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图书由为您整理制作,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陆 -------------------------------------------------------------------------------- 《62.柔 能 克 刚》作者:凌淑芬 [内容简介]   她简直是专门降伏他的扫把星, 打从她出现就让他的人生计划大转变 ,原本单纯的男欢女爱剥夺他的婚姻自主权 ,傲视群伦的天之骄子转眼成为工作奴隶, 好意的伸出援手反倒被批评是散财童子, 就连吵架不曾输过的记录也败在她手下, 唉!她最想要的就是让他的日子难过, 脾气倔强地践踏他并与他保持安全距离, 偏偏他这个土霸王遇上她便成了绕指柔 ,懊恼得想喊救命又坚持对她“移情别恋”到底 ,早有觉悟这一生注定与她没完没了…… 序幕  序幕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采花,夜袭!   一道黑影俏无声息地推开后门,左右看看。 院子里除了夏虫,没有任何人影人声;前方的主建筑也一片沉静。   乍暖还轻寒的时节,细雨入了夜方歇。   非常安全!白光一闪,黑影露出狡笑。   飞快来到主屋后方的小房舍,小心翼翼摸到房门口。   站定,听听看空气中的声响。 还是一片安静。 嘴角的狞笑更加明显了。   黑影推开房门。   一洗月光投射在窗旁的软榻上,纤薄的被单罩着一缕纤薄的身姿。   黑影走到床前,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佳人在睡梦中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薄被单滑退几分,露出T恤领口一大片粉光如雪的肌肤。   黑影眼中的亮光更盛,那清清楚楚的欲望与企图,不会让人错认。   佳人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夜枭口中的大餐,纤手拨开肩上长发,暴露出另一片炫人的美肤。   铮!空气里彷佛可以听见意志力绷断的声音,黑影眼中的邪光大盛,再也克制不住,猛烈地剥除全身衣物。   几朵暮云悄悄掩住白玉盘,仿佛不忍让纯洁的月光看见即将发生的事。   佳人神思迷糊,只觉得有人在轻咬她的芳唇,轻扯她的加长型T恤……   身上突然变冷了,是空调开太强吗?她试着想醒过来,另一阵热源随即贴了上来。   好舒服……她满足了,浑身焦热难言,却又舒服地睡着。   一双手抚过她的全身,唇间也尝到熟悉的味道。   是谁呢?   有人扯咬她胸前的蓓蕾,在她身上引发惊人的高热,她真的很努力想醒过来,却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了睡神。   平静的脸颊娇红了,额角沁出薄薄的一层汗,细吟从红唇间轻吐出来,应和着她耳畔粗重的喘息。   有人潜进她的房里,对她无礼?   她应该骇醒的,潜意识里却没有任何恐惧感。 是那熟悉的味道,安抚了她吗?   游走在敏感娇躯的手微微颤抖,有几次还因太过激动而弄疼了她。   体内突然传来被充满的感觉,她闭着眼娇吟。   不行,不可以……   即使在梦的世界里,天地仍然激动的摇动,一切都在旋转,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仪……”   这人知道她的名字。   她努力想醒过来,那激烈的振动却一次又一次轰开她凝聚起来的神智。   “不要了……”她娇柔地轻吟着,几乎承受不住过多的激情。   一阵低沉满足的笑声混着喘息声,在她耳畔邪恶地吹弄着。   “再一下下,宝贝。”   别。 太强烈了,她真的受不住……   她紧闭着眼睑悄悄滑落一滴泪水,不是因为恐惧,是为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狂欲,几乎将她冲灭。   停了吧!求求你……   她娇弱无助地低泣,更加催发男人的征服欲。 看着她不胜承受的模样,累积在他体内的欲潮更加澎湃,他猛然加速,近乎疯狂地攻占她的一切。   天旋地转的感觉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蓦地,脑中一片红雾爆炸开来,她娇躯激烈地颤抖,伴随身上狂猛的低吼,与陡然僵直的动作,一齐被吸进星光灿烂的夜空……   *  *  *   早虫唧唧。   她浑身酸疼地睁开眼睛。 昨天明明十点半就上床,前半夜还睡得非常好,为何像被车子辗过一般?   嗯?身后贴着她背的那一大片热源是……她霍然转过头。   “你……你怎么会跑到我床上来?”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一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怀孕了?   他妈的这是哪一门子的戏码?   出来玩的女人这么多,他为什么偏偏碰到一个不上道的?   没错,男人是可以戴保险套,为生育控制贡献一份心力,可是……   该死!他那天晚上又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他以为她应该会做“准备”,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她想出来玩,就不会蠢到连基本的保护措施都不懂。   “你再说一次。” 伍长峰的神情已近乎狰狞。   “我怀孕了,两个月。”   “他X的!”一串精采的狂骂响彻云霄。   他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即使外面是凉爽的傍晚时分,即使公寓里的空调控制在怡人的二十四度,八月末的暑气仿佛无视于任何阻碍,执意要将他包裹得密密实实,直到他失控为止。   这间六十来坪的公寓位于大台北地区的精华地段,归在伍长峰名下,规画成舒适的三房两厅双卫,以往向来是他个人的圣殿、休憩的天堂。 他第一个错就是那天晚上不该把她带回来,第二个错就是根本不该留名片给她。   这下可好,外敌大举入侵,他被攻得措手不及。   明明是一场单纯的男欢女爱而已,为何发展到这种地步?   两个月前他刚拿到波上顿大学的硕士学位,趁着博士班开学之前,先回台湾会会老朋友,散散心。   那个晚上的brarty主办人是周家小姐或陈家小姐?他忘了。 总之,不外乎一伙年轻人随便找了个“庆祝某某某脱离大学苦海”的名堂,大开热舞派对。   他就是想,趁着自己还在学生阶段,及时行乐吧!   他爱玩、会玩、敢玩、有条件玩。 身高一八0,结实壮硕,豪爽俊朗。 他像一只年轻而蓄势待发的豹子,全身每一寸肌肉都蓄满了能量,皮毛闪着滑润的光泽,目光炯炯地站在人生的起跑点上,随时准备冲向光明灿烂的未来。   他有傲视群伦的条件,“天之骄子”这四个字完全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他爷爷一手创立了“伍氏”的金融奇迹,版图囊括证券、金融、保险三大领域;父亲年轻时是执业律师,为家族进一步拓展了法界和政界的人脉。 十七年前爷爷退休,父亲离开法律圈,接掌一切,而他和弟弟有一天也会步上同样的人生道路。   这个世界根本是为了他而存在的!   趁自己被枷锁套牢之前,他狂放地作乐,有他在的地方永远不会无聊。   然后,他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她。   某个部分的她,深深吸引了自己。   不全然是为了外貌的问题。 她长得并不美艳,充其量只是五官清秀而已,在一群如异花奇卉绽放的女孩之间,显得格外朴素,甚至素净到有些呆板。   她穿着很普通的蓝色碎花棉布裙,白上衣,头发也只是简单的披散着,直直垂泄在肩膀上。   她和周围的欢闹是如此格格不入,神色如此生涩,却又安详自得。   该怎么说呢?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个刚放学的小女生,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乖乖等着家人来接她。 周围有许多心怀不诡的男生过来跟她打招呼,她只一迳站在原地,不随便跟人家交谈——因为妈妈不允许。   这种温柔驯善的模样是他极少看见的。   他们这票富家公子哥儿和千金们,哪一个不是威风凛凛、神气八面?谁还会没事扮内向,装清纯。   毫不犹豫的,他走过去自我介绍。   “嗨,你只有一个人?”   刚开始,她为他的接近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像一头冒着热汗的巨兽,侵略了她的生物领域。   “我……我和同学一起来的。”   “我叫伍长峰,你呢?”   “李恕仪……我……我知道你是谁。” 一抹晕红染柔了她的双颊。   他并不意外。 全世界的人都该认识他。   整个晚上,他在她身上使尽看家本领,直到羞怯的倾心渐渐出现在她眸中,眼波也开始泛出醉人光彩。   他太清楚该说哪些话,做哪些事,让年轻女人为他如痴如狂。 稚嫩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由谈话中得知,她是个侨生,今年才二十岁,即将升上大学三年级。 舞会的主人是她的学姊,所以她的直属家族全都来了。   那个晚上,他成功勾诱了一颗怀春的少女心,也为自己得来一夜欢情。   好了,卡,画面到此为止。 这一幕放在他的人生电影里,只占二十秒的画面,接着她这个临时演员就可以下场,以后不再有她的戏分。   但是她不肯就范。   在他准备回美国之际,她扔了一颗婴儿炸弹给他。   “怀孕,怀孕……”伍长峰在客厅里乱绕。   他才二十四岁!他的人生刚开始!他有数不尽的机会,看不尽的美女,全世界都踩在他的脚底下!他绝对不会,也不愿意,在此时此刻,被一个居心难测的女学生给套住。   他在心中准备好最坏的结果。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生下来。” 她握紧纤手。   宾果!完全符合他的预期。 还有没有更糟的?   “我的小孩不能当私生子。”   更糟的马上出现。   “不可能!”他激烈反对。   “一定要!”她的指甲掐进手掌心。 “我不介意先签好离婚协议书,时间可以填预产期那天,可是我坚持我的小孩不能当私生子。”   “它可以不用当私生子!它根本什么‘子’都可以不用当。” 这是他第一次搞大女人的肚子,可是他有许多朋友,他们一定知道可以解决的医院……   她的俏颜倏地苍白,坚定的眼波却毫不动摇。   “不!无论小孩的来临是否在我的预期之内,我都不会让自己变成一个杀人凶手。”   “它现在的名称叫‘受精卵’,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男欢女爱、纯粹性交的一夜情产物,它甚至称不上是个‘人’!”   讥讽的形容词多让人难堪。   “别再说了,我已经够退让。 你将来什么责任都不必负,只需要成为小孩名义上的父亲就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涨红了脸。   该死,这样争下去不会有结果的!伍长峰重重爬梳了下头发。   “听着,林小姐……”   “李。” 她冷冷的。   “李小姐。” 他想了一想,决定改用更亲近一点的口吻。 “淑玉……”   “恕仪!”李恕仪怒目而视。   若非局面如此火爆,她可能会歇斯底里地笑出来。 他们两个人已经有过亲密关系,她的腹中甚至有了他的骨血,小孩的爹却连她正确的姓名都叫不出来。   “好好好,恕仪就恕仪。” 伍长峰很配合地改口,换上一副安抚的口吻。 “听着,你需要钱吗?我可以给你钱。”   他的印象中,她似乎是泰国或马来西亚的华侨,来台湾读大学的。 或许钱可以摆平这件事……   “我不要钱。” 李恕仪立刻摧毁他的希冀。   “那么你想要什么?房子、车子、身分证、工作证、毕业证书?只要你说出来,我统统可以弄给你。” 他并非夸大,伍家在台湾确实有这样的财势和影响力。   “我什么都不要。” 年轻娇美的脸容写满不妥协。 “我说过了,结婚只是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分,仪式结束之后你就可以永远不必再看到我们。”   我“们”,复数!他奶奶的,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女人已经是“复数型”了。   他马上跳起来,犹如真皮沙发突然着火了。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不可能娶你。 我未来的对象,家里已经有了属意的人选,我自己恰好也很满意,只等着我出马把她追回来,不可能为了你而放弃。 你硬要嫁进我们家,将来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不如现在见好就收,我给你一笔钱,我们一起去把‘问题’解决掉,以后天涯海角各过各的,这是最好的安排。”   “这个安排只对你自己好,对我一点都不好。 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我……我不能杀死他。”   天哪!为什么她能用这么轻声细语的腔调,说出充满爆炸性的台词?他觉得自己简直像被斧头劈成两半一样,下刀的部分还是瞄准他的双腿之间。   “你要生就自己生!我会支付你所有费用,顶多再给你一笔安家费,至于婚姻,你想都别想。”   “如果你是担心小孩长大了会有继承权的问题,我可以事先签切结书给你,以监护人的身分放弃他所有的追诉权。”   伍长峰绝望地捧着脑袋,简直不敢相信。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要钱,不要名,不要利?”那他还能用什么条件打发她?“既然如此,签一张无意义的契约书有什么意义?”   他甚至连“婚姻”两字都说不出来。   她顿了一顿,语气开始嗫嚅,“总之……我有我的原因,你不必理会我。”   “小姐,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你自己’的原因了,也牵涉到我,你不觉得我有权利知道?”他嘲讽地从指缝里看她。   “我,就是……因为……”天!她太清楚自己接下来说出的理由会让整件事看起来多么荒谬。   “嗯?”他等着。   她深呼吸了一下。 “我爷爷和父亲教了一辈子的书,治家严明,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台湾生了一个私生子,我永远别想进家门一步。”   “府上的家训不赞成女儿未婚生子,就支持她们出来玩露水姻缘?”   李恕仪的脸蛋顿时羞透透。   就是知道他必然会有如此刻薄的抨击,她才不愿意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顾虑。   她祖父早年在中国大陆就是教国学的教授,后来随军队撤离到东南亚,辗转在马来西亚落地生根,之后的几个儿子也全部在当地的华人学校教书,因此李家可以算得上是书香传家,每个小孩都是在礼教严明的家训中长大。   至于她当初为什么会鬼迷心窍,会和他发生那样的胡涂事……老实说,她也不知道!   从来“伍长峰”三个字只是学姊口中痴迷的传说,与她的距离何其遥远。 然而,在那一夜,王子骑着白马,和童话故事中一样俊朗潇洒,眼中闪着她毫不掩饰的兴趣。   她醉了,醉在怀春的少女心里,醉在浪漫如酒的气氛里。   或许是鸡尾酒冲昏了她,或许是他的魅力无人能挡,也或许是异国求学的日子实在太寂寞,总之,事情到了某个临界点,轻稚的芳心受到惑动。   突然之间,这个晚上若发生任何荒唐的事,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于是她奋不顾身。   瞧瞧她现在的下场!   在决定找他出来谈之前,她已经先在租处自我折磨过无数次,直到最后,她很清楚自己做不出堕胎这种事。 她必须把孩子生下来。   但是,“伤害”必须降到最低。   如果家里的人知道她是合法的结婚生子,或许——只是或许——他们不会太生气。   当然,他们还是会责怪她连婚姻大事都没有事先向家里报备,可是,只要她能说服他们相信,她是真的“太爱太爱”伍长峰了,他们最后会祝福她的。   然后呢?她该如何解释之后的离婚?年轻的心惶惑了。   她才二十岁,离家赴台湾求学才两年,世界却在短短几周内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未来的变数实在太多太多了,不是她一下子可以承受的。   她心中只有一个深深的执念——不可以未婚生子,让爷爷和父亲蒙羞。   “堕胎”与“离婚”这两个罪名,爷爷最终会谅解后者,却永远无法接受前者。   “总之,我要结婚,就是这样。” 她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我也告诉你了,不可能。”   伍长峰气跳跳的模样惹恼了她。   他凭什么摆出那副受害人的模样,仿佛她是个一心攀龙附凤的坏女人,而他是那个不慎落入蜘蛛精手中的牺牲品?他也不想想,受精卵、受精卵,“精”字还排在“卵”字前面。   屈辱的珠泪在眼眶里转动,她硬生生压抑下去。 现在不是情绪化的时候。   “总之,事情就是发生了,我能帮你设想的地方也都设想到了,如果你坚持不负起责任,我……我……”她硬起了嗓门,开始虚张声势。 “选举期间快到了,我马上去找一个候选人开记者会,把事情闹得大大的,让全台湾的人都知道‘伍氏’的少东是个始乱终弃的烂人,到时候就变成你们要回来求我息事宁人!”   殊不知,她这一招误打误撞,正中红心!   伍氏家族今年真的有人要出来竞选,如果在这种关键时刻闹出丑闻,让敌对候选人拿出来大作文章,他万死难辞其咎。 届时家族大老们只怕会直接替他改名叫“苏武”,丢到北海去喂羊,二十年内别想踏上台湾一步。   “他妈的!”他跳起来。   愤怒的爆吼在客厅里震荡了良久、良久。   *  *  *   “伍先生和他的家人愿意出两百万……”   “请离开。”   “三百万,这是最高的价码,你再也找不到更慷慨的提议了。”   “出去。”   “好,四百五十万,不二价,咱们一次敲定!”   “走!”   砰!窄陋的木板门,当着第N度上门的律师鼻子前摔上。   现在被闹得鸡犬不宁的人不只伍家上下,还包括她。   显然伍长峰最后还是回家向父母禀报自己的大错,以及她“这个女人”的要求了。   恕仪懊恼地坐回书桌前,试图做一点自己最喜欢的手工艺,找回平静的心情。   从法律顾问的口中,她隐约得知,伍氏夫妇最担心的是消息传回家族大老——伍长峰的祖父那里,所以才会拚命派人来软硬兼施。   可惜,他们提议的从来不是她要的。   “李小姐!”叩叩叩,门外的人还不死心。 “请你自己直接说吧,你到底要什么?只要双方条件能配合,一切都好谈。”   她闭上眼睛,深深的、深深的,深呼吸几口气。   “我要什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她隔着门板疲倦地重复。 “如果你还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麻烦你自己去找伍长峰先生问个清楚。 我已经很明白、确切、毫无疑义地让他知道我的要求。”   法律顾问默然。   看来他的客户不得不正视一项事实:这女孩儿真的什么都不要,除了结婚。   更确切的说法,除了结十个月的婚。   踢跶的步伐顺着楼梯下去,那家伙终于走了。 恕仪滑坐在地板上,松了口气。   天,只是一时的失足而已……她无助地掩着脸,低声抽泣。 接下来她还要花多少时间,与多少人周旋,才能弥补自己一时的愚蠢呢?   伍家最后还是让步了。   伍长峰愿意娶她,条件是她必须先签妥放弃继承权的文档、一纸事先填好日期的离婚协议书,以及对外封口的切结书。   离婚协议书里言明,小孩的监护权归她,男方则保留探视权。   “离婚之后,伍先生愿意额外给你三百万的安家费。” 法律顾问真是见识到了这女孩的固执。 奇怪,明明外表看起来娇娇弱弱的,活像风吹了就倒,骨子里怎地这么硬?   她瞄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继续钻研他带来的文档。   没必要拒绝这笔钱。 将来她同时要念书与养孩子,只靠家人汇来的那点生活费是绝对不够的。 既然伍长峰是孩子的父亲,他有义务负担抚养之责,她没必要卖弄什么愚蠢的骨气,把自己和小孩搞得饥贫交迫。   现在的她已经学乖了。   “所有条件,我都同意。”   四天之后,她,李恕仪,来自马来西亚的二十岁侨生,正式成为伍氏家族第三代长媳。   *  *  *   啾啾瞅——   李恕仪从房里走出来,纳闷地前去应门。   她已经休学了,躲到伍长峰的公寓来待产,应该不会有认识的人找上门才对。 更何况现在是大中午的,正常人都在上班或上学。   打开门,一位穿着改良式唐衫的老人家站在走廊上。   “请问您找谁?”   老人一语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您是不是找错家了?,”她再度尝试。   老人的形貌甚是威严,即使因岁月而略显佝偻,看得出年轻时应该颇为高伟健壮。   “哼。” 他话也没说一句,迳自挤进门。   “等一下,您不能随便进来别人家里呀,老先生——”她急忙追在怪老人后面。   不晓得他和伍长峰有没有关系?   办好结婚手续的隔天,伍长峰便飞回美国继续念他的博士,所以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住。   本来他们两个人不该再有交集的,可是伍氏夫妇越想越觉得不妥,她怀孕的样子还是藏得隐密一点比较好,便要求她先搬到此处待产。   反正搬过来可以省下房租,她乐得从其所愿。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几个月后她生完小孩,搬出这里,伍长峰尚未归国,他们仍然可以维持原案,永远不必再见到对方。   “装潢得还不错。” 老人忽然开口。   这问公寓的设计出于名家之手,豪贵华丽自然不消待言。 宽敞的客厅采米白色与淡金色系,看起来气派典雅,家具和摆设也以简单不花稍为原则——老实说,这和伍长峰狂放的性格实在有些不搭轧。 她以为他会是那种喜欢大红大绿大蓝大紫的人。   “谢谢。”   铃铃——电话正巧响了起来。   “对不起,我进去接个电话。” 她连忙闪回房间里,拿起话筒。 “喂?”   那端停顿了一下。 “是我。 我只是问问看,你安顿好了没有,住得还习惯吗?”   她把话筒拿开,瞪着看两秒。   “还好,谢谢。” 说真的,伍长峰会打电话来,她有点小小的感动,他其实可以不必理会她的。   没话聊了,尴尬的沉默接管一切。   “那……好吧!你去忙你的,我也要去看书了。”   “等一下,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 她乘机打听。   “谁?”   “不知道。 我才一开门,他自己就走进来,我还在猜想他是不是你们家的亲戚。” 恕仪把老人的形貌大致形容一番。   “我的天!那是我爷爷,他怎么会知道你住在我的公寓里?”他跳起来。   “我哪里晓得?”她回答得很无辜。   完了完了,老爸和老妈当初就是怕爷爷知道他捅出这种楼子,会剥了他们的皮熬汤,孰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该死!”他用力爬梳了下头发。 “听着,就当帮我一个忙,现在出去安抚他一下。”   “怎么安抚?我又不认识他!”她轻叫起来。   “你就不能随机应变吗?”他低吼。   “他一句话都没说,自己莫名其妙跑来,我能如何应变?”   “小姐,那间公寓是我的,我爷爷爱来就来,难不成还要事前三天送上刺帖,向你求见?”他又气又急,忍不住扬高声量。 “反正你千千万万不能惹火他,不然我们家就会有一票人挂掉,你听见没有?”   “你……你……你莫名其妙!你们家的人干我什么事?”   砰!电话摔上。   没事的时候把她当隐形人,有事就要她“帮个忙”。 她又不欠他什么,端那什么公子哥儿臭架子,真讨厌!爷孙俩一样莫名其妙!   她余怒未消地走出房外。   生气归生气,待客之道不可少,这叫做“家教”——就是伍公子最缺乏的那种东西。   “老先生,请喝茶。” 她绕到厨房里,替客人端来一杯乌龙。   老人家也不跟她客气,接过她递来的茶,大剌剌地坐下来开始享用。   “这里住得还习惯吗?”他淡淡问,看不出有特别关心的表情。   “很好,谢谢。” 恕仪守分寸地坐在长辈下首。   前阵子伍氏夫妇有话转告,都是派律师出面传达,签结婚证书那天,也只是旁边草草几个证人印章盖一盖,她还没有正式见过伍家的长辈呢!   伍家人把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他们并不欢迎她的加入。   老实说,她也不希罕。 她要的只是婴儿父亲栏上的一个名字。 至于这家人想如何看待她、鄙视她,她压根儿不痛不痒。   反正孩子生下来,他们就各定各的路了,她没必要花时间去取悦那些势利的人,她又不是想巴进他们家的枝头当凤凰。 她还希望他们越讨厌她和孩子越好呢!如此一来,以后就不怕他们突然反悔,想来跟她争小孩。   “我看你也是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子,真想不到……”老人突然摇摇头。   恕仪全身的盔甲霎时装束定位。 应付完一个小的,现在还得再应付一个老的。   “您的孙子平时看起来也像是一位正人君子啊!”她带着讽意的回答。   老人家挑了挑眉,不以为忤地继续打量四周。   “好,我要走了。”   咦?恕仪一愣。   与来时一样突兀,他突然站起身,往门口直直走去,稳健的步伐不得不让人怀疑那根手杖只是装饰品。   “等一下,请等一下。” 她在大门旁追上他。   老人丢给她一记疑问的神色。   “您今天来访,有什么目的吗?”哪有人一声不响地来,话没多说两句,又一声不响地走了?   “我一定要有目的吗?”   “呃……”她被问住了。   “再见。” 老人非常潇洒,袍袖一挥就马上走人了。   恕仪愣站在玄关上。 那现在是什么状况?   “真是一家子怪人!”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二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伍长峰终究没能完成他的博士学位。   事实上,他出国两个月之后便休学回国了。 因为他的父亲——“伍氏”现任的主事者——突然心脏病发作。   伍先生的病倒又让整个家族掀起一波巨浪,连股市都为此震荡了好久。 等病情稳定之后,医生判断这是因为过度的压力和工作而造成的,病人必须经过起码半年以上的休养。   为了稳定军心,伍氏的大老们只好把几个登得上枱面的第三代全部召回来。   于是,突然间,她和伍长峰,本来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要变成真正同居一室的夫妻了。   幸好这间公寓够大,他们两人可以拥有充足私人空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恕仪心想。   伍长峰来回几趟,把玄关的行李提回自己房间去。   “我一直睡后面那间客房,主卧室还是你的。” 她轻声道,跟在返抵国门的“丈夫”身后。   “谢谢。”   “那……我先回房了,如果你需要帮忙,再叫我一声。”   “好。” 仍然简洁。   她不甚在意地回房去。   “等一下。” 他突然叫住她。   两个人杵在屋于里的两端,遥遥对望着。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先开口,气氛显得有些僵滞。   他看起来比她印象中更高,原本微长的散发已经剪成中规中炬的发型;身形也瘦了,豪爽的方脸变成了瘦削的长脸,只有目中炯炯的光彩依旧。   他真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她不得不同意。 并不全然是因为五宫,严格说来,他的鼻粱太长,嘴唇太刚毅,不笑的表情看起来太严苛,极难称得上“俊美无俦”。 然而,他就是好看。 明亮的眼神有如随时处在狩猎状态的豹子,黑发闪着肉食动物的光泽,肌肉线条从衬衫的短袖口一路流泄到指尖,行动时,全身宛如一部包附着丝绸的上好机器,滑顺、流畅、有力。   眼前的男子,让她忽然对之前那个派对男孩的印象模糊了起来。 这一切,真的只是三个月的区隔吗?   她看起来比他印象中更娇小清丽,秀发已经长到了背心,心型的脸蛋犹是巴掌大,看起来荏弱无比,尤其那一双小鹿班比的眼睛,无辜得会让男人自惭形秽。   之前他们坐下来谈判的印象太过鲜明,以圣于他心里一直留存着她很“精明、凶悍、现实”的想法。 现在端详仔细了,才发现其实她是个挺端秀的大女生,讲话举止都轻声细语,犹如春风一般。   这一切,真的只是两个月的区隔吗?   “谢谢你帮我把房子维持得这么整洁。” 半晌,他终于说。   “这是应该的。” 她客气地回应。   四周又安静下来。   “那……”伍长峰清清喉咙。 “现在才下午三点,晚一点我们再叫披萨当晚餐,一起吃好吗?”   “好啊。” 她没意见。   又没话说了。 两人再这样僵下去实在很诡异,她干脆丢下一记浅笑,避回房里去。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投入舒服的床上,闷在枕头里轻喊。   他也要一起住在这里,感觉真奇怪。 不知道老爷爷听说之后,会不会再上门找她聊天?   说也奇怪,从初访那日开始,老先生三不五时就会突然冒出来,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上几句,四处看看就走了。   可能以前在老家就常常陪长辈聊天,所以她已习惯了和老年人相处。 她感觉得出来,老人家对她的印象也不差,她也还满喜欢这位时而威严、时而诙谐的大族长,这也算是一种“忘年之交”吧。   其他伍家人八成不知道老先生与她有所接触,她也没有特别告诉任何人。 总之,一老一少的奇怪交谊,就这样持续了下来。   老先生来的时候,对家事绝口不提。 与伍家相关的消息,她都是透过媒体报导而得知。   据说伍父倒下来之后,老爷爷并没有如预期的,先回公司坐镇,反而要年轻一代乘机上来磨练一番。 企业内部于焉开始出现派系斗争,每个人都想拱上自己属意的人选。   伍长峰毕竟是第三代长孙,突然面临变数纷乱的局势,他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吧!   想想他今年也不过二十四、五岁,前半生都混在学校里念书玩乐,人生经验也比自己多不了多少。 她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个平民老百姓,他却要扛起沉重的负担了。   谁说豪门之家的日子就容易过呢?   她钻进枕被间,纷乱的思绪渐渐浓稠,直到瞌睡虫一只一只前来造访……   *  *  *   “我怎么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闹钟的萤光针指向七点三十分,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下了床,整间公寓环视一圈,终于确定一件事——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他跑哪儿去了?”她喃喃自语。   下午他自己提议要叫披萨一起吃,如果临时有事,应该会留话才对,可是四处都没有看见宇条。   会不会是临时缺了什么,他跑出门去买,就没有吵醒她?   咕噜咕噜……肚子在叫了。 她怀胎进入第四个月,平时没有害喜的征兆,只是刚睡醒时,食量特别大。   “如果我自己先弄东西吃,吃到一半他突然回来了,那不是很不好意思吗?”她想得很周到。   不管了,她先打电话订自己喜欢的口味,等披萨送到,他也应该回家了。   *  *  *   “EverythingIdo, Idoitforyou……”   凌晨两点半,公寓的门轻悄拉开,歌声伴着淡淡的酒气袭人暗室。   伍长峰按亮玄关的灯,随手把钥匙往鞋柜上的水晶盘一扔,鞋子往两边一踢,伸了个懒腰,走进客厅里。   然后,僵住。   大理石几上,一盒大披萨,一罐宝特瓶可乐,一桶炸鸡腿。   披萨只缺了一小块,其他东西则原封末动,在暗夜里静静等待另一位主人回返。   “该死!”伍长峰用力拍了下额头。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今天下午……或者该说,昨天下午他整理行李到六点多,正饥肠辘辘时,几个朋友恰好打电话来说要帮他洗尘,他一时忘记自己和她约好了,就直接出门去。   “真糟糕……”   他不是故意爽约,他只是太习惯一个人的生活了。   看桌上的食物,她几乎没吃几口,这样营养够吗?   怀着一颗惴惴的心,伍长峰走向她房门口。   现在已经半夜两点多,她八成睡了,今晚没害她等太久吧?   不过,他实在很意外,没想到她会记得替他留晚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动流过去。   房门在他呆愣的凝视中打开。 甫一照面,门里门外两个人同时愣住。   她带着睡意的红颜映进他眼里,他飘着酒气的味道钻进她鼻中。   “你还没睡着?”   “你站在我房门口做什么?”   两个人齐齐出声。   顿了顿,她先回答,“我想上洗手间。”   “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侧身让开来。   她的意识不十分清醒,清秀的脸孔染着浓睡后的薄晕,看起来……实在有点可爱。   半摸半走地晃入浴室里,不一会儿就使用完毕,开了门出来。   “喝!”   “是我。” 他赶快把走道的灯按开,表明身分。   “我知道。” 她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一个晚上被他连吓两跳,这下子睡意真的跑光光。   身后那个人还是亦步亦趋跟着。   “你有事吗?”她把他堵在自己的房门外。   “我……”伍长峰看看左边的客厅,看看右边的走道,再看看身前的她,哑然无言。   “没事的话,我要睡了。” 她忍住一个呵欠,欲把房门关上。   “等一下。” 一只脚丫子顶住门缝。   他身上的酒气直接飘进她鼻端,她不舒服地轻咳一声,往后仰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你还有什么事?”   “我……披萨……呃……”他实在很不擅长道歉这档事。   “假如你肚子饿,披萨放进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只是不会像刚出炉那样可口。” 她又忍回一个呵欠。   “我知道……我是说,昨天晚上……”他不自在地交换一下身体重心。 “对不起,我忘了。”   恕仪终于正眼看他。   这一眼清清凉凉的,教人瞧不出她的心意,然而直觉告诉他,女人在该发火的时候突然安静无声,绝对不是好现象。   “没关系。” 她没事人似的,又想把房门掩上。   他的脚尖再度顶住门缝。   伍长峰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只知道她这种平淡的态度让人很不舒服,她随口埋怨他几句都好啊,起码会让他心里好过一点。   她执拗起来的时候,不是很凶吗?   “昨晚没害你等太久吧?”在她挑眉的询问下,他只好又挤出一句话。     恕仪微微牵动嘴角。 “你希望我有还是没有?”   他被问住了。   不等他回应,这一次,她果决地把房门关上。   *  *  *   他真的、真的、真的没有想到她会等他吃晚饭。   是,提出来一起吃晚餐的人是他,他不是为自己的错开脱,毕竟约了人又开溜是很低级的事。 更当然,他们两人名为夫妻,实为室友,她没有那个义务等他,他也有那个权利去陪自己的朋友吃饭,可是……他就是没想到!   披萨事件变成一个转捩点。 从那一日起,她很明显地改变态度,对他客气得近乎疏远,两个人的生活被画上一道明显的分界线。   她会故意错开与他起床、用餐、入睡的时间,让他们两人天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多少机会碰到面。   他有种感觉,爽约事件是小事,她却发现了两个人“差一点点”变成朋友,于是赶快告诫自己,立刻和他画清界线。   唉!真想不到她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性子却这样坚执。   明明就是要一起生活的人,每天还得这样冷冷淡淡地过日子,滋味真不好受。   他承认自己习惯别人们照着他的游戏规则走,可他也不是那种刚愎自负的人啊!她大可痛痛快快地数落他一顿,只要错的人真的是他,他不介意被人骂几句。   可,她就是不甩他。   干什么啊?大家要出来讨生活,凡事就痛痛快快、俐俐落落,有任何疙瘩一次说清楚,干啥把他晾在半空中当离水金鱼呢?   莫怪乎他的死党老余会说——   “外表越柔弱的人,越不要招惹他们;一旦把他们惹毛了,要得到他们的谅解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余克俭含笑啜了口参茶。   “真是莫名其妙,不过就一个披萨没吃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该陪罪的我也陪罪了,她还想怎样?”他从桌上抓起两把橘红色的干果,一颗一颗抛入嘴里。 “嗯,这是什么东西?吃起来挺像葡萄干的。”   “枸杞,可以滋补肝肾,明目润肺,欢迎爱用。” 余克俭将水晶盘往他身前又移一移。   伍长峰把红色的果实举到眼前,感兴趣地打量起来。 “你连零子诩吃这种‘药材’?幸好比我想像中好吃。”   “你喜欢的话,我的日子和你交换。”   “换什么换?你这样又有什么不好?顶多就是少跑一点、跳一点,别在我面前装死。” 伍长峰给他一个大白眼。   伍余两家是世交,小一辈都很交好。 八年前老余出了一场意外,此后体质就变得孱弱。 余家上上下下都把他当易碎的玻璃捧在手心,只有他伍大少,照样来打打闹闹,不把他的弱体当一回事。   余克俭不是不感激他的,只有和伍长峰在一起时,他才会感觉自己仍然是个健康正常的普通人。   像伍长峰这样的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实在是可惜了。 他身上有一种陕客式的豪爽,性子坦率直接,毋宁更适合那种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武林时代。   像此刻,周六的阳光恋恋宠幸着他,皮骨之下旺盛的精力让人好生羡慕。   “你真的不打算再回学校念书了?”   “看情形大概是没机会了。 医生说,老爸的病起码要修养个三年两载。” 伍长峰揉了揉后颈,罕见的出现倦怠神色。   亏他当初还夸下豪语,要一口气念两个博士,把老余的份一起念下来,可惜人算总是及不上天算。   “你被分派到哪一支企业?”   “伍氏证券。”   余克俭挑了挑眉。 “我以为你对证券业向来不感兴趣。”   “由不得我,证券公司有几项新措施年初才刚上线,老爸放心不下,非要我接手不可。” 他盯着窗外的树影,脸上的倦色更明显。 “奇怪,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以为商学院出身的人就一定懂商?我念的是管理,管理和经商是两码子事,我所有跟商业贸易有关的学分都是低分飞过去。”   “我不喜欢你这副委曲求全的孬样,太不像你。” 余克俭摇摇头。 “你自己看着办吧!该坚持的时候还是要适时坚持。”   “过一阵子,等我老头身体恢复了再说。” 身为世家子弟,他的身上被赋与太多责任。   余克俭决定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你那个小新娘呢?你们挖出她的心机没有?她到底想要什么?”   转移策略成功。   提到那只“伪班比”,他要死不活的表情立刻一扫而空。   “她最想要的就是让我的日子难过,不然还能有什么?”   “你们冷战还没结束?”余克俭嘿一声笑出来。   “说冷战还真是抬举我了,人家现在根本把我当成路人甲。 哼!不是我爱说,她真的很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   “你知道吗?她好像真的什么都不要。” 困惑的表情开始在他眼角累积。   “她不就要你娶她了?”余克俭提醒。   “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要求了。”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甚至去打听,离婚六个月以内出生的小孩都算婚生子,所以跑回来建议我,如果不想拖得太长,现在就可以让离婚协议生效了,你说她诡不诡异?”   “她这么清高?”连老成如余克俭也不禁一愣。   “其他女人,要不就想拿钱,要不就想讨人,不拿钱也不讨人的好歹也想炒作新闻,藉机出出名,可是她真的什么都不要,还巴不得全世界没人知道我就是孩子的爹,我从没和这么奇怪的女人打过交道。”   他迷惘的神色让余克俭心中一动,彷佛有一些什么即将发生。   “那就好好对待人家,好歹先熬过这段怀孕期再说。 无论你愿意与否,中间卡了个孩子在,你们两个人的生命不可能再无交集。”   “真诡异,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二十五岁那年就当爹。” 伍长峰爬梳了下头发,咕哝。   “种也是你自己下的,你怪谁。” 余克俭好笑。   “谢谢您的安慰,”伍长峰给他一记大白眼。 “得知您如此大力支持与赞许,兄弟我真是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嘿嘿,我可是很期待伍小峰的出世。”   伍长峰僵了一僵,才故作潇洒地耸肩。 “我晚上还有事,先走一步。”   “阿峰。”   他在门旁回过头,余克俭深深看着他,笑容极为柔和。   “我是说真的,倘若那女孩儿是个纯善的好人,就别亏待人家,因为你永远说不准,未来的生命将如何与她牵扯。”   *  *  *   你永远说不准,未来的生命将如何与她牵扯。   老余竟然会说这种话,真是令人意外。 伍长峰的车子绕进地下停车场。   打从李恕仪出现开始,他的生命就陷入一连串剧变,无论是在事业、课业、家庭、爱情各方面。 虽然把这些变化全归咎在她身上并不公平,他却无法不联想到——她简直是一颗扫把星,有她在就没好事。   她唯一让他庆幸的,只有不会吵、不会闹这两项优点。   车子停在车位了,伍长峰深呼吸几下。   别看他外表嘻嘻哈哈的,一副天下无难事的模样,其实他真的有些累了……过去一个月发生的事,已经足够常人十年之用。   回到家门前,他边开锁边瞄着腕表。   十点半。 不晓得他的“室友”睡了没有?算了,即使没睡,也不会让他碰着面。 他自嘲地笑笑,推开门。   一整片裸背,与一个嫩呼呼的小屁股,迎接他归巢。   下巴掉下来。   他甚至可以看到俏臀下方那片引人遐思的黑潮。   恕仪把滑落的浴巾重新包回娇躯上,浑然不觉地转身。 两双眼,对上。   沉静。   “啊——”天地顿时为之惊动。   她没命地逃回房里去。   “你……色狼!不要脸!偷看别人洗澡!啊啊啊——”   伍长峰愣在原地,一额角黑线。   他偷看?他可是正大光明踏入自己家门好不好?谁知道她会没事脱光光在家里走来走去!   “登徒子!不害臊!啊啊——”房里那个人已经完全歇斯底里。   搞屁啊!这是客厅,他不能来吗?   “谁教你自己没事要光着屁股在公共场合游荡?”   愤叫声顿了一顿,一张羞恼的俏脸探出来。   “你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光……光……我洗完澡才想到忘了带衣服进去,不行吗?”   “那我也只是想走进自己的家门而已,不行吗?”他恶质的那一面被撩动。 呵呵,看她全身羞成同一种颜色的样子,实在很好玩。   “你……你没有及时把眼睛闭上,就是色情狂。”   “才看两眼就叫‘色情狂’?我脑子里还有更色的呢!你要不要听听看?”   “你……你……低级,下流。”   砰!房门轰然关上,一阵压抑的叫声又传出来。   哇!从来没见过她反应如此激烈,看样子她真的受到很大的打击。   他恶作剧的心越盛。   他走到房门口,好声好气地陪着笑,“喂,我可以进去吗?”   “不可以!”   他哪里理她,自己开了门就进去。 嗯!她效率不错,整齐的棉布睡衣已经包裹在身上。   恕仪本来正闷在棉被里尖叫,见他不请自来,吓了一跳,连忙闪身缩到角落去。   她不闪还好,她越躲,伍长峰想戏弄她的心就越强烈。   缓缓坐到床沿,将她困在床头板与他之间,他柔声轻唤:“仪……”   “你你……你要做什么?”她连呼呼都不敢太用力。   “我,”倾身贴近到她唇前。 “要向你道歉。”   “你……你你站在门口就可以道歉了。” 一口气梗在喉咙间,   “可是,我已经来到你面前了。” 他扯着唇,灼热的呼息喷上她嘴畔,犹如用无形的空气在吻她。 “仪,我不是有意撞见你的……小屁屁,你明白吧?”   她的脸快涨成三倍大了。   “我……我……”形势比人强,她聪明地知道自己不该乱说话。 “我知道。”   “你的谅解听起来好勉强。” 他语气如丝。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 她惊恐地摇摇头。   “真的?”他撩动她鬓角的发丝,手势慵懒而性感。 “你知道,我最痛恨让女士失望了。”   “真的真的,我保证。” 她拚命点头。   “那就好,我好高兴听见你这么善体人意。” 他的鼻尖埋向她耳际,深深呼吸一下。 好香,同样的乳霜沐浴精,为什么在她身上的效果就是比他好闻?   “那那那……那你可以出去了吗?”她在发抖了。   看出她真的是既紧张又害怕,他暗笑一声。 想我伍长峰是什么人,岂是可以让你任意视之如隐形人?   晤,倒不是说他在争取她的注意啦,这纯粹是男性尊严的问题。   今晚先放过她。   “好吧,那你好好的睡。” 他轻点一下她的鼻尖,爱宠地低语。 “作个好梦哦,记得要有我。”   嗯!她快不行了。   伍长峰收回双臂,悠然走出门外。   轰!巨大的摔门声是他的退幕音乐。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不一会儿,得意的口哨声在客厅里传开来,一路响进他的房间,甚至连他踏入相接的浴室里,都还可以穿透水声传过来。   为什么?明明是她被人家偷看去,还要割地赔款,被威吓、玩弄兼欺负一番?她欲哭无泪。   这种男人!根本不是好东西!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吸引人。   “可恶、可恶、可恶!”   生平第一次,她做出会被家人视为极度缺乏教养的行为——   痛扁枕头一顿。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三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要好好对待人家。   冲着老余这句话,伍长峰决定和他孩子的妈化敌为友。   严格说来,他们也不算“敌”——那就化冬天为春天好了。   找了个星期五的下班时分,他邀请“室友”一起到市郊的私人俱乐部,共进晚餐。   恕仪坐在优雅的小圆餐桌前,好奇地打量四周。   “还喜欢这个地方吗?”他整个晚上都彬彬有礼。   “喜欢。” 她老实点头。 “我本来以为这种私人俱乐部都会很拘束的。”   “这里本来是某位富豪的私人别墅,外头除了庭园造景之外,还有私人游泳池、网球场,以及小型的高尔夫球练习场,几年前这位富豪将别墅改装成运动俱乐部,所以这里有很浓的家常风味。” 他微笑解释,拿起冰桶里的香槟,为她再斟一杯。   “不,我不能再喝了。” 整个晚上,她像个腼觍的小女生,秀颜都沾着一抹柔淡的晕红。     “香槟的酒精浓度很低,醉不倒人的。”   “我喝不下了。” 她拍拍肚子。   他的眼光自然而然下栘。   平时他很少直视她的小腹,或许潜意识里,他还未准备好当父亲吧。   她怀孕即将进入第五个月,腰围明显加粗,整体上还是稍嫌清瘦。   “你的,呃……‘一切’还顺利吧?”他清了清喉咙。   “很好,谢谢。” 恕仪轻轻倩笑,粉红色的高腰裙装让她显得更清丽灵气。   “那就好。” 他点点头。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的“接下来”是指生完小孩之后的“接下来”,或者包括怀孕期在内的“接下来”?   “我想去学一点东西。” 她选择一个中间色彩的答案。   “哪方面的东西?”他啜一口香槟。   “我想去学拼布或压花这方面的课。” 她回答得有些害羞,伯他会认为她不切实际。 她向来对这些拼拼贴贴的东西感兴趣。   他的白牙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 拼布和压花?果然是小女生心性,连嗜好都如此可爱。   “这倒是排遣时光的好方法,你找好才艺班了吗?”   虽然他的性格很差劲,可是他笑起来实在挺好看的。 恕仪心想。   “找好了,上课的地点就在忠孝东路上,交通很方便,下个星期可以开始上课。”   “你把地址和班次写给我,我让助理过去缴费。” 他随口指示。   恕仪愣住。 “不用了,费用我自己会缴。”   “这种小钱交给我,你平时又没有收入。”   “我家人每个月会汇钱给我,我自己负担得起。” 她很坚持。   “那五千块零用钱济得了什么事?你还是留下来慢慢花,补习费就交给我。” 他颇不以为然。   “五千块也是钱!我平时就很节俭,不至于连几千块的课程都上不起。” 恕仪俏颜一板。 “根据约定,你只要负责小孩子的相关费用,不需要负担我额外的开销。”   奇怪,他只是一番好意,她干啥开口闭口就是那些鬼约定?简直摆明了视他的好意如粪土!   “你将来要从我这里拿走的钱难道还少了?也不差那几千块!”少爷脾气当场发作。   “你你……”她手中的餐叉然握紧再松开。 “你家里的钱也得来不易,你能省着点就省着点,不要老是把自己当散财童子。”   叩!酒杯以过大的力道放回桌面上,引起周围几桌的侧目。   “你在暗示我是个败家子吗?”他柔到不能再柔地低问。   “我我……”恕仪被他阴森的表情吓到。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如果止于“没有这个意思”也就罢了,偏偏底下还要再加一个“只是”。   这个“只是”就代表转折语气,把前情推翻的意思。   “只是什么?只是我倒楣对不对?我活该遇上你,一番好意被你践踏。” 他眯着眼盯住她。   “倒楣的人又不是只有你。” 她小小声反驳。   “什么?”   “你……你干嘛那么凶?”她大着胆子说。 “我不愿意随便拿你的钱也是为你好,你何必不领情?”   搞了半天,不领情的人变成他了?伍长峰真真气结。   “你这个小……”   “阿峰!”一声娇嗔中止了两个人的对峙。   一名穿着网球装的美女亭立在桌侧,不知道看了他们多久,两个人太沉浸在自己的缠斗里,竟然都没有注意到她。   “媺帷,你怎么会在这里?”伍长峰看清来人后一愣。   “这间俱乐部只有你能来吗?”美女的薄愠有渐渐加深之色。   “失陪一下。” 告完罪,他不由分说,拉着美女朝通往庭院的落地门走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人来不及走远,美女已经迫不及待发难。   “出去再说。” 他的眉心凝结。   “我打电话找不到你的人,打手机没人接,结果你却带着另一个女人高高兴兴跑来这里吃饭……”   后半段的怒斥随着落地门拉上而被隔绝。   恕仪隔着玻璃窗,好奇地审量他们。   好一对俊男美女,男的英武挺拔,女的高姚性感,脸上化着精细描绘的淡妆,挑染的长发带出一份都会美感。   伍长峰之前曾经说的,他自己已经有属意的新娘人选,八成就是这位“美薇”小姐了。   庭院里的两个人明显争执起来,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即使隔着玻璃窗,仍然有几句片段飘进来。   “……那她是谁?你说啊!”女方怒气不息地质问。   “她是……”伍长峰如何解释她身分的这一段听不真切。 “所以……根本没什么……”   “……没订下婚约之前,我能接受你跟别人来往……但是将来……”   “我没有……再过几个月……结束……”   “你最好是认真的……总之……否则……”   美女撂下一长串威胁,忿忿离去。   伍长峰站在原地,仿佛对她喊了几句话,但是美女头也不回。   他又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颓然抹了抹脸,慢慢走回餐厅里。   看着垂头丧气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   虽然害他和正牌女友吵架不是她的错,可是他带她出来吃饭却是一番好意,她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   眼睛一转,对上周围几双同情的视线,恕仪登时被瞧得莫名其妙。   啊,是了!她恍然。 在别人眼中,这是一出脚踏两条船的戏码,伍长峰饰演那个花心混蛋男主角,而她成了受害苦情女主角。 幸好她今天的穿着很像最近流行的高腰娃娃装,否则让旁桌的人看出她正怀着孕,脑中的戏码铁定更不堪。   伍长峰闷闷回到桌位上,拿起叉子,一言不发。   “我吃饱了。” 她轻声说。 反正他一定也吃不下了,不如早早走。   “噢,那我们走吧!”他有气没力地朝侍者招招手。   结完了帐,两人一起驱车回公寓里。   沿途他们都一语不发。   其实她很想问问他情况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她帮忙向女朋友解释,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去过问他的感情生活。   车子弯进地下停车场,停定了,他先开门而出。   恕仪默默走在他身后,踢踢跶跶的脚步声荡成空寂的回音。   “你以后不必再这么做了。” 她忽然说。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做什么?”   “对我表达善意。” 她诚心诚意地解释。 “我们本来就不是朋友,未来也不会再深交,你不必花太多精神在我身上,真的。”   伍长峰缓缓转过身。   他冷厉的神情让她暗叫一声糟,却想不出来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的谈话合情合理啊。   “说得对,是我太无聊了。 我好心要带人家出去吃饭,人家叫我省省吧!好心要帮人家出补习费,人家把钱扔回我脸上;我本来想,将来就算当不成家人,起码还能当朋友,谁知人家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说到底,是我自作多情,里外不是人!多谢你提醒我,我以后不会再那么多事,反正也不会有人感激我!”嘲讽的话连珠炮般轰出来。   “我不是……”   来不及了。 他铁青着脸走回车子上,发动引擎扬尘而去。   恕仪怔怔望着车影。   她是真的觉得公事和家事已经够他忙了,她宁愿他把这些时间花在经营自己的生活上,不必太顾虑她,为什么他不领情呢?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真的伤了他?   *  *  *   “你今年几岁?二十岁哦?这样年轻就结婚了哦?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啦!女孩子很少像你这么早结婚的咧!啊你先生对你好不好?”   由于她选择的压花班是在下午两点到四点,平常人都在上班、上课,会报名的通常是家庭主妇,因此从课一开始,年轻内向的她就成为众家婆婆妈妈关注的对象。   “他对我很好。”   她顶着两抹腼觍的红晕,埋头把压制好的玫瑰花办黏上画纸,做为画中人的裙摆。   “那就好。 他如果对你不好,你来找我,我叫我儿子娶你。 你这种乖乖的女孩子我最喜欢的啦!”陈妈妈大手一挥,把松枝剪成两三段,话声与手势同样豪爽。   “我孙女也快生了,不然我帮这两只小的指腹为婚,你说好不好?”张婆婆笑咪咪地咬一口原本要带来干燥的胡萝卜片。   其他婆婆妈妈哪里肯?众口纷纷就开始抢起人来,连授课的林老师也跟着加入战局。   恕仪看着这群热心过度的妈妈们,呃,还是埋头苦干好了。   压花班分低阶、中阶和进阶三期,每一期四周,她已经上到中阶班的第二周,越来越有心得了。 再加上她天生心细与手巧,制作出来的成品,居然已经有其他班的人在询问可否转卖,让她的虚荣心小小满足了一下。   “好了,各位,我们后天的课需要使用到仙丹花和风船葛……”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断林老师的说明。   “打扰了,请问班上有没有一位李恕仪小姐?”   伍长峰!看到他出现在门口,恕仪着实吓了老大一跳。   现在是星期三下午三点,他应该在公司上班才对啊!   “我在这里。” 她捧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辛辛苦苦从位子上站起来。   “家里有点事,我来接你回去。” 伍长峰快速向她解释,眉眼问的阴郁让她隐隐感到不祥。   她轻声向同学和老师告了个罪,随着他离去。   “发生了什么事?”坐进车内,她立刻开口。   他肌肉紧绷,整个人彷佛处在一种强烈的张力之下,轻轻一触就会爆裂。 她从未看他如此诡异过,心里跟着惶恐起来。   他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深呼吸好几下。   “我爷爷病倒了。”   “什么?”她惊叫。 他父亲才刚刚好转,移居到山上的别墅静养,转眼竟然轮到了他爷爷。   “一开始只是小感冒,没想到病情忽然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语声开始沙哑。   “老先生现在还好吧?”最近她白逃诩在花艺教室上课,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他。   伍长峰疲倦地叹了口气。 “我们已经把他接回家了,他想见见你。”   恕仪心头一沉。 他们会把病人接回家来,可见情况不妙。   虽然不知道老先生为何会想见她,她仍然点头。   “我们快走吧!”   *  *  *   乍见病床上的形影,恕仪心中的沉重再添加数十斤。   才数周不见,伍老爷爷已不复她印象中强势硬气的模样。   他的神智尚称清楚,脸色却蒙上一层死白,眼睛晦暗而浓浊,一缕微弱的呼息几不可辨,任何人不需要专业医生的断定,即可清楚看出一个事实——床上的生命已然走到最终一程。   怎么会呢?才短短几十日之隔而已。   十二月的天色阴沉沉的,风雨午后方定,窗外的庭轩萧然画过凉风,而后归于沉寂,窗内的亲属也同样的谧然无声。   她知道伍家并不是那种财大业大之后,亲子关系就分崩离析的家庭,所有亲人的感情非常凝密,伍长峰更深深敬爱他的父亲与爷爷。 如果伍老爷子没能撑过来,她几乎无法想像他会有多沉哀。   房里人不多,除了家庭医生随侍在侧,另外也只有伍氏夫妇、伍长峰的弟弟,和两位她并不相识的叔伯辈。   从她一进门开始,其他人都炯炯盯视着。 她几乎可以听见伍氏夫妇的心音——老爷子为什么会想见她?   他们只怕连老爷子与她相识都不知道。   “爷爷,恕仪来了。” 伍长峰轻声告诉床上的老人。   伍爷爷勉力瞠开眼睑。   “老先生。” 她在老人的身畔坐下,按住他的手。   “嗯。” 老人好一会儿才发出蚊鸣般的语声。 “有一阵子没见到你了……”   “是啊,我去学压花,白逃诩不在家。” 她强迫自己用轻快的语调回答。 “老先生如果不嫌弃,改天我送您几幅作品。”   老人微微扯动嘴角,眼眸换上熟悉的锐利,扫过四周几张哀伤的面孔,尤其伍长峰,更被他长长地看上许久,焦点才重新落回她身上。   “以后你难免要辛苦一些。” 老人绽出微弱的笑意。   “是。” 这一点她已经有所体认。   当一个单亲妈妈,尤其在她这样的年纪,绝非易事。   “女孩儿家不要太倔强。” 老人忽然又说。   她一怔。   “我没有……”回得有点委屈。   老人笑得更开一些。 “有所坚持很好,但是不要把自己的幸福都‘坚持’不见了。”   她似懂非懂地听着,无法体会。   “好了,你走吧。” 老人摆了摆手,又沉沉闭上双眼。   他要对她说的,只有这几句话?恕仪不解地退开来。   她会很倔强吗?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公认的软心肠与好脾气呢!   老人又昏睡过去,伍先生再也忍耐不住,握着老父的手开始掉泪,伍夫人靠在丈夫肩头,陪他啜泣着。 只有伍长峰失去任何表情,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这段时光应该属于伍家人,而她,并不是。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她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庭园虽然湿冷,却少了内室那种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   她不知在小园香径徘徊多久,屋里突然响起阵阵号泣。   天上冷月,仍然无声,一任冬风吹来沙尘,预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  *  *   由于身分敏感,她匆匆参加了老爷子的家祭。   即使一些远亲对这位身怀六甲的不明女子感到好奇,她也未曾停下来招呼。 上完香,红着眼,反身离去。   至于隆重肃穆的公祭,她是由电视新闻上观知,一些高官将相、富商巨贾全部出席了,场面备极哀荣。   出殡那天,鼓乐声伴着长串的车队,一路驶向位于山区的家族墓园。   有几度,伍长峰的脸从镜头前晃过。   他嘴角的线条更深刻了,眼下有一片抹不去的暗影,表情显得冷厉严苛。 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一个陌生人,再也看不到那豪爽霸道的阳光笑容。   从老先生过世之后,他便在伍家主宅住下,一手包办所有丧葬事宜,因此她一直没有再见过他。   看完最后一则出殡的新闻,已经晚上十一点。   她返回卧室里,试着入睡。   说不出来有没有睡着,总之神智模糊了一阵子,突然听见客厅里有声响。   她忐忑不安地下了床,拉开一道缝隙。   客厅里仍然沉寂无声,连一丝光线也没有。   “我听错了吗?”   她最近常常会这样,脑子里胡思乱想的,老觉得他仍然睡在这间公寓里。 或许是因为怀了身孕,睡不安稳的缘故。   转身正要回床上,客厅又响起一阵低抑的、隐忍的怪声。   没错,真的有人!他回来了?   恕仪迟疑了一下,开门走出去。   正值轻寒轻暖的漏永时分,浓云掩盖了月色,只有玄关半昏的灯光散洒。 柔光侵入了夜的地盘,照出沙发上低颓的剪影。 伍长峰身形前倾,脸埋进大掌中。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扰他,或许他宁愿独处……   一声压抑的鼻音传入耳里,突地,她再也顾不了许多。   现在没有任何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只有一个悲伤的男人,和一个心痛的女人。   她走到低泣的男人身前,将他的脑袋拥进怀中。   他的肩臂先是一僵,整个人立刻放松下来。   大掌环抱住她的腰,隐忍的声音终于失去自制,沙哑的奔泄出来。   她并未试图说空泛的安慰,只是静静地,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黑发,如同一位慈母,抚慰受了伤的孩子。   这阵子他必须故作坚强,对内要负责安慰险些病发的父亲、惶惶不安的母亲、害怕的弟弟,以及许多亲戚朋友,对外则要力保公司平定,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   忽然间,他成了人人仰赖的家族之首,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其实也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想放声大哭的权利。   此刻,他痛快地哭着,近乎声嘶力竭,全身激烈发抖。   他的痛传进了她的心里,她想起那位面恶心善的老人家,临终前犹对她的殷殷关注。   珠泪再也无法留住,她埋进他的发间,陪他一起哭了出来。   月娘从浓云中找到出路,俯望着两人。 银色的光臂探进窗格,抚上相拥而泣的形影,无声劝着:莫再悲伤,莫再悲伤……   一阵手机铃声穿透黑夜。   他仍然埋在她怀里,从外套口袋摸出机子。   “峰,是我。 我……”   他停都不停,直接关机,反手扔到房间的另一头。   她顺着那个抛物线望过去,无语。   两人不知相拥多久,他的下巴突然被人重重一踢。   他愕然地退后,踢打来自于她圆胀的小腹。   “宝宝也在安慰你呢!”她轻柔微笑。   他怔怔地盯住这颗大圆球。   从来没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样清楚地让他知觉到——这里面,有一个生命。   他迟疑了一下,举手轻贴上她的肚腹。 宝宝隔着肚皮踢了踢他的大掌。   一端是生,一端是死。 就在一天之内,他同时体会到了生与死的滋味。   心中的感觉复杂万分。   曾经,他是如此的怨恨她和手下的小生命,认定是他们打坏了他的人生计画,剥夺了他婚姻的自主权。   有多少个夜晚,他向上天祈祷,那一夜如果没有遇上她该有多好。   然而,当他站在生命中最痛苦艰难的关卡时,陪伴在他身旁的人,竟然是她……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四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三载悠悠过   六朝旧事如流水,水色的光阴在宛转低回中流去。   早上那场大雨已经停了,一月末的寒风盘桓在每个街角,将整个台北城飙卷在冬日的湿冷中。 骑楼下,一只猫儿瞧了瞧成排机车,轻悄跃上其中一辆,蜷缩成一团,梦周公去了。   清脆的风铃声响,“秋声园花艺班”的玻璃门被拉开,一名正要进门的学员,与正要出来的老师正好迎面相望。   “李小姐,你要走了?”   “对,我今天有点事,提早下班。” 门内的年轻女子倩笑。   “我带了上一堂课做的拼画要给你看呢!”学员有些失望。   “对不起,我现在赶时间,明天再看好不好?”女子歉然道。   “好,明天见。” 学员进了教室。   萧瑟的冬风甚是折磨人,女子捧着一束百合,巡视有没有鲜黄色的计程车经过。 眼光一回,对街有个男人朝她挥挥手,她唇角的笑加深了。   “嗨!我是来接你的,准备走了吗?”伍长峰大步跨过马路而来。   经过三年的洗礼,他眉眼间的跳脱已经淡去,神态依然豪爽健朗,却多了几分沉笃的气质。   “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你不是还要上班?”   “我请个半天假,公司又不会倒。 走吧!”他把她怀中的花束接过来。   她轻轻一笑,素颜与淡雅的服色,犹如一幅柔美的画。   BMW驶出灰沉沉的市区,转上郊区山路。 两旁的建筑物渐渐稀少,阴间人栖身的方城渐渐多了起来,再两三转,伍家墓园已然在望。   她先抱着花束下来,让他去停车。   园区里有几座大型石碑,刻上伍家先人的名字和简略事迹。   她把带来的百合花分成大小两束,较大那一束插放在伍老爷子的墓碑前,较小的那一束……   她轻步纤移,来到一方小小的石碑前。   伍莲灯。   三年前的今天,是墓中人的生日,而她的祭辰又比生日早了些时候。   是的,她逝于尚未来得及出世的时候。   事情发生得那样突然,李恕仪只知道自己在怀孕第八个月时,小孩忽然失去了心跳。   “胎死腹中的原因很多,母体和胚胎方面的因素都有,但是更多的情况是同你这样——原因不明。” 她犹记当时医生略带同情的解说。   “原因不明”,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催毁了一切。 她已经做好心理建议,期待当一名二十一岁的小妈妈了呀。   有一段时间,她陷入极度的狂乱和痛楚,无法相信仍在腹内朝夕共处的那个小胚胎,已经失去了生命。   然后,他强悍地介入,不许她沉沦入悲伤里。   在他强烈要求下,医生提早做了剖腹产,取出她腹中那个僵硬的小身体。   那是一个好小、好瘦弱的女孩儿,还来不及进入人间,看她的父母一眼……   女孩被母亲取名为“莲灯”,祈愿她小小的灵魂随着一盏莲灯,往生极乐。 父亲则将她葬入伍家祠堂,睡在曾爷爷旁边。 有老人家的照护,这小小芳魂,想来不至于迷失……   几乎经过永恒的时间,她的胸口才回复暖意,眼中看出去的世界渐渐退去冰封。   短短十个月内,她伴他走过祖父之丧,他伴她走过失女之痛。 两个人相互扶持,行出死亡的幽谷。   “你不用急着搬出去。” 三年前,当他发现她开始整理行囊时,急促地说。   “我已经找好房子了,就在我们学校附近。 既然这个学期要复学了,住在那里比较方便。” 她的声音仍然轻虚,意志却极为坚定。   没说出口的话是——他们的离婚协议已经生效,于情于理,她都没有住下来的藉口。   他烦躁地爬梳了下头发。 “学校的事情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我的毕业时间如果延太久,家里那边不好交代。” 她淡淡地说。   一句话便堵住了他。   她的家人从来不知道她在台湾发生了什么事,一直以为她仍顺遂地念着书。 将来她顶多只能以学分被当为由,多拖个一年,所以尽早复学尽早好。   再者,她的生命,需要一个新的目标。   两年的学业很快就过去了。   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当初为了打发时间而学的压花,竟然改变了她的人生计画。   她对这门技术,是真的学出兴趣来了,除了大学时期继续参加相关的社团,私下也拜了名师继续学。 大四那年,她的技艺已足以与名家合办压花展,大学一毕业就被“秋声园”聘请为花艺班老师。   长辈们听说她毕了业不回国,要留在台湾工作,刚开始都非常反对。 可是一听说工作性质和艺术有关,又是一名老师,多少也算家学渊源,也就默许了。   伍长峰大步踏进来。 “花瓶里需不需要加点水?”   “好。”   他从一旁的洗手枱舀了几杓清水,将大小两束百合充分滋润。   一切处理完毕,两个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肩并着肩,望着那方小巧的墓碑。   他们两个人居然真的变成朋友,这八成是过去三年里最让人意外的变化。 想起结婚之初,两人是打定主意将来要老死不相往来的……   一开始他担心她一个人独居,如果突然想不开会做出什么傻事,便有事没事开车到她公寓里晃晃。 晃久了之后,俨然变成一种习惯,每个礼拜都会到她家里吃吃晚饭,聊聊天;如果那阵子他遇到什么鸟事,往她家跑的举动就会勤,叽哩咕噜同她倒心情垃圾。   滴铃铃——手机铃声打破沉默。   “失陪一下。” 他掏出手机,走到墓区外侧。 “喂……嗯,我知道……现在?我在忙!我有事……没错,我赶不回去……有事就是有事,我骗你干什么?好了、好了,等我回去再说……你……奇怪……我……”   彼端的人似乎动了气,频频打断他的话。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反正等我回去再说,就这样了。” 他的语气超级不耐,用力按下切话键。   “你如果有事就先走吧!我可以自己走出去叫车,墓区管理中心就有叫车的服务了:”看他满睑阴晦的走过来,她主动说。   “不用了。” 他一脸受不了地问她:“为何女人总是认为男人应该二十四小时有空,随传随到?”   “那是因为她喜爱你,希望随时可以看见你。” 看这情势,来电的八成是他历时最长的现任女友,赵媺帷。   “如果我真的做个二十四小时随传随到的男人,她很快就不会那么爱我了。”   “你又想跟她分手了?这回是第几次?第五,还是第六?”他和赵家小姐,过去三年来分分合合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了。   “我考虑把这一次的决定落实。” 他拿过墙角的竹枝扫把,扫掉地上的枝叶。   “真的?”她吓了一跳,收拾环境的动作缓了下来。   “我累了。 五年前我还有心思陪她玩,三年前还懂得花前月下找乐子,可是现在我已经二十八岁了,如果她期待我的生命以她为第一优先,我们永远不会成功。”   “还说人家,你自己不也是如此?”她带笑嘲弄他。 “你们两个,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天之骄女,从小都被人宠惯了,只要两个人都学不会迁就,就注定了要这样吵吵闹闹过下去。”   “那我更应该叫停了。” 他浑不当一回事。   “赵小姐会答应吗?”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少了一方的意愿,她想继续舞下去也没有用。” 他的态度强硬。   喔哦!会这么说,可见积怨已深,赵家小姐可得小心了。 这些年他的手腕虽然圆融不少,骄傲霸道的那一面倒没怎么收敛。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   “走,我载你回去,你还要进花艺班吗?”   “我下午已经请好假了,你载我回市区就好。” 收拾好环境,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园外。   “既然我们两个都翘班了,干脆一起去看电影吧。” 他提议。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好不好?”他回头再问一次。   这次,他清楚看见她颊畔浮上一缕晕红。   “我另外跟人相约了,下一次吧。”   奇异的神情让他脑中一动。 “你和谁有约?”   “只是跟朋友吃个饭而已。” 她含含糊糊地说,率先绕到车子的另一侧,等他按开遥控锁。   她以前不会这么不干脆的。 心口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我也认识的朋友吗?陈美琪,汪冬青?”他随口举了两个她大学时期的好友。   “不是,你不认识。” 她回避的态度实在太明显了。   “那是谁?”   恕仪叹了口气。 看来不说明白,他的牛脾气是不会放过她的。   “是一位和我们花艺班合作的花材商!”   伍长峰脑袋里有个声音“咚”地一响。   “他要追你?”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啦!八字都还没一撇。” 她脸红红地轻啐。 “人家只是先约我吃饭而已。”   “哦。” 他愣在原地半晌。   又顿了一顿,才上了车。   BMW再度蜿蜒而下山路。   来到半山腰间,他突然问:“那家伙混哪里的?”   “什么混不混的?人家只是个单纯的花材商,又不是道上的兄弟。” 她白他一眼。   “你的个性单纯,我担心你被人骗了。” 他咕哝。     “我已经二十四岁,不是小孩子了。”   伍长峰瞄一眼她曲线玲珑、风姿端秀的模样,就因为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他才担心啊!   外头的饿狼何其多,她性情温暖可亲,长得又娇柔秀丽,一副模范妻子的模样,那些旷男不把她生吞活剥才怪。   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他已经很习惯有她在身旁的感觉,难以想像必须与其他男人分享她。   算了,做人不能太自私,女孩儿家有人追是好事。 他摇了摇头,撇开心头的怪味道,专心开车。   *  *  *   “……因为这些想法,我打算找新的合伙人人股。 林老师是说,她的老公今年可能会调职到国外去,所以虽然她有意愿入股,却无法留在台湾经营,那你的想法呢?”   “我需要拿出多少现金呢?”   “大约是五十五万,我可以把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让给你。”   “可是我手边没有这么多现金。”   “我知道,我只是提出来给你参考,你量力而为即可,不需要有心理负担。” 花艺班的负责人兼插花班老师,陈姊拍拍她的肩头微笑。 “过几天再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成为花艺教室的股东!恕仪当然有千百个意愿。   即使经济不景气,秋声园的学员数一直都很稳定,算是一个获利中的补习班,值得投资。 再者,一旦她变成股东,秋声园就不再只是她的“职业”而已,它可以变成一份“事业”,让她全心全意的经营。   可是,横在眼的问题是,她没有足够的现金。 马来西亚的老家只是小康环境,又支助她念了这么多年书,她不愿意再回去向爷爷开口。   不知道银行那里有没有门路?“余盛商业银行”是秋声园固定往来的银行,或许它会愿意给她优惠待遇。   她对于外国人在台湾申请贷款的资格并不了解,工作年资也才一年而已,又没有什么可以抵押的资产。   找了一天,她与贷款部专员约好了时间,准备谈一谈,希望好运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抱歉,请问你是李小姐吗?”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士停在她身前。   “我是。” 她连忙站起身。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是贷款部徐经理,请跟我来好吗?”   “好的。” 恕仪乖乖跟在掌她生杀大权的主管身后。   徐经理并未领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反而是来到银行内侧的电梯前。   “请。” 两人进入电梯后,他按下三楼的按键。   就她所知,余盛银行租下这栋商业大楼的一到三层。 一、二楼是各项业务区,三楼应该是他们自己的办公区。 不知道徐经理为何会带她来此处?   他们穿过忙碌而安静的大厅,进入一间私人办公室里。   大橡木桌后,略呈病容的尔雅男子,让她微微一怔。   余克俭。   “李小姐,我方才在监视器里看见一个很眼熟的人影,一时之间还无法确定,原来真的是你。” 余克俭的语气相当亲善,一副与她很熟悉的样子。   “您好。” 恕仪受宠若惊。   严格来说,她和余克俭并不直接认识,只从伍长峰口中听闻一些他的事情,听久了,对他的感觉并不陌生——当然,这是她单方面的想法,她不认为伍长峰会在朋友面前提起她。   毕竟她的身分曾经非常敏感过,对伍大少而言,他们的友谊应该是越低调越好。   余克俭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示意她来到接待区的沙发椅前,徐经理必恭必敬地跟在身后。   “请坐。”   “余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她小声地问。   “‘余盛商业银行’是余氏的关系机构。” 余克俭浅笑着解释。   “原来如此。”   听说余克俭的身体非常不健康,每周只上两、三天班,难得今日正好来“余盛”视察,让她碰个正着。   “我请徐经理把你的个人资料调出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请勿见怪。”   “哪里,您客气了。”   他既然是这间银行的头头,就有百分之百的权利调阅相关资料。 可是,人家就是能把话讲得如此漂亮,既彬彬有礼又风度翩翩,那位恶霸成性的伍大少真该好好学一学。 恕仪在心里咕哝。   “阿峰知道你在申请贷款吗?”他忽然问。   她一怔。 “我没有特别向他提起。”   “为什么?”余克俭感兴趣地望着她。 “他会是一个强而有力的担保人。”   “这是我的私事,我不想麻烦他。”   “只是做个保而已,怎么能算麻烦呢?你们两个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余先生,我同您直说了,我不想再和伍家扯上利害关系,所以您若不放心,可以不贷款给我,没关系的,但是我不会请伍先生来替我做保。” 她解释道。   别说做保,离婚时她连三百万的安家费都没拿,毕竟已经没有宝宝了,不义之财不能取,这是李家祖训。   余克俭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低头翻阅她的申请书及相关资料。   “五十五万是吗?”他快速在文档上批示。 “好,后天这笔款项会直接汇入你的户头。”   这样就成了?她什么都还没谈到呢。   “那……请问我的利率是多少?”   “你希望多少?”   利率还可以随自己的意思乱开吗?   “我当然是希望零利率。” 她玩笑道。   “好,那就零利率吧!”他顺从民意,在文档上注明。   “等一下、等一下,余先生,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您千万别做赔本生意。”   “放心,我赔不了本的。” 余克俭笑得很耐人寻味。   “您需要我找保证人来签章吗?”   “不用了。”   她踌躇片刻,决定直言。   “余先生,您不必因为阿峰就对我另眼相待,一切请按照贵行的章程行事。” 她不喜欢再欠伍长峰一笔。   “放心,我心里有数。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逐客了。   她顿了一顿,实在想不到理由可以推辞他的好意。   “那就多谢您了。”   哪有这样的?简直是强迫接受好意。   离开“余盛”时,她不禁嘀咕。 决定了,阿峰还是保持原状比较好,千万不要去学他死党。   他的性格虽然霸道,起码直剌剌的,不会像余克俭那样,连让人占便宜都像在吃闷亏,真令人毛骨悚然。   *  *  *   “真的有人在追她,你相信吗?”   伍长峰用大浴巾擦头发,一脸纠结的在房间里踱步。 免持听筒功能把电话声放出来。   线路那一头,余克俭早已换好睡衣,等老友发完牢骚,他就要上床睡觉了。   “我约了她两次都没约成。 其中一次,我就停在花艺班门口,亲眼见她上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车。”   “李小姐年轻貌美,有人追也是很正常的事,你在意外什么?”   他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顿。   “我知道啊,可是,为什么是那个男人呢?”话中有着真真实实的困惑。 “那家伙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粗汉,整个人晒得乌漆抹黑,像块木炭,甚至长得有点土气。 恕仪以前念大学的时候,不是没有人追,那几个文艺社的男学生跟她还比较登对,她为什么会去看上一个粗人?”   “人长大了,心境自然也不相同,你以为她还是一个追寻白马王子的小女孩?”余克俭打了个呵欠。   “就算不爱白马王子,好歹来个白面书生吧?那种粗手粗脚的家伙,一看就不适合她,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兄弟,她能把你这个土霸王收得服服帖帖,也就没有什么处不来的人了。 余克俭好笑地想。   “伯父和伯母知道你和李小姐还有联系吗?”   “我没特别和他们提,至于他们知不知道,我就‘莫宰羊’了。” 伍长峰把浴巾往椅背上一扔,跳上大床准备睡觉。   “你为何不告诉他们?”余克俭再问。   “为什么要说?”他莫名其妙地盯着天花板。 “他们向来不干涉我的私人生活,我也不是那种凡事报备的乖宝宝。 我想和谁交朋友是我自己的事。”   “呵。”   “喂!你笑得很阴阳怪气。” 伍长峰觉得不对劲了。   “没事。” 死党怡然回道。   “你是怕我父母知道之后,会去找她的麻烦?”他自己想到解答。 “哈!放心,你别看她外表柔柔顺顺的,骨子里可‘铁’了!我爹娘几年前就碰过一鼻子灰,才不会去自讨没趣。”   “我相信。”   “妈的,你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是带把的就做人爽快一点!”   余克俭叹了口气。 这家伙!有时明明精得要命,有时又蠢得离谱,真是无药可救了。   “对了,她那五十五万派上用场了吧?”再换一个话题。   “什么五十五万?”伍长峰一怔。   唔,他不知道?余克俭笑出白牙,这可有趣了。   “她上个月向我借了一笔五十五万的款子,我只是关心一下自己的投资而已。”   另一端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向你,借钱?”   “对。”   “李恕仪,向你借钱?”他再确定一次。   “没错。”   线路又陷入一片沉静。   就在余克俭快乐地以为电话断线时,声音又传来了——而且,听起来不怎么开心。 不,应该是说火爆才对。   “妈的!她为什么向你借钱?”   “据说是跟创业有关。 看在她和你交情匪浅的份上,我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至于详细用途,我没有追问。” 仿佛觉得情况不够有趣似的,余克俭加油添醋了一句,“我还以为你知道!”   一阵精采的脏话漫天飞舞,余克俭满足地听着。   “你说她借了多少?”他低吼。   “五十五万。” 余克俭咬字很清晰。   “是五千五百万吧?”   “不,五十五万。”   “是五百五十万吧?”   “不,五十五万。”   “应该是七位数或八位数才对,你一定看错了。”   “不,她就借五十五万。”   五十五万!他奶奶的,他买部车都不只五十五万!那女人当他死了?要钱他这里没有吗?她居然宁可跑去向不熟的人借,还凑巧是他的朋友!   砰!电话被摔上。   余克俭愉快地伸了个懒腰。 真好,他终于可以睡觉了,身体不好的人需要多休息。   他关掉床头灯,拍松了枕头,无忧无虑地进入梦乡。   至于台北城的另一端是否有个人正气得睡不着觉,实在不是他的问题。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五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五十五万,天杀的五十五万。   伍长峰恨恨按下她家门铃。   过去个把月以来,他的心头一直弥漫着一股闷气。 本来还想给她一点机会,看她会不会主动提起贷款的事,没想到她浑似没事人一般。   哼!亏他一直把她当成知心朋友,然而她有了困难,却宁愿跑去向陌生人开口。   先是借钱的事,再是她重色轻友的行为,他忍不下去了。 胸口的怒火有了充分的滋养,越见茂盛。   她的租处位于新店山脚下,是一栋透天厝的第一层,面积约莫二十坪,楼上两层另外规画了出入口,隐私性极高。   透天厝被山景所环绕,景致绿意盎然。 虽然离市区远了一点,外面马路上恰巧就有一班公车直达花艺班附近。 而最让人喜爱不已的,是她门外那个七坪大的小庭园。   恕仪征得了房东的同意,可以任意种植花卉,一方面供压花使用,同时可以美化环境。   现下已经五月初,初夏的花信早就拜访这一方小庭园,整片姹紫嫣红,煞是悦目。   可惜,这一片美景对于降低访客的怒火,提供不了太大的帮助。   砰砰砰!他干脆擂门。   “阿峰,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打电话给你呢!”一开门就是她甜笑可掬的面容。   唔……一腔怒火登时无处宣泄。   不急,先进去再说。   “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他大剌剌地跨进门槛。   “没事啊。 我这阵子比较忙,好久没见到你了,这个周末我正好有空,心想约你来吃个饭。”   她进入厨房,把煮好的食物一一端出来,他最喜欢的咖哩锅就摆在餐桌正中央。   哼!算她还有良心,那他也宽宏大量一点好了。   “需不需要我帮忙?”   “我都准备好了,你只要摆碗筷就好。” 她又来回几次,把几盘小炒全端上桌。 他的食量大,嘴又挑,所以每顿饭一定菜色够多才行。   两个人一如过去三年多的默契,他坐桌首,她坐桌尾,隔着一方小巧的餐桌共进晚膳。   “你的男朋友呢?今天晚上怎么肯放你的假?”他撇撇嘴,替自己盛一大盘白饭,再舀三大匙咖哩酱淋上去。   “谁?”   “那个在追你的花材商。” 他没好气地继续替她盛饭。   “噢,他在他自己家吃饭啊。”   可恶!她并没有否认“男朋友”这个说法。   “你们两个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塞了一口饭,眼神锐利。   “也没什么,就是看看电影、吃吃饭、聊聊天。” 她淋上几瓢咖哩酱,秀气地开始进食。   “所以你已经接受他了?”还好没有做做爱。   “反正就是交朋友嘛!”恕仪好笑地看着他。 “现在的人,已经不时兴一开始来往就死生相许,大家都是先从普通朋友做起,至于未来会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谁知道呢?”   普通朋友,这四个字听起来还满入耳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终于开始认真吃饭。   “你们家媺帷呢?”轮到她问。   “不知道,我忙她也忙,我们起码两个星期没见过了。”   “你们合好了吗?”   “没。” 他简洁的回答。   “为什么?”她大大惊异。 这次吵得可真久!   “个性不合。”   “交往了三、四年才发现个性不合?”被他的白眼一抛,她耸耸肩,好吧。 识相地不再追问。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你为什么跑去跟老余借钱?”他丢出手榴弹。   今晚是怎么回事?交叉质询?她好笑地想。   “他告诉你的?”   “嗯。” 他吞下嘴里的鸡丁,固执追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需要一笔创业基金。” 她替自己舀一碗汤。   他用力放下饭碗。   “你需要借钱可以来找我啊!你跑去找老余借,分明是不把我当朋友。”   “我向谁借钱,与我们的友情是两码子事。” 她蹙起秀眉。   “你有困难不来找我,还得经过朋友的转告我才知道,教我的面子往哪里搁?朋友本来就有通财之义,我们又不是无瓜无葛的陌路人。” 积压了许久的不满终于爆发出来。   恕仪深呼吸一下,耐心地解释。   “首先,我不是去找‘你朋友’借钱,我是去向银行贷款,‘你朋友’恰好是那家银行的负责人,这和我直接去找他借钱是两回事。” 她拿起水杯啜了一口,顺一顺气。 “其次,我向银行贷款,起码还算是往来关系,你呢?你和我非亲非故,我没事干嘛跑去向你借钱?我没听过什么‘通财之义’,我只听过‘亲兄弟也要明算帐’,反正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要是自己能处理,就不必去找银行贷款了。” 他剑眉倒竖。   他今天晚上摆明了来找碴!恕仪勉强自己把愠意按捺下去。   “总之我款子也贷了,钱也用出去了,以后每个月会定期摊还,就这样。 我们不要再讨论钱的事了。”   他突然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她面前。   “你以后不用还钱给银行了。”   “这是什么?”她扭着眉接过来。   她的贷款申请书!上面干干净净的,除了当初余克俭批注的几行字迹,没有任何核办人的签章。 这是怎么回事?她很确定自己的款项拨下来了。   “我叫老余把你的案子抽回来,五十五万我已经先替你垫缴。”   轰!一颗核子弹在她体内无声爆炸。   冷静,冷静。   “你为何要这么做?”   “反正我本来就欠你三百万,这是你应得的。” 他想也不想直接回答。   轰!第二颗炸弹爆开,这次是威力更强的氢弹。   “你为什么欠我三百万?”她咬着牙问。   “我们的离婚协议书约定得清清楚楚——只要你同意离婚,我就付你三百万,你忘了吗?”他还不知死活。   轰!这下子核弹氢弹原子弹满天飞舞,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谁希罕你那三百万,你给我出去!”   看她狂然大怒的眼神,他终于为时已晚地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反正我一毛钱都不贪你们伍家的,你给我出去!”   肾上腺素疾速分泌,她突然满身神力,硬把大她了一倍的男人给拖过整间客厅。   “等一下,我不是在暗示你答应离婚是为了赚那三百万……”   他还说?!   “出去、出去、出去!”她不由分说,硬把他给撵出门外。   “你讲讲道理好不好?我都说了没有那么意思!你冷静下来听我说!”   “还听什么?你给我滚,短期之内少来烦我!”   砰!铁门当着他的面摔上。   伍长峰愣在原地。   哇靠,她是屁股着火了?他只是说,离了婚的女人拿一笔赡养费也是应该的,于情于理他都有义务要照顾她。 就算他措辞有误,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本来就知道他这个人讲话大剌剌的,她莫名其妙发什么鬼脾气?   他手中还抓着一根汤匙呢!    “你真是无理取闹!”他朝着门板大吼。   砰,门内传来一记重踢。   我又不欠你,去!每次对别人笑咪咪的,一副春风拂面的温柔劲儿,遇到他就什么晚娘脸都端出来了。   好,她要宣战,他奉陪。 他伍大少这辈子吵架还没吵输人过!   *  *  *   不到五天,一道高健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秋声园里。   今天是一位长辈的孙女儿想学插花,他才好心陪她和家长来看看教学环境,跟那位李姓小姐可一点关系也没有。   “来,请把个人资料填一填,勾选你想参加的班别。” 柜枱小妹取来一张表格,和善地招呼随同他前来的高中少女。 “伍先生,您要不要喝杯茶?”   他的眼睛往柜枱后面的玻璃门望去——他们现在坐在最外围的接待区,教室和行政区则在那扇毛玻璃后方。   上天很赏脸,就在他的凝视下,毛玻璃门被推开,恕仪正好走出来。   一看见他,她一怔,他马上别开脸。 好吧,这种表现很幼稚,可是他还在不爽,她期待什么?   看到他的表现,她脸一沉,随即当做没看见。 两个加起来超过五十岁的人了,吵起架来跟幼稚大班没多大分别。   “小玉,待会儿滨江花市的一位张先生会送两箱花材过来,麻烦你叫我一声。” 她软柔地叮嘱着柜枱小妹。   咦?想学他装没看见。 伍长峰眼睛一眯。   “嗨。” 恕仪冷淡地朝他点了点头,反身又进门去。   虽然没学他,但是只丢给他一个字,有看见跟没看见也没两样。   在伍长峰能意会之前,一双脚已经长了意识,自动跟上去。 他在秋声园里已经熟门熟路,小妹并没有阻拦他。   “喂,外面那个小女生是我朋友的小孩,来学插花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插花是陈老师的班,我会代你知会一声的。”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里。   三坪大的空间中有干花材的香味,墙上陈挂几幅她自己的作品。 她从抽屉里拿出工具,准备做点小饰品打发时间。   “你别摆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不好?”还是他先沉不住气。   “我不想在办公室和你吵架,你还有事吗?”   喝!下逐客令来着。 伍太少如果忍得住这口闲气,也就不叫伍大少了。   “当然有,我上次和你提的事,你到底有没有放在心上?”   “哪件事?”   “钱的事。” 伍长峰瞪着她。 “老余说你昨天打电话去银行,要求恢复贷款,真的还假的?”   “这是我和银行的事,余先生怎么可以不经我同意,透露给外人知道?”她不悦道。   外人?   “我也是为你好,你真的很不知好歹。 难怪我爷爷临走之前会对你说那一句话。”   她白他一眼,“你爷爷没说错,我的日子确实过得很辛苦。” 而且都是被他气的。   “不是那一句,是‘女孩儿家不要太倔强’,还记得吗?”   恕仪稳定地放下小镊子,以免一时受不了诱惑,朝他射过去。   “当我自己能帮助自己的时候,就不需要别人插手,这和倔强无关,我只是不需要你的帮助而已。”   “为什么?”他阴沉下来。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要!”   “给我一个原因。” 他坚持。 “只要告诉我原因,我就不再拿这件事烦你。”   恕仪往后靠回在椅子上。 好吧,趁着今天大家谈清楚。   “过去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和伍家人有利益牵扯绝对是最不智的决定。”   这句话很伤人喔。   “何出此言?”   “你们家永远有一些奇怪的想法,认为全世界的人都在贪图你们什么,不然就是当你们想帮助别人时,每个人都应该磕头谢恩,不许有其他反应。 为什么你们就是无法理解,有些人宁愿过自己的生活,也不需要你们的插手?”   伍长峰久久瞪视着她。   开口闭口“你们”家、“你们”如何如何,原来在她心里,他也只不过是“你们”的一员而已,从来不曾和她是“我们”过,过去近四年的情谊全是假象,人家话都讲得这么白,他再待下来,就是自讨没趣了。 伍长峰冷冷一笑。   “如此说来,还是我太鸡婆了。 好,听你的!祝你一切顺利。”   砰!他摔上门离去。   恕仪望着他的背影。 看来这回让他气得不轻。   也好,就这样吧!他们俩无论是价值观、人生观或家庭背景都相差太遥远,根本没有可以互相了解的基准点,或许各定各的路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次,他应该不会再回头了吧?   她重新拿起小镊子,准备投入在向来能安定情绪的创作里。   许久之后,直到学生来敲门问她为何不进教室,她才发现,自己发了一下午的呆。   *  *  *   那女人当真不是普通的能ㄍーㄥ!   伍长峰挫败地想。   原本他铁了心,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熬了两个星期之后,想叫救命的人依旧是他。   真是奇了,对赵媺帷他就完全不会手软啊!   每个人还说他恶霸!在他看来,李恕仪只要用那双幽幽的黑瞳瞟他几眼,他就撑不下去了。 而她如果不瞟他,他更受不了。   唉,果然一物降一物,柔能克刚,自然界的真理永远不变。   伍长峰开始在心里替自己找台阶下。   其实她也有很多优点,比如她很贴心,每次他受了气,她都会张着一双小鹿班比的眼睛,温柔听他吐苦水;她做的饭菜也不错吃,而且比他家大厨还了解他的口味;那些饭后小酌的夜晚更是温馨舒适,令人疲劳全消。 对了!他还留着那天带回家的汤匙呢!有借有还才是王道。   算了,好男不与女斗,反正男人让让女人也是应该的。 他自负地想完,心头登时开朗舒畅。   明晚就约她出来吃饭吧。   “阿峰,我们在这里。” 他一踏进凯悦饭店的大门,母亲便率先发现了他。   今天晚上是兄弟俩隔周一次的“尽孝道日”。 每逢双周的星期五晚上,他们都要回家吃饭。   今天父母和朋友约在凯悦喝下午茶,就顺势留下来进行晚上的家聚。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父母和弟弟已经先到了,正坐在大厅的休闲区聊天。 弟弟带了女朋友前来,媺帷也主动要求陪他一起出席。 他们俩还不算“官方分手”,所以他没有拒绝。   “媺帷,好久不见,怎么最近都没见你来家里玩?”伍夫人亲热地牵起赵氏千金。   “我前阵子工作比较忙,有个广告客户一直弄不定,前几天才终于结了案。” 赵媺帷漾出娇艳的笑容。   这也解释了她最近特别好相处的原因。   媺帷的脾气通常有周期性,工作压力大的那一阵子,他就倒楣一点,被她骂好玩的;等忙碌期过去,她就又变成甜甜蜜蜜的小女人,偎回他身边。   如果他是性格温和体贴的那种男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不是,他自己的脾气都很难伺候了。   他脑中忽然响起恕仪说过的话。 你们两个,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天之骄女,从小都被人宠惯了,只要两个人都学不会迁就,就注定了要这样吵吵闹闹过下去。   心里不是不感叹的。   “我们进餐厅吃饭吧!我肚子饿了。” 伍长峰简洁地道。   伍夫人牵起内定的准媳妇人选,亲亲热热走向电梯,准备上三楼的日本料理店。   电梯门一打开,里面的人踏出来,一张清丽的容颜猛不期然与他映个正着。   恕仪!   “你……”他心里一喜,正要打招呼,立刻瞟到她身后那只跟屁虫。   哟!不正是花农先生吗?她身上穿着秋声园花艺班的白背心,怀中抱了一些花材,那个粗人帮她捧了两盆花。 怎么着?出公差还有书僮伺候?一张俊脸登时冷下来,求和的念头暂时抛到九霄云外。   “妈,爸,你们先请。” 他故意不理她,侧过身招呼父母。   恕仪瞄见他身旁的家人,一丝了然闪过眸中。 他大概是怕家里的人知道他们俩还有联系吧!   他既然不肯认她,她也没必要去自讨没趣。   恕仪目不斜视,闪过他身旁,迅速离去。   架子比他还大!伍长峰的心里满满不是味道,整个晚上都沉着一张睑,嚼美食的表情跟嚼白纸没两样,寿司师傅几乎绝望了。   “失陪一下。” 饭局接近尾声时,弟弟的女友秀气地站起来。   “我也去。” 媺帷拿起小手提包,两位年轻女士一起走向化妆室。   见外人离了席,伍夫人的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长峰,刚才电梯里那个女孩子……”   “怎样?”他郁闷地咬着青菜梗。   伍母迟疑片刻。 “她是不是你以前那个……那个女人?”   “是吧。”   “你们两个人还有联系吗?”伍父接腔,眼神罕见地精利。   “偶尔。”   “我以为你们三年多前离了婚,就再也没有瓜葛了,你为什么还要跟她联系?”伍夫人急切地问。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有什么打紧的。”   两个老的互望一眼,伍父接过发言权。   “你结过婚的事,全台湾没有几个人知道,也不必特地去张扬。” 终究把人家肚子搞大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以后少和她来往。”   “那女孩儿也真奇怪,我上哪儿都会遇到她。” 伍母不禁抱怨。 “前阵子在晶华碰头,今儿又在凯悦撞见,也不知道她是有心或无意的。”   应该是他们花艺班和各饭店签约,负责提供花做摆饰,恕仪帮忙接送所致。 但是伍长峰懒得解释。   不是为了避讳,只是子女天生都不喜欢被父母干涉太多的心。   “你遇上了就装做不认识,省得以后惹麻烦。” 伍父皱起眉头。   “还用你说!我当然是脸一撇,立刻看往别的方向去,不然引得她以为自己应该过来打招呼,我不是自找没趣吗?”伍母白他一眼,随即把焦点转回儿子身上。 “你也给我谨言慎行一些,你们以前的那一段,能够不让外人知道最好。”   胸口的怨闷早就累积了一个晚上,现下又被父母这样没头没脑地数落一顿,他的孝子情操终于蒸发殆尽。   “爸,妈,我的事我自己有主张,你们不要过问好不好?”他放下筷子,扔开擦手巾。 “老弟,我公司里还有事,先回去处理,待会儿麻烦你帮我送媺帷回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给我坐下。” 伍父对儿子吹胡子瞪眼睛。   他只作不见,低头亲母亲的脸颊一下。   “我下个星期天再回家吃饭。 老爸,自己保重身体。 再见。” 语毕,转身而去。   “你你……你这是……”   “爸,哥哥最近真的很忙。” 做弟弟的只好打圆场。   “什么玩意儿?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多说他几句就摆脸色给咱们看。”   家人的声音被电梯门隔绝,他却没有因为逃过一劫而感到开心。   不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想也知道那只跟屁虫一定会约李恕仪共进晚餐。   思及她木无表情的容颜,他的牙根忿忿一咬。   那女人还打算继续和他冷战下去呢!   李恕仪,算你狠!   *  *  *   “好啦,我道歉,你满意了吧?”   这样讲会不会太冲?   “明明是你自己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把那三百万当成资助金,不是暗示你在贪图……那个……过去那一段……”   算了,旧事越扯越臭,不提也罢。   “你不要每次都怪我脾气不好!你自己一拗起来,同样没有人招架得住。”   这下子变成指责了,她想必更不领情。   怎么连求个和都这么难啊?想想他也有过不少次经验了,应该驾轻就熟才对,可是每次一到低头时刻,他仍然要伤上好久的脑筋。   算了,就直接杀过去,讲一声“对不起,别生气”,再来一个大鞠躬,应该就没问题。   幸好恕仪性子虽然执拗,心肠却软,只要他装得够诚恳,她通常不会太刁难。   伍长峰在她的小园子里徘徊良久,终于走上前敲门。   他可是从凯悦直接杀到她家来,老天最好保佑她没被那只跟屁虫载到哪个鬼地方谈情说爱,否则所有和谈宣告取消。   叩叩。   没人应门。   他走到屋侧,从窗帘的缝隙望进去。 客厅有灯光啊!虽然只有昏蒙蒙的一盏枱灯,可是她应该在家。   叩叩叩!这回敲得更用力。   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脑中开始晃过各种画面,譬如那只跟屁虫还没走,他们俩正窝在沙发,你侬我侬,你摸我摸……   砰!砰!砰!槌门了。   吱呀一声,门扉拉开一道细缝。   “嗨,我吃完晚饭,刚好路过……”蹩脚的开场白在瞧见她那双沾泪的红眼圈后,戛然而止。 “你为什么哭?发生了什么事?”   门缝又拉开一些,她吸吸鼻子。   “这么晚了,你有事吗?”   他紧张地看着她。 “让我进去。”   她考虑两秒钟,然后默默退开。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茶几上的小灯,长沙发上拧着几团卫生纸,配上她那双红红的兔子眼,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不暧昧的那种。   她又窝回沙发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你在哭什么?”他蹲跪在她身前,轻问。   他的关切引触另一波泪水。 她不是大哭,而是细细的,像猫咪一样,发出低呜的嘤咛声。   “恕仪!”他心慌了,连忙将她搂进怀里。 “别哭,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那只跟屁虫欺负你吗?”   她更明显地呜咽一声,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看样子是了。 伍长峰磨着牙。 “别怕、别伯,那家伙做了什么好事,你全说出来。”   “他……他好过分……”   “怎样过分?”伍长峰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心。   “我今晚帮陈老师送花去凯悦,他们的日式料亭和我们签约,每个礼拜固定提供一盆花做……”   “这部分先跳过去,直接告诉我那个混蛋的事。” 他轻啄她湿漉的脸蛋。   “王……王先生今天陪我去送花,然后请我吃饭。” 她吸吸鼻子。 “总之他正式提出请求,要我跟他交往。”   他越听越茫然。   “你的哭是因为不愿意,还是因为太感动?”   “都不是,而是他提出要求时所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决定自己比较喜欢我,所以要回绝之前相亲的那个对象,请我答应和他正式交往。”   伍长峰茫然地抽出一张面纸给她。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把秀颜掩进手心,啜泣出声。   “等一下、等一下。” 她回绝那个痞子,他当然很爽,可是他听了半天还是不晓得问题出在哪裹,“花农老王到底说错了什么?”   恕仪抬起头,怒目而视。   “你还听不出来吗?他过去那段时间同时和两个人交往,今天晚上特地来告诉我他的‘决定’。 他‘决定’选择我!”   “所以?”伍长峰小心翼翼地求问。   “所以,我为什么要成为一个‘被决定’的对象?”她一副很生气他居然还要问的表情,“如果是你这种长得俊、家世好、自视甚高、从小被宠坏了的富家公平哥儿,也就罢了,反正你已经没救了!可是他平时看起来那么老实,那么诚恳,那么脚踏实地的一个古道人,原来私底下对我也是挑三捡四的。 我又不是货架上的一颗水果,他凭什么?”   呃,well……虽然万分不情愿,他得说,他并不认为花农老王有错。 毕竟大家都还没结婚,每个人都有挑三捡四的权利。   但是这会儿应该不是和她讨论恋爱观的好时机。   还有,什么叫“像他这种被宠坏的富家公子哥儿已经没救了”?她连埋怨其他男人时,都可以顺道打他一耙!伍长峰啼笑皆非。   “别把我跟那种烂人相提并论,OK?”   “算了,反正你不会了解的,呜……”她难过地坐到旁边去,埋进自己的膝头继续哭泣。   “我了解,我当然了解。” 他坐到她身畔来。   “你了解什么?”她抬起挂着泪珠的眸。   “我……”他哑然。 “我了解,你不喜欢男人一边和你交往,一边去相亲。”   对吧?   她瞅了他好一会儿。   “差不多了。”   那就好。 慢着,她又开始流泪了,而且又是那种最让他挨不下去的默默流泪法。 他叹了口气,再度将她拥回怀里。   “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难道她已经喜爱老王到了愿意为他神伤的地步?伍长峰的心口涩涩的。   她静静哭了一阵。   “你知道吗?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能专心爱我的男人。”   伍长峰轻推开她,望着她悲涩的眼眸,   “他能爱我多久不重要,但是,当他还爱着我的时候,他的生命里没有其他女人,只有我一个,只会专心一意的爱着我。” 她轻声说。 “我只是要一个,这样简单的男人而已。”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哀伤的眼神呢?为什么要漾着这样无力的笑容呢?难道这个世界真的让她如此失望吗?   难道,连他,也让她如此失望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如此深切地注视她。   看她细而翘的睫毛,看她眼中的自己。   她脸颊的肌肤柔细得犹如薄膜,吹弹可破,一双深眸犹如嵌在白雪中的黑珍珠,流转着光泽,轻颤的唇,呼着暖暖的气息。   她是如此的娇妍与脆弱,需要人保护。   过去三年柏拉图式的友情,突然显得非常无谓。 他捧起这张泛泪的娇颜,紧密印吻下去……   “阿峰……”她的浅唤间间断断地被他吞噬。   刚开始的浅啄,渐次浓化,转深。   “阿峰,别……”   “嘘。” 他绵密地啄吻着她。   月余来的郁闷,突然化为沁脾的清甜。 他的心轻扬地腾空直上。   恕仪的意识昏蒙了。   他们,应该继续吗?她如果神智清楚,此刻应该立即叫停。   然而,他的味道如此好闻,吻如此动人,空气中浓郁的氛围犹如圈住她的第二双手,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她从来不是一个强悍的人。 她已经寂寞了太久,孤独了太久,她多渴望有一副强壮的臂膀,可以暂供依靠。   而现在,他就在她身旁。   吻,国字七画,英文四个字母,做起来如许简单的动作,引发的后续效应却往往不是“简单”两字可以概括。   放纵吧!   在这模糊的一刻,脑海深处的一处陷落突然让她懂了。   为什么,数年前保守拘谨的自己,会狂放地投入那一夜云雨。 其实,一切也不过如此而已。 她倦了再佯装坚强,她只想当一个平凡的小女人,被一个男人细细宠爱。   当年的她,是一个孤独思乡的大学生;而今的她,虽然年长了,岁月只改变了她的经历与智识,却从来没有抹去骨子里那个恋家、怕寂寞的自己。   她柔软的反应给了他进一步的许可,情欲之火越发急切。   松褪的衣服如花瓣一般,遍洒于浅色地毯上。 交缠的两道人影,如初春新发的两股枝丫,紧紧相绕,密不可分。   “峰……”   他稍嫌粗放的动作,引来一声抗议的轻呼。   他低笑一声,含住她的唇,清甜迷人的味道一如数年前,羞赧的神情亦如是。   无瑕的柔肤一寸一寸展现,再让古铜的男体一寸一寸覆盖、膜拜。   夜太深,情意太切,即使要后侮,也是天亮以后的事……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六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再让这样的蠢行继续发生了!   她忙碌地拨弄着干燥花材,努力忽视脸颊的红热。   只有家教不良的女孩才会因为一时寂寞而投入男人的怀抱。 她?她上头可是顶着两代严训。   “啊!”动作太粗鲁,弄断了一截狗尾草。   她懊恼地停下工作,干脆进厨房去准备晚餐。   李恕仪,别忘了,全世界只有你最清楚和伍长峰纠缠不清的后果。 几年前那段屈辱和痛苦,你还没尝够吗?   她要的是一份稳定、专一、平淡到近乎无聊的感情,而伍大少没有一点符合她的要求。   稳定?他就像一台横行霸道的压路机,唯一与“稳定”扯得上关系的,就是被他辗过去之后的路面。   专一?天知道他此刻和那位媺帷小姐在做什么。   平淡无聊?这跟坐在北极圈里大喊“天气好热”一样的可笑。   更别提他的父母家人了!伍家那干长辈们一旦知晓,只怕更会誓死阻止她这个“居心叵测、贪金拜银”的外国女人。   还有还有,除了近四年前的那一次俱乐部晚餐,伍长峰就不曾再和她公开出入过,一次都没有!   她绝对不会和一个无法以她为荣的男人交往,一切到此为止!今晚一定要和他说清楚!   叮铃铃——门铃很配合地响起来。   “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她努力凝聚更多抗战意识。   伍长峰一踏进厨房,就发现她穿着围裙拿着锅铲,正在演练战备操。   “你在做什么?”   恕仪回过神,发现自己可笑的举动,连忙把锅铲采进炒菜锅里,继续翻动。   “没有、没有。 你先等一下,晚餐马上就好了。”   她把番茄炒蛋起锅,一转身,却发现他还呆呆站在身后,眼神充满挣扎,又含着迷惘。   盯!她脑中警铃大作,这是他近来最常出现的神色——每回用充满深思,不解,迷惑的眼神看完之后,就……   唉!伍长峰发出一声投降的叹息,把她猛拉进怀里,深深狂吻。   不,不行……   “我有话……”   “等一下再说。”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类似低吼的咕哝,将她整个人腾空抱起。   为了安全起见,恕仪不得不圈住他的腰。   “讨厌,放我下来。” 她脸红似火,拚命拍他臂膀。   他们两人都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餐桌已经摆上几道食物,伍长峰太过急切,直接把她抵在墙上,开始褪除恼人的衣物。   不行的,她之前才做过心理建议……啊,他正在吮她的酥胸,这种感觉真好,她虚软得无法抗拒。   “阿峰!”体内被突兀的侵占。 她轻抽一声,秀眉难受地揽起。   “对不起……”他怜爱地细细啄吻她,一点都慢不下来。 天知道他本来真的打算对她很温柔的……   唉,她投降了,心甘情愿地送上红唇。   唇与舌重新互相纠缠上,所有的抗拒与迷惑,烟消云散。   *  *  *   伍长峰在中夜时分醒来。   应该是饿醒的,他想。 昨天中午他只吃了一个面包,便一直空腹到现在,他们又忘了晚餐。   最近他负责的证券公司陷入忙乱期,一位原本做丙种融资的股市大户出来自立门户,在中部成立了一间证券公司,同时为她在政界发展的丈夫累积地方实力;为此,他们在中部的业务被瓜分不少,加上景气又日渐衰颓,于是相关团队全投入业务战里,试图拉回一点优势。   望着枕畔熟睡的娇容,他漾出浅笑,复又叹息。   有时候他真的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公私都处理得一塌胡涂。   在外人的眼里,他是站在高冈上的宠儿,永远骄傲睥睨。   前阵子媒体还对他做过一系列专访,大大赞扬这位台湾的新生代才俊。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来,他只是在尽自己的家族义务而己。 证券业从来不是他感兴趣的目标,即使做得再成功,得到再多掌声,心田永远有一处空白,不曾被填补。   私事上,他和媺帷的谈判也进行得不顺利。   媺帷坚持不分手,比他更强硬。 他唯一庆幸的是,她自重身分,不会去搞那些吞安眠药自杀的把戏。 另一方面也是顾念到她父母的名誉。 赵家不比他家,自来亲情疏淡。 赵氏夫妇重形象远胜于爱儿女。 倘若她闹出自杀丑闻,他们不会原谅她。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赵媺帷才更渴望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亲密家庭。   天知道她怎么会以为他是那个合适的丈夫人选。 恕仪说得太正确了,他们两人都习惯了被人宠让,没有人愿意先举白旗。   其实媺帷的潜意识里一定明了,只是拒绝接受事实。 而他也越来越清楚,让他释出爱意的对象,不会是她。   “嗯……”恕仪在睡梦中轻嘤一声,背转过身去。   瞧不见她的脸,他突然觉得寂寞。   伍长峰一点一点的把她翻回来。   她在睡梦中抽抽鼻尖,似乎对他替她摆的姿势不太满意,娇躯慢慢蠕动,像只慵懒的猫咪,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后,满足地轻叹一声,又陷入沉睡里。   伍长峰登时哭笑不得。   她选择的地理位置是把脸埋进他胸膛,一只脚插入他的腿缝间,右臂压在她身体下,这下子他让她给困住了。   他让她给困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有多么温存。 他只知道,被她困住的想法,并不那么令人反感。   被凝视的人,悠然掀启眼睑。   “阿峰?”她的眼眸舆语音都带着困意。 “你怎么不睡?”   “我……”看着她朦胧的眼眸,他沙哑轻笑。 “没事,突然睡不着。”   恕仪的神智随着远去的周公而渐渐清楚。   唔,既然她已经醒了,之前想对他说的那席话……   不妙!伍长峰心底大叫。 想也知道,她八成要说一些杀风景的话——我们不应该再如何如何,你应该去找圈圈圈,我适合去找叉叉叉。   先下手为强!他蓦地封吻住她。   “唔……”恕仪没预料他会说发情就发情,一点征兆也没有。   平歇的激情顿时狂燃,蔓延,直到烧成另一堆灰烬。   呵呵,成功。   餍足的大猫咧出邪笑,看着被自己狂情席卷过的可怜小猫。   他可不算违反她的意愿,毕竟她什么话都来不及说。   怒仪瘫软在他的身下,嘤细的娇喘着。   直到凝聚足够的力量,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唉。 无力轻叹一声,她不再尝试了。   “我接下来两周会非常忙。”   “忙什么?”他玩弄她香肩上的发丝。   她迟疑片刻。 “我和陈老师的花艺展即将举行,有一些作品需要做最后修饰。”   “正好我最近也忙,明后天可能要到台中出差几天。” 伍长峰点点头。   她轻吐了一口气,眸心漾回柔情的笑意。   “再睡一下好吗?”   “好。”   两人相拥入梦,有如缠结难分的柳枝。   其实,彼此心里都有一些话想说,却也都不希望对方说出口……   *  *  *   “吹口哨,向前进,寻求快乐人生。 肩并肩,去踏青,野外好风景……”   BMW泊在一个街角,一道健实的身影跳下来,哼着小曲,踏上庭园短径。   九月一日,全新月份的开始,值得好好庆祝。   好吧!他承认,他是在开心台中那一团混乱终于摆乎,又回到有她的台北城。   回来的第一件事,他连家都不回,直接驱车到她家门外。   下午五点半,他们正好可以出门吃顿饭。   叩叩叩叩叩,叩叩。 连敲门的节奏都很轻快。   “阿仪,我带来的那罐沙嗲酱,你收到哪儿去了?”   “爸爸和爷爷这几天把它吃光了。” 她从房里探出头,回应厨房里的母亲,脸上还沾着一些花瓣粉屑。   “这是我特地带到台湾来给阿仪解馋的,你们爷儿俩自己把它给吃光了?”李妈妈吓了一大跳。   “我们连吃几天的台湾料理,腻也腻坏了,只能靠沙嗲解味儿嘛!”李爸爸赶坑阢进浴室里避风头。   爷爷继续坐在沙发上,整张老脸埋进报纸里,故作严肃貌。   “真是的!”李妈妈又好气又好笑。 “算了,阿仪,待会儿我们上超市去,我熬一锅新鲜的给你。”   “好,我先把手上的这一幅画贴好背景。” 她的脑袋又缩回去。   叩叩叩叩叩,叩叩。   “这时候会是谁?”爷爷放下报纸,白眉一扭。   “我去开。” 恕仪放下工具,出来应门。   “嗨。” 门外一张笑得俊朗的脸让她错愕。   “你……”她飞快看了屋内的人一眼,正好迎上爷爷的视线。 心头一揪,连忙把门拉拢,透过细细的缝嘘声问:“你怎么来了?”   “我刚从台中回来,顺便绕过来看看你。” 伍长峰从她头顶上望进去。 “你家里有客人?”   “阿仪,谁来了?”李妈妈在问。   “没事,只是一个推销员,我打发他走。” 她赶忙闪出门,拖着他来到屋内看不见的角落。   “我是推销员?”他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要来之前,也不先打个电话。” 她跺脚。   “那些人是谁?”   “我父母和爷爷。”   轮到他愣住。 “你家人怎么会突然跑来台湾?”   “我这个周末有个展示会,记得吗?”   对喔。   不,不对。   “你的家人要来的事,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   “这重要吗?”   “为什么不重要?”他放大声音。   “嘘,嘘。” 她拚命制止他,一面紧张兮兮地回头,生怕家里的人跑出来探看。 “你真奇怪,难道我家人来看我,还要先跟你报备?”   “‘我’很奇怪?”他的眸开始眯紧。 “好,那他们来访,与我上门找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嘛像做贼似的,把我拉到路边来?”   “拜托!你们两方不避着点儿,难不成还一起排排坐、吃果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见你的家人?”   “你想见他们?”她不可思议地睁大明眸。 “你疯了!”   “为什么想见他们就代表我疯了?”他质问。   恕仪真想昏倒,这样显而易见的答案,他居然还用问。   “我父母从头到尾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如果问起你,我要如何告诉他们?”   伍长峰猛然醒悟。   所以她上回要求他暂时不要来找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联展的事,而是她的家人要来,她希望他避开!   “就介绍我是你的朋友不就行了?你住在台湾好几年,不可能连个朋友都没交吧!”他的语气很火爆。   “你是男的耶!”连她也忍不住低叫出来。 “我爷爷最了解我了,他知道我不会随便交异性朋友,如果被他看出任何异状,我该怎么办?这世界上我最怕的人就是他,光面对他那双眼睛我脚就软了,更别提编谎话骗他。”   露水姻缘,奉子成婚,流产,离婚,这些罪状林林总总足以判她十七、八个死罪!她陡然打个寒颤。   “所以我就活该被你当成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他的脸色晦涩得犹如刚从地狱里回来。   “你干嘛说得这么严重?他们下星期一就回去了,你等他们回去之后再来不就好了。” 他今天的表现好奇怪!她的眸中闪着疑惑。   “我没必要忍受这种待遇!”怒火终于爆发了。 “我长得体体面面的,有头有脚,家世清白,哪一点构不上见你爷爷的资格?”   “你……你莫名其妙!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把我带回家介绍给父母,你反倒来为难我!”   “为难?原来把我介绍给你的家人是很为难的事。” 他一声大过一声。   “本来就是。” 她觉得自己仿佛在跟火星人说话,突然之间他们两人完全无法沟通了。 “我们两家王不见王,这本来就是默契。 所以我不会去打扰你的家人,你也不会来介入我的家庭生活,不是这样吗?”   伍长峰脸色铁青,瞪视她良久。   “随便你!”   亏他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只想赶来看她,搞了半天全是自己一相情愿。   没什么好说了,他闷着冷脸离去。   恕仪迷惑不解地盯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他很生气,可能还有一点点伤心,可是她不懂为什么。   他不会真的想见她家人吧?   “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和谁在大吵大叫?”李妈妈关心地迎上前。   她回到屋内,反手把门关上,避开爷爷锐利的视线。   “没事,那个推销员好凶,我不让他进来推销,他还骂我。”   “台湾的推销员这样大牌?”李爸爸极为讶异。   “有几个少数的例外。” 她勉强笑着,转移话题。 “可以开饭了吗?今天晚上吃什么?”   “大餐。” 李妈妈喜孜孜地转进厨房。 “后天就是你的展览,我们先在家里办一场庆功宴。”   她晚上有大餐吃呢,不知道那个气跳跳的男人今晚吃什么?   原本,他应该是来找她一起吃饭的吧?   不知怎地,期待良久的好胃口,突然消失无踪。   *  *  *   “你能相信吗?她把我赶出来!她居然把我赶出来!”伍长峰狂怒地在高级病房里走来走去。   余克俭才想叹气。 为什么他连卧病在床都不得安宁呢?   这只暴龙下台中的那一天,正好是他染上感冒、第N度入院的同一天。 经过数日休养,他现在的气色已经恢复许多,有体力看笑话。 然而,同样的戏码一再上演,他也是会看腻的。   “我这辈子长到二十八岁又十个月,还没有被人扫地出门过。” 脚步踱到床尾,伍长峰霍然停住。 “这是最后一次,我忍她忍够了!我发誓,这一次我绝对……绝对……”   “绝对什么?”余克俭故意问。   “绝对……”算了。 伍长峰顿时像一颗消了气的皮球。 每次都立下重誓,最后还不是破功?   “你知道,过去三年来,你冲到我面前抱怨那位不知好歹小姐多少次吗?”余克俭举起手指比了比。 “四十七次。 你跟赵媺帷闹翻的次数都没有这么惊人。”   “媺帷和她不一样。” 他咕哝。   “哪里不一样?”   赵媺帷和李恕仪的脸,同时在他脑海浮现。 前者是翘高鼻尖,骄气地要求他先低头,不然啥都别说;后者是张着那双柔亮的双眸,默然瞅着他……   “对,我就是吃软不吃硬,那又怎样?”他没好气地开始踱步。 “请不要转移焦点,我发火的主因是:我被人扫地出门了。”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余克俭一脸无聊。   他霍然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瞪住死党。   “亲爱的小余儿,你最好的朋友只差没被人当成见不得光的通缉犯,阴沟里的隐秘生物,必须藏在暗处的电动按摩棒,你还不觉得意外?”   “好吧,我很意外。” 余克俭取过身旁的水杯暍一口,安然自若。   “你又在意外什么?”   “意外你居然没有想到。”   “我应该想到什么?”有时候和老余对话实在是一件辛苦的事,尤其对他这种急性子的人。   “想到她居然会如此胆大包天拒绝你,想到不只伍家有排斥她的份,她也一样排斥你们,想到她轻视你们的程度,可能不比你们轻视她还低。”   “我,从来没有,轻视过她。” 他咬着牙进出话。   “老家伙,你可是在跟比你还了解你自己的死党说话。” 余克俭居然还有胆子露出微笑。 “别骗自己了,你对她一直有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他瞪着床上的病患,考虑让这人的病情再加深一点。   “我没有!唔……好吧,或许一开始有,但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自从我们开始来往之后,我就不曾再瞧低过她。”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介绍给你的朋友?”   “我……”   “为什么不带她去你平时常去的俱乐部吃饭?”   “我以前带她去过……”   “为什么不向你的父母承认你在和她交往?为什么不把她介绍给你的亲戚朋友?为什么不带她参加公开活动?为什么不多多认识她的朋友?为什么没陪她去参加过同学会?”   伍长峰知道好友传达一些信息给他,所以没有急着接话。   “阿峰,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可是,还是上回她来银行贷款,我才有机会‘正式’认识她,你连把她带来介绍给我都不曾有过。” 余克俭轻声说。 “你对她并没有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好。”   “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懊恼地爬梳乌发,继续踱步。 “我只是觉得,我们来往是两个人的事,没必要把杂七杂八的人都牵扯进来,绝对没有不让她见光的意图。”   现在他终于了解恕仪为何会说那些彼此生活圈不相干的话了,她真的以为他故意把她藏起来吗?   “我知道,你这人的毛病就是这样,越在乎的事物就越少根筋,可是女人的心思比男人纤细敏感,你必须学着去体会她的感觉。”   妈的,现在他又多了一件心烦的事。   “最近媺帷跟我闹得不可开交,我实在分身乏术。” 他停下来,不平地问老友。 “为什么每个人都期望我当一个事事万能的无敌超人?我和全天下的男人一样,有血、有肉、有缺点,尤其跟别人吵架的时候,特别幼稚无聊爱赌气。”   “你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困难,只需要对自己承认就行了。” 余克俭深呼吸一下,闭上眼睛。   “承认什么?”他茫然问。   “对啊,承认什么?”他张开眼,似笑非笑。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好好想想,你应该承认什么吧!”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七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伍长峰正从某个角落看她。   恕仪感觉得到他的目光。   她在会场里四处走动,状若无事地与观展者交谈,一面搜索着他的身影。   他会来的,她知道。   然而,不论绕了展区几次,她一直未曾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   “李小姐,恭喜你,展出很顺利。” 一位大报的艺文记者走过来。   “谢谢。”   “秋声联展”假台北市立美术馆的地下室举行,她和陈姊拥有各自独立的展示空间;陈姊以插花作品为主,她则展出过去三年来的压花画作。   可能是最近台湾没有太多新闻话题,媒体很难得的空出版面,让艺文记者写了两天关于这场联展的报导。   “请问所有展出的花作都可以出售吗?”   “多数都可以,只有几幅对我别具意义,是非卖品。” 她轻柔颔首。   父母和爷爷正好走到她身畔来,李妈妈友善地端详着记者。   “阿仪,这是你朋友吗?”   “您好,我是XX时报的记者。” 记者小姐指指胸前的采访证。   “这几位是我父母和爷爷,特地从马来西亚来看我的展览。” 恕仪立刻为两方人马介绍。   “既然家人都来了,我替你们拍张照,今天晚上回去发稿。” 记者小姐朝另一端的摄影记者招招手。 “李妈妈,您养了一个这么能干的女儿,心里一定很高兴吧?”   “哪里,那是您不嫌弃。” 李妈妈的形貌与女儿一样端庄秀雅。 “她当初为了学压花,大学被延毕一年,我先生和公公气得不得了,谁知现在反而靠压花走出一条路来。”   “我倒不知道李小姐大学被延毕呢!”记者小姐笑了起来。   “这么糗的事,拜托您别在报纸上写出来。” 她连忙摇手。   “这是一个很棒的切入点!想想看:一位来异国求学的侨生,经历过坎坷的大学时代,最后却在艺术界里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记者小姐在脑中勾勒美好的远景。   而恕仪开始头痛了。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让任何人对她延毕的原因感兴趣。   “如果让花艺班的学生知道,他们的老师大学念得一场胡涂,我很没面子的,求求您高抬贵手。 我们还是来拍照吧!”她只想将话题速速带开。   人长得娇柔就是有这种好处,记者小姐看了呵呵笑,放她一马。   于是,李家四口齐聚在镜头前拍了张合照,连严肃的李爷爷都露出百年难得一见的笑容。   联展的宣传目的达到,记者也有新闻可以发稿,双方皆大欢喜。   送走媒体人之后,她瞄一眼腕表,已经四点半了。   “爸,妈,晚上花艺班的同仁要帮我们办一场庆功宴,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不用了,我们明天一大早还要赶飞机,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爷爷摆摆手。   “好,我也会尽量早一点回家……”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你们看、你们看,”一群欧巴桑突然熙熙攘攘,开开心心地跑过来。 “我就说嘛,这个‘李恕仪’就是当初跟我们一起学压花的那个小女生,你们就不信,看!我没讲错吧?”   “我啦!是我先在报纸上看到她的照片认出来的。”   “乱讲,明明是我。”   “你?我跟你讲的时候,你还不信咧!”   恕仪转眼问被团团围住,一群欧巴桑争相要求她的注意。   “李小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我们是以前XX补习班那些妈妈啊。”   “不要理她,看我、看我,你当初跟我比较熟,一定记得我。”   她的脑中开始浮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和眼前的女人军团重叠。   “你们是……陈妈妈和张婆婆?”   “对啦、对啦,原来你还记得我们!”好感动喔。 陈妈妈笑得眼睛全眯了起来。   “陈妈妈!你们也来看我的展览,我好高兴。” 她又惊又喜。   “这几位是你的家人吗?”张婆婆注意到被她们挤至外围的亲友团。   “您们好。” 三位李家人礼貌地点头致意。   一群人寒喧完,心直口快的陈妈妈猛然扔出炸弹。   “李小姐,你的小孩现在多大了?应该也快四岁了吧?”   天!恕仪大惊,她都忘了这些人见过她怀孕的模样。   背心顿时涌出如泉的冷汗。 完了、完了!   “小孩?”李母不解了。   “那个……”现在该如何圆谎?想啊!快想啊!她绞尽脑汁,面前只见无数张脸孔睁着好奇的眼睛等待答案。 “呃……对不起,陈妈妈,我爷爷累了,我先送他们出去坐车,以后有空再请你们吃饭,大家叙叙旧。”   先避开为妙。   “好好,没关系。”   “你去忙你的,我们不打扰你了。” 一堆婆婆妈妈热情地挥动手帕。   “妈,这边。” 她哪敢多耽搁,拥着家人就急急忙忙往电梯走去。   “他们刚才说的小孩是怎么回事?”李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就是……我当时延毕一年,怕你们生气,会把我叫回家,不让我再继续念了,所以……我另外找了一个保母的工作,自己打工赚学费。” 她鼓尽全身每一份力气,终于掰出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说辞。 “她们指的小孩,就是当年被我照顾的那个宝宝。”   天!话说完,手心已经出汗,整个人从脚底刷冷上来。   这就是报应,你一旦撒了一个谎,永远要用无数个谎来填补。   “原来如此。” 李妈妈恍然点头。   上天显然决定今天是接受震撼教育的好日子。 她才送家人到一楼,助理小姐已匆匆跟上来。   “李小姐,刚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我擅自帮你接了,请不要见怪。” 助理抱歉地把手机递给她。   “没关系。” 她接过来。   “一位姓伍的先生有事找你,此刻正在线上等着。” 助理小姐把话说完。   天哪,现在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卡在巨大的漩涡里,四方八方都探出一只长长的爪子想撕扯她。   李氏夫妇面面相望,显然对这位“姓伍的先生”非常感兴趣。 女儿平时对自己的异性朋友几乎绝口不提。   她无力地迎上家人的眼神。   “伍先生是……”花材商!这是第一个闪入脑中的借口。   然后,伍长峰受伤的表情随之浮现在她的眼前。   我就活该被你当成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   也不知怎么回事,她的唇突然不经大脑,自动流泄出答案。   “他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 我们正在……呃……我和他……总之,他应该是打电话来道贺的。” 说得不清不楚,反而把暧昧表达得一清二楚。   “你们‘正在’什么?他是你男朋友吗?你们交往多久了?平时怎么都没听见你提起?”李父开始碎碎念。   体贴的妈妈解救了她。   “没关系,你回头去忙吧!我们自己叫车回家。”   “等一下,你让我先问问……”   李母用力一拉,硬把唠叨的丈夫带开。   爷爷仍然站在原地,恕仪的心跟着悬在半空中。   “有对象就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别让家人担心就好。” 老人家终于说,跟在儿子和媳妇的身后而去。   上天垂怜,过了一关。 她近乎虚脱地拿起手机。   “喂?”   “……”   “阿峰,是你吗?”   “嗯。”   “你怎么不说话?”他听起来怪怪的。   “我想见你,你今天晚上可以来我这里吗?”   “我晚上有一场庆功宴,明天还要早起送父母去机场。” 她委婉地推拒。   “我想见你。” 他重复。   她想了想。 “不然我早一点从庆功宴离开好了。 你几点会在家?”   “随时都在,你一定要来!”   “我已经答应你了,当然会去。” 他真的怪怪的。   “那,晚上见。” 那端先收了线。   恕仪看着手机半晌。 以前他们吵完架,他来求和的时候一定都是趾高气扬的,一副“我是给你面子才先低头”的模样,今天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虽然不情愿,然而,她真的有些担心了。   *  *  *   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里,轻悄地旋开。   客厅里很昏暗,只有长沙发旁亮着一盏昏黄的立灯。 十一点半了,她不想吵醒可能已睡着的他。   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一踏进客厅,他孤独的身影便映入眼帘。 伍长峰独坐在客厅里,眼睛锁住对面的粉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恍惚间,她有个错觉,时光仿佛悠悠回到他祖父出殡的那个夜晚。 当时,他也是一个人孤单地坐在那里,啜饮悲伤。   “哈罗。”   他发现了她,给她一个微笑。   “嗨。”   “你吃过晚饭没有?”她把包包放在玄关,走到他面前。   “好像有吧,我不确定。” 他没有超身,抬头看着她。   “想不想吃消夜?”她拂开他前额的刘海。   伍长峰摇头。   “你今天心情不好?”这么缺乏生气的表现不像他。   他突然搂住她的腰,把睑埋在她的怀中,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   摇头。   “家里有事?”她轻梳着他的发丝。   仍然摇头。   “那……”她顿了一顿。 “又和媺帷小姐吵架了?”   这次有反应了。   “我和她已经分手,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他抬起头,眼中射出不满。   “好好好,我相信你。” 她安抚地轻拍他。 “你自己告诉我为何不开心好了,否则我会担心的。”   “你真的会为我担心吗?”大掌在她背脊底端摩挲着。   她压下哆嗦的冲动。   “当然会!l   他不语,脸又埋回她怀中。 良久,一声闷闷的低响传出来——   ‘对不起。’   ‘什么?’她没听清楚。   ‘对不起!’这次说得更清晰,脸仍然埋着。   他应该是指上回两人不欢而散的事,恕仪轻抚他的发。   ‘没关系,我也有错。’   他摇摇头,扶在她腰后的掌略微施力。 她顺着他的暗示滑低身体,蹲跪在他的身前,直到两人脸对着脸,眼对着眼,彼此眼中部只看着对方。   ‘对不起。’ 他沙哑地重复。   ‘我已经说不怪你了。’ 她轻语。   ‘我对你不够好,也不够公平,所以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是我的报应。’ 他深深注视她。   ‘我没报复你的意思……’   一根食指顶住她的嘴唇。   ‘你愿意原谅我吗?’   ‘阿峰,你好奇怪。’ 她的眸中写满迷惑。 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感觉,他不全然是为了吵架的事在道歉?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好吗?”   他吐了口气,乏力地靠回椅背上。   “我只是觉得自己把人生过得一团糟。”   她失笑出来。 “不会吧!奸像有人刚被票选为十大黄金单身汉之一,手下的证券公司今年上柜,股票逆势上扬呢!”   “那不是我想做的事,那不是我想要的人生。” 他闷闷的。   她一愣。 “那你想做什么事?”   伍长峰也开始想,他想做什么事?然后,他的脑中滑过各式各样的念头,投资、管理、咨询、顾问……最后,一个清清楚楚的念头跳上来,取代所有纷乱的选择。   “我想学书法。” 他脱口而出。   “书法?用毛笔写字的那种书法?”恕仪大大惊异了。   “对,书法。” 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咀嚼。 这个念头一旦从记忆底层跳出来之后,就再也不肯被挥下去。 “你一定不知道我以前学过书法吧?”   老实说,恕仪还真的不知道。 她是知道他写得一手好字。 在计算机键盘渐渐取代原子笔的现代社会里,他的书写体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你为什么会想学书法?”   伍长峰先观察她的表情。 她眸中没有任何的嘲讽,只有纯纯净净的好奇。   仿佛一个满身市侩的商人,突然转性想学书法,是全天下最正常的事。   对着她澄净信赖的眼眸,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他的呼息,教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用力深呼吸一下。   “小时候,如果我调皮闯了祸,爷爷就会罚我回房间写毛笔字。 平常他写字自娱时,也会拉着我一起练,久而久之,我的字虽然及不上他,却也比一般人好上许多。”   “后来你为什么没有继续练下去?”她非常感兴趣。   “后来我出国念书,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觉得书法只是写来怡情养性的,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所以就停了。”   她轻哦一声。 “所以你现在想重拾旧爱?”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好痛恨毛笔,我觉得它的存在简直是为了折磨每个小孩。” 他皱了皱眉心。 “可是我也渐渐发现,每次心烦的时候,只要手上握了一枝笔,坐下来好好写上几篇字,再浮躁的心情也会平定。”   “有时候,我们喜欢什么东西,连自己也不会知道呢,除非有那样的机缘触发。” 她点点头,微笑着。   “我相信,只要给我时间,我可以把书法练得很好,说不定可以变成大师。” 他的眸心又透出她熟悉的光彩。 “谁敢说书法不实用?大师的字也是可以卖到好价钱的。”   “你不要老是想着钱嘛!”她笑出声来。   “嗳!受环境污染太深,已经变市侩了,我慢慢改进、慢慢改进。” 他不好意思地搔搔鼻粱。   “你整个晚上就在想这件事?练书法?”   “其实我没有特别想什么,只是很想见你而已。”   她望着他小男孩似的腼觍表情,心头忽然有一种近乎发疼的感受。   “那就去练吧!”   “真的?”他的眼中出现不确定。   “真的!”她笑得极温柔。 “慢慢来,先把写字的手感找回来。 陈姊的先生正好就是教书法的,还小有盛名,改天我陪你去找他聊聊。”   他深深注视她良久。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永远站在我这一边。” 他把她拥进怀里,轻声说。   “这可不容易,毕竟你这个人,有时候挺讨人厌的。” 她按住他的鼻尖。   他突然抓住她的手指,故意放进嘴巴里咬。   “喂!”   她惊呼,抢起旁边的靠枕攻击他,防卫自己,不到五分钟就被他制在身体下动弹不得。   “不公平,你的力气比较大,让我起来!”她喘着气,秀颜因为过度的笑闹而泛红。   “不让。” 他的牙齿闪闪发亮。   “乖,你让我起来,我做消夜给你吃。” 她开始进行诱哄策略。   他看着她醉人的红颜,眼眸的颜色加深了。 消夜啊?   “好。” 他挺干脆的,一骨碌跳起来,还仁慈地拉她一把。   恕仪不敢太挑战自己的好运,一得到自由之后,立刻往厨房跑。   “喔!”   身后的人突施偷袭,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转头往他自己属意的方向跑——主卧室。   吃消夜的时间到了。   *  *  *   “贱人!”   还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个热辣辣的耳光已经轰在她的脸颊上。   恕仪猛然从沉睡中被拖回现实。   “婊子!”另一声爆怒的娇斥。   她的脑子根本搞糊成一片,只见第二记铁沙掌迎面飞过来。   那人改打为抓,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拽到床尾来。 她受到极度的惊吓,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只能任人家劈头劈脑就给她一阵乱打。   “你在做什么?”伍长峰震怒地暴吼。   攻击行动突然中止,不速之客被另一双黝黑的手抱开。   “放开我!让我教训她!不要脸的女人,专门抢别人男朋友的贱人!”   “赵媺帷,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   出其不意的惊骇让恕仪的神情显得呆滞。 她僵坐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四周充斥着另外两个人激烈的对骂声,以及女性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就是有了别人才要求分手,对不对?”赵媺帷的攻击目标转为制住她的男人。   伍长峰不愿意对女人使强,着实被她踢闹得不可开交。   “媺帷……你疯了吗?”他努力想抓住那双尖尖的爪子,偏偏奈何她不得。 最后他火了,拐到她身后紧紧圈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我叫你住手,你听到没有?住、手!”   一声大喝,纷乱的局面陡然安静下来。   两个纠缠成一气的男女猛烈喘着气,恕仪仍然呆呆坐在床上,一双黑眸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空寂。   “媺帷,你去书房等我,要谈到隔壁谈。” 他连拖带抱,硬把赵媺帷推出房门外。   “你想躲?伍长峰,你有种就像个男人……”   砰!房门隔绝另一串近乎疯狂的漫骂。   “恕仪,你还好吧?”伍长峰边挑起地上的长裤和衬衫,匆匆套上。   她茫然点点头。 其实这只是反射动作,她的神智仿佛仍飘在老远的地方,回不来,连他的声音都显得非常遥远。   晨曦的凉意侵袭着她,她下意识拉起被单,将发颤的身躯紧紧围裹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我和她谈完就回来。”   有一只温暖的手触了下她被轰的脸颊,她痛得一缩,那只手收了回去,跟着就是另一串怒火难消的低咒。   “那个女人简直是疯了!”   砰!另一阵摔门声吞噬他的身影。 偌大的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静下来了……   她茫茫然扫视四周,直到熟悉的摆设渗入她的脑袋里,激出一丝丝反应。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对了,她昨天晚上累得睡着,忘记回家了。   回家……   糟糕!今天一早她还要送家人到机场。   她马上跳下床,近乎机械式地开始穿衣服。 底衣,外衣,长裙,梳头,盥洗。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脸颊上有一记深红色的五指印。 她抖着手,轻轻抚上那处红痕。   刚才那个人是谁?赵媺帷吗?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停!   大脑自动产生防卫机制,筑起一道高高的墙,将所有处理下来的资料全部推到那堵墙后头。   她暂时无法想,无法听,也无法感受……   走,快点离开这里!理智不断在催促。 她像个机器人一样,飘出房门外。   经过书房时,暴怒的对话不断飘出来。   “你不用狡辩,我早就猜到你一定另外有女人,才会突然跟我翻脸!”   “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关第三者,你别把旁人扯进来!”   她脑子里竟然有一个角落还荒谬地想发笑——   哇,她从来不知道教养良好、举止高雅的富家千金,发起蛮来也像泼妇一样,又撕又打又咬的。   再者,就算伍长峰脚踏两条船,该死的也是他,赵媺帷打她做什么?   她僵硬地扯着嘴角,继续走出屋外,踏入电梯,离开电梯,走出大楼,上了计程车,平平报出自家地址。   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小姐,你还好吧?你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哭,她在哭吗?   李恕仪伸手一摸,颊上和手上印着同一泉泪渍。   她真的在哭,她好惊讶。   “人生海海,有什么不顺意的事,挥挥手就过去了,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她不知道是哪样东西触发了她,突然之间,她就失声痛哭了。   她这些年来到底、到底、到底都在活些什么?为何要牵扯进人家的恋爱故事里?   失足,未婚怀孕,失去小孩,被人视之如瘟疫,现在再加上一项“狐狸精”,她究竟是来台湾做什么的?   她把脸埋进手中,哭得无法自抑。   “小姐……不要哭了啦,你的地址到了耶!”计程车司机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她不停的哭,绝望的哭,痛彻心肺的哭。   老天,她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她真的好想好想回家——   *  *  *   “你大清早跑到我家做什么?”伍长峰抢先发难。   “幸亏我跑来,不然我永远不知道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趟媺帷云鬓已乱,精致的脸庞因狂怒而赤红。   他深呼吸一下,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   “媺帷,你可以选择信或不信,我不介意,但是我只说这一次。” 他直直盯进她眼医。 “我和李恕仪很早以前就认识,但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的关系,直到上回和你谈完分手之后,我才与她发生进一步的牵扯。 从正式与你交往的开始,我就不曾脚踏两条船过,你听清楚了吗?”   他略过数年前的婚姻未提,因为那一段并非一个公平的开始。 对他而言,他和恕仪真正“认识”对方,是从离婚之后开始。   “你当然这么说!”赵媺帷反唇相稽。   “我跟你的分手是独立事件,纯粹因为我们个性不合。” 他不理她的讽刺,继续说下去。 “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任何一方都有先叫停的权利。”   “你也知道感情是你情我愿的事,我这一方的意愿呢?要分手的人是你,我不想分,也不想叫停!”她用力挥舞双手,在书房里来回飙动。   “我勉强不了你,同样的,你也无法强迫我继续去接受这段感情。”   “我们的感情哪里出了问题?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我们不适合?我们来自同样的背景,受同样的教育,交同样的朋友,出入同样的场合,我们哪里不适合?”她陡然停在他面前,几乎想歇斯底里的尖叫。   “这就是我们不适合的地方,我们两个太像了。” 他冷静地指出。   “共通点正是让一段感情成功的基础!”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对彼此叫骂?”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无法回答。   “你没有那么爱我,你只是自尊心受损,无法接受我是那个先要求退出的人而已。” 他无奈地望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了解吗?因为,如果你是那个先要求退出的人,我的愤怒会和你一模一样。”   两个性格强烈的人永远想压倒对方,比个高下出来,到最后,所有爱意在不断的较量中,磨蚀殆尽。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只是太相像了。” 他轻声说。   “别再说了。”   赵媺帷转过身去,肩膀开始微弱的颤动,但是她固执的不去拭泪,以免让他知道她在哭。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她都不愿意让他分享她的真实感情,宁愿背过身去。   在赵媺帷的世界里,没有“弱态”这两个字,在伍长峰的世界里也没有——起码以前没有。   他突然想起恕仪。   她每次受了委屈就红着眼眶,只会“你你你你”的指着他发抖,再不然就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他再过分一些,她干脆把他撵出门。   其实“撵出门”这一点就表示她吵输了,黔驴技穷,干脆眼不见为净。   她从来不怕让他知道她的输,所以反而让他每一次都乖乖爬回来认错。   他想起她气红的俏颜,含泪的委屈相,以及他死皮赖脸爬回来的时候,她心软的表情。   唉,恕仪,他的恕仪,难怪他是如此的爱她……   咦?伍长峰一愕。   真的是这档子事吗?他爱她?   你自己去好好想想,你应该承认什么吧!突然之间,余克俭的话产生了意义。   他爱上她了?从何时开始?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可很明显的,那位自认清明的旁观者倒是看得明明白白。   他爱她。   伍长峰慢慢咀嚼这个想法。   嗯,没有想像中的天崩地裂,山河为之变色;没有心跳猛然一震,大脑陷入空白;没有血流加速,整个人昏眩无力。   他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呼吸,都很平静地接纳这个事实。   仿佛内在有个“伍长峰”早已知道了这件事,只等着外头的那个笨家伙赶快发现。   他只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爱上她了。   他爱上了她……   赵媺帷直到终于能掌握自己的情绪之后,才回过身来。 他脸上那个温柔的笑容却让她心冷。   因为她非常清楚,引出他柔情的女人,绝对不是自己。   一切都结束了。 再也没有任何话语,比他脸上的那个笑容,更明确地让她体认到这个事实。   他们完了。   “如果我们两个人真的如此相像,你应该知道我以后的反应。” 她冷冷低诉。 “我会恨你。 恨你很久很久。 即使有一天我不再恨你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决绝而去。   “我知道。” 伍长峰对着摔上的门苦笑。   因为,换成了他,他也会如此。   他们两个,只是太相像了。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八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夜深沉,人悄悄。   十一点过几分,街声渐渐平息。 一辆BMW无声滑进花巷草弄里,停在一处小庭院外。   围篱旁有一株刺桐采出头来,在十月的夜风中招展,仿佛向车中人挥晃着说:女主人还没回来,还没回来。   伍长峰望着那扇一直末再亮起的窗户,突然觉得全身乏力。   从“抓奸”闹剧的那一日起,恕仪便宣告人间蒸发。   他火速追到她家,敲了半天的门,只得到楼上住户丢下一句话来,“你别再擂门了!李小姐一大早就送家人去机场,你把门槌破了也没用。”   去送机总会回家吧?好,于是他耐心地回公司上班,一整天心神不宁,打了三十七通电话仍然没人接,下了班亲自杀过来,一样没逮着人。   敢情她根本就没有回家。   他干脆跑到花艺班,询问跟她交好的负责人陈老师。   “人事小姐说,恕仪傍晚打了通电话进来,只说要请一阵子假。” 陈老师很善良地告知。   “一阵子”是指多久?   “她有没有说她人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呢!”陈老师歉然回答。 “人事小姐还来不及问详细,她就挂断了。”   天,她会不会被绑架了?   不过绑匪应该不会好心到让她打电话回来请假,所以应该是她自主性的离去。   这是第一天发生的事。   接下来又是七、八天的干等。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性的时候,陈老师那里总算又有了消息。   “她今天三点多打了电话回来,说要再请一个月的假。”   “一个月?”他一口气梗在胸坎里。 “她有没有说此刻人在哪里?”   “她临时决定跟家人回马来西亚散散心,所以现在人在老家。”   “你有没有她家的地址?”他已经准备亲自飞过去逮人。   “对不起,秋声园只有她在台湾的联系资料。” 陈老师爱莫能助。   “天啊!我不敢相信!她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他暴躁地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表情想杀人。   “唔……”你们小两口自个儿闹别扭,你来找我讨答案,我怎么会知道?陈老师心中嘀咕。   如此又过了四个多星期。   从赵媺帷和他正式决裂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腹背受敌。   捅他背后的,自然是赵大千金。 她的回马枪就是跑去向他父母哭诉他的变心,顺便把“李恕仪”这个名字报出去,果然够狠!   事隔四年,“李恕仪”这名字再度把伍氏夫妇搞得人仰马翻。 不同的是,四年前是人家来缠住他们儿子要求负责;四年后却是他们儿子去缠上人家,还坚持对她“移情别恋”到底。   这一切都无所谓,真正给他迎头痛击的,是恕仪的不知所踪。   看不见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尤其在发现了自己对她的心意之后。   每天下班回家时,他会惯性地开车到她家门外,盯着那扇长帘垂泄的窗。   恕仪为什么要跑走呢?为什么蓄意不和他联系?莫非她在为那天早晨的事而怨怪他?   她睁着一双空洞大眼、满脸惊吓的神情,一直在他脑中盘桓不去。   老实说,他也想下到平时高傲的赵媺帷,发起火来会如此“原始”。 若非当时他也睡得太沉,被攻个出其不意,他一定会保护她到底。   恕仪,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回来?他趴在方向盘上,无声叹息。   咿呀轻响,左近仿佛有门扉打开的声音。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确确实实看到方才的窗已亮起一抹昏黄,闭锁的门也变成微掩着,他才全身一震。   屋里有人!   她回来了!   他火速下车,连门都不敲了,直接闯进屋里。   “恕仪!”   亭亭一抹纤影停在客厅中央,微讶地睁着清眸,水滑的长发绾成马尾,清丽的身形裹在鹅黄棉衫里,可不正是他日夜焦念的人儿?   胸口那顶沉重的石臼飘到九霄云外,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全身突然轻快起来。   “阿峰,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跑来?”突然围拢的拥抱挤出她胸腔内的气息。   恕仪,真的是她……他埋进她发间,吸嗅着她独有的香气,那是一种混和着洗发精和干燥花的馨芳。   她真的在他怀里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他抬头质问。   度假不是应该让一个人气色更好吗?她的脸容却比以前更苍白,纤腰几乎和墙上的松枝一样枯细了。   “回家。 你先放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她虚弱地要求。   他终于松开她。   “我没有脚踏两条船,你若敢相信赵媺帷的说法,我绝对和你没完没了。” 其实他本来就有所觉悟,这一生注定和她没完没了。   她只是睁着水波流转的眸看他,不答话。   “我以前就和她说得很清楚,没料到她会如此执着,还跑上门来伤了你。” 伍长峰烦躁地拨了拨头发。 “反正你和老余都爱骂我在感情方面是‘大老粗’,这个罪名我就认了,可是我绝对没有做于心有愧的事。”   她终于叹了口气,显得有些乏力。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要分要合也得互相有共识,你怎么可以一个人擅自决定?”   “你的意思是,一男一女开始交往之后,如果女孩子拖个二十年都不肯松口答应分手,那个男的就得乖乖跟着奉陪?”   她被问住了。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突然跑掉,连打个电话给我都不肯?你分明在气我。”   “我没气你,我只是……”她缓缓走回沙发前坐下,想着该如何开口。 “阿峰,我真的好累了。”   他想坐到她身畔,却不小心踢到一个空纸箱。   客厅里多了好几个纸箱子,看起来像新的,不是她拆卸后的行囊。 有一股不安在他的心中蠢蠢欲动。   “你买这些箱子做什么?”   她飘起一个气虚的笑,脸色苍白得非常不健康。   “我打算……”头有点昏,她扶着额休息片刻。 “我本来打算……阿峰,我们以后再谈好不好?我觉得不太舒服……”   他连忙坐到她身畔,把她扶进臂弯里。   “你感冒了?还是晕机?”   “我不知道……可能是太累了。” 她连一句话都讲得断断续续的,“我下午回到家……又出门办点杂务,刚才勉强睡了几个小时……”   “那就回房去好好的睡,不必拿自己的身体逞强。” 他打横抱起她。   “等一下……”恕仪想阻止他,却浑身乏力。   她都已经难受得想吐,他还急匆匆抱着她闯来闯去,分明想害她的反胃更严重。   “你说什么?”他连忙停下来。   “我说……”你这个粗鲁人!   最后六个字没来得及说完,她已芳容惨白地昏过去。   *  *  *   “所以……要好好照顾身体……以后……”   “之一刚她曾经……我很担心……日后会不会……”   “她的身体大致状况不错……疲劳……好好调养……”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透入她的思维,恕仪缓缓张开眼。   触目是一片淡米色的天花板,她的手臂上插着一管点滴,已经用去三分之二瓶。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告诉她,她八成躺在医院里。   脑中的昏沉未去,她疲惫地合上限。   “我会的,谢谢你。” 最后这低沉的嗓音源自于伍长峰。   声音甫落,他已推门而入。   她睁开眼,给他一个虚浮的笑容。   “我昏倒了?”   “嗯。” 他停在床脚,眼神有些犹豫。   “发生了什么事?我病了吗?”她沙哑地问。   “你怀孕了。” 他的心紧紧揪着,等待她的反应。   她茫然片刻。 “怀孕?”   “对。” 他走到床畔,执起她冰凉的手。 “大约六个星期。”   “六个星期……”她的木然让伍长峰开始感到恐惧。   他啄吻她的手,柔声说:“医生说,你和宝宝都非常健康,只是有点疲劳过度,这几天一定要好好休息。”   “怀孕?”她的眼中终于开始涌入情绪。 “我怀孕了?”   胸口好紧,彷佛被隐形的手揪住,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努力坐起身,吸气、吐气,吸气、吐气,渴求空气充进她游塞的肺叶里。   “恕仪,慢慢来,不要急。” 他缓缓揉抚她的背心。   “可是,怎么会……”泪水开始在她眼内汇集。 “我想回家。”   “好,我们滴完这瓶点滴就回家。”   “不要!我现在就要回家!”她掩住脸孔,突然哭了起来。   “恕仪,别这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求求你……我们现在就走……”她无助的哀泣。   “好好好,我立刻带你回去。” 他安抚她。   医护人员被迅速叫来,拆除她的点滴。 然后,两人不顾院方的反对,执意出院。   沿途中两人一语不发,他只能不断透过后照镜观察她的神情。   苍白,抑忍,与止不住的泪。   回到她的住所已经清晨八点多。   “我弄点早餐给你吃。”   她直接进入卧室,轻轻把门掩上。   伍长峰愣站在客厅中央。 呆子都看得出来,她的反应绝对不是兴奋和期待。   她,这么不愿意再怀他的孩子吗?   早餐在半个小时之后送进她房里,简单的一颗煎蛋,两片吐司面包和一杯奶粉冲泡的牛奶。   她坐在床畔,呆视着前方的墙壁,若不是泪水偶尔会滑落下来,真像一尊木人儿。   “吃点东西好吗?”他把餐盘放在床头柜。   他的声音彷佛触动了某个机关,渐歇的泪势又奔然洒落,每一颗都势如熔岩,烙在他的心房。   “别哭了,求求你别哭。” 他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哑声低语。   “我不要再待在台湾了,我想回马来西亚。” 她全身浮过细细的颤抖。   “别这样。 一切都会没事的,相信我。” 他吻着她的颊,她的眼,她的泪。   “我想念爸爸妈妈,想念爷爷,想念我哥哥和所有朋友。” 她掩着睑,放声大哭。 “我讨厌台湾!这里又湿又冷……我总是一个人,好寂寞……我要回家,和我的家人在一起!”   “台湾也可以变成你的家。” 他低低恳求着。 “你、我和宝宝,我们三个人就是一个完整的家。 我发誓我会让你过得很幸福很幸福,永远不会再觉得湿冷和寂寞。”   “我不要,我不要……”她拚命摇头,喘不过气来地抽泣着,心中只有一个执着的愿望:回马来西亚。   “你永远不必再孤军奋战了,我爱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相信我。” 他急切地向她保证。   “我不相信你,你也根本就不爱我。” 她突然发动攻击。 “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异国孤女,需要一位白马王子来拯救;与其说你爱我,不如说你在享受那种当英雄的快感。”   他不急着反驳,任她发泄积压了许久的心情。   “不只你,你们伍家人全都莫名其妙,老是以为自己是皇亲贵族,高高在上,全世界的人都活该被你们踩在脚底下,祈求你们施舍。” 恨意一旦找到出口,就无法挽住流势。 “还有你的父母,他们以为自己算老几?不过是另一对势利的有钱人罢了!我活得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干嘛要被他们瞧不起?”     “你以为你们很了不起吗?告诉你,你们瞧不起我的程度,和我瞧不起你们一样。”   “我最讨厌那种以自己有条件轻视别人为荣的家伙,偏偏你们整家子人都是!”   “仪……”   她愤怒地拍开他的手,自己拭去泪水。   “你以为受害的人只有你吗?我也一样!我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年纪甚至比你小,为什么我就要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为什么我就要牺牲自己的家庭,放弃自己的学业,被困在一个没有人期待的婚姻里?我活得堂堂正正的,为什么要挨你们的白眼?”   他不断想拥抱她,也不断被她哭着推开。   “我讨厌你,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你!离婚就离婚了,谁要你假惺惺的来探视我?你以为我很感激吗?你不来,我一样活得好好的!每次好不容易找理由把你气走了,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回来!你不是最爱面子吗?不是最讨厌低头认输吗?又跑回来做什么?”   “你要怪我的脚,它有自己的意识,我也没办法控制它。” 他露出小狗即将被丢弃的可怜表情。   “你……可恶……你们都可恶!我恨你……你离我越远越好!”她埋进膝上,放声痛哭。   她再也不要甜美温柔了,她就是要任性,就是要蛮横,就是要把他弄得和自己一样悲惨。   “我知道我是个大烂人,老是把感情处理得一团糟,那是因为我只是……”   “如果你敢说,你只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我就掐死你。” 她撂下狠话。   “好,我再想一句新的。” 顿了一顿。 “我只是爱情智障。”   她吸吸鼻子,不搭腔。   “你自己也说过,我从小就被宠坏了。” 伍长峰捧起她的脸,诚心诚意地倾诉:“你说得没错,我到了二十四那年才发现,原来地球是绕着‘太阳’转,不是绕着‘伍长峰’,银河系的中心点也不在我家。 你得了解,这个发现对自大惯了的我可是一大打击。”   她倔强地栘开视线。   “从此之后,我一直在拚命追赶,追工作的进度,追爱情的进度。 我很努力在学,可是,其中一方表现得好,另一方的表现就会变差,你不能期望我每件事都是第一名啊。”     “也不能永远不及格吧!”她气闷地回嘴。   天,她一定不知道,她赌气的样子好可爱。   “我都已经承认自己是爱情智障了,你如何要求一个智能不足的人,下一秒钟变成天才?”   她接过他递来的面纸,抹抹脸,还是不肯看他。   他把她的脸再转回来。 “你看,我现在才五十九分,离满分还有四十一分。 你只要一年替我加一分就好,我还有四十一年的时间可以慢慢修。 这四十一年之内,我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我才不会打人。”   “那更好了,我到哪里去找一个不会打人的老师?当然非赖着你不可。”   “我不要你,你懂吗?”她怒视他。   “可是我需要你。” 那个小狗眼神又出来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捧着心口,深深承诺。 “我们一起来组一个家,生一卡车宝宝,继续污染这个地球。”   她的眼眶蓦然又泛红了。   “宝宝……不见得生得出来……如果又发生上次的变故怎么办?”   莲灯莫名其妙就走了……   “我已经问过医生,未来的事会如何发展,我们都不知道,起码你和宝宝现在都很健康。 我们只能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内,把事情做到最好。” 顿了顿,他自我解嘲。 “如果命中真的注定我们不会有孩子,那也无所谓。 反正我是爱情智障,搞不好也会是亲情智障,或许老天爷觉得,让我教出另外一个‘伍长峰’实在太危险了,干脆乖乖守着老婆就好。”   她破涕为笑,然后又很不甘心自己被他逗笑了,忍不住推他一把。   他厚着脸皮爬回她身前。   “好不好?给我一次机会嘛!我皮厚骨粗,很经用的。”   她不吭声,一迳盯着地毯的纹路。   耳畔突然响起一个老人沧凉的声音:不要太倔强,不要把自己的幸福都坚持不见了。 仿佛在久远以前,老人便已预知了,孙儿将会遇上今日的挫折。 临走前,犹然想助他一把。   心医的僵冷开始在融化。   伍长峰再次试着将她拥进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  *  *   “你再说一次!”伍父目瞪口呆。   “恕仪又怀孕了。” 伍长峰愉快地重复。   “谁?”轮到母亲确认。   “李恕仪。”   “就是之前那个女孩子?”伍父颤着手指点向他。   “是。” 他毫不犹豫。   事隔四年,第二颗婴儿炸弹轰得夫妻俩眼冒金星,东倒西歪。   “彩霞、彩霞,你去端两碗冰茶来!”伍夫人抚着胸口,连声狂呼女佣。   虽然十一月天还喝凉饮,对他们这把年纪的人而言是太刺激了些。 然而,他们就是需要一点刺激,才能勉强维持即将昏厥的神智。   “这一回她想要什么?”伍父用力呼了好几口气。   “她什么都不要。”   这个答案反而让夫妻俩的心揪得更紧。 想当初,一切也是从“她什么都不要”掀起序幕。   “她什么都不要,只要伍家给她名分?”伍夫人的喉咙紧缩。   “这是她最不要的东西。” 他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伍父疑惑了。   “她也不要你娶她?那她要什么?”   “她什么都不要!”他再强调一次。   “名分、金钱,任何东西都不要?”   “对!”   夫妻俩面面相望,再一起转回来面对儿子。   “那你回来告诉我们做什么?”   伍长峰不敢相信地望着父母。   “爸,妈!她随时有可能带着我的孩子回马来西亚去!换言之,你们儿子的地位岌岌可危,随时都有被心爱女人淘汰出局的可能,而你们居然一点都不关心。”   “慢着,你刚刚说什么?心爱的女人?你爱她?”伍父头晕眼花。   “当然,不然我怎么会让她怀孕?”他振振有辞,又赶快抢在父母之前声明,“别拿四年前那次乌龙事件来围剿我,今非昔比,好歹这几年你们儿子也有些长进了。”   “儿子,你怎么会爱上她呢?”伍夫人必须拚命拍抚胸口,以免自己昏倒。   “因为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我情不自禁。” 他的眼光柔和,神色变得温存。   天哪!瞧瞧他那副样子,那那那那……那分明就是陷入爱河、要死不活的模样。   媺帷说得竟然没错,他们的儿子真的爱上那个女人了!   “休想!”伍父暴跳起来大吼。 “我们家不准那种女人进门,你听到没有?谁知道她家里是在做什么的?有没有一堆长得像吸血鬼的三亲六戚?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未婚怀孕,分明行止不端。 这种媳妇,我决计不会承认她!”   伍夫人用力在旁边点头声援丈夫。   “无所谓,我说了,反正她也不想嫁进我们家来。” 伍长峰啜了一口佣人斟上来的冰茶,凉凉地说。   夫妻俩快让他葫芦里的膏药给薰胡涂了。   儿子回来告知李恕仪的事,不就是为了让他们同意她进门吗?看儿子的样子却像没要没紧的,仿佛他们接不接受那个女人都不重要:既然如此,他到底想干嘛?   “她为什么不肯嫁进我们家?”   伍父当然不准备接受那个女人,可听见她竟然如此“大言不惭”,心里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长气,正色地望向父母。   “恕仪说,如果你们无法给她、以及她的家人应有的尊重,她永远不会嫁进来,否则等于在陪你们一起贬低李家。”   伍父恼怒了。   “她既然这么有骨气,什么都不用多说了。 总之话是她自己讲死的,她就要有心理准备,不要等日后才哭着来讨名分。” 伍父勃然冲回二楼的书房。   伍夫人夹在父子俩中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私心里,她当然比较倾向丈夫。   也说不上为什么,姓李的女孩儿就是不投她缘。 以往儿子的女朋友们,无不是甜牙蜜舌地黏上来讨好,只有那姓李的女孩儿,他们不去睬她,她竟然也就不主动示好,想想真不得人疼。   不过看儿子的神情,硬要拆开他们是行不通的,他们夫妻俩得从长计议才行。   “在你爸爸气没消之前,你少提起李小姐的名字。” 伍夫人只能叹气。   伍长峰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对了,妈,我这个周末回来吃饭,是为了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他看向父亲消失的方向,唔,楼梯转角好像有个黑影……   “你还有事要说?”伍夫人头痛了。   “当然,我今天就是特地为了这件事而回来的,刚才只是在闲聊。”   闲聊的内容都已经如此劲爆,她不确定自己承受得了另一颗炸弹。   “你想说什么,一次说完吧。”   “我只是想,你和爸爸年纪都大了,弟弟去年也搬出去住,家里没个人照顾也不行,不如我把市区的公寓卖掉,搬回家里来住。”   伍夫人大大意外了。   “你愿意搬回家住?”   “事实上,我最近几天已经在打包行李,随时可以回来。” 伍长峰微微一笑。   统战计画开始进行!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他的身分是一颗石头,结结实实卡在恕仪和父母中间。   父母这边他还不担心,反正儿子终究是自己的,只要他坚持到底,最后心软的老妈一定会倒戈。   难是难在恕仪那一边。   她的性子外柔内刚,已经让他吃过不少苦头。 偏偏他又奈何她不得;只要稍微逼她一下,她就用那双深幽的眼眸瞅着他,他再有多大的坚持也都云消雾散。   她不会打算带着他儿子,一辈子住在外头吧?   人家有才艺、有住所、有独立的经济基础,说不准哪天心情一坏,小姐她抱着孩子直接跑了,他这个“弃爹”甚至没个婚姻关系可供声张夫权。   开玩笑!赔本生意做不得,赔心生意更是杀了头也不干。   既然两方都是蛮牛,他这颗中间的石头只好转个弯儿,设法撮合了。   “好,看你何时打算搬回家,我让彩霞把你的旧房间整理一下。” 伍夫人心中暗喜。   儿子如果肯搬回家,生活作息就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到时候她要想法子干扰他和那个女人,还怕没有机会吗?   呵呵呵呵呵……   母子俩——连同楼梯转角那个影子——不约而同绽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三人心中各自有计较,也各自在防范彼此的招式。   *  *  *   情况好像不太对!   过了两个多月,伍氏夫妇开始纳闷了。   如果按照他们的计画,现在儿子早就拿五百万打发掉那个李恕仪,乖乖回去和赵媺帷重修旧好了,可是,怎地好像事情没照着这个计画走……   “我回来了。”   晚间七点半,一个有气无力的招呼从门廊响起。   夫妻俩坐在餐桌前,互望一眼。   “我懒得理他。” 伍父咕嘀,端起碗开始吃饭。   明明自己心里也好奇个半死,还要死撑。 伍夫人好笑。   她耐心等着儿子换好衣服,下楼来吃晚饭。   “你今天怎么这么准时回家?”看他那副表情,八成在“外头”吃鳖了。   过去三个月来,他每天下班一定是窝在李恕仪那里,直到人家赶了才回来的。   啊,她想到了,就是因为儿子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和老公才没办法执行离间大计,真糟糕。   伍长峰臭着一张脸拿起饭碗,扒了几口,连话都不想说。   “你妈在问你话,你没听见?”这下子连桌首的男主人也耐不住了。   他放下碗筷,还是一脸被人家欠了八百万的表情。   “她说今天是冬至,叫我回家陪你们吃汤圆。”   “哼,讨好也没用。”   “问题就在于她不是要讨好你们!”伍长峰没好气地咬着菜梗。 “她要和花艺班的同事、学员去聚餐,不让我跟,才找理由把我赶回来。”   “她为什么不让你跟?”伍父一怔。   “她说,学员都知道她未婚怀孕,如果我跟上去,人家好奇地问上一堆,知道我就是孩子的父亲,以后大家见面多尴尬,所以叫我不可以出现她的学生面前。”   “敢情她还嫌弃你?”伍父重重拍了下桌子。 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你现在才知道啊?老爸,你儿子只有你和妈才当成宝,人家没那么希罕。”   “你你你……你去把她给我叫回……”停!   做什么?他才不见那个女人呢!伍父死命把一肚子气话压回去。   “放心,老爸,她现在搋了一颗五个月大的球,也不怕她跑了,我明天下了班照样去缠着她,看她能拿我怎么办。” 他乐观地说。   “人家不要你,你不会回家来?”   “不行。” 他很无辜。 “她是我孩子的妈,我爱她,她如果不理我,我会死的。”   伍父听不下去了。   “没出息!没出息!”砰,筷子一扔,憋着满肚子气刮回楼上。   最没出息的是,儿子竟然连个女人都搞不定,还被人家赶,真不像他伍某人的儿子!   *  *  *   农历年将近,儿子打算跟哪一方团圆,成了夫妻俩最关心的事——当然,伍父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在跟“那个女人”吃味的。   找了天晚上,儿子又提前被“赶”回来,大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伍夫人对丈夫使了个眼色。   伍父清了清喉咙,先找个话题当开场白。   “你在瞧什么书?”   这阵子经常看见儿子,一得了暇就捧着一本厚厚的书,读得津津有味。   伍长峰抬头,神情因过度的专注显得有些茫然。   “书师辑。”   “那不是介绍书法的书吗?”他们父子俩都曾经跟老爷子练过字,他倒不知道儿子会突然重拾兴趣。   “对,恕仪买给我的。”   伍父下意识就想和那女孩儿唱反调。   “学书法有什么用?又不能填饱肚子。”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低头继续翻阅。   慢着,那个李恕仪懂得投儿子所好,相较之下,他这个做父亲的岂不是输了她一筹?伍父越想越不是滋味。   “买书算什么,你宋伯伯写得一手好书法,你真有兴趣,赶明儿我跟他提一提,叫他收你为徒。” 书法名家,李恕仪就请不起了吧?嘿!   伍长峰讶然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爸,谢谢你。”   他真的这么喜欢练毛笔字?伍父倏然发现,自己对儿子的兴趣,似乎疏于了解。   “阿峰,下个星期就是除夕夜了呢!”伍夫人听他们爷儿俩说了半天,没一句进入正题,干脆自己下场。   “我知道。” 伍长峰这次合上了书页。   “那……你几点会回来吃饭?”伍夫人技巧地询问。   他困扰地扭起眉心。   “爸,妈,恕仪只身在台湾,又怀着身孕,我实在不想放她孤零零地过除夕夜,可是我也不想从家里的这一顿缺席。”   夫妇俩心头一暖。 儿子终究还是顾念着父母。   “……她来了也不会有人赶她。” 伍父做出最大的让步。   伍长峰沉吟半晌。   “谢谢爸爸,那么,我就去约恕仪一起回来过节。”   三天之后,“那个女人”有回复了。   “儿子,今年的年夜饭到底要摆几双筷子?”伍夫人还是问得非常有技巧,没有提到任何夫妻俩都不想听见的人名。   伍长峰放下筷子,抽出一张餐巾纸抹抹嘴。   “我忘了告诉你们,恕仪说她不来了,要我祝你们新年快乐。”   伍父简直不相信。   “我已经都拉下面子让她过来吃饭,她居然给我耍性子!”   伍长峰耸耸肩,一副“我也没法子”的表情。   “你到底是如何跟她说的?”伍夫人总觉得不对劲。   “我就一字不漏转述老爸的话啊。” 他的表情很无辜。   夫妻俩互视一眼。   “哪句话?”伍夫人再问。   “我跟她说:‘我父亲叫你一起来吃团圆饭,反正你来了也不会有人赶你。’”   伍父只差没跳起来破口大骂。   “你白痴啊!辛辛苦苦让你读到硕士毕业,书全念到太平洋里去了,你说得这么直接,人家肯来才有鬼!”   “你既然知道这种态度人家听了不会开心,干嘛要讲?”   伍父登时哑口无言。   于是,那一年除夕夜,伍家很鳖地吃了一顿长子缺席的团圆饭。   *  *  *   五月中旬的某个夜晚,夫妇俩刚换好睡衣,准备上床睡觉,突然听见门外一阵乒乒乓乓的跌撞声。   “这是在做什么?”伍父皱眉。   伍夫人推开房门出来,正好看见儿子从楼梯最后几阶跳下去,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阿峰,瞧你急的,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恕仪打电话来,她提前阵痛了,我得赶去接她。” 他匆匆交代完,一阵风似的飙出家门。   夫妇俩望着掩上的大门。 李恕仪要生了?   “睡觉。” 伍父酷着脸,回房间去。   伍夫人看着丈夫的背影,再看看儿子离去的方向。   唉……   整个晚上,她感觉到身旁的丈夫根本没睡着,同她一样。   凌晨五点多,床头的电话突然大响。   伍父反射性地开灯坐起来,却不肯去碰电话。 她好笑地瞄丈夫一眼,按下免持听筒的按键。   “妈,我有没有吵到你?”   果然是儿子打来的。 丈夫坐在一旁,耳朵都拔尖了。   “没有,我还没睡呢。 小孩生了吗?”   “生了,剖腹产,小孩子重三千四百公克。” 话筒那端传来儿子倦哑但兴奋的嗓立曰。   “男的还女的?”   “男的。” 他听起来很满足。   “那……”伍夫人顿了一顿。 “谁帮恕仪坐月子?”   “我本来想送她上坐月子中心,她说在外头待不惯,所以我请花艺班的一位老师帮忙。”     “那就好。”   “妈,我还得去填一点资料,先挂断了。”   “好,你去忙你的吧。”   卧室恢复沉静。   半晌,她轻轻说:“我们当爷爷奶奶了呢!”   伍父关掉床头灯,缓缓躺回被窝里。   她靠回丈夫肩上,两人相倚相偎,直到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   又是新的开始,世界点点滴滴的改变。 院子里那几株含笑,今儿一早,应该也冒出许多新芽吧?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九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你走吧!我会一个人好好把孩子抚养长大。”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对你彻底死了心!我决定带孩子到美国去,一切从头开始。” 啜泣。   “不!”   “走了,这有什么好看的?”一只大手硬是拖走黏在电视墙前面的女人。   “等一下、等一下,再看半分钟就好,接下来轮到男主角上场。”   啥?搞了半天,孩子的爹还不是正牌男主角?那还等什么,直接走人!   “我很饿,宝宝也是。”   “再看一下嘛!今天是倒数第二集,明天就完结篇了,所以这两集都很重要。” 恕仪把脚跟抵在地上,热切地哀求。   “这种亲情伦理爆笑大悲剧,演来演去不都一个样?”她就是被这种烂剧教坏的,伍长峰侧眸对趴在肩头的儿子诉苦,“妈妈最坏了,对不对?都害我们小祈祈饿肚子,我们不要理她。”   “呵呵,坏。”   十八个月的孩子,只要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就开心了。   “你不要乱讲,我和小祈都吃过饭才出门的。” 恕仪红着脸拍打他。   晚上八点半,东区商圈正是人声最鼎沸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在大型电视墙前面纠缠,男的俊朗高大,女的清丽灵秀,尤其是挂在爸爸臂弯里的小娃儿,露着几颗白白的乳牙,给每位过路人一记淌着口水的灿笑。   “好可爱喔!”旁边几个小女孩窃窃私语起来。   “他跟爸爸穿父子装耶!”   “怎么会有那么迷你的吊带裤,超可爱的。”   “爸爸帅妈妈美,难怪小孩也这么漂亮。”   “别恨你父母!你这是后天失调,不关他们的事。”   恕仪调整一下儿子的吊带裤。 也亏他竟然找得到师父,替宝宝做了一套和他自己一模一样的外出服。 当初还兴致勃勃要替她也做一套“女性改良版”,被她拿出生命来阻止。   小家伙甜润可爱,是个天生的笑脸娃娃,他那盼孙成痴的祖父母早被他收得服服帖帖。 每个星期天早上,他爸爸会来接他回爷爷奶奶家,玩到倦了、累了,开始闹着要找妈妈了,才被送回来。   她替孩子取名为“伍仲祈”。 姓“伍”,是他父亲最强烈的坚持;排行为“仲”,是因为他上头还有个早夭的姊姊;取名为“祈”,则是“弟弟为长姊祈祝”之意。   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心里不是不骄傲的。 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   伍长峰的心思全放在妻儿身上,没去注意身旁那几个一言不合,开始打起来的妹妹。   “算我可怜好不好?我中午只吃了半个便当。”   “我说要先弄水饺给你吃,你又不肯。” 那她正好可以留在家里把八点档看完,一举两得。   “吃冷冻水饺?我才不要!”他撇嘴,还不忘寻求同情票。 “这是虐待,对不对?儿子。”   “对。 吃吃。 妈妈。” 小鬼头乱叫一通。   “爸爸先吃吃饭饭,妈妈等回家再吃吃。” 他告诉儿子。   路人都在笑了,真丢脸。 恕仪红着俏颜把父子俩拖走。   “好啦、好啦,我们先去吃饭,电视改天再买,旧的那台还可以看。”   伍长峰带他们到后巷一家非常有名的中式料理店,以古时的宫廷御膳为主。 他对皇帝老爷喝的养生汤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知道她很喜欢吃这里的桂花凉糕与豌豆黄。   他们一进门就遇上熟人了。   余克俭的祖母及随行人士正好走到出口处,准备离开。   “咦?那边那位美人儿是谁呀?”   伍长峰把小孩交到她怀里,自己热情地拥了上去,抱着老人家舞了好几步。   以不苟言笑出名的余家老夫人,也不禁要拜倒在他的热力之下。   “好了、好了,我的老骨头禁不起你这样折腾。” 余奶奶连连拍他的臂膀笑骂。   “在我眼里,奶奶永远是最年轻美丽的第一人。”   “你眼中年轻美丽的第一人可真不少。” 老人家觑见他身后的妻儿,白他一眼。   他外头的人帮他生了孩子却不肯结婚的事,社交圈一度传得沸沸扬扬,多事的人还替他排命盘、看星象,着实八卦了好一阵子,只有长辈们久经风浪,早就见怪不怪。   “恕仪怎么能和您比呢?您才是我心目中的唯一呀。” 他低头在老人家颊上亲一下,哄得她通体舒畅。 “奶奶今晚怎么有兴致出来吃饭?”   “我替阿俭出来谈俭园改建的事。”   “奶奶,我早说了,您应该找个助理。 这些大小事就让助理出来谈,省得您自己还要劳动奔波。”   “这几年,我的体力确实不好了。” 余奶奶叹了口气。 “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就帮我留意看看。 我喜欢性格乖巧的,动作要伶俐,其他就不挑了。 如果有需要,大宅子供膳宿,不差多一个人吃饭睡觉。”   伍长峰想了想。 “好,赶明儿我帮您物色几个合意的。”   “有空多来家里吃饭。” 寒喧完毕,余奶奶往外走。 行经恕仪身边时,对她点了点头。   “抱抱。 抱抱。” 小家伙在母亲怀里跳啊跳的,积极寻求注意。   “你这个小免崽子,好好一个女孩子家,偏偏被你给拖住了。” 老人家捏捏他的嫩脸蛋,指桑骂槐。   喂,这样讲很不公平喔。 伍长峰一脸屈辱,望着老人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你不肯嫁给我是我的错?”   “这跟个人形象有关。” 恕仪只能同情地望着他。   他扁了扁嘴。 这就是跟乖乖女谈恋爱的坏处,每个人都直觉认定他是那个恶男。   算了,吃饭。   “我昨天在凯悦遇到陈老师,她和她丈夫正在跟别人谈事情,我就没过去打招呼。” 等食物送上来,他嚼着凉面闲聊。   “他们可能在和未来投资人吃饭吧。” 她舀一匙奶酪,喂进儿子的嘴里。   小家伙已经懂得分场合。 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他妈咪会准备一小碗让他捏着玩,藉以体验食物不同的触感。 如果待在外头用餐,他就知道这一餐只有吃、没得玩,顶多就等妈妈喂他时,含在嘴里咋嗒咋嗒地发出声音,玩够了才吞下去。   “秋声园的营运不是很正常吗?为什么开始找起投资人?”   “秋声园以往是以花艺班为主,陈老师和她先生商量过,想把书法课并进来,把规模扩大成全面性的才艺班。” 她皱皱鼻头。 “可是我喜欢原来简单朴素的定向。 投资人一多,规模一大,就表示人事问题也复杂了。”   她可以预见秋声园从现在温馨的小花艺班,变成有发展、有规模、可是空洞冰冷的大型补习班。   “你为什么不告诉陈老师自己的想法?毕竟你也是股东。”   “我只是小股东而已,力量有限;再者,扩大营运对多数的老板都是好事,只因为我自己不喜欢就擅加阻挠,好像有些过分。” 她撅撅地叹口气。 “算了,再看看吧。 小祈,你那口奶酪含好久了,快吞下去。”   “噗噗噗。” 小家伙开始制造白色的泡泡。   “儿子,这样很恶心耶!我还在吃饭。”   小家伙咕嘟一声吞下肚,对老爸得意的咯咯笑。   “这个时期的小孩子开始在培养感官体验,都喜欢玩食物。” 她笑出来。   他摇摇头,拿一块面窝窝开始嚼。   “那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她深思了一下。 “我有点想换工作。 秋声园那里,就留着股份继续当股东,然后我另外找一份比较单纯、清闲的工作,一方面可以多点时间照顾宝宝,另一方面也可以专心做压花。”   “我赞成。”   环境单纯呢,就表示野男人不多;清闲呢,就表示花在他和宝宝的时间更多,他当然求之不得。 如此一来,他说不定有更多机会拐她回家当老婆。   说起讨老婆这件事,伍家公子真想为自己一掬同情之泪啊。   几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石头的地位依然不变。   恕仪的态度表达得很清楚,任何人想娶走李家的女儿,都得上门提亲,明媒正娶,她绝对不会再做私自嫁奔的事。   而老爸那头,其实提起恕仪时已不再带有那种轻夷的语调,只是老人家好面子,拉不下脸来示弱。 而有了孙子当缓冲的母亲,更是早已全面投降,只是碍于丈夫的颜面,不好明着挺他。   于是,他只好继续和儿子、“老婆”分住两处,顶多偶尔哄得孩子的妈让他留下来过夜。   唉,他们相识六年,她还帮他怀过两次孩子,生下其中一个,他至今名不正言不顺,莫非造化弄人也?   慢着,她刚刚说什么?一份单纯、清闲的工作?有充足的时间创作,又方便照顾宝宝?   伍长峰回头看向门口。   有什么选择,比把她弄到自己人的地盘上更四平八稳?   呼呼呼,看来老逃谠他还是挺眷顾的。   *  *  *   乍暖还轻寒的时节,细雨入了夜方歇。   一洗月光投射在窗旁的软榻上,纤薄的被单罩着一缕纤薄的身姿。   夜袭者站在床前,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佳人在睡梦中嘤咛一声,翻了个身,薄被单滑退几分,露出T恤领口一大片粉光如雪的肌肤,浑不知自己即将成为夜枭口中的大餐。   夜袭者眼中的亮光更盛,那清清楚楚的欲望与企图,不会让人错认。   几朵暮云悄悄掩住白玉盘,仿佛不忍让纯洁的月光看见即将发生的事……   早虫唧唧。   她浑身酸疼地睁开眼睛。   昨天明明十点半就上床,前半夜还睡得非常好,为何像被车子辗过一般?   嗯?身后贴着她背的那一大片热源是……她霍然转过头。   “你……你怎么会跑到我床上来?”   伍长峰咕哝一声,埋进她的发丝。   一只手比他更坚持,轻轻拍他的颊,直到他不耐烦地低吼。   “谁啦?”   “不然你希望是谁?”她愠恼地问。   嗯,一张开眼就看见她的感觉真好。   “早安。” 他不由分说,硬索了一个吻。   “等一下……”她挣扎着从狼吻里逃生。 “你是怎么进来?”   “那有什么难?我打电话叫陈总管替我开门,大大方方就进来了。”   “你你……你要陈陈……那那……那他不就知道……你你……你在我这里过夜?”恕仪的睑蛋刹那间烧红如火。   “宝贝,冷静一点,你开始结巴了。”   这一点都不好笑!她跳下床,来来回回踱步。   “伍长峰,我已经事先警告过你,我搬进伍家大宅之后,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便留宿,不然……不然被其他佣人看到,我多尴尬。”   “所以我一开始就不赞成你搬进来,谁教你不听。” 他翻开被单,伸了个懒腰,对自己傲人的裸身毫不遮掩。   “这是老夫人的好意,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她的俏颜染上一抹嫩红。   余克俭半年前搬到俭园去,老夫人想,孙子原先住的小楼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上任三个月的私人助理搬进来。   恕仪自己则是认为,小楼位于宅院后方,有独立的出入口,既能保有隐私,到大宅子上工也很方便,省下来的通勤时间可以全花在宝宝和创作上,所以就同意了。 只有他这个浪子,老是嚷着自己权益受损,非要她回绝不可,最好是搬回家跟他一起住。   “你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就好意思拒绝我?”他瞪眼。   “你……反正以后你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对我动手动脚,听到没有?”   “你放心吧,没人敢惹余奶奶身边的人,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没好气道。   余奶奶最讨厌下人乱嚼舌根,那些家伙顶多就是心里瞎猜,还不至于白目到跑来向她探问……慢着,他干嘛这么委屈?还得当她的黑市情人。   “我话说在前头,假如你敢叫儿子在外人面前唤我‘叔叔’,我不会善罢干休。”   老实说,恕仪还当真如此考虑过。 然而一瞄见他的雷公脸——算了,顶多以后他来的时候,她避着一点。 再不然就是叫他跟儿子玩的时候,把旁边的佣人摒下去。   “你该回去了,今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他瞄了下腕表,才五点半而已。   “不急,时间够我们再做一次,”他拍拍身旁,勾起一抹邪邪的笑。 “回床上来嘛!”   她红着脸,命令自己不可以屈服在他性感的诱哄下。   “我要准备上工了,你赶快起床回家!”   果然等她清醒的时候,甜头比较不好采。 他咕咕哝哝的起身着装。   临走前,犹做挣扎。   “你确定你真的不想……”   “不想。”   砰,门当着他的面关上,   伍长峰巴不得用眼光灼穿它。 还有没有更过分的?   “记得走后门。”   *  *  *   哗啦哗啦的快步声,大队人马从医院外冲进来。   “把诊疗室空出来,立刻请手术室的人准备好。” 值班医生吼着护士,病床刷刷刷推过走道。   凌晨六点,阳明山上发生交通意外。 一辆小货车煞车失灵,冲上对向车道,撞到山壁。 迎面而来的BMW为了闪避来车与晨跑的人,冲下三公尺深的山沟,还有几位无辜路人受到擦撞伤。   急诊室一早就送来五、六车伤患,医护人员登时手忙脚乱。   “BMW的驾驶呢?”   “他的意识清晰,左大腿有复杂性骨折,其他部分没有明显外伤。”   “通知他的家人了吗?”   “他弟弟正在赶来的路上。”   “好,派个人去向他说明一下,签好手术同意书之后立刻送进第二开刀房。” 医生匆匆走开。   “呃……”   “还有什么事?”不耐回头。   “我刚刚向他说明完毕了。”   “然后呢?”   “他笑了。”   “……什么?”   “他在笑,”护士用力点头。 “而且笑得很开心。”   果然,急诊室一角发出宏亮的灿笑。   “哈哈哈哈哈——”   怎么会有人听见自己跌断腿还笑得这么开心?   “八成是受刺激太大,暂时性的歇斯底里。” 值班医生做出结论。 “记得找精神科的大夫一起会诊。”   *  *  *   忽然间,上帝安排好了一个最完美的破冰布局,伍长峰的世界陡然绽放光明。   星期日一大早,电话声催破了小楼的宁静。   “恕仪,是我。” 他愉快的声音传过来。 “我现在坐在轮椅上,不方便去接宝宝,能不能麻烦你把小祈送来我家?我爸妈想念他得紧。”   她于情于理都无法推辞。   “……好,我马上过去。”   Yes!他无声感谢上帝。   两个钟头后,伍宅响起了门铃声。 恕仪牵着儿子在大门外等候,计程车仍然停在不远处,准备直接载她回山上。   “恕仪,你来了。” 前来应门的人竟然是伍夫人!还一睑笑咪咪的和气相。   “您好,我送小祈过来……”   “我知道,阿峰事先告诉我们了。” 伍夫人热情地挽起她的手。 “我们正在喝早茶,你也一起来呀。”   “呃,谢谢您,我还有事……”她有些措手不及。   “阿峰说你星期天不用上班。” 伍夫人讶然看着她。 “不然我替你打个电话给老太太,请她放你一天假。”   “不,不是上班的问题……”她虚弱地挣扎。   “那就别客气了。 小祈,来,婆婆抱抱。”   “婆婆亲。” 小万人迷看见奶奶,马上巴过去,黏嗒嗒的讨了一个吻。   “嗳,心肝宝贝儿,你就是嘴甜,跟你爸爸一个样。” 伍夫人接过小孩,不忘拉着她的手,以免她逃脱。 “阿峰说你喜欢喝花茶,我一早就叫厨房煮了两壶,冰的热的都有:”   “可是……”   她被绑架了!   而且不只一次。   接下来三个月,她每个周日都得被绑架一次。 直到伍长峰拆掉石膏,行动恢复便捷为止。   每次出发前,她都想定了完美的借口,无论如何也要脱身,但伍夫人永远有办法招招破解,把她拖进屋子里,直到日薄西山才放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开始反省。   以前伍夫人见着了她,都像尾巴被绑上火药的孔雀,巴不得甩得越远越好。 这些年虽然有了孩子做缓冲,夫妻俩对她的印象已经好了许多,可是这样全然无芥蒂的相处,仍然让她适应不良。   反而伍老先生还比较“正常”一点,对她仍然爱理不理的。 只有偶尔被她撞见他和孙子玩得毫无形象时,会不好意思地咳两声,再装回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然后下一秒钟,再因为孙子吵着要公公抱而破功。   她开始了解,为何许多想嫁入豪门的女人会以怀孕生子当武器。   能不能承香火是一回事,重点是,老人家只要想到,怀中可爱的宝贝蛋出自“那个女人”的肚子,印象分数马上连升好几级。   嗳!她想这些做什么?她同那些含屈忍辱的女人不一样。 他们李家也有自己的尊严,倘若伍氏两老坚持不相往来,她也不会和他们有太多牵扯。   想是这么想,实际执行起来实在很困难。 偏偏她又是那种见面三分情的人,只要伍夫人端出一张笑脸,所有拒绝的话又咕嘟吞回肚子里。   “婆婆,要吃。” 小家伙指着茶桌上的绿豆汤。   “好,婆婆弄给你吃。” 伍夫人亲自舀了一碗甜汤,伺候小祖宗。   小家伙满两岁了,成天精力正充沛,眼睛张开的时间都在探险。   学会走路这件事让他很得意,从此以后他就尽可能地自己走,即使一双婴幼儿特有的O型腿让他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 如果旁人硬要抱他,他还会闹脾气。   依照惯例,每个星期日进门之后,他会先去爸爸和公公房间巡视:有时候爸爸赖床,他就肩负神圣的使命,用口水把爸爸淹到醒为止。   接着再去他最喜欢的游戏室骑木马,木马骑完就是骑“人马”,以前有爸爸让他骑,现在爸爸行动不便,公公心甘情愿下海。   好下容易终于玩累了,他才甘愿陪公公婆婆到日光室吃点心。   初夏的早阳抚着宝贝孙的黑发,他乖乖坐在婴儿椅上,等人喂绿豆汤,两个老的瞧着,简直爱入心坎底。   “你看他长得多好,和阿峰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孩子不都长这样吗?”老先生兀自嘴硬。   “公公坏,公公不爱。” 小家伙子邬一扁,眼眶在零点五秒内变得红通通。   “小祈乖乖,公公不坏,公公最爱你了。” 伍父忙不迭搂过来,一身铁布衫瞬间破功,   “妈咪呢?”伍夫人柔问。   小家伙指着院子。 “爸爸走走。”   两老从玻璃墙望出去。 原来小两口到院子里散步了。   伍长峰刚把活动石膏拆除,现在已经能慢步行走,不再需要拐杖。   他们停在树荫下,他不知道在她耳畔说了些什么,惹来她佯怒的一推;伍长峰放声大笑,将她搂进怀里,重重亲了起来。   暖风环着两个人,将阳光吹拂成心形的光晕。   “婆婆,饱饱不吃。” 小家伙拍着肚子撒娇。   两个老的霎时回神,替他拭去嘴角的甜汁。   “要擦。” 他伸出小胖手。   奶奶抽出湿纸巾替他擦干净。   “脸。” 他指指小胖颊。   再替他擦一次。   “谢谢。”   “好乖,”伍夫人爱到都心疼了。 “小祈好有礼貌,又爱干净,陈家那个孙子长到三岁都没他一半好。”   半晌,桌首的老人咕哝一声,“……是他妈妈教得好吧。”   伍夫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对孙子眨眨眼睛,偷偷微笑。 小娃儿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不过奶奶笑,他就跟着笑,嘻嘻嘻呵呵呵,乱笑一阵之后——   “要妈妈!”好响亮的一声。   唉,爷爷奶奶终究不敌他妈妈重要。   最小的这只如是想,中间那只只怕也有同感。 两个老的相视而笑。   时间一长,许多看重的事都会变轻,最后,日子淡淡的,也就过去了。 更多精彩E书尽在:E书地带   第十章  『柔能克刚 』 作者:凌淑芬   李恕仪扭绞手指头,陷入极度恐惧不安之中。   头等舱的旅客齐坐在贵宾室里,喝饮料看报纸,等待自己的行李被送进来,只有她不断在走道上来来回回。 若非她的肚子才微微隆起,其他旅客几乎要以为她的“时间”到了。   “不行,我还是不行……”她踱回新婚丈夫面前,拚命深呼吸。 “这真的不是好主意,我们还是先回台北去,打电话知会过他们比较好。”   “是你自己说早死早投胎,干脆直接杀上门,来个意外之喜,也好过让他们事先准备炮烙的刑具等着你。” 伍长峰安抚地牵过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我现在觉得这个是很差劲的主意了。”   “你要通知就现在打。 阿峰,手机给她。” 她婆婆也老神在在。   看着递上来的手机,她脸色如上,一把跳起来,来回、来回、来回,继续踱步去。   “妈妈,来这里坐啦。” 五岁大的伍仲祈拍拍他和老爸中间的位子,已经快受不了了。     “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再等一等……”她可怜兮兮地停在老公身前。   伍长峰看了一眼天花板,长声叹息。   “小姐,你三年前就答应要嫁给我,之后我只接到一堆搪塞的理由,一下子是担心秋声园转型失败,一下于是担心老余和衣丝碧;好啦,现在秋声园的业务蒸蒸日上,老余夫妻俩移居到马尼拉去,也过得舒舒服服,你还要耽误我的青春多久?对不对?老爸。”   “你们夫妻俩的事,自己解决。” 伍父安然喝他的茶,完全置身事外。   “恕仪,你不要这么紧张,亲家翁又不是洪水猛兽,难不成还会吃了我们?”伍夫人不禁好笑。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可是绝对不是在她挺了一颗肚子出现的情况下!   呜,都是他害的!她为什么会让自己又怀孕呢?   分明是他的逼婚“阴谋”!等她回过神来,肚子又涨大到四个半月。 害她不得不同意先在台湾注册,然后陪公婆回马来西亚提亲,补办一次正式的婚礼。   依她对爷爷的了解,婚礼?没办丧事就不错了。   她又开始焦躁不安地踱步。   “伍先生,行李已经送到,麻烦您到前面的柜枱签收。” 服务人员走过来,亲切地招呼。   “谢谢。”   办好入境手续,一家五口连同一位还在肚子里的宝宝,上了预先安排好的车子。   春光三月,风和日丽,正是“朝圣”的好时机。   车行距离吉隆坡市郊的李家越近,她的心就提得越高。 到了最后几公里,胃部下方被一只隐形的手揪住,死命往上一顶。   “停,停。” 她虚弱地瘫进伍长峰怀里,“我快吐了……”   一下地,她果然扶着车门吐了。   伍长峰又无奈又心疼。   现在早已过了害喜的阶段,她分明是紧张过度。   他不禁对素末谋面的岳父气恼起来。 这些人怎么搞的?从小拿狼牙棒和皮鞭教小孩吗?不然怎会把她吓成这副德行?   “你放轻松一点,我此你高,天塌下来也是先压到我。”   她难受地趴在车顶上,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伍老先生看她这样也不是办法。 “阿峰,你先带她回饭店休息,我和你妈妈自己上门拜访亲家公。”   “不,不用了……”她虚乏地摇摇头,畏罪潜逃只会死得更惨。 “我好多了,我们上车吧。”   “小祈都被你吓坏了。” 回到车上,他指着后座的儿子。   伍仲祈果然一脸不安,妈妈的惧怕也感染了他。   “没事,妈咪是自己身体不舒服。” 她强打起精神,拍拍儿子的脸颊。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李家前面的巷道。   这片住宅区以小巧雅致的独栋屋厝为主,颇似她以前的租处。 她的兄嫂、父母、爷爷住在其中一栋的不同楼层。   到了。   他看着李家屋外的小庭院,突然很能理解她为什么非租下新店的房子不可。 这座雅致的庭院,与她亲手布置的那一座,不正是一模一样?她恋家的本性一直不变。   “准备面对现实了?”下车之前,他还吓她。   “阿峰!”老妈给他个白眼。   “爸爸真糟糕。” 连儿子都发出不平之鸣。   唉,被讨厌了。   “走吧,要不要我抱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 她连忙摇手。   不下车也不行,屋里的人已经发现门外停了一辆车,正从窗口探头采脑。   他们一行人下车之后,房子的门也被推开来,李妈妈好奇地走出来。   “对不起,请问你们是……”   恕仪下意识缩到他背后。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隔着庭院的围栏,伍长峰风度翩翩地行了个礼。   “妈,不好意思,我们没有事先通知就跑过来。 我是伍长峰,您叫我阿峰就行了。 这两位是我的父母,这小鬼头是您的外孙,叫伍仲祈。”   “外婆!”伍仲祈甜甜地唤。 他今天特地换上小西装,打上小领带,头发梳服帖整齐,看起来完全是他英俊爸爸的缩小版。   李妈妈吓了老大一跳。 她只是出来应个门而已,怎么劈头就来一大挂“亲朋好友”,还外带一个冲着她叫“妈”的大男人?   “您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谁啊?”这下子连李爸爸都出来查看。   站在窗户边那个一脸吃铁钉当三餐的老先生,应该就是让恕仪畏之如虎的爷爷了。   伍老先生走上前,礼貌但不失威严地自我介绍。   “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是恕仪的公婆,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和两位见面,有失了礼数。 今天我们特地从台湾飞来拜访,还望两位不要见怪。”   “恕仪?她还没结婚啊!你们应该找错人了。”   “我我我……我结了。” 一声微弱的认罪从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后飘出来。   听这声音很像……   “恕仪?!”李氏夫妇惊疑不定。   伍长峰把手伸到身后,和她五指交握,提供默默的支持。 她深呼吸好几下,终于凝聚足够的勇气,从他身后走出来。   “爸,妈。” 她硬着头皮叫人。   李氏夫妇目瞪口呆。   “你,你,你——”李妈妈指着她的圆腹,抖抖抖抖抖。   “外婆,我妈咪快要生弟弟或妹妹了。” 伍仲祈笑得好甜,开始发挥他万人迷的本色。   “你你……”手指转移到小家伙的脸上,抖抖抖抖抖。   咚!   不再抖了,直接昏。   “妈!妈!”   “老婆!老婆!”   “亲家母!亲家母!”   “外婆,外婆。”   伍长峰料想过各种情况,唯独缺乏这一种,他八成是全世界第一个刚露面就把岳母给吓昏的女婿。   *  *  *   呃……有没有谁可以来向他说明一下,为什么最后是这种收场?   伍长峰仰头看看天,天已经暗了。 低头瞧瞧左邻右舍,每户人家都炊烟袅袅。 再向前望望岳父大人的家门,里面光影交错,还飘出阵阵的饭香与谈笑声。   那,为什么他一个人站在外面挨饿?    风居然还在吹,云也还在飘,天气依然那么炎热,依照他现在的处境,老天爷应该很配合地开始飘下细雪才对,这可比六月沉冤哪!   “你瞧不起热带国家吗?”他抬头对老天爷说。 “你有种就飘点雪下来给我瞧瞧。”   “峰,你在和谁说话?”   救赎女神出现了,他几乎哭泣。   “恕仪,我好饿。” 他一脸委屈。   恕仪隔着铁栏杆,塞一根鸡腿给他。   “你还是先回饭店去吧。” 她小声交代。   “为什么你们都进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被关在外面?”他恨恨地大嚼。   “爸和妈是长辈,又远道而来,我爷爷最重礼数,不可能把他们拒于门外的。” 她从杆隙间探出手,轻抚他的脸。   “小鬼头为什么可以进去?”   “他是他们的孙子和曾孙。”   “你不也进去了?”   “我本来也应该被赶出来的,托了宝宝的福才能进门。” 她拍拍圆腹,眨着如小鹿班比一般无辜的眼。   “宝宝能住进你肚子里,我也有一半的贡献好不好?”   “嘘,就是因为你要负责任,现在才会站在外面喝西北风。”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她。   “恕仪!”   一声威严苍老的喝唤从屋里震出来,掷地有声。   “被发现了,我得赶快进去。” 两人隔着铁栏杆交换一个拥抱。 “你先回饭店去,叫点东西吃,不然胃会搞坏的。”   他仍然扁着嘴,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又摸摸他的脸,才转身进去。   这次很快,不到三十秒又转了出来,眼睛里闪着盈盈笑的星光。   “妈叫你进去。”   “你的妈或是我的妈?”   “你的妈。”   “她的邀请有用吗?那间屋于好像姓李。”   “我的妈也听到了,又没有阻止。”   “那你的爸爸和你的爷爷呢?”   他每次一赌气就像个小孩,比儿子好不了多少。 恕仪不和他多扯,主动拉开栅门。   “我的妈和你的妈都说,你想进来就进来,反正进来了也不会有人赶你。” 她自己转身先走。   这句话好耳熟,依稀就是当年他老爸要他传的话。   是不是天下当岳父母的人都有心电感应,所以折腾人的台词都大同小异?   “这是报应吗?”伍长峰仰头问青天。   如果是,他们家以前给恕仪受的气可多了;假若一样一样报回他身上,呜……日子有得挨了。   “爸爸,你真的不进来?”   连儿子都向他耀武扬威,可恶。   “来了。”   他振作起精神。 区区一个老爷爷算什么?难缠的人难道他还碰得少了?   前方有一场硬仗,而伍家的男人从来不会临阵退缩。   我有两枝枪,长短不一样,长的打敌人,短的打姑娘……   他无声唱起“改良式”军歌,踩着正步,雄壮威武地朝战场出发。   暗淡的月影被薄细的长云掩着,迤洒在巷弄问,匆隐匆现。   待这片细云散尽,朝阳将会升起,接着又是另外一天的故事了。 本图书由为您整理制作,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陆 --------------------------------------------------------------------------------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