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万丈      作者:天蓝若空   她说夜是她的颜色。         遇见她是在新天地某个酒吧的露天座,夏天的夜晚,我百无聊赖地耗掉一包七星,正在喝第三杯不加冰块的龙舌兰酒,这玩意儿干喝味道简直同酒精无异。 十点刚过,整个新天地的人气已经开始疯长,到处满座,老外们拿着杯子在座位间穿梭,露天座旁也三三两两站着闲谈或等待的人。    我在心里暗自决定,要是第三次看到那个女孩经过,我就请她喝一杯。    这么想不仅是因为她很美。    你很容易在新天地遇见美女,其概率远远超过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别问我这是为什么,你只要来这里坐过就知道了,当你闻到这里混合着烟味、香水味、酒精味以及人们的各种莫名欲望和无聊感的气味后,你就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坐在新天地的露天座观赏各色行人了。    尽管看了这么多人,但这个在十分钟之内两次经过我眼前的女孩子,总有某种让人牵动的地方。    她当然是穿着黑色,就像很多女孩子一样,在这样明亮的夜色里,用比夜更深的颜色来隐藏自己。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明媚夺人的眼神,还有,她两次闯入我的视线时,都携着不同的女子。 那两个妆容精致的女子在她的映照下,不能不显出花容失色的秋香式对比。    有那么多的人从我眼前经过,我几乎快要失去耐心了。 这就像是一个狩猎游戏,只不过被猎者毫不知情。    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刚刚喝完杯底的酒。 时间正好够我走到她面前,并让我发现原来她该死的高跟鞋在我们之间造成了海拔差距。    我只好微仰着头看向她,尽量从容不迫地问道,能不能请她喝杯酒。    没有为什么没有迟疑,她笑了,并且点头。 笑容一如我想象般甜美。    在这么短短几秒钟里,我的座位已经被人占领了。 我只好和她走进嘈杂的室内。    我们找了个墙角的高脚桌放上酒杯,没有位子,只能站着。 这个位置能看到歌手的侧脸,满室冰蓝色的灯光,她的脸就在这样的光线里凄迷地美艳着。    我们喝酒,只是喝酒,没有交谈。 她很快地喝完了杯子里的伏特加和橙汁的混合物,冲我嫣然一笑。    谢谢你的酒,她说。 不过很可惜我要回去工作了。 她的声音沙哑,没有一丝做作的意味。    你在这里工作?    对。    那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不知道。 可能会很晚。    没关系,那我等你。    她用一只手把头发向后掠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说,知道吗,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从一个女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说完这些话,她就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看着满室蓝色灯光下模糊的人群。 我开始等,因为她没说不让我等。    她也没说她会回来。 那天她回来的时候是午夜两点。 有的酒吧打烊了,有的还没有。 人群逐渐退却。 我的胃有灼烧的感觉,因为我不负责任地灌了那么多酒的缘故。 忘记是哪个朋友说的了,过了二十五岁就应该学会爱惜自己,可惜我总是学不会。    我所在的酒吧开始清场,围着黑围裙的water跑过来问我是否还要点酒。 我摇摇头,正准备走,肩上突然感觉到轻柔的压力。 一转头,正看见她的笑容。 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我竟然有些许的恍惚,以为这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她开始说话。    你没走。 她说。    我说过要等你的。    如果我不回来呢。    那我明天还会再来。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至少可以看见你。 我笑笑,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    她注视了我一秒钟,然后说,这里的人都叫我桃花。    我说,别人都叫我飞鸟。         那天后来我们去了新天地附近的一个绿地里聊天。 那个绿地有一个人造的湖,晚上沿着湖开了一溜灯,湖边几乎无人,很安静。 她从酒吧买了一瓶杰克丹尼,又拿了两个杯子——她好像和这里的酒保很熟——我们就坐在湖边的台阶上喝酒聊天,那天我也许喝了这辈子最多的酒,后来我醉了,很可能吐过,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脑子几乎一片空白。    我只依稀记得我和她讲了阮宁的事。 阮宁是我在大学时代的女友,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各奔东西不再联系,彼此似乎是刻意地维持着生疏的距离,装作什么也不记得。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自欺欺人。 我曾经那么地爱她,在每一个寒冷的早晨为她从食堂买好热气腾腾的早饭,秋天里我们骑自行车去郊外,我拍了那么多她的相片,在铺满红叶的小径。 所有的亲吻和誓言,所有的肌肤温暖,终于在现实的空气中变淡,淡得像一张写满字却在洗衣机里被揉成一团的情书,连落款和抬头都辨认不清。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这个刚刚认识的漂亮女孩子说这些。 我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叫桃花,该死的网络时代,每个人都习惯了用若干个ID,每一张面具的背后,其实都是无聊疲倦的面孔。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絮絮叨叨地和她说阮宁,其实只是因为我醉了。    如果一个男人醉了,那可能会有很多原因;如果一个女人醉了,那只说明她想醉。    我记得自己上一次喝醉是什么时候,那是在大学毕业前的同学聚会上。 我不是轻易会让自己陷入失控状态的人。 太冷静,有时只是一种悲哀。    我从酒醉中醒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现在几点钟。 下午两点。 看完后才想起来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班,于是决定继续睡。 但见鬼的是我清醒无比,甚至没有宿醉后应有的头痛,失去了自暴自弃的资格,我只好爬起来打扫房间。    这时才看到桌上有张纸。 上面写着,钥匙在你的包里,我擅自取了开门,已经放回去了。 地址是你自己和出租车司机说的。 豆浆油条是我买的。 不用道谢。    字写得很有力,间距很开,是出自利落性格的人之手。    我又重新看了一遍那张字条,然后开始坐在桌前吃豆浆油条。 豆浆已经冷了,油条也已经发软,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我来说是无上的美味。 很久没有吃这些东西的习惯了,早餐我通常都是牛奶加几片饼干对付过去就算。    想到那个一袭黑衣的名叫桃花的女孩子排在清晨买菜归来的阿姨爷叔中买早饭的场景,我不禁微笑。 五点多的时候接到明子打来的一个电话。 她说,今天晚上有聚会,问我去不去。    我有事。 我对她说,不去了。 再说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是不是因为有不想看到的人。 她在电话的那一头轻笑道。    我可没有什么不想看到的人。 我对着话筒说,我才没那么无聊。 不玩这种新伤旧恨的把戏。 我是真的有事。    那就算了。 她说,你可不要硬撑哦,实在受不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哭泣嘛。 我的肩膀也可以偶尔借你一用的。    我笑起来。 她不会知道,我已经畅快淋漓地哭过了,在一个陌生女子的肩头。 依稀记起她的香水,陌生的绮艳的味道。    挂上明子的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分手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无非是各奔东西罢了,最初的时候会有些不适,但说真的有什么不会成为过去呢。 我知道自己不是因为怕看见萱而不敢出现,我只是觉得疲倦,就像野兽厌倦了它的角逐。 她曾经说过将爱我至永远,她们都这样重复着同样的话语,最终却都离我而去。 只留下回忆,就像债务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但至少生活中还有值得期待的事,我知道晚上我可以在新天地看见桃花。         她今天穿的仍是黑色。 不同的黑,质地和款式造就了她的千变万化。 如果说昨晚她的美艳吸引了我,那么今晚她的温婉则更加动人。    头痛吗。 她款款走到我跟前问我。 我坐在昨天相识的酒吧吧台一角,像个好孩子一样喝着一杯不含酒精的干姜水。    状态好极了。 我说。 谢谢你昨天送我回家。    我不是说过不用道谢了吗,她淡然道。 她拿出烟,我顺手帮她点上。 她低头对烟的时候,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颤,让人有亲吻的欲望。 她真是美。 我注视她,心里在想,这样的女孩子,一定早已被某个人拥有。 但这也没什么值得羡慕的,女孩子让人头痛的程度往往与其美丽程度成正比。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她在我身旁坐了足足有一刻钟后,我问她。    我今天休息。 她转动着手里的红酒杯子看杯壁流转的血红颜色,说。    周六休息岂不是太可惜了,周六生意会比较好。    你怎么知道我做的是什么生意,你又怎么知道周六生意好不好。 她笑起来。    我知道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做的是人的生意。    你真聪明,她喝了一口酒,说,你不如直白地说更恰当些,我确实是个卖家。 而且我不仅卖自己,也卖别人。    我的脑海中顿时闪出三个字,但我不想这么伧俗的字眼和她对号入座。 于是我只是喝了一大口干姜水,彻底的冰凉使得喉咙一阵麻木。    你现在想做什么,她问,我今天有空,陪你散心。    我不需要散心。 我说,不过谢谢你陪我。 你想不想跳舞?    在这里?    我转头四顾,周围的人群几乎让人分辨不出自己所在的国度,我看了看高大傲慢肥胖的白种男人和他们身边笑容暧昧的黑发女人,对她说,不在这里,我领你去一个地方。         当我和桃花一同走进那家酒吧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多少带有报复的意味。 她也确实达到了我所预期的效果,四下投射过来的目光,带有各种不同的含义。 我走到明子旁边的位子让她坐下,明子和她的女友同时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明子对酒吧的主人老克说,给飞鸟来瓶百威。   桃花说,我要一杯红粉佳人,不要加蛋清。 自从走进这里,她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    老克也对她露出一点惊艳的表情,或许只是出于虚伪,反正我们至今都不清楚他爱的究竟是男人或是女人。 这不重要。 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有着自己黑暗的一面,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在这里找到安慰和认同。    老克把酒端上来的间隙,明子低声问我,在哪里认识她的。    新天地,我说。    那么她是不是。 。 。 ?明子略带惊讶地说。    我不知道。 这不重要吧。 我说。 我们只是来跳舞的。    我们只是来跳舞的。 因为在这里跳舞不会有别人特殊的眼光来打扰。 我拉着桃花的手走入中间的舞池,音乐强劲地包围着我,我开始在音乐中摆动身体,她的面容在镭射光束的闪烁中忽隐忽现。    不知何时,音乐变成了蓝调。 我想都没想就环住了她的腰。 很柔软。 她的幽香划过我的脸。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我低声在她耳旁问。 她今天没有穿高跟鞋,与我齐平。    这支香水的名字叫作诱惑。 她说,你以前的女朋友今天来了吗。    你指哪一个?我问。    最近分手的那一个。    我不记得自己是否告诉过她有关萱的事情,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在角落里,我说,穿白衣的那个。    我拥着她慢慢旋转,以使她看到萱。 萱并没有看我。 她在和身旁的一个女孩子笑着交谈,也许她一开始就没看到我,也许她看到了却装作没看到,又或许她看到了但是无所谓。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里邂逅她的情景,那时她也是穿白衣,她的眼睛在夜色里明亮又温暖。 我也记得在某个清晨,她坐在床头递给我一碗热粥。 三百多个日夜。 一年。 然而一切说变就变。 她走的时候没有解释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想听到任何所谓的解释。    我想我并不是没有留恋,但我已经学会将一切看得很淡,就像此刻,我看到夜色里的萱,心里只有一片空虚的茫然。 也许是因为已经忘记了如何疼痛。 爱一个人很容易,忘却也很容易。 我的面前是个美丽神秘的女孩,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也许我只是在自暴自弃,但她为什么要随我到此,难道只是因为好奇。 我放弃了思考,任音乐在脑中回响,桃花的香气如影随形,她说这支香水的名字叫做诱惑。         跳了一个小时的舞以后桃花说她要走了。 其实还很早,不到十二点。 我说要送她,她说不用了。 我陪她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你的名字很婉约嘛。 她看过后笑道。    这是我的遗憾。 我绷着脸回答,然后忍不住也笑。    她走的时候说再见。 我没有回答,我讨厌说再见。 接下去一个月我忙得人仰马翻。 彻夜不眠地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写程序,写得双眼无神皮肤枯槁,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厌恶不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卖命,反正老板也不会给我加班津贴。 忙起来会人的大脑总是转速飞快,一不留神就闪过和萱在一起的片断。 还有桃花。 她说过再见。 这个城市很大也很小,如果你真想找一个人不会找不到。 我知道自己可以在新天地看到她,但我不想去。 我渴望着在阳光下和她重逢,我还没见过她不化妆的脸。 阳光下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尽管也许可能很乏味。    在一个下午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当时我正在上班,手机上闪动陌生的号码,接起来后,传来略微沙哑的女声。    我是桃花。 她说,我在你公司楼下。    哦,你等一下。 我条件反射地说完,挂下电话就往楼下跑。 电梯慢得让人心焦,仿佛足足过了一个世纪。    公司楼下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虽然不是休息日,人潮依然汹涌。 她站在屈臣氏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什么。    我走近去,才看清那是只小猫,只有手掌大小,白色的毛,粉红色的耳朵和脚掌。 在她怀里茸茸地动。    我在住的地方附近捡到它的。 她说,但是我不能带它回去。 你能收养它吗。    我看了她半天,点了点头。 我又能说什么呢。 她素着一张脸,清纯得像个大学女生,又抱着这么个人见人爱的小东西。 再说我原本也不讨厌猫。    那天下午我溜班和桃花送小猫回到了我的家。 我们跪在地板上,看着那个小东西把用温水泡软的一小碟幼猫猫粮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开始认真地舔自己的爪子。 我和桃花都忍不住开始傻笑,笑了半天才发现腿都跪麻了。    拉她起来的时候,她的衣袖滑动,露出清晰可辨的细小针眼。 虽然是夏天她却穿着长袖,原来是为了遮盖痕迹。    她微笑,并没有窘迫的神色。 那显然是旧伤痕了。 我没多说什么。    我们后来给小猫取名为点点。 因为它的额头上有一小撮浅灰的毛。 走的时候桃花抱着点点亲了又亲,我笑道,它还没洗澡呢,脏。    她听到这句话,突然微微楞了一下,她凝视我片刻,缓缓地说,要说脏,我才是最脏的。    我看着她在白天不那么妖娆却清澈如水的眼睛。 我没多想,凑过去吻她,轻微的。 她颤抖了一下,没有拒绝。    你是干净的。 我说。 下次来看点点。 桃花没有再来过,新天地也同样不见她的踪影。 她突然就这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留下一只猫作为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家里多了一只猫,不知怎的就突然多了几分生气。 点点是只很有性格的猫,自从我给它分享了一次我做的红烧鸡翅,它就拒绝食用猫粮。 无奈,只好我吃什么它吃什么,此猫酷爱鸡肉,咖喱的清炖的白斩的辣椒的来者不拒,而且明显地对鱼没有兴趣。 每天下班回家一开门就会看到它通常是睡眼朦胧地走到门口迎接我的样子,长久以来占据我心中的那片空白,突然就消失无踪了。    夜晚的新天地仍然是衣香鬓影,一个人的消失并不会造成任何不同。 但是对我来说已经不同。 遇见桃花以前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杀时间,但现在却是为了等待某个人的出现。 等待中时间会变得漫长,酒和香烟也不能排遣我的焦躁。 所以,三个星期以后,我放弃了在新天地寻觅桃花的可能性。 我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问过她的联系方式,是我自己给了她随时离开的可能性,这其实也只是出于某种不确信。    我知道她有我的电话,手机以及家里的号码,上一次带点点回家的路上我问过她。 她说之前问过明子,明子这个损友,无声无息地就把我卖了。 她是我最初上网时认识的人,到现在已有两年多了,彼此都有了一份老友的心情。 我们所选择的这种生活方式,并非完全没有压力,所以有时候需要和自己的同类在一起,也算是一种慰藉。    明子邀过我去老克的酒吧,我应景地去,但只觉得乏味。 酒吧里经过我身旁的认识或不认识的女子,人人都眼波流转,其中没有一人有桃花那样的眼神。 她的美在于其中隐含的脆弱,就像某种炫目却易碎的宝石。    去酒吧时总能看到萱,我现在已经能够不动声色地和她问好,有一次她跑过来扶在我的肩上和别人谈笑,不顾她的女友隐约露出不耐的神色。 萱的爱好之一就是制造暧昧,对此我早已不会感觉无奈,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境界。       那天我加班,到酒吧时差不多十点。 明子在吧台另一端和一位年长的女性说话,我于是在宝儿身边坐下,宝儿就是明子的女友。    那个人是谁?我问宝儿。    不知道。 明子说好像可以和她合作做些出口的生意。 宝儿说。 她的面前是一杯咖啡。 这个酒吧里唯一一个雷打不动喝咖啡的人。 宝儿是我所见过最优雅的女孩,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明子从小青梅竹马,我想她一定不会坐在这个地方。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其间我喝了半瓶喜力,抽了两支烟,和几个认识的人打了招呼。 萱远远地在一个角落里冲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想念她?宝儿突如其来地开口问我。    没有。 有些东西过去就过去了。 我说。    我不是指萱。 宝儿微笑,她有日本女孩子那样的单眼皮,素净的脸,你不会相信她是二十九岁。    我说的是上次你带来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女孩子。 她接着说。    我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因为无论肯定还是否定都无从说出口。    恰好明子在这时回来,于是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明子笑着说,我可能要开始做宠物玩具了,到时候送你家猫猫一些。    我立即开心地回答,那就先谢过了。    没想到你是个爱猫的人呢,明子笑道,不过自从你养了点点,好像整个人都变得开朗了。    这么说我以前很阴郁了?    有点。 宝儿答道。 我想我是个阴郁的人,从小到大。 当你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喜欢同性,当然会难免有些阴郁。 何况我一向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太多的感受都只会堆积在心里。 毕业后我离开读书的北方城市,也没有回到故乡,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找了一份工作。 也许我潜意识里是想要逃离过去与自己有关的一切,但人最后无法逃开的还是自己。 我试着接受过男孩子的恋慕,后来却发现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在这个城市里呆得愈久,愈觉得自己只是没有根的漂泊者。 直到我遇见萱。    我还记得第二次遇见萱是在一个冬天的周日早上。 那天的天空是这个城市少有的纯净的蓝。 我的一个朋友打电话给我,说她路过我住的地方。    我于是叫她上来喝咖啡。 她在电话里并没有说她不是一个人,开门后我看见了她身后的萱,雪白的围巾衬出因寒冷而绯红的双颊。    她的眼里满是明亮的笑意,她说,我们昨晚在酒吧见过呢。 我的名字是萱,这个字的意思是忘忧草。    萱的职业是设计游戏软体,我们因此算得上是IT同行。 她走的时候借了我的几本书。    那是单纯的开始,从借书还书开始,整个冬天里我们时常见面。 一起看电影喝咖啡逛书店泡酒吧,后来更多的是在我家,我给她做菜,她在我的电脑上画些怪趣的图案。 我问她和那天带她来的人是否很熟,她说那只是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等我发现自己陷入了毫不知情的三角恋情,已经是一种无法自拔的状态。    萱最后选择了我。 我一直相信这是一种幸福。 直至今天我也依然这么认为。 尽管已经不再,但她在我身边的一年毕竟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她只是无法不继续新的尝试,我可爱又可恨的忘忧草,她的天性就是做爱情的冒险。    似乎是一种讽刺,萱离开的时候是个雨天,我帮她把最后一箱行李搬上小型货车,然后她在雨里拥抱了我一下。    你恨我吗。 她在我耳边说。    不。 祝你幸福。 我说。 目送车子开远,我沉重地叹息,脸上冰凉的一定是雨水,我想。 我现在养成了听音乐台的习惯。 音乐台的每个节目我都听,上班时也戴着耳机写代码,反正老板一向不管我们设计部门。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音乐台的DJ都有好听的声音,拥有一个好听的声音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别人听着就会觉得心情愉快。 特别喜欢一个女子的声音,她的名字叫做太平,主持晚上九点档的节目。 她选择的音乐都不是最IN的,但通常都具有自己的风格。 太平有着略微沙哑的嗓音,低而柔和,在夜色渐深中轻轻扣击我的耳膜。 通常都会在听她的节目时放弃做别的事,只是坐在沙发里,有时看着一本书,点点会在这时爬到我的膝盖上睡觉,咕噜着进入梦乡。    桃花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听太平讲一个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个喜欢写东西的女孩,她在BBS上遇到一个很投缘的人。 两个人对于文学,音乐和很多东西都有相同的见解。 女孩和那个人在网上聊了大半个月,终于忍不住提出见一面。    那个人说,你见到我会失望的。    女孩说,可我真的很想见到现实中的你。    于是他们就约定在某个咖啡馆见面,见面的时间是在黄昏。 那个人说,我会穿黑色的衣服。    女孩在约定的时间到达了约定的地点。 她在咖啡馆一角的位置坐了很久,以为自己终于没有等到那个人。 就在她准备回去的时候,咖啡馆的女招待走过来对她说了一句话。    女招待说,对不起,我最后还是想告诉你,我并没有失约。    她穿的是黑色的T恤,系着黑色的围裙。    太平的故事刚讲到这里,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点点在我的膝上睡成一个毛球,我只好尽可能轻地把它放在一边,然后拿起话筒。    始料未及地听到桃花的声音,突然发现她的声线和太平极其相似,低而悦耳。    好吗。 她说。    勉强活着。 我答道。 太平没有继续讲她的故事,开始放一首皇后乐队的曲子。    现在有空吗?    嗯。 你在哪里?    我在公用电话亭。    嗯?    我没带手机。 她轻笑一下。 故意没带,这样别人就找不到我了。 所以只好在电话亭给你打电话。    你在哪里的电话亭?    她报了一个路名。 那是在以前曾经昌盛的酒吧区,据说现在那边已经寥落了。 我在脑海中搜寻着对那附近的印象。    从你现在的位置到MAC远吗?我问她。 那是我唯一有印象的一家酒吧的名字。    不远。 她低声说。    到MAC等我好吗。 我马上过去。 我用了二十分钟赶到MAC。 出租车上我让司机放音乐台,没有听到太平继续讲那个故事。 大概就在我换衣服出门搭车的这段时间里,她说完了这个故事,而结局不得而知。    那一带确实变得冷清,有家酒吧改成了火锅城,剩下的几家也一副惨淡景象,当然,这和今天是星期四不无关系。    桃花坐在MAC的吧台边,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她。    她穿的不是黑色,而是桃红色。 这是险恶的颜色,稍有不慎就恶俗不堪。 桃红色无袖修身长裙,透明镶水钻高跟凉鞋,她的侧影如果不是置身于这个只有酒保在寂寥地擦杯子的地方,一定能勾住每一个人的目光。    我走进去,要了一杯杰克丹尼加可乐,然后我和她起身到二楼,这家酒吧的二楼有着老式的巨大玻璃窗,我们坐在窗下的沙发座里,我开了窗,窗外有香樟树,空气里是夏末夜晚特有的气息。    我又一次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地,不是上次的<诱惑>,而是我自己常用的KENZO的<泉>。    她几乎总是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这是你的味道,她低笑道。 我很喜欢,于是也买来用。    你的裙子很漂亮。 我只好说。    我刚从一个酒会上逃出来,因为这个。 她说着,从银色的CK手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来看,其实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盒子上有Tiffany的标记。    看到那个钻戒的时候我忍不住想,虽然钻石不能代表什么,但是如果一个男人肯送这样的钻戒给女子求婚,那不能说是不真诚的了。 我的脑中闪过“从良”这个词,立刻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猥琐。    桃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并且微笑,古怪精灵的女子,我永远无法预知她下一步会说什么做什么。    送我这个东西的人,是你们所谓的高级公务员。 她开口道。    你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是么。    要说我不动心,是假的。 我也向往安定的生活。 她点了一支烟,我记得她以前不是抽七星的,但又觉得她现在换成这个牌子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 自从她出现,我就开始神神经经的,一点也不象我自己。    但是我不能。 她笑一下,眼睛里殊无笑意。 一直以来,我是某个人的专属物,她说,尽管这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所以我其实并没有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    我喝了一口酒。 可乐的甜味调和了威士忌的苦涩,有时候你会忘记它其实是一种酒。 这个世界上充满了甜美的假象。    你一直没来看点点。 我说,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吧。         什么样的人能够拥有桃花这样的女子,在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设想。 有钱,或者有权,更有可能是两者皆有。 而我不过是这个城市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在西区写字楼叠立的街道上象我这样的人随手可找到一打,更何况我甚至不能够递给她一枚戒指光明正大地求婚,那枚戒指上也不会有优雅的多面体结晶。    但桃花所渴求的显然并不只是这些,因此她才对我另眼相看。 过了一定的年龄,人与人的交往就会渐渐变得功利,所求不外乎名利身体或感情。 我不知道自己能带给她什么,或许只是某种新鲜感,但即便如此也没有关系,我对自己说。    我只是想要见到她,再见到她,仅此而已。 周五的晚上公司有个酒会,算是庆祝我们的小组完成了一个大型的Job。 我不太想出席,但没有合适的理由,只好随着大队人马杀到一家位于大厦九楼的据说相当有名的四川餐厅。 餐厅内部装潢算得上金碧辉煌,大堂中央有个女孩子弹着钢琴伴奏,我们一行十八个人挤进一间摆着两张八仙桌的爆房。 老板发表饭前演说的时候我一直盯着茶杯发呆,心想在这里听不见钢琴的声音真是可惜。 菜上齐以后大家兴高采烈地开吃,不算太地道的川味,辣椒总嫌不够强劲。 公司里大多是三十不到的年轻男孩子,一时间我周围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我低头只顾自己吃菜,有人敬酒时就用可乐相待。 想想心里有点悲哀,这么多年来我都小心地把自己隐藏得很好。 我在同事们面前不抽烟不喝酒不谈私人问题,没有人知道我身边的女孩来了又去。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走开去洗手间,一打开包房的门就听得外面一阵喧闹。 弹琴的女孩子仍在弹奏不止,但在这么嘈杂的环境里恐怕没有人听得清她的演奏。 我走过一排包房的门口,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端着菜的服务生从我身旁擦肩而过。    洗手间里有人,我在门口抱着手等了片刻,听见冲水的声音。 门开了。 我正要进去,看见那个人的脸,于是呆住。    是萱。    她穿着白色无袖长裙,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衬出精巧的耳廓上闪亮的珍珠耳钉。 我从未看过萱这么正式的样子。    我想起以前在某本杂志上看到的话,说在人口超过一千万的城市偶遇分手恋人的比率约等于走在人行道上时被车撞到的机率。 这句话显然是胡说八道。 当然我在老克的酒吧里也常常遇见她,但在那之外的场合相遇这还是第一次。    萱站在原地看了我一秒,眼睛里飞快地闪过复杂的表情。    我的一个设计拿了奖,我们公司今天在这里吃饭。 她先开口说。    哦,我也是公司吃饭。    结束后……你有安排吗?    没有。 我说。 总不能告诉她我在等一个可能不会出现的电话,为了一个认识一个月的女子。    我想要你陪我去酒吧。 好吗?萱习惯在命令句式后面加一个确认,但那不过是形式。    我们不用站在洗手间门口谈话吧。 我淡淡地说,待会儿你散场后给我发个短信。 回到座位后我敷衍地和一帮同事谈笑,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但男孩子们显然酒意未尽。 我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拒绝萱,也许只是出于一种习惯。 分手到现在已经有三个月,在最初的一个月里,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每每无法在电话上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而现在,我想不出我们相对而坐时能说些什么,总不至于打着哈哈说你好吗我很好最近天气转凉等等等等。 我想起一千零一夜里被封印在瓶子里的那个魔鬼,在最初的第一个千年里,它许愿说要给救它的人无尽的财富,第二个千年,它赌咒说会给救它的人永恒的生命,第三个千年,魔鬼在瓶子里喃喃自语,谁要是救了我,我就把他杀掉。    我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那个魔鬼,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觉到手机在衣袋里传出的振动。 我掏出手机,以为是萱的短信,却是桃花的电话。    吃过饭了吗?她问我。 我用一只手捂住耳朵,想要更真切地听到她的声音。    嗯。    想不想出来淋雨?    下雨了?    对。 我在江边,你要不要来?    好,你在哪条路附近?    我听她说完路名,挂上电话,对旁边的同事说,我有事,先走了。    经过走廊上的一排包厢时,我有些迟疑,毕竟答应了萱。 但转念还是决定离开。 我给萱发了一个简短的短信,有事,不能陪你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我觉得自己冷漠得简直可耻。    走到外面时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雨很大。 简直就像萱离开的那一天。 到江边时雨势丝毫没有转弱的趋势。 我让出租车在她所说的路口停下,灯火勾勒出一岸的繁华,在雨里看起来模糊地璀璨。 我撑起上车前在超市买的伞,转头四顾寻找她的身影。    我立刻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江边的堤坝背对着我,黑色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背影。 她没有撑伞,站在这样的大雨里。    我快步走过去,爬上若干级台阶走到她身后,把伞举在她的头顶。    她转过头看我一眼,并未转身。 她的全身已经湿透,长发紧紧贴在耳畔,她的眼睛却像是无法被雨水浇灭的火焰。    在看什么?我问。    江。 我最喜欢在下雨的时候一个人跑来看江。    我于是也看了一会儿江。 江水在夜里是黑色,汹涌而过。 这会儿江上没有渡轮,只远远传来几声汽笛。 雨点落在我的伞上,发出大得难以置信的声响。 啪啪啪啪啪啪。 我的心跳和雨声一样密集。    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她。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也许是因为被雨淋湿的缘故,她看起来很小很无助。    我已经忘记了。 她说。 她似乎想笑一下,但终究没能笑成。    我一把抱住她。 她冰冷的身体使我几乎打了个寒颤。 我吻她的脸颊和耳朵,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痛楚。    我全身都湿了呢。 她小声地说。    没有关系。 我回答。 那天夜里我陪她看了很久的江。 我们站在江边的护栏旁,我从身后环住她,到后来我的衣服全都湿了,前面是因为她潮湿的衣服,背后是因为我把伞尽可能地放在她那一侧。    她断断续续地说她的过去和现在。 我只是聆听。 每个人都有可以向别人诉说的过往,我知道她所说的只是一部分,更多的东西我不会知道,但这没有关系。 我只是想这么静静地拥她在怀。 雨一直下。 江边几乎无人。 我们的世界只剩下一把雨伞和眼前无尽的江水。    她的香气在雨中带着忧伤的味道。 Kenzo的<泉>。 我多年来一直使用的淡蓝色液体。 混合着她的味道,与我自己的有着微妙的不同。 我没追问她为什么换了香水,她以前一向喜欢那支颓迷的味道叫做<诱惑>。 我若有若无地想,如果有一天她对我的感觉不再,是不是又会换一种香味。 至今我仍然会在某些瞬间突然地闻到萱以前惯用的Davidoff,然后心里涌出无端的惆怅。 当一个人消失,她的气味也会消失。 留在记忆里的东西,我从来都不去在意。    后来她说要回去了。 我问可不可以送她,她说不必。 说的时候她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知道她有重重顾虑,于是也不纠缠。    她上出租车时我轻吻她的面颊,像个礼数客套的西方人,我知道司机的眼睛在后视镜里游移。 我说你回家以后赶快洗澡,小心别感冒。 她说你也一样。 车开走后我一个人打着伞站在雨里看着红灯转绿又变红。 我发现自己其实很想带她回家。 我拿出手机看她给我来电的号码,八位的号码一定又是出自某个公用电话。    手机上还有萱的短信。 我一直都未曾注意到。    ——我在酒吧。 你要是不来,我就一直坐在这里。    我重重叹一口气。 为什么所有的女人都在今天需要我的陪伴。 赶到酒吧时我忍不想,最近自己简直就是越活越没有长进,整天被女孩子支使着跑来跑去。 作为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为什么她们就可以这么随心所欲。 但说到底实在是因为我太容易使唤,如同世纪末灯神,随时效命。    萱居然没在酒吧。 她一向倔强,不会只是发个短信开我玩笑。 我问老克她有没有来过,老克说,来过,不过被女朋友带回去了,好像两人闹了别扭。    罢罢罢,本来就没我什么事。 她的生活已经与我无关。 我决定不告诉她我来过,免得节外生枝。    既然来了,就喝一杯吧。 老克说。 这个男人有一张忧郁的长脸,忘了是谁告诉我的了,老克开这个酒吧是因为得知他爱的女子爱上了一个女人。 但是也有人说老克是gay,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个酒吧有男人出入。 不管怎样,他看上去是个不动声色地掩埋过去的人。 我对他很有说不出的好感。    我决定给自己一杯酒。 很多年不曾淋这么多雨,总的来说我是个尽可能爱惜自己的人,纵然失恋也不会买醉的那一种,然而无从发泄也是一种痛苦。 陪桃花长时间地看江水滚滚流过时,我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有点理解她为什么经常一个人来看江了。    时间不早,加上下雨,酒吧里人很少。 除了附近坐的一对情侣,酒吧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女子。 她坐在吧台前,和我相隔一个座位,面前放着一杯红酒。 她看起来并不算年轻了,斯文淡定的样子,我很少在这里看到这种类型的女子,除了明子的女友宝儿。 也许是因为心情格外地好,我决定和她说说话。    嗨,一个人来?我问她。    她转头看我,点一下头。    我来找我以前的女朋友。 我说,她说在这里等我,不过她现在已经走了。    她看着我不做声。 但是很明显她在倾听。    我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于是我们之间凝结起胶状的沉默。    老克把我点的薄荷酒端上来,我拿起杯子对她举杯,我们碰杯。 暗红和翠绿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摇荡。 我为这个对比色微笑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她也微笑。    我看见过你说的那个女孩子,她在这里等了很久。 她开口说。    这个声音很熟悉。 我怔怔地看了片刻她不化妆的脸,还有她无名指上简单的婚戒,然后我说,请问你是不是音乐台的太平? 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点头。 她说,你耳朵真好。    你本来可以拒绝承认的。 我说。    是啊。 不过我觉得你是可以信赖的人。    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说吧。    那天我听你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女孩和网友见面,对方是咖啡馆里的waitress。 那个故事后来怎么样了?    她一扬眉看着我。 她本来一定以为我会问一个私人问题。    我不喜欢说重复的故事。 她说。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点也不平易近人,我突然发现她的素净是和宝儿完全不同的,是那种洗尽铅华的简洁,与温婉无关。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不备不亢地顶回去,太平又开口说,不过,我就再讲一遍吧,就算是为了这场大雨中的相识。       下面是太平所说的故事。 我必须承认,坐在酒吧摇曳的烛光里,听她用柔和的女低音讲述这个故事,不能不说是一种享受。 在她的声音中,我浑然忘记了自己琐碎的烦恼和牵挂,只是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明亮的眼睛。 好久不曾有这么平和的心情了。    太平说,女孩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自称是那个人的女招待。 那个人在网上的名字是G。 女孩曾经无数次地在心里想象过G的样子。 在她的想象中,G是个不英俊却干净的男人,穿着柔软的棉布衣服,指甲修剪得恰到好处,有着深沉的眼睛和孩子气的笑容。 然而现实中站在她面前的G是个看上去不超过25岁的女生,染成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脸上不化妆,颈窝里垂着一个用黑色蜡绳穿住的藏银羽毛挂件。 G露出一个多少有点尴尬的笑容,说,对不起我没有骗你的意思,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女孩想站起身走出去。 她是个性孤僻内向的人,这是她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可她的初恋就这样粉碎在下午五点咖啡馆落地窗的最后一缕阳光下。    女孩没有走。 她对G说你几点下班,我想和你谈谈。    G跑回咖啡机旁和领班说了几句话,她走回女孩的座位旁说,我下班了,我们走吧。    那是个秋天的晴朗的日子。 她们沿着咖啡馆所在的两旁种着香樟树的街道开始散步。 和在网上的调侃倜傥不同,G的话很少。 通常都是女孩问一句她答一句。 G低着头小心地走在女孩身旁象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最后女孩说,我想我们还是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不是吗。    太平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用她明亮机智的眼睛注视了我片刻。 我在节目里讲的时候结局就是这样,她说。    可我觉得还没结束。 我说,你一定是故意没有讲完。    她微笑一下,笑得很短促。 她说,是的,这个故事并没有到此结束。    女孩说完那句话后G沉默了许久。 G只是看着女孩,女孩突然涨红了脸。 G开口说,是吗,一直以来你都把我看作是朋友吗。    女孩点头然后又摇头。    当时她们正站在一棵香樟树下,树上挂着<百年古木>的牌子。 香樟的树叶密密地遮蔽了天空,G转过脸,女孩看不见她的表情。    女孩听到G沉重的叹息。 G说好吧。 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一丝沉重的失落。 G仍然没有把脸转过来看她。 女孩伸出手把G的脸扳向自己,手指触及G的皮肤时她感觉到潮湿的温度。 女孩惊慌地看到G的眼泪,大滴的泪水无声地从她的脸上滑落。 女孩慌了神忍不住喃喃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       后来呢。 我问太平。    太平的眼睛黑沉沉地映着烛光。 这个故事发生在1999年,她说,那个时候网络还不像现在这么虚无,人们上网更多的是寻求安慰而不是打发无聊。    你还没有说结局。 我提醒她。    每个人都喜欢看到结局,其实很多事都不会有结局。 太平淡淡地说,G后来成为了网络里著名的写手,女孩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很多岁的好人。 她们现在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不再联系,只是偶然会想起那个午后的阳光和香樟的气味。    我喝一口酒,回味她的整个故事。 我说,你忽略了很重要的部分,女孩说了那些话G不可能没有反应。 她们之间应该有故事发生。    她笑,说,留个空间让你自己想象。 我先走了。 祝周末愉快。    她真的说走就走。 她从手袋里拿出钱放在桌上就往外走,黑色的CK手袋,居然和桃花用的是同一个款式。 我在她身后大声说,那你究竟是哪一个,G还是那个女孩?    她已经走到门口,听到我的话,她停住脚步,转头看我一眼。    隔着老克放的不知名的音乐,我听见她低沉却具有穿透力的声音,我在网上用的名字是戈林,她说。    我当然知道戈林,她的文字早已在这个网络时代伸展到每一个角落。 她是个低调的人,关于她的介绍通常只有寥寥数语。 狮子座,A型血,个人爱好是观星,等等。 我没想到戈林和太平是同一个人。 G,戈林。 像她这样有名的人,居然不怕死地在周末坐在老克的酒吧。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我叹一口气,对老克说,再给我来杯酒,要烈的。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睡到很晚才起床,以前即使在酒吧待到天亮也只要睡几个小时就能恢复精神,现在可完全没有这份体力了。 人总是在这种细节上一点点上年纪,虽然镜子里还是一张年轻的脸。 醒来后我边听音乐边打扫房间,并且给点点做了它喜欢的鸡肉拌饭。 窗外是灰色的天空,雨声不断。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报纸,但思绪总无法集中到铅字上来。    我的眼前不时浮现出桃花在雨水中和夜晚的水银灯下略显苍白的面容,还有萱独自坐在吧台喝酒的臆造景象。 她们此刻都在做什么呢?走入我生活中的女人们,她们的眼和唇在记忆里温润美丽,但那都是不属于我的存在。 我分不清自己对谁的牵挂更多一些。    我打开收音机,意外地听到太平熟悉的声音。 是昨晚节目的重播。 现在这个声音对我而言已经不只是声音,听太平娓娓叙说的时候我想起她的脸,在酒吧的烛光里沉静着,带有未加掩饰的岁月痕迹。 我决定下次去网上找些她写的东西来看。    下午三点的时候明子打来电话,我周一要去日本谈一笔生意,她说,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暂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代我问候宝儿,我说。    眼看着一天就要这样过去,傍晚时,我决定出去走走。 我换上深蓝色条纹棉布衬衫,淡蓝亚麻长裙,头发已经长及肩,任它披散下来。 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还不算太坏,这样子说大学刚毕业或许都有人相信。 明子第一次见到我时曾经笑着说我是她见过的最不像T的T。 我一向排斥这种把人强硬分类的说法。 选择裙子或者裤子是我的自由,虽然大多数时候我显得很中性。    出门前我随手拿了一角银色的丝巾系在衣领下,作领带打法。 也许我不过是自欺欺人,即便穿了裙子。       我来到新天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很久没来过夜晚的新天地了。 因为是雨天的缘故,所有酒吧的露天座都空无一人,唯有室内隐约透出的灯光和音乐表示这里仍然聚集着不想寂寞度过夜晚的人们。    我推开一家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这里是我第一次等待桃花的地点。 仍然是幽蓝色的灯光,颓迷的音乐模糊的人群,不同的是没有她近在咫尺的香气和眼神。    我叫了一杯伏特加苏打,坐在吧台的角落里寂寥地喝着。 老克的酒吧现在想必聚集了很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但我不想去混迹其中,即使去了那里也只是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或许会遇见萱,但我不想再去解释或者看她的冷面孔。 别无选择下,我只好就这么干坐着,听着三流南亚歌手的现场演唱。    注意到时,那个男人已经叫了我几声。 他向我借火。 我指指放在一旁的打火机。 这个酒吧到处备有火柴,这么老套的搭讪,亏他想得出来。 等这个面目不算可憎但平凡得让人转眼即忘的中年男子点完火,没等他想出第二句开场白,我就拿起自己的银色登喜路打火机和七星烟盒走开。 我端着酒走到酒吧舞台侧面的高脚凳前坐下,这里人比较少,我终于可以不受打扰地喝自己的酒,一边百无聊赖地看四周的人。    我又看到了她。    桃花就在离我不远的位置,微微倚在高脚凳上站着,黑色的长裤紧绷在修长的双腿上,黑色上衣是紧身的,浑身没有一点特别的暴露,却已经对周围的男人们散发出微妙的杀伤力。 我发现至少有一打以上的人在大胆或巧妙地注视她,她在那些眼神中泰然自若,专心地和对面的一名黑发外国男子说话。 她笑得很灿烂,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走过去,到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站定。 桃花转过头来看我。    很抱歉打扰你们。 我想借用你的女伴一下。 我对那个老外说,他身上散发着外国人浓重的腥膻味儿,隔着这么远都使得我的胃一阵不适。 趁他发愣的当口我一把拉住桃花就往外走,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集中在我们身上,我推门而出。    走到酒吧门外十几米处时,桃花停下来一把挣脱我的手。 你干什么,她说,声音还是低低的。    那个是什么人?我问。    她笑起来,眼睛里却毫无笑意。 你以为那是什么人呢?你觉得他是个花钱在我身上的主顾是不是?    我看着她不说话。 还在下着小雨,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杵在雨里。    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我做什么事还需要向你报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    那你什么意思,就这样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出来?    我只是觉得很痛心。 我不想看见你那样。    她紧绷的脸这时开始软化下来。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她说。    我不是同情你。 我说。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装出来的不堪一击的怒气。 我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像个聪明人那样竭制自己的感情。    我想要你。 我对桃花说。 乘出租车去我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很疲倦的样子。 她的长发垂落,我看不见她的脸,但可以从手心明确无误地感觉到她。 我用手指轻轻摩娑她脸颊光洁的皮肤,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寂寞太久了。    进了家门我们还是没有说话,似乎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点点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睡着了,今天居然没有出来迎接我。 我从厨房冰箱里拿出易拉罐装的可乐,倒在玻璃杯里递给桃花。 她转头,似乎在寻觅什么,我会意地拿过烟灰缸。 她点上烟,吐出第一口烟之后,她看上去多少恢复了往日淡漠的神色。    她坐在沙发一头,我坐在沙发另一头,她离我不过一米。 但我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略带倦容的女人,我爱她,但是她不属于我,过去如此,将来也会如此。 只有现在。 现在她在我面前,仍旧是黑色瀑布般的长发,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半褪的红唇,黑色丝衬衣领口逸出一角纤细的锁骨。    我站起身去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一支幽幽的曲子。 我转头看她。    想不想跳舞?我问桃花。    她起身走向我。 我轻搂住她的腰,还不及移动脚步合上音乐,她紧紧地拥住了我。    我吻她的耳朵,然后是面颊,然后是她的唇。 我在这个吻里晕眩了,我紧紧地闭上双眼,抱住她仿佛抱住整个世界。 桃花我的女郎,我不愿意再看你在夜色里沉迷,但是你是我的吗,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只能给你现在,现在整个世界只有你和我。    我们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移向床,仿佛是在跳舞。 我吻她的颈,她的锁骨,她闭着双眼,红唇半启神色迷乱。 我喃喃低语,我爱你,你可以不相信可以忘掉,但是我真的爱你。    我们跌在床上,我伸手解她的衣扣。 她的丝质衬衫是古典的样式,密密麻麻的一排扣子,我一个一个信手解去,她的吻里混合着酒的气息和香水的味道,KENZO的<泉>,她应是换香水如换衣服的女子,却固执地用着我熟悉的香气。    我把手伸到她身后解开她的内衣。 她的内衣亦是黑色,缀满繁复的蕾丝,不是坚硬的带钢丝衬垫的玩意儿,她有着美丽的不需要矫饰的胸,我忍不出吻上去,轻吮,然后用舌尖滋润她的每一寸。 她开始轻微地喘息。 我听见她低语,关灯,飞鸟。 我不想关灯,她太美。    我紧紧贴住她的身体,开始舔吮她脆弱的耳廓时,指尖突然在她的背上感觉到一阵异样。 关灯,她在我耳边说,求你。    但是我已经看见,在她白皙得接近透明的肌肤上,布满暗红色的伤痕。 那是鞭打的痕迹。 我趴在她肩头,抚摸着那些鞭痕,眼泪突然地涌了上来。    她开始轻微地啜泣,我紧紧抱着她。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跪坐在床上流泪。 我满心悲哀,我爱她,却无法让她分享这个家。 我感觉到她靠在我身上的肩,那是多么脆弱的存在。       那天晚上我们最终没有做爱。 我无法解释这是为什么。 并不是对她没有欲望,但看到那些伤痕之后,我只想给她一个怀抱让她睡到天亮。 我们几乎是同时醒来的,被点点的咕噜声叫醒,小家伙正站在床头好奇地看着我们几近赤裸的身体,估计是饿了才跑出来的。    她笑着唤一声点点,我一骨碌爬起身来,套上一件在家穿的大T恤给点点做吃的。 我把昨晚做的黄焖鸡热了一下,用裙带菜做个汤,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凉黄瓜,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点点的那份饭上我淋了许多鸡汁,又放了两块鸡肉在饭下面,这样它就会吃完饭再吃鸡肉了。 我把点点的饭放在阳台上,它立即冲过去埋头大吃。 我回到房间时看到桃花已经梳洗完毕,套了我昨晚穿的蓝色棉布衬衫,坐在沙发上喝汤。 她抬头对我微笑道,你真会做菜。    我们于是专心吃饭,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我们都有点饿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吃饭,她吃东西很细致很用心,我喜欢看这样对待食物的女子,最怕人说要减肥而百般挑剔,其实美女反倒几乎都有很好的胃口。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从冰箱里拿出西瓜来吃。 我开了收音机,现在是太平的节目重播。 我想对她说,这个主持我曾在某处见过,后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很三八,于是作罢。 我蜻蜓点水地探头过去吻她的面颊和露在外面的脖颈,她痒极而笑,那神态动人至极。 我忍不住吻她,由浅至深,她的呼吸里开始散发着我家的味道,我多想这气味就此留在她的身体每一处,不要消散。    她的身体隔着衣服透出致命的柔软,我的手比脑细胞动的更快,不知何时已探入她的衣襟,索取她的柔软她的轻颤。 她的手也从T恤下摆滑入,紧紧附在我的背部。 我感觉到她的体温变得灼热,热得无法置信。    我不知道我们怎么从沙发移到了床上,也不知道我们怎么飞快地去掉了对方身上最后的衣物束缚。 我第一次完整地看见她的身体。 她很美。    我开始抚摸她,我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用自己的身体滑过她最敏感的部位。 她的喘息开始伴随着轻声的呻吟。 我堵住她的唇,深切而长久地,在我们的吻交缠至深的同时,我进入了她。 她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 我紧闭的眼前一片红光。 桃花,我在心里喊她的名字。    我要了她,一次又一次。 我从来不曾这么疯狂过。 精疲力尽之后,我把头靠在她胸前,她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收音机在报时,下午两点整。 我真想此刻能够持续到永远,但我很清楚一切都不可能停住。 时间总要过去,她总要走。 她的皮肤散尽了香水味烟味和其它说不出的味道,只留下一种很好闻的淡淡的气息,那是她自己的味道。 我把鼻子凑在她柔软的腹部,我想要记住她的味道,虽然这是多么不确定的一种东西。    我所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我爱她,我想和她一起生活。 但我几乎也可以确定,这件事没有可能。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算是幸福或是不幸。 那天中午桃花离开的时候阳光很好。 夏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距离我第一次见到她,差不多是两个月。 我送她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开了,她没有立即进去,站在原地看着我。    有空时给我打电话。 我说。    她点头,然后进到车里。 我隔着车窗对她招招手。 车开动了,我看着车渐渐开远,直至汇入车流在视线中消失。    然后我的手机响起,我接起来,桃花的声音在大街上的喧嚣里听起来如同不是真的一般,她说,这是我的手机号,我经常都不开机的,但你如果要找我,可以打这个号码。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告诉我你的电话。 我说。    我也这么以为。 这不是我会做的事情。    那么什么是你会做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 我把电话用力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的只有电磁流的咝咝声。    Bye,飞鸟。 她最后说。       我没有打那个电话,这也许算是一份固执吧。 有的时候我很想念她,在白天对着程序源码发呆的瞬间,在走过地铁出口冷漠的人群时,在点点趴在我膝上打盹的夜晚,在每个半梦半醒的昏沉念头里,我想念她,但我软弱地不去拨打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我不知道对于在老克酒吧里的其他人而言,与一个女子相爱意味着什么。 至于我,我只是想要一份相知相守的生活而已。 看她的微笑和眼泪,和她一起经历生活给予的惊喜或平淡,然而这其实是一份奢望呢,在这个情感堆积泛滥的年代。 我是惯于把一切淡化的人,唯独桃花让我迷乱,我知道她对我也同样,但必须有人做出选择。 是继续,或是从此不再相见。 我要把选择留给她,因为我总在这里,而她随时会转身离去。    三天后,桃花又出现在我眼前。 她在我楼下等我,下班回家时惯有的疲倦在见到她身影的瞬间一扫而空。 我走上前去,我们相视一笑。    你回来了。 她说。    我立刻爱上这句话。 你回来了。 我突然体验到从未有过的安全感,来自眼前这个可以说是祸水代名词的女人。    那天晚上我们过得很简单。 做饭给她吃,一起看了一部影碟,我最钟爱的百看不厌的《肖申克的救赎》,准确地说,是只看了一个开头,影片中那段著名的《费加罗的婚礼》响起的时候,我的眼前耳角唇边已经被她淹没。    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深夜里,我在黑暗中问她。 我以为她睡着了。    没想到她也醒着。 她轻声说,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    我沉默,然后吻一下她的额角。 睡吧,我说。 桃花开始频繁地出入我的家。 几乎每隔一天,我就能见到她。 她总是不告而来。 她喜欢在不同的地方等我,公司楼下,地铁站入口,小区门口……还有一次,我加班,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走到六楼才发现她坐在楼梯上,头埋在膝上睡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短暂地亮起又熄灭,朦胧中,我看见她的长发如缎,泻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一旁地上放着香提的蛋糕盒子和大把的玫瑰,惊心动魄的暗红,香气如潮。    我叫醒她,拿起蛋糕和花进屋。 她常带花来,总是玫瑰,红或者白,我开始喜欢这种以前一直觉得俗艳的花,也学会欣赏各种蛋糕。 我以前是憎恶甜点的人。 原来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很多事情,都只是一时一地。    我对桃花说,你不要这样苦等我,这是我房间的钥匙,你拿一把去。    钥匙是单独挂在钥匙环上的,佩着一个蓝色玻璃的海豚挂坠。 这是以前萱用过的,当时我找了许久才买到那只半透明的蓝色海豚。 我踌躇片刻,把海豚解下来,只把钥匙给她。    你喜欢海豚?桃花问我。    嗯。 算是吧。 我答道。    还是你以前的女朋友喜欢?她嘴角露出一丝绝非愉快的笑意。    我没有回答。 我说,我们一起去挑个你喜欢的挂坠好了。    不用了。 她淡然说,我是不习惯带钥匙的人,因为常常会弄丢,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好了。    我没说话,顺手解下脖子上戴的玉坠挂在钥匙环上,那是我离开家念大学的那一年母亲给我买的,说是戴玉辟邪。 不是很贵重的玉,但戴久了,自然有种润泽之意。 我把还带着我身体温度的玉坠和钥匙塞到她手里。    她握住那个玉坠,看了我许久,轻轻叹息一声。    你真是我的冤家。 她说。       我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家里度过的,做一些琐碎的事,吃饭,看电视,听音乐,谈话,喝酒,做爱,洗澡。 我的房子是随处可见的租屋,但好在有浴缸。 浴缸狭窄,并不能容纳两个人,我让她躺在里面,自己坐在浴缸边沿,用一个大木碗将热水不断淋在她身上。 她闭着眼,神情动人至极。 浴室里熏着她买来的芳香精油,香甜的玫瑰味道氤氳缭绕在热水的雾气里,让人觉得浑身绵软得几乎要融化。 汗水从我的下巴滴落时,她忽然睁开双眼,一把将我拽进浴缸,水漫过浴缸流到地板上,我听见她的笑声在我耳边不断消散。 我说,嘘,轻点宝贝,这房子隔音很差。    我们有时外出,在夏末秋初的白天和夜晚,我领桃花去我以前钟爱的某些地方。 寥落旧租界某个巷口的红砖房,那里有纯正的Espresso和满满一书架的《美国国家地理》;宋庆龄的墓园里有大片的竹林,旁边有她的博物馆,整面墙上挂着她的各个时期的放大照片,少女时代的宋白皙娇小,站在端坐的孙文身旁,晶莹的双目穿过一个世纪凝视着我们;这个城市一角的著名的寺庙,大殿弥漫着檀香和肃穆的气息,我们在佛前并肩而立,双手合十各许心愿,抬头凝视佛的慈悲庄严时,桃花轻轻握住我的手;市立图书馆楼下的草坪有很好的阳光,我们坐在草坪边的大理石围栏上,周围坐着年轻的肤色各异的学生,她点一支烟,我看着一本刚从馆内借来的小说;专门卖伪名牌的大市场永远人头鼎沸,我自己从来没有在那里买过衣服,她全身从头到脚远远大于我的月薪,却在那里吵着要我给她买一条廉价的水红色手染丝巾……    她说,原来你除了酒吧还懂得去这么多好玩的地方,原来你是个这么有趣的人。    我说,原来你其实是个装扮出风情的孩子,所以才这么容易满足。    我深深爱她。 我爱她的笑容和眼神,爱她从不掩饰的直白,爱她乍现的顽皮神采,爱她偶尔流露的疲倦。 她和我在一起时我很快乐,我并不想努力去思考这样的生活是否会有结束的一天,也不去猜测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都在做些什么。 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让她和我在一起时感到快乐而已。    我们没有再一起去过老克的酒吧。 实际上我已经很久不曾去那里了,自从在那里遇见太平之后。 九月初的一个星期六,我接到明子的电话,她说今晚在酒吧举行宝儿的生日party,问我要不要去。 我答应了下来,放下电话,我问桃花是否愿意我一起去。    是你朋友的生日对吗?我有没有见过她?桃花问我。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就是那个穿格子衣服很安静的女孩子,上次和我们坐一起的。    我记得她,Buberry的格子淑女。 她很开心地笑道,那我们去给她买礼物吧,我喜欢挑选礼物。 我不讨厌买礼物,但也谈不上喜欢。 因为挖空心思的结果不一定能尽人意。 去年夏天萱过生日的时候,我送了她一个精巧的银包,因她原来的一个已经旧了。 她露出欢喜的神色,我却感觉到她隐约的失望,这份礼物实用有余浪漫不足,对萱来说也许是不够贴心的。 我当时并不完全明白这一点,我以为自己对她很好,却不知道仅仅对一个人好是不够的。 也许正是因为许多的细节迭加,才使萱终于决定离我而去。    好在这次过生日的是宝儿,为生日礼物头痛也轮不到我,应景地送一份过得去的礼物便行了,我想。    桃花却不这样想。 她似乎很热衷于挑选礼物,我只好陪着她在风格各异的精品店间转来转去。    最后选定的是一件中式棉袄,及膝的长度,灰蓝真丝底子,绣着珍珠灰的蝴蝶,一百只姿态各不相同,没有重复,领口袖口镶着白色兔毛,精细的盘扣只在领口和胸前各一纽,穿起来有点短斗蓬的味道。 我对桃花说,这衣服简直是清代剧中的少奶穿的,宝儿一向是简约的英国风格,未必喜欢。    她没有尝试过,不代表她不喜欢。 桃花一扬眉看着我笑道。    我没再坚持。 反正随她高兴,大不了最后没人穿,送礼无非一份心意,心意到了即可。    桃花挑衣服挑得兴起,也给自己买了一袭白色长袖缎子旗袍,叉开得很含蓄,下摆绣一枝海棠,懒懒的殷红。 她试了衣服出来,我不由得在心里喝一声彩。    两件衣服花掉我大半个月的薪水,但我还是坚持付账。 桃花说,我来付自己那件吧。 我看她一眼,她便不再言语。 她真是聪明的女人。 也有可能只是对别人埋单习以为常。    桃花说,她要穿这衣服和我一起去宝儿的生日party。       宝儿生日那天桃花没有来,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我只好一个人前往老克的酒吧。 在路上第N次打她的手机,一直关机。 我给她发了短信,说,我联系不到你,有点担心。 若看到我的信息请立即回复。    我到酒吧时差不多八点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有认识的,有见过而叫不出名字的,也有完全陌生的面孔。 明子的人面很广。 我在人堆里找到明子,她正在和一个金发女孩大讲蹩脚英语,她就是有这种所谓的亲和力,半吊子英语和几句法语日常会话,居然也培养了一些对她无限信任的老外,把国际贸易做得顺风顺水,我想这其中应该也有复旦外语系毕业的宝儿的努力。    宝儿呢?我问明子。    寿星在家里自己做蛋糕呢,明子笑道,我说让她在外面订一个,她非要自己做。 还特意买了个大烤箱。    大烤箱也不够这么多人分吧。 我对明子说。    你女朋友呢?    嗯?    别装傻了。 明子斜我一眼说,你最近忙得我都逮不着人,当然是在恋爱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宝儿和抱着蛋糕盒子的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走了过来。 我们急忙让那女孩把相当不小的蛋糕盒放在吧台旁准备好的一张长桌上。    生日快乐。 我说着,把手里扁平的盒子递给宝儿。    谢谢你飞鸟。 她对我微笑,问,你女朋友呢。    你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我叹了口气说。 我没有女朋友。 或者说,我不知道她算不算我女朋友。    听到这话,这两个人在我面前相视一笑,然后几乎同时说,是那个人。    我当然知道她们指的是桃花。       桃花的手机依然关机。 我站在酒吧一角,看着各色人等走过去和那对璧人问好,今天在场的人显然不全是属于这个酒吧的群体,我估计有些是明子生意上的伙伴。 她从不避讳自己和宝儿的情侣关系,只有她们的父母对此一无所知。 在父母眼中,这两个女子无非是从小一起长大青同姐妹而已。    我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短暂的几秒钟,然后重新开始思念桃花。 我当然是不够孝顺的,否则也不至于离家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寄居。 但是我确实无法很好地面对双亲,与其不断编造谎言,不如少联系让他们觉得我冷漠算了。    明子刚才把我叫到一旁低声说,你今天不要急着走,待会儿有好戏看。 我不知道她又有什么新花样,但反正无事,但留无妨。 我站在人群中,感觉到心里有片空白在不断扩散。 对桃花来说我究竟算是什么,这是个我一直无法正视的问题,但每当夜深人静,或是身处现在这样的喧嚣中的寂寞,这个问题便无法控制地浮现于我的脑海。    明子和宝儿共同点燃了蜡烛,酒吧的灯光倏然熄灭。 黑暗中只见烛光和她们两人的脸,那是满溢着幸福的面容。 我的思维仍在脱缰,恍然惊觉萱今晚没有出现,不知道明子是否因为我而没有邀请她。 或是她有事没来。 不过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周围的人开始拍着手唱起生日歌。 我含混地跟着唱,唱完所有的人开始鼓掌,宝儿认真地闭眼许愿吹熄生日蜡烛。 三十根蜡烛。 她比明子年长一岁。 灯点亮的瞬间夺目耀眼,我的眼角顿时有些潮湿,一半是因为灯光,一半是因为感染到她们的幸福。 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幸福在这个世界上就如同真正完美的钻石一样稀少。    音乐响起,明子站在一束脚光里,拿着麦克风露出她一贯明朗的微笑说,今天是宝儿的生日,一定有很多人想知道我送给她什么礼物,但是我和她在一起太久了,想得到的礼物我都送过了。 所以我想了很久,决定送给我亲爱的宝贝她最向往而从来不敢奢望的东西。    明子继续说道,那就是——    正在这时,我感觉到裤兜里手机的振动。 我立即掏出手机往门外走,边走边接起电话。    电话的另一端是我等待已久的那个声音。    喂,她低低地说。 飞鸟。    嗯,你在哪里?    你呢?在生日宴会上?    对。 我刚走到外面,里面太吵。 我对她说,你的声音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她的声音确实是在颤抖。    没什么。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是要告诉你,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说完,她挂上电话。 没等我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我拿着电话整个人呆住。 就在这时,酒吧里传出一阵轰然的掌声和尖叫,几乎震破我的心脏。 挂上电话,我推开酒吧沉重的木门走了进去,我想当时我一定面无人色,好在没有人注意我。    满场的人好像都很激动,焦点集中在明子和宝儿。 明子笑容灿烂,宝儿泪流满面。 看来在我离开的这几分钟里,明子的别出心裁已经揭晓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在这几分钟里,我的整个生活都已经颠覆。    我麻木而镇定地问身旁一个不认识的人,明子的礼物是什么。    那人正是陪宝儿前来的眼镜女孩,她转头惊讶地看我一眼,眼角犹带着泪。    你刚才没听到吗?那个电话!她在一片闹哄哄中对我吼道。    我走开了,我大声吼回去说,什么电话?    宝儿和明子的父母打过来的!他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问,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女孩大叫——    当然是知道她们相爱!她们的父母还在电话里祝福她们,用免提加麦克风,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乱感人的!!我不知道明子怎么做到让他们承认的,太伟大了!……    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是我听不清了,因为音乐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和桃花跳舞的曲子。 人群四散,露出舞池,明子和宝儿在舞池里相拥着缓缓移动,印象中我几乎没见过宝儿跳舞,她脸上带着笑容,泪水却一直不曾停歇。 明子侧过脸去吻她的眼泪。 有人在旁边大吹口哨。 更多的情侣滑入舞池,灯影迷离,曲子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穿过人群走到吧台边,对老克说,我先回去了。 一会儿你帮我转告明子一声。    老克正忙着把刚出炉的微波炉爆米花从纸袋里倒出来,他抬头看我一眼,立即吧台里绕出来,走到我跟前。    我看着这个高大削瘦的男人,在围裙上擦着他的手,擦了半天也没一句话。    我要走了。 我又说。    飞鸟,老克终于开口道。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不管怎样,对自己好些。 他说。    我突然有些感动。 我伸出手,他很不习惯地和我握了一下。    我努力微笑了一下,对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门在我身后关上,把所有的喧嚣都关在了里面,以及,属于那个世界的悲喜交集。    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当你失去你所爱的人时,生活会不会变得不同?    其实我想是一样的。 桃花不再出现,而我的生活还得继续。 我继续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打扫房间,照顾点点。 我没有痛哭流涕,也没有精神恍惚。 我甚至还去办了一张游泳馆的会员卡,每周去游一个小时泳。    从表面上看,我活得很好。 我说过,我是个相当爱惜自己的人。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最最根本的什么改变了,破碎了,没有了。 心里仿佛有一片巨大的空白,让人窒息。 而那片空白还在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增大,吞噬着我。    正因为如此,我才努力填满自己的时间表。 我看书,我听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音乐,我在初秋的适宜温度里长时间地散步,这是这个城市最美好的季节,天空蓝而明净,梧桐开始变黄,连风也温和如女子的絮语。 可是就连这一切,也无法触及我的心,一切都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就消散成了灰烬。 我在街头固执行走,满街都是人来人往,在我眼里,却同空城无异。 而我就在这个空落落的城市里独自活下去,每一日都漫长得没有尽头。    点点已经长成一只半大的猫,它日渐慵懒娇嗲,最喜欢偎在我膝上睡觉或沉思。 我有时凝视它浅碧色的眼睛,那眼睛竟是如此清澈,我喃喃地说,点点,你想不想你的妈妈,是她把你带到我这里来的。    点点只是看着我,眼睛圆而清,没有表情。 然后它说,喵——       明子打来过一次电话。 她说,宝儿生日那天你怎么提前离开了呢,我们最后拉爆彩球,满场玫瑰花瓣,那场面你没看到真是可惜。 我开始兀自出神,呵玫瑰,我的房间里已经多久没有玫瑰的香气,那是她最爱的花。    我淡然对明子说,你们的父母都能接受你们,真是难得。    明子说,是,终于能够被接受,我很庆幸。 这是因为我们两家是世交,我们一起长大,在一起太久,其实他们也早就有所察觉,只是不说破。 你知道他的父母之前曾婉转地安排过多少次相亲吗?而我的父母,他们又曾多少次想把我单独送出国!我们等到她三十岁才等到这一天。 为了这一天,我不得不努力,不得不咬牙做一个成功的人,做一个比大多数男人都成功的人。 这容易吗?    我默默听着她的倾诉。 她一向是个不谈论自己私事的人,今天有这一番感慨,想来也是淤积太久想要宣泄的缘故。    末了她告诉我,她和宝儿不久要到欧洲去玩一次。    就当是蜜月。 她调皮地笑道。    祝你们幸福。 我由衷地说。 不管怎么说,看见这样的爱侣,毕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对了对了,明子在挂电话前突然叫道,我怎么忘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    谢谢你送的生日礼物。 宝儿喜欢得不行,她说想不到你的眼光这么独到。    她喜欢就好。 我说。 心抽了一下,眼前闪过桃花在店里试穿白色旗袍的样子,她那时对我笑道,你看,我真该生在三十年代。    无法忘怀她的笑声,低低地带着气音,清澈地撞碎,撒了一地的风情。 我想,即使有一天,她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我还是会记得这个笑声。 并在每次想起时,带着莫名的温柔的疼痛。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桃花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这个城市开始流行病毒性感冒。 所谓的禽流感。 据说是由于从西伯利亚南下的鸟类携带的流感病毒而造成的。 迁徙的鸟类原来是会携带病毒的,我以前只知道它们可以寄托思念,在过去的每一年秋天,我看到南飞的候鸟,总希望能带去我对家人的祝愿。 父母依旧住在那个离我三千公里之外的南方小镇,我知道自己是个不孝的女儿,长年在外疏忽了对他们的照顾,但我已经无法回到那里,因为选择自己爱情方向的同时,也就等于选择了离家。 这样对他们或许是不孝,但如果让他们知晓这些年我身上所发生的一切,才是更大的不孝。 我想终其一生,我都无法像明子那样对父母坦言吧,每个家庭都是不同的,即便我像明子那样优秀得足以让世人觉得可以给一个女人物质上的幸福,我的父亲也肯定会在知道真相后把我逐出家门,百分之百。    所以我只好继续作父母的流浪的女儿,只有每个星期一次的电话维系着我和家庭的接触。 我总是对他们说,我一切都好,你们要注意保重身体。 我现在没有男朋友,因为周围的好男人不是结婚就是出国了。 再说工作太忙,没时间恋爱。 如此等等。    千篇一律的话语,只是为了让他们安心。 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也许是因为空调房间是病毒传播的最好途径,公司里的很多人都感染了。 其中也包括我。 初始时只是嗓子有点疼痛,我没在意,吃了点喉片就不管它,没想到两天之后就开始发高烧,鼻子堵塞,头痛,整个人晕晕沉沉的。 这种状态写程序完全不行,于是只好告假。 老板说,又倒下一个?你们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不经折腾?我在心里骂了一声,拿了他盖好章的假条回家。    回家路上去药房买药,药房穿白大褂的女孩说,你是流感吧,要去医院看,这次流感很厉害,听说有人都送急救了。 我想难道你还能不卖给我药么?我讨厌去医院。 结果买了一堆药回到家按说明书吃了下去,然后倒头就睡。       做了一个清晰得像是真实的梦。 梦见我和明子还有宝儿坐在露天咖啡座里,街道是石头砌成,周围的人都有着深不可测的黑眼睛,讲着我听不懂的外国话,听起来象是西班牙语或者是意大利语。 有个男人走过来拉小提琴,于是明子和宝儿站起来跳舞,我看着她们笑,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桃花。 于是我站起身来追她,她走得很快,我尾随着她穿过一条条不规则的石头街道,走进一个中央有喷水池的小庭院。 她停下来,背对着我。    桃花!我叫她。    她没有动,仍然背对着我。    桃花,是你吗?你为什么突然离开我?    我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一如我曾在某个雨夜的外滩那样温柔而紧密地把身体和她贴合。 她柔软温暖的身体对我来说是那么熟悉,我抱着她如同抱着整个世界。    你知道吗,我爱你,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她的耳后散发着低迷的香气,那是我初见她时的味道。 名唤诱惑的香氛。 我突然有些怅然,她不用和我一样的Kenzo了吗?    我感觉到她在我怀里轻微移动,她偏转头看我。    那不是桃花。    我怀里的女子是阮宁。 我的初恋女友。       有什么在响,若有若无地牵动着我的耳神经直至大脑深处。 我闭着眼呻吟一声,头痛得像要裂开一般。 那个声音仍在执著地不依不饶地继续,我终于听出那是我的手提电话。    我费力地睁开双眼,电话就在床头的矮几上。 我伸手过去拿电话,喉咙干涩得如同有竹片卡在嗓子眼里,火辣辣地疼。 见鬼的药好像毫无效用。    总算拿到电话,它却突然安静下来。 我绝望地看向显示屏,上面是陌生的号码。 陌生的区号显示这来自另一个城市。 手机显示现在是半夜一点十七分,我想不出有谁会在这时给我打电话。 有那么一刻我在心里以为是桃花,或者说希望是她。 但是我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就在这时电话又响了,我接起电话,好不容易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喂。    是我。 对方说。 年轻女子的声音,经过长途信号的转折有几分失真。    对不起。 请问你是谁?我说。 我自己的声音听来陌生得很,当然沙哑也是原因之一。    我是阮宁。 她说。    我长叹一声,一时间搞不清这是否是梦境的延续。 但显然不是梦。 话筒另一端,阮宁用她纯正的普通话说,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是我真的很想和你说说话。 那是她的声音没错,我曾因为这个甜美的声音爱上她。    嗯,怎么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问她。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了,我只知道她在一个北方城市,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一个很爱她的男友,我知道的这些都是她一年以前的情况了,也许一切都已经改变也说不定。    我要去英国了。 她说,明天上午的飞机。    哦。 我只好说。    你还好吗?她问我。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怪。    没什么。 感冒了而已。 你去英国念书?那你男朋友呢?    我们分手了。 她没有语气地说。    我又哦了一声。 然后我们都陷入沉默。    最后她说,很晚了,你睡吧。 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我想告诉她我明天不用上班,但最终没有开口。 我只是说,一路顺风。    挂上电话之前,我听见阮宁用她一贯甜美的声音叫我的名字。    你还是一个人?她问我。    对。 我说。 我一个人。 习惯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 听筒里传来她犹豫不决的沉默和长途的杂音,然后我说,你也睡吧。 晚安。 说完我挂上电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在结束和阮宁的通话之后,我对着手机怔怔呆了几分钟,然后按下了键盘上的快速拨号键。 那是我以前做的设定,长时间按下1就是桃花的手机号码。 这么久以来我都一直忍住没有打她的电话。 也许现在只是因为生病使我变得软弱。    电话意外地接通了。 我听着清晰的拨号音,感觉到心跳声巨大得不象是我自己的。    一声,两声,三声……    我甚至没有力气挂断电话。 手指死死地抓住电话,让听筒紧贴着耳廓。    铃声响到第六声,传来接起电话的声响,喂,她在电话另一头说。 那是她的声音。 我想挂断,我想哭泣,我突然不知所措。    是我。 我终于开口说。 说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虽然我知道她早已看到来电显示。 我等着她的声音,我真怕她问我有什么事。 你有什么事吗,这是多么客套而生疏的回答。 我不要听到这句话。    过了仿佛是许久,我听见她轻叹一声。    你在哪里?桃花说。 我没能回答她,头钝重地热,我突然昏睡过去,隐约地听见点点的叫声,我在心里恍惚地想,糟了,还没喂它,然而意识不听使唤地混浊。 半醒半睡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人把冰凉的毛巾放在我的额头,手指滑过我的脸,熟悉的温柔的感觉。 然后又过了一会儿,我听      见一个女子在打电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听不真切。 我伸出手去找她,她把手放在我手里,我紧紧握住,然后突然觉得十分安心,于是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床旁是点滴架子,点滴瓶里的液体正一点点流入我的体内,已经只剩不多的量。 一个年轻女子伏在我枕边睡着了。 她的黑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不用看脸我就知道那是桃花。 她的手仍然与我的手紧紧相握,我试着动一下手指,才发现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手指都几乎僵硬了。    我躺着不动,等她醒来。 那瓶点滴快要结束的时候,护士轻轻走过来替我拔针,她立即惊醒,抬头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见我,露出一个笑容。 我这才看到她的脸,顿时一阵心疼,她瘦了许多,下巴只剩一个尖的轮廓。 但她仍是美丽的,我的桃花。    她问护士,打完了吗。 护士点头走开。 她又转头看向我。    你快把我吓死了。 她微笑着说,你打了五个小时的点滴呢。    这么久?你一直陪着我……?    嗯。    我握紧她的手,她的手也瘦了。    你醒过来,我就放心了。 她看着我说,我要回去了。    回去?你是不是又想这样消失掉?我用力捏住她的手问她,但是我太虚弱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拉住她。 她只要一甩手就可以挣脱我。    她却用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就这样交叠着握了许久。 她在微笑,眼睛里却有凄然的神情。    飞鸟,我说过的,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轻声对我说。    你是想说那个人使你不能来见我对吗?我说,你可以离开他。    要是这么容易的话,我早就这么做了。 她凝视着我缓缓说道。 她美丽的眼睛因为脸颊清瘦而显得更加幽深,我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对我说起过她自己的事,只是很少的几句。 我知道她是那个人名义上的公关助理,其实也就是高级妓女的掮客,有时也会因为一些特殊目标而出入社交场合把自己作为诱饵,但我从来没有仔细想过那是怎样的生活,或者,是刻意避免去想。    她的眼睛里不是没有挣扎的,我缓慢地放开她的手,却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本来以为,在这个时代,没有人可以强迫你,你所说的不能,其实也是不愿意,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站起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刻,我知道我伤害了她,虽然这样伤害她并非我的本意。       那一天,桃花离开治疗室五分钟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残忍。 我追出去,医院的走廊上是换班的医生和打扫卫生的工人,到处都看不      见她的踪影。    我又跑回治疗室,我看见背包放在枕头旁,手机和我习惯的一样放在侧面的拉链口袋里。 她一直都是细心周到的人,从我第一次喝醉蒙她照顾时就如此。 我拿出手机打她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手机已关机。 空洞机械的女声对我说。    那个号码在几天后再打时变成了空号。 这一次,我是彻底失去她了。 我去新天地以及所有可能遇到她的地方找她,结果是一无所获。 我知道她更多的是去一些多少带有政治色彩的高级场所,但那些地方我根本进不去。 我在心里痛骂自己对她的了解如此之少,所以她才能轻易地从我眼前消失。    也许是因为一开始我就错了,我以为这不过是一场绮艳的相识,却没有发现其实我可以做得更好的,我可以给她一个家,但我没有,尽管那才是她真正从心底里渴望的东西。 是我自己把这一切变成了一场风花雪月的游戏。 甚至到了最后,我还在她的心上插了一刀。    我开始相信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在这之前我从来都认为那是心理学家唬人的套路。 但这是千真万确的。 我的优柔寡断我的故作淡漠我的只活在今天活在现在造成了这一切。 从头到尾,她并没有亏欠我什么。    想明白这一切后,我彻底放弃了寻找桃花。 我又回到了日复一日的生活轨道之中。 没有新的惊喜。 我已经厌倦惊喜了。 除了偶尔和明子及宝儿坐在酒吧里聊天外,我和老克酒吧所维系的世界几乎断绝了联系。 一次,明子告诉我说,廖对我很有好感。 廖就是宝儿的朋友,那个戴眼镜的女孩。 我听了只是一笑。 我说我现在没有心情恋爱,说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平静。    我仍旧维持着听收音机的习惯,太平换了一档节目,开始主持深夜的心灵私语。 我听她的节目时总是在想,不知道桃花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倾听。 因为我的缘故,她也喜欢上了太平和她的节目,我们在一起度过的日子里,常常是一边听着太平的节目一边吃冰得很彻底的西瓜。 那个夏天的一切,至今还历历在目,然而毕竟一切都已成过去。    心灵私语的播出时间是从午夜到凌晨,一想到在这样的夜里还有这么多人孜孜不倦地开着收音机并且拨打热线电话,我就觉得十分奇妙。 太平的声音总是沉静,充满安抚人心的力量,而她的思维是截然相反的锐利,让人深省。 我开始习惯在她的节目开始之前小睡片刻,躺在床上听完她的节目,才继续睡去。 有时候想起那个雨夜在酒吧里听她娓娓讲述自己的故事,竟然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我现在已经习惯模糊自己的记忆了,不去想也不多想,也许衰老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有一天,我试着拨打太平节目的热线。 那天她的节目主题是“曾经深爱过”。 太平在节目里说,每个曾经有一段深刻爱情体验的听众,请拨打我们的热线来与大家分享你现在的心情,无论你认为自己是幸福或不幸。 她说完这些话后开始插播广告,我用了五秒钟下决心打那个电话。 没想到一打就通了。    电话编辑和我例行公事地说了几句后,记下了我的电话号码,对我说过一会儿由节目组打过来。    等电话的时间里,我兀自出神地靠在床上,现在已是冬天,我窝在被子里,点点趴在床脚梳理自己的尾巴。    电话铃响过两声后我拿起话筒,电话编辑确认是我后转给太平,并叮嘱我关掉收音机,因为会引起干扰。 我照做后,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电话里太平的声音异常清晰地传来。    你好。 她说。    你好。 我一直很喜欢你的节目。    谢谢。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们的所有听众说吗?    我听过你讲的一个故事,故事的结局很出人意料,我至今还记得。 我说。    她轻笑一声。 我知道她认出我了。    我也有一个故事。    如果方便的话,请讲。 聪明的太平,我听出了她这句话里的意思。 如果方便的话。    我说,我不打算讲这个故事,因为太长了,还有很多人等着打你的电话。 我只是想对故事里的那个人说,我现在明白,我们不能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你的职业或者其它的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懂得争取。 我现在明白了,可是明白得太晚了,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    我又说,我想告诉你,我一直是在这里的。 我并没有放弃,因为现在我依然爱你。 我很希望你能听到这个节目。    我说,我想说的话完了。    太平破天荒地没有对我大加心理指导,她只是立即放了一支曲子。 然后她飞快地对我说,现在我们说的话,只有你和我能够听到。    嗯。 我说。    对自己好些。 无论你爱的人是否回来。    我会的。 你呢?你现在好吗?我问她。    我很好。 她的声音听来很愉快。 我很幸运,我等到了那个属于我的人,太平说。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又是一年的初秋。 这一年里,我每个星期都会收到阮宁从英国发来的mail,淡淡的几句话,仍是不着痕迹的语气。 那个夜晚的电话里她想说什么,我并不完全没有猜到,但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出来的好,有些事还是忘却的好。    某个周末,明子给我一张酒会的入场券,说是某个叔叔辈的社会名流办的庆祝酒会,是拍卖会的序幕。 宝儿身体不适,所以明子决定在家照顾她。 但是不去的话显得很不给人家面子,明子在电话里说,你就到那里签一下我的名字,然后吃点好吃的慰劳自己吧。 入场券一会儿我让快递送过来。    我知道她其实是想让我散心,半年来她常这么做,动不动就有多出来的各种电影票展览票往我这里塞。 弄得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非洲灾民。 不过毕竟盛情难却。 我换了一套得体的套装到现场的时候,发现整个客厅到处都站着衣着华丽的男女,明子事先可没告诉我得穿上听歌剧的行头。 我的套装在众多旗袍以及晚装美女中间顿时显得灰扑扑的,好在我并不十分在意,只管拿了一大盘食物后找个角落开始认真地慰劳自己,顺便欣赏美女。 然后我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城市里的美女们原来有百分之八十都集中在这里,难怪大街上很少看到。 第二个结论是她们中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是高级应召女郎,来这里寻觅猎物或是充场面,因为有若干女子的眼神和笑容与桃花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我的神经突然略微绷紧,我在人群里不引人注目地移动着开始寻找那个可能会出现的身影。 每个身材纤细的背影都使我一阵紧张,接下去我总是在四分之一秒里失望地发现那并不是她。    桃花,你在哪里?    最后我居然真的看见了她。 看见她的同时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那确实是她。 她穿着眼熟的白色旗袍,端着一个高脚酒杯站在一名中年男子身旁和别人寒暄。 她的手放在那人的臂弯里,亲昵的自然的姿态。    我感觉到一阵晕眩。 我太久没有看见她了,以至于我几乎想要立即拔腿逃跑。 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对自己说过,无论再见到她时是什么样的情形,这一次我都不应再错过。 我盯着她看,终于看出那件旗袍是去年给宝儿挑选礼物时我送她的那一件。 很适合她,她不像我上次看到她时那么消瘦,所有的风韵又都回来了。 此刻的她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她时的情景,不同的是,那是在夜晚,现在是白天,她穿的不再是黑色而是白色。    还有,我们曾经深爱过。       我隔着人群看她。 中间是我们的过去。 我问自己,我该对她说些什么呢?我从来没有这么惶恐过。    这时我看见她转过身——她本来是侧面对着我的,因为要和旁边的一个人说话,略微转过了身来——我清晰地看见,她的颈间挂着一个碧色的玉坠,垂在蝴蝶盘扣的位置上。    那是曾经陪伴了我多年的玉坠。 我曾经把它作为钥匙扣给了她的。    我怔住。 一时间没了思想。 我的视线仍然死死粘在她身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注视,她向我转过脸来。    她看到我了。 我从她的眼神里知道了这一点。       你没走。    我说过要等你的。    如果我不回来呢。    那我明天还会再来。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至少可以看见你。       曾经的对白在我脑子里轰然响起,一切清晰如昨。    而今天,明天,以后,一切都还是未知。 -全文完-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