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降风 by飞砖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12-22 13:58:07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栖凤降风 by飞砖 第一章   风沙滚滚,旌旗烈烈。     风中带来了血的气息,也夹杂著遍野哀号。   是的,这里是战场。 大约四个月以前一贯安分驻守在东溟的玉照国战王岑冽风不知为何忽然来了打仗的兴致,於是由於他的兴致,东方诸个小国都遭遇了灭国的腥风血雨。   而如今正被“暴风”席卷的,是名为“弈国”的国家。   不知为何,这个国家的人似乎都特别地忠君爱国,岑冽风所到之处无不受到拼死的抵抗。 然,这份抵抗只是更增加他对这场“游戏”的兴趣罢了。 没有一丝抵抗就投降的国家打起来特别无趣,所以一般对於那个软弱国家的皇族的下场安排,他只有三个字──   杀无赦。   但他还是有一丝不解:据他所知弈国的国王并非什麽贤明君主,为何这些人会对其如此忠贞?一路走来,百姓口中都提到了一个称号“弈王”──这个称号在这个国家所拥有的地位仅次於储君,是该国历朝历代都必须仔细挑选任命的重要职位。   弈王吗?岑冽风看著弈国的国都方向,眼里有一丝对这个未谋面的敌人的兴趣。   “雷连。” 唤来副将,他问:“这里距离弈国的国都尚有多远?”   “禀王爷,明日既可兵临城下。”   “很好。” 看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见到那个传闻中神秘的弈王了。   ……要不了多久?   岑冽风原本的设想在遭遇弈国的伏兵袭击时不得不大小估计──不知是谁布的局,那特殊的用兵阵法,竟也将他率领的大军困在名为落雁的荒漠近两日。 但地方谋划之人似乎并不在阵中,所以当岑冽风采取突袭时帝君竟没有一丝有力的反击。   “负责谋划这次布兵的人是谁?”食指轻扣著椅子的扶手,岑冽风询问眼前跪著的五花大绑的俘虏。   “当然是弈王殿下!”不卑不亢的答著,俘虏眼里没有恐惧,只有骄傲──本来他们就没可能打赢这场仗,但在弈王的计谋帮助下他们竟能以两万人马拖住岑冽风八万大军两日的时间!有这足以名垂青史的壮举,他死而无憾。   “又是他……”岑冽风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他在想什麽。   “王爷,这个人要怎麽处置?”小心翼翼地,雷连询问他的顶头上司。   “斩了。”   无情地吐出众人预料中的字眼,岑冽风现在全副心神都在想著那个正处於弈国皇城之内的机智敌人。   “报──”一个传讯兵跑进帐来,单膝跪下。 “城门已被攻破。”   “好。” 站起来,岑冽风大步迈出的同时下令──   “进城!”   “是!”   看著皇城大门被炮火轰开,弈国的皇族们聚集在大殿内,商议著……逃跑。   就连无辜百姓为了保卫国家也会拼死一战,而理应肩负重任,身先士卒的皇帝、王爷、太子等等却在策划著弃国而逃。 听著殿内的议论声,一个人影摇了摇头,离开这充斥著胆怯的大殿。   弈国亡国既是人为,更是天命。   那人离开不久,岑冽风带领的军队便闯了近来,恰好拦住了准备逃走的一群无胆鼠辈。   看著缩跪在地的一群瑟瑟发抖的人,再瞄一眼那些人惊吓之余掉下的包袱内散出的金银,岑冽风讽刺地冷笑著──似乎哪个亡国的国家的皇族都免不得是一群贪杯恋色,平庸无为又贪生怕死的人哪!但至少他确定那个弈王不在这群人之中,因为能有那种运筹帷幄之能的人,绝不是会怕死的小人──尽管他想不出那个人不亲自上战场的原因。   正想著,隔著几重回廊的一个庭院内传出阵悠扬的古琴声,那低缓平淡的琴声如流水行云一般,在这兵荒马乱的场面中显得尤为突出──镇魂曲。   有趣,想必这个抚琴之人就是弈王了。   岑冽风移步往琴声方向走的同时不忘下令:“杀了这群没用的人,尸体弃市三日。”   若是有骨气的人,他会以礼相待,让他们死得其所;至於这种无能的人……冷哼一声,岑冽风连多看一眼都懒地离开。   一路上,那琴声未因大殿里屠杀响起的哀号停顿或紊乱片刻。   岑冽风寻著琴声来到一个朴素清幽的院落,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内,这里是那麽地格格不入,又那麽地宁静反常──仅有那悠扬的琴声在梁间环绕。   示意部下推开门,他看见一屋子男女老少跪了一地,还有一个背门而坐的白衣身影。   那个白衣人仿佛没察觉到周围的移动,只是遗世独立地演奏著,直到奏完最後一个音符。   “你倒大胆,不怕我杀了你?”对此人的无视态度有些许动怒,岑冽风问。   “我若求饶,你会放过我?”镇定地反问,白衣人有著醉人的温润嗓音,但更让人迷醉的,是他那张缓缓转过来的脸──   他的肤色白皙,眉间有著淡淡的光华,一双如寒星的眼深邃有神,平静无波。 悬胆似的鼻下,浅粉的唇淡淡地勾出一抹浅笑,似有还无。   天地为之失色。   这个人像一块淡雅润泽,凝聚天地精华的美玉;却更像一池无波的万年寒潭,沈稳得仿佛激不起一丝波纹,找出出一线紊乱。 他仅是坐在原地,不跪下,不乞求,静静地,直视著岑冽风邪魅的眼。   寂静。   四周无声,仅偶尔传出旁人呼吸的轻音。   良久,岑冽风先开口。   “你就是这个国家的弈王。”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虽然他不明白这个坦荡优雅的人体内为何会流著和那群无胆之人同样的血液。   白衣人又是一笑,默认了他的话。   “跪下。”   “殿下的脚不方便。” 一旁的丫鬟替主子驳回了雷连代岑冽风下的命令──若不是不想因为无谓的反抗受伤被杀而让殿下伤心,他们才不会对眼前的人卑躬屈膝。   经她一说,岑冽风才注意到白衣人不是坐在椅上,而是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内──看来这就是他不亲临战场的理由:行动不便的主帅,在战场上非但帮不上忙,还只会拖累下属兵将。   “你的名字?”双臂环在胸前,岑冽风问。   “……司徒未央。” 虽不明白他为何不杀了自己,反而问起自己的名字,司徒未央还是如实回答。   凝视他的脸,岑冽风下令,但不是针对司徒未央,而是针对其他人。   “你们下去。”   不敢违逆喜怒无常的主子,雷连立即担任起清场的任务把士兵以及弈国的仆役们带出门去,再顺手把门关上。   屋内一片死寂。      司徒未央没有回避岑冽风灼灼的眼神,只是用静湖一般的双目回视著。   没有激动,没有愤怒,也没有亡国的仇恨和屈辱。   干净,这是对这双眼睛最恰当的形容。   岑冽风第一次看见这麽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 以往那些被他打败的人要麽对著他哭诉乞求,要麽愤怒地指著他破口大骂;又或者是仇恨得像要把他也一起拖入地府……还有其他那些献媚的神态无法掩盖的恐惧眼神──只有这双眼睛不一样。   司徒未央只是坦然地回视他,坦然地等待著一个必然的结局。   那双深邃的眼中甚至有对岑冽风这个胜者的认同、赞赏,钦佩。   忽然间,岑冽风觉得自己能理解弈国的臣民即使明知抵挡不了玉照的十万大军,明知道上头的皇帝和太子都昏庸无能……却仍然要拼死一战的原因。   因为他,司徒未央。   弈国的人只是纯粹地想保住这个“珍宝”,只是想要为自己认定的主子献一分力。 不是为了家国,不是为了皇帝,而是被眼前这个文弱却担负重任,聪明且潇洒坦然的人所吸引,甘心为他付出一切。 哪怕司徒未央行动不便。   ──当然是弈王殿下。   不久前被他下令处死的那个俘虏临死前骄傲的姿态和话语仿佛在岑冽风眼前重演。   自己要不要杀了这个有特殊吸引力的人呢?杀了,可惜他的容貌才华;留著,又不知他是否会心甘情愿地效忠自己──毕竟他是令他国破家亡的仇人。   正在岑冽风思索时,司徒未央忽然开口问:“要喝茶麽?”   什……麽?!   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他刚刚的话,岑冽风此时的表情难得的瞠目结舌。   “要喝茶麽?”见他不答,司徒未央再问,且同时倒满了两杯碧茶。   岑冽风确实没听错,所以他转而怀疑司徒未央是否搞不懂状况──这里是沦为战场的皇宫;他们,是对立的敌人。 而在敌国的将领随时都可能杀了自己时,司徒未央竟泰然自若地问他──喝茶麽?   “你是否不清楚现时自己的状况?”   “我当然清楚。” 见他一脸不信,司徒未央复笑道:“你是玉照将军,我是这个国家的弈王,你随时可以杀了我……但,那又如何?”   又如何?   “你想死?”岑冽风试著推测这个怪人的想法。   “不。 但无论我想或不想,命运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中;握著我生杀大权的……是你。” 顿了顿,司徒未央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只希望你能不要杀掉那些在宫里工作的人,以及尽量不要伤害我国的百姓。 他们,毕竟无辜。”   “行,但……有条件。” 嘴角勾起轻浅的弧度,他决定好要怎麽处置司徒未央了。 “你做我的军师,我便答应你的请求。”   “我答应。”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性命竟能作为筹码救下众人,司徒未央又怎会为了无聊的虚假自尊拒绝这个条件?   於是,弈王消失了,这也是玉照国“栖凤公子”──司徒未央故事的开始。   “您、您把司徒未央纳入麾下?!”乍听到岑冽风的决定,雷连吃惊地张大嘴,险些让一只苍蝇飞了进去。 “他、他是弈国的皇族吧?!”   “废话。”   天、天要下红雨了吗?还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不敢相信一向对於亡国皇族施以无情屠杀的“鬼将”会有破例的时候,雷连不禁仰首看了看外面的苍穹万里──没变天呀!那麽是他在做梦不成?   “你有意见?”   岑冽风鬼魅的声音提醒他这不是做梦,而是现实。   “没有,属下只是想知道王爷这麽决定的原因。” 老实说他实在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好奇。   “军中尚缺一名军师,他有那个才能担任该职。” 又或者说让司徒未央担任军师是委屈了他的才能,毕竟那是能坐知天下的大智慧。   “还有,‘弈王’将於午时被斩首,军中只有号栖凤公子的司徒未央──这点你要记住,也让那些曾经服侍过弈王的人记住。 好在司徒未央的姓氏随母而不是弈国的国姓“宇文”,这点为岑冽风的决定省去了不少麻烦。   “听明白了吗?”   “是,属下这就去告知他们。” 跪地行礼,雷连一刻也不敢耽误地火速离开。   看著雷连的身影愈行愈远,岑冽风忽然对身後的屏风道:“这样,你放心了吧?”   伴随著他的最後一个音发出,司徒未央缓缓地转动轮椅从屏风後移动出来。   “谢谢。”   “你不必谢我,我只要你用实力证明我的决定和破例并非白费。”   岑冽风答得极为冷淡。   “是的,放心吧……我会助你在两月内统一东方这片土地,绝不食言。” 司徒未央缓缓地笑道──是时候了,这片土地上进行的勾心斗角,荒淫混乱和各个小国之间不断的纠纷早该终了,而这个伟岸如神明的男子,正是终结这一切的最佳人选。   但是,他能阻止得了这个人嗜杀的作风麽?   虽然怀著这样的疑问和担忧,但是司徒未央仍旧遵守承诺,倾力辅佐岑冽风。   历时四十七天,岑冽风的东征战事完美地宣告结束。 玉照东方小国不是被强行攻下,就是被司徒未央巧计劝降。 而在司徒未央的力劝之下,岑冽风总算稍微改变了一贯血腥的作风。   天高云淡。   迎来难得的清幽早晨,司徒未央泡上一壶清茶,独坐在暂居的南厢房小院内。   多久没嗅到不含腥味的风,多久没听见飞鸟的吟唱?其实他对於这个世间,并没有多麽不舍的执著,但是他却为了保住其他人的性命而答应了成为岑冽风的军师。 也即是说,今後他的生命不再属於自己,而是属於岑冽风。   只是……自己还能信守承诺多久呢?   看著自己的双脚,司徒未央想著。   “你的脚是天生残废吗”   冷淡的声音传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来者是谁。   “不……是因为幼年时的意外。”   “说来听听。” 在司徒未央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岑冽风命令。   “约是我十岁左右的事吧……那天出去遛马时遇上了刺客。 我被毒箭射中,可能是年少抵抗力差了,後来虽然解了毒,却从此落下病根,这双脚也再也无法行走。” 对别人而言是痛苦遭遇的事,在司徒未央口中却变成了轻描淡写,就像这日的天气一般。   这个人是坚强,还是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   凭著多年征战的直觉,岑冽风判断是後者。 不过,这都与他无关。 命是司徒未央的命,珍不珍惜全看他自己……他只是对於他的态度,有些不爽而已。   不想再让自己为些无关的事心烦,岑冽风转开话题。   “你是不是会弹琴?”忽然间,他想起司徒未央以前居住的屋内墙上挂著一柄红玉琴,而且攻破弈国当日他也听对方弹奏过镇魂曲。   “仅会一点皮毛,我擅长吹笛,琴是我娘的遗物。” 大约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司徒未央答道──想起琴,他有一丝心痛的感觉压抑不住地涌出一贯清明淡泊的心,只因为想起自己那过分痴情的娘亲。   直至今日,他仍不明白娘为何会爱上那个无能好色又薄情的父皇,甚至爱到了不惜背弃家国也要跟随对方;爱到被伤透了心也不愿离开,最终落得郁郁寡欢,身死他乡的下场。   若非母亲临终遗言要他扶助父皇管理朝政,他早在母亲死後便离开弈国,而弈国恐怕也等不到岑冽风来灭──早就该自行崩坏了。   从没有人会和他说话说到一半就走神的,此人还是头一个。   岑冽风有些不悦地看著兀自陷入沈思的司徒未央。   “吹一曲来听听吧。” 解下腰间系著的白玉横笛递给司徒未央,岑冽风命令。   沈默地接过横笛,司徒未央微微试了试音。   以笛就口,运气──   仿佛山崖月夜流下的清泉,又像似有还无的春风般的笛声响起来,悠扬清澈,连绵不绝,让听的人有种洗尽纤尘,飘然世外的感觉。   笛声从院子传入回廊,又从回廊传入巡逻卫兵们的耳朵,让他们不经意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著这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闻的笛声──这笛声就如同演奏者给人的感觉一样。   温柔,淡然。   闭上眼,岑冽风在轻缓的笛声中不知不觉地睡去。   难得好梦。 第二章   战王岑冽风平东有功,加封东溟王,玉照东溟三千都市尽归其领地!   朝廷一道圣旨一下,岑冽风原本就尊贵无比的身份更是一跃三级,直逼天子──别人有的当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有人认为他功高震主不能长久。 但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兄会这麽做的目的只是:不让他回京给他找麻烦,顺带把难以驯服的东方蛮族和虎视眈眈的澜涧国军队这两个烫手山芋丢给他。   “狐狸!”恨不得撕掉手中的圣旨,岑冽风牙齿磨得喀喀响。 目前他唯一的目标就是挥师回京,把那个现在坐在宝座上贼笑的家夥拖下来打一顿──原来当初他让他统一东方打的就是这种主意! 就在岑冽风正嫌火气无处发泄之际,一声轻微的敲门声正好给他提供了机会──   “咻”地扔出一个茶杯,岑冽风大吼:“别来烦我!”   “……抱歉,我不知道你不许人打搅。”   门打开,外面的木轮椅上坐著被茶水泼了一身的司徒未央──还好他是坐著,不然现在他恐怕已经被茶杯砸得头破血流了,区区茶水算得了什麽。   不介意被茶水溅湿的衣裳,也不在乎岑冽风的怒火,他沈静依旧,但心里却还是奇怪的。 归附岑冽风以来,这个男人邪魅的表情,阴狠的表情他都见过,却从没见对方像今天这样失控。   但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他没有多问。   而岑冽风方面,不知为何,光是看到司徒未央这双安静的瞳孔就能让他冷静下来。   “有什麽事?”   这还是司徒未央第一次来东厢房找他,想必是有什麽要事。   “东方各属国的使者们求见,雷连已经先请他们在大厅等候了。” 不变的浅笑和温柔的声音,即使衣衫湿透也不减他的绝代风华一分一毫。 “王爷是否去见一下比较好?”   “你不能替我打发掉他们吗?”想到要应付那些人就烦。   “我是军师。” 言下之意这类行政之事不归他管。   “你真是一点都不怕我……”岑冽风一手支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一手轻掬起司徒未央垂落的发,声音略低地说。   无语,凝视。   气氛怪异而充满诱惑。   司徒未央仰视,迷朦的眼显示他不明白岑冽风此举有何目的。   岑冽风俯看,更是不解自己采取这样的行动的原因──只是自然而然的,在他尚来不及思考时一切就已经定格了。   他有些沈迷地看进司徒未央盈满不解的双眸中。   心头一热,他像被烈火灼伤般迅速地站直身子,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朝著前厅快步离开。   司徒未央安静地看著岑冽风逃难般的身影,在心里微微叹息──走得那麽快做什麽呢?难道自己长得很恐怖吗?而且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岑冽风,那些使者似乎都是带著公主来相亲的……算了,或许岑冽风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走得那样迫不及待吧!   他刚刚,为什麽要逃开?   岑冽风冷著一张脸在回廊上疾行,吓得遇到他的兵士都不敢和他打招呼地迅速闪开,以免不小心触怒主子火上添油,到时候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其实岑冽风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走到了哪里,身边又有哪些人。   此刻在他脑海中的只有司徒未央那张绝美的脸。   男子貌美一般难免给人以柔弱不堪的感觉,甚至还会让人觉得女气。 但是司徒未央却不然──他比女人美,却绝不会让人把他误认为女人。 温和是他的作风,微笑是他的习惯,但是那温和的微笑後面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疏离的威严感已足够为他立威。   到底是什麽时候起,自己开始注意到他才华以外的出色容貌?   岑冽风在心底自问,却找不到答案。   但是刚才和司徒未央对视时,他的心跳却确实地紊乱了。 这颗……从来不曾为任何事物紊乱的心,要开始产生变化了。   岑冽风为这个预感感到不爽──听说北溟的段岳尧爱上一个男子,莫非他自己也……   还没有想出结果,离他不远处的大厅里传来了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扰得人心烦──   “哼~区区空楼国也好意思妄图高攀东溟王……别的不说,就你这张脸怕是也要吓到王爷,好心劝你少丢脸,早早回去的好。” 一个高挑的红衣美人跷脚坐在椅内,一边细看著自己手上的蔻丹一边说。   “乾罗国也不过就比我国强了一点点而已──这东方的土地都是东溟王爷的东西了,哪国强哪国弱对他又有什麽意义?人家想要的想必是年轻妩媚的红粉知己,不是您这种二十好几的‘高龄’还嫁不出去的老妖婆。 万一娶你回去,怕是半夜要做噩梦呢!”另一个黄衫女子也不示弱,轻轻拨了一下头发,风情万种。   “要找妩媚的人东溟王还会找你?光要个在床上有用的还不如去妓院呢。 男人需要的是有才华,又能辅佐他的端庄大方的妻子,至於什麽狐媚子……顶多不过做妾罢了。” 蓝裙的高雅女子一句话贬损两个人,大厅里面立刻更进一步地混乱起来。   “你不过故作清高。”   “是啊,像你这种味如嚼蜡的女人抱你还不如抱个泥菩萨!” 方才还是乱斗的几个人这下分成了两派,顿时三个女人一台戏,闹得好不精彩。   这是……怎麽回事?被里面杂乱的声音吵得眯起眼,岑冽风只觉得腹中有把无名火在烧。   听里面的吵闹还没有停止的打算,岑冽风决定自己的忍耐就到此为止。   “你们闹够了没有?”   吵得正激烈的三个人忽然听见这声低沈的声音,就像被当头泼了一桶凉水一样,迅速地安静下来。 慢慢地回头,她们都因为看到了如天神般直立於门口的岑冽风那颀长的身影而呼吸一滞。   如见救星的雷连顿时松了口气──感谢苍天,王爷再不来他都应付不了这三个针锋相对的公主殿下了。   这边厢岑冽风的出现又掀起了女人们下一轮的比拼,三个人都急忙向这个英俊的男人推销著自己。   “东溟王阁下,我是乾罗的铃兰公主。”   “我是空楼国的迎春,您和传闻一样俊美。” 说完,媚眼一抛。   “妾身是沙星国静水公主,久仰大名……”端庄的女子行了个标准的蹲身礼。   岑冽风却连视线都懒得施舍给她们。 这样的女人他见过太多,根本没有去注意的价值。   “我没兴趣知道你们的名字。” 在主位上坐下,岑冽风寒眸一扫,刹时三人中有两人已经浑身一颤。   而身著黄裙的迎春却压下恐惧,轻笑著走近岑冽风。   她是个很美很丽的女子,笑如春花,让人看了忍不住心荡神移。 而她自己也一向善用著自己的长处,几乎是把那些男人们都把玩在自己的股掌之间。 所以她也相信,即使是岑冽风,也不可能完全无视自己的魅力。   玉臂环住对方的颈项,她以曲线玲珑的身子慢慢向岑冽风身上贴。   却没发现对方早已眉头深锁。   “我知道王爷一心都在正事上,但男人都需要发泄吧?”一点也不觉得以自己的公主身份文出这种话是多羞耻的事,迎春笑颜如花。   “你的意思是,你愿意为了我把自己降格成妓女?”岑冽风笑问,笑意却没有传达到眼中。   没有被他刻意贬损的话刺伤,迎春反而更加偎向岑冽风,在他耳畔轻轻呵气笑道:“是,只要您愿意,我就是只属於您一个人的妓女。” 说完,她埋首於岑冽风颈间,蓄意挑逗。   岑冽风不为所动地沈默了很久,大厅中也是一片死寂。   “……除了迎春,其他人可以滚了。” 挥手让雷连赶人,岑冽风空出的手慢慢揽上迎春的腰。   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认输,其他两个公主只好速速离开这两个人旁若无人般调情的大厅。 匆匆离去,怀著满心的屈辱羞耻,离去。   认命地替不看场合的猖狂主子关上门,雷连摇摇头离开。   岑冽风的目光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蓦然变冷,先前仿佛被魅惑的神态已全然不见,他毫无怜惜之情地把迎春整个人丢到地上。   “戏演够了吧?”俯视著跌倒在地,似乎还不明白状况的女人,他吐字冰冷。   “我、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迎春双眼迷乱,仿佛是被吓到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都是什麽主意……”岑冽风俯低身子在迎春耳畔低语,缠绵得好像对情人说话一般,但话的内容却是狠绝无情。 “会留你下来是因为你多少比其他两个人有点用处,自己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只要我发现你有图谋不轨的地方,冥府地狱就是你的下场!”   他说完直起身,满意地看对方被自己吓到僵直的样子。   “不过,你只要做好本分的事我也不会为难你……下去吧,有需要时我会找你的,给我安分点。”   语毕,岑冽风挥袖离开,再也没看跪在大厅地上,鬓发凌乱的迎春一眼。   岑冽风的东溟王府是按东、西、南、北四个部分兴建的。 北面是个造型优美的花园;南面的厢房有议事厅、大厅,还有司徒未央的房间;西厢是分为前後两个部分,前部分是厨房、佣人房,後面部分则是侍奉他的女人们的住所;而东厢……自然就是他自己的住处。   “以後你就住在西厢的暖春阁,王爷需要时会派人来传唤你,所以请不要随处走动,尤其东厢,未经传唤更是绝对不许踏足。” 雷连一边给迎春带路一边简单地交代道──为什麽这种属於总管的任务会落到他的头上呢?答案很简单,岑冽风懒得另请信不过的人做总管,所以干脆抓他来充数。   这就是为人手下的悲哀,主子爱怎麽样就怎麽样,而你却绝对不许拒绝。 唉!   忙著自怜的他没有听见迎春的问话,最後还是迎春一把拉住他了,他才反应过来。   “公主有何吩咐?”虽然心里对这个女子百般不屑,但是表面上雷连依然是恭谨有礼。   “叫我春小姐就行,这世上哪里还有什麽迎春公主。” 她呵呵一笑,低垂眼睑。 “父皇本来就是把我当礼物送来的,用不著太客气。 而且……我一点都不後悔来到这里。”   你当然不会後悔,王爷那麽有魅力,女人见到他都巴不得扑上去,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也一样,你有机会待在他身边又怎麽可能後悔?   心里嘀咕,雷连还是笑著说是。   点头间,他看见一道寻觅已久的白影。   “公子!”   这本来是句没头没脑的称呼,但凡是在岑冽风手下做事的人却都知道这个称呼只属於一个人──栖凤公子司徒未央。   其实一开始雷连和其他将士都不太看好这个俊美文弱的人,但是──破兰国、洛滨;降空楼、乾罗、沙星……司徒未央出任军师後的成果让众人立刻为他的实力所折服,也就是从那时起,众人达成了一种默契,给予他一个专属的尊称──“公子”。   迎春也看见了司徒未央。   对她而言,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司徒未央就像最高洁优雅的天人,在在反映出她的肮脏低下。 一向不在乎别人看法的她,现在首次觉得自己的眼多看某人片刻也是对他的亵渎。 所以,她移开视线。 心情却没有因此而平静。   “公子,王爷让您尽快去书房找他。”   “我知道了。” 司徒未央颔首,视线转向迎春。 “这位小姐是……?”   “呃……她是王爷的……”侍妾。 这句话雷连不好意思当著本人的面说出口,强行把话咽回去的结果是险些咬伤了自己的舌头。 “她是春小姐。”   “幸会。” 司徒未央微微一笑,却惹来对方把脸一偏,视他如无物。 他倒也不觉得生气,依然神态安详。 “看来是我打搅了,那麽……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公子慢走。”   目送他远去,雷连对迎春的印象因为这件事又坏上了几分。   这男人……真是不修边幅。   岑冽风斜坐在太师椅内,衣襟半敞地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胸膛,微微眯起的眼和全身散发的慵懒气息相呼应,更添几分性感诱人的魅力。   斯情斯景,要是让那些服侍他的女人们看见,大概尖叫声已经掀翻屋顶了吧。   “虽然现在是夏日,但这样子还是极易染上风寒的。” 顺手拿过对方的外衣,司徒未央轻轻递过去。   “哼,我像是会染上那种无聊小病的人吗?”岑冽风轻蔑地冷哼,但还是站起来整理衣服。 “你现在就陪我一起上街。”   “上街?”这个要求让他有些意外。 “去干什麽?”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大集会,其中会有马市。”   “你要去选马啊……但我听说相中的马得由选马者自己去套不是吗?我这样……”他看一眼自己不能行走的双腿。 “我这样,帮得上忙吗?”   “这种事不用你管,我要你做的是其他事情。” 岑冽风率先往外走,听不见跟上来的声音,他有些不耐烦地回头。 “走。”   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司徒未央不知道该怎麽说才能让他理解自己行动不便,不好去市集这种人群拥挤的地方──而且即使他说了岑冽风也不会听吧?这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是不会把别人的意见听进耳朵的。   司徒未央终於还是跟了上去。   集会,从古至今都是仅次於节日的热闹日子。   龙蛇混杂,接踵磨肩。   这是司徒未央出生以来首次来到这张热闹非凡的街上,也是他首次在这麽多人之中和他们一起感受兴奋喜悦的心情。 这种快乐,是原本身为弈王、行动不便而只能待在宫中的他所无法感受到的──那庄严高贵的宫墙显出了何等卓然的地位,却又隔绝了多少理应拥有的喜悦啊……   听著周围的人讨价还价的叫喊声,笑容渐渐地爬上了司徒未央的脸。   不是习惯,也不是伪装,而是真正的,纯粹的微笑。   “你很高兴?”这种挤得他极度不爽的场面,司徒未央却觉得很高兴?   抬头看向对方,司徒未央的笑意第一次深入眼底,顿时显得他整张脸,整个人都仿佛散发出朦胧的光,看呆了岑冽风,也看傻了周遭的路人。 这时再多言语也是多余,他的笑容已经明确地给了岑冽风答案。   “这里的热闹,让我有确实活著的感觉。”   他暗自庆幸没有执意拒绝岑冽风的要求,否则他又怎麽能见到这样的场面?   一只手却忽然打断两个人之间难得的祥和气氛,且失礼地探向司徒未央的下颌,把他的脸转了个方向──   一张猥亵的笑脸把那只手的主人残存的一点俊俏给清了个干净。   “美人,你叫什麽名字?”难得上街来逛逛,又恰巧碰上这样的美人──他是男的又如何?反正现在眷养娈童也不希奇。   岑冽风冷眼旁观,但利眸中已经隐约有波浪翻涌。   “请你放手。” 冷静,是司徒未央固有的风格。 从小他就经常遇到这样的事,早就已经学会了麻木。   “放手?你不回答我……哎哟!”纨!子弟忽然听见了自己骨头折断的声音,沿著折断自己右手的那只健臂往上,他这才注意到司徒未央旁边的高大男子──刚对上那双冷冽的眼,一种从内心涌起的无法控制的恐惧立即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冷颤。 “东、东溟王?!”   声音抖得模糊不清,他只觉得自己现在恨不得能立刻昏死过去。   岑冽风微微冷笑。   “敢动我身边的人,本王是不是该理解成你对我的挑衅呢?恩?”   那一声低问威力非凡,直接就把对方给真的吓晕了过去。   厌恶地把那人丢还给他的家丁,岑冽风拍了拍自己的手冷冷吩咐:“把他领回去以後给我趁早离开东溟,否则……”   剩下的乌合之众慌忙点头,眨眼间就跑得不见踪影。   “谢谢。”   司徒未央的声音轻轻传来,不可思议地平息了岑冽风的怒火。 再度迈动脚步,他继续朝著目的地前进──这一次,他却刻意的放慢步伐,稍稍配合身後的司徒未央了。   “……景秀坊?这里是做衣裳的地方吧?”司徒未央不解地问带自己来这里的男人。   “废话。”   “我们来这里做什麽?”他不是说要去马市麽?   “当然是做衣服。 你的衣裳被我泼了水不是吗?”岑冽风一边分心回答一边让店主把布匹拿出来供他挑选。   “洗干净就可以了,用不著特意做新的。”   回头看著老和自己持相反意见的人,岑冽风眯起眼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了、算。”   别人都怕他,敬他,就只有这个家夥老师反驳他的意见,而他竟然能够容忍,完全没有要杀了对方的意思──他真是疯了!   “挑你喜欢的颜色。” 我行我素的岑冽风才不会在乎别人愿不愿意。     看来不选不行了……遇见这个人後他叹息的时间还真多──司徒未央一边想一边回答。 “白色就可以。”   又是白色!   皱眉,岑冽风决定把司徒未央的意见自行略过。   “这匹水蓝的,这匹浅绿的。” 不管一边司徒未央抗议的眼神,岑冽风伸出手指了指。   “是,请问──是给哪位爷做?小的得量个尺寸。”   “他的。” 岑冽风手指司徒未央。   “这个……”这位爷看起来是站不起来的人,他这尺寸可怎麽量啊?店家苦起一张脸。   “抓住我的手。” 岑冽风站在司徒未央面前──据他所知,有倚靠的东西的话,司徒未央是可以站起来一会的。   微微犹豫了一下,司徒未央伸出手扶住那远比自己健壮的手臂,然後勉强站起来。   好凉的手。   对方微低的体温透过接触的部分传递给岑冽风。 他无法想象在这酷热的三伏天里司徒未央竟能全然不受影响,那种清凉细腻的触感让岑冽风几乎以为自己握住了水。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 第三章   “这位爷,请您把手抬平。”     掌柜的声音首先划破这片静谧。   为了让司徒未央站稳,岑冽风的说往下移扶住对方细瘦的腰。   手中敏感的身子微微一颤,而後平静。   司徒未央……给人的感觉真的太过瘦弱──岑冽风皱起眉。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瞧不起像司徒未央这样的人……不是男人。 他现在还记得当初几个朋友在一起时对於司徒未央这类人的评价。   但是当初能够说得理所当然的话,现在他却无法说出口。   因为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这个人的坚韧。 .   一个多月前,司徒未央以残疾之身陪著他东征,沿途上有时赶路辛苦连训练有素的士兵们都难免有叫苦的时候,司徒未央却从头到尾没有哼一声。   他的精神上的强韧远远胜过普通人,甚至有可能……还胜过岑冽风自己。   是否因为这样,所以自己才会……?   岑冽风只顾著自己的思绪,没有发现司徒未央窘迫的表情。   司徒未央只觉得似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不是首次这麽靠近岑冽风,但是却是第一次有这种程度的接触。   因为这个接触,让他认识到自己和对方在身体上有多大的差距。   岑冽风算是男人中最优秀的典范。 睿智、强劲,气势逼人。 这样的人无论出现在什麽地方都必定是人中龙凤,是众人崇拜的对象。 而自己在他面前比较起来,简直弱小的可怜。   才智再高绝又如何?岑冽风只要想,随时都可以杀了他──这便是他们之间实力的差距。   空气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起伏的声音。   他,一向不习惯与人太过接近。   在这时间似乎流逝得特别缓慢的过程中,掌柜终於宣布尺寸已经量好了。 司徒未央松了口气,几乎是用逃一般的速度挣开岑冽风的手,跌坐回椅内。 暗暗地做了几次深呼吸,直到他感觉到冷静又回到自己的身上方才和平时一样笑著对岑冽风说──   “走吧,我们还得去马市不是吗?”   点点头,岑冽风通知掌柜衣裳做成便送去东溟王府後,稍稍有些怅然若时地看了一眼双手,随即恢复常态,快得让人根本察觉不到他那刹那间的失神。   一切似乎还和以前一样──岑冽风依旧冷峻邪魅,司徒未央仍然淡泊优雅。   但暗地里的变量却已经如同冰面下的暗泉,开始静静地涌动。   “那匹马好漂亮。”   刚刚走进人群的最前方,司徒未央就对著马场之中赞叹道。 岑冽风闻言看向他手指的方向,立刻理解司徒未央的感慨──   的确是一匹,只能用漂亮来形容的马。   炎炎烈日之下,马场中围了大约二十匹骏马,而其中红棕色的那一匹却最为出色。 它站在马群中仰头嘶鸣,周围竟没有任何其他马匹敢擅自接近。 简直就像……马中之王一样。   现在有三个人正围在那匹马的旁边试图把它套住,观者却只看见它铁蹄飞起,红棕色的毛发在阳光下如同火焰般耀眼,刹那间就挣脱了束缚。   “它是这里的传说,据闻连续三年无人能驯服。”   岑冽风看著那几个被红棕色宝马甩倒在地的人狼狈不堪地走出场来,微微勾起唇角。   “那是指今天以前吧……”司徒未央笑看岑冽风眼中的征服欲,知他甚深地说。   “当然。” 语落,岑冽风跃进木栅栏围著的场子内──他以前的那匹马上个月刚刚因为染病而死,所以今天他对这匹红棕马是志在必得。   施展轻功追上狂奔的烈马,岑冽风右脚轻轻一点地,不废吹灰之力便跃上了马背。   察觉到压上背脊的重量,烈马立即高抬前脚,拼了命也想把背上的“包袱”摔下去,奈何对方无比难缠,任它使尽力气,岑冽风依然稳如泰山地抓住它的棕毛不放。   有意思。   岑冽风感兴趣地看著身下的烈马。   他感觉得到,这匹马和他有一样不驯的性格,所以征服起来,也格外有趣。   一人一马渐成僵局,这时不知不觉间红棕马已经在反抗岑冽风的过程中冲向了司徒未央的方向,眨眼间便越过了围栏。   周围的人早已纷纷走避,隔得远远地等著看行动不便,来不及躲开的司徒未央如何惨死马蹄之下。   烈马铁蹄高高扬起。   岑冽风暗自运起气,准备一旦无可挽回,不惜一掌劈死这匹难得一见的宝马也不能让它伤司徒未央半分。   马蹄即将落下──   司徒未央不闪不避,镇定地盯著烈马的眼睛──   围观众人尽皆屏息──   岑冽风的掌力即将降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就在这关键的一刻,司徒未央忽然开口,清越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马场上空回荡──   “炽焰,莫被争胜之心蒙住识主之眼。”   此话一出,烈马忽然长啸一声,转变方向停到了司徒未央旁边。 马眼中的怒火渐渐退去,它在司徒未央身边绕了几圈,前蹄在地上刨起一阵尘土,似在泄愤,又似在和心中的倔强抗争。 终於它平静下来,回首对骑在自己背上的岑冽风喷了一口热气,其意思一目了然──   它,承认岑冽风为其主人。   这天发生在马市的事情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东溟,成为人们茶余饭後的又一传说。 等到岑冽风二人回府时,雷连已经笑得像个呆瓜一样地站在王府门口等待。   嘿嘿,不愧是他们王爷,不愧是他们的军师,只是买匹马也能够做出这样惊人的事来,真是太厉害了!他们出名他可是也跟著沾光呢!   正当雷连傻笑到分不清东西南北时,岑冽风一掌拍上他的头,助他彻底清醒。      “别得意了,替我把它牵去马厩。 “说完,手中缰绳扔了出去。      “是──”拖长调子答了一声,雷连乐得不得了地牵著炽焰往马厩走──这个司徒未央随口唤出的名字似乎已经被那马认定了,叫别的米它根本连耳朵都懒得抖一下,所以岑冽风也就顺水推舟地以此为它的名字。      “那我先回房了。” 见岑冽风没其他事交代,司徒未央略一颔首,正要离开,却像想起某事般再度回头。 “迎娶春小姐的事宜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告知一声。”     迎春?     “我没打算娶她。” 岑冽风原本不错的心情因为司徒未央这句话而彻底大坏。     “那她……”     “这事与你无关,别管。” 撂下话後,岑冽风也不管对方的反应,直接甩袖回房。     他是在……避开自己吗?     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岑冽风的影子,司徒未央再淡然也难免开始觉得有些奇怪起来。     以前无论再怎麽忙,岑冽风也几乎每天都会和他碰上一面,但这次却很反常──整整五天,岑冽风像小时了般音讯全无。     是自己那天问错话了麽?     思前想後,司徒未央觉得自己勉强算得上得罪岑冽风的,大概也只有那天提到关於那位“春小姐”的事了。 那时他清楚看见岑冽风脸上本来有的笑意瞬间全消,然後就是连续五天的避而不见。     岑冽风只是和那位小姐逢场作戏而已麽?若是那样,那自己的确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太过多事了。     不认为自己有权利过问岑冽风私人的事情,所以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说。     等遇到岑冽风就向他道歉吧。     “雷连,你知道王爷在哪麽?”     “王爷?他去边关巡防去了,过些日子南溟那边的使者要来这里住一段时间,他没告诉公子吗?”对於司徒未央的问题雷连觉得很奇怪,平时最清楚岑冽风行踪的不就是他吗?怎麽现在还要反过来问自己?     “你也知道我从那天回来以後就没有再见过他。” 司徒未央微微苦笑。     什麽时候他呆在岑冽风身边竟已经成了理所当然了,居然到了他打听一下对方的行踪旁人也会觉得惊讶的地步?     雷连不知道该说什麽地点了点头。     “公子,王爷不在府内的这段时间各地呈上来的折子怎麽处理?”雷连略嫌笨拙地转开话题,同时满脸期待地看著司徒未央,企求对方帮忙的目的不言而喻。     “交给我吧……”司徒未央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王爷不介意的话。”     “绝对不会!王爷临走前就交代让我问您的意思,他怎麽会介意呢!”雷连使劲地拍胸脯保证,力求把烫手山芋丢得越远越好。     “折子都在哪?”被雷连松了口气的夸张模样逗笑,司徒未央问。     “王爷的书房里,他有说过您可以随意使用。” 吁……还好,想他雷连虽然擅长刀口上的战事,但是终究是个粗人,要他去算什麽税收、贸易往来之类的麻烦事还不如一刀砍了他来得痛快。     每到这种时候,雷连就更加觉得主子把司徒未央收入麾下的决定实在太正确了,不但让他们这些长年效身军旅的兵将们每天都有位“天下第一美人”看,且遇到了政治、商业等方面的问题又有一个可以依靠信赖的谋士。     雷连想著想著径自出了神,而司徒未央早就习惯了他们一干人常常看著自己发呆这样的事,所以干脆连告辞的话都自动省下了。     岑冽风已经离开了五天,而雷连却今日才告知他各地上书一事,由此可见……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有得忙了。     当天深夜,府中仆役等大多歇息了以後,一个人影在花园里鬼鬼祟祟地走动。     不甘心岑冽风自她入住以来,除了最初那天以後一直都不召见自己,迎春把雷连的警告当成耳边风,悄悄来到了岑冽风居住的东风阁。     由於岑冽风功力自保有余,又不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所以东风阁守卫的士兵一向很少,迎春轻而易举地就趁著换班的空档走了进去。     ……没人。     她独自转了一圈,终於确信岑冽风不在他的卧房内。     都快两更天了,他不在卧房会在哪呢?莫不是去花街了?不、不可能,东溟王一向不喜欢涉足那种地方,有需要时府中自有一堆等著服侍他的女人在──这是当初她来这里侍侯岑冽风以前让下人去打听到的。     父皇让她到这里来,只是把她当作工具,想要巴结讨好东溟王罢了。 还对她说什麽“能当侍妾就要知足”。 哼!她就偏不知足!早在踏上来玉照国的马车那一刹,她就已经决定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岑冽风爱上她!她要做王妃,她要高高在上地,把所有曾经妄图利用她的人狠狠地踩在脚下!     而这种想法在她见到岑冽风时变得更加的坚定不移。     威震四方的东溟王,玉照皇帝的亲生兄弟,无论实力才华或背景都远远超过一般人的男人──他是天生的王者,是遨游天地的孤鹰!所以岑冽风傲气,傲气得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只是那麽一眼,她就爱上了那个男人。     她不指望自己能成为岑冽风唯一的女人,但她一定要成为他最爱的女人。     迎春在心底把自己的愿望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终於下定决心地握拳。     但是……即使她决定豁出一切,她要找的那个人又在哪里?茫然地看著一片漆黑的东风阁,迎春正准备放弃时,终於发现了水池对面的书房内透出的昏黄灯光。     太好了!原来他在书房!     迎春压抑不住满心的兴奋,急急地加快脚步穿过小桥,轻轻地推开了那扇仿佛关著她梦想的门。     然後柔声一唤──     “王爷……”     书桌旁的人回过头。     绝美如玉的容颜,似梦似幻,映著昏黄灯影更显飘渺。     “春小姐?”     司徒未央有些讶异地看著这位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     相对无言,尴尬的沈默。     “你是来找王爷的麽?”司徒未央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涩的鼻梁。     “……为什麽会是你在这里?”最想见的人没见到,却遇见了最不愿见到他的人,兴奋的心情好像被人猛地浇了桶冷水,迎春的语气和情绪都不禁有些失控。 她忍不住把所有失望都怪罪到司徒未央头上。     她怕!怕司徒未央那似乎看透一切的眼神;她怕!怕眼前之人所拥有的,那让自己永远都望尘莫及的洁净气息!     迎春站在司徒未央面前,双手在水袖中紧握成拳,浑身颤抖。     “王爷去迎接南溟的使者了,近期之内都不会回来……我受了委托,在他不在期间替他处理这些折子。” 司徒未央指了指书函堆积如山的桌案,微笑著解释。 “也许是走得太匆忙了,所以他忘了告诉你一声吧……”     听完司徒未央最後一句话,迎春浑身的颤抖蓦然停止。     这个人……在不著痕迹地安慰自己?他不觉得她脏,不觉得她贱?     “我不需要同情。” 拢了拢有些散落的发,迎春抬头挺胸,一脸傲气。 在这个人面前,她总是无法做到像往常一样毫无介意地媚笑撒娇,因为眼前这个男子的气息太温柔,温柔得让她一旦接触便再也挂不住假面地……想哭。 “冒昧打搅,还请见谅,我告辞了。”     微微蹲身,迎春站起来时目光匆匆地扫过桌案上放著的书函,眼神深沈。     然後她直起腰,转身欲走。     “春小姐。” 司徒未央的声音平静响起,止住她的脚步。 “值得麽?”     迎春心神一乱,不敢回头。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去猜对方看透了什麽,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     身後的那双眼睛传递过来的目光依旧温柔,但其中已经夹杂进了一点点犀利的冷光。     “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是我的命运,也是我唯一知道的生存方式。 所以也不需要他人多嘴。 我自己走的路,无论对错,我都不会後悔。” 她倔强地说完,语气中掺带了一些的凄凉。     这些话,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真实的话了。     “难过时哭出来也没有关系的……世上,绝对没有无法反抗的事。”     知道多说无益,司徒未央只是微微地叹息著,看这个妖的女子慢慢地走出书房的门,慢慢地走回属於她的“战场”。     他现在……在做什麽?      仰望头顶星空,岑冽风仿佛看见了那张纠缠自己整整五天的容颜。 当日司徒未央无意中的一句话竟然会激起了他的怒火,就连他本人如今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 但是烦躁的感觉却从那天起一直留在他体内挥之不去,所以他才会在那件事过後的翌日便启程来迎接南溟的使者,避开那个总是让他动怒的人。   “唷,咱们伟大的东溟王阁下在想著哪家的哪位美人啊?”     一听这无聊轻浮的打趣声岑冽风便知道来者是谁──凌霄,他的损友之一,同时也是南溟的高官,这次出使东溟的使者。     “我不像你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     冷冷地回答一句,却惹来对方抗议的话语。     “错错错,我不是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而是没有美人就活不下去。” 凌霄摇摇食指,认真地澄清道。     “……”盯著对方那张脸上无论什麽时候都亦真亦假的表情,岑冽风决定不再浪费多余的精力去和对方纠缠。 “你不是一向懒得要命吗?怎麽这次会甘愿接下出使东溟的任务?”     “嘿……我说想见你,你可相信?”     “不信。”     凌霄貌似很遗憾地重重叹了口气。     “好吧,我实话实说,我是假公济私──来找人的。”     “找人?什麽人?”他居然也有不惜辛劳也要亲自找的对象?就连岑冽风也不禁好奇起来。     “秘密。” 凌霄本来想插科打诨地蒙混过关,但是看见对方瞪著自己的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只好怏怏然地交代。 “我是要找麒麟圣手啦!”     “五圣之一?”岑冽风直觉反问,目光在凌霄身上打著转。 “你终於玩出病来了?”     “去你的!”凌霄被他的话气得想踹人,奈何骑在马上不好发挥,只得作罢。 “他是我爱的人啊……”     凌霄一句话让岑冽风险些呛到。     “你……”     “我是认真的。” 难得收起玩世不恭的态度,凌霄此刻眼中当真是一片真诚。     岑冽风一时无语。     凌霄,堂堂南溟丞相的爱子,玉照闻名的年轻高官之一。 位高权重自不用说,加之俊帅迷人,赢得红粉知己无数……按理说他一直也是一位享尽荣华的花花公子,却在游戏人生这麽些年後真心爱上了一个……男人?     男人和男人,怎麽相爱?     岑冽风知道凌霄爱玩,但是他却也知道凌霄这次是认真的──掠尽玉照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芳心的男人却栽在了同性之人身上,且感情之深竟连一分也抽不回来。 这,算不算是上苍给这个家夥的一个惩罚?     在岑冽风看来,凌霄这段感情能够得到结果的可能性根本是微乎其微。 且不说他是否真能找到那个漂泊不定的神医踪影,即使找到了,对方会相信他吗?哪个男人听见同性对自己表白爱意能接受得了?但是看凌霄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岑冽风也懒得浪费精力劝对方──各人罪孽各人担,旁人,谁也帮不了忙的。     “你哪天‘战死’的话,我会送上花圈好好拜祭你的。     刻薄的唇吐出冷淡的言语,其实却也夹杂著岑冽风对友人的关心,只是,不坦率。     凌霄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男人爱上男人……再一次想到这里,司徒未央的脸又浮现出来,惹得岑冽风一阵焦躁。 第四章   夏日炎炎,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前往东溟的路上。     凌霄一手摇扇,一手牵马。 虽然没有对岑冽风忙著赶路的行为提出什麽置疑,但是暗地里却已经默默观察起来。     这一路走来,平时以严谨出名的岑冽风已经失神数次了,频繁到让人想忽略都没办法的地步。 就比如说现在──周围还有不少随从人员不时和岑冽风搭著话,他那双深邃中带点魔魅紫光的眼睛却已经不知道看向什麽地方去了。     那神色,就仿佛视线穿越了千山万水,到了一个旁人无法触碰的境界一般。     凌霄对於那样的眼神再熟悉不过──那是他偶尔低头看水中时发现的,思慕的眼神。 如果不是心里面有爱之至深、至为在乎的对象的话,是不会有如此惆怅的目光的。     是陷入困境中的眼神呐……     “咱们几个朋友分散各地,一年难得见一次面,这次你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叙旧,真不知道你这麽急著赶回去干吗。”     在心里筛选了半天也没想出半个能让岑冽风失神的对象,凌霄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索性旁敲侧击起来。     岑冽风只回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喂!你既然特意来接我就不要又摆一张死人脸啊,好歹陪我说说话也不过分吧?”     “我要是知道所谓的使者是你的话,根本不会亲自来接。” 特意?开玩笑。     “你这没人性的无情家夥……”凌霄此刻觉得自己的牙好痒,不咬某人的话实在心头火难消。     “这话你对昊阳说去。” 要说冷,他不及元昊阳一半。     “冷血,无情,忘恩负义,重色轻友……”凌霄开始慢慢碎碎念起来,几乎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是要套话。     岑冽风微微挑了挑眉。     “前两项我承认,但我记得你对我没什麽恩,而且我也没有什麽‘色’可重。” 任凭对方骂得起劲,岑冽风老神在在地泼著冷水。     最後一句话倒让凌霄想起了自己真正要问的事──     “对了,你……”     话还来不及问出口,他和岑冽风的目光均是瞬间变得凌厉,极有默契地同时掉转马头分开,一支利箭就在这刹那之间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穿了过去。     周围的侍卫被此惊动,纷纷向著放冷箭的方向追去。     岑冽风走下马来,拾起地上那支力竭掉落的箭。     箭身漆黑,箭羽同色。     这是东溟常见的打猎用箭,并无什麽特别之处可以下手追查。     凌霄跟在他身後下马,见到他表情严肃,於是笑了一下问:“是来杀你的呢,还是来杀我的呢?”     “谁知道。” 岑冽风把箭丢给一边的部下收好,答得漫不经心。     “也是,我们得罪的人都不少了。” 凌霄很赞同地点了点头,然後慢慢收起折扇,拔出腰间的剑。 “而且,事情好像还没完的样子。”     趁著大部分的士兵都去追赶放箭人的下落之际,岑冽风他们已经被一群蒙面的青衣人无声无息地围在了中央的空地上。     “哼,老套的计策。” 岑冽风也拔出配剑,但是不慌不忙。     “老不老套不重要,有效就行。” 领头的那人似乎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周围的其他人便开始了围攻。     马匹早就在乱斗开始前被打散,岑冽风正挡开迎面劈来的一刀时,炽焰去而复返地跑到他身後。 岑冽风翻身上马,劣势随之转换成优势,他身边的范围一时间无人能够靠近半分。     “真诈啊,都不会拉别人一把。” 凌霄跃上半空,再俯冲而下,一剑逼退数人以後,半开玩笑地说。     “炽焰不喜欢其他人靠近。”     “切,和主人一样怪脾气的马。” 随口抱怨,凌霄忽然注意到对方的刀剑反射的光芒有些一样,当场愣了一下。     下一秒,血光在他眼前散开,他回过神时只来得及看清岑冽风手臂上斜长的刀伤。     “什麽时候你这麽没用了?你可别在我的领地上出事,到时我对你爹不好交代。” 岑冽风本来是冷笑著,忽然脸色一沈。 “这些人的刀……”     “有毒。” 凌霄替他补完後面,脸色苍白。     “没时间多浪费了,追出去的人也该要回来了吧。” 眼神中狠光乍现,岑冽风撕下衣摆扎住右臂以免毒液蔓延到全身,同时下手越加狠绝,再不容情。     不远处有马蹄声传来,刚才追出去的侍卫们依然归返。     岑冽风见状微微冷笑著下令──     “抓不住活口没关系,但是今天不许让任何人逃出这里。”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混乱无比,两边的人最初还能打成僵局,但是到了後面训练有素的东溟军配合上的优势就慢慢显露出来,天色将近黄昏时,局势已经尽在岑冽风的把握之中。     从炽焰身上跳下地来,岑冽风触目所及的范围刺客们已经没有一个还有丝毫生气。     他伸手拉开对方蒙面的布巾,一丝诧异滑过那张冷魅的脸。     旁边的凌霄却已经忍不住後退了几步。     那些人……全部都是容貌早已毁去的。 面巾下面的脸庞全都因为药物而变得恐怖狰狞,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是谁这麽狠绝,竟然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凌霄此刻只觉得恶心。     岑冽风轻哼了一声。     “有趣。” 把手中的布巾丢下,他拍了拍手示意部下收拾善後,接著才拿出能解百毒的丹药服下,慢慢运功调理。     远处尘土飞扬,惊动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山林。     是什麽人,在这麽巧合的时候赶来这边?又是为了什麽目的?在场的人无不凝神戒备。     马上的骑手到了近前,飞快地翻身而下对岑冽风俯首跪拜。     “参见王爷。”     岑冽风皱紧眉头,这个人身上的服饰是东溟王府的守卫装束,难道说东溟都城内出了什麽事?     “说。”     简洁地下令,岑冽风继续处理著手上的伤。     “是,昨日有不明人士偷袭王府,今天凌晨被击退。 府中南厢房被烧毁,雷连大人让小的赶来通报。     守卫把话说完,一直没有听到主人下令,不禁有些奇怪地抬头,只见岑冽风脸色极其难看地僵住了动作。 对方周身杀气之重,让他连开口询问都不敢。     南厢房,那是司徒未央的住处。 现在那里被烧,他本人又怎麽样了?他行动不便,难道说──     不顾身後被自己吓到的众人,岑冽风飞速跃上马背,直接往著东溟都城的方向赶──他现在不在乎胆敢冒犯自己威严的人是谁,也没空闲去追究府中防备不足的过错,他只想知道,只希望……司徒未央一切安好。     这个时候再去思考自己对对方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知道自己重视司徒未央这个人,从最初见面那天起,对方对他而言就是特别的,无可取代!     炽焰在官道上奋力奔跑,瞬间就化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终於消失不见。     东溟王府此刻正是不同於以往的安静。     岑冽风赶到门前时,侍卫早已和他离开之前安排的人不同,整个王府一片死寂,空气中弥漫的气息让他压不住心慌。     这麽些年了,他还是首次为了自己以外的事情乱了阵脚。     不等人通报就闯进府内,岑冽风不理会那些忽然看见他回来而跪地行礼的仆役,直接走到正在指示下人们重新整理厅堂的雷连身後。     “他呢?”     如同泰山一般沈重的压力由身後席卷而来,雷连蓦然看到本来应该还在路上的岑冽风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时间居然忘了要回答。     “我问你司徒未央呢?他人在哪里?”     冷下声音重问一次,岑冽风语句里的魄力让雷连不敢在继续发呆。     “在……东风阁……”     话音还未落,他便见到岑冽风的身影转而袭向东厢的方向,速度之快如同风声过耳一般。     每一步踏在回廊上都击起沈重的回音。     岑冽风挨著房间一一搜寻了之後,终於在书房前停下脚步。 暗自调整了一下呼吸,他伸出手推开房门──那个让他阵脚大乱的人此刻正俯首於书案之上。     “司……”正要唤对方的名,岑冽风这才发现司徒未央呼吸轻浅,似乎正在浅眠之中。     他於是轻声放缓脚步走过去,只见司徒未央靠在书桌上,右手还握著一支沾墨的笔,双眼闭合,睡得正熟。 几缕发丝垂落在司徒未央颊边,随著风的吹拂飘动,衬得司徒未央本来就消瘦的脸更加纤弱。      “公子前些天一直在处理各地的书函,再加上昨天又出了那样的事,所以从半夜一直忙碌到现在,大概是太累了吧。” 跟在後面的雷连这时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在岑冽风耳边说道。     扬手示意对方闭嘴,岑冽风同样低声交代──     “凌霄一会也会到府上,你去替我安排他的事,今天谁来找我都给我挡掉。”     “是。”     轻轻弯了一下腰,雷连退出门去,静静地关上门。     书斋内部顿时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静谧异常。     夕阳这时从窗口透进屋内,光芒使得这个书斋染上一层温馨的色彩。 或许是因为司徒未央这些天都是呆在这里的缘故,整间书房里原本充斥著的岑冽风的霸气都被他身上的恬淡气息化去了几分,多了一点祥和的感觉。     感受著对方独有的清澈气息,岑冽风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现在一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表现,他不禁有些懊恼。     走到司徒未央身边,岑冽风缓缓地伸出手解开对方头上的束帕。 如缎黑发瞬间垂落,更衬出司徒未央的白皙纤瘦,如玉容颜。     心,被一种名为怜惜的情绪填满。     岑冽风以少有的温柔力道抱起司徒未央,手上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讶异──好轻。 司徒未央轻得让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抱住的是一团羽毛。 不禁收紧手臂,怕抱得松了,怀里的人会一个不留神就被风吹走。     司徒未央忽然动了一下,眉头微皱。     岑冽风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用力过重,反而惊扰了对方,於是立刻放松力道。     抱著司徒未央离开书房,岑冽风以脚推开卧房的门,将他安置在床上。     “让你帮我处理事务,并非是为了累垮你。” 拨开一缕遮住司徒未央面容的黑发,把它绕在指间轻轻落下一吻,岑冽风并未去想这种亲昵的行为是否有违常理。 “但是还好,你没有事。”     向来冷峻邪魅的容颜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真正的笑意,岑冽风在床边坐下,静静地打量对方的睡颜。     司徒未央醒来时天色已黑,一盏灯烛昏黄的光在室内闪烁,摇曳不定。     他微微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有些失神地看著陌生的床帐,他细细地开始回想:之前他还在批复一封关於奏请通关许可的折子,然後……然後就,没印象了。 看来自己是不小心睡著了吧……但是即使如此,醒来也应该是在书房内,为何会出现在一个陌生的房间?     “这里是……哪里?”声音有些暗哑,这是休息不好的後遗症。     “我的卧房。” 低沈的声音从烛光的方向传来。     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司徒未央看见了手握奏折斜倚在窗边躺椅上的岑冽风。     “你睡得还真久。”     岑冽风的语气中少了平时总是带著些微讽刺的习惯,甚至染上了一点打趣的意味。     司徒未央对於他的转变一时间无法适应,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而且……熟睡到被人移动也不知道的程度这个事实,让他忍不住觉得有些窘迫。     “老实回答我,你有几天没有休息?”离开躺椅,岑冽风走向坐在床铺上的人。     几天?     在心里默算一下,司徒未央回答:“四天。” 堆积的事情再多,又出了有人夜袭王府的意外,所以他这些日子以来休息了几次用一只手来数算都绰绰有余。     岑冽风听了他的回答,黑眸危险地眯起。     “你这个人都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吗?”     司徒未央为他的态度哑然失笑──这个人在生气?他气什麽呢?自己受他命令要代理事务,自然是应当竭尽心力。 怎麽他见了不高兴就算了,甚至还生起气来?     “我没事的,自己的身体我很清楚。” 司徒未央微微一笑,四下寻找自己的轮椅。 “我的……”     “我不许你下次再这麽操劳自己。 听清楚了麽?我、不、许。” 事情那麽多总不会有处理完的一天,既然明知如此还要这样拼命,那就是在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了,所以,不能原谅。     岑冽风抓紧司徒未央的手,让对方直视自己。     司徒未央眼神迷茫,他感觉得出来,岑冽风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这个高高在上,似乎随也不在乎的男人此刻却在认真地关心著自己。 说不受触动,那绝对是骗人的。     缓缓闭上眼睑再睁开,他微笑著承诺。     “我听清了,我会记住的。”     岑冽风这才不甚满意一地松开手哼了一声,司徒未央的视线随著他松开手的动作凝固。     “你受伤了。”     “小伤而已,凭那些家夥又怎麽要得了我的命。” 岑冽风笑得猖狂──要不是司徒未央提醒,他压根忘了受伤这回事。     司徒未央的眼睛却染上担忧。     “不包扎不行,你之前还中过毒吧?”他拉住岑冽风的手,卷起对方的衣袖仔细观察,那道狰狞的刀口旁边还残留著淡淡的紫色,是曾经中毒的标志。 “我去找药……”     急著要下床却忘了自己行动不便,司徒未央险些跌倒。     伸出手把他扶住,岑冽风受不了地开口:“我自己动手,你再睡一会吧,反正现在剩下的事情我会亲自处理。”     一把将对方塞进锦被中,岑冽风起身拿药。     “昨夜抓到的人全部关在地下囚室里,我派了专人看守,食物之类也是严格盘查,你稍侯可以提审他们。” 没有反抗,司徒未央神智清明地汇报著必要的事情。 “另外前些日子……”     “我会去问别人,你现在给我闭嘴休息。” 一把捂住对方的嘴,岑冽风难得的耐心彻底用光。     司徒未央只好配合地不再开口。     良久,等岑冽风正准备起身离开,继续去处理事务时,司徒未央轻声问了一句──     “我留在这里的话,晚上你在哪休息?”     话音方落,那张俊酷的脸忽然凑到了他眼前,邪魅一笑。     “你如果再不安静的话,我就和你同床共寝吧!”     便是这句话让司徒未央彻底服从,不再多说什麽。 岑冽风平时就已经很喜怒无常,这次回来更是如此。     确实是累了,不想再为了一些无谓的事情消耗自己的精力,司徒未央感激地接受岑冽风这份难得的体贴。     岑冽风看著他闭上眼睛,刚才还带著些暖意的眼神瞬间冷冽异常。     “雷连,把昨夜的犯人们都给我带到刑房去,我要亲自审问。”     对著门外低声吩咐,岑冽风眼里压抑已久的怒意此刻终於毫无掩饰地剧烈翻腾。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麽样的人那麽大胆,竟然敢到他的地盘上惹事。     东溟王府的刑房深处於宅邸地下极深的地方,在这里用刑,不管犯人叫得如何的惨烈也不会惊动地上的任何人。     岑冽风换了一身便服以後走进地底,一股腥风带著皮肤烧焦的气息扑面而来。     雷连和负责行刑的官员已经在那里久侯多时,见他来到,纷纷行礼。     在主座上坐下,岑冽风一挥手免去众人的礼节。     伸手接过雷连等人的审问结果,他顺口问了一句:“都招供了些什麽?”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然後纷纷低头不语。     岑冽风也没有说话,任由不安在这个刑房内蔓延。 终於,他冷哼一声,把手中的奏折砸到桌上。     “我要你们何用?”     听出他语气里暗含的意思,雷连慌忙为同僚们求情──     “王爷,大家已经试过各种办法,但是贼人实在太过顽固,所以才会……”     “你闭嘴,我还没有追究你竟然让人闯进王府,火烧庭院的过错,你倒还有胆替别人求起情来了?”     一句话堵死雷连的帮腔,死寂重新降临。     “把那些囚犯都带上来,我给他们试试这次凌霄从南溟带来的‘礼物’。 那麽多人里面,我就不行没一个招供的。”     眼中怒火不加掩饰地倾泻,岑冽风露出嗜血的笑容。     难道真的是他听司徒未央的对这些人姑息得太久了,所以敌人就觉得可以爬到他头上撒野了不成?笑话!他今天便会证明,岑冽风依然是岑冽风,对於敢於冒犯自己的人,绝不手软!     凌霄送给岑冽风的是南溟特产的一种毒药。 毒不致死,但是却会让人宁可咬舌自尽──因为那种名叫“百虫”的毒药性就如其名称一般,服下之後中毒者就会觉得好像全身都有成百上千的毒虫在自己的皮肤下蠕动啃咬一般,剧痛难忍,偏偏头脑又越发清醒,想借昏迷逃过这种痛楚都不可能。     在南溟,这是常常用在间谍和叛徒身上逼供用的药。     刑房里面烛影斑驳,仿佛群魔乱舞一般。 岑冽风充耳不闻周围的哀号乞求声,悠闲地喝著茶。     不到一烛香的时间,底下立刻有人拼命点头表示愿意招供。     示意手下点燃可以缓解毒性的香,岑冽风风一手支颐,听著对方的颤声交代。     “这麽说,你们也不知道派自己来的人是谁?”貌似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的茶杯,岑冽风低声问。     “是、是的……”     “叩”地一声,岑冽风把茶杯放回桌面,顿时杯身粉碎,吓得刚刚从剧痛中逃脱出来的众人都是一阵心惊胆跳。     “别把我当傻子耍……”他的语气越发轻柔,气势就越发阴冷。 “如果是不知道对方是谁,一开始说了不就可以?非要我用上了百虫你们才忍耐不住地招出来,却告诉我这样的答案?别把本王看扁了!”     说到後面,他猛地一掌击桌,桌身立刻降下数寸,桌腿直接嵌入青石地板中。     被他那仿佛空气也要焚烧起来的怒火所震慑,刺客们终於老实地把事情始末交代得毫无隐藏。     “水云宫……”江湖上传说中的神秘大派之一,居然和自己对上了?     岑冽风本想再问为什麽水云宫要找上自己,但是刺客们这次似乎是真的不知道理由,於是他只得作罢。     “你们可以死了。”     临走出刑房前,岑冽风阴狠地留下这麽一句话。     胆敢和他动手的人,无论是什麽人,无论出於什麽样的原因,他都会让对方悔不当初!     雷连看著主子离开的背影,真心祈祷有人能够稍微化解掉一些岑冽风身上的恹气。     毕竟,树大招风。 第五章   一只筷子击打著面前的空碗,凌霄百无聊赖地等著某个完全没有待客之道的人──昨天他被岑冽风丢在半路上,半夜时才找到路到东溟的都城里面来。 把他丢下的人却是鬼影也不见,甚至今天还让他这个客人对著满桌的佳肴苦等。      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这就叫交友不慎吧!      正在凌霄准备把所谓礼节抛到一边时,一道阴影遮住了光,岑冽风进来了。      “总算是见到东溟王大人你了,我正在认真见识你的待客之道呢。” 挤出一个可以说得上是咬牙切齿的笑容,凌霄的表情和话语一点也不相配。      “哪里……待客之道是要看人用的。” 勾起唇角轻松地反击回去,岑冽风拉开椅子坐下。 “你带来的礼物还不错,回去应该建议你那做丞相的爹多让人生产一些。”      凌霄听了这句话差点把刚入嘴的饭喷出来。      “你、你把那东西用上了?”他问著,一脸嫌恶的表情。 “百虫”的毒性发作时的情况他只见过一次,当时还害他差点做噩梦。 这次要不是南溟的丞相大人交代他一定要送到,他只想把那些药都扔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去。        “知道你为什麽才华出众,却一直没有到达上位吗?”岑冽风打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因为你心太软。 有时候必要的手段是一定要用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一直当个游手好闲的人也不错。” 凌霄答得没好气。       “胸无大志。”       听见这句话,以平日里凌霄轻浮的性子今天却难得的没有激动。       “那是因为我空闲时间太多了,所以想了很多像你这样的类型没有时间去想的事。” 他说著,视线飘远。 “再怎麽位高权重又有什麽用呢?谁不是来到这世界上走一遭,最後终究要离开?什麽也带不走。 再者即使在一个朝代里面权倾朝野了,可是又有谁能长久?江山换主,时代变化,这便是天地的规律,既然如此,为什麽不能用仅有的时间让自己过得更快乐呢?”       岑冽风闻言不语。       良久他才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你没有看到那些盯著你的眼睛。” 他却见过,多少人的期待和希望都寄放在自己身上的情景──就比如他现在成为了东溟王,世人只看到他风光的一面,谁又知道他承担了多少的责任?       “在一定的位置上就该做好该做的事。 有才能的人没有理由不尽自己的义务。”       凌霄的表情变得非常意外。       “啊啊,我真吃惊会在你的口中听到这些话──以前那个完全不在乎别人心情的‘鬼’到哪里去了?”       他本来是半开玩笑地问,却没想到岑冽风居然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原来的他到哪里去了?谁知道。 更何况原来的他真的是他吗?原来的他,也只是在用狂放的态度逃避该尽的职责罢了。 而让他改变的人……是司徒未央。       别人拜托的事哪怕是一点小事也会尽力做好,每件事都处理得恰倒好处。 即使自己其实痛苦不已,却绝对不会流露出一点蛛丝马迹给别人知道,只因为他身在上位,有那麽多信任的眼睛看著他──这就是岑冽风认识的司徒未央。       而他大约也是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司徒未央的认真影响了。       这样……也未尝不好。 他就认真到自己懒得再认真的那一天为止好了。       凌霄看著友人现在的神态只觉得不可思议──他以前还从没有想过,有一天竟能从岑冽风的脸上看到名为“祥和”的这种东西。 门外有木轮滚动的声音响起,凌霄表情有些意外地看著来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笑倾城的脸,风华绝代的气质。       多少第一次见到司徒未央的人都曾经为他露出过迷惑的表情,但是凌霄却不是因为对方的外表吃惊。       “司徒未央?”奇遇啊!当年只有过的一面之缘的人,今天居然会在这里重逢。       他还记得当初看到司徒未央时的那种震撼,也清楚记得对方曾经给过自己多大的帮助。 而数年後的今天,那时的少年除了显得成熟之外,如玉容颜依旧,恬淡笑容依旧,便连那一直陪伴著他的轮椅也不曾有过更改。       司徒未央看到对方时也是意外了一下。       “久违……”现在的情况算不算他乡遇故交呢?虽然他和凌霄不熟,但是他们至少是有过同样的关於过去的记忆。       “我是听说冽风这里来了个新的军师,却没想到居然是‘栖凤公子’。”       一直在旁边看著两人互动的岑冽风终於开口。       “栖凤公子这个称谓和司徒未央这个人有什麽区别?不过是个号罢了。”       听到他这句话凌霄只想把对方一脚踹到门外去。       “拜托你,多少有点玉照人该有的常识好吗?你难道没听过那首民间传诵的歌谣──‘东升翔龙能降雨,西苑伏虎神兵利,南见麒麟济苍生,北居玄武力无敌。 若问谁人智最高,玉照栖凤深川里’。 你把人家请来做军师居然连对方的来历都不清楚?”       这一点都不像他以前知道的那个事事谨慎的岑冽风了。       岑冽风没有答话,他在看司徒未央,眼神中带著一些责怪,似乎怪罪著他的隐瞒。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对於他无声的指责苦笑,世间哪有人走到哪里都先把自己宣传一番的?       “对了对了,未央你可知道慕影的下落?”心情大好的凌霄打断两个人的交流,搬了椅子直接移坐到司徒未央身边。       对方微笑摇头。       “你也知道慕影一向漂泊不定的……”       这个回答让凌霄的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司徒未央和麒麟圣手的花慕影是忘年好友,当初他就是和花慕影在一起时认识对方的,所以还以为这次能从这里打听到那个一直躲自己的人的下落。       “不过……”司徒未央略微想了一下,这才慢慢开口。 “上次他和我联络的信件是从北溟那边送来的。”       这之後凌霄大约也听不进别人的话了,只顾著安排自己明天启程往北溟的路线。 而司徒未央看著一边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岑冽风,心里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刚才在餐桌上相谈甚欢的两个人明明一个是自己的好友,一个是自己重视的人,但是这两个人所说的一切他却什麽也不知道──岑冽风很不喜欢这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 尤其是因为这件事让他忽然想到司徒未央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时,他的心情就越加的不好。       岑冽风独自在花园中饮酒,身後忽然有著压低了的脚步声悄悄靠近。       他在对方到达自己身後的攻击范围内後猛地出手,一把拧住对方的手臂推到地上。       “好痛!”       女子的尖叫声让岑冽风看清楚眼前被自己抓住的人原来竟是迎春,当下表情更为严厉。       “你刚才想做什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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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笑完,司徒未央在心里低问,却没有说出口来。     “玉照有个五圣的传说,你也知道吧?”没有等对方吩咐,司徒未央自己主动说了起来。 “其实所谓五圣的说法,那是是百姓们的观点,我本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大约其他人也是如此。 我们只是比别人来得幸运一些罢了。”     “五圣有翔龙隐者、伏虎匠师、麒麟圣手、玄武神侠和栖凤公子五人,而我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说被人并列,不过其实那里面的人我也只认识两个而已。”   说到这里,他不再往下接。   岑冽风低沈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我并不在乎这些事情,但是我不喜欢有人隐瞒我。”     “我以後会记得。” 司徒未央微笑著应允,然後眼神变得深沈,话锋转向正事上。 “昨夜的审问,我听雷连说了。”     那又如何?他难道也要来责备自己残忍?     “虽然不知道水云宫为什麽会对上东溟王府,但是我对於这件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司徒未央却没说出岑冽风以为的话,而是认真地分析著。 “东溟王府一向戒备森严。 前些日子虽然你离开了,可是该有的值夜安排等,我们都没有松懈过。 而且对方袭击王府刚好是在你回来的前一天,再加上你昨日遇袭,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有内奸。” 岑冽风也推测到了这里,和司徒未央的看法可以说是不谋而合。     “是,而且可能的人选……”     司徒未央说到这里眼神变得犹豫起来,岑冽风把他的情绪全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不想说就别说。” 反正他也不是心里无数。     司徒未央感激一笑──这些日子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岑冽风以前的僵持与现在的默契比起来,就仿佛是梦境一般。     “吹笛吧,你有带在身上不是麽?”闭上眼,岑冽风吩咐道。     司徒未央如他所愿解下腰间的白玉笛──从最初那次演奏後岑冽风就把这笛赠送给了他,所以他一直随身携带著。     悠扬的笛声在月下的庭院中飘溢而出,岑冽风慢慢享受著这份久违的清雅。     庭院内的两个人都没有发现,从西厢的一间阁楼上传来的怨毒眼神。     翌日送走了急著要赶去北溟的凌霄,司徒未央这些日子以来的忙碌终於告一段落。     全部事务移交回岑冽风手上,虽然他还是帮忙著处理其中的部分,但是总体上已经轻松了很多。 空闲下来时,他终於有时间回顾一下自己来到这个东溟以後的生活。     时间过得真快……     跟随岑冽风的日子,不知不觉中已经快过了半年,这半年的相处,从最初的磨合到现在的默契,时间在暗地里改变了很多东西,而他甚至还来不及找寻其中的踪迹。     但是现在和岑冽风的关系愈加亲近,他心里的一个疑问就愈加地浮现出来──他虽然已经把岑冽风当友人看待,但是岑冽风呢?他怎麽看他?     自己在对方眼里算什麽──战俘?不,他的行动从未受到过任何限制;军师?也不对,军师的话,没有义务陪岑冽风逛街或闲聊;朋友?岑冽风似乎也没有流露出过这样的意思啊……     想到这里时,司徒未央忽然回忆起昨天夜里岑冽风看自己的眼神。     他那时本来是在专心的吹著笛子,後来因为感受到一边的目光,所以才会转过头去。     然後就迎上了岑冽风的眼神。     那样专注,那样温和。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岑冽风这样的眼神,岑冽风的这种神情他在对方回来的那天就已经见到过,但是却是第一次直视。     那一瞬间他几乎脸红起来。     一边嘲笑自己怎麽像女孩子一般,另一边却忍不住受到岑冽风眼神的影响。     那样珍惜的目光,他只在娘还在世的时候从她的眼中看到过,但是那其中的意味和岑冽风的情绪似乎又是不一样的。     司徒未央不知道该怎麽表达,但是那种眼神让他一瞬间感动的同时却也觉得很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不安,但是灵魂深处传来的呼声却是绝对不会错的。     “……究竟你对我……是什麽样的心情……而我呢?”心烦意乱地合上桌面翻开的书籍,司徒未央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     他以手抓紧衣襟,慢慢蜷缩起身子。     痛楚如同雷电一般来得迅速,却也消退得很快。     但是虽然只是片刻的时间一切就恢复寻常时的样子,司徒未央抹去额头滑落的冷汗,却无法把刚才的那份痛苦当成是梦。     自己的身体中有什麽东西正在慢慢的改变,而他却完全不知道原因。     窗外的天空开始乌云密布起来。     司徒未央想掐指计算,得到的结果却是混沌一片。     未央啊……你要知道占卜师不能卜自己的命,也不能够把卜到的命运直接说出来……     多年前师傅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司徒未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敲门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公子,有个奇怪的人说要找你。”     雷连的声音隔著一扇门传来,一时间听起来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司徒未央勉强打起精神应了一声:“请对方进来吧。”     雷连表示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房间寂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过了一会,有人没有经过任何通报地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司徒未央抬头对著对方微微一笑──     “师兄,好久不见。”     站立在门口的男人眼神很冷,气质也很冷。 整个五官如同花岗岩刻成,严肃无比。 他对司徒未央的话只是略微点头,连话也没说一句。     是一个感觉像花岗岩,实际上也和石头一样沈默的男人。     司徒未央转动轮椅给对方倒了杯茶。     男人的目光在他的脚上停留了片刻,依然没有说话。     司徒未央知道对方在为如何开口而烦恼──这个男人,也是他的师兄──元昊阳没有事情的话是绝对不会主动找任何人的,他总是喜欢独自隐居在偏僻的荒山野岭之中,所以才会被称为“翔龙隐者”。     所以司徒未央也知道,对方这次特意来找自己,必定有事所求。     而且那件事,或许会要司徒未央付出不小的代价。 否则元昊阳绝不会犹豫著怎麽开口。     但是他不说,司徒未央也不急。     两个人坐在房间里慢慢喝著茶,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寂静。     “我今天来,是为了向你借一件东西。” 终於,等元昊阳饮尽杯中茶後,他开口了。     司徒未央却不问他要借的是什麽东西。     “是为了谁?”似乎已经明白对方想要借的是什麽,司徒未央眼睑半闭地询问更让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元昊阳没有回答。     司徒未央的眉眼微微一动,笑了。     “灵宇?我没想过你也会有人陪伴,而且还是你主动收养的人。”     此话一出,元昊阳有些动怒地皱眉。     “未央!”他知道他有读心的能力,但是却不喜欢他把这个能力用到自己身上。     “抱歉,是无意识的……”司徒未央苦笑,有这种异能非他所愿,他还宁可自己平凡到不能更平凡。 “你要的是‘火阳’吧?”     “火阳”……当初他们俩仍在师门之中修行时,师傅曾经分别交给两个人一份宝贝。 能破任何法术的火阳,和能够续命的水月。     元昊阳点了点头。     对於这个要求他如果不是迫於无奈,根本不会提出来,只因为他知道要取出火阳,司徒未央需要付出多少的心力。     对方却笑得云淡风清地闭上眼。     一股奇怪的气流开始在司徒未央身边汇聚,他的全身随著时间流逝慢慢地透出朦胧的红光。 接著,那道光芒开始在他的两掌间凝聚,慢慢变成有形的东西──一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凤凰玉佩。     把东西交给元昊阳,他的脸色青白,呼吸也有些不稳。     “火阳”是已经融进了他体内的东西,等於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如今重新拿出来,疲惫和痛楚都不是言语所能形容。     “你……”     “没事的,只是有点累。” 司徒未央勉强一笑。 “师兄不是还要用这个去救人麽?早点启程吧!”     元昊阳淡漠的眼睛里面因为听到他的那句“救人”而有波澜动摇了一下,他仔细收好“火阳”,转身开门。     “这个府里潜伏著灾星,不出半月必然生变。” 临走前元昊阳的这席话算是对司徒未央的回礼。 “代我告诉冽风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语毕,元昊阳的身影凭空淡去,终於他方才站立的地方变得空无一物。     司徒未央摇头叹息──     既然要别人转达,那麽亲自和自己的朋友见一面又何妨?师兄果然还是不懂得怎麽与人交际啊……有机会的话,他真想看看会让对方不惜来找自己帮忙的人,究竟如何。     笑容到一半就收敛起来,只因为他想起了元昊阳留下的那句话。     灾星……吗?该来的终究还是会到来吧,宿命,毕竟不是人类能够轻易反抗的。 第六章   自之前连续的袭击之後东溟王府大约沈寂了十数天,时至秋末,快要进入冬天时情况突然生变──迎春失踪,同时下落不明的还有王府中的东溟军布防地图。     此事一出,立刻把整个王府闹得沸沸扬扬。     岑冽风一边指示著封锁消息,一边与司徒未央彻夜讨论。     到了迎春失踪的第三天,两个人终於有了休息时间。     司徒未央的面容有些憔悴,以手支额叹息了一声──     “地图失窃倒也无妨,因为我事先已经把真正的布防地图换过了。 但是春小姐在府里住的时间也不算短,对於我军的情况摸透了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你认为她能做得了什麽吗?”岑冽风抿进一口茶,微微冷笑。     “可以的话,我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 他转动轮椅来到门前,庭院里面已经满是枯黄的落叶。 “东方大战才刚结束一年不到,百姓的民心方才安定下来,如果这个时候再起兵戈……”     “即使你在这里想破头也是没用的。” 岑冽风也走到门边,一起向外眺望。 “迎春不是笨蛋,三天了还没能把她抓住,算来她也该躲到安全的地方了。”     当初这个女人接近他时他就已经看出对方另有目的,不过倒是没想到迎春这麽没有耐性。 即使如此,他还是要承认对方有点头脑,只可惜毕竟是目光短浅,难成大事。     “入冬以後开战是兵家大忌,如果空楼皇帝还有点判断能力的话,要出事至少也要等到明年春天。” 而那个时候他大约早就解决掉麻烦了。     “怕就怕他没有判断能力。”     司徒未央苦笑回答,没有再细加说明。     对於东溟以及周边各国的情况,他因为自幼在这里长大所以要比岑冽风清楚情况──那个空楼皇帝与他那已死的父皇根本是同类的昏君,而且最糟糕的是,司徒未央的父皇昏庸无能,也胸无大志,尚不至於给周围的人添多大麻烦;空楼皇帝却是一个既无能,又野心十足的人。     因此战争如无意外,必然在今年冬天就会爆发。     “还是早做准备吧……”淡淡地呼出一口气,深秋的气温已经逐渐下降,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精神也越来越差。     岑冽风打量著司徒未央的脸,没有说话。     这些日子以来他发现司徒未央的脸色较之以前难看了很多,但是又不见对方有生病的样子,即使找来医生看诊,得出的结果也都是没有异常。     岑冽风出於无奈只能盯住司徒未央多吃一些能够进补的东西──随著时间推移,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越加暧昧,但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没放在心上,两个人也一直有著要操心的事情,所以就谁也没有戳破这层薄纱。     现在他们彼此在对方心中的位置,等同於已经默认。     东溟塞外,空楼国的皇城终於近在眼前。     迎春拉紧斗篷走入城中,对於这次的擅自出逃她早已有所觉悟,到了父皇面前免不得要挨一顿责骂。 反正……那个所谓的“父亲”也从来没有把她看在眼里过。     怀中揣著从岑冽风的书斋中偷出来的地图,这是她能够顺利回国进宫的唯一保证,是她的救命符。     迎春手里紧握著那张地图,心跳得很快。     这是一场赌局,她如果败了就只有一死了。     抬起头看著皇位上正以不耐烦的目光看著自己的父皇,她慢慢开口──     “父皇,我考虑过了,我愿意照您提议的计划去做。” 当初空楼皇帝让她即使当侍妾也要呆在岑冽风身边就是为了今天──若岑冽风肯立她为妃,那当然万事大吉;反之如果岑冽风完全不把迎春看在眼里的话,那就要由迎春去盗取东溟军队的情报。     而现在,事情终於走到了这一步。     迎春掏出地图双手呈上。     “这是女儿离开东溟府时偷到的东溟布兵图。” 看著空楼皇帝眼里掩盖不住的兴奋,她只觉得愚蠢。 “但是或许这张图纸有假,我认为应该多等待一些时日再作打算……”     空楼皇帝猛地一摆手打断她的话。     “朕自有分寸,再说……说不定还用不著朕出兵,那个岑冽风就会先被玉照国自己的人灭掉了,哈哈哈!!”     乍听到这个说法,迎春猛地抬头,满眼惊愕。     难道说与之前袭击岑冽风的水云宫勾结的是自己的父皇?这麽说来,她这次回来确实在宫中看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水云宫为什麽要帮著别国攻打玉照?是因为他们也有他们的野心,还是谁和岑冽风结了怨,打定主意要他死?!     她虽然背叛了岑冽风,但是爱他的心却依然不改,想到有人要置岑冽风於死地,迎春刚刚下定的决心又动摇起来。     她该怎麽办?她不要岑冽风死,至少不许他死在别人的手上!     迎春匆匆辞别空楼皇帝,出了正殿的门就慌忙提起裙摆跑回自己的寝宫,在布条上写了几句话,绑到鸽腿上把消息送了出去。     一滴水珠从屋檐上滑落,掉进地上的水洼里发出细微的轻响。     司徒未央因为这个声音而缓缓睁开眼睛,他一向浅眠,很容易被惊醒,但是他今天醒来时却意外了一下──岑冽风何时进到他房中的,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男人正站在桌案後面看他空闲时随手写的诗词。     “……有事麽?”     岑冽风明明是打搅别人的那一个,偏偏还先声夺人起来。     司徒未央苦笑了一下。     “这是我想问的。” 既然连对方进来了多久都不知道,他也懒得匆匆忙忙地整理凌乱的衣服,只是慢条斯理地坐起来。 “王爷你这麽早到我房里来有事麽?”     “冽风。”     “咦?”     “以後叫我冽风。” 岑冽风把手中题有司徒未央名字的书画放下,淡然地交代著。     “知道了……那麽,冽风你找我有事吗?”话题被拐开他也不愠不火,重新又问了一遍。     “没事。”     这个回答让屋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一个人不经别人同意就大清早跑到别人的房间里面,而且理由居然是“没事”。 这样的回答……如果对方不是岑冽风的话,大概要被人理解成是故意找茬了。 但是因为是岑冽风,所以这一切又变得合理起来。     这个男人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想法和感受。     虽然他近来逐渐有了些改变,但是骨子里的狂放不羁却从来不肯消磨半分。 岑冽风很狂,狂得就像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地盘一样。     司徒未央为自己的这个联想微微一笑。     如果岑冽风知道他这麽形容他的性格,会怎麽想?大约这男人也只会冷冷地笑一下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只是忽然想问你一些事而已。” 岑冽风这句话过了一段时间才接在刚才那句“没事”之後说出来,但是却合理得好像这两句话从一开始就是连著说的一样。     司徒未央的表情很好奇。     岑冽风会有什麽问题想问他,实在是件让他料想不到的事──莫非是边关哪里又出了问题?     “你会回答我吧?”     司徒未央深深地看著他的眼,终於微笑回答:“会。”     明明气势上就在说著不许别人拒绝,但是岑冽风这形式性的一问还是让司徒未央很高兴,这至少表示对方在问话时是有考虑到他的心情的。     “为什麽你会姓司徒?”     他的第一个问题就叫未央难以回答──弈国的国姓是“宇文”,司徒未央作为原弈国的皇子,姓氏却完全不同。 这个问题虽然很让人在意,但是因为长久以来都没有人问过,他也就慢慢忘记了这个名字曾经给他带来多少的不愉快。     “……”沈默很久,司徒未央才半认真地回答。 “因为‘司徒未央’比‘宇文未央’好听。”     岑冽风愣住。 然後他忽然大笑起来。     岑冽风很少大笑,所以他这一笑反而吓到了司徒未央,以为他是为自己的回答而气疯了。     “真是好答案。” 岑冽风笑够了,这才停下来说道。     他神情愉悦,倒是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这在以前的岑冽风身上是无法想象的。     “你不想说的大可直接告诉我‘不想说’,没有必要勉强。”     司徒未央只是淡淡地笑著,那笑意中有几分惆怅,有几分决然。 他眼神迷离如在梦中,岑冽风看了他的神情,忽然莫名心痛──他不知道“司徒”这个姓氏对对方而言有什麽样的意义,但是至少从现在来看,那对司徒未央而言绝对是一个痛苦的理由。 他却在不经意间用好奇撕开了对方的伤口。     “其实也不是不能说。” 就在岑冽风几乎要收回自己的问题时,司徒未央突然开口了。     岑冽风见过司徒未央的很多表情──超然的、静寂的、沈著的、愉快的、担忧的、疲惫的……但是没有一次见过,司徒未央的表情像现在这样肃穆。     被对方那深潭一般沈寂的眼盯著,岑冽风的心跳有了些紊乱的脉动。     “因为我父皇并不承认我是他的儿子。” 他的脸上没有笑,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冽风你也知道吧,弈国虽然是玉照邻国,但是两国人之间的长相还是会有所差异。 他当年贪恋我娘的美色而娶她为妃,但是却不能接受她为他生下的孩子……”     是不祥啊……听说他一生下来就不会哭,而且以一种很安静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周围的人。 弈国国君就在那小小的婴儿的凝视下心慌起来,他也算是一国之主,却在那一瞬间怕透了那个婴儿的眼神。     “他怕我,所以在我十三岁以前一直都被关在我们最初见面的那个院落里面,後来我长大了,却也懒得搬出去了。”     司徒未央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他的傲气就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     岑冽风目光奇异地看著近在眼前的司徒未央。 有时候他会有对方对方其实在一个自己伸手难及的地方存在著,自己眼前所见的只是一个幻像而已。 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在这一刻尤为明显。     岑冽风从初见司徒未央的那天起就知道对方骨子里有不屈服於别人的傲气,只是司徒未央往往是以一种温婉的态度表现出来,常人如果不细心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而现在这一刻,司徒未央的傲气却完全不加掩饰地散发出来了。 他的笑,是对那已经死去的弈国国王的嘲讽──身为一个国王,却害怕刚刚出生的婴儿;身为一个父亲,却因为莫须有的害怕而把自己的孩子关入冷宫。     “如果不是娘临终前再三叮嘱我要帮助那个人管理弈国,我根本不想在那片土地上多呆片刻。” 呆得久了,见得多了,他再留下时已经不是因为母亲的愿望,而是因为他看见了百姓们在父皇的昏庸统治之下过的是什麽样的生活,无法再视若无睹。     “他後来因为发现我的才华而封我为王,但是由始至终都没有允许过我姓‘宇文’。 我连名字……都是娘取的。”     司徒未央的陈诉告一段落,屋里的气氛沈重得仿佛要让人无法呼吸。     岑冽风眼神沈稳地看著司徒未央垂下的头,忽然推开窗户,一股清风窜进屋里,带来雨後清凉的气息。     “都过去了。” 他以一种旁观的态度替司徒未央作下这样的总结,本来应该是让人觉得冷漠无情的音调,却因为他的眼神而柔化。 岑冽风以一种……十分温暖的眼神看著司徒未央。     他不觉得对方可怜,也没有施以任何的同情,他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安慰的话。     都过去了。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在一瞬间斩断了司徒未央与过去之间相联系的枷锁,他瞬间觉得自己的身心都轻盈起来。     这麽多年了,第一次找到自己真正活著,真正属於自己的感觉。     没想到这一直寻找的感觉竟是在岑冽风这里找到的。 这个他曾经以为会被对方杀死的男人,这个他曾经在心底有过一些仇恨的男人……     司徒未央对岑冽风展开极致温柔的笑容,他不说谢谢。 因为没有必要,他们都清楚……对方需要的是什麽。     吹进屋里的清风扬起司徒未央的衣衫长发,他的笑容美丽而不真实,仿佛即将消失飞天一般。     岑冽风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对方的手。     “王爷。” 门外的通报声打断了他本来欲说的话,岑冽风僵直了片刻,松开司徒未央的手走出门。     “什麽事。” 到了门外,岑冽风冷冷地问跑出来打断自己谈话的雷连。     对方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万分後悔没有听凌霄离开以前给过他的“尽可能不要打搅岑冽风和司徒未央说话”的建议。 只是现在骑虎难下,也只有硬著头皮上了。     “都城内最近出现了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来禀报的人怀疑他们不是本国人。”     “……空楼人麽……”岑冽风低语。     “现在还不能肯定,属下已经派人去调查了。 另外,这里有一封要给王爷您的密函,因为信函的来源不能确定,所以属下擅自作了检查,信封上没有毒,应该不会有问题。”     “雷连。”     “是、是!”     岑冽风忽然的呼唤让雷连紧张得立刻站直──不是要被骂吧?不是要扣他的军饷吧?     “你最近变得细心了。”     !!!     岑冽风这句话让雷连吃惊得嘴巴差点合不拢──王爷会称赞别人了?那个一贯冷漠寡情的王爷居然会称赞别人了?!     说这话的人不觉得什麽,他这个被称赞的人倒脸红起来。     “哪里……是因为公子交代过既然有人把目标定在王爷身上,叫我们要凡事小心……”     雷连还在絮絮叨叨地谦虚著,岑冽风已经展信阅读起来。     过了一会,他脸色如常地把信收好,回头对已经整装完毕走出门来的司徒未央说:“我有事出去一下,府中如果出事就交给你了。”     司徒未央点了点头。     岑冽风转身离开。     他刚才看著岑冽风的背影时莫名的心神不宁。     司徒未央坐在房内,他本来想借著空闲的时候看些书,翻开了书页,上面的文字却完全进不了眼里。     岑冽风收到的那封信上写了什麽?他为什麽会忽然说要出去?     司徒未央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绝不单纯。     就在他准备去找雷连问个清楚的时候,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响起,他回头看见窗台上站了一只雪白的信鸽──这不是东溟王府用的信鸽。 岑冽风为了不被敌人注意,所选的信鸽都是灰色,没有一只的毛色这样显眼。     是谁在这种时候找自己,又给自己带来了什麽消息?     司徒未央缓缓地转动轮椅来到窗前,他伸出手,那只信鸽很通人性地跳到他掌中。     白皙的手轻轻地抚摩著鸽背算是安抚,然後才慢慢地解下那张小布条。     司徒未央的脸色在看见布条上的字迹的瞬间变得苍白。     映月潭有人欲取王爷性命。     掏出火夹子烧掉布条,司徒未央匆匆转动轮椅赶向外面──岑冽风已经出发了半个时辰,上苍保佑还能赶得及!     虽然说他也是做陷阱的高手,但是却没想到自己会掉到陷阱里面的一天。     岑冽风站在一个深坑里往上看,终於体会到传说中坐井观天的感觉是怎样的难受。     那封邀他出来的信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完全是交给暗中派出的部下们处理,他之所以出门只是要让对方以为他会去而聚集在信上所说的地方,方便他一网打尽罢了。     不过这次是他看轻了对方,忽略掉了对方使的连环计──     在街上看到有武功高深的人混迹在人群里面,他一时好奇地跟了上来,结果就是落到被一堆人围攻的下场。     如果是以平常的岑冽风的实力,当然不至於被逼到险境,问题在於他之前受的手伤还没有好,时间久了与车轮战的对手较量起来自然占不到上风。 正在他头痛著在一片旷野上如何找对自己有利的地形时,脚下忽然一个踏空,他就这麽掉进了附近居民用来活捉野兽的深坑里面。     虽然对於这样的结果难免觉得有些丢脸,但是现在的情况却对岑冽风比较有利起来。     对手再多毕竟不可能全部挤进来这个坑里面,这就给了岑冽风各个击破的机会。     一次对战十个人或许会给他造成麻烦,一次对战三个人却简单多了。     时间久了,袭击岑冽风的人也知道贸然闯进陷阱之中是最笨的办法,就暂时停止了攻势;而岑冽风为了避免一上去又被围攻的情况,只得继续呆在陷阱里。     於是局势遂成僵局。     不知道迟迟不见他回去东溟王府的人们会不会觉得奇怪。     而且即使他们出来寻找,要找到一时起意跟踪别人来到荒郊野外的岑冽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就等吧。     微微一笑,岑冽风倒也不焦躁地在深坑里面席地而坐。     现在该著急的不是他,而是担心著他的援兵不知道什麽就会到来的对手。     天色渐黑,就在岑冽风开始觉得无聊时,头顶上燃起了火把,数量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情况。 而且,有人开始往坑里投下柴火来。     岑冽风处变不惊地扬了扬眉。     很聪明的办法,现在对方这麽一做岑冽风就只有两个选择──要麽他跳出去送死;要麽他继续呆在坑里面等著被烧焦。     两个选择都不是岑冽风喜欢的,无奈却不得不选。     挥剑劈开往自己头上掉下来的木柴树枝,岑冽风一扬衣摆猛地跃出深坑。     擒贼先擒王,他刚才在陷阱里面也不是空等的,早就从那些人说话的过程中推测出了领头人大概的位置,所以他一出陷阱,首先就攻向自己判断下来的方位。     剑光如雪。     对方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采取这样的攻势,一时间抵挡有些不利,让岑冽风占了先机,情况瞬间扭转。     就在岑冽风以为即将稳操胜券的时候,远处树上一直潜伏著的人微笑了一下,慢慢拉开手中的弓──岑冽风戒备严紧,就连打斗中也难以找到他的空隙,现在却终於被他逮到了机会。     弓弦渐渐拉满,如同天上圆月。     那人正要松手时,树下忽然传来了一个安详的声音。 平静地对他警告道──     “你最好不要放箭,否则我也不能保证阁下的性命了。”     那人低头,只见月影斑驳的树下有人静坐在木轮椅中,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 但是这棵树周围却已经被东溟军队包围了。     真是可惜,刚才还笑岑冽风因为将要胜利而疏忽大意,自己却又何尝不是?     “阁下是要自己下树,还是我让人上去请你呢?”     那个轮椅上的人自然是司徒未央。     他按迎春通知的到映月潭去,虽然遇上了岑冽风派往那里的士兵们,却没有找到岑冽风本人。     回到府中时以防万一,他立刻就派了人出去寻找岑冽风,这才打听到对方也许来到了这附近的消息。     带人赶到时恰好赶上树上这人想要暗箭伤人的时机。     那个人对司徒未央一笑,得意扬扬地挥了挥衣袖收起弓箭,却没有丝毫畏惧的表情。     “你是抓不住我的。”     他的话说得格外自满,但是却能让人感觉到并非虚张声势。 司徒未央暗暗皱眉。     “还有一次,如果下次岑冽风还能够死里逃生的话,我水云宫再也不找他的麻烦。” 那个人笑著说完,身影轻轻地“飘”了出去,足见其轻功之高妙。 “不过,还是给你们留份礼物吧!”     说这话时他手一挥,一道银光猛地向司徒未央冲来。     司徒未央本来不是不能避开,但是旁边想要帮他忙的雷连却在这时候跑上前来,反而挡住了司徒未央的视线。     下一刻,铁器打进肉中的声音响起,雷连忍不住惊叫出声──     “公子!”     远处的岑冽风战斗正酣的时候,雷连的这声叫唤和一声古怪的长啸同时响起,顿时战局发生了诡异的改变──岑冽风听见叫声以後立刻丢下身边的敌人朝司徒未央所在的方向赶,而之前和他缠斗的那些人也因为那一声长啸而迅速撤离。     刚才还打得很热闹的荒野变得死寂起来。     岑冽风赶到时月亮正从云後缓缓移出,月光下司徒未央白袍上的血迹更显触目惊心。     “未央!”     他奔到对方身边查看伤势,司徒未央只勉强挤出笑容。     “我没事,抱歉反而给你添了麻烦……”     说这话时他的呼吸都开始紊乱起来,岑冽风弯身将他抱起赶回王府──这个时候要说什麽是谁的责任,根本毫无意义。     行至半路时,怀中人的手臂忽然垂下,岑冽风知道司徒未央已经昏厥过去了。     直接把人带到卧房中,一边指挥下人去把大夫找来,岑冽风一边亲自揭开司徒未央的衣衫查看伤势。     似乎因为司徒未央及时动了一下避开了要害的关系,那枚暗器打到的只是他的肩头,并未伤及心脾。 鲜血此刻正从那个小洞般的伤口中涌出──由於暗器嵌进了肉里,血便是如何也无法止住。     一种也许会失去的恐惧迅速吞噬掉岑冽风的心。     他以前是太骄傲了,没有料到自己也会有在乎的人,也会有害怕失去……的一天。     握住司徒未央的手,等待大夫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起来。     东溟王府因为司徒未央的受伤而引起的骚乱直到半夜才平静下来,岑冽风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好的迹象。     司徒未央伤口里面的暗器已经取了出来,按照大夫的说法本来也该醒来的现在,他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岑冽风看著司徒未央紧皱的眉头,语气森寒。     “你不是说他半夜就会醒来吗?为什麽到现在还不见好转?”     白发大夫的头上有冷汗滑落。     他刚才已经重复为司徒未央把了好几次脉,却依然找不到对方昏迷不醒的原因。     “老夫已经查过,公子并没有中毒,只是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     “直接说。”     “大概是因为他体内那股乱窜的气劲……”     岑冽风为这个回答愣住。     所谓气劲,那本该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东西,为什麽完全不会武功的司徒未央体内会有这种东西?     看著他愈加严肃冰冷的脸色,周围的人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第七章   “是因为少年时的那场意外吧。”     数日之後,正在众人拿昏迷的司徒未央无计可施时他却自然地醒了过来。 全府震动。     岑冽风的喜悦固然不在话下,但是他却不会因此忽略司徒未央之前那莫名的病状。 把医师的话完完整整地转达给司徒未央,他等了很久以後才得到对方这个回答。     “冽风你还记得吧,我说过自己的腿会废掉是因为年幼时的一场意外。” 司徒未央顿了顿,继续说著。 “那次意外我不光是中了毒箭,而且还被武功极高的人劈了一掌,老实说……能活下来,实在是个奇迹。 也许是当年的掌劲一直没有消退的缘故吧。”     “所以你认为水云宫那人给你的攻击是偶然触发了以前暗藏在你身体中的残留气劲麽?”     司徒未央微笑点头。     “不过,我想是没有大碍的。 我现在不是醒了麽?”     他的神情恬淡愉悦,完全没有勉强的迹象。 岑冽风仔细审视了很久,这才放了心。     “即使如此,还是要让医师来重新看诊一次。” 岑冽风走进司徒未央身边,拉起对方的手。 “趁著你醒来,我也把这些日子想清楚的一件事告诉你──我岑冽风爱你重视你更甚於自己,所以不容许你再对自己漫不经心下去。”     表白的话本该是缱绻浪漫的,在岑冽风口中说出来却成了命令一般。     司徒未央为他这忽然的一句话愣住。     如果岑冽风说的是“喜欢”,他尚可理解成朋友之间的情感,但对方却明明白白地说了“爱”。     爱这个字……他还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告诉自己,更没想到是从岑冽风口中说出来的。     这些日子以来的暧昧情愫他不是没有察觉,而他本来以为那只是自己多心。     如今一切挑明,岑冽风的心情毫无掩饰,那他呢?他自己又如何?     战场上的初次相逢,後院花园的月下笛声,朝夕相处的筹谋信任,还有彼此危急时的那一份担忧……自己的心情不是已经,清清楚楚了吗?     “你的回答呢?”     见他不说话,岑冽风问。     司徒未央微笑起来,他实在羡慕这个人的洒脱──就连一份乱伦背俗的感情,在他口中说出来也成了理所当然一般。     他仿佛能看到对方身後有让人安心的宽大羽翼。     笑意渐浓,司徒未央低问:“你要的,是哪句话的回答呢?”     岑冽风挑起眉,捏住他的下颌将那张秀丽的脸抬起,寻得温润的唇瓣重重地烙下属於自己的痕迹。     唇齿交缠间,他低沈的声音流泻而出──     “全部。”     散开对方漆黑如墨的长发,岑冽风低头凝视那仰卧於床的身形。     司徒未央并未拒绝他刚才那一吻,他甚至是全盘接受的。 这种难得的顺从让岑冽风很高兴。 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司徒未央眼里现在全是他的影子。     终於能够全盘的占有。     司徒未央主动伸出手环住对方的颈项,随後奉上自己的唇。     他为他展开自己的身体,而他毫无迟疑地回应。     没有必要作出多余的言语,更没有必要顾作姿态的矫情──他们都是成熟的男子,清楚自己做的事情,也绝对不会犹豫不决。     司徒未央是甘愿接受来自对方的侵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岑冽风挑开对方的衣襟,灼热的唇烙在洁白的颈间,再蜿蜒向下,缠绵而缓慢。 随著手一起慢慢地点燃星火。     “未央……”     岑冽风的声音低低地呢喃司徒未央的名,他睁开弥漫了水雾的眼看著撑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     “……伤口会痛。”     司徒未央轻笑回答,并没有推拒。     “我尽量小心。”     岑冽风丢下这句话,也抛开对方的最後一件衣物。     仿佛在穿透的那一瞬间也抛开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隔阂,斩断了过去的联系,重新建立起属於两人的羁绊。     司徒未央在昏睡前的那一刹洁白耀眼的光芒之中几乎抓住了永远。     岑冽风抬手想要挥开扰人清梦的刺目阳光,不经意间触及了身旁微凉的身子。 意识在瞬间清醒,他把还在睡梦中的司徒未央揽到自己怀里。     怀里的人很瘦。 司徒未央本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个身体很虚弱的人,经过这次的伤後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     他其实不相信司徒未央那句“没有大碍”的说法。     怀里的这个人,是很荏弱也很坚强的,在他撑到绝对无法支撑之前根本不会让旁人知道他的虚弱到了什麽程度。     所以岑冽风不逼司徒未央说,他只能凭自己的观察去尽可能地照顾对方。     拨开遮住司徒未央脸颊的头发,岑冽风忽然发现对方的呼吸很薄弱,忍不住用力摇晃起来。     “未央!未央!”     大约过了一刻锺的时间,司徒未央这才慢慢睁开眼。     “……怎麽了?”他似乎还不清楚情况一般迷茫地看著岑冽风。 心里一阵揪紧。     “没什麽,只是告诉你我要出去了。” 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下,岑冽风决定隐瞒。     这时门外传来骚动声,正好给了他转移话题的借口。     “雷连,怎麽回事?”     穿好衣服走出门外,岑冽风一眼就看见了被一群士兵押住,跪到在地的那个丫鬟打扮的人。     雷连转身抱拳。     “启禀王爷,最近我们都按照吩咐严格把守,不许府中任何人随意出入,但是今早这个女人却想偷偷出府,被巡防士兵发现後就把她拿下了。”     说著,他掏出一封信函。     “这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东西。”     岑冽风接过来一看,上面全是关於东溟的军情之类的密报。 他忽然笑出来──     “走了一个迎春,又再来了一个,真当我这东溟王府成了寻常菜市了……”     手一挥,那封信函被他以内力震得粉碎。 “把她带到刑房,我要亲自拷问。”     岑冽风率先朝刑室的方向走,士兵们押著刚刚抓住的探子跟了上去。     走廊上变得安静起来,司徒未央平淡地听了一会,忽然开始剧烈咳嗽。     一股腥味从喉头冒出,他以袖掩口,再移开时雪白的中衣袖口上已经全是斑驳的血迹。     司徒未央的表情却不吃惊,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     全身乏力,他觉得完全无法提起精神来,而且他明白,这并非是昨夜的激情造成的结果。     有东西在他的体内慢慢渗透,将他的生命一点一滴抽走。     昏睡的那几天他想起了很多以前忘记了的事,比如自己幼年时被刺客袭击其实是父皇主使,又比如他是怎麽让自己在剧毒的折磨下活下来。 双腿没有受伤却残废的真正原因,他现在总算是想起来了。     那时候,没有武功的他本来是无法抵抗毒素在自己的体内迅速蔓延的,但是巧合的却是当时对方怕他不死而补的那一掌──那一掌原意是要他的命,却无形中帮了他的大忙。     那一掌的掌力在司徒未央的利用下替他把毒逼入了双腿,他以双腿残废来换一命!这才是他的腿会废掉的真正原因!     而那天所受的伤只不过是让当年的毒开始慢慢复发的诱因罢了。     因为那个暗器打入体内影响了司徒未央的血脉运行,所以才会把他当年逼入双腿的毒又重新引了出来。     此毒无解。 他记得自己当年刚刚恢复意识就查遍了医书,没有任何医书或毒经里面记载他中的这种毒,所以也无法化解。 他当年活下来只是众多巧合造成的奇迹,正因为这个奇迹,弈国的国王,他的父亲才会以为司徒未央是天神转世而不敢再次命人杀他。     是向上天借来的时间终於到了麽?     毒又发作的现在,他还能撑多久?     如果是以前的司徒未央,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什麽时候会死,反正对他而言,生与死都只是一个平常的过程罢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还多了一个岑冽风,一个他爱,也爱他的人。     即使只是为了对方不伤心,他也绝对不能死。     司徒未央很清楚自己现在所受的这个程度的痛苦还不算什麽,时间愈长,随著毒素在身体里面蔓延开来,痛苦就会愈加剧。 但,就算接下来的时间会生不如死,他也还是要活下去。     活下去,并且彻底瞒住岑冽风这件事,因为他……不想再听对方的叹息了。     之前岑冽风凝视自己的时候他本来是醒著的,只是装不知道而已。 因为那时候剧毒正在发作,他如果开口,就再也无法隐瞒。     绝对……不能让冽风知道这件事,不能让他在两国即将开战的这种关键时候来担心自己!     眼中燃起执著,司徒未央此刻要活下去的决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他此刻已经不是以往澄静如水抑郁如月的栖凤公子,而是一只真正的,浴火凤凰!     眼中的烈焰忽然消失,司徒未央用一种冷静的声音低语──     “真是很漂亮的一招调虎离山。”     窗边人影一闪,有人跃了进来。     “虽然早就听说你和岑冽风关系很好,不过我倒没料到你们是这种关系。” 来人嘻嘻一笑,正是那天出手伤人的家夥。     司徒未央没有为他的暗示动怒或者窘迫。     “你今天来此有什麽目的?”     “别这麽严肃嘛,我只是来和你打个商量而已。” 那个人不请自来地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就喝。     “什麽商量?”     “记得我之前说过,我们水云宫还会再攻击岑冽风一次吧?”他故意停了一下,本来是想让对方不安,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脆弱的人却用一种冷静到冷酷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禁觉得无趣。 “现在我们可以撤回这最後一次截杀。”     “代价呢?”司徒未央没有移开目光,淡淡地问。     “果然是明白人,和你谈生意比和那个岑冽风方便多了──我们要你帮我们阻止一个人。”     这句话让司徒未央意外了一下。     “阻止……谁?”     “玄武神将尹炎玄。” 说这话时那人的表情有些抽搐。 “前些日子他不知道发什麽疯,忽然要放火烧我们水云宫。”     “像你们这样的门派毁了也未尝不好。”     “喂!”这个人也太不怕死了吧?敢在他面前说他们门派的不是?!“总之,我们知道你和那个家夥关系菲浅,你只要阻止那个疯子,我们就不再袭击岑冽风。”     “……我拒绝。”     司徒未央淡淡丢出来的话让对方眼睛都差点鼓出来。     “你不在乎岑冽风死麽?”     “他不会死。” 司徒未央微微一笑,如同云霄初霁,清丽非常。 “我只要不管,你们照样会因为炎玄的事情而无暇他顾,我又何必出手帮你们的忙?”     那人听他这麽一说,身形微微动了一下。     “即使你想抓我去威胁炎玄也是没有用的,而且……我未必能活到你回到水云宫。”     司徒未央先一步道破对方的打算,让那人好不尴尬。     的确他也看见了之前司徒未央呕血的情景,他分明已经是病入膏肓的人了,即使把他抓走也难以保证能派得上用场。     “那你究竟要如何?”听刚才司徒未央的话,事情并不是全然没有商量余地的。     “很简单,你们按我说的做一件事,我就立刻修书阻止炎玄。”     司徒未央微微一笑,对方终於发现,或许找上司徒未央谈判才是他们……最大的错误。     岑冽风本来正在审问之前抓到的奸细,忽然有人奉司徒未央的命令到他耳边低语片刻,岑冽风於是微微一笑,挥手下令将那个叫霞儿的丫鬟关进牢房。 没有再用刑。     当夜,刑房守卫一时疏忽让那个霞儿逃了出去,岑冽风却难得没有动怒,更没有命人追击。     对於雷连的疑问,他只说了一句。     “你就等著看好戏吧。”     司徒未央的计策正好合乎岑冽风的心意,所以他们决定这一次,就彻底解决所有问题。     空楼国皇宫,迎春躺在软榻上冷冷地看著来投靠自己的霞儿。     “你说……你是逃出来的?”     “是、是的。 奴婢本来被抓住了一次,但是趁著他们不备,终於又逃出来了。 公主!请你一定要收留我。” 她鬓角凌乱地猛磕著头。     “我这里是不能随意收留别人的,虽然我也想帮你,但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否则我怎麽跟父皇交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指,迎春浅笑。     “奴婢有让公主收留我的理由。” 霞儿抬起头来,伸手从发髻中抽出一张纸卷。     迎春眼睛一亮。     “他们只收走了我藏在衣服里的信函,却没料到奴婢在发髻中也藏了一份。”     霞儿说完,把密函双手奉上。     这次这些情报绝对不是伪造──她凭直觉知道这一点,仰天大笑起来。     “终於让我有机会报复了!”她眼睛明亮到痴狂的地步,没有再理会下面跪著等待自己回答霞儿,急急忙忙地往皇帝的寝宫赶。     那边厢的空楼国王也是一脸喜色。     “父皇,女儿有一事禀报……”     “哦哦~你来得正好。” 难得对女儿和颜悦色,空楼皇帝对她招了招手。 “刚才水云宫已经答应助我空楼攻打东溟了,朕准备即日就开始筹备出军。”     “其实女儿今天来此也是为了这件事。” 迎春微微低头,把那封密函交上。 “这是刚刚到女儿手上的东西,有了这些情报,我相信定可重挫东溟!”     迎春说完,立刻让空楼国王心情大好,攻打东溟的事情几乎是立刻定了下来。     然而当一切顺利进展之後,迎春心里却忽然蒙了一层阴影。     她不想多心,但是这一切太过顺利了,反而叫人……     摇头甩开自己的胡思乱想,她专心投入到策划中去。      司徒未央重伤,东溟王府正是人仰马翻的时候,这一次的情报……绝对不会有错的!     “据探子说空楼已经在暗中调集兵力了。” 岑冽风兴趣缺缺地把密折丢进炭火盆里──入冬以後,东溟也开始逐渐寒冷起来。 所以为了体弱的司徒未央,室内已经提前燃起了火炉。     “他们这麽急著上当,反而让我觉得不好玩了。” 万分遗憾地看著火盆里的灰烬,岑冽风低语。     “……这世间只顾著看到眼前的利益的人很多……而利令智昏,自古也是如此。 更何况空楼的国王本来就不是什麽聪明的人。” 司徒未央在火光中微微一笑,淡定如常。     “他要是够聪明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招惹我。” 岑冽风轻蔑冷哼,伸手替司徒未央拉起滑落的披风。     “你打算怎麽布兵?我们约有两个月的时间……不过这期间还得继续传点消息给空楼王,不然他会寂寞呢。” 司徒未央打量著墙上的地图,仔细分析。 “霞儿拿走的那张半年前的布兵图上,与如今一样的地方有三处,三处皆属重镇,布兵繁多,想必他们也不想硬碰。 但是不全线进攻的话,又没有胜机,这样一来,难保空楼王不会犹豫著是否出兵。”     “所以你才要水云宫的人主动要求帮助空楼进攻那三处重镇,好让对方放心上当?”说到这里,他一直没有搞清楚司徒未央是如何与水云宫达成的约定,但是既然曾经约定了司徒未央不说的他就不问,因此岑冽风对这件事始终保持沈默。     司徒未央微微一笑。     “你莫要在心里怪我为什麽不告诉你自己如何跟水云宫达成协议的,你不也没告诉我他们为何要杀你麽?”     岑冽风的表情有些尴尬。     “不说这个了,我们继续谈布兵的事吧。” 看到想要的反应,司徒未央笑意更浓,也不再为难恋人。 “我们可以把之前防守在那三个要塞的兵力调集到落日川这个险地把守──空楼想要攻我们不备,必然是要走这条路。”     “不过是有来无回罢了。” 岑冽风冷笑。 “要不是需要正当的灭国理由,我已直接挥师进攻空楼。”     “风头太劲毕竟不好,你之前才刚刚攻打了东部的各国,如果这次再主动出击,只怕朝廷中有人会暗中弹劾你。” 阵党之争古来有之,玉照朝廷里面的那些官员如果因为岑冽风功劳太高挡了他们仕途的话,难保不会暗进谗言。     “即使没人弹劾,我那做皇帝的兄长也不见得会留我多久。”     岑冽风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往後靠进椅中。     “这次顺水推舟替那个披著龙袍的狐狸灭掉不知好歹的空楼国以後,我就辞官归隐。”     “辞官?!”没料到岑冽风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司徒未央难掩吃惊。     “没错,战场上的事已经让我厌倦了。 所以我打算结束这件事之後就辞掉爵位,带你一起云游四海。” 他原来喜欢战场是因为没有其他让他感兴趣的事物,但是现在,他有了司徒未央。     “你当真舍得?”司徒未央浅笑,却不是真心置疑。     岑冽风把他揽入怀里。     “你认为这些世俗的荣华入得了我的眼?当年想要的只是沙场破敌的快感,至於什麽封赏,不过是附带的麻烦罢了。” 他以手捧起司徒未央的脸,神情认真。 “等解决完这次的事,我们就先去找你那个神医好友,让他开点药方把你的身体调养好,然後我们再一起游遍天下山水。”     司徒未央看著男人眼里的深情,缓缓点头。     “好。”     他近日以来身体越来越差,常常一个不小心就会染上风寒,且高烧不退;有时会不知不觉昏睡很久,难以唤醒──这些岑冽风都看在眼里,所以司徒未央知道,对方此刻说的话,是在安慰他罢了。     他们……都知道冥冥中有无形的力量在妨碍著他们的厮守,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支撑自己,继续对对方微笑的盼头。     我们其实……是在互相欺骗啊……     司徒未央静静地靠在岑冽风的怀里,听著对方沈稳的心跳。     即使都有不祥的预感,却也都不希望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担心,所以就彼此隐瞒著,装作什麽也不会发生。     云游四海……     就算这个美好的约定不一定能够实现,岑冽风的心意已经足以让司徒未央感动了──他浅笑地看著开始慢慢飘雪的天空,与岑冽风一起计划著将来的旅程。     只要有现在,就已该满足……  第八章   “王爷,京里来人找您。” 雷连在门外小声通报,怕扰了这两个人难得的相处。     放开司徒未央,岑冽风出去时顺手带上了门。     “是谁?”     “他说您见了就知道。” 本来这种无聊的事雷连是不予理会的,但是……“那个人手上有皇上御赐的令牌。”     御赐金牌,见令如见君,所以他才会急急忙忙跑来通报。     ──见了就知道?如果他见了还是不知道这人是谁的话呢?     岑冽风皱眉看著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大厅正中央的少年,即使他再怎麽仔细回想也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有这样的人。 莫非又是那个无聊皇兄玩的无聊把戏?     “你是谁,找本王有什麽事?”没有耐心奉陪,他单刀直入。 少年有些紧张地低著头,迟迟不肯开口。     雷连在一边看著主子的脸色暗暗叫糟。     “这位,你要说什麽倒是赶紧说啊……”不然一会王爷生气就来不及了──一边替对方抹一把冷汗,雷连一边压低声音提醒。 少年还是沈默。     岑冽风的手握紧再松开,终於不耐烦地站起来。     这时少年忽然抬起头对他说了一句──     “抱歉……”     一听这话,岑冽风直觉性的竟仿佛知道发生了什麽,一句话也没说地突然往东风阁赶。     未央!!     事情要回到,岑冽风刚刚离开的那个时候说起。      门一关,司徒未央几乎是立即从衣袖中拉出一块白绢捂住嘴,再展开时,那白绢上已经满是触目惊心的血!     不在乎地看了一眼,司徒未央将白绢揉成一团扔入火盆中,熟练的动作和沈静的态度显示著这样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什麽时候开始的?”     本来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突然响起这麽一声没有起伏的声音,司徒未央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然後他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师兄……门才是用来进出的,你老是这样突然出没不太好啊……”     他说完回头,果然看见数月之前刚刚从自己这里借走神玉“火阳”的元昊阳。     “今日来有什麽事麽?”     “别和我转移话题。” 元昊阳冷冰冰地打断对方的话。 “你该知道火阳和你的生命是相互呼应的,你瞒不了我。”    “所以你觉得它的波动异常时就来找我了?”司徒未央微笑。 “没什麽好隐瞒的,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这副躯体,离死已经不远了呢……”     元昊阳对他伸出手,掌中有微弱的光。     “你救不了我的……”抬手阻止对方的行动,司徒未央笑得云淡风清。     “你在等死?”否则,态度怎能如此从容?     “不。” 司徒未央答得很轻,但是很坚定。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爱惜自己的生命,因为……我若死了,他一个人要怎麽办?我若死了,留他在这世上岂不是寂寞万分?我……於心何忍?所以为了他,我是绝对不能死,也不想死的……”     司徒未央没说“他”是谁,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燃烧的炭火,那微弱的红光就像他此刻的生命之灯,不显眼,却也执著地燃烧著属於自己的光。     “你变了。” 元昊阳淡淡地说了一句──从前司徒未央从来不在乎自己,仿佛什麽时候死去都无所谓的样子。 “是因为找到了命定的人麽?”   当年依然在一起修行时,司徒未央曾经说过的话,他至今依然记得。     “是的……”闭目养神,司徒未央脸上满足的笑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此刻承受著的莫大痛苦──他光是要维持意识清醒就已经很难。     “你打算什麽时候告诉冽风实情?”元昊阳本来不是个感情丰富的人,但是岑冽风是他的好友,司徒未央是他的师弟,於情於理他都不能不管这件事。 “他还是什麽都不知道吧?”     司徒未央很沈默。 他沈默时自成一种娴静的美,美得凄凉。     “我……也不确定他知不知道。” 有时候看著岑冽风的眼神,他会觉得对方隐约中已经察觉到什麽,但是岑冽风却一句话也没说。 如果他看出来了的话,以他的性格应该是不会不问的。     “不过,我不想告诉他。” 司徒未央说出最後一个字时,眼睛蓦地睁开,那其中孕育的坚定光华就在这一刻乍然显露出来,映衬著他身上决绝的气势。 “若可以,我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告诉他也只能是徒增他的担心罢了,於我的病毫无用处──我不想他难过。 所以,我不会说,你也不要说。”     他说著,认真地盯著元昊阳的眼。     他的眼神里面没有恳求,而是一种近乎於命令般的气势。     元昊阳一时无语──这,便是司徒未央爱人的方式吗?他在用他的方法,用他全部的一切在爱著岑冽风啊!面对这样的执著,就连一向冷情的元昊阳也忍不住要动容。 更何况,他自己也才刚刚体会过,何谓刻、骨、铭、心。     “太迟了。” 随著元昊阳的这句话,门被人忽然推开。     岑冽风闯了进来。     空气十分紧窒,充斥著让人心慌的压迫感。     元昊阳依旧面无表情。 他从岑冽风到来的那一刻开始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说。     “我没想到你会造假的令牌骗我。” 岑冽风看著这个始终神出鬼没的好友,觉得他一夕之间变得陌生起来。     “未央如同我的亲生兄弟。” 所以他知道司徒未央不想让岑冽风知道,就故意支开对方。     岑冽风没有答话。     “那个持令的人呢?你把他怎麽了麽?”元昊阳的眼里有淡淡的焦急。     “没有。” 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岑冽风全心都在和司徒未央对峙。     “我还会再留几天,未央的事,我也会想办法。”     明白这两个人有他们的话要说,元昊阳很干脆地走出门去。     房门刚刚合上,岑冽风的怒气已经蔓延了整个房间。     司徒未央本来已经累得撑不下去,但是即使他闭上双眼也无法忽视岑冽风那双燃著怒焰的鹰眸的注视,只得重新坐起。     “你……听到了多少?”与其勉强逃避,倒不如直言面对。     “全部。” 从他说“这副身躯离死不远”的那个时候起,他站在门外,什麽也听见了,也什麽都明白了。     为什麽这些日子司徒未央的身体会越来越差,为什麽他常常会用那种仿佛要哭一般的眼神看著自己……一切的答案,今天他都找到了。     “为什麽要瞒我?”本来是想严厉地责备,却因为看到对方那疲惫的神色,凶恶的话语出口都成了叹息。 “难道我就那麽不值得你依靠麽?”     岑冽风伸出手轻轻抚摩司徒未央的脸,眼中满是怜惜。     他唯一最爱的人,他愿意给他自己的一切,偏偏他却坚强得什麽也不要。     他甚至准备……连死也不告诉他,只是为了不让他伤心。     “告诉你也没用的,生死循环,这是世间的道理,谁也改变不了……”司徒未央慢慢按住对方停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轻语微笑。     “即使如此,我也可以为你逆天!”     岑冽风眼神坚定,吐字清晰。     那一瞬间,司徒未央真的险些就觉得或许只要岑冽风想,他就可以逆天一般。     这样猖狂霸道的男人啊……这样强势的他,那双眼睛里面少有的慌乱却是因为自己。 看清楚了这一点,让他又怎麽忍心让对方失望?     “你不要激动,我还活著不是麽?我不会甘心去死的。”     司徒未央笑著,岑冽风在这一瞬间觉得他变得离自己很远,他看不透司徒未央此刻的想法,也抓不住对方眼中流转的光华。     终於忍不住一把将对方搂进怀里,死死抱住了,不愿松手。     司徒未央被他搂在怀里,眼睛蓦然睁大。     他在哭麽?他在为自己哭麽?     岑冽风埋首的地方有细微的水珠滑落,润湿了司徒未央的颈──是谁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只是因为未到伤心处啊……     “我真恨自己的无能,我连一个你都保护不了,我还以为自己没有什麽得不到……”     司徒未央听著那个始终高高在上的男人在自己面前难得的示弱,一直压抑在心里的泪水也忍不住决堤。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用尽一切办法,向天,借命。     乍然听到空楼国出兵的消息时,岑冽风正在和元昊阳商量著有关司徒未央病情的事。 他接到消息後有些发愣──空楼国的皇帝还真蠢到像未央说的那样,在最不适合兴兵的冬天出兵?     “呵呵,所以我早就说过,你虽然熟知兵法,却不及我能看透人心。” 司徒未央的病情每况愈下,头脑却格外清醒。 “多少国家,便是因为这些平庸贪婪的人而破灭……弈国是,空楼也不例外。”     “未央──”他不是又介怀起弈国亡国一事吧?     “我没事……只是有感而发。” 司徒未央笑他担心过度。 “你准备何时出兵?”     简单的一个问题却问倒了岑冽风。     若是以往,他当然会在对方动兵的第一时间回应。 但是这次不同,这次司徒未央还在病中,他的全副心思都在为对方担心,这个时候又怎麽可能留下病重的司徒未央自己上战场。     司徒未央又怎麽不清楚他的心思?     “不要顾忌我……不然,我会觉得自己拖累了你……你知道,我绝对不希望自己成为你的负累。”     “……我明日出兵。”     明白自己身为武将的责任,岑冽风已经在脑海中构思著出兵的路线。     有些犹豫地看著对方,他欲言又止。     “我无法和你同去,我会拖累行军速度,还会害你……分心。” 知道他想说什麽,司徒未央先一步拒绝。     “但是万一──”万一我回来时你已经“不在”。     岑冽风握紧拳,怎样也无法把那句话说出口。     “我不会的,我说过我会伴你一生,绝对不会食言。” 微微闭上眼,司徒未央给他放心的笑。     岑冽风沈默著,直到他从司徒未央暗自握住的手上看出了对方的不舍。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安心呆在这里,等我回来。”     拉起对方的手,像要传递一种信念一般。     这次出兵不光是要击退空楼国的进攻而已。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要一次拿下东方剩余的二十城。 这样一来,再快少说也要花上数月,司徒未央撑得了这麽久吗?     “我认识的冽风不是这麽不干脆的人啊。” 为了让他下定决心,司徒未央半开玩笑地说著。     “……”回应给他一个无奈的笑容,岑冽风终於不再犹豫。     司徒未央忽然看向窗外,看得那麽出神,那麽专注。     “怎麽了?”     “……下雪了……”转动轮椅来到院落中,伸手接一片从天而降的雪白,司徒未央回答。 “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在樱树开花之前,平安回来。” 他,何尝不想陪岑冽风驰骋沙场?但理智告诉他,留在东溟才不会给岑冽风添麻烦──带著他,岑冽风不光要时时照顾不断呕血的他,还要分心不让他受伤中。 这样子分心,就算是岑冽风也难免会遇到危险。 因此他只能留在这里,也只会留在这里。     “平安回来,别让我担心。”     再一次,重复著自己的愿望。 深深的,低低的,像要把这句话刻进对方的脑海中。     “我会的。”     给他安抚的吻,岑冽风保证。     翌日,清晨的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东溟都城外已经齐集了铁甲铮铮的玉照士兵。 岑冽风身著黑盔黑甲,威风凛凛地骑在炽焰身上,在人群之中尤其显眼。     不易察觉地再看一眼都城内,岑冽风只觉得自己征战沙场这麽多年,首次体会到士兵们离家时那依依不舍的心情──原来他们依依不舍的不是家,而是那家中期待著自己平安回归的人啊!     闭目,再睁开。     压下心中汹涌的骚乱,岑冽风拔剑下令:“出发!”     那道命令下得如此干脆,一如他以往铁血的作风。 但是却只有岑冽风自己知道,他之所以会这样迅速地挥动马鞭催促著队伍前进,只是因为怕再多呆一刹,都会让他舍不得离开。 大丈夫,本不该优柔寡断,尤其是众人表率的人更该如此。     所以他只能以仓促的离开来掩饰自己的真心,以致於来不及发现不远出的山冈上那白衣翻飞的身影。     那人当然是司徒未央。     他并未如之前所说那样不来送行──他来了,只是岑冽风没发现。 他也不想让他发现。     他很明白岑冽风现在心里也有和自己一样不舍的心情,所以他不敢出现在对方的面前。     他怕自己如果去到岑冽风身边的话,会不顾一切地要留下对方,耽误军机。     所以这样远远地目送对方就够了。 他不会要求得太多。     “你们都太过冷静了。” 元昊阳看著司徒未央远眺的方向下结论。 “坦率些比较好。”     太冷静的人容易不幸,所以世间才会有人说著难得糊涂。     司徒未央不以为意地微笑。     “那是因为,我们都有太多不得不尽的责任,太多不能不做的事情……”再也看不清那远行的高大身影。 司徒未央终於收回视线,调侃地反问。 “你对自己的心可又坦率了?”     元昊阳有些尴尬地看著在山冈下等著自己的人。     “有些事情现在不需要让他知道。”     “是麽……但是很多事情是不能够单凭自己的想法决定的啊……”司徒未央低声说了句元昊阳听不清的话。     淡漠的眼看了一下明明自己的问题还没解决,却依然分心担心别人的人,元昊阳总算是理解岑冽风为什麽会那麽操心。     “我今天出发去连云山。 你等我把水月拿来。” 火阳水月,司徒未央和岑冽风的师傅留给他们的一对玉佩。 火阳可以破任何阵法,水月则可以为人续命──元昊阳想来想去,最後还是认为只有水月可以救司徒未央。     “有劳了。” 点头算是送行,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在分开时难以决断的人。     元昊阳身影微微闪动,转眼已经到了山冈下,与那个等待已久的人离开了东溟。     “但是我想,即使是‘水月’也未必有用的……”司徒未央对著那远去的烟尘,低低地说了一句。     “公子,风大了,回去吧。”     陪同的侍卫见元昊阳走了,这才上来催促。     “恩……”     如果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的话,那他唯有──司徒未央抬起眼,那其中有著决然的光芒。     出兵过後半月,东溟军驻扎在名为鹿岭的地方守株待兔。     雷连巡视完四周的情况,百无聊耐地打了个呵欠抱怨道:“空楼的军队怎麽这麽慢,我们都在这里等了三天了,他们就算是乌龟也早该爬到了吧?”好无聊,早知道空楼军队不如他们训练有素,但是一天的路程三天还没有走到的这种速度也太夸张了一点──若不是探子说空楼军确实是在朝这个方向前进的话,他都要怀疑他们是不是守错地方了。     岑冽风铁著一张俊脸默默地擦拭著自己的配剑。     剑光雪亮,在他的脸上反转流连出让人胆寒的氛围,雷连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话。     王爷的心情不好,这是这次所有随行的士官们都发现了的事实,所以大家也都有默契地尽量不去触动岑冽风,免得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但是这样枯等下去,真的是件消磨人意志的事……     雷连正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看见远出黄沙滚滚,他慌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定睛察看──没错,不是他眼花,远处确实有大队人马正朝这边冲过来。     “王爷!空楼军来了!”     雷连匆匆回头禀报,只见岑冽风沈默地站起来,收剑回鞘,眼中的光芒如同冰霜凝结。     “传令下去,先头军五百人去把他们引进来,其他部队准备好火箭、落石;等空楼军队进入谷中以後,举黄旗滚石,举红旗燃箭!”眼神如冰,吐字也如冰,岑冽风毫不留情地下令。     “是!”     “还有,如果发现空楼将军的话,把对方活捉来我这里。”     “是!”     雷连领命离开,独留岑冽风依然像雕像般矗立山顶。     总算是来了……若不是要让天下知道是空楼先动兵,以免以前归附的百姓们人心惶惶的话,他早就直接领兵打了过去!让他白白浪费了三天的时间,这些人需要有所觉悟才好。     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岑冽风俯瞰著脚下的局势。     半个时辰以後,空楼军队被顺利引进谷中。     看著那群仍然不知道自己已经中计,只顾著追赶假装逃走的东溟士兵的人,岑冽风真的觉得这场战斗无聊透顶,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偏偏他还必须得陪著对方在这里耗时间。 心里无比烦躁,岑冽风有了一种摧毁一切的冲动。     “亮黄旗。”     看著时机差不多了,他对身後的传令官吩咐。     巨石在下一刻从山崖上迅速滚落,顿时谷中哀号遍野。 岑冽风却仍旧面无表情地看著脚下挣扎的人群,心里估算著战况。     “亮红旗,通知各部一个时辰後冲锋。”     说完,他扔掉碍事的披风,也跃上战马。     不久之後,山谷之中只听见战败的空楼士兵们的鬼哭狼嗷。 鹿岭首战,东溟军大获全胜!     “怎麽会这样?!”愤怒地将前线战报撕碎後丢到地上狠狠地跺了几脚,负责这次空楼全军的指挥调度的空楼太子贺连又气又急,脸都变得扭曲起来。     “东溟军重兵把守的不是应该在其他三个关卡吗?!为什麽鹿岭这种地方会有伏兵?啊?!”指著之前自信满满地对自己分析战况的那个将领,贺连现在正是全身的怒火找不到发泄之处的时候。     “是、是属下疏忽……太子饶命……属下……”     “罢了!你下去!”挥手遣退连说话都打起结来的废物,贺连心烦到极点。 “好在还有另外一边由水云宫进攻的战场,现在只希望那边能有个好点的结果……”     “报!!”     贺连话音未落,传令兵已经冲了进来。     “说。” 猛灌进一口凉茶,贺连在帅位上坐下。     “那、那个……”传令兵全身颤抖地看著明显心情不佳的主将。 “刚才前方传来战报……本来答应协助我军的水云宫阵前、阵前倒戈,我军右翼死伤不计其数……”     话一说完,那个士兵连看向贺连的勇气都没有了。     全身僵直地消化著刚刚听到的这个消息,贺连只觉得自己现在从头到脚都变得冰凉。     完了。 本来还指望能够借助水云宫的力量,却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变卦。     “宇文司空……”咬牙切齿地说出那个让自己现在愤怒憎恨到极点的名字,贺连匆匆地想著应变之计──原本他就不赞成父皇听迎春的建议在这种时候兴兵,现在可好,作为主帅的自己如果才刚刚开战就在这里失败的话,回去以後必然所有的责任都会被推到自己头上来。     “迎春!”大声叫来随自己出征的妹妹,贺连决定孤注一掷。 “你今夜就启程,暗中到东溟都城去,我要你做一件事……”     这个计谋如果成功的话,他们就还有挣扎的机会;如果失败……空楼全军就只有灭顶的命运等在前方了。     贺连恨恨地看著又在落雪的苍穹,他此刻最想杀的不是让自己惨败的岑冽风;也不是引起这一连串事端的迎春。 而是那个……背叛自己的宇文司空!     如果这次我侥幸活了下来的话……     贺连的眼中闪过危险的光。 第九章   夜深人静。 皑皑的雪地安静地反射著冷清的月光,这本该是人人都在好梦之中的时候。     司徒未央是忽然惊醒的。     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任何理由。     他的梦就像被人忽然用剪刀剪断一般,直接跳过朦胧的阶段变得清醒起来。     在黑暗中环顾四周,一切都很正常,和平时没有丝毫的区别。 但是他的心里却有不祥的感觉,让他的心变得很乱。     黑暗中,司徒未央房间的门被人忽然推开。     就著白雪反射进屋内的月光,司徒未央能够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你果然还是来了。” 司徒未央看到对方的出现并没有很吃惊,他甚至很清楚对方的身份──能够潜入东溟王府不被人发现的,必然曾在这里住过很久,熟悉一切情况;而熟悉这里的情况,又有必要半夜潜入他的房间里的……只有已经逃了出去的迎春。     司徒未央摸索到火夹子准备点灯,一把冰冷的剑无声地横在他的颈间。     “别出声!”迎春的声音本来很娇媚,但是在刻意压低的情况下却反常地透出了一股冰寒之气。     司徒未央缓缓地收回手。     感觉到他没有叫人的意思,迎春这才把剑微微移开。     “你怎麽知道我会来?”确定了周围没有其他埋伏的人,迎春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慵懒──她没想过,自己这次潜入竟然会这麽成功。 而现在之所以会这样,她只想得到一个理由,就是司徒未央知道她会来,所以故意把周围的人遣开了。     黑暗中,司徒未央无声地微笑。     “我当然知道你会来──冽风在阵前大破你空楼军队的左翼,右翼军队又因为水云宫的倒戈而受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是一个有些能力的主帅,我会怎麽做?当然是去抓住敌人的弱点好加以威胁。”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冽风身上没有弱点,一定要说的话,会拖累他的也只有我而已。 所以你不来找我,又会去找谁?”他慢慢分析著,每个字都正中要害,就像他一直看著迎春兄妹俩的计划一样。     “你既然知道我会来,为什麽要把周围的人支开?”有那些人在,他不是就安全了?     “我只是想确定一件事而已。”     “你想确定什麽?”     “你当初拿走那张布兵图的时候,就知道那是假的吧?”司徒未央问。 “你会飞鸽传书让我救冽风,就应当是真心爱他;既然如此,为什麽又要故意用假的布兵图来挑起战火呢?”     “……”迎春沈默了很久。 “你不是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麽?”     她不信,眼前的这个聪明绝顶的人会不知道她那麽做的理由。     “是……我知道。” 司徒未央微微点了点头。 “我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你爱冽风,你知道他想要一统东方,所以你故意顺著他的意思让这场战争爆发,好让他的愿望达成。”     爱,有时候是疯狂的。 就比如迎春,只为自己的一厢情愿,竟然可以不惜牺牲掉自己的国家──司徒未央无法怪这个人,因为他知道对方承受的是怎麽样的苦。     不怪,却也无法认同。     迎春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她终究还是赢不了这个人,是不是?就连她费尽力气的一点小小的心思也被对方看穿、看透,不留余地。 而且这个人从头到尾也只是在陈述著一个事实,没有一点嘲笑或轻蔑的意思──如果司徒未央有那样的表示,她或许还轻松些。     放下手中的剑,迎春像断了线的木偶。     “没错,你说得都对。 我是希望空楼输,但是……即使如此,我还是要把你带回我军的阵营中去。”     “为什麽?”     “因为这是我皇兄的意思。” 迎春的笑很苍茫。 “他……是个生起气来很可怕的人,我还不想死。 而且……”     “而且,你恨我。” 司徒未央淡淡地替她补充完。     “没错,我恨你!所以你最好乖乖跟我走,不要给我添麻烦!”她努力想让自己的话有些威势,但是语尾还是忍不住颤抖。     司徒未央默默地垂下眼眸。     “那麽,你便带我走吧……只是我要提醒你,这麽做,改变不了什麽的。”     迎春有些不解地就著微弱的月光看著这人脸上那抹透著细微悲伤的笑容,迅速地点住对方的穴道,一把将行动不便的司徒未央抱起,施展轻功离开了东溟王府。     怀里抱著的这个人,真的是个男人?     跃出王府的围墙时,迎春心里始终盘旋著这个问题。 那麽轻,那麽轻,就像柳絮一般,就连她这个女子也能轻易地将他抱起。     双手接触到的地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骨骼脉络。     这是一副……病如膏肓般的身体。     迎春知道司徒未央重病的事,但是她却不知道对方为什麽病,也不知道对方的病重到了这种地步。     她本来是恨司徒未央的,但是在抓著司徒未央往空楼军的营地赶路的过程里,她的心里却忽然浮起了一点点的怜惜──这是一个,让人不能不怜惜的人啊!他拥有绝顶的容貌,绝顶的才华,却……疾病缠身。     就连一直恨著司徒未央的迎春自己也不知道,上天给司徒未央的这一切,究竟是恩赐,还是责罚。     她曾经有过一种冲动想放开司徒未央,但是这种冲动很快地被她的另一种情感盖过了。     她想亲眼看,亲眼确认──岑冽风,会为了司徒未央放弃到什麽程度,他是否会为了对方,放弃眼看就要得手的胜利。     哪怕确认的结果会让自己伤心,迎春还是想亲眼看清楚。     因为也许看清楚了,她也就可以死心了。     风声在两人乘坐的马车外呼啸,车里寂静无声。 司徒未央和迎春,各自怀著不同的心思,谁也没说话。     岑冽风正在攻山。     数日以前,他率领的东溟军队已经攻破了空楼的皇城,如今空楼的皇帝和太子以及朝臣们都被他下令围在了皇城五里外的孤崖上。 如今只等那些残兵们投降。     那是时间上的问题,岑冽风不是不能等,他只是不想再等了。     冬天已经将近尾声,离他和司徒未央约定回归的日子已经不远,他不想再在这种地方多耽搁下去。     “传令下去,天黑之前如果他们还不下山投降,我们就直接攻山。”     岑冽风看著那黑鸦鸦的山顶,目光悠远。     这一仗本该早些结束的,但是对方实在太过顽强,一直拒绝投降,还顽强抵抗到现在。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对那个能勉强跟自己对抗这麽一段时间的对手感兴趣,只可惜,他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战场上了。      天边的红日开始慢慢下沈,时间正一点点地向岑冽风给出的底线靠近。     贺连听著山下东溟士兵们呼喊的声音,心里一阵焦躁。     他没想到岑冽风的动作会这麽快,也没想到对方会这麽急著攻山──这和他以前得到的情报中的岑冽风不同,他本来以为,对方是个喜欢慢慢地把敌人像猫抓住的老鼠一样握在掌中戏弄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还可以想办法逃脱……      眼看著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贺连示意迎春给自己带路,往旁边的一个营帐走去。     帐里只有一个人,周围甚至没有守卫的士兵。     因为没有必要。 帐中的人是司徒未央,他不良於行,也不会任何的武功,完全没有任何的威胁性。     司徒未央从被秘密带上这个山头以来就几乎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甚至还时常呕出血来。     周遭的人都暗自以为他活不久了,但是他却活到了现在。     贺连走进帐中时司徒未央正好回过头来。 他迎上对方的目光,看见那双镶嵌在那因为病痛而消瘦不堪的脸上的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像要穿透观者的灵魂。     贺连从司徒未央的目光中看得到他的风骨,所以他虽然一直把司徒未央当作最後的王牌握著,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把对方推出去。     这个人太过无辜……     经历了那麽多生死以後,司徒未央竟然还能让他产生这样天真的想法,贺连忍不住想嘲笑自己。     “是……冽风要攻山了麽……”司徒未央在看到来者是谁的那一刻就知道发生什麽事了。     这个空楼国的皇太子,他只在被迎春带到空楼军阵营的当天见过一面。     这个人本来应该也是有能力的人中之龙的……如果他能够顺利继承空楼的皇位,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让这个国家强盛起来。 只可惜,空楼气数已尽,贺连根本来不及去发挥他的实力了。     司徒未央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著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贺连。     “你似乎总是什麽都知道的样子。” 贺连将对方从榻上拉起,眼神复杂。 “那麽你也该知道,我要借你的力来做什麽。”     说完,他猛地把司徒未央随身带著的那支白玉笛拽了下来。     “我不会让岑冽风灭了我的国家。 这脚下的土地……”贺连说著,重重地踏了踏脚。 “这脚下的土地,都是属於我的!谁也别想抢,也谁都抢不走!”     他说著,眼眸中有火光燃烧。     狠狠地放下话,贺连转身离开。     跟著他进来的迎春却只是脚步微微挪了一下,并没有走。     夕阳已经彻底地从地面上消失,岑冽风让士兵们燃起火把,准备攻山。     “将军,空楼那边派来了使节。” 雷连的表情有些不安地在岑冽风耳边低声禀报。     “那又如何?你认为本王现在还会见他们吗?”岑冽风冷笑一声,完全不想理会──反正这个时候会来这里的人,大概也只是想要求和罢了。     “可是……那个使者手上有……有您交给公子的玉笛。”     岑冽风按著配剑的手猛地一抖。 然後他才慢慢地转过头,用一种危险的眼神看著雷连。     “你、说、什、麽?”     “那个人手上拿著您交给公子的玉笛……”硬著头皮再说一次,雷连庆幸天色已暗,让他不用去看岑冽风脸上此刻是怎样的修罗表情。     “未央怎麽会在他们手上?!”这个时候根本不必去怀疑对方的话是否有假,因为没有人会蠢到敢拿假的条件来和岑冽风谈判的地步。     “属下也不知道,其实……其实数日以前,属下就接到东溟来的消息,说公子失踪……”     雷连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岑冽风狠狠地揪住衣领。     “你为什麽不告诉我?”岑冽风问得很轻,那低低的声音在此刻的昏暗火光中听起来如同鬼魅在耳边低语一般。     “因为,临行前公子曾经交代过我们,不管以後发生什麽事情,绝对不能让那件事干扰到大局。”     岑冽风听完,猛地把雷连摔开。     大局?!什麽叫大局?!这个小小的空楼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是司徒未央不同!他对他而言重於一切──司徒未央是明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所以才那麽说的?他为什麽会默认这样的事发生?     “对方……有什麽要求?”紧握双拳,让指甲几乎深深陷进肉里,岑冽风咬牙问。     “撤兵。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撤兵。” 雷连一边咳著站起来一边回答。     “让护卫队以外的士兵全部撤回空楼皇城去。” 岑冽风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立刻下令。     “王爷?!”他当真要把近在眼前的胜利,全部拱手让出?     “只要我把未央带回来,你们就立刻冲锋。”     这句紧接著的话,让雷连拾回了信心。     “还有,一防万一,把精兵骑悄悄解散,让他们化整为零地把这座山围起来,不要让对方发现。” 岑冽风一边走,一边接连下著命令──敢威胁他?那些人忘了,他从来也不是一个会受人威胁的人,对手越顽强,只会让他越想狠狠打压!     未央……他一定也希望自己这麽做吧!     岑冽风知道,比起让司徒未央身陷险境,司徒未央更气的会是他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立场,所以这一战,於公於私,岑冽风都只能进,不能退!     “启禀殿下,东溟军队据报已经撤到了皇城内。”     贺连等了很久,终於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那两道一直紧锁的眉毛终於微微展开了一些。     果然,岑冽风不会不管司徒未央的死活。     确认了这一点以後,贺连更加地确信自己要充分利用好手中的这张皇牌──     “来人!把司徒未央带上来!”岑冽风已经亲自上山来了,如果不让他见到人的话,之前的一切就失去意义了。     卫兵奉命下去带人,一会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太子、太子殿下!不好了!迎春公主把那个人带上山顶的悬崖了!!”     “什麽?!”都什麽时候了,迎春又来给他搅局?“她做的什麽蠢事?!你们怎麽不阻止她?!”     “属下不敢阻止,公主……公主像是疯了。”     刚才去带人的士兵回想起迎春拿著剑乱挥的情景还依然心有余悸。 在沙场上打滚了这麽多年,他见过很多杀戮,但是却没见过像迎春那样疯狂得如鬼一般的人。     真的,好可怕。     “殿下!东溟王已经来了!”     下一个通报把贺连直接推进了死角。      看著那个明明只带了小队士兵,却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进自己的营帐中来的挺拔男子,贺连干脆放弃地坐到椅中。     “你也听到了,人现在不在我手上。”     迎著岑冽风危险的眼神,贺连一阵嘲讽的笑。 他们都是废尽了心机,把一切押在司徒未央身上,结果……对方现在却让已经半癫狂的迎春带走了。     这简直就像上天的诅咒一般。     “说到底,这也是你不好。 如果不是你刺激到我妹妹的话,现在你也不必这麽伤脑筋。” 在男人的深邃的眼中捕捉到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慌乱,贺连的笑越加得意──这样也好,他没有占到便宜,但是岑冽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这样就够了。     岑冽风没有闲工夫和对方浪费唇舌,他直接往迎春离开的方向走。     “你现在赶去也没用的!”贺连对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你去了,也只会刺激迎春罢了。”     那个往外走的男人只是微微停了一下,然後就继续向前,义无返顾。     贺连忽然很好奇事情会有怎麽样的结局,所以他没有理会山下传来的东溟军精兵骑进攻的声音,也跟著岑冽风走了出去。     他答应了!!他竟然答应了!!     迎春拖著司徒未央往山顶走,脑海中不断回响著自己之前听到的消息──东溟军竟然二话不说就答应撤兵,只为了司徒未央一个人!!岑冽风为了司徒未央,连他一向重视的胜利也不要了!!     这本来是迎春想知道的答案,但是答案真的出来以後,她却无法接受了。     她怎麽能接受?她要如何接受?!     那个连正眼看她一眼也不曾有过的男人,却对自己现在抓著的这个人情有独衷──即使是事先已经知道了的结果,真正面对时她又怎麽能接受?!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走,迎春只是拼命地拽著司徒未央,直到走到悬崖的边缘。     她看著脚下的万丈空崖,夜雾弥漫在山谷间,完全看不到底。     迎春的神志终於微微清醒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司徒未央。     对方本来就不良於行,被她那麽死拽著跌跌撞撞地经过这段山路,脚上早已现出血迹来。     不可思议的是,司徒未央这个时候却居然能够站稳了!     “你──”     来不及问出自己的疑惑,背後传来的脚步声引起了迎春的警惕。 她回过头,用疯兽一般的目光盯著刚刚登上这山顶的岑冽风。     这个男人一如当初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完全没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岑冽风只看司徒未央。     他没有看见迎春哀戚怨恨的眼神,他只看见了司徒未央白衣之上的泥污,还有那斑驳的血迹。     他受伤了。     这个意识忽然清晰地出现在岑冽风脑海中,让他不自觉地上前一步。     “不许过来!!”猛然从悲伤中回过神,迎春重新抓住司徒未央,把剑紧紧压在对方的脖子上。     “只要你再靠近一步,我就立刻杀了他!”咬牙切齿,迎春的话完全不是说谎,因为她手中的剑已经在司徒未央苍白的颈间划出了一道血痕来。     岑冽风看著那殷红的血迹沿著司徒未央白皙的颈项缓缓流下,对比鲜明的色彩让他不能再踏前一步。     “你究竟想怎麽样?”不耐烦地询问著,他从来也没有把眼前这个半颠半狂的女人放在眼里。     “你去死。” 迎春忽然很冷静地回答。     司徒未央全身一震。     到迎春把他强行带离营帐为止,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现在再听到对方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终於压制不住心慌。     因为他知道,如果迎春坚持以他的命为威胁的话……岑冽风,真的会去死的!     “你去死。 你死了,我就放了他。”     迎春的手上又再用了一些力,剑刃更深地压进司徒未央的肌肤。     疼痛让他微微皱眉。     岑冽风的神情已经变得紧张起来,危险的气氛一触即发。     这时司徒未央却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仿佛凝结了天地之间的万千光华。 这一笑,也让岑冽风想起了弈国灭国的那一日,他最初见到司徒未央的那一瞬间。     时光倒转。     对方此刻露出的这个笑容,让他打从心底不安起来。     “冽风……”司徒未央轻轻地唤出对方的名字,那两个字在他的唇间婉转盘旋,如同一首他已经吟颂过无数次的歌。 “无论我变成什麽样,做出什麽事,你都仍然会爱我的,是麽?”     岑冽风不明白对方在这种时候忽然问出这句话的理由。     但他依然坚定地点了点头。     司徒未央的笑越发的温和满足,迎春的剑却因为岑冽风的话剧烈晃动起来,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     “我也一样。” 司徒未央不在乎说话会让他颈项上的伤口变得更深。 “我也很爱你,胜过一切。 所以,我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用我来威胁你的。 绝不。”     他说“绝不”这两个字时说得极轻柔,然後就在众人都迷醉在他这天籁般的声音中时,司徒未央突然采取了众人意料之外的举动。     他左手猛地抓住迎春的剑刃,右手随之拔下头顶的发簪,迅速地转身刺向迎春!     她……连反应都来不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周围旁观的人只看见司徒未央手中的发簪深深地插进迎春的肩,然後随著因此步伐不稳的迎春,一起往身後的悬崖底下掉落。     白衣翻飞──     晨曦这时候已经在天际出现,细微的金光照在司徒未央下坠的身影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     岑冽风拼命地跑上前,对著那道身影努力伸长手──     他只稍微碰触到了对方白色的绸衣,却已经阻止不了司徒未央急速下坠的趋势。     终於,那道白影随著迎春一起变得越来越小,消失在清晨的浓雾之中。     “未央!!!!” 第十章   “那之後你们可有寻到他的下落?”     元昊阳看著眼圈发黑的友人,淡漠询问──他去连云山取水月宝玉,却没想到才不过数月时间,等自己回来时就已经风云变色。     司徒未央坠崖,生死不明……生死不明,那其实也不过是用来安慰自己的话罢了,从那样的地方掉下去,是人岂有不死的道理?除非……除非身上长了羽翼,可以御风而行……     忽然想到这里,元昊阳一贯冷漠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昊阳。” 岑冽风的脸色很差,但是却没有崩溃。 “我总觉得未央没死。”     “然後呢?”     “而且我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看见他从我眼前消失了。” 岑冽风缓缓地说著,他的眼神很清醒很认真,没有受过打击的迷乱──那天,看见司徒未央衣衫飞扬地坠落,他想著对方那淡定漂泊的笑容,一瞬间觉得自己并非首次看著对方在自己眼前消失。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千万年以前,就曾经有过一样的情景发生过。     “我,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辜负过他呢?”看著自己的右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著那天碰到的司徒未央衣摆的触感,就像一阵狂乱的风,不时翻搅著他的心。     元昊阳不知道该给对方怎麽样的回答。     一切到了该来的时候,就会自然地运转,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定理。     多年前师傅的话语依然在耳畔回响,元昊阳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司徒未央该不会……     “未央坠崖之前,可有和你说过什麽?”语气有些焦急地,元昊阳追问道。     “有。” 岑冽风抬起眼来,那一向意气风发的眼中有著一丝自嘲,一丝凄凉。 “他问我,是否无论他变成什麽样,做了什麽事,依然爱他。”     元昊阳的表情如遭雷击。     他震惊的模样是那麽明显,即使是根本无心管别人的岑冽风也无法忽略掉他的变化。     “有什麽……不对的地方吗?”相交多年,他从没见友人的脸上露出过这样慌乱的神情来,而且……事关司徒未央,他不会不问。     “那个笨蛋!难道他──”元昊阳忽然不顾形象地骂了出来。     “冽风,你立刻再派人出去寻找,不要只找悬崖下面,周围的地方也要找,未央绝对没有死!”     这句话让岑冽风眼底燃起希望。     “但是……”元昊阳接下来的话却十分沈重。 “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即使再见面,他或许也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未央了……”     “这话,是什麽意思?”     “你见了‘未央’亲口问他便可知道。 他应该……不会瞒你。” 把水月丢给对方,元昊阳不想再多谈。 “你把这个交给他,这是我欠他的东西。 至於你们俩的事,从今往後,我不会再管,你这样转告他就可以。”     元昊阳眼神沈痛地说完,拂袖而去。     到头来,他终究还是什麽也阻止不了。 司徒未央最後还是走了那条路……那条把自己打进万劫不复之地的道路!     “昊阳?怎麽了?”一直等著元昊阳的少年见他阴沈著脸走出来,不禁询问。     “没有什麽。” 他说著,深深地看著少年单纯迷茫的脸。 “灵宇,你可觉得,为神很好?”     他的这句话问得古怪,孟灵宇忍不住笑了一下。     “做神……哪里好?或许世间大多数人会羡慕神仙长寿,但是幸福的话还好,如果孤独,岂不是孤寂永久?”孟灵宇答著,眼神流转中有种超越年龄的超然。 “在我看来,即使这世间真的有神,那也不过是一种悲哀的存在罢了──因为要为神,不是必须无欲无求麽?人生若少了欲求,又还有什麽意义?”     元昊阳静静地听著,苦笑。     “我……说错什麽了麽?”他的表情实在奇怪,让孟灵宇终究还是要担心。     “不,你说得很对。” 元昊阳的目光越过孟灵宇,直看向九重天外。 “只羡鸳鸯不羡仙……未央,你可也是如此想的?为了自己的愿望,你连天条常规,都可以完全不管了麽?”     他的话很低很模糊,孟灵宇听不出那其中有怎麽样的含义,他只知道,元昊阳看著自己的目光中,比以往多了一点什麽。     多了一点,像是……悲哀的东西……     摇了摇头,他甩开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     “我们现在去哪?回伏龙渊吗?”     “不。” 终究他还是不放心这两个人的命运纠缠,他决定要看到最後。 “我们去找个人。”     “找人?”     “没错,我们去找一个人……如果未央还活著的话,他的踪迹,那个人必然清楚。” 五圣之一的尹炎玄,他跟司徒未央之间交情极深,如果司徒未央要找人帮助自己的话,只会去找那个狂傲不羁的家夥。     “灵宇,抓紧我的手,绝对不要松开。”     时间紧急,元昊阳也顾不了那麽多地启用自己的法术了。     “不知道。”     等元昊阳赶到尹炎玄居住的地方,等了数日终於见面时,对方却丢给他这麽一个回答。     心里有怒气在烧,元昊阳带著全身的威势,踏前一步。     “你莫要瞒我,你绝对知道他的下落。” 如果真的不知道,尹炎玄想必会十分慌张,而不会稳坐在椅子里面丢出句无关痛痒的“不知道。”     “我说了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那张狷狂的俊颜上满是讥讽的笑。 “即使我知道,我不想告诉你的话你又能如何?难道你要和我打麽?若是‘以前’也许我会有些忌惮,不过现在……抛弃了自己……”     “你闭嘴!”急忙制止住对方的话,始终冷淡的元昊阳脸上慢慢涌起薄怒。     “怕他知道?真是可笑啊……”尹炎玄看了一眼站在元昊阳身边一脸搞不清状况的表情的孟灵宇,笑意更浓。 “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拼命想隐瞒著真实,过去的事就当真那麽不堪回首?未央是,你也是,就不知道那个岑冽风……”     这次尹炎玄的话又没能说完,只不过阻止他的人从元昊阳变成了他门下的丫鬟。     元昊阳只看到对方的脸色忽然大变地往内苑冲。     “那个家夥怎麽会找到这里……”     听到擦身而过时对方的这句自语,元昊阳毫不犹豫地跟上去──他大概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他已经到了这里几天,岑冽风虽然不会法术,用正常的速度自然也该到了。     之後见到的景象确定了元昊阳的猜想。     尹炎玄的内苑里一片狼藉,之前妄图阻止岑冽风入内的仆役们都已经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见到这种情况,尹炎玄二话不说地铁青著脸往里面冲。     这个内苑极大极美。     苑中亭台楼阁,分布有序;奇花异草,各展芬芳。 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时序已经进了春天,外面是晴空万里,这个内苑中却还积著雪!     在大片的梅林中穿梭,身体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叫嚣,让岑冽风完全不需要人带路地一直往深处走去。     一步一步。 每踏前一步,他心中奇妙的感觉愈胜,也愈不安。     仿佛要想起什麽不愿想起,又必须想起的事情一般。     有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引著岑冽风往前再往前──他会找到尹炎玄的所在,也是冥冥之中有这道气息牵引。 直觉的,他知道司徒未央在这里。 绝对。     终於眼前的视线变得开阔,岑冽风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周围依然种著梅树,空地正中是一个凉亭。     亭中现在无人,但是桌上的那壶清茶还在散著隐约的热气,显然刚才有人在这里呆过。     梅林之中有细微的水声,岑冽风循声望去,有个穿著素白衣衫的身影正背对著他,在用清水冲去梅花上的残雪。 那个人在……洗梅。     这本来已经是一件风雅的事,再加上那个人身上透出的雍容气质,就更加美得如画一般。     那个身影,岑冽风比谁都熟悉,因为他曾经有无数日夜,把那个身影的主人拥在怀里,安然低语。     但是对方的名字将要冲口而出时,岑冽风却忍不住闭上了嘴。     因为那个身影既熟悉,也陌生──那个人,他不是双腿残废;那个人……他是,满头白发!     微风扬起银丝飞舞,岑冽风在心里重复无数次的呼唤就这麽哽在喉头。     这时那个人却转过脸来了。     他的肤色白皙,眉间有著淡淡的光华,一双如寒星的眼深邃有神,平静无波。 悬胆似的鼻下,浅粉的唇淡淡地勾出一抹浅笑,似有还无。     他像一块淡雅润泽,凝聚天地精华的美玉;更像一池无波的万年寒潭,沈稳得仿佛激不起一丝波纹,找出出一线紊乱。     这是岑冽风看过无数次,比谁都熟悉的容颜。     司、徒、未、央。        乍然见到岑冽风出现在自己眼前,司徒未央悠然的笑瞬间失去了踪迹。 後面赶来的尹炎玄等人见此情况,知道已经不可能再阻止什麽,只得默默离开,把空间让给这两个本来应该已经死别了的恋人。     “未央……?”不敢肯定地唤出对方的名字,岑冽风一步步靠近。     “我是……”司徒未央的回答带著浅淡的叹息。 “我是,也不是。 所以,我不敢出现在你的面前。”     “这是怎麽一回事?你告诉我。 你是怎麽活下来的,你为什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岑冽风难耐激动地抓住对方的肩,想要摇晃,又怕自己的动作太重,摇醒了这场“梦”。     司徒未央沈默地看了他很久,终於所有的坚持,化成一声悠悠的叹息。     “冽风你可信这世间有……神?”     “不信。”     司徒未央为他干脆的回答笑出来。     “果然是你的性格啊……可是接下来我要说的,却是和你不相信的神有关的事。” 司徒未央说著,神情认真。 “我远古之前,曾经是神。”     此语一出,岑冽风差点就大吼出声──如果不是司徒未央祈求般地拉住他的手的话。     “你听我说完,我不会再骗你。” 他眼神哀伤的,静静地描绘著对方的轮廓。 “我曾经为神。 因为某个原因自裁了性命……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死,但是却活了下来,进入轮回之中,借此恢复自己的神力。”     “一世接一世,今生已经是,第一百世。”     岑冽风蓦然瞪大眼。     “本来今生等到‘司徒未央’这个身体死去,我就可以恢复神力,再也不必受三界规则的束缚,但是我却擅自启用法力破了戒,导致前功尽弃──这头白发,就是破戒的证明。”     说著,司徒未央轻轻掬起散落在自己肩头的银白发丝。     岑冽风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最後终於下定决心地问:“是因为我,对不对?”     司徒未央突然僵住了动作。     “你自裁的那次是因为我,这一次破戒,也是因为我。 对不对?”他抬起司徒未央低垂的脸,深深看进对方的眼中。     司徒未央咬紧下唇。     “我什麽也不知道,未央。 你什麽也瞒著我,你到现在也瞒著我……”岑冽风的话语中有著一种无法掩饰的心痛,因为不被信任的伤而产生的痛。     “不是因为你。”     终於,司徒未央淡淡地回答。     “你又要骗我?!”岑冽风终於放开拉住对方的手,大声说道。     “没有骗你。” 相对於他的激动,司徒未央平静到了可怕的地步。 “我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我不想在这里死去,所以我才会破戒。”     “冽风,你可知道这次空楼和东溟一战,死去了多少兵士?”     司徒未央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无关的问题,问住了岑冽风。     “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二人。” 司徒未央精准无比地说著连岑冽风都不知道的数字。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会知道……那是因为,我吸收了他们的魂……”     司徒未央一脸哀戚地,用手按住自己左边的胸口。     “这里面,收了十万八千六百一十二人的灵魂!他们本来应该进入轮回中,等待下一世的到来的……是我,是我打破了他们的因果锁链!为了我一己的私心──我说过我爱你,所以好不容易心灵相通,我不甘心在这一世死去!所以我才会故意让迎春抓住我,故意让她带我到战场去,为了能够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以那十万多人的性命来启动我的阵法,唤回我的神力!”     “明白麽?一切都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是我自己动了私心,犯了禁忌,所以我不敢出现在你的面前,我怕你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又如何?”     在司徒未央几乎绝望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岑冽风这句冷静的话语。     “你又怎麽知道,比起那些人是否能够轮回,我知道你还活著时有多麽高兴?”岑冽风没有微笑,但是目光却格外地温柔。 就像包容一切的深海,他安静地凝视著司徒未央的脸。 “我早就说过,只要能救你,我不在乎逆天──我已经这麽说了,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你牺牲别人的死魂来给自己续命的事麽?”     “但是……你刚才明明已经动怒了……”     司徒未央不敢相信,那样大的事情岑冽风竟然可以做到全然不在乎。     “我气是因为你瞒我。” 岑冽风淡淡地说。 “我永远不会因为你活著,你在我身边而怪你,我会怪的,只是你始终不相信我,你始终想一个人承担一切。”     “我想帮你分担,你却总是要一个人强撑著到撑不住的时候,最後就撒手从我身边消失。 你可知道,我那天几乎随著你一起跳下那个悬崖?”     听到他这麽一问,哪怕知道一切都是不可能发生的过去,司徒未央的眼神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恐惧。     他怎麽可以……他如果随他死去,他要如何面对自己?!     看见司徒未央眼里的慌乱,岑冽风叹息著,刚刚那短暂的时间里面他所得知的东西太过耸动,让他花了不少时间才终於吸收、接受。 他终於明白一直隔在他与司徒未央之间的秘密是什麽,所以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要说清楚了。     “未央,我也杀了不少人,这双手上沾的血不比你少。” 岑冽风伸出自己的手,在司徒未央眼前摊开,让对方看个清楚。 “我不知道你为什麽要在意,难道你也嫌弃这个夺走了无数人生命的我麽?”     “不……”     “所以我也一样。” 岑冽风说著,微微笑开。 “刚才我说我差点随你去死时,你觉得害怕了,是吧?”     司徒未央沈默地点头,一向笑看风云的他也有这样老实无措的时候,让岑冽风忍不住想笑──以前是他看错,以为司徒未央对什麽也是游刃有余,因此才会一直没有发现司徒未央压在微笑後面的苦。     “我也一样。 我甚至想过,只要能让你活著,不管要做什麽我都不会犹豫──如此一来,如果我知道你需要吸收死魂来续命,也许我早就杀了不少人。 这样一来,我和你,有什麽不同?”     “我们俩是一样的,如果你做的事是罪,那麽我就和你同罪,我会陪你承担一切,绝不後悔。”     这句誓言从他口中说出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司徒未央觉得这席话,同时也敲进了他的心底深出,把他因为自己的所为而恐惧的心从灵魂深处拉了回来。     这麽多年了啊……这麽多世的轮回……这麽多岁月的纠缠……能够让他欢喜让他忧的,却始终只有这个男人,这个把一切世间常理抛诸脑後,看起来最自私,却也活得最潇洒的男人。     他曾经为他伤得最深,如今却也是因为他得到了拯救。     深深地吸尽一口气,司徒未央觉得自己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目光流转,直看进岑冽风眼中。 岑冽风从那目光里看到了释然。     “冽风……我们什麽时候回家?”     微微地笑开,司徒未央问出了岑冽风一直希望他说的话,忍不住激动地把对方搂进怀里,像要揉进骨髓。     “随时。 只要你想,我们甚至可以现在就出发去游历四方。”     男人低低的回答在寂静的雪地中散开,感觉竟是无比的温暖。     “结果……不过是虚惊一场。” 尹炎玄站在驿站前为司徒未央二人送行,一脸的不爽。 “我还以为你们会闹得很大的。”     “真是抱歉,让你失望了。” 岑冽风冷冷地抵回去。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和尹炎玄就是两看相厌,完全没有和平相处的意思。     狠狠地瞪他一眼,尹炎玄不顾岑冽风要吃人的眼神把司徒未央拖到一边低问──     “元昊阳那家夥和我都想知道,前生的事情,你不打算告诉这小子了?”     司徒未央微笑著摇了摇头。     “我不想告诉他,他既然忘了,那麽就这样也不错。 我有今生,已经十分满足。”     尹炎玄看著他温和的笑脸,拼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是喔……你倒大方。 可是我是不会原谅那小子的。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他,你绝对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 他无比惋惜地,看著司徒未央绝世的容颜和那头沧桑的白发。     司徒未央的笑越发的温柔。     “一切都过去了……他今生爱我,不是麽?”     叹息著放弃原本准备好的所有提醒的话,尹炎玄很干脆的放人。     “既然如此,我也不再说什麽。 但是如果他再让你难过的话,哪怕他是东溟的圣皇大神,我也不会放过他。”     尹炎玄说完,洒脱地转身,凭空消失在风中。      岑冽风慢慢地走近司徒未央。     “你们说了什麽?”     “秘、密。” 笑著竖起一指,司徒未央拒绝对方的好奇。      岑冽风看著这张带了一些恶作剧意味的笑脸,眼神中满是宠溺──本来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携手同行的人如今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即使很多事情已经不同,他却只要确定这一点就够了。     “我已叫雷连把王印交还给皇城里面的那只狐狸,从今以後,我们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没有勉强对方回答,岑冽风牵过炽焰,示意司徒未央上马。     “这样做没问题麽?我觉得皇上好像有点可怜啊……”     “他可怜才有鬼,我被他压榨得够久了,也该是反击的时候。” 岑冽风冷哼著,在司徒未央身後坐下。 “不说这个了,你准备先去哪里游玩?”     “我记得北溟有个雪雨镇,那里的冰山顶上,雪芙蓉快要开花了……”     “那好,我们就去那里。”     岑冽风潇洒地一挥马鞭,铁蹄奔腾,把所有前尘往事通通抛诸脑後。     从今以後,所有晨曦落日,雨雪朝阳他们都会同享,那曾经有过的种种烦恼,就都让它们变成过往云烟吧!     此生有至爱相伴,夫复何求?              ──完──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