爱与柔情,可以并生。 我以为柯能够理解我,一如既往。 接下来的日子流逝得平静而迅速,柯对黛 瑶甚好,超乎我的想象。 我的担忧和负疚渐轻,并开始觉得,日子可以就这样悠 悠过下去。 柯每日花半天外出摄影,我做饭打理家务,黛瑶除了不开口不主动作 出反应,吃饭如厕沐浴都能自理,照顾她并非难事。 我和柯偶尔会一起去美术馆 和电影院,或者外出散步。 我们恩爱平和与世无争,和外界的联系无非购物等日 常活动,再就是关注杜文那边学校的进展。 柯不止一次问我,什么时候再去云南。 我说,等学校开学再去,那会是在三 月。 到时候找一名可以信赖的护工在家照顾黛瑶就是。 然而没能等到三月,还未过农历春节,柯突然离我而去。 她的消失和到来一 样出乎我的意料,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雷雨之夜,而是某个除寒冷外别无特征的冬 日,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除了穿走我的黑色耐克跑鞋。 二十九、再生花那天我到徐家汇美罗城楼上的一家西餐厅去买那里的餐后芝 士蛋糕。 芝士蛋糕固然哪里都有,这一家的味道却是特别醇厚香滑,柯尝过一次 之后就喜欢得不行。 唯一的问题是,这款蛋糕不接受单点,只作餐后的惯例甜品, 我们却都不太热衷排餐,吃过一次后就不曾再来。 前几日柯忽然提起这里的蛋糕, 我说,那就去吃饭吧,她却立即放弃道,不想吃外国菜,我还是喜欢吃你做的东 西。 所以我一个人来到这家店里,找他们的老板说话。 接待我的是一个单眼皮中 年男子,自我介绍说是这里的值班经理。 我对他说,我祖母特别喜欢这里的餐后 蛋糕,但是老人家已经不适合吃牛排,所以能否让我买些蛋糕回去。 男子沉吟片刻。 本店的规定是不接受单点甜品,他说,您想必也知道。 我明白。 能不能破这一次例呢?我诚恳地凝视着他问道。 他再次沉吟。 随即,终于不失风度地点了点头。 希望您的祖母喜欢我们的蛋糕。 我拎着蛋糕盒子离开餐厅的时候,男子对我 亲切地说。 我微笑道谢。 我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用祖母打妄语,应该也不算过 分吧。 如此想着,我乘出租车返回家去。 新居位于虹桥古北一带,有些人会鄙夷 这个地段,因为有太多白日不用上班的女郎在住宅区流连,可在我眼中,这里比 起新兴的爆发地段来,总有种没落却不寥落的神气,加之附近又有大型超市和许 多方便生活的店铺,故此最初选房时就锁定了这里的高层。 如今我和柯亦是白日 闲散一族中的两人,不时在楼下电梯里路口旁遇见身段良好的俏丽女子,大约在 她们眼中,我和柯也是因同样际遇住进这个住宅区的女子——那倒也无妨,我没 有特别的歧视,也不在意别人作何观想,生活本身,重要的是清静自在而已。 这 个住宅区正符合我的这种理想。 路不算远,很快就到了家。 我推开门,第一感觉是柯不在家。 打开鞋柜换鞋 时瞥眼一看,她的拖鞋果然在里面。 这孩子,又跑出去拍照了。 我心里想。 但是有音乐声传来,似乎是CD机没有关。 进了屋,才听出那是张国荣的纪念CD. 正在放《路过蜻蜓》。 柯曾评价说, 这歌词极缠绵,哀而不伤,是首好词。 我也是后来才发现,她的国文功底很深, 想必是她的师傅曾在这方面下过苦功。 柯受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早已疏离的教育, 古文,书法,国画,制陶。 我打趣她说,你只差没学琴棋,不然简直就是一个绝 代佳人。 绝代佳人的玩笑,她也是不懂得的。 我也没有再进一步解释这个玩笑。 在遇到我之前,柯不曾听过现在的音乐。 后来她开始自己买碟,只偏好中文歌, 且都走老路数,国荣耀明,蔡琴齐豫。 我任她去觅自己喜欢的东西,看她一点点 消磨掉自己身上的疏离感。 我倒是不怕柯因此磨损掉,真金不怕火炼。 我相信柯 是独一无二的。 柯的确不在家。 黛瑶坐在落地窗旁的躺椅上晒着太阳,自得自闭的神气。 我 走过去对黛瑶说,我买了很好吃的芝士蛋糕,你要不要吃?还是,我们等柯回来 在一起吃? 这样对她说话,明知她听不见,或是即便听见了也无动于衷。 我已经习惯了 当柯不在家的时候对黛瑶说话。 医生说尝试和自闭症患者交流对康复有好处,而 且我也实在需要有个人说说话。 黛瑶理所当然地没有反应。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读毛姆的《刀锋》。 这是本 耐人寻味的书,我已经读过许多次,而每次重读,仍能在熟悉的字里行间发现新 的细微喜悦,如同老友对你会心一笑。 读了若干章节,我忽然意识到,CD机里放来放去仍是《路过蜻蜓》。 我用遥 控器关掉CD机,想起一件事情。 柯很少重复听一首歌。 她说那样会陷到音乐里面去,怎么也出不来。 她总是 从头放起,一张CD里通常会有一两首她心仪的歌,轮到那几首歌时,无论她在做 什么,都会略微停顿下来,侧耳谛听,然后带着满足的表情继续手头的事。 我喜欢目睹这样专心沉浸于生命里美丽细节的柯。 一首好歌就能让她如此快 乐。 我期待着她看见芝士蛋糕时的孩子般的表情。 然而过了八点柯仍未回来。 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我做好的晚饭在餐桌 上逐渐变凉,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晚灯影迷离。 我拨打柯的手机,始终无人接听, 最后我在茶几下的几本杂志中间找到了那个被设置为振动模式的手机。 手机无辜 地亮着“三个未接来电”的字幕,我叹一口气,走到窗前扶起黛瑶,说,我们先 吃饭吧。 和黛瑶坐在餐桌旁默默吞咽的同时,我开始隐隐感觉不太对劲。 柯从来不会 这么晚回来。 不管怎么说也该打个招呼才是,她有家里的电话号码,完全可以打 个电话回来。 她明明知道,我一定会为她晚归而担心。 吃过饭后,我收拾了碗筷,坐回沙发去继续看书。 黛瑶自顾走进浴室去洗澡, 她的习惯是吃过饭就洗澡,加上早上起床后一次,一天四次,近乎洁癖。 也不知 道她在疗养院里护士们让不让她如此反复折腾自己。 我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 去。 柯没有回来,这不知为何让我感觉到异样的不安。 你太紧张她了。 我对自己说。 她也该学着拥有自己的生活,你总不能一辈子 把她死死捆在身边。 但是到了十点半的时候,我再也维持不了这样的乐观。 所有的恶劣预感一古 脑儿涌向我的脑海,柯会不会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一边这样想一边打断自己的想 法,终于开始忍不住在房间里寻找可以为我提供线索的蛛丝马迹。 我在各个房间里晃悠了一圈,顿时有不好的发现。 柯的数码相机和照相机, 都好端端放在书架上。 这么说她并没有外出拍照,而除此以外柯从不会长时间外 出不归。 直到进到本打算作为画室实际上是空置不用的房间里,我才终于找到了答案。 答案写在一张纸上。 白色的素描纸,是她从我的画夹里抽出来的。 上面用毛 笔写着一行字。 在这之前我没有见过柯的笔迹,但除了她无人可能留下这张字条。 至于用毛笔写字,更是除她以外不会有人这样做。 家里本就有笔墨砚台什么的, 是买来赏玩的别致玩意儿,而今,它们用来写了一封诀别信。 是的。 诀别信。 柯走了,留下两行十六个竖排的字——“敏见字如面。 我走 了。 你好好照顾瑶。 保重。”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敏。 我该震惊或者崩溃的,然而我没有。 我很仔细地回想了之前一天发生的所有 事件,一切都很正常,几乎没有特别回想的价值。 早上我出门去买蛋糕的时候, 她还笑着吻我的面颊,如今密谋了惊喜的蛋糕静静地躺在冰箱里,而她却已不知 所踪。 真是一个更大的密谋。 而我一无所察。 我走到卧室里去看我们的衣橱。 柯的衣服我全部记得,一件件看过来后,我 维持着不变的神色,心却狠狠疼了起来,如同整个胸腔都快要被压到爆裂。 这是柯。 她什么也没有带走。 再看鞋柜。 柯穿走的是我的耐克旧款presto,那双鞋很适合走路。 最后看放有现金的抽屉。 我不记得里面有多少钱,她大约拿走一些,但也算 不上很多。 恍然想起某个夏天夜里,她穿走我的衣服凉鞋,留下字条:“暂借一 百元。 连同衣服改日还你。” 可惜这一次,不再有改日。 她说保重,我以为只有 不再见面的人,才会用这样沉甸甸的词汇。 这是第二次,我在事后得知爱人离去。 而这一次,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其实或许是知道的。 隐忧是我自己种下,而她留下的 字里行间,亦可以看出端倪。 她说让我好好照顾瑶,那就是说,黛瑶的存在,终 究无可避免地破坏了一切。 我长叹一声。 心里除了痛,还有空白。 大片的空白拥塞,让我无法呼吸无法 思考,连生命力也似乎被抽离。 柯,你为什么不给我任何暗示,就这样仓促离开? 若我知道你其实不喜欢这样…… 若我知道…… 我会否将黛瑶送回疗养院? 这个答案,忽然让我退缩。 也许在内心深处,我一直企图尽到最后的善良。 而柯她不愿意让我为难。 所以,她选择离开。 我沉重地走出卧室,一步步,仿佛行尸走肉。 黛瑶已经在她的房内入睡,整 个家里似乎只有我一个人。 我走到客厅沙发坐下,空调开着暖气档,我的手足却 冰冷得几近麻木。 我想也不想就打开CD机的遥控器,《路过蜻蜓》流淌出来——若你没法为我 安定宁愿同渡流浪旅程不怕面对这无常生命若你没有愉快心情来吧描述谁欠你情 黑了倦眼都侧耳倾听让我做只路过蜻蜓留下能被怀念过程虚耗著我这便宜生命让 你被爱是我光荣无论谁在嫌我煽情不笑纳也不必扫兴哭我为了感动谁笑又为了碰 著谁看著你的眼勾引我的泪为何流入沟渠不寄望会感动谁只怕我会比你累爱是你 的爱不吻我的嘴又凭甚么流泪爱是我的爱若毫无价值为何值得流泪我听了许多遍 这首歌,呆坐至天明。 我没有哭,连歌者也在唱:爱是我的爱,若毫无价值,为 何值得流泪。 柯,我真的辜负你至此吗? 然而日子还得过,尤其是,你身边有一个需要你伺候一日三餐的非正常人士 的情况下。 黛瑶洗过澡来到客厅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两人份的红茶,并把昨天买的芝 士蛋糕切成整齐的三角形放在碟子里。 我们边看早新闻边吃早餐好不好?我对她说,声音平静得让我自己吃惊。 黛瑶,你若有感知,你能看出我此刻的痛吗? 痛在最深处时,原来面上其实无颜色。 我们边吃蛋糕喝红茶边看电视。 当然,事实上只有我一个人在看电视,黛瑶 则在默默享用她的早餐,我不知道她能否尝出这份蛋糕的美味,对我,它却如同 水泥混凝土,需要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将其吞咽下去。 早新闻和平时没有太多不同。 我看的是地方台,一个片段接一个片段都是宣 传城市的建设步伐。 没有报道穿黑色耐克鞋的年轻女子离家出走。 当然本来也不 可能有。 柯离开的日子,是二零零四年一月六日,农历小寒。 一月七日,我重新开始画画。 也许可以有更好的解决之道,例如,把黛瑶送回疗养院,去找柯。 但是我决 定背负我最初造成的这一切。 就如同柯的留言所说,我要照顾好黛瑶,并且,保 重。 生命如浮萍聚散不定,有些人却是水草,无论走到哪里,最后总会重新羁绊 缠绕。 我试图相信,我和柯之间,不会就此轻易完结。 我的决定,其实近乎于任性的负气。 我要画出柯,并且让我的画出现在所有 的媒体上,这样,当柯看到我所画的她,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 从一月七日起,我的生命被一分为二。 一边是生活琐事,诸如打扫做饭,陪 黛瑶说话,给她按摩关节,修剪指甲。 另一边,除了画画,还是画画。 我睡得很 少,吃得也不多,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来,照镜子时觉得镜子里那个只剩一双眼 的人十分眼熟,而后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我,竟然很像初见时的柯。 呵柯,你究竟身在何处?是否又会有一个人如我,给你一个家? 倏忽间就到了农历新年。 我住的这个区域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周围静极,所 以我竟然不知道那一天是除夕。 直到第二天一早杜文打来长途拜年,我才如梦初 醒地对他说新年快乐。 这是柯走后,我和他之间的第二次通话。 上一次是我打电话到镇公所让人留 话给他联系我,第二天接到他的电话。 这样巴巴地找他,无非是为了问他柯有没 有去他那里。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我嘱他若柯去到那边请立即通知我。 杜文没有 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他的好处。 而我也无力解释。 我家婆娘生啦。 杜文喜孜孜地对我说。 我又愣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的含义。 一些回忆缥缈地涌来,那个彩虹 的午后,在从母亲坟上回来的路上,杜文曾告诉我他的娃娃将要取名为杜怀安, 以念母亲当年救他妻子的恩德。 男娃女娃?我尽量用感染了喜悦的语气问他。 女娃。 他憨笑道,我婆娘说,名字里念着谁,长大以后就会像谁,所以应该 会很好看咧。 挂上电话后,我走到阳台门前,弓身对在躺椅上午睡的黛瑶低语,你听到了 吗?有个小宝宝出生了。 是个女孩子。 我们以后一起去看她吧。 她长大以后,会 在柯为他们造就的新校舍里上课。 一句话未毕,我忽然泪流满面。 这是柯离家以来,我第一次哭泣。 堆积许久 的眼泪终于决堤的时候,心里一直持续的疼痛反而削弱不少。 擦干眼泪后,我对黛瑶说,原来大哭一场的感觉这么放松,简直就像,我在 脑子里搜索了半天语汇,然后总结道,事后烟。 说完,我为这三个字笑了半秒,却终于笑不下去。 柯,我想念你的存在,连 同你的肌肤和体温,这种奇渴,无人能为我解。 柯,你是否也有想念我,如同我想念你? 我继续每日作画不止。 时常画了一半就废掉。 我总是不满意自己,尽管无论 色调或者笔触都比我看过的太多画作要舒服得多,可仍然有什么不足。 那是细微 而致命的不足。 是灵魂。 所以如果不是一流的画者,请不要挑战人物画。 人物画必须有灵魂,否则再 精美也只是皮影魍魉。 我画过很多次柯,速写或者以她为模特的素描水粉,按理 来说,我对她的神情体态早已体察入微倒背如流,可是,我就是没有办法有血有 肉地诠释她。 常把画了一半的画给黛瑶看。 问她,好吗。 她自然不会回答,可是很奇怪, 我能感觉到微妙的气场变化,类似于写着喜悦或是不屑的看不见的羽毛在我眼前 一拂而过。 她确确实实看到了眼前的画,并且,作出了黛瑶式的精准评价。 一开 始,我疑心这是我自己心理作祟,可是有好几次,我拿着自己觉得还能继续的画 往她眼前一放,说,好吗。 她无声无动作无表情,却显然在否定。 我不以为然, 继续去画,结果每每走入死胡同。 一来二去,我开始相信黛瑶的自闭并不完全等同于我们眼见的状态。 犹豫一 番之后,把这等现象在每月复诊时讲给医生听,医生是个中年人,他很有耐心地 听我说完后,慢吞吞说——现在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照顾她?整天对着自闭症 患者,对正常人也会有不良的影响?我建议你还是多找些人手,或者,你自己尝 试多和外界接触……? 从此我决定不去这个狗屁医生那里复诊,换了一家日本人开的诊所,每个月 去给黛瑶查一次身体。 至于心灵,我想没有人能够诊断。 黛瑶有略微的发胖,因为缺乏运动的缘故,原来的衣服渐不合身,给她把衣 服全部重新买过。 一律买松身的款式,丝或者麻,白色。 她坐在躺椅上的侧影, 终于现出中年女子的风韵,沉静而且温和,不再像以前那般人精一样固执地让人 猜不透年纪。 我把自己关起来画累了的时候,就走出来陪她,坐在她身旁的藤编 小凳上和她说话。 我有时有种荒诞的错觉,觉得这个年长的女子,竟然如母亲一 般,而我在心里蜕变得小些更小些,情愿什么也不想,只是和她一起看着日头升 起又落下。 三月二十日。 当天的报纸上写着,春分。 为了不至于完全和世界脱节,我养 成了每天早上到楼下报亭去买报纸的习惯。 报亭的老板说,可以付足一个月的钱, 他每天帮我送上来。 我笑着说不用,他何尝知道,对我而言,像这样每天和他点 头问好,已是难得的奢侈。 也许那个心理医生并没有说错,这样下去,说不定我 也会患上自闭症。 试想两个自闭症的女人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仿佛活尸一般,多 么可怖。 我停止自己这样的黑色幽默,返身上楼。 是早春晴朗的天气,虽然空气里还 有些寒意,但天空已经蓝得十分温柔明媚。 我的心情相当的好,不仅因为天气的 缘故。 推门进家,黛瑶站在窗前回过身来看我。 她最近有逐渐好转的趋势,视线开 始变得有明显的焦点,听见响动就会转身过去看。 我冲她笑了一下,说,饿了吧, 抱歉我还没做早饭,昨天下午睡了过去,居然睡到今天早上才醒。 这两天太累啦。 黛瑶不置可否地看着我,我走过去握住她的一只手,笑嘻嘻说,先不急吃饭, 来,我有好东西让你看。 我拉着她进了画室。 早春的阳光使空气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蓝,一幅油画靠墙 放置在地上。 1.2×;1.5 米。 蓝色调构图。 画的是柯。 那是暮色微合的湖面,柯站在水里,湿透的白衬衫遮到臀部,水位齐大腿靠 上的位置,她似乎是刚下到水里,半转身看向画外。 她的长发也是湿漉漉的,黑 得发蓝,搭在眉角肩头,衬出一双湛黑的眼睛。 那是柯才会有的眼神,仿佛单薄 欲碎,却又无比坚硬。 你觉得怎么样?我问黛瑶,并且不自觉握紧她松松垂下的手指。 事实上,我觉得这已经是我最后的心力了。 无论是画里的柯,还是画面上微 妙的情欲氛围——我是如此想念柯,以至于只能曲折地寄托于笔端,当我用画笔 铺就她微翘的唇角,我明确无误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这并非下流,而是我 悲哀的现实。 所以,这一幅,我相信,是极品。 是画,更是活生生的女人。 我期待地看着黛瑶的脸,等待唯独我才能感知的她无声的判断。 没有反应。 正当我有些开始不安的时候,黛瑶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她看着那幅画。 没错。 她直盯盯看着那幅画。 然后她开口说话。 只说了一个字。 柯。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在记忆里总有些模糊,也许是因为狂乱大喜的缘故。 我 只记得,黛瑶脱口而出柯的名字之后,就干脆利落地恢复了正常。 我一直握着她的手,握得那么紧,直到她轻声温和地说,你握得太紧了,敏。 我才醒悟过来,松手大笑。 我有那么多话要对她说,关于她封闭自己的日子以来,那些从我们的生活中 消失的人们。 关于我无休止的想念和回忆,关于日子,关于往事,关于未来。 而黛瑶说,敏,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想看看外面,看看人群。 于是我们出外去,从虹桥到衡山路,淮海路,又到外滩。 我也许久不曾看见 这么多人。 满街都是人,外滩更像是在过节一般。 黛瑶也忍不住问,敏,今天是 什么节日吗?我笑着说,是立春而已,哪里算什么节日。 我一直在笑,似乎完全 没有办法控制我的面部肌肉。 我絮絮叨叨地不停和她说话,她淡定地听,华新远走,柯消失,她都不动一 下眉梢。 晚上,我们坐在瑞金宾馆的Art Deco,老旧的一张黄桌面,安静的旧氛围。 黛瑶说,这是我和华新回国后,第一次出来喝酒的地方。 她那么安静地提起华新,仿佛提起一个旧朋友。 她又说,我胖了这么多,敏。 你把我喂胖了呢。 从她的语调神情,我忽然惊觉,那个我认识的黛瑶,风华绝黛的女主人,已 经消失了。 坐在这里的,是褪尽铅华的另一个女人,平和的不动声色的,如同凤 凰涅磐,再生花。 坦白地说,我更中意这样的她。 我们之间的那些锈迹斑斑的往事,在这个女 人面前,终于化作了昨日风沙。 黛瑶问我,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去找柯吗? 我哪里找得到她,我苦笑着说,天下这么大。 我想举办画展,让她看到我的 画。 你能帮我吗? 那的确是幅好画,黛瑶沉思着说,我也有我想做的事。 不过可以先弄完画展 再去做。 你想做什么事?我问她。 她微微一笑,这笑容已经不若我记忆中那般妩媚,而是历练怡然的,平和温 暖没有诱惑力。 你猜,她说。 我哪里猜得到,我失笑道,你别为难我了。 我想去你们捐助的学校当老师。 黛瑶说。 我顿时肃然,说,你当真? 她颔首。 而我已经懂得,这绝非随口说说。 黛瑶是有行动力的女子,她去教 那样偏远的小学,固然有些浪费,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边的师源现在还没 有落实下来,黛瑶完全可以独挡一面文理兼任。 于是我说,好,我会帮你联系。 这事需要从长计议。 说话间不觉夜深,Art Deco的窗外是上海难得的静谧。 不远处,Face bar里 想必满是喧嚣明暗声色。 我想起上次来这里找柯的情景,忽有隔世之感。 柯,你若见到此刻的我和黛瑶,可愿意回转身来?我已经无需担负任何他累, 只有你,唯有你萦绕我心怀。 最终我们没能举办预想中的画展,那是因为,夜半归家之后,我接到一通电 话。 电话是老师打来的。 搬入新居之后,我依旧像以往那样每个月汇钱过去,并 打了一通电话告诉她我在上海安了家。 她记下我告诉她的号码,也一如既往地从 未打来。 这是我们之间多年以来的心照不宣,我总让她能找到我,算是给她一点 安心。 而她自我十年前不告而别之后,就不曾主动联系过我,这多少有些无法释 然的意味。 所以当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之后,多少花了一点时间才让自己确信,电话那 端带一点江浙口音的女声是老师的声音。 你能不能尽快回来一次,我有话和你说。 她以一贯简洁的风格开门见山地说。 啊?我不由得愣愣道。 关于柯萤的事。 她补充道。 就这样,我在第二天一早匆匆赶往盐城。 三十、上海- 盐城- 敦煌临走之前我给杜文打了一通电话,说我有个朋友想 要过去任教,能不能办一下相关的手续?他顿时大喜,满口说好,连究竟是什么 人要过来也不及细问。 我说,你到时候就打我的手机联系她吧。 杜文答应下来,又问我到时候有没 有时间一起过去看看。 如果有空我一定去。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由得再一次想起柯来,她那么渴 望重返弥渡,而我至今未能满足她这个小小心愿。 柯,若我能再见到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你离开。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春天 明媚的云之南吧。 我还有好多地方想要和你同去。 例如,敦煌。 那个埋葬了我的理想与感情,葬生更葬死的地方。 那里有我的 一部分的过去,我想与你一起回去看看,看看长眠在那里的老左,还有,那些壁 画。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整理了简单的行囊。 黛瑶问我,画展还办吗?我摇头说, 不了。 画这幅画,也只是为了这个人,现在既然有人的下落,画就不重要了。 那还真是有点可惜。 黛瑶说,要不等你回来再办吧。 我笑笑,说,帮我找个地方收着这幅画,回来的时候,我要让某人看一看。 上海到盐城的途中,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单调风景,不由得百感交集。 十年 并非很短的一段时间。 有些东西消亡了,有些东西存留下来,我还是我,却早已 不复当日出走的少女。 我从未想到过,会以这样的形式,回到我的第二故乡。 盐城当然也在这十年间发生了诸多变化。 我花了一点时间找到老师所在的中 学,学校盖了新教学楼,教师宿舍却还是老样子,只是理所当然地更旧些。 我爬 上三楼台阶,走到靠走廊一端的绿色木门前,按响门铃。 门铃声和记忆中毫无二 致,只是由于换了从门外来听,觉得略微有些沉闷遥远。 来应门的是老师。 看见我,她的脸上倏然掠过一丝奇异的表情。 我迟疑片刻,终于说出事先想好的开场白。 我回来了。 我说。 她默不作声地让我进屋,没有拥抱没有眼泪或者微笑。 老师一如既往的缺乏 外在表现,我却能感觉到她隐藏的高兴。 这种细微的体察力,其实是因为和自闭 症期间的黛瑶长久相对之后造就的一种敏感,可我知道我的感觉不会错。 她给我倒了茶,我们各自在眼生的沙发两头落座,隔着远远的一臂之遥。 这 个家里漾出熟悉的类似于画室的气味,居然让我有些感伤。 我发现手中的杯子还 是我上高一时她给我买的,绿色矮身的玻璃杯,我一直很喜欢。 难为她竟然一直 保存得这么好。 十年了。 老师开口说。 我嗯了一声。 你长得很像你妈,她端详着我说,像极了。 我骨头里面又有那种息息簌簌的奇痒,一如多年以前,她在画架后面透过我 凝视存在于某处的母亲。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已经可以坦然迎向她的目光。 柯来找过您,是吗?我直截了当地问老师。 是。 她走了一周了。 老师说,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听到柯已经离开,我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来之前我就问过老师是不是知道 柯的下落,她说不方便在电话里谈,让我过去。 从其语气神情,我早已猜到柯去 见过她,并且已经不在盐城。 她让您不要告诉我她来过? 她没这么说。 老师平淡地答道,她留了些东西在我这里,说让我随便处置。 你想不想看? 我立即点头。 她转身去里屋拿东西出来的时间里,我这才得以仔细打量整个 房间。 比起我记忆中的模样,房间倒是并没有陈旧多少,淡绿色的墙壁应该是新 近粉刷过的,八成新的窗帘仍是她喜爱的灰绿色,上面有透明的浅绿色纹样。 房 间一角的书柜塞满了画集,电视机上面的镜框里镶着小小一幅我的儿时涂鸦。 一 切如旧,清晰而又让人感觉荒谬。 我忽然忍不住想,不知道里面的房间是否仍是 用书架和帘子隔成两个小间。 最里面那间曾容纳了我外表恭顺骨子里惶恐反叛的 青春期。 幸好老师很快走出来,及时打断我无意义的感伤。 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大号牛 皮纸信封,看上去像是装了厚厚一摞东西。 她把信封递到我手里,轻声说,这是 那孩子给我的。 我全部洗了出来。 我顿时明白里面是柯拍的照片。 我没有看过柯拍的全部照片。 最初她办影展的每一张照片,都是我和她一起 选的,再后来拍的我就看得少了。 因为有太多繁杂的事情,黛瑶第二次发病后我 一直在忙影展的事,再后来是华新远走,我们买房子,装修,接黛瑶入住,如此 诸般杂事缠身,我自然不可能将她拍的照片一一看过来。 但这都不过是敷衍的借口罢了。 实际一张张目睹那些照片的时候,我才终于 明白,柯绝然离开的理由。 不,不是因为黛瑶。 我太低估柯了。 她的性情与一般女子不同,她不是这样 狷介的人。 她走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直接,而且无可质疑。 是因为寂寞。 每一张照片,都在诠释寂寞。 无论是冬天的梧桐树,还是路边的一只小狗,又或者,是等车的行人空茫的 脸,交错的电线杆,红灯转绿,商店的橱窗,陌生女子穿长靴短裙行走于斑马线 的双腿。 这一切一切城市街头司空见惯的风景,在柯的镜头前,或者说眼中,都 充斥着漫天漫地漫出照片之外的寂寥。 黑白如是,全彩也如是。 我竟然不曾发现,她眼底的落寞。 我只顾着解决我所谓的现实问题,以为万 事顺利就可以坐拥幸福。 我忽略了柯,太久以来。 另一组照片更让我心惊。 那是我。 我不知道她是何时抓拍下这些瞬间。 我在睡觉的样子,我转头对黛瑶微笑, 我在电视前吃着东西,肆无忌惮,我在地铁上面无表情地抓着扶手——柯一定甚 至跟踪过我。 但这一行为无足轻重,重要的是,柯在这些照片里呈现出巨大的爱。 那是一种类似于疼惜和柔情的气息,你可以借此很清楚地把这些照片和柯所拍的 其他照片区分开来,尽管,每一张照片里的我看上去都不甚完美,甚至有些傻里 傻气。 我曾被柯这样地注视过,而我从未意识到。 一想到此,各种纠缠复杂的情绪 顿时让我感觉胸口发闷。 我逐一看完那些照片,然后抬起脸,静静注视老师的脸庞。 她无可争辩地老了,但因为瘦,依然很清秀。 嘴角边的细微纹路,显示她一 直这么严肃,十年未变。 这个叫做柯萤的女孩子,是我的爱人。 我听见自己对老师说。 老师不动声色地和我对视。 我继续说道,她两个月以前离家出走,因为我不够珍惜她。 这两个月里面, 我为了让她知道我真实的想法,画了一幅画。 您知道,我很多年没有自己画过画 了。 你画完了吗?老师问我。 完成了。 我说,就在昨天。 她沉默有顷,问我,那你这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会。 我肯定地回答。 她在敦煌。 老师告诉我,她说,要去看看你走过的地方。 我在第二天上午离开。 当晚,我住在自己以前的房间。 的确是一点都没有变, 连笔筒都维持着我走时的样子。 想到这十年来她每日打扫却维持原样,我忽然很 是感动,却仍是说不出半个带感情的字。 我和老师之间,似乎永远只能保持这种疏理感。 尽管我们比普通意义上的骨 肉更为至亲。 我没有问关于母亲的问题,那些问题在心里盘旋了那么多年,渐渐 已经失去了说出口的必要。 何况我现在已经懂得,那是专属于她的回忆,就算是 我也不该触碰。 她执意送我去巴士站,上车之前,我踌躇许久,依旧无法给她一个拥抱。 她 现在比我矮些,笔直地站在车站的人群中,穿着旧的白色对襟毛衣和裤线笔挺的 墨绿色裤子,依然是打眼的存在。 车快开动时,她忽然快步走近前来,几乎有些踉跄。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把 头探出窗外,对她压低嗓子说了声——妈。 她握住我伸出车窗的手。 这是我们相遇以来的漫长岁月里,唯一一次握手。 她的手让我想起母亲。 眼泪顿时压将上来,一股热意。 我咬着牙没有哭,对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我笑起来很像母亲。 车开走了。 回上海乘飞机到敦煌市,又辗转搭车去到我们当年的驻地。 天气比上海冷许 多,我穿了厚重的羽绒服。 人很疲倦,心却迫不及待地跃动起来。 柯,你真的在 这里吗?我一直在心底期冀带你来这片荒凉而瑰丽的土地,却从没有设想过我们 会在这里重遇。 希望你还没有离开,不,你一定还不曾走。 爱画如你,肯定会在 这里逗留十天半月,对吗? 如此在心里碎碎叨叨着,我径自去到志愿者们通常在这个时段聚集的大屋。 敲开门一看,里面一如我记忆中的场面般烟雾缭绕,男人们在抽烟烤火,全都是 生面孔。 我先解释了一遍,说我是第一批的志愿者之一,现在回来看看,同时找 人。 他们顿时热情起来,把我往火堆边让。 同时七嘴八舌地开始和我说话。 我不 得不凝神一一回答,并从包里拿出巧克力和香烟分送。 我知道在这里什么是最受 欢迎的礼物,果然,片刻工夫,所有带来的食物都被扫荡一空,我这才得以好好 歇了口气。 我问他们,最近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孩子在这里转悠,说着,我拿出速写本把 柯的面孔迅速勾勒了一下。 是有这个人没错。 她住在老乡家里,白天才过来,现在这么晚了,你明天再 找她吧。 在这边肯定能碰上。 他们纷纷说。 我的一颗心顿时落下来,踏踏实实地开始跳动。 快两个月了,第一次,我有 种放声大哭的冲动。 我毕竟还是没有哭,抱着膝坐在火堆前,隔着蒙蒙的烟雾, 对每一个陌生又亲切的画匠微笑。 我知道自己双眼迷蒙,若他们问起,我可以说 是烟熏的,我暗自想着。 对面的一个北方男人忽然冲我说,你说你姓芮,对吧。 我点点头。 小芮,他说,你也在这里混过一年,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有个不成文的 规矩? 我一愣,问他,你指什么? 她是女伢子,怎么会知道。 有人带着某处的乡音插口说。 这里应该没什么我不知道的,我忍不住说道,以前管这里的老左,是我的好 友。 对了,我这几天要到他的坟上去看看,你们能帮我弄顶帽子吗?坡上有点冷。 有人顺手就丢了一顶羔皮帽子过来。 男人们哄笑。 你认识老左?这就更对了。 对面的男人死死瞅着我说。 我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于是决定装得乖一点。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事?我老老实实地问他。 画者有私德,这你总听说过吧。 他沉声说。 闹哄哄的屋子忽然迅速地安静下 来,有几个本来在各自谈笑的人也往我这边看。 然后我听见有人低声惊呼,是她! 我也顿时明白了他指什么,但面上仍是若无其事,闲闲地说:你是指老左? 在哪里? 我明天带你去看。 男子站起身环顾一圈说,今天大伙儿早点歇吧。 众人懒洋 洋起身散去。 我这才意识到,我眼前的高个子男人是继老左之后,这里的一把手 灵魂人物。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二天,我在熟悉的硬邦邦的床上醒来。 画画的男人其实都是细腻过人的, 这里的新头儿乔也不例外。 他问明我原来住哪间屋,就毫不客气地让那间屋子现 在的主人挪到隔壁去挤一下,又从不知哪里拿了一张干净的床单,让我把自己裹 在里面钻被窝。 我谢过他的好意,刷了牙,又用小半杯热水洗过脸,将床单当作睡袋往被子 里一卷,脱去厚外套和鞋子就上床睡觉。 按理来说有了柯的下落,我或许该兴奋 得睡不着才对,可经过连续几日的奔波,我实在是累坏了,不多时便睡得昏死过 去。 醒后的第一反应是时空的错乱之感。 一睁眼目睹泥土颜色的天花板,我仿佛 重新回到过去的日子,那时每天醒来都看到如此谈不上美观的一片土黄,习惯于 在被窝里发半天呆,一点点回想曼因的种种,然后才慢吞吞起床出门上班。 曼因 离开之后,这个起床程序就节省了许多。 今天我的速度更快一些。 因为想要早点见到柯,还有乔昨晚说的关于老左的 事。 画者有私德。 如乔昨晚所说,这里的确有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忘了那是由我们之中谁最先发现的,敦煌的壁画固然以飞天佛画为主,但其 中却也掺杂了古代画匠的私人情感在其中。 不止一幅壁画的细节里透露出这样的 讯息——总有一个飞天的神采面貌异于他的同伴,那毫无疑问是画者个人的思念 或情绪的寄托。 逝者如斯,我们无从得知每一个特别的飞天背后,隐藏着怎样的 曲折故事,但在修复这些与众飞天悄然迥异的飞天的过程里,总能体味到一种无 法言说的情绪,如同塞外的风吹在心里,冷冽苍凉。 也不记得,是谁率先说出这几个字。 画者有私德。 一句话,五个字,一种隐 喻铺开,漫卷过黄土白石之上的千年和现实。 从那时起,我们每个人,都握着一个秘密的权力。 用不用在你。 但作为敦煌 壁画的修复者,你可以,于壁画非醒目处,用你需要纪念的某张脸,替换飞天的 容颜。 画者有私德。 古往今来莫如是。 从乔的古怪态度,以及昨晚那些人闪烁的言辞里,我已经猜到,老左用他的 笔,将我留在了敦煌的石壁上。 眼不见不能为信。 所以当我一出门,看到双手拢在袖子里的乔,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我说,你等久了吧。 他闲闲道,刚到一会儿。 他迈开步子,我乖乖跟在后面,我知道,他领我去看那幅壁画。 在石窟间绕来绕去,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左右,这里的路我不算很熟,因当时 每个人都有自己负责的区域。 我紧紧跟住他,一会儿爬坡一会儿往下走。 乔甚至 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有当我跟得有些勉强时,可以感觉到他稍微放慢脚步。 到了。 乔停下来说,我一门心思往前直走,差点撞上他的脊背。 我从乔的身旁走过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壁画,而是——柯。 她背对着我站在壁画前,微仰头,似乎正在专心地凝视壁画。 她的长发被剪 到只有两寸多长,因为自然卷的缘故,参差着扬起俏皮的弧度。 柯的身体裹在硕 大的半旧军大衣里,牛仔裤下踩着一双黑色耐克跑鞋。 尽管她的发型和衣服都是 陌生的,我仍旧在不甚明朗的光线里一眼认出,那是我的柯。 我张开口,想要叫她,语言却哽在喉咙口,发不出声音。 柯。 我在心里无声地叫她。 一如她离开之后的每个想念的瞬间。 仿佛是听到这无力低微带着痛楚的呼唤,柯忽然转过脸来。 我日思夜想了那么久的,柯的脸。 在目光接触到她嵌在密密黑睫毛里的双眼的一刹那,我感觉到全身一阵轻颤, 似乎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自持,都在这一刻耗尽。 我跋涉了这么久,才来到你的身 边,柯。 柯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深不可测。 她似乎是想笑,在终于浮现一个笑容的 同时,我清晰地看见,眼泪滑过她的脸颊。 我走过去一把抱住她,隔着厚重的羽绒服和她的军大衣,一个结结实实的拥 抱。 几乎是同时,我开始吻她,完全不顾站在我身后的乔的存在。 我的手滑过她绵羊一样的卷发,摩挲她的脸庞,她的气味强烈地缭绕着我, 还有她的吻。 一切都是那样强烈真实,以至于我终于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这是 真的。 柯在我的怀里。 柯。 我终于可以让她的名字从我的舌头根部弹出,带着幸福的气音。 柯。 柯。 柯。 我一迭声地叫她,吻她的眼睛,睫毛,面颊,耳朵。 我吻干她的泪,紧紧抱 着她。 我低声说,柯,我找到你了,不许你再逃开。 她把脸埋在我肩上深呼吸,然后抬起脸来对我笑。 你的味道。 她说。 我忍不住又吻她,深入缠绵地。 我们就这样又笑又吻地依偎了好久,两个人喃喃地说着不成句的话。 等我终 于想起来回头张望的时候,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乔不在那里,应该是走了。 黛瑶呢?柯在我怀里问。 小东西。 你还介意她吗?我故意说。 不是。 我只是想,你怎么可以把她仍在家里自己跑出来。 她现在应该在弥渡。 我一边看着柯单纯的惊异表情,一边继续说道,这个我 慢慢和你细说。 现在你先告诉我,你都去了些什么地方? 柯笑嘻嘻道,这个也不急着说,你来看这幅画。 她的笑容里有我陌生的一种 明亮,十分温暖和干净。 我惊觉,柯又长大了。 或者说,更像一个女人了。 我抬眼看她指给我的画,那是一幅后唐风格的飞天喜乐图,整幅图上有二十 余个不同姿态神情的飞天,或盘旋飞舞,或颔首侧立,其间点缀花瓣彩带云纹种 种,浩浩荡荡的一种氤氲之气。 而我很快找到柯要看我的所在,不是整幅画,而是画面右侧的两名飞天。 她 和她手臂缠绕,神情亲昵,一个状若低语,另一个侧耳聆听面带微笑。 微笑的那 名飞天,眼角眉梢活脱脱有我的影子,而更让人惊异的是,她的右侧小腿上,依 稀有不分明的蓝色图腾般纹样。 那纹身是你加上去的?我第一反应就是问柯。 不是我。 柯凝视着壁画静静地说,是画你的人。 在敦煌,曾有一个最为奢侈的女人。 在这里,挥霍钱财算不上奢侈,因无处 挥霍。 唯一的奢侈,是水。 她每个星期都用一桶热水洗澡,水很少,因此洗澡唯一的方法,是在生了炭 火盆的屋内脱去衣服,用沾了水的毛巾一点点擦。 先脱上半身,洗毕,穿上衣服, 再脱下半身,再洗。 即便如此麻烦不便,我仍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敦煌最奢侈的女人,享 受大伙儿匀给我的一桶水。 洗澡的时候,有时会有被人窥看的不快感觉。 最初的时候,我还曾神经质地 环顾四周,恨不能把天窗也给堵上,再后来就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安之若素地 只管专心洗澡。 现在想来,被窥看并非我的错觉。 老左看到了我的纹身,并在这里画出,以 此牢牢为记,这个飞天不是古人的飞天,而是他心里的飞天。 如今看到这幅画才明了真相的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慨。 那是你没错吧?身后传来低浑的北方男子口音,原来是乔去而复返。 我和柯正携手并肩而立,听到他的声音,我略微偏转身,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那你有没有画过这样的画?乔毫不客气地问我。 柯听到这话,一双眼也探询 地看向我。 乔出现之前,我向柯解释了“画者有私德”的来源,并告诉她,画这 幅画的正是我向她提到过的老左。 我微笑摇头,说,没有。 记得的便记在心里,不需要画出来。 我又低声对柯说,不过我还是画了你呢,那幅画现在在上海。 回去后给你看。 乔走近些,递给我一个工具箱。 我一眼认出,这是老左用过的东西。 这个给你,他说,不是给你留作纪念。 我们这里可是把这个当传家宝的。 只 是借你用。 做什么?我忍不住问他。 你不觉得那两个飞天很不搭调吗?一个长了张现代的脸。 你要么把她改回来, 要么把另一个改了。 反正最后要协调一致。 他硬邦邦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远才扔出下半截话:梯子和照明我一会儿找人给你送过来,反正你不改 完这个,别去见老左。 三天后,我和柯离开敦煌。 临行前来车站送我们的,有乔,还有其他几个这 几天熟悉起来的朋友。 五月端午的时候,记得帮我给老左上柱香。 我对乔说,老左是端午节生日。 没问题。 他说,还有一个问题,那俩飞天,我让你改一个,你怎么两个都改 了呢? 不可说。 我微笑着答道。 柯试图脱下身上的军大衣,乔伸手一把拦住,粗声说,这个你穿走,别以为 上了车就不冷了。 我这才醒悟,柯最初来这里,也是乔帮忙落的脚。 于是我认真地对他说,谢 谢。 你不用谢我的。 乔的霸气顿时没了,愣愣地回了一句。 车终于慢悠悠启动,车窗外,乔挥动手臂的身影,不知为何让我有瞬间的失 神。 当年的老左没有挥手,而是默默转身离开。 相似的风景,相似的人群,不同 的,是窗外送别的男人,以及,车里的我和柯。 车开了一程的时候,柯突如其来地说,我喜欢那人。 是个好人。 我说。 那幅壁画。 柯又说。 什么?我问她。 没什么。 她微笑,将手指扣住我的手指。 我们依偎着缩在座位里,任车颠簸 着把我们带往家的方向。 家还很远,但有柯在身旁,即便是这暖气不足的车厢, 也是我足以停泊的港湾。 在敦煌,有一幅壁画。 画的是二十一个飞天。 其中两名,一个状若低语,另 一个侧耳聆听面带微笑,她们手臂缠绕,神情亲昵。 那两名飞天中的一名,右腿 上曾有过蓝色的纹身,又被人细心用肤色修补过了,故此已经辨认不出。 另一名 飞天,如果你一定要我说她长得与哪个我认识的人相似的话,我只能说,她很像 盐城中学的一名美术老师。 愿母亲和她的爱人在彼处相依相随,永不分离。 - 全文完- 后记:本不习惯写什么后记,许是因为昨天狂写了一个白天和大半个晚上的 缘故,手一时停不住,故此絮叨几句。 这个故事,始于零三年八月三十一日,终于零四年二月五日零点,最初并没 有打算写成长篇,持续了这么久,是故事本身的脉络纠缠,使我不得不像山鲁佐 德般絮絮不休。 故事已经有了它自己的结局。 生活却还需继续。 写完月亮的今天,居然恰是月圆的元宵。 世上本没有月亮咒,若有,也只在 人的心里。 祝福妳们和你们。 有一个朋友提出我的一处笔误:“在这之前我没有见过柯的笔迹,但除了她 无人可能留下这张字条。” “最后看放有现金的抽屉。 我不记得里面有多少钱,她大约拿走一些,但也 算不上很多。 恍然想起某个夏天夜里,她穿走我的衣服凉鞋,留下字条:”暂借 一百元。 连同衣服改日还你。 “”更改如下:答案写在一张纸上。 白色的素描纸, 是她从我的画夹里抽出来的。 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在这之前我只见过一次柯 的笔迹,虽印象模糊无从比对,但这应该是她写下的没错。 至于用毛笔写字,更 是除她以外不会有人这样做。 家里本就有笔墨砚台什么的,是买来赏玩的别致玩 意儿,而今,它们用来写了一封诀别信。 另,答叶欣儿的问题,印度香的细节恕不改了。 至于三月七日,不是笔误, 就算不是SF,小说的时间也可以比现实超前吧。 谢谢每个朋友的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