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罗曼史(第三卷) BY: 尼罗   63.陆振祺的烦恼   陆振祺坐在客厅内的硬木椅子上,端着一杯在冰箱里镇过的碧螺春,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他心里有事儿,就堵在喉咙下面,一阵一阵的向上催着,迫的他心慌意乱,不得不用冷茶给自己降降温。   喝光了这杯茶,他坐直了身体,抬手正了正臂上的黑纱,然后又清了清喉咙。 刚要再做个深呼吸,门外的听差跑进来了。   “少爷!”听差跑的一头大汗,夏布衫子都给汗湿透了,大片的贴在后背上:“咱家司、司令的汽车队伍已经进、进城了。”   陆振祺站了起来,一条腿要抬不抬的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迈出步去:“出去给我满府里知会一声:阎王爷抬脚就到,让老小上下都给我小小心心的打起精神来!”   听差答应一声,扭身往外跑了。   陆振祺又坐了回去,掏出怀表来打开,目光随着那滴滴答答的表针转动,一颗心也就跟上了弦似的,一刻甚过一刻的紧张起来。   又熬了约有半个小时,他约莫着时候差不多了,便起身将身上那件团龙黑纱长衫抖了抖,随即咽了口唾沫,步态极沉稳的抬脚走出了客厅。   八月天的北平,正是热极了的时候。 陆振祺在何府光秃秃的大门前立了二十多分钟,从他到周围的听差仆役,都一起被太阳晒的发晕。 幸而道路远处终于传来了嘟嘟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打头一辆黑色汽车从路口拐了出来。   陆振祺等人虽不是军人,可是一见这汽车的影子,便像小兵见到长官一样,不由自主的就立了正,同时脸上调出了比这烈日还要热情的笑容来。   打头汽车过后又是三辆同色同款汽车,每辆汽车的两边踏板上都立着全副武装的保镖,将车窗挡了个严密,让人不晓得哪一辆是何司令的座车。 殿后的是三辆军用卡车,车后斗上支了帆布布篷,依稀可见车上之人皆是白衬衫黑长裤的打扮,不像大兵,倒像是集体春游去的男校学生。   陆振祺到了这个时候,真是战战兢兢、汗出如浆。 虽见汽车是陆续缓缓停下来了,可是也不知该去哪辆车前迎接,为难之下,简直有了点晕头转向的意思。 幸而此时那第三辆汽车踏板上的保镖跳了下来打开车门,其中一名保镖又从身后跑过来的少年手中接过一把黑色阳伞,打开后撑在了车门上方。   待外界一切准备全部就绪了,方才那递阳伞的少年才走到车门前,弯腰向车内伸出一只手,声音清朗而柔和的说道:“司令,可以下汽车了。”   陆振祺向车门出前行了两步,就见何司令扶着那少年的手,探身出了汽车。   三四年不见,陆振祺望着一身黑衣的何司令,觉着这位七哥看起来仿佛是更凶神恶煞了。 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儿,他把脸上的笑容重新组织了一番,极力的让自己瞧着活泛一些。   “七哥!”他对着何司令恭而敬之的一躬身:“您一路上辛苦了吧?”   何司令将两只手插进黑色单绸褂子的口袋里,面无表情的将陆振祺扫了一眼,而后很冷淡的开了口:“还是你?”   陆振祺又是一躬,陪笑道:“这几年姑姑一直留着我,帮她老人家做点杂事。”   何司令抬手在陆振祺那丰润的面颊上掐了一把:“小兄弟发福了啊!”   陆振祺吓了一跳,干笑两声刚要开口,却见何司令已然迈步往大门里面走去。 他想要跟上,却立刻又被何司令身后的保镖给隔离开来。   何司令在名义上,是奔丧回来的。 然而真格的到了家了,却对丧事不闻不问。 又因从何太太去世到现在,早已过去了一个半月还多,人也埋了,纸也烧了,该有的礼节也都行过了,所以他也没什么可闻可问的了。   陆振祺攥着两手的冷汗将他让进了客厅之中,先是殷勤备至的招呼丫头上好茶,然后自己在下首陪坐了,小小心心的笑问道:“七哥这是从天津那边绕过来的?”   何司令身后的少年将桌上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过了三五分钟后才双手奉给何司令。 何司令接了一饮而尽,随即答道:“不是,没有走天津。”   陆振祺笑道:“哦,没有走天津。”   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话说,思索片刻又强笑道:“自从上次七哥离家之后,这一别也有三四年了,听说七哥现在很得意啊。”   何司令一张脸热的白里透红的,表情上却是冷若冰霜:“我刚死了娘,你怎么就瞧出我得意来了?”   陆振祺万没想到他会在这句恭维话上挑理,心中就是一惊,赶忙辩解:“不不不,我是说您在仕途上得意,七哥别误会,我这嘴太笨。”   何司令又喝了一杯冰凉的茶水:“我刚下了野,你怎么就瞧出我仕途得意来了?”   陆振祺同他只说了这么几句话,精神上就开始受起折磨来:“不,不是,您就是下了野,那也比旁人要高明出千万倍,以后东山再起的日子多着呢!我是说您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的相貌……您再喝点茶?”   何司令对于陆振祺这人,其实没有什么芥蒂,只是单纯的有点看不上他而已。 此时见他也窘的可以了,就不再在言语上挤兑他,转了话题问道:“妈是因为什么病症走的?”   陆振祺刚要陪笑,随即反应到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便立刻沉痛了表情答道:“脑充血,唉,先前一点征兆也没有,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唉!”   何司令听了,心中毫无感触。 他从来也没关心过何太太,只不过觉着她生前虽然不讨自己的爱戴,可死的倒很是时候,正好给了自己一个避风头的机会。   何司令在阴凉舒适的客厅内坐了一会儿,消去了满身的热汗,头脑中的思路也随之有条有理起来。 他问陆振祺:“现在这府里,就是你管家了?”   陆振祺双手乱摇:“不不不,我这是一直在等七哥您回来。 您这一回来,家里有了主子,我也就好收拾行李,和内子一起回南去了。”   何司令道:“南边正在打仗。”   陆振祺心想我还不知道南边在打仗?只是这宅子里住了你这么一尊凶神,我就是想留也不敢留了!   搓了搓手,他对着何司令苦笑,无话可说。   何司令想了想,又问:“娶媳妇了?”   陆振祺把脸上的苦笑调整为微笑:“说起来,这婚事还是今年开春时,姑姑为我操办的呢。”   何司令回头对着身后的少年一笑:“小武,这宅子里原来还有个新娘子呢,想不想瞧一瞧?”   武平安抿嘴笑着点头:“想!”   何司令转向陆振祺:“把人叫过来,让我看看!”   陆振祺就怕他这个态度——太像丘八大爷了!   陆少奶奶其实和陆振祺有点连相,都是端正白净的模样,打扮的也都是一样的油头粉面。 站在客厅门口,她和所有新过门的媳妇一样,理直气壮的低了头害羞——其间也偷偷抬头溜了何司令一眼,没怕,就觉着这人有点野气,是个又野又漂亮的男人。   何司令早十多年就不再和女人亲近了,所以此刻见了陆少奶奶,也评论不出什么来,只看出她年轻屁股大。 刚要开口同陆少奶奶交流一番,不想门口忽然响起一声大叫,顿时就将屋内众人吓了一跳!向外望时,却是何家的六姑奶奶,引弟女士来了!   何引弟的相貌,集合了何老帅与何太太的所有缺点,故而熬到二十大多才勉勉强强的嫁了出去。 因为生的丑,所以何太太也不大待见她;而她为了和母亲作对,就故意的疼何司令这个姨太太养的独子!何司令对于家中的女性,也就和这个六姐还能谈两句。   何引弟的到来显然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而何司令刚站了起来,尚未开口,便被何引弟冲过来一把抱住,然后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呜呜哭嚎起来。 何司令先以为她是想念自己太甚才激动落泪的,故而还有些感动;哪知听着听着,他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原来是何引弟在家里同丈夫干仗落了下风,百般斗法也不能挽回局面,这一日忽然听说弟弟要回来了,便竖了耳朵打探消息,以便可以在第一时间内抓住弟弟作为自己的同盟兼前锋,让姓顾的一家混蛋也看看自己娘家的势力!   何司令被这六姐缠的哭笑不得,想要劝两句,然而何引弟哭的很密集,让他根本找不到空隙可以插话进去。 后来他也烦了,命人将她从自己身上硬生生拉开按在了椅子上。 何引弟坐下了,还在蹬着腿骂顾家的坏。 何司令不胜其烦,最后就忍无可忍的一拍桌子:“别他妈的嚎了!有话说话,再闹就给我滚出去!”   何引弟登时咽下了嚎啕,因为声音收的太急,所以还“呃”的打了个嗝。   何司令离开家已有十年了,对于家中的这些亲人,感情也早已淡漠了。 他并不怎样同情他六姐的遭遇,只是被吵的心乱,恨不能一瞬间回四子王旗去!   何引弟在何府住了一天,翌日中午被他那丈夫接回去了。 六姐夫对于何司令是十分的恭敬,同时又是敬而远之。 而何司令对于一切人都没有兴趣,无所谓远近了。   陆振祺终于弄明白了何司令回来的真正原因,这下他可傻了眼。 何司令在自己身边暂住两天,那自己捏着鼻子硬着头皮也就忍了;可他这是下野,万一一时半会儿的上不去了,那自己还就这么着跟他过上了?   陆振祺是真热爱何府的这一大套房产,他舍不得离开。   64.我想你   何司令在北平住的很气闷。   一是天气热,阳光晒得地面反白光,连空气都是干热的,让何司令觉着有点没处躲没处藏的意思。 二是访客多,这些访客们分别来自中央政府、满洲国政府、日本关东军以及本地自发的抗日力量,表面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找个理由见了他后,便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吐露出了深层的来意。 何司令晓得这些人心明眼亮,自己那套下野的把戏在舆论上骗骗民众们还可以,在他们面前装糊涂可就有点没意思,故而只好大打太极,心想我在蒙疆有家有业有兵的,谁有心思跟你们这些人瞎混?   还有第三点,便是日本人多。 何司令一般不大出门,出了门就见满街的日本人,感到非常碍眼。 其实他在骨子里是很反日的,他知道自己现在打不过日本人,要是打得过,那就早动手了。 说到底还是自私一点,他那些小兵们的用途是为了保卫他自己,他自己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因为那可是“自己”啊!   四子王旗那边是隔一天一封电报,发电报的人是小顺、乌日更达赖、顾诚武以及吉京浩,四人各发各的,互相都不知道对方这个秘密通信的职责。 何司令拿来四封电报一对内容,军中的情形就大概全知道了。   现在他有时候回想自己三四年前从芦阳闹着回北平的时候,就觉着自己当时还是年轻爱犯傻,太不懂事。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况且那时的芦阳,正好就只剩下一个李世尧……   想起李世尧,他软样样的瘫在了椅子里,一股热流顺着经脉流过全身,撩拨的他心猿意马。   他本来是个几乎禁欲的人,可是在李世尧那里食髓知味之后,那欲望就再也禁不住了。   闭上了眼睛,他觉着自己好像一个熟透了的水果,浑身都鼓胀充盈的难过,谁肯过来轻咬一口,那甜美的汁液就流淌出来了。   “狗娘养的王八蛋……”他轻声自语道:“等你打完日本,我兴许都要变成老头子了!”   房内无人,他在电风扇的嗡嗡声中解开腰带,扯开裤子向内看了看。   那个破玩意儿半软半硬的躺在腿根上,色做粉红。 李世尧曾经一边揉着它一边笑说何司令“人长的漂亮,连这儿都比旁人好看”。 何司令从来没想过这东西还分好看难看,不过当时听了那话,心里还是比较高兴的。   叹了口气,他把裤子重新系好了,然后大声喊道:“小武!”   武平安推门走了进来:“司令,您有什么吩咐?”   何司令没精打采的答道:“去给我拿两瓶冰镇汽水过来!”   喝了冰镇汽水,何司令又上床睡了个长长的午觉,直到下午三四点钟才一身热汗的起了床。 正巧此刻陆振祺送了西瓜过来。 何司令和陆振祺没有什么话可说,不过对于西瓜倒是很欢迎。 吃了一肚子西瓜代替晚饭,何司令总算熬到了太阳完全落山。   可惜落山之后,那炎热情形也未必就好转许多。 首先是地面被烈日烤了一天,热气不能一时半会的就完全退散,其次这初秋的蚊子来势汹汹,想要坐在外面乘凉,还要在四周摆上蚊香,用缭绕烟雾给自己制造出一圈屏障来。   何司令就这样在蚊香的庇护下,坐在一把竹椅上仰头望天。 武平安坐在他旁边,用一把大蒲扇轻轻的给他扇风。 他凭着自己的干净伶俐有眼色,已经很快的讨得了何司令的欢心。 小顺的发达是个奇迹,同时也是个榜样,让何司令身边的勤务兵们都亢奋起来,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何家少爷,也能立马放个团长当当。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虫鸣之时,院门忽然开了,一名勤务兵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司令,少爷来了。”   何司令正在数星星,听了这话就将目光缓缓的收回,对着勤务兵很疑惑的“嗯?”了一声。   勤务兵知道他方才是走神了,便重复了一遍:“司令,少爷来了。”   何司令眨眨眼睛:“谁来了?”   “少爷来了。”   “谁家的少爷?”   “就是承礼少爷啊。”   何司令猛然站起来:“什么?”   来人的确是小顺!   小顺一身便衣,于夜色中风尘仆仆的站在了何司令面前,一本正经的鞠躬问候道:“爸爸,我来了。 您这些日子在北平可好?”   何司令目瞪口呆的望着他,一颗心在胸中砰砰乱跳。   把小顺领进屋内,又关好房门,他这才低声问道:“营里出事了?”   小顺抬起头,笑微微的直视了他:“没有,营里一切都好。”   何司令一听这话,安心之余又开始莫名其妙:“那你怎么跑过来了?”   小顺的两只大眼睛闪闪发亮:“我想你了,实在是太想你了。”   何司令大吃一惊:“啊?”   小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我就是来看看你,没别的事!”   何司令在小顺的怀抱中怔了半天:“你……就是来看看我?”   小顺稍稍松开了他,眼睛里是夜色揉碎了星光:“我知道你放心不下营里,我今天晚上过来看看你,明天中午就回去。 来回的时间加起来超不过七天,不会误事的!”   何司令望着小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小顺探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随即后退一步,低声笑道:“爸爸,我连坐了几日的车,大热的天也不能换衣服,身上怪脏的。 我想先洗个澡。”   何司令答道:“我让小武给你放洗澡水。”   小顺赶忙拦了他:“不用他,我自己来。”   何府虽是一套老式的中式宅子,然而其中的设备却是与时俱进,颇为洋化。 卧室紧连着浴室,浴室内从墙壁到地面都铺着白色瓷砖,浴缸也十分阔大,连着热水管子,使用起来十分清洁便利。 何司令坐在浴缸边沿上,望着正在面前脱衣服的小顺,忽然觉着有些脸红。   小顺很坦然的赤裸了身体,肌肉的线条和皮肤的光泽都十分美好,青春正盛的气息极强烈的便扑面而来了。   抬腿迈步进了浴缸,他胯下的那个大家伙在何司令面前晃了一下。   何司令笑了:“你这条驴!”   小顺不好意思了,坐在水中夹了双腿,抬头对着何司令傻乎乎的一笑。   二人这样无言的对视微笑,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仿佛是相识相知了几十年,又仿佛是几十年来的第一次相识相知。 何司令无端的感到了庆幸——庆幸自己的身边,总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这孩子七天七夜奔波千里,就为了今日夜里来,明日中午走。   何司令很幸福的后悔了。 他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一切可以重来;那他一定要好好的对待这个孩子,不打他,不骂他,让他高高兴兴的长大成人。   何司令有点情绪激动了。   为了掩饰这点激动,他伸手向小顺的脸上撩了一把水:“别看我,洗你的。”   小顺很听话的答应了一声,俯下身把头发打湿后,抓起香皂满头满脸的涂抹起来。   何司令在旁边审视着他,先是感觉他长的实在是英俊:小圆脸、剑眉大眼睛,鼻梁和嘴唇也生的标致,无论怎么看也挑不出毛病来;加之一身的精气神都是活泼饱满的,所以他堪称是宝剑有锋,明珠有光。   何司令纳闷起来,心想这么个好孩子,先前自己怎么就能把他给折磨成了一只避猫鼠呢?   小顺洗净了头脸上的香皂沫子,开始用毛巾擦洗身体。 他那身上深深浅浅的有不少疤痕,全是过去岁月所受虐待的印记。   何司令把脸扭开了,不愿再看,同时觉着自己对不住小顺。   小顺很快便洗完了澡。 换上何司令的睡衣,他挽起袖子洗刷浴缸,重新放水,伺候着何司令也洗了澡。 然后二人无事可做,便一起关灯上了床。   何司令不让小顺抱自己:“太热了。”   话音落下,外面起了风。   不是轻缓的夜风,而是暴雨来袭之前的狂风!狂风过后就是喀嚓巨响的打雷。 隔了窗帘,外界的闪电把屋内映的忽明忽暗。 而在这电闪雷鸣之中,何司令忽然想起来这么一件事:“你吃晚饭了么?”   小顺固执的、不动声色的又把他揽回怀中:“吃了。”   何司令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躲闪。   大雨倾盆而下,哗哗的砸了地面,响声沸腾的好像开了锅。 屋外被暴雨浇成了一个水世界,却也愈发衬托出屋内的安宁与静谧。   何司令靠在小顺的胸前,虽是闭着眼睛,其实全无睡意——他下午睡的太多了。   在一声惊雷之后,小顺轻推了他的肩膀,使他仰卧在了床上,随即一肘撑床支起身来,低头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孔。   何司令睁开眼睛,黑暗中也看不清小顺的目光,只是直觉上感到他是在极深刻的凝视着自己。   “不睡觉吗——”   他的疑问被骤然而来的一个吻给打断了。   小顺的吻是缠绵而刻骨的,带着青年人的那股子痴情和痴迷。 这让何司令在拒绝之前,便已然沉迷了。   小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不是李世尧。 不是李世尧,就不能效仿李世尧。   所以他在亲吻的同时,就很小心的将手伸进了何司令的睡裤之中,将那冰冷柔软的器官握在手中轻轻抚摸揉搓着,待到那东西起了硬度,升了温度,便放开何司令的嘴唇,将那个吻缓缓下移,直到将那器官含进了嘴里。   何司令蹙起眉头呻吟了一声,伸手向下摩挲了小顺的头发,显然,他对于这样的举动是不反感的。   小顺用舌尖极轻柔的挑逗摩擦着口中的性器,他知道何司令的毛病,所以他的目的是让对方感到舒服,而非刺激。 而于此同时,他不动声色的将何司令的裤子完全退了下来。   何司令毫无戒心的将一条腿抬起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顺的服侍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了、极安全的快感,这快感四平八稳,波澜不惊,然而持续绵长,是和李世尧截然不同的一种体验。   小顺觉出了口中性器的怒涨脉动,便松口抬头,趁此机会舔湿了自己的手指,柔柔软软的抵在了对方的后庭入口处。   何司令无力的抓住了小顺的头发,喘息着轻声道:“别停……”   小顺低头,将那性器又纳回口中。 濡湿的手指也随之小心翼翼的探入了何司令的体内。 几下进出之后,他又加了一根手指,一面抽插一面按摩了内壁,偶然碰到了那顶敏感的一点,何司令便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将小顺的头狠狠的摁向自己的胯下,抽搐呻吟着一泄如注。   小顺毫不为难的咽下了精液,然后又继续用力吮吸着,似乎是极度的恋恋不舍与需求不满,恨不能将对方最后一滴精液也吸干一样。   何司令的前方得到了释放,痛快之余,后庭处却又被小顺撩拨的情动难耐起来。 小顺的手指是修长有力的,在体内搅动之时几乎可以听到细微的湿滑水声。 何司令也不知道该怎办才好了,有心推开小顺,可是身体又软化的没有气力;想要出声阻止,后庭处蔓延开来的一阵阵欣快又将他的言语全部转化为了呻吟。   不知何时,小顺抽出了手指,又将他的另一条腿也抬起来扛在了肩上。   何司令在迷茫中忽然觉出一个火热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臀间。   探起头睁大了眼睛望向前方,他看见了跪趴在自己身上的小顺。   夜色中的小顺似乎是有些颤抖,气息紊乱的开了口:“爸爸……”   他不动,他让这爸爸自己看着办。   何司令眼睁睁的看着小顺,在这个当口,他那头脑彻底的迟钝起来。   小顺微微挺身,将那粗大阳物向对方的体内稍稍顶入了一点。 后庭那柔软紧小的入口箍住了他的性器,他很满足的叹了口气,却停了下来,可怜巴巴的望着何司令:“爸爸……”   他像个半长成的小老虎似的,胆大包天而又怯生生的去哀求乞讨何司令的一个同意:“爸爸……”   何司令怔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在风声雨声雷声中躺了回去,自暴自弃的、满怀悲悯的闭上了眼睛。   体内的性器一顶而入,将他满满的贯穿充实了。 随即而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蓝色的细小火花,让他的血液也渐渐随之燃烧沸腾起来。 在这场性爱中,小顺的举动让他毫不怀疑自己的主导身份;虽然他是被插入的一方,可这一切都是在他的默许之下进行的,他是高高在上的施舍者。   房外的暴风雨依旧肆虐着,让人产生了世界末日的错觉。   末日适合狂欢,何司令心安理得的坐在了小顺身上,在那令人销魂的顶入撞击中低下头,迷乱的咬住了小顺的肩膀。   何司令不晓得这一场暴风雨到底是在何时停息的。 因为他被小顺干的晕了过去。   小顺和李世尧一样有着无穷的体力,而李世尧却不像小顺一样有着无穷的时间。 李世尧同何司令在一起那叫偷情,慌里慌张急急忙忙;而小顺可以光明正大的爬上何司令的床,房门一关谁也管不进来!   翌日清晨,小顺把烂泥一般的何司令抱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为他穿上了衣服。 何司令神情恹恹的,仿佛是病了。 这其实不全怪小顺,他自己在床上也是有点不知节制,贪得无厌的只图眼前快活,结果每次都弄得仿佛是小死了一回。   小顺见了他这个样子,似乎是很心疼,忙忙碌碌的又给他端茶递水,又给他捶腰捏腿。 后来就蹲在他面前,抓了他的手往自己脸上拍:“都是我不好。 爸爸你打我吧!”   何司令懒洋洋的瞄了他一眼,看他神情紧张,脸都红了,一双眼睛也是水汪汪的如同含了泪,便很疲惫的一摇头:“孩子话。”   小顺将何司令的手背贴在自己的嘴唇上吻了吻,随即伸手抱住了何司令的双腿——太用力了,好像他是个溺水之人,而那双腿是汪洋大海中的唯一浮木。   “爸爸……”他声音颤抖的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穆伦克旗的工程马上就要完工了,你不是说秋天就要搬进去吗?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啊!”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满脸期盼的望着何司令:“爸爸,我们今天一起走吧!”他摇了摇何司令腿:“一起走吧,啊?”   何司令叹了口气:“我带着这么多人呢,不能说走就走。 还是你先走,我过两天再回去。”   小顺的神情骤然就由期盼转为了失望:“哦……”   何司令不忍心面对他,就闭目养神,同时转移了话题:“营里那几位还老实?”   小顺低声答道:“还好,就是吉参谋长最近又和日本人联系上了。”   何司令想了想:“吉京浩这人我实在是看不上。 他若真是一意孤行的非要向日本人靠拢,你就把他处理掉吧!”   小顺点点头:“我知道。”   正午时分,小顺换上来时那身脏兮兮的便装,依依不舍的向何司令告了别,然后便无声无息的离开了何府。   何司令坐在闷热的房间内,心中怅然的发着汗。 心想爱情这个东西啊,其实就是让甜蜜变得更甜蜜,痛苦变得更痛苦。 小顺昨夜刚来时,自己是真高兴;现在他走了,自己也是真……   他又困惑起来,心想小顺爱我,我对他也就日渐喜爱;可我当年爱别人的时候,他们怎么就没有受到我的感染呢?小顺能够这个样子对我,那一定是爱我无疑了,那李世尧呢?他爱不爱我?   应该也是爱的。 何司令想,否则他不会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几次三番的来找自己。   何司令想到这里,忽然就高兴起来了!他对自己说:“哈!这么多人爱我呢!”   65.训子   接连的几场暴雨降低了气温,夏季的尾巴终于就此甩过去了!   何司令穿戴整齐了,没事的时候就在何府之内四处乱逛,因为心知自己这次一走,不晓得哪天才能回来——等再回来的时候,这地方兴许就要更名为陆府了。   当然,只要有他在一天,陆振祺是绝无胆量敢鸠占鹊巢的。 不过何司令心想自己占了这宅子又有什么用处呢?离它千里迢迢的,住是住不得了;至于卖掉——这自然也可行,可是首先自己并不缺钱,其次天晓得这宅子会落到什么人的手里呢?   不如就让给陆振祺住去算了。 何司令觉着陆振祺这人为人一般,过日子倒是好样的,宅子落在他手里,兴许能够屹立百年而不倒呢。   带着武平安走在雨后的后花园里,他深感惬意的长吁了一口气,正要穿过一座月亮门时,迎面忽然走来了陆少奶奶。   其实自从何司令回来后,陆振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已经对新婚夫人下了禁足令,让她老老实实的呆在房内,无事时不许随便乱走,免得招惹到何司令,或是被何司令看上了抢走。 陆少奶奶是个听话的,这些天要不是热的狠了,她也不会趁着凉快跑到花园里来透气。   这两位骤然相遇,何司令倒没觉怎的,陆少奶奶却是颇为害羞,又不好转身就走,只得微微垂了头,笑着招呼道:“七哥跟这儿遛弯儿哪?”   何司令长久的不同女眷接触,早把绅士风度随着先前的斯文礼貌一起忘怀,此刻点头应了一声,刚想直走过去,随即忽然反应过来,才后退一步谦让道:“弟妹先走吧!”   陆少奶奶飞快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是细高挑的个子,衣服架子样的身材,脸面还算得上年轻娇嫩,可是一双眼睛阴沉沉的,目光中内容丰富,深不可测;心里就有些微微的发怯,也后退了一步:“还是七哥先请。”   何司令一见她这样客气,反倒不好意思太老实不客气了,下意识的又让了一句:“弟妹先请吧!”   陆少奶奶红着脸犹豫了。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何司令误以为她是执意不肯走的了,便失了耐性,迈步开始前进;偏巧此时陆少奶奶犹豫完毕,也是向前走了一步;结果两个人无巧不巧的正好就一起挤在了那小小的月亮门间。 陆少奶奶吓的“哎哟”了一声,赶忙侧身一躲;而何司令便借这个让出来的空隙穿过了房门,随即抬手堵嘴打了个喷嚏,回头对陆少奶奶笑了一下:“你这也太香了!”   陆少奶奶是老派家庭出身的小姐,当着身后的小丫头的面,胸脯子被何司令蹭了一下,真是羞的快要掉眼泪了。 而何司令那边依旧是没在意,自顾自的又向前方走去了。   陆少奶奶垂头丧气的走在花园子里,忽然抬手嗅了嗅衣袖,没觉着自己特别的香。   再说何司令这边,正兴致勃勃的继续散步,忽然一名便装的卫士斜刺里冲到了他面前,气喘吁吁的递给了他一封电报:“司令,您的电报。”   何司令知道这是每隔一日的例行报告,所以也没有着急,打开后看了一行,他的神情忽然严肃了起来。   电报是乌日更达赖发过来的,他让何司令尽快回来,因为以吉京浩为首的参谋处人员已经快被承礼少爷杀绝了!   何司令本来在北平住的很稳当,准备等穆伦克旗的工程完工之后再回去恢复身份,直接就带兵前往穆伦克旗。 然而现在千里之外出了变故,虽然知道这身为罪魁祸首的小顺是绝无恶意的,可是做错就是做错!他一个小毛孩子,敢灭了整个参谋处?   何司令急起来,怕小顺这个不懂事的继续杀下去要搞出内讧,而这件事在电报中也不是三五句能够说清楚的。 为今之计,只有马上赶回四子王旗了!   何司令生平最怕内讧,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是个行动派。 他此刻收到电报,当即做出决断,翌日凌晨便动身出发,乘坐特快火车前往绥远去了!   他这一走,陆振祺之欢欣自不用提,那“何府”的牌匾也在不久之后改为了“陆府”。 世道不太平,陆府大门一关,陆家两口自去过上了小日子,倒也和美平安;饱食终日之余,就只祈祷何司令再也不要回来才好。   何司令在路途上,可以说是一点时间也没有浪费。 下了火车后他上了前来迎接的汽车,在士兵的护送下直奔四子王旗。 因他是快到绥远境内才命人给四子王旗大营发的电报,所以营内众人都没有料到他会回来的如此之快。 他离开这些日子,营内众人都懒散惯了,如今只得手忙脚乱的将自己全副武装了,然后从四面八方奔回营内,准备对何司令的归来表示热烈欢迎。   何司令经过了长期的旅途,故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显着邋里邋遢、不干不净的。 不过他对自己的外在不是很在意,他活的是脑子里的那点精神、腔子里面的那口热气!他就算是披着麻袋片子了,也依旧是何宝廷!   标枪一样挺拔的站在军内的这些高级将官面前,他的目光从左缓缓扫向右方。 小顺见了他,笑眯眯的刚要上前开口,被他硬给瞪了回去!   他手里攥着一根黑漆手杖。 杖尖在地上轻轻点着,他沉声开了口:“参谋处的上前一步!”   五名军官走了出来。   何司令将这五人的面貌仔细的审视了一番,感觉很陌生;仔细回想了片刻,他确定了这的确是参谋处的人,不过都是新人,前几个月刚调上来做文书和秘书的。   他面若冰霜的对着这五个人点了点头,随后将手杖往水泥地面上猛然一戳,转身便向司令部大门走去,口中同时说道:“何承礼过来!”   小顺回身关严了房门,然后怯生生的望向何司令:“爸爸……”   何司令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忽然挥起手杖往墙上一抽,只听“啪”的一声,那手杖竟然应声折断了!   小顺的腿弯了几弯,终于是提醒着自己没有跪下:“爸爸,我是不是做错了?”   何司令回身,慢慢的踱到了他面前,然后抬手,“刷”的给了他一个嘴巴:“混账!”   小顺被他打的头一歪,随即又站正了,低头辩解道:“我知道我不该杀那么多人,可是他们全是吉京浩一伙的!他们死有余辜!”   何司令轻声道:“我没有说你是滥杀无辜。”   小顺抬起头,双目明亮,满面困惑。   何司令脸色煞白,毫无预兆的挥舞起那半截手杖怒吼起来:“你这是清洗!!!”他用力的拍了身边的桌子:“你清洗了我的参谋处!你这是在我的队伍里搞恐怖统治!!!”   小顺似乎是被他的声音震到了,神情惊惶的结巴道:“可、可是不杀他们的话,他、他们始终都是危、危险分子啊!”   何司令抡起那半截手杖,似乎是想向小顺的头上招呼,可是手杖高高举起来了,他却临时改了方向,将它砸在了桌面上:“我去你妈的危险!没有好处谁都是我的危险分子!有了好处你还怕他不跟着你?我告诉你——”他用手指了小顺的鼻尖:“军队里最忌讳的就是清洗!把人逼狠了人是要造反的!一旦有人挑头闹起了内讧,那帮小兵们一人一枪能把我打成筛子!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吉京浩起外心,你处理他一个人就是了!涉及旁人干什么?吉京浩是参谋长,他下面的人敢不听他的吗?擒贼擒了王也就算了,一家的队伍你还要斩草除根吗?”   何司令说到这里,气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呼哧呼哧的只喘粗气。 而小顺听了他这番极暴躁的训斥,仿佛也是真心悔悟了,两只眼睛就流下泪水来:“爸爸,我知道错了。 我先前不懂,这回我明白了。”   何司令看了他一眼,又是一跺脚:“你哭什么?现在队伍里除了我就是你,你闯下了这样大的祸,还有脸在我面前哭天抹泪?你现在给我出去,出去安抚人心!对于参谋处里的那帮冤死鬼们,凡是有家眷的,一人给我发一千大洋的抚恤金,要是有那人口多的,就酌情再给添个三百五百,知道了?”   小顺慌忙擦了眼泪:“知道了。”   何司令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忽然一抬头又怒吼道:“那还不快出去办?!”   小顺被他吓的一跳,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就跑了出去。   何司令发了这一顿脾气,就觉着心口都疼,心想这孩子还是年轻,什么也不懂啊!   66.见德王   军队中的这场风波就此平息了。 一千大洋的抚恤金不是小数目,所以亡者家中也就不敢再有什么抱怨。 而在何司令回营的当天夜里,小顺意意思思的站在床前,眼望着洗漱完毕的何司令慢悠悠的走进房中。   “爸爸。” 他直视了何司令问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何司令没理他,自顾自的走到床边坐下了。   小顺挨挨蹭蹭的跪在了他腿旁,抬手就要去抱他的小腿:“爸爸啊……”   他的话音没说完,何司令忽然满脸厌恶的瞪了他一眼:“你给我站起来!”   小顺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依言起了身。   何司令仰头望了他,神情严肃,目光有力:“小顺,现在你只有在我面前还是小顺,只要这屋子里再多出一个外人来,你都是何承礼!何承礼不是动辄下跪的奴才,何承礼是我的儿子,是何家的大少爷,是要有风骨的!我知道你先前是被我打怕了,这是我的错处,我往后不会再动你了,你自己也要有点心气,只要你觉着自己是对的,那就谁也不要怕,包括我在内!我何宝廷养不出软蛋儿子,你得给我硬气起来!知道了吗?”   小顺重重的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爸爸。”   何司令叹了口气,缓和脸色抬腿上床,又掀开被子道:“你也上来吧,过去的事情就算了。”   小顺上了床,老老实实的抱住何司令不敢乱动,是受了深刻教诲的模样。   翌日,何司令见营内再无其它异常,便启程去了穆伦克旗视察工程的收尾情况。 长驻在穆伦克旗监督工程的是个蒙古喇嘛,即乌日更达赖的胞弟哈丹巴特尔,汉人士兵们嫌他名字太长,便简称其为哈喇嘛。   乌日更达赖是个吕布样的壮汉,他这弟弟也有乃兄之风,长宽高都比一般人要大出一个尺寸来,不过乌日更达赖是个武将,气质剽悍;而这哈丹巴特尔从小在寺庙中熟习经典,大些后又随着他的上师游历外国,见多识广,倒是很有些飘飘欲仙的斯文态度。 何司令对这蒙俄混血的两兄弟一直颇有好感,其中对待乌日更达赖,他是倚重;对于哈丹巴特尔,他是尊敬。   他抵达穆伦克旗时,正是中午时分。 远在路上之时,他就看见高低起伏的草原上突兀的屹立起一座城池,仿佛是从天外飞来的,同周遭景色很不协调。 待到汽车靠近城门了,他首先见那外围的城墙高大坚固,城下还有护城河环绕,城上的岗楼碉堡分布密集;战壕也是四通八达。 进城之后里面道路平坦井然,各处的掩体工事也修建的合理巧妙,便十分满意。   汽车又向内行进了一段路途,便进入了他的私人府邸区域之中。 此时他隔着车窗忽然看到哈丹巴特尔带着两名侍从立于路边,就赶忙命人停车,推开车门招呼道:“哈喇嘛,请上车吧。”   哈丹巴特尔是一身红色僧袍打扮,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眼镜,瞧着很有点学者风范。 对着何司令双手合十一礼,他用一口流利柔和的汉话答道:“我不上车,司令也下来走一走吧。”   何司令果然就下了汽车,沿着新铺就的柏油道路,同哈丹巴特尔向前走去。   斜前方是一群西班牙式的建筑,楼房高低错落,各有造型,合在一起正是座西洋风的园林。 哈丹巴特尔引着何司令向那建筑走去:“这是萨迪瓦先生的设计,我认为还是很美丽的。”   何司令望着自己的新房,点头附和道:“的确不错。”   哈丹巴特尔又指了道路两旁:“路灯会很快被安装好,府前,按照萨迪瓦先生的意见,要修建一处喷泉,可我认为那华而不实。 司令的意思呢?”   何司令当即答道:“不必修建喷泉。”   两人且行且谈,不一时就进了楼内。 何司令略走了几层,见内中装饰颇为奢华,只是尚未摆设家具,所以也瞧不出特别的好来。 扭头望向哈丹巴特尔,他笑道:“哈喇嘛,你辛苦啦!”   哈丹巴特尔很坦然的笑了笑,灰蓝色的眼睛在玻璃镜片后闪烁了慈爱的光芒:“不,这没有什么。 我对于建筑是很有兴趣的,如果不是司令的话,我未必有机会亲手去建造一座这样雄伟的要塞。 我对此感到非常荣幸和快乐。”   何司令知道这位哈喇嘛倒并非是在恭维自己。 哈丹巴特尔是一个生活在兴趣中的人,他对于亲手建造一座城池抱有着极大的热情,何司令相信他即便是在这项工程中活活累死了,也绝不会对自己有任何怨言的。   同哈丹巴特尔在一起吃了顿牛肉包子作为晚饭,何司令在天色漆黑之时才回了四子王旗。 此后岁月太平,时光如梭,转眼间又过去了两三个月。 待到元旦这天,何司令便搬入了穆伦克旗内,其中所经过的那一番庆祝热闹,也就不必多言了。   要塞竣工之后,法国建筑师萨迪瓦先生便拿了报酬离去了;哈丹巴特尔也回了附近的寺庙中继续寻找他的乐趣。 而何司令也自有事情要做——他那自建的兵工厂生产水平实在是有限,所以正在四处想法,意图购入大批枪炮。   这件事让他一直忙碌到了新年,其间他多方接洽,后来还是很辗转的从日本人和戈壁上的蒙古匪帮那里弄来了几十门榴弹炮。 这当然是不能够满足他的需求的,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得筹划新年事宜了。   新年对于小孩子来讲,那是个狂欢的时节,最有诱惑力的。 但是在何司令这里,新年只是意味着他该去瞧瞧德王了。   德王目前依旧居住在厚和浩特,新年时见到了何司令,他表现出了一种异常的热情来。   这可让何司令有些困惑了。 他知道德王这人是个民族主义者,旗下基本就没有太亲信的汉人官员。 试探着聊了两句,他依稀明白点意思了。   德王这是在寻找军中不亲日的力量,因为他和日本人已经合作不下去了!   德王是少年得志,真正的青年才俊。 先前云王老朽,他在政府中独揽大权,我行我素,一心准备着独立建国。 然而现在日本人对他的控制日趋加强,已然将蒙古作为了殖民地来剥削,这可让他受不了了。   他开始四处的发牢骚,同溥仪抱怨,同部下抱怨,对待日本顾问和特务机关长们也失去了礼貌和耐性。 眼看着情形日趋糟糕,他几乎有些灰心丧气,恨不能就此放手,偷偷出走掉算了!   当然,这目前还只是一个想法。 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他这堂堂的德王可是不能任意妄为的。 不过可以先着手做一些相应的准备,比如联络一下何司令这样少见的不亲日、而又手握重兵的军官。   其实何司令不能算是德王的知音。 德王想要往重庆跑,他是世袭的爵位,到了哪里都是亲王;而何司令在蒙疆是何司令,到了重庆,就指不定是个什么了。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表达了自己对德王的支持。   德王看他表了态,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当即送了他一副字和一件锦缎长袍。   德王的失意愈发衬托出了何司令的得意。 他喜气洋洋的从厚和浩特回了穆伦克旗,瞧见谁都觉着挺顺眼的。 只是到了正月十五那天,他身边的小宠臣武平安在同附近庙里的小喇嘛们放炮仗时,被大麻雷子崩掉了两根手指头——这倒算是一桩小惨案了。   武平安是伺候人的人,最要紧的就是手脚伶俐。 现在他右手缺了两根指头,纵算是伤愈后不耽误干活,可是瞧着怪不好看的,也不能往何司令眼前放了。 何司令下令把他送去警卫连,可小顺担心他打枪打不利索,就将他打发去了炊事班种菜喂猪;另挑了一名十三四岁的清秀男孩子送了过来,补上了武平安的缺。 何司令哪有时间去理会这种小事,过不几天就将这个小武抛去脑后了。   67.阿拉坦   何司令在同小顺的闲谈中,把德王意欲出逃的事情说了出来。   小顺听了,倒是很感兴趣:“你要帮助他吗?”   何司令一边吃冰糖核桃一边答道:“再说吧!”   小顺问道:“去重庆不好吗?”   何司令含着一颗核桃答道:“好什么?重庆有我们的位置吗?”   小顺坐到他身边,伸手抚摸着他的大腿:“跟着中央政府,总比跟着德王有前途吧?”   何司令懒洋洋的向后靠过去,抬手拍了拍小顺的手背:“当年我也这样想过,跟着中央政府搞个番号,以后好有个升腾。 不过后来再看,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只要手里有兵有地盘,我想跟谁就跟谁,无所谓前途不前途,前途就在我自己手里呢!哈哈!”   小顺垂下眼帘做虚心领教状,对着何司令手腕上的那个浅色牙印答道:“还是爸爸懂得多。”   何司令抓起他的手亲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起冰糖核桃来。   何司令在小顺那似水柔情的攻势之下,渐渐感觉自己好像也爱上这孩子了。 当然,这感觉很朦胧,让他不是很确定;而且虽然是爱,可到了床上,却又对他不是很有欲望,“那个事儿”也不过是十天半月的来上一次罢了。   小顺年纪轻,有时做事情不大妥当,常常惹的他很不满意;可他现在不提拔他提拔谁?不信任他信任谁?如果冯国忠还活着,他也不会把小顺一下子推到这样重要的位置上去!   无事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起何楚楚。 何楚楚要是长到现在,也该有点大姑娘的样子了,必定会非常的漂亮活泼。 其实他是真喜欢何楚楚,看了她就打心眼里高兴。   冯国忠没了,何楚楚也没了,这让何司令对小顺是异常的珍惜。 他疼爱栽培着小顺,让人觉得仿佛小顺之前所受的虐待折磨都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吃光了一包冰糖核桃,何司令从小顺手中接过热茶喝了两口,忽然问道:“你看顾诚武这人怎么样?”   小顺知道何司令这人眼睛很毒,所以头也不抬,张口便答:“我看他那人倒是挺好的!”   何司令道:“好吗?我觉着他是个废物。”   小顺这回抬眼看了他,满脸的好奇:“他是个老实人呀。”   何司令笑了。 顾诚武可是吉京浩的内弟,能在小顺制造出来的清洗中活下去,就说明他和小顺的交情不一般。 同部下军官搞好关系是很重要的,看来小顺这一点做的还不错。   不过何司令还是忍不住要叮嘱他两句:“他不是个老实人。 他是个见风使舵的东西。”   小顺想了想,点头认真答应道:“知道了。”   何司令见他用心聆听自己的教诲,倒颇有几分成就感,又伸手将他揽进自己怀里,嗅了嗅他的头发。   小顺抱了他的腰,将面颊贴在了他的胸口,一言不发的闭上眼睛,神情十分恬静,是彻底安心的模样。   何司令受了他的感染,也不由自主的松弛了神经,心中只觉着岁月静好,虽然隐约间还是有点若有所失,可是细想起来,似乎也就只能如此了!   “爸爸……”小顺喃喃的开了口:“我爱你。”   何司令拍了拍他的后背:“爸爸知道。”   话音落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语气特别的老气横秋。 可去年前年和李世尧在一起时,他记得自己还是个年轻小伙子呢——简直就有点孩子脾气!   他又想起按照虚岁来算的话,自己现在已经满三十岁了。 岁月不饶人,尤其是处在他这个位置上,心里更是老的快。   青春这个东西是需要对比的。 何司令在潜意识里总以为自己是十八岁;可是一看到小顺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庞,他就立时反应过来——十二年过去了啊!   何司令的心情变得悲凉起来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翌日,何司令去附近的寺庙中探望了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在建造了一座城池之后,心满意足,兴趣也有所转移,目前开始研制炸药。   何司令对于他的这个转变很不赞成,主要是怕他一个不慎再闹出事故来。 然而哈丹巴特尔并不在乎,他不怕被炸死,死亡对他来讲,不过是新生命的开始。   在哈丹巴特尔这里混过了小半天,何司令告辞回家。 结果在城门口就遇见了乌日更达赖。   乌日更达赖目前依旧带着骑兵团驻扎在四子王旗,此刻见了何司令,就翻身下马问好。 何司令问他:“干什么来了?”   乌日更达赖粗声大气的答道:“我来找少爷。”   “找他做什么?”   “少爷上次说要拨给我们两百支短枪,我带人拿枪来了。”   何司令一怔,心想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对于小顺的擅作主张,何司令感到颇为不高兴,可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若想让小顺成为自己最得力的臂膀,部分的放权是一个必经阶段。 只是他事必躬亲惯了,但凡有一件事情逃过了他的眼睛,他便觉着有些空落落的不放心。   何司令对此进行了自我检讨,没有去挑小顺的错处。   又过了两日,他莫名其妙的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阿拉坦亲王。   阿拉坦亲王是孤身一人前来的,蓬头垢面,一身华贵长袍脏的看不出颜色。 士兵将他带到何司令面前时,何司令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辨认出了他的身份。   阿拉坦摘下了头上那顶不合时宜的大皮帽子,露出了他那张脏兮兮的长圆脸儿:“何……”   他吸了口气:“何……”   何司令赶忙摆摆手:“是我。 不用客气了。 王爷请坐,你不是在天津么?怎么这个样子到我这里来了?”   阿拉坦又吸了一口气:“我……啊我……我……我……”   何司令看他这个劲头,大概能从下午“我”到晚上去,就又摆了摆手,改换话题问道:“王爷现吃点饭,歇歇如何?”   阿拉坦用力一点头:“好!”   阿拉坦亲王坐在餐厅中,一鼓作气吃了十个大肉包子,然后又灌了一气热茶。 吃饱喝足之后,他用袖子抹抹嘴,转向作陪的何司令:“我去……去塔克庙……看、看我舅、舅舅的三姑、姑奶奶的五、五侄……路上……”   何司令心思一转,问他:“遇上匪帮了?”   阿拉坦点头:“嗯!”   “后来呢?”   “杀……杀……杀……杀了我的……”   “把你的随从给杀了?”   阿拉坦又一点头:“嗯!”   “你知道我在穆伦克旗,就自己跑过来了?”   “嗯!”   “王爷路上吃了苦了吧?”   “嗯!”   “那王爷先去洗个澡安顿一下,等过两天我派兵送王爷往厚和去?”   “嗯!”   何司令拍拍手,叫来一个小勤务兵:“给王爷找间屋子住下!”   阿拉坦在穆伦克旗住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不声不响,因他结巴的厉害,所以也没人主动去和他搭讪。 他无所事事之下,就坐在僻静台阶上安安静静的晒太阳。   何司令对他先还有些怀疑,怕他是政府派来的奸细,专门来打探自己这边的情形。 然而冷眼旁观了这两天后,却又觉着不像。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阿拉坦了,阿拉坦是个什么样的废物点心,他早就知道。   后来他便主动去把阿拉坦叫了过来,满面春风的告诉他:“王爷,我这边的卫队已经准备好了,你可以随时启程回厚和。 等到了厚和,你再回天津也就方便的很了。”   阿拉坦坐在何司令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用马兰叶子编出来的小花篮。 听了这话,他低下头,无精打采的“哦”了一声。   何司令见他情绪有异,就追问了一句:“那王爷准备何时启程呢?”   阿拉坦喃喃答道:“听、听你的。”   何司令有点哭笑不得了:“这是你该做主的事情,怎么能听我的?那你倒是急不急着回家呢?”   阿拉坦摇摇头:“不。”   这个回答出乎了何司令的意料:“这个……你不急着回家啊?”   “不。”   要是对待旁人,这话就不好深问下去了。 但是阿拉坦这人傻里傻气的,所以何司令也不大尊重他:“为什么?”   阿拉坦用胳膊肘拄着膝盖,弯下腰双手捧了脸,沉默半晌后才蚊子叫似的答道:“福、福晋打、打我。”   何司令经过了好一番盘问,终于弄明白了阿拉坦赖着不走的原因。 原来他那天津家中的福晋性情泼辣,因为看不上这无知无能的结巴丈夫,所以每天火爆着性子,竟然用鞭子满府里追着阿拉坦抽打。 王府里面除了王爷就是福晋了,再没人能管得了这两口子,所以阿拉坦终日活的战战兢兢,只能和蛐蛐作伴。 这几天他在穆伦克旗不声不响的住着,没人理他也没人打他,他自得其乐的薅几把草编着玩儿,就觉着很幸福。   何司令不好这可怜兮兮的阿拉坦推出去,只好无可奈何的应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在这儿多住两天吧!”   68.出征   何司令自从搬进穆伦克旗后,觉着生活变得有些空虚了。   他开始隔三差五的往四子王旗跑。 大营还留在那里,乌日更达赖的骑兵团已经扩充为骑兵旅,望着这些意气风发的小兵们,他欣慰得意的好像喝醉了酒一样,几乎有些飘飘然。   他如今是树大招风了,德王那边还没怎么样,日本人可是已经有些坐不住!前些天政府下来一纸委任状,要调他这里的一个师长去包头市当市长。 何司令当即将委任状退了回去!   小顺对他的这个做法是不大赞成的,劝他不要去和日本人明着做对。 而何司令却是满不在乎:“各过各的日子就是了!我他妈的都快退到黑戈壁上去了,他小日本还想管我?”   小顺听了这话,也就不再多说了。   现在军中的情形,是他和小顺一人负责一半。 何司令的部下共有三个汉师和一个蒙古骑兵旅。 骑兵旅他是一定要攥在手心里的,至于那三个汉师,他任凭小顺去管理,只是偶尔想起来时,才去过问两句。   这天他刚从四子王旗回来,就见小顺带着人急急忙忙的从库房那边跑了过来。 他叫住小顺,问道:“干什么呢?”   小顺斥退了身边的人,走上前来低声答道:“爸爸,外面最后一批黄金也运进来了,全放在了地下三号仓库里,大概有四万两。 库门是我亲自验看过的,没有问题。”   何司令点点头,习惯性的想要叮嘱他两句,然而仔细一想,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就又点了点头:“好。”   小顺转头四顾,见周围没人,就微笑着拉住何司令的手,忽然探头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又飞快的拥抱了他一下。   何司令很迟钝的摸了摸脸,心里有点高兴,可是脸上并没有笑容:“闹什么,忙你的去吧!”   小顺笑嘻嘻的答应一声,转身走掉了。 而何司令后知后觉的回忆起方才小顺那突兀的亲热举动,倒是很觉出了些意思来。   有人说真的爱情会体现在细小处,何司令想小顺的爱情无论是在宏观还是在微观,都已经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这感觉实在美好——可惜趣味性不是很强。   何司令去看望了阿拉坦。   阿拉坦其时正和一条大狗并排躺在院内草坪之上,手中捏了一块面包,他吃一口狗吃一口。 他的腰带上和狗脖子上的项圈里各别着一束迎春花,乍一看倒像是投错了胎的两兄弟。   何司令因怀疑他别有目的,所以常来看他,顺便套他的实话,后来他发现这阿拉坦真是来自己这里避难的,而且和自己熟络之后,这家伙好像也不是那样的结巴了。   见何司令来了,阿拉坦赶忙站起来,扯了扯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袍子,笑着招呼道:“何……何……”   何司令一摆手:“是我。 不用客气。”   阿拉坦果然就不客气了,一歪身又坐回了草坪上,抬手指着天道:“好、好天气。”   何司令也在他对面席地而坐了:“王爷晒太阳呢?”   阿拉坦把身边那条大狗拖到自己怀里抱了:“是。”   “王爷喜欢狗?”   阿拉坦用手摩挲着狗脊背,点头应道:“做狗多、多好。 我我……我羡慕它。”   何司令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就觉着新鲜:“这话是从何说起的?还有人喜欢做狗?”   “当了狗,就没、没人管、管。 我下、下辈子不做人,做狗、狗,蛐蛐,鱼,反正不……啊不做人。”   何司令笑道:“看来王爷这做人做的不痛快啊!”   阿拉坦抬起头望了何司令,神情异常认真的说道:“不、不痛快。”   “因为总挨福晋的打?”   阿拉坦是个实心眼儿,没听出何司令的调侃,还正儿八经的解释:“她让我去做官、官。 我、我不去,我是废、废物。 我、我不去、去。”   何司令心想如果自己是那位福晋的话,大概就要把这丈夫给毙了。 阿拉坦看起来,也就是比云王府的那个彻辰强一点——不过人倒是好人,也不讨厌。   何司令愿意对阿拉坦提供必要的帮助,毕竟阿拉坦同锡林郭勒盟的盟长有着很亲密的亲属关系,而且养着他也没有多大的开销,一天三顿饭而已。   何司令同阿拉坦闲聊许久,直到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急电。   急电是罗棱河那边的驻军发过来的,说是中央军集合了大概有一个师的力量,正在向自己这一方开来。   罗棱河是何司令地盘的最前方。 看了这封急电,何司令愣了半天,心想太平日子过了没几天,这就又他妈的要打仗了!不过也没有关系,一个师而已,随随便便就能将其打个屁滚尿流了!   他把小顺叫了回来,把急电给他看了,同时说道:“这是个小仗,我准备让你去。”   小顺听了这话,大吃一惊,立时抬起头望向他:“让我去?”   何司令道:“给你个扬名立万的机会!他来一个师,我给你一个师加两个团,你就是再不会打仗,也决计输不了。 打几场胜仗,也让大家知道我不是任人唯亲,我提拔你是有道理的。 知道了么?”   小顺好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我成吗?”   何司令见他发了怯,就有些失望,不耐烦的答道:“怎么不成?就算打不赢你还不会跑?从罗棱河往北跑,不会吗?”   小顺摸摸脑袋,有些忸怩了:“我不跑,我肯定给你打一个胜仗回来。 只是爸爸,把你的骑兵旅借给我用一趟好不好?”   何司令当即就摇了头:“打什么了不得的队伍,要动骑兵旅?不必!汉师的武器装备比中央军好的多,就算是一个师对一个师,也应该是稳操胜券的,何况我还给你加了两个团呢!”   小顺犹犹豫豫的点了头:“哎,我知道了。”   何司令见小顺老老实实的答应了,又觉着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太严厉,便缓和了情绪安慰道:“其实打仗这事儿没什么可怕的。 罗棱河那边是大平原,你就同他们枪对枪炮对炮的硬打就是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其实我是真不愿意和中央军开战,日本人就在旁边呢,让他们瞧着中国人窝里反,算是什么事儿呢?我自己都怪害臊的!不过他们非得找我的碴,我有什么法子!你去了之后看看形势,要是能和谈,那就谈;谈不成了,再打。”   小顺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眼睁睁的凝视了他:“爸爸,我不是怕打仗;我是有点舍不得你。 我走了,晚上你一个人多么孤单。”   何司令皱着眉头在他脑袋上一拍:“什么叫你“走”了?不许胡说八道!”   小顺一笑,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   带兵打仗这种事,是不能拖延、说走就走的。 何司令这天晚上同小顺商议定了,两天后小顺便带着人马浩浩荡荡的开往了罗棱河。   走前的那天晚上,小顺的心中似乎是有种特别的激动,搂住何司令长久的亲吻爱抚着,后来就喃喃说道:“爸爸,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我会出息给你看的。”   何司令闭着眼睛,微微喘息着答道:“打不过就跑……我只有一个你了,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小顺低头,轻轻的咬了他的耳垂脖颈:“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吧。”   何司令在他那挑逗性的噬咬之下,觉出了一种微痛的缠绵。   没有性欲,只有缠绵。 何司令在飘飘然的哀而不伤中,念咒似的轻声重复着:“打不过就跑……你可千万不要出事……我只有一个你了……”   第二天,在阳光明媚的上午,小顺带兵,出征了!   69.真相   自从小顺离了穆伦克旗之后,何司令就终日关注着罗棱河战场上的消息。 不过消息是很有限的,只知道小顺已经开始了同中央军的谈判。   和打仗相比,谈判还是没有什么危险性的。 何司令放了心,开始渐渐的恢复了生活的常态。 他将骑兵旅从四子王旗调到了穆伦克旗以北的营地里,而空出的大营就可供小顺班师回来后驻扎。   在等待小顺归来的期间,他接到了德王发来的密电。 原来德王现在已经同重庆军统在蒙疆的支站取得了联系,他将自己这出逃的打算传达给了重庆方面,此刻正在等待回信,希望何司令可以去一趟厚和浩特,和他共商大计。   何司令回了电,依旧是表示支持德王,不过此地正是战事吃紧,一时脱不开身,请德王稍候几日。   密电发出去,何司令又有点后悔,怕把德王给得罪了。 不过在小顺那边没得出准信儿之前,他真是没心思去参与倒霉德王的那点破事儿!   又等了近十日,罗棱河那边依旧是没有消息。 不过是两个师的对垒,有什么大问题需要谈判这样久的?   何司令有些着急了,接连去电催促询问,那边的答复却是永远不变的“正在谈”。   何司令心想小顺还是年纪小,不能独当一面,还是得放在眼前再锻炼两年才行。 不过他要是真怕上战场,自己这次也就不必逼迫他,让别人换他回来算了。   存着这样的想法,他又给小顺发电过去,让他想回来就回来吧!   结果,小顺就真回来了!   不只是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个汉师两个团。   不只跟着一个汉师两个团,后面还尾随着中央军的一个师。   看来,他这是谈明白了!   他从小顺变成了中央军新编三十九师师长何承礼,上校军衔。   他此行的目的,是协助中央军十八师,去围剿汉奸军阀何宝廷所领导的伪蒙第三路军。   顾诚武是最先得知何承礼叛变的人。 当他带着这条噩耗赶去通报何司令时,何司令正在穆伦克旗的城楼上向远方眺望。   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晚霞如烈火般的在地平线上蔓延开来。 何司令在先前从未留意过这番景致,此刻见了,就觉得有种出乎意料的美好,几乎要被那铺天盖地的血红光芒给震撼了。   顾诚武的到来打扰了何司令那番带有沉迷色彩的好兴致。 很不满的扭头望向顾诚武,他皱着眉头问道:“你不在大营里守着,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顾诚武气咻咻的喘息着,神情不定的张口答道:“司令,少爷……跟了中央军了!”   何司令完全没有听明白,微微歪了头,低低的“嗯?”了一声。   顾诚武舔了舔干裂发白的嘴唇:“少爷现在领了中央军队的番号,带着他们一个师正往四子王旗来呢!”   何司令眯着眼睛看了顾诚武,忽然微笑了一下:“你说什么?”   顾诚武见了何司令这个呆滞样子,就急的一跺脚:“我的司令啊!我是说,承礼少爷,带着中央军打过来啦!”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手忙脚乱的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字条递给何司令:“文参谋送出来的信,您看看吧!”   文参谋是何司令安插在汉师内的一个最机密的耳目,平素双方极少联系。 文参谋能够送信出来,那必然是出大事了!   何司令的脸上还带着那点微笑,直勾勾的对着字条凝视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望了顾诚武,一手捂了心口点头道:“好,好……”   顾诚武后退一步:“好?这还好?”   何司令摆摆手,笑微微的扶着身边砖墙向楼梯走去,口中轻声道:“没关系,没有关系,我还有兵,有兵……”   顾诚武站在后面,见他下楼之时步伐沉重,身体摇晃,就赶忙跟了上去:“司令,您慢点走。”   何司令充耳不闻的又向下迈了几个台阶,忽然停了脚步身体一僵,随即“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在顾诚武与周围士兵的惊呼声中,他一头栽向前方,顺着长长的条石阶梯滚了下去。   70.战况一   中央军新编三十九师上校师长何承礼坐在一辆半新的吉普车内,身边是十八师师长穆金安。   这场倒戈实在是来的太突然了,吉普车的车身上还漆着蒙军标志,后面跟随着的大部队也还是蒙军的打扮。 只有车内的何承礼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的。   穆金安从车窗望向外面那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发现此地似乎无所谓东西南北,只有绿野之上偶尔几道泛黄的道路,表明了人迹的存在。   扭头看了何承礼一眼,他发现这青年垂着眼帘,正若有所思的板着脸。   “我说……”穆金安开了腔:“咱们还要多久能到四子王旗?我在这草原上感觉不出远近来!”   何承礼淡淡答道:“一天。”   穆金安在心下盘算了一番:“那也不算近。 到了地方还要修工事……看来一时半会的开不了战!”   何承礼当即摇了头:“我们不能拖延,四子王旗驻扎的是汉师,装备好,可是战斗力一般。 我们必须马上攻占四子王旗,然后直奔穆伦克旗。 否则等何宝廷把蒙古旅调回来,那就有我们好瞧的了!”   “蒙古旅?”   何承礼神情严肃的解释道:“那是个骑兵旅,其实已经扩充到了一个师的规模,是何宝廷的老本!”   穆金安摸着下巴深吸了一口气:“这么回事儿呀……”   何承礼又道:“而且穆伦克旗城内粮食有限,我们不能给何宝廷储备粮食的时间,否则他关了城门,我们可能会永远也攻不进去!”   穆金安答应了一声,心想他不是何宝廷的干儿子么?干儿对干爹用了这么赶尽杀绝的心思,这俩人之间得有多大的仇恨啊!   何司令躺在床上,头上缠了一圈绷带,额角处隐隐的透出血迹来。   城楼石阶上那一摔,几乎摔去了他半条命。 那阶梯十分陡峭,他仿佛是在一瞬间就滚下去了十几米,等到被上方的顾诚武等人赶上挡住时,他已经是人事不省了。   经过了一夜一日的昏迷,此刻他毫无预兆的忽然睁开了眼睛。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他微微转了头,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枕头。   小顺的枕头。   他望着那个枕头,呆滞空白的头脑渐渐苏生过来。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疼痛立时从骨缝和皮肉中发散出来,让他不由自主的一咧嘴,吸了一口凉气。   喘息了片刻,他咬着牙侧过身去,强忍疼痛的用胳膊肘撑起上身,一点一点的挪到了小顺平日所躺的位置上去。   他把脸贴到那个冰凉的枕头上,依稀嗅到了小顺的气味。   “小顺。” 他嘶哑着嗓子轻声开了口:“小顺啊……”   万箭攒心的苦楚逼得他流下了眼泪,他哽咽的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你骗我啊……”   屋内没有开电灯,在黯淡的暮色中,何司令抱着那个枕头,蜷起身子哭的抽抽搭搭。 额角处的血迹越渗越大了,后来就透过纱布,一丝丝的蹭到了那个枕头上。   入夜时分,值班的勤务兵们坐在走廊里昏昏沉沉的打着瞌睡。   房门发出的声响惊醒了这些小兵们。 其中一个伶俐的虽然还未完全清醒,可是就晓得立刻站起身来问候道:“司令,您醒了?”   何司令不但是醒了,而且已经将一身戎装穿戴整齐;头上的绷带也拆掉了,只在伤处贴了一小块医用胶布。 明亮电灯光下,就见他神情镇定,面无血色。   他的眼睛瞄向第一个开言的小兵:“我睡了多久?”   小兵答道:“从昨晚上您被抬回来开始,一直到现在。”   何司令点点头,迈步向楼下走去,同时下令道:“集合团长以上军官,集合副官处,我要开会!”   勤务兵们答应了一声,打起精神四处奔忙去了。   穆伦克旗内的军官们在即将上床入睡之时,被何司令叫去司令部开会!   众人都听说何司令在得知何承礼叛变之后,当场就从城楼上栽了下去,所以此刻一见,就格外的要偷眼留意观察他。 哪知何司令除了头上挂彩之外,并无异样。 而且还端着一碗汤泡饭,正堂而皇之的坐在会议室的主席上唏哩呼噜的往嘴里扒。 待吃光了那碗饭,他见与会者也来的差不多了,便放下饭碗喝了杯茶,然后稳稳当当的开口道:“何承礼的事情,想必大家也都晓得了,我在这里也就无需多说。 目前顾团长还是负责守城;李团长带兵出去,给我往回尽快的弄粮食;赵副官去给乌旅长发电,让他带兵即刻启程往回赶;王副官给陈师长发电,让他无论如何顶住,告诉他乌旅长已经赶去支援他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转向一个军装大汉道:“刘宝泉,你带上一个连跟着李团长后面,凡是李团长走过的地方,人家集市全部驱散!能拿的就往回拿,拿不了的给我就地毁掉烧掉!让他们中央军在草原上吃草喝西北风去吧!”   刘宝泉显然是很乐意执行此项任务,当即就笑呵呵的答应了一声。 而何司令将一只手按在面前桌子上思索了片刻,觉着目前也就只能吩咐到此了,便对着众人点了点头:“还坐着干什么?现在就给我行动起来吧!我倒是想让你们睡完这宿觉再出去,可是何承礼让吗?好了,散会,该干嘛干嘛去!”   在这场战争中,中央军和蒙军双方都没有浪费一分一秒。 要说这蒙军总是落后一步的原因,大概就只好归罪在何司令的那一摔一昏上去了。   四子王旗的陈师长终于是没能顶到骑兵旅的出现便溃败下来,他率领残部一路后退五十里,在穆伦克旗的前方重新扎营,垒了工事准备再打。 而何司令一面等待着乌日更达赖,一面派兵给陈师长送去了二十万发子弹,希望可以让他这一部士兵作为屏障,将穆伦克旗和最前线分隔开来。 穆伦克旗毕竟是大本营,尽可能的不要它直面战场。   陈师长那边得了子弹,可是却并未因此如虎添翼。 他现在的人马只剩下两个团不到,虽然有穆伦克旗做后盾,可是和中央军那两个师比较,终究是力量相差悬殊。 幸而何司令的坚壁清野政策初见成效,陈师长晓得自己只要能挺过对方这一段的强势进攻,以后打起拉锯战来就不怕了。   时间过去了两日,战局依旧是僵持不下。 陈师长略微放了点心,而乌日更达赖也率骑兵旅从北城门进入了穆伦克旗。 看这个情形,倒是蒙军这边占了明显的胜算。   何司令坐镇城中,也由此松了口气。 同时又筹划着如何将这批来犯者赶尽杀绝——中央军倒罢了,自己这里出去的反叛们可是一个也不能放过,尤其是“他”!   就在蒙军上下一起乐观之时,变故生出来了!   何承礼心知自己这一方没有打持久战的资本,而对自己那所谓爸爸的战术又是极为了解的,所以见了眼下这个局势,便在军中以一条性命三百大洋的价格,组成了一支二百人的敢死队。 这二百人身上绑满了烈性炸药,趁着夜色匍匐靠近了蒙军阵地,有如极密集的二百发炮弹一般,刹那间便将蒙军防线炸出了一道缺口!而在蒙军措手不及之时,中央军一方已经发动了进攻!   这次偷袭彻底的摧毁了陈师长所构筑的外围防线,陈师长本人也在这个夜里被乱枪打成了筛子。 从此中央军便在何承礼和穆金安的带领下,畅通无阻的直奔穆伦克旗而去了!   71.战况二   何司令不到最后关头,不舍得放他的骑兵旅出去。   哈丹巴特尔是有点本事,能将城池修筑的固若金汤。 中央军在外面围了也有一个多月了,炮弹打过来了无数,硬是没能炸塌一角城墙。 后来十八师的士兵就开始冒着炮火从城下向上爬,城上的蒙军就一边用机枪向下扫射,一边大面积的向下浇滚开了的柏油。 制的中央军那边鬼哭狼嚎。   穆金安没了主意,转而向小他十多岁的何承礼请教。 何承礼眨巴眨巴大眼睛,想了半天做出如下答复:“反正现在运粮的通道已经打开了,大不了我们就围城,围他两个月三个月,看他有多少粮食可以支撑!”   穆金安算了算日子。 此刻是六月份,再过三个月才是九月,天气还不算寒冷,所以这办法还是可行的。 穆金安只怕在草原上过冬——棉衣不是很齐备,而且草原上的冬天无遮无掩的,真能冻死人!   何承礼站在阵地之上,远远的望向穆伦克旗的城墙。   他想自己同何宝廷这人之间的距离超不过七十里,可是也许永生不会再见。 何司令这三个字在他短暂的成长岁月中,代表着一切无缘无故的屈辱和痛苦。 他其实不大在乎何司令的生死,他只晓得自己如今终于逃出来了!   他不甘心白白承受了何司令加诸自身的那些苦难,既然人已经活的不如了一条狗,索性就完全的豁出去赌一把。 反正他除了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之外,一无所有。   老天开眼,他在并没有胜算的情况下,赢了!   他对于自己的前途,还没有一个很明确的规划,唯一的目标,就是要做何宝廷!   他要像何司令那样生活、呼吸、说话、行动!他受够了何司令这个人,可是他的目标是要成为下一个何司令!   成为何司令的第一步,就是先打败何司令!   他已经站在了一个很高的起点上,有兵有权有名分,接下来的就是把蒙军给——用何司令的话讲,叫做“处理掉”!   往事不堪回首,可是前途无量呢!   中央军将穆伦克旗又围了两个月,在烈日炎炎的八月天里,穆伦克旗内开始闹粮荒了。   幸而是夏季,穆伦克旗又是一片小小绿洲,所以总还不至于饿死人。 等进了九月份,是庄稼收获的时候了,何司令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派出一部分精锐骑兵,打算突围出去弄些粮食回来。 何承礼对此所采取的措施,是架起榴弹炮对准了城门口,也无须如何瞄准,就是密集式的轰炸,让骑兵们根本不敢露面。   穆金安对何承礼很佩服,同时也有点着急:“咱们还要围到什么时候?总不会等到入冬吧?这地方可是冷的早!”   何承礼遥遥的指了城墙道:“何宝廷是个倔脾气,不过还没到视死如归的程度!他不会留下来与穆伦克旗共存亡的,等到真支撑不下去了的时候,他也许会逃往厚和去找德王。 如果你想活捉他的话,从现在开始就要打起精神来了!”   穆金安笑道:“他又不是个鸟儿,难道还能从天上飞走不成?”   何承礼笑微微的瞟了他一眼:“他很会跑的!”   穆金安随口感叹道:“看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句话,是真有道理啊!”   他这话是有感而发,无心之言。 哪晓得何承礼听了之后,当即沉了脸色,扭头就走了。   等进了十月,穆伦克旗内开始杀战马吃了。   何司令皱着眉头对阿拉坦道:“我早要送你走,你不走;现在怎么办?就算不饿死,也跑不出去了!”   阿拉坦很坚定的摇摇头:“我不、啊不回家!”   何司令急促的叹了口气:“糊涂虫!你老婆总不能一炮轰死你!”   阿拉坦依旧摇头:“我……我死、死也不不不见她!”他抬起头望向何司令:“她过门第、第三天就……就打我!”   何司令哪有闲心听他讲家务事,“唉”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他道:“你要留就留,死在这儿了可别怨我!”   阿拉坦神情诚挚的答道:“我、我不怕、怕死!”   何司令不耐烦的一挥手:“我知道你不怕死,你怕你老婆!他妈的娘们儿有什么好怕的?你个废物!”   离了阿拉坦,他在卫士的簇拥下前去了城东的地道口。   地道只挖了一个开头,土硬,士兵们又都饿的面黄肌瘦,所以工程进行的速度就十分缓慢。 何司令站在地道口望着眼前那个浅浅的小洞,又想着十月份了,马上就要天寒地冻起来,不禁一阵急火攻心,登时就是眼前一黑。   他不动声色的扶墙站稳了,不肯当人示弱。   一阵冰冷入骨的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裹紧身上的黑大氅匆匆回了地面,坐上汽车前往司令部。   穆伦克旗的城下其实是有通向城外的地道的,可是在城外上地的地点都不大合适,是在中央军的包围圈之内。 如果是一两个人的话,或许可以从中混出去;可是何司令要做的是大规模的撤退,千军万马可不能一起从中央军的眼皮底下混出去!   何司令想把哈丹巴特尔叫过来帮忙,然而经过了几番试探之后,还是没能建立起联系来,只好作罢。   他每天都很忙碌,摆出了不眠不休的架势。 其实在被围困的日子里,他要做的只有等待时机突围这一件事,可是他不敢停下来,尤其不敢独处。 小顺的事儿就在他的心尖上撂着,像根扎在肉里的大刺一样;他稍有一点点闲心,就不由自主的要把这根刺翻出来,把自己里里外外的戳了个透心凉。 极度的伤心和气愤让他时常就走了神,越想越恨越想越难过,最后人就呆住了,身体颤抖手脚冰凉,心悸的喘不过气来。   后来他也怕了,不敢由着自己性子这样赌气,怕把自己气出毛病来。 听说有人活活气疯了的,他觉着自己也有点要魔怔的意思了。   在前往司令部的路上,何司令的副官长安少诚忽然从路边跑出来拦住了汽车。 何司令打开车窗问道:“我不是让你在司令部等我么?”   安少诚没说什么,只从窗口递给何司令一封信。 何司令见状,就知有异。 打开信件看了一遍后,他神情很平静的吩咐安少诚道:“我就不去了,你们直接行动就是。”   安少诚答应了一声,扭身就跑。 而何司令则关了车窗,继续向司令部行进。   何司令在司令部内同参谋们开了一个小会,会议开到一半时,安少诚跑进来大声禀报道:“报告司令!顾诚武及其同党已经全部被处理掉了!”   与会众人骤然听了这话,都觉得很是愕然。 而何司令却不动容,只淡淡向参谋们解释道:“顾诚武暗通何承礼,准备要开了城门迎接中央军呢!既然他对中央军心向往之,那我就送他一程。”   参谋们听了这话,还是摸不着头脑。 散会之后出去一打听,才晓得顾诚武同几个亲信部下刚被何司令的警卫连绑起来,从城楼上推下去摔死了。 众人心惊之余,又颇有些自危,不晓得周围到底有多少何司令的耳目。   何司令治人是很有点招法的,可治人治不出粮食来。 杀马吃肉是一条谋生之路,然而城内现在驻扎着五七千人的骑兵旅,没了马,这帮精兵们怎么打仗?   而与此同时,城外的何承礼眼见冬天即将来临,也有些等不下去,索性就集中兵力,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这回他采取了一种新的战术,即将所有炮火对准一处城墙进行密集轰击,到时一旦城墙被炸开,就立刻派骑兵团往里冲锋,让城内守军没有还手之力。   平心而论,他这个法子是很有点道理的;十多门大炮对准城墙一点连续轰了二十多分钟,果然就将那城墙轰出了一个缺口来。 可是就在中央军部下的骑兵团冲到那个缺口处准备进城之时,乌日更达赖的骑兵旅忽然全员出动,像一阵黄蜂一样瞬间就把中央军给顶了出去。   再然后,近身肉搏就开始了!   蒙古旅和中央军混战成了一团,中央军阵地上的大炮此刻也就派不上用场。 蒙古骑兵们从小长在马背上,几乎就要人马合一,如今又是个退无可退、走投无路的境地,所以拼起命来格外犷悍,竟然将中央军的骑兵们硬行给杀了回去。   这可出乎了何承礼的意料。   乌日更达赖的勇猛他是晓得的,脑筋一转,他派人去附近了庙里,想要把哈丹巴特尔抓起来作为人质,威胁乌日更达赖反水。 哪晓得士兵一进庙里,便被告知哈丹巴特尔早在一个月前就去张家口了。   既然在乌日更达赖身上做不出文章来,何承礼索性开始向穆伦克旗城内胡乱开起炮来,炸的城内守军七死八伤。   何司令晓得自己这是进了绝境了。   他想逃,可是逃不出去。 而且就算是能逃,他也舍不得地下仓库里的那些金银财宝——单是黄金他就有十万两!   把蒙疆祸害了这么些年,他就落下了这点好东西!如今若是光身子跑了,那这些年真是白忙活了!   外面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他缩在地下防空洞中,心中愁苦的接连几夜睡不着觉。 后来乌日更达赖找了过来:“司令,我们要撤!没有饭吃,打不动了啊!”   何司令抬眼望了他:“撤?撤的了吗?”   乌日更达赖像只大熊似的蹲下来:“司令,我知道你讨厌日本人,可是现在只有日本人能救我们。”   何司令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乌日更达赖并不惧怕何司令的目光,他很坦然的答道:“三上师团离我们只有八十里地,如果你肯向他们发电求援,他们一定会来的。”   何司令问他:“你怎么知道?”   乌日更达赖理直气壮的回望过去:“日本人不是坏人。 他们帮助我们蒙古人建国!”   何司令早就知道乌日更达赖有着一种大蒙古的思想,此刻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就摇头笑了笑,抬手拍着他的肩膀道:“老乌,你个傻子啊!”   乌日更达赖对着何司令一扬头:“我不傻。 司令,如果你不想撤,我陪你死守在这里,绝对不学顾诚武!”   何司令听了这话,怔了片刻,长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想死守在这里……老乌,我难道不怕死么?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知道这乌日更达赖不是他的知音,说了对方也听不懂。   何司令不想当汉奸,虽然现在外面的报章上早已把他称为“何逆”,但他自知其实从未和日本人有过联系,问心无愧,所以也满不在乎;可是如今若是真的向三上师团求了援,那往后这独善其身的活法就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   乌日更达赖从来不以为自己是中国人,所以脑海中也从未有过汉奸这个概念;何司令就不一样了!   为今之计,要么向三上师团求援,要么坐在城里等死;当然,也可以向中央军举白旗,可何司令是宁愿死也绝不会向何承礼投降的!   乌日更达赖离开了这昏暗的防空洞,留下何司令独自坐在一口木箱子上,低头无语的想了一夜。   当时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所以他这一夜是怎样过来的,无人知晓。 只是第二天他走上地面之时,乌日更达赖同几名副官对着他,一起做了一个大惊失色的表情。   “怎么了?”他沙哑着声音问道。   安少诚从衣兜中掏出一面小圆镜递给了他,他接过来一照,发现自己的两鬓竟是白了一层!   他对着镜中那人笑了笑:“这有什么?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的?”   把镜子还给安少诚,他迈步向前走去,同时口中说道:“乌旅长,给三上师团发电,就说我在穆伦克旗给他们留了五万两金子!”   72.突围   蒙三路军的求援信息很快得到了三上师团的回应。 然而三上师团并不肯派兵为穆伦克旗解困,只答应在中央军包围圈的外围进行接应。 看来,何司令的那五万两金子对于日本人来讲,也不是那么的有诱惑力。   何司令对于日本人的这个回应,有着自己的认识。 他晓得自己在穆伦克旗拥兵自重,早就犯了日本人的忌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对自己进行打击。 当下是个绝好的机会,日本人正好先可以让自己同中央军打个两败俱伤,然后再将自己控制到他们的手里。 到时自己没了兵,多少财产也留不住了。   何司令其实和中央军没有仇,打不过也是可以降的;但一想到那位何承礼师长,他就气血上涌,恨不能一头撞死在墙上去!   拂晓时分。   马蹄踩在结了冰霜的衰草之上,发出了细微几不可闻的脆响。 一身便装打扮的乌日更达赖策马走在何司令身边,压低声音道:“三上师团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包围圈外,一会儿你跟在我身后,向前冲就是了。”   何司令答应了一声,随即将马缰在手腕上绕了几扣,又抬手按了按头上的钢盔。   他和身后的卫士们像其他所有士兵一样,一起换上了各式各样的蒙古长袍。 骑兵旅变成了浩浩荡荡的一帮马贼,悄无声息的逼近了城墙缺口处。   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红日未见,但已然霞光万道。   冲锋号骤然吹响,骑兵旅一声呐喊,毫无预兆的催马而出,旋风一样席卷向了中央军的阵地。 还沉醉在懒觉里的中央军听见了喊杀声,立时手忙脚乱的跳出被窝,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急急忙忙的端起枪支奔了出去!   在依稀的晨光中,他们莫名其妙的看见了一群全副武装的蒙民杀了过来。 片刻的犹豫要了他们的命,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敌人的子弹已经射过来了。   幸而中央军毕竟还是训练有素的,短暂的慌乱过后,围城的战线立刻缩短聚拢,四周的增援赶上来,很快便把这帮蒙古骑兵围了起来。 穆金安同何承礼也上马赶到了最前方,穆金安还未看明白,何承礼却是瞧出了端倪。   “他们这是要突围!”他变了脸色,转向穆金安大声喊道:“何宝廷肯定在这里面!”   穆金安也严肃了神情:“我们可以将他们包围全歼!”   何承礼又道:“让我们的人向后撤,然后用炮打!”   穆金安也同意他的这个做法,可是还未等他下令,身后忽然跑来了一名连长:“报告师长!东方开来了大批日军,已经开始向我方开炮!”   穆金安愣了一下,忽然大叫道:“坏了!何宝廷同三上师团串通起来,要两面夹击我们啊!”   何承礼瞪了他一眼:“管他三上四上的!既然是两面夹击,那我们就可着一面打出路来!”   穆金安拍马就要走:“我可不想让我的兵死在草原上!反正何宝廷的地盘已经被我们收复了,这也就够了!”   何承礼见状,急的就叫他:“你回来——”   穆金安根本不理会他,直奔指挥部就要去筹划大撤退一事。   何司令之生死,对于穆金安是无所谓的;死了一个何司令,也无非是在他本来已经很辉煌的战功簿上多添一丝亮色而已;可是对于何承礼来讲,意义则大为不同。   他太晓得何司令的本事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热河的一个副官处能让他扩充成蒙古第三路军;他当年一穷二白的从隆化逃来四子王旗,现在天晓得他到底有多少黄金和烟土。   其实他也不是非得要杀了何司令——没有杀心。 可他和何司令之间,已经成了个你死我活的关系!   他太了解何司令的性格了。 何司令只要不死,就总能想法子东山再起;只要他东山再起了,那就一定会找自己来报仇雪恨!   何承礼翻身下马,跑向了最前线。   他跳进战壕里,夺过一挺轻机枪对准了前方混战的人群。 一片眼花缭乱中,除了在服色上能分出敌我之外,其余的面目详情是一概的看不清——直到一小队蒙民士兵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一队蒙民胯下所骑的是一色枣红骏马,很周密的围成一圈,正护送着内中的人向外疾驰。   何承礼几乎是下意识的,调转机枪就向那队人马扫了一梭子!   子弹过处,外围蒙民立刻人仰马翻,那中心人物俯身一躲,头盔落地之时扭头向他那边望了一眼。 在那战火纷飞之中,两人的目光偏巧就穿越重重硝烟相遇,箭镞相对似的碰撞在了一起。   何承礼望着两鬓斑白的何司令,登时便端着机枪愣了一瞬,可随即反应过来,他又是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   他觉着自己明明可以打爆何司令的脑袋,可是真正开火的时候,不知怎的枪口就向下调转了方向,此时对方那战马已经奔出了好几米,后方的蒙装卫士们也马上重新围了上去。 他那一梭子子弹全打向了下盘,只撂倒了一个落后的士兵。   他悔的恨不能给自己一个嘴巴,抄起机枪又对着那队伍的背影连连扣动扳机,然而战场上素来都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在这枪林弹雨的大混乱中,他的视线很快便被挡住了。   他跳出战壕高声喊道:“何宝廷往东跑了!给我追!”   追不成了!   三上师团已经从东打了过来,穆金安也开始召集士兵进行撤退。 蒙古兵和日军汇合在一起,把穆金安的十八师打的鬼哭狼嚎。 何承礼见状,赶忙指挥两翼部队过来支援,穆伦克旗的城池前方立时就沦为了一处炮火连天的修罗道场。 而与此同时,何司令在卫士的簇拥下,终于狂奔进入了三上师团的保护圈中。   卫士们连滚带爬的下了马,此时一个将官服色的日本军人跑了过来,用生硬的中文大声问道:“何司令官到了吗?何司令官到了吗?”   马背上的何司令听了,尚未回答,身子却是一歪,眼看着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亏得安少诚眼尖手快,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司令,你怎么了?”   何司令靠在安少诚怀中站住了,一手又扶住了一名卫士的肩膀,随即就低头向自己的左腿望去。 安少诚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却未瞧出什么异常来。 而那名日本军官上前一步急切道:“何司令官请上车吧!这里危险!”   何司令点点头,一手紧紧的抓了安少诚的手臂,拖着左腿就向旁边停着的小汽车挪去。 安少诚一见情势不对,连忙召来卫士扶住何司令,又问:“司令,你的腿到底是怎么了?”   何司令咬牙切齿的上了汽车,坐定之后才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低声答道:“挨了一枪!”   安少诚一惊,而何司令随即又对他摆摆手:“别声张,到地方再说。”   汽车将何司令等人送到了三上师团在北宁镇的一处军营中。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何司令下了车之后,还强撑着向前走。 然而旁人见他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就惊呼起来。 前来迎接的一个日本中佐,名唤加纳玄白的,马上就唤来军医为何司令诊治。 原来那子弹是从马靴靴筒打进去的,鲜血顺着小腿打湿裤子,又全流进了靴子里,所以外面乍一瞧起来,并没有许多血渍。   他躺在营内医院的床上,军医这边为他注射了杜冷丁,然后就开始为他实施手术取出子弹。 他的头枕在安少诚的大腿上,一头一脸的汗,面色都惨白了,可是旁人问他觉着怎样,他就只是摇头说没事,同时又掏出怀表看了看,奋力扭头去问那加纳中佐道:“蒙古旅还没有突围吗?”   加纳这人生的慈眉善目的,此刻就微笑着用一口好中国话答道:“何司令官,你不要担心,我刚接到前方电话,乌旅长已经抵达我方阵地了。”   何司令听到这里,显然是松了一口气,半闭眼睛喘息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望向加纳:“中央军会不会退进穆伦克旗城里?锡盟的阿王还留在那里!”   加纳似乎是觉着有点莫名其妙:“阿王怎么会在何司令官这里?”   何司令这回把眼睛完全的闭上了:“你去问他自己吧!”   阿拉坦这人是个废物不假,可毕竟是个亲王,身份尊贵,远高于一般蒙古王公。 所以加纳玄白只得命令前方加强攻势,力图一举赶跑中央军,免得他们真的退入穆伦克旗,借着坚固工事做长久的抵抗。 孰知中央军的穆金安师长本也无心恋战,虽然从何承礼那里得知城内有大笔金银财宝,可是他这人不是特别的贪财,主要就是惜命怕冷,所以根本不为所动,带着兵就向后撤回四子王旗去了。 何承礼见状,真是无可奈何,可也没法子,只好百般不愿的随他一起离开了穆伦克旗。   73.前往张家口   日本人在穆伦克旗的一处地下防空洞内,找到了阿拉坦亲王。   原来何司令突围之时,怕阿拉坦随着自己要有危险,便将他送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安全之处,又给他留了一大袋子炒面同几十张烙饼,以及十桶净水,以备长久的避难。 哪晓得阿拉坦吃过早饭进来后,等待了不到一天,烙饼也只吃了半张,便又重回了地面,避难竟是到此结束了。   因见来接他的都是陌生面孔,他一紧张,那结巴立刻就又加倍的严重起来:“何……啊何……何……”   前来带路的一位勤务兵对这位亲王略有了解,此刻就领会精神,主动答道:“何司令已经撤到北宁镇去了。”   阿拉坦用手指了自己:“我……我……我……”   勤务兵答道:“我们这就送您也去北宁镇。”   阿拉坦吐了一口气,笨手笨脚的上了马,在军队的护卫下离开了一片狼藉的穆伦克旗。   阿拉坦因为后无追兵,所以也逃不出何司令那样的速度。 他是下午出发,直到前半夜时才到了北宁。 迎接他的依旧是加纳中佐。 加纳将他领到了指挥部后身的一处院落之内,且走且道:“因何司令官目前行动不便,所以也请王爷暂且在这里停留几日;等何司令官的伤势有所恢复后,我们再做打算。”   阿拉坦张了张嘴,“啊”了一声,一句也没听明白。   这院落不大,里面一趟三间红砖平房,分别从玻璃窗内散发出明黄色的电灯灯光。 加纳将阿拉坦送进何司令房中后便告辞而去。 而阿拉坦见房内再无其他人,只有何司令孤零零的靠了床头半躺半坐,就意意思思的走了过去:“何……你、你怎么了?”   何司令面无表情,将蒙在腿上的被子“唿”的一掀,露出了密缠着绷带的左小腿。   阿拉坦走过去弯腰看了半天,后来就用手指了那绷带之中渗出的血迹问道:“疼……疼不疼?”   何司令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阿拉坦就老老实实的走了过去,俯身弯腰,低下头准备倾听。 不想何司令忽然出手掐住了他的脸蛋狠狠一拧:“疼不疼?”   阿拉坦痛的“噢”的叫了一声,立刻挺身捂住脸乱揉一气:“疼、疼!”   何司令皮笑肉不笑的一咧嘴:“知道疼还问?”   阿拉坦受了欺负,可也没说什么。 人人都怕何司令,他不怕,他觉着何司令这人挺好的,对自己也不错——当然,脾气的确是很暴躁的,不过男人的暴躁和女人的暴躁不一样,他畏惧的是女人。   犹犹豫豫的在床边坐下了,他问道:“我们要、要去哪里啊?”   何司令扫了他一眼:“没有我们了。 日本人要送我去张家口,你回你的天津吧!”   阿拉坦听了这话,显然是恐慌了。 他一扭身望了何司令:“我不、不、不、不……”   何司令用被子重新盖了腿,垂下眼帘道:“不回天津,那你要怎样?还跟着我?跟我上张家口见德王去?”   阿拉坦低了头,两只手合在一起缓缓的搓着:“我不想回、回家。”   何司令被腿上的伤痛折磨的心烦意乱,又见阿拉坦扭扭捏捏的一副软蛋模样,就不耐烦的一挥手躺了下去:“我不管你!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阿拉坦沉默下来,直过了二十多分钟才结结巴巴的轻声开了口:“那我就、就、就和你去张、张家家口、口吧!”   院内没有多余的空房,把个亲王打发去和勤务兵们同睡又不大妥当,所以何司令命人去向加纳要了一张行军床支在房内,让阿拉坦躺下睡觉。   阿拉坦从何司令那里得到了可以随行的保证,心中安然,躺下就睡着了。 而何司令仰卧在床上,双目炯炯的望着前方黑暗的虚空,一颗心像是被沸腾的热血煮着,翻翻滚滚的透骨疼痛。   “他要杀我……”他想:“他眼看着我放枪……他是真的要杀我!”   他不由自主的咬紧了牙关,两只手抓住身下的褥子,从头到脚一起颤抖起来;脑子里也是一阵一阵的发晕,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摇了摇头,知道自己这是又犯了老毛病了,立刻强迫自己转移念头。   日本人。   加纳对他可是够客气了——岂止是客气,简直就堪称恭敬。   加纳的话是这么讲的:“何司令官,现在穆伦克旗周围地区已经被中国军队所占据,你若再回穆伦克旗,恐怕在安全上不能保证。 刚巧联合政府已经迁都到了张家口,德王主席也常提起你来,不如何司令官趁此机会,去张家口见见德王主席,顺便养伤。 至于你在穆伦克旗的财产,可以由我们三上师团全权保护,或者是用车皮分批运到你那里。 何司令官,你请放心,日本人同蒙古人的关系是很好的,我们是诚心诚意要同帮助蒙古朋友复兴民族——是的,我知道你不是蒙古人,可这不是问题,血统不应该成为我们之间的鸿沟……”   长篇大论,有理有据。 可惜都是表象。   表象之下的真相就是:如果他这回不去张家口,那加纳可以当即拔出枪来干掉他。 他也没个儿子女婿哥哥弟弟的,他死了就死了,连个报仇的人都没有!   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腿上的伤疼的他直吸凉气。 他又想自己的大本营被中央军端掉了,这是个大事,国统区那边的报纸上一定要大书特书四处宣扬。 上面会怎样写?不敢想象,总之“何逆”二字一定是少不了的。 李世尧在山西要是知道了,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还是欢庆胜利呢?   思及至此他委屈起来,心想:“我的头发都白了。”   一九三九年十二月,何司令同阿拉坦亲王乘火车抵达了张家口。   何司令自认为是个很落魄的人了,不想一下火车,便有日本驻蒙军的宇佐美大将亲自前来迎接,当晚又为他举行了极盛大的欢迎宴会,会上日蒙满的高级军官们来了大半,连德王也出席了。   宴会过后不久,德王便要委任他为蒙疆联合政府的产业部长。 何司令经过这些天的煎熬,也自有了一番主意,坚辞不受,无论如何不肯放弃军权。 德王地位虽高,其实实权有限,所以见何司令如此,也是无可奈何。   德王是个傀儡,但傀儡之后的日本人见状可就坐不住了。 双方经过了反复协商,结果还是日本方面首先做出了一点让步,由何司令继续担任了第三路军的司令长官,不再逼迫他参与政事;而何司令那边,也很识时务的请了一位小仓原顾问进入军中。   待一切安定下来后,他便将军队事务全权交给带领残部驻扎在厚和的乌日更达赖,自己则躲进公馆之内,专心致志的养起伤来。   74.张家口生活   何司令拄了手杖,在客厅地上慢慢的来回踱着。   外面是数九寒天,可房内的温度却是不低,他穿着长裤衬衫,走的一身热汗,脸上也白里透红了,眉目浓秀幽黑,嘴唇微微抿着,瞧着是特别的好看。   阿拉坦端着一小碗加了何首乌汁的滚热米粥,用个勺子一边搅动一边吹着。   看一眼米粥看一眼何司令,他觉着十分的轻松惬意,以至于连他的结巴症状都好转了许多。   “凉了。” 他把小碗放在面前的红木矮几上。   何司令拖着那条伤腿,疲惫不堪的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那碗粥三口两口的喝光了。 阿拉坦坐在他旁边,此刻就伸手去摸他鬓角处的头发:“黑、黑、黑了么?”   何司令因为两鬓斑白,所以索性将头发剃的极短,简直好像个喇嘛一般。 阿拉坦的关怀令他很不耐烦的一歪脑袋:“我怎么知道?”   阿拉坦讪讪的收回了手:“哈、哈喇嘛给的方子,吃上一、一个月才能看出来。”   说曹操曹操就到。 阿拉坦话音刚落下,外面的听差就跑进来禀报,说是哈喇嘛来了。   哈丹巴特尔来张家口已经有一阵子了,自从见到何司令后,就和阿拉坦一起用心的研究起他那几根白头发来。 阿拉坦是无所事事,哈丹巴特尔是兴趣至上,两人凑在一起,把何司令都给研究的不好意思了。   见了何司令,哈丹巴特尔也是一手按着他的脑袋,将那片白头发仔细的观察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这个方子没效果呀!”   何司令不好对着哈丹巴特尔发火,只好勉强客气道:“哈喇嘛,你坐。”   哈丹巴特尔就挨着何司令坐下了,一手托着下巴,扭头继续审视何司令的脑袋。   何司令被哈丹巴特尔和阿拉坦夹在中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后来就奋然而起,绕过矮几走到空地上继续踱起步来。   哈丹巴特尔是绝不会和阿拉坦聊天的,所以此刻就接了佣人端上来的咖啡,边喝边对何司令道:“何司令——”   何司令一摆手:“哈喇嘛,你叫我极卿就是。”   哈丹巴特尔风度翩翩的一点头:“极卿,我这一趟来是替小佛爷给你送请柬的。 小佛爷今晚在老地方大请客,来的都是好朋友。”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着阿拉坦一点头:“王爷是小佛爷的哥哥,小佛爷就不给你另送帖子了。”   阿拉坦摇摇头:“我……不……不……去!”   哈丹巴特尔一笑,不再多说。   起身走到何司令面前,他笑道:“我要走了。 何首乌是没有用处的,看来这个方子可以停了。”   何司令想了想,答道:“不用停,挺好吃的。”   哈丹巴特尔又是一笑,告辞离去了。   何司令气喘吁吁的在地上走了两圈,忽然瞥见阿拉坦在对着自己傻兮兮的微笑,就用手杖指了他道:“笑什么笑?你那老婆马上就要从天津过来了!”   阿拉坦果然立刻就不笑了!   当晚,何司令准时去参加了小佛爷举行的晚宴。 这小佛爷说起来,就是阿拉坦的亲弟弟,因幼时被认证为锡盟大宝庙的活佛,所以不在王府内长大,同阿拉坦的感情也很是生疏。 又因他是个王爷的出身,所以成了活佛之后,众人便公称他为小佛爷。   小佛爷今年刚二十出头,面貌与阿拉坦雷同,性子却活泼,自从随着德王来到张家口后,便独自居住在一所豪华公馆之内,终日游玩嬉戏,交游极广。 蒙政府内派别林立,明争暗斗十分激烈。 因何司令是三上师团护送过来的,所以一般人都把他划为亲日派;又因他与德王的关系也不错,所以也有人认为他是亲德派。 而依照何司令的本心,他是宁愿亲德也不愿亲日的,故而他便通过哈丹巴特尔认识了小佛爷,又通过小佛爷和本地的蒙古王公们拉起关系来。   宴会之上,小佛爷身穿僧袍,手端洋酒,谈笑风生。 见了何司令后,就起身抬手在他手臂上一拍:“极卿,我本不想让你来的,你的腿不方便。 可是后来一想,咱们也是五六天没见了,要真是不请你来,就算你不挑我的理,我还想你想的很呢!”然后又拉了身边的椅子道:“你过来坐!”   何司令的头脑跟不上小佛爷的寒暄速度,所以只好笑笑坐下了。   小佛爷一手扶在他的肩膀上,同时环顾桌上,忽然又声音清脆的笑道:“嘿呀!松王怎么还没到?”   一个长袍马褂打扮的王公操着北平官话答道:“路上呢吧!”   小佛爷在和司令的肩膀上按了按,也坐下来了:“这老人家的腿脚就是慢!不等他他还挑理!怎么着好呢?”说完不等人回答,他又转向何司令:“极卿,你现在是个闲人,我问你,你近来有没有意思去北平?”   何司令思忖了片刻,反问道:“我去北平干什么?”   小佛爷见了他这个左思右想的认真样子,就觉着十分有趣:“我要回一趟雍和宫,下个月动身,桌上这帮人我问遍了,没有一个和我同路的,你呢?”   何司令默然无语的琢磨了许久,等小佛爷都喝光一杯威士忌了,他才答道:“下个月么?”   小佛爷一点头:“是呀!”   何司令面无表情望着眼前的酒杯:“下个月……兴许我会去!”   小佛爷抬手一拍他的肩膀:“好呀!坐我的汽车!”   何司令又摇了摇头:“不一定。”   小佛爷“嗨”了一声:“你怎么逗我?”   “也可能去,也可能不去。”   小佛爷一扬手:“我走前告诉你一声,你是爱去不去!”   晚宴结束后回了家,何司令给在身在厚和的乌日更达赖打去了长途电话。 在电话中,他问道:“加纳押着东西到了吗?”   乌日更达赖在电话那端答道:“到了,一共装了半个车皮,不过三号仓库是空的。 我看那里的东西,大概是让……”   何司令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就当喂狗了。 东西卸下来了吗?”   “还没呢!加纳没找到合适的地下仓库。”   “不必卸了,你让火车往北平去。”   “北平?北平那里没人接应啊!”   “我去接。 你派兵把东西保护好就是了。”   放下电话,何司令想着三号仓库里的那四万两金子,一颗心砰砰乱跳着,几乎又要被气的犯病。   三号仓库的金子当初是何承礼经手的,全他妈的经没了!   靠着墙喘了会儿粗气,他派人去请来了小仓原顾问。   小仓原是个很矮小的日本人,然而神色俨然,有种特殊的端庄。 听了何司令的请求,他沉吟半晌后答道:“您要出门处理财产问题,这当然是可以的。 不过沿途会有日蒙军队保护小佛爷的安全,所以您只要带一个卫士班就足够了。”   何司令道:“我未必一定会同小佛爷同行。”   小仓原温和的坚持道:“只是去趟北平而已,您没有必要把警卫团全部带上。”   何司令强压怒火道:“我的卫士们早就让我惯成少爷了,他们干不了重活!没有人,难道你让我自己去卸火车?”说到这里他激动起来:“警卫团就是为了保护我的!我出门凭什么不能带?你已经把我和我的军队隔离开了,现在连个警卫团也容不下了吗?”   小仓原不为他的怒吼所动,只说:“您的警卫团实在是规模太大了!您要找人去卸火车,那可以包在我的身上。”   何司令一拍桌子:“我下面那么多人,要你帮忙给我卸火车?你给我卸火车,我还信不过你们日本人呢!警卫团必须随行!不行也得行!”   因为出门要不要带兵这件事,何司令同小仓原一直交涉到了半夜。 后来双方还是各让了一步,小仓原允许何司令带二分之一的警卫团前往北平,另外负责在北平为何司令寻找合适的仓库储存财物。 何司令又困又乏,心知小仓原也就只能妥协至此了,便不再白费力气,板着脸命人送了客。   75.阿王夫妇的离婚事件   何司令同小仓原吵了半夜的架,最后闹了个不输不赢的结果,双方也都困乏之极。 此后几日,虽然何司令还处在一个赌气记仇的状态,但是小仓原那边因为早就听说过这何阎王的粗暴蛮横,所以倒不是很放在心上,照常派人去了北平,为他寻找妥当安全的地下仓库去了。   又过了几日,何司令也渐渐心平气和,想自己如今不是先前在四子王旗做土皇帝的时候了,身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对于日本人,只要能敷衍下去,还是尽量敷衍的好。 至于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得先将自己留在穆伦克旗的财产运去北平安置下来;因为瞧日本人的意思,是不会再将自己放回那天高皇帝远的大草原了。   然而还有一个棘手问题,便是身边没有个得力的心腹可以留在北平给自己看守财物;其实岂止是心腹呢,他简直连个得力的帮手都没有。 来到张家口后,他也一直冷眼旁观着周遭的人,就觉着哈喇嘛这人不错,有头脑且不贪婪,是值得多联络的;至于身边的近人,那出类拔萃的只有安少诚一个了。   阿拉坦同他也算得上亲近了,可是有什么用处呢?一个废物!   何司令就看不上废物!   何司令以自己的白头发做诱饵,命人给哈丹巴特尔打了电话,问他有没有什么新药方子。 果然不出半个小时,哈丹巴特尔来了。   何司令为了同哈丹巴特尔套近乎,所以下狠心舍弃脑袋,一头拱进对方怀里,随他揪着自己的头发研究查看。 哈丹巴特尔快把何司令的脑袋摸熟了,末了才从红色僧袍中掏出一杆金笔来,拧开笔帽在纸上刷刷点点的写了几行汉字:“吃这个,这个好吃,很甜的。”   何司令凑过去看了看,却见他写的那方子类似一张菜谱,里面主要的就是黑芝麻和红糖,制成后是一种糕饼,可以当饭吃。   方子让听差送去厨房了,何司令热情挽留哈丹巴特尔道:“哈喇嘛,多坐一会儿,等那玩意儿出锅了,一起吃点。”   哈丹巴特尔欣然答应,又问:“王爷呢?”   “去小佛爷那里了。”   哈丹巴特尔笑了笑,金丝眼镜的边缘就流光一闪:“听说,阿王要同福晋离婚?”   何司令的确听阿拉坦嘟嘟囔囔的提过这件事,不过当时只以为他是被那即将从天津赶来的福晋给吓昏了头,随口胡说的。   “真有这事?”何司令问。   哈丹巴特尔对阿拉坦不感兴趣,所以摇了摇头,答道:“不清楚。 我没有问过小佛爷。”   何司令微笑着沉默了一会儿,心想阿拉坦这些日子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如今骤然要闹离婚,旁人不会以为是自己在其中调唆吧——也不能,他们两口子之间的事情,同自己是一分钱的关系也没有嘛!   清了清喉咙,他转了话题:“哈喇嘛,你在小佛爷那里住的还好?”   哈丹巴特尔一点头:“不错啊。”   何司令用胳膊肘支了膝盖,偏着头望向对方:“小佛爷那里还是吵一些,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搬来我这里。”   哈丹巴特尔只是笑:“那怎么好意思,太给你添麻烦了。”   何司令大摇其头:“不不不,你若是能来,那我是非常高兴的!否则我一个人住这样大的一处公馆,也是寂寞的很。” 说到这里他拍了怕对方的大腿:“哈喇嘛,我是很喜欢和你做朋友的,你和乌日更达赖,是我认识过的最好的人。”   哈丹巴特尔似乎是对何司令的心情很了然,沉吟了片刻,他点点头道:“那也好,只是要叨扰你了。”   何司令以请哈丹巴特尔为自己治疗白头发为名,将他从小佛爷那里弄到了自己这边。 从此他、阿拉坦、哈喇嘛凑在一起,倒也成了一家三口;何司令对待哈丹巴特尔是相当的热情周到,而在哈丹巴特尔的精心治疗下,他那两鬓也渐渐乌黑了些许,瞧着不是那么发如落霜的模样了。   这天他从德王那里回来,顺便又去小佛爷那里确定了前往北平的具体日期。 因为天寒地冻,所以汽车内的温度也很低;他哆哆嗦嗦的到了家,进院之后刚要往房内走,忽然听见身后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响,觅声回头一望,却见一辆崭新的红色汽车急急的刹在了自家大门前,紧接着前排跳下一个长袍马褂的听差,将后排车门一开,请下来了一位盛装女子。   这女人生的身材丰壮,个子也不矮,穿了一件极长的裘皮大衣,头上是烫了的齐耳短发,周身装饰的也是金光耀眼,瞧着颇为富贵。 只见她下车之后,先将公馆大门上下扫视了一番,而后极其高傲的一扬头,迈步便往里走。 守门的卫兵意图拦她,不想那阻拦的动作尚未做出,已被那女子白了一眼:“给我滚开!我是阿王福晋,你敢拦我?”   何司令伸出一只手当胸拢住大氅,打着寒战转身面对了她:“你是福晋?那请进来吧!阿王就在这里。”   阿王福晋这才注意到院内的何司令,因见他一身蒙古军的大将服色,便心里有了数,款款的迈步走了进来,声音不高不低的问道:“请问这位可是何司令官?”   何司令用手堵着嘴打了个喷嚏,冷的实在是受不得了:“是我。 请进吧!”说到这里他毫无绅士风度的扭头就走,一溜烟的便进了房。   阿王福晋愣了愣,拧起两道眉毛,也在自家听差簇拥下走进房中。   何司令将阿王福晋带入大客厅之内,然后又命人请下了阿拉坦。 阿王夫妇两个久别相见,那真是分外眼红。 未等阿王福晋开言,阿拉坦便毫无预兆的忽然起身走到了何司令身后,只把一个脑袋伸出来道:“你、你、你……”   何司令冻的脸都青了,正打算换了衣服坐下来喝一杯热茶,不想忽然成为了阿拉坦的掩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顺便又打量了阿王福晋的模样。   阿王福晋瞧着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白胖,娃娃脸,宽额头,是真正的天庭饱满;五官也不丑,圆眼睛小鼻子小嘴,两道青龙偃月刀似的浓眉拧着,有一种孩子气的凶相。 脱了外面的貂皮大衣,感情她里面只穿了一身夹旗袍,粗壮的胳膊腿全露着,显见是身体特别的好,火气特别的旺。   “好哇!”她伸出手指点向阿拉坦:“听说你要和我离婚?”   阿拉坦一缩头,她的手指失去目标,挪来挪去,只好对准了何司令:“你让开!我要和这个孬种当面锣对面鼓的把话说清楚!”   何司令多少年没让人指过鼻子了,此刻虽然知道阿王福晋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可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当即转身就走,然而走了没两步,阿拉坦却又扯着他的后衣襟紧跟了上来。   阿王福晋是个霹雳火爆的性子,见了此景真是气疯了,上前一步揪住阿拉坦的衣领用力一拽,把阿拉坦立时就给扯的向后仰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因他一手还抓着何司令的后衣襟,所以何司令在猝不及防之下,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也随之躺在了阿拉坦身上,压的阿拉坦从喉咙里“咕”的叫了一声。   何司令爬起来,犹豫着没有变脸色,哪知未等他继续开步走,那阿拉坦忽然像只狗一样可怜兮兮的抱住了他的大腿:“何……你救、救我……她、她打……打我、我……”   何司令被他缠的没了办法,就气的一跺脚:“你老婆来找你,你个软蛋缠着我做什么?我怎么救你?替你打老婆去?放开!”   阿王福晋在一边听了,眉毛又立了起来:“姓何的,你说什么?你敢打我?”   何司令登时扭头瞪了她一眼:“你也给我闭嘴!没见过你这么泼的娘们儿!他好歹也是你的男人,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就离婚!你打他干什么?”   阿王福晋毕生没有听过这样的批评,登时就愣住了。 而何司令趁机甩开阿拉坦,快步离开了客厅。   翌日清晨,何司令在餐桌上,很惊奇的见到了阿王夫妇。   “怎么回事儿?”他问:“你们两口子这是……”   阿王福晋那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东转西转的,以示自己的精明不好惹:“我男人在这儿哪,我不留下来我往哪儿去?”   阿拉坦顶着一个乌青眼圈,双手捧着一碗热粥:“我……我……不跟……你……过了!”   阿王福晋立起眉毛,一拍桌子道:“难道我乐意同你个废物过一辈子?我告诉你,离婚可以,可是那得有条件!这么的吧,你给我净身出户就是了!”   阿拉坦放下粥碗,低头答道:“不、不行……跑马、马场的房、房产是、我阿、阿玛置、置下的,不、不能……”   阿王福晋照着他的后脖颈就是一巴掌:“跑马场的洋楼、关外的庄子、银行的存款,我全要,你看着办吧!”   阿拉坦被她打的一缩脖子,可也不敢还手,只起身走到何司令身边坐下了,又怯生生的伸出手,抓住何司令的衣襟。   何司令明知自己不该去管人家的家务事,可是见阿拉坦懦弱如此,又是一心将自己当个依靠的,就不忍心继续不闻不问。   他思忖片刻,语气极暴躁的开了口:“好了!你们两个要么安安静静的吃饭,要么就一起给我滚出去!当我家里是你们办交涉的地方么?”随即又对着阿王福晋道:“瞧你年纪轻轻的还是个小媳妇,怎么来不来就动手?欺负个废物有意思?不许跟我瞪眼睛,吃饭!”   阿王夫妇两个就低下头,一起端起饭碗无语的吃了起来。   阿王福晋撅着嘴,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何司令担心她又要生事,就抬头望了她:“饱了?”   阿王福晋依旧撅着嘴,脸蛋子滚圆的:“饱了!”   何司令道:“多吃点。 瞧你这身量也不是吃这么点就能饱的人!跟阿拉坦过日子是委屈你了,可他一直就是这样子,改也改不了,你把他打的鬼哭狼嚎也没有用。 要我说,你也把你那心收一收——他这人是没本事,可也没坏心眼儿啊!”   阿王福晋一扬头:“宁做英雄妾、不做匹夫妻!”   何司令把碗里的最后一点米粥扒进嘴里,咽下去后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才答道:“就你这么泼,哪个英雄能要你?我说你就安分点吧!”   阿王福晋觉着何司令的这番劝解真是非常之新奇且不中听,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发脾气,按下胸中一口气,她换了话题:“怎么来了这么久,不见何太太呢?”   何司令“哼”的笑了一声:“光棍一条,没太太!”   阿王福晋很惊讶:“哟!那是怎么话儿说的?没成家?”   何司令让听差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没有!”   阿王福晋挑战似的凝视了他:“为什么?”   何司令抬头足盯了阿王福晋有半分钟,一张白脸上由平静到冷静到冷漠,最后他答道:“干你屁事!”   何司令在这天的下午去找了小佛爷以及阿王福晋的娘家松王,请这两家合力把阿王夫妇从自己家中弄了出去。 阿王福晋没敢和何司令吵架,但是借机又将阿拉坦狠狠的收拾了一顿。   何司令在家里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同小仓原也讲了和。 正是一切都步入正轨之时,阿拉坦忽然又回来了。   “不、不、不过了!”他告诉何司令:“她过她的,我、我过我的,谁也不、不管谁,也不、不离婚。 我……我给她跑马场的房子和庄、庄子,钱和股、股票归、归我。”   何司令正在指挥勤务兵收拾行装,准备翌日启程前往北平,听了这话就一挥手:“谁管你那些破事儿!”   阿拉坦讪讪的摸着脑袋一笑:“这回、回好、好了!”   何司令横了他一眼:“我和哈喇嘛要去趟北平,你留下看家,知道了吗?”   阿拉坦连连点头:“好、好的。”   76.你?   一九四零年二月,午夜,北平火车站。   何司令顶风冒雪的亲自出马,随着两辆军用卡车来回跑了若干趟,终于将那半车皮财物全数运去了地下仓库中。 三上师团并未索取他先前所应诺的五万两金子,日本人不要,他乐得自己留着。   哈丹巴特尔留守在仓库里,负责整理和登记。 跑完最后一趟,何司令瑟瑟发抖的进了仓库,接过哈喇嘛的簿子一看,就不禁笑了:“老乌其实也是个细心人,我说怎么能装了半车皮呢,原来这是把能拿出来的都拿了!”   哈丹巴特尔也是笑:“那这些皮子衣裳就不用往库里放了吧?”   何司令摇摇头:“这些东西应该想法子卖掉,留着没人穿,不如换成钱。” 说着他走到靠墙的一排箱子前,挨个开盖检查了一番,又从中捡起一根金条迎着灯光瞧了瞧,然后微笑着将它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别笑我财迷。” 他对着凝望自己的哈丹巴特尔说道:“我出生入死的折腾了十多年,就落下这些东西,除了这个我再没别的了。   哈丹巴特尔很理解的笑着点头:“我知道。”   何司令攥着那根金条,很疲惫的坐在了箱盖上:“哈喇嘛,这次辛苦你了。”   哈丹巴特尔检讨内心,没觉着怎样辛苦。   何司令在北平耽搁了半月有余,其间他并没有回那已经偷偷更名为陆府的家中,只同哈丹巴特尔在日本俱乐部内下榻。 又通过小佛爷,从一位遗老那里低价买进了一所房子,作为落脚之所,供那留守北平看管仓库的副官和士兵们居住。   新年之前,他赶回了张家口。 一进家门,就受到了阿拉坦的热烈欢迎。   阿拉坦自从和他那福晋划清界线之后,心情舒畅,所以人都胖了一圈;又因穿着一件极华贵齐整的锦缎长袍,周身金缠银绕的,手上又带着个绿莹莹的翡翠扳指,所以只要不开口,瞧着倒也的确是个王公贵胄的气度。 他拥抱了何司令,又拥抱了哈丹巴特尔,然后开口道:“终于于回、回来了!”   何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些天还好啊?”   阿拉坦点头:“挺、挺好的。 你呢?”   何司令想了想:“我也挺好的。”   阿拉坦随即就去招呼家中听差摆晚饭。 何司令看他忙忙碌碌而又气派俨然的样子,心想这人自从离了婚,好像头脑都变得灵活一些了;瞧他这个架势,干别的不成,给我当个管家倒是不错。   吃过晚饭,小仓原忽然来了。   何司令很客气的接待了他。 而小仓原坐定之后,先是寒暄了几句,随即就转向正题道:“何司令官,在您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政府内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们准备取消第三路军的番号,将您的骑兵旅改编为治安警备队,然后请您出任治安警备队的司令长官,您看如何?”   何司令听了这话,大吃一惊。 一言不发的思忖了许久,他答道:“这个……治安警备队是干什么的?”   小仓原微微笑道:“当然是维持境内的治安。”   何司令暗叫不好,心想自己还是给裹进政局里去了!其实管理警备队和管理第三路军,从本质上无甚区别,都是带兵;然而细想起来,却又大不相同——军队可以在各处驻扎,警备队却是无论如何跑不远的。   犹豫片刻,他叹了口气:“小仓先生,照理,这是政府下达的命令,我是不该推辞的;可是……”   小仓原不等他说完,便很和气的打断了他的话:“何司令官,其实,我知道您对于政府的有些做法,是颇不以为然的;甚至说,您当初之所以选择割据在草原之上,也是想同政府保持距离,因为在很多不明真相的中国人眼里,您这样为蒙古民族独立和东亚共荣而奉献热血的人,是要被称为汉奸的。 不过,何司令官,我作为您的顾问,我想我有必要同您实话实说,那就是在这个政府之内,包括德王,也无法违抗关东军的命令。 现在关东军需要您进入政府,您就一定要进入;如果不是警备队,也会有别的职务;我很了解您的性格,您是舍不得放弃军队的,可是想要继续握住军队,那么只要出任警备大队的总司令一途!”   何司令苦笑起来:“小仓先生,你把话讲到这个程度了,我还能有什么可说?”   小仓原很坚定的答道:“我说的都是正确的!”   何司令又问:“我的那个旅被编入治安警备队,那么旅长乌日更达赖自然也是要跟过来的了?”   小仓原一皱眉:“德王有意调乌旅长去他的警卫师——”   何司令当即一抬手:“停——我不管是谁要调他,总之我就是这一句话:有他有我,没他没我!德王的警卫师要是离不得这么个他从未见过的乌日更达赖,那么警备队的司令长官也就请另请高明吧!”   小仓原笑着摇摇头:“看来何司令官对乌旅长的感情还是很深厚的。”   何司令道:“深不深厚的你可以去问加纳玄白!要不是乌日更达赖,我就死在穆伦克旗了!”   小仓原很温和的答道:“那好,这件事情就包在我的身上了。”   何司令现在,很不敬畏德王了。   先前他认为德王胸怀大志,不是一个平凡的王公;可是如今近距离的终日交往了,就发现他这人眼高手低,而且自从叛逃重庆的意图被日本人发现后,就吓的噤若寒蝉,不是个汉子的作为。   从德王一方面,先前何司令远远的独霸一方时,他是极力想要拉拢这支队伍的;待如今何司令真跑过来了,他却又看这一股新生势力碍眼,亟欲想将何司令打压下来。 这可就惹到何司令了。   何司令不吃人,可是能不惹他,就还是不惹他的为好。 德王不知道这一点,何司令那边则已经开始同他暗暗的较上劲了。   何司令加强了自己同日本人和蒙古人的联系。 德王虽是蒙古王公中的佼佼者,但未必所有王公都支持德王,包括他那些表面上的追随者。   比如,小佛爷。   小佛爷交际极广,有着四通八达的人脉,而且很少得罪人,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何司令对小佛爷是很热情的,而小佛爷也是明显的喜欢他,况且他还一直养着小佛爷的哥哥阿拉坦呢。   这天,何司令和小佛爷同去了厚和浩特。 这回小佛爷是搭他的汽车,两人坐在打头一辆中,后面一辆内则载着安少诚和哈丹巴特尔。 小佛爷抓着何司令的手捏来捏去:“极卿,你长了一双姑娘的手!”   何司令笑道:“姑娘的手上要是有着这么一块伤疤,就不好嫁了啊!”   小佛爷觉着何司令的手细嫩柔软,摆弄起来还怪有意思的:“我告诉你个事儿,黄为玉给我放了个师长,我要带兵了!哈哈,也过一过官瘾!”   黄为玉是蒙古军的总司令,地位同德王相平,如果没有日本顾问们在其中把持军政的话,他就算得上是何司令的顶头上司了。   “要是真打上仗了,”何司令转向小佛爷:“你不怕?”   小佛爷声音清朗的笑起来:“怕,当然怕!所以我是不会上火线的!”   这一行人到了厚和,小佛爷自有事情,便告辞而走。 而何司令去厚和城郊的大营子里见了乌日更达赖。 二人分别久了,如今乍一相见,自然是十分激动;至于他们如何叙述那离别后的种种遭遇,也就无需细说了。   在大营子里住了两天后,小仓原忽然来了,找何司令去北平参加一个重要的军事会议。   何司令莫名其妙:“什么会议?”   小仓原一本正经的答道:“冈村司令官要召集华北同蒙古的军事将领,研究联防问题。”   何司令明白了——大汉奸聚会!   何司令带着哈丹巴特尔和安少诚,随着小仓原乘飞机直飞到了北平。 何司令虽然在北平有一处房子,可是因为里面家具不甚齐备,所以也没有回去,只同小仓原在日本俱乐部内下榻。   他这一行人是在会议召开的前一晚抵达的,因旅途劳顿,所以就都各自早早的进房安歇。 何司令洗了个澡,此刻正裹了浴衣,对着镜子审视自己那喇嘛式的发型,忽然听到外间响起了敲门声,便走过去毫无戒心的开了门。   然后,他就对着来人愣住了。   不只是发愣,他随即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眼睛没出毛病,面前这人的确是李世尧!   何司令转头望了望走廊两边,见无旁人,便猛然出手抓住李世尧的前衣襟,一把将他拽进房内,紧接着“砰”的一声关了房门。   “你?”   李世尧穿着件貂皮大领子的西式大衣,头上扣着顶毛茸茸的大皮帽子,瞧着很像个关外过来的财东。 摘下帽子放在身旁的桌子上,他伸手在何司令脸上一捏,笑嘻嘻的答道:“可不就是我么?”   何司令的惊讶简直是无以言喻了:“你——你怎么——”   李世尧三下五除二的脱了外面的大衣,同时低声笑答道:“说起来简直有意思!我混进大同,买张来北平的车票上了火车——然后就到了!”说到这里他摇头晃脑的得意起来:“这路上也没人拦我啊!”   何司令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登时就咬牙说道:“我看你他妈的是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李世尧把随手把大衣也放在了桌子上,露出里面的蓝绸褂子:“我知道啊!”他吊儿郎当的从衣襟下拔出三把勃朗宁手枪放在桌子上:“可是没事儿!我这不平平安安的来了么?”又从腰间解下一条子弹带掖进大衣下面:“我来瞧瞧你!听说你让人把窝给端了,我怕你心眼小,一时想不开再气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李世尧一挑眉毛,双手托住他的脑袋仔细看那两鬓处的头发:“我想知道就能知道——毛儿怎么还白了?”   何司令任他捧着自己的脑袋,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李世尧看着他的脸:“愁的?”   何司令扫了他一眼,依旧沉着脸,硬是不说话。   李世尧放下手搂了他的腰,探头去看他的眼睛:“真是愁的?”   何司令挣开来后退一步:“你也太瞧不起我了。 我白了两根头发,就是愁的?”   李世尧看他死要面子,就笑了一声:“行啦,两年没见,咱不说这个了。 瞧着你全须全羽的,我也就放心了。” 说完他将何司令上下打量了一番:“刚洗过?”   何司令双手拢了浴衣前襟,情绪很低落的喃喃答道:“是。”   77.匆匆   世事就是这么的匪夷所思。 中央军新二师的师长李世尧在队伍撤去后方休整之际,自己搞了一张良民证混进大同,然后买了张火车票就来北平了。   这种胆大妄为的行为,显然是一般的亡命之徒都做不出来的。 李世尧做的时候没想太多,后来这事儿都过去小半年了,他偶然那么一回首,才后怕起来。   望着刚洗过的、白生生香喷喷的何司令,他觉着自己这几天的火车还是没白坐:“哎,咱们可是两年没见了啊!”   何司令望着李世尧,望了半晌,发自内心的来了这么一句:“你见老了。”   李世尧“嘿哟”的笑了一声:“宝贝儿!我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混了两年,你还想让我有多嫩?再说你现在还敢惦记嫩的?我前一阵子才知道何承礼就是小顺!”   何司令听到“小顺”二字,登时就沉下了脸,一拢浴衣转身便走:“别说了!”   李世尧望着何司令的背影,从腰开始往下看——细腰,圆滚滚的屁股翘着,瞧着就有种结实的肉感,然后是笔直匀称的两条腿,端正玲珑的脚踝……   李世尧赶上去,大弯了腰去瞧他的小腿:“又挂彩了?”   何司令走进卧室,一转身坐在了床上:“已经好了。”   李世尧坐在他身边,将他的左腿抬起来搭在自己的大腿上,又用手抚摸了那块伤疤:“子弹要是再往上一点打进膝盖里,你这条腿就废了。”   何司令别别扭扭的低下头,两手扯着浴衣带子绕来绕去:“废了,又怎么样呢?”   李世尧扭头对他一笑:“那以后要是走个山路,就得我背着你了!”   他一边轻轻拍着何司令的小腿一边自语道:“我现在背得动你,再过十年也背得动,十五年也成,二十年就够戗了!”   何司令想了想,倒是当了真,一本正经的摇头答道:“要是真瘸了,也不用背着,你扶我一把就是了。”   李世尧听了,觉得很可笑。 放开何司令的左腿,他伸手就去解对方身上的浴衣。   何司令没反抗,任他将自己剥了精光。   “再没别的伤了吧?”李世尧将他拦腰抱起来扔在大床中央,然后单腿跪上去,将何司令从头到脚又抚摸着检查了一遍。 何司令先还不说话,后来两条腿都被他给掰开了,才皱了眉头道:“这里就不用检查了!我总不会让人一枪打成太监!”   李世尧心想你现在和太监也差不许多——不过是腿间多了这么一副摆设罢了。 其实这样最好,省着你到处发骚。 老子在山西出生入死还惦记着你,你给我守身如玉也是应该的。   他低下头,在那萎靡不振的柔软器官上亲了一下。   何司令身体一颤:“你就知道干这个事儿!”   李世尧没说话,只起身三下五除二的脱光了衣服,然后抬腿迈上了床。   李世尧是真喜欢何司令,包括何司令的驴脾气和暗疾。 驴脾气是没办法了,十八岁那年就是如此;暗疾不知是何时生出来的,不过这个暗疾很好,这个暗疾让李世尧觉着何司令干净禁欲的像个处女,只有自己能给他带来床第之欢,而自己也就随之独一无二了。   他的头俯在何司令的胸前,含住一侧乳尖用力吮吸着,觉着嘴里的这个小东西硬硬的挺立起来了,便用舌尖重重的摩擦着,用牙齿轻轻咬着。 同时又把手伸向何司令的下身,握住那件摆设,柔柔的抚弄起来。 何司令脱力似的闭眼仰卧在床上,脸上颜色潮红,表情迷茫;很像是做梦——序幕刚开的一场春梦。   李世尧的手上只抚弄了两下,便感到一热——何司令竟是已然泄了。   他将那点精液涂抹到了对方的后庭处,一根手指也就随之挤入体内,试探着进出摩擦起来。 何司令下意识的张开了双腿,蹙了眉头轻哼一声:“疼。”   李世尧晓得自己长年用枪,手指上早磨出了硬而粗糙的老茧,而何司令那里是最娇嫩的地方,自然有些禁不得。 缓缓抽出手指,他笑道:“弄疼你了?那咱就换个物件!”说着他把何司令的手抓过来搭在了自己那勃发惊人的性器上:“换这个,好不好?”   何司令对于手中这个人有我无的东西,似乎也觉出了点兴趣。 他轻轻的攥住那粗如儿臂的阳物,就觉着火热坚硬,上下布满青筋,不用低头去看,便能想象出它的狰狞。   李世尧没想到他会对自己胯下这东西忽然爱不释手起来,便起身横跨何司令的胸口跪下来,居高临下的笑问道:“宝贝儿,这东西好玩儿吗?”   何司令目光迷蒙的抬手握住了眼前这大家伙,忽然欠起身,将那器官的前端在自己的脸上蹭了一下,而一点自轻自贱的快感也随即从体内缓缓的升起来。   李世尧一惊,反应过来后他倒是有些不安了——何司令在床上是被伺候的,而非伺候人的。 方才他那个举动,叫做异动!   李世尧是经常会做出异动的,不过他希望旁人永远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尤其是何司令。 何司令就算是老老实实,也已经很难摆弄了!   微微向后退了两步,他将何司令的双腿抬起来扛在肩上,双手也随即扳开了对方的双股。 鼓胀欲暴的性器抵在湿润的臀间,他咬着牙,一点一点的顶入了何司令的体内。   何司令气息紊乱的惊喘了两声,似乎是想要叫出来,可末了还是把声音硬给咽了下去。 李世尧的动作算不得粗暴,然而异常的坚决有力。 他将何司令的快感彻底的控制在手心里,想给出多少,就是多少!   一番抽插过后,李世尧俯下身抱紧了何司令,又探头噙住他的耳垂,一面用力吮咬着,一面骤然加快了动作。 何司令这回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剧烈喘息声响在李世尧的耳边,也算得上是催情方式的一种。 后来何司令就开始抗拒的摇起头来,带着哭腔低声道:“不行……慢一点……”   李世尧对这哀求毫不理会,腰上使劲将自己那大家伙一下一下捣进对方体内,直干的何司令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了,才稍稍放慢了速度;又转而吻住了他的嘴,将舌头伸进去搅动逗弄着,待见他略略缓过这口气来了,便就着相连的姿势将他抱到自己身上,一边面对面的搂抱亲吻,一边又恶狠狠的向上顶送起来。 何司令被他弄的前后全都濡湿不堪,射精几乎射到了疼痛的地步,而后庭处被撑开摩擦的也已经快要失去知觉,只有体内那敏感的一点被粗大性器一下下顶着,让人在极度的快感中死去活来。   李世尧觉着何司令的身体,似乎不像在四子王旗时那样健康了。   他真是还没有对何司令下狠劲,可是何司令已经显现出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想起何老帅就是死在床上的,他便不敢再由着性子来,只能干一会儿,歇一歇,足熬了半夜,才算是将那一股热精射进了何司令的体内。   他是还没有尽兴的,颇想在何司令身下垫两个枕头,趁着没有天亮再来一炮。 不过他刚把枕头扯过来,就发现何司令瘫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的,手脚都冰凉了。   这可把李世尧给吓了一大跳。 他赶忙将何司令拦腰抱进怀里,先是像处理溺死鬼一样嘴对嘴的给他渡气,然后又用手摩挲了他的胸口,同时心慌意乱的轻声叫道:“宝贝儿?司令?睁眼睛瞧瞧我啊!”   何司令细细的嗯了一声,果然半睁了眼睛,目光呆滞的望向了李世尧。   李世尧见他还有知觉,就松了口气,低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没你这么吓唬人的,我以为你让我给干死了呢!”   何司令很勉强的笑了一下,病猫似的开口问道:“你明天上哪儿去?”   李世尧不假思索的答道:“明天回大同。”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不敢多呆,我是偷着出来的,一旦让军部发现,那就有的闹了。”   何司令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李世尧又道:“你睡一会儿吧!我抱着你!”   何司令扭过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不睡了,咱们一起等明天吧。”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李世尧想了想,忽然笑起来:“我上火车也能打盹,你呢?据我所知,你们明天开大会,全华北的大汉奸都来了!”说着他又低头在何司令的脸上亲了一口:“这里面就包括你一个!”   何司令叹了口气:“知道我是汉奸,你还来找我。”   李世尧道:“不管你的身份是什么,终归你还是你啊!我找的是你这个人,我管你干了什么呢!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路走的真是不对,我说——”   他说到这里,忽然愣了愣,仿佛想起了什么大事似的,眼睛一亮:“我说,要不然你跟我走吧!我想法子,给你到军队里弄个高参当当,不是也挺体面的么?”   何司令听到这里,也大睁了眼睛,很好奇的盯了李世尧。   李世尧盘算的得意了,忍不住抬手在何司令的屁股上一拍:“到时候你天天跟着我,多好!”   何司令点了点头,也觉着他这个主意挺好的。   李世尧眉飞色舞起来:“真是!早知有今天,当初在四子王旗的时候就该把你拐跑!那时候要是跑了,咱们何必还要分别两年?”   何司令眼睁睁的望着李世尧,心中想起来的,却是那几万两金子同留在厚和的蒙古旅,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同何承礼之间的深仇大恨。   半晌,他轻声开口道:“傻子,别异想天开了!”   李世尧正在心里计划着如何把何司令平安带出去,骤然听了这话,真如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般:“怎么?”   “我不能走。”   “为什么?当汉奸还当出瘾来了?”   何司令听了这话,没有生气,只很平静的答道:“我不能就这么光身子跑出去。 没有兵没有钱,我在中央军里会什么都不是,连何承礼都不如!”   李世尧皱起眉头,咬牙切齿的答道:“因为个小顺,你就要留下来做汉奸?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做了汉奸,子子孙孙都翻不了身!”   何司令侧过身去,把脸贴在了李世尧的胸口:“不……不是的,我只想从日本人那里弄点军火把队伍恢复起来,我必须要报这个仇……我咽不下这口气!”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来瞪了李世尧:“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可是一出去就和中央军跑了——不,不是跑,是反叛,他带着中央军过来打我!他在战场上见了我,用机关枪打我……我把他当成最亲的人,可是他却要杀我!我想不明白,我想了一夜,头发白了我也没想明白。 全都在逼我,逼着我去找三上师团,逼着我去张家口,逼着我请日本顾问……我的兵在厚和,日本人在我这里连个警卫团都容不下……我花了那么多钱修建的要塞,让他给我轰成了废墟,我把什么都交给他了,他偷了我四万两黄金……他往死里骗我。 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是明显的语无伦次了,头上脸上也一层层的渗出冷汗来。 李世尧的手还按在他的心口处,此刻就觉着他心跳剧烈,心想他本来就小心眼儿,这回大概是气的狠了,所以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提起来还要激动成这个样子。   “好啦好啦……”他拍了何司令的后背:“小顺那个师好像是往南边开过去了,等以后我见着了他,肯定好好的治治他,给你出这口气!”   何司令摇摇头:“不用你。”   李世尧在凌晨时分,穿好衣服,掩人耳目的离去了。 因为何司令不肯同他走,所以他看起来颇为失意,连扯淡的心思都没有了。   何司令觉着这一夜的情景十分像是做梦。 又因李世尧来的匆匆去的匆匆,所以慌乱之中也没觉着怎样的依依不舍。 趴在床上小睡片刻后,他强忍了身体上的不适,起床沐浴更衣,然后就开始筹划起向宇佐美大将讨军饷之事来。   78.北平会议   何司令扶着安少诚,无精打采的来到了位于铁狮子胡同的日本驻军司令部,旁边走着小仓原。   他昨天到达北平时还是好好的,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了虚弱之极的样子,便让人深觉诧异。 小仓原见他面色雪白,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的,而且走起路来拖着腿,仿佛随时都能晕倒,就极为困惑的问道:“何司令官,您这是怎么了?晚上休息的不好?”   何司令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很不好。”   话音落下,他忽然双腿一软,而安少诚在一边猝不及防,竟是眼看着他跪了下来。 此时前方就有一位迎面而来的日本军官停住脚步浅浅一躬,操着一口生硬中文道:“这怎么敢当!”   何司令被安少诚和小仓原合力扶了起来,昏头昏脑之际听到了那日本人的谦逊,气的下意识就冒出来一句:“不怕折了你的寿?”   小仓原听他言语粗暴,连忙暗暗的拍了他一下,同时开口介绍道:“何司令官,这位是冈村大将,刚从上海过来的。”   何司令这回把眼睛睁开了,见这冈村着装整洁,打扮斯文,然而一脸凶相,一望便可知不是善类;又因先前他莫名其妙的捡了自己那一跪,所以气哼哼的也不问候,一扬头就又向前走去了。   安少诚怕他再毫无预兆的腿软,所以从此格外小心,几乎就是走到了他的身后,双手从腋下穿过去将他的上身托了起来。 哪知何司令经过了一夜情事,乳头被李世尧吮吸玩弄的红肿不堪,如今被安少诚的手臂这么一勒,真是痛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可也没法明说,只好狠狠的推开安少诚:“你给我一边儿去!两人抱着怎么走路?”   千辛万苦挪到了会议室门口,安少诚被卫兵拦在外面,何司令只得独自进去,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了。 因见自己来的还算早,周围只稀稀落落坐了几个陌生的与会者,便向前趴在桌子上,枕着手臂闭目养神。   这一养,他就睡着了。   他睡的很熟,因嫌周遭明亮吵闹,所以还在不知不觉间将身后的大氅扯起来盖在了头上。 后来人都到齐了,主持会议的冈村大将也入场了,他依旧是毫无知觉。 冈村主持会议众多,在会场上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货色,当下真是哭笑不得。   坐在何司令身边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吴司令,见状就伸手将蒙在何司令头上的大氅给掀了下来:“小老弟,醒醒吧!”   何司令哼唧一声,懒洋洋的睁开眼睛坐了起来,目光呆滞的环顾四周,又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   过了半晌,他反应了过来,一张脸开始渐渐泛红。 转向首席的冈村,他很惭愧的咕哝了一声:“很抱歉,失礼了。”   冈村本也不认识他,就记住了他那个喇嘛发型。 只是这人先是在走廊中莫名其妙下跪,起身后又出言不逊,此刻在会议室中又蒙头大睡,实在是让人不能对他生出好印象来。   会议内容倒是无甚新奇,只是冈村问与会众人目前有什么困难。 结果会议室内的诸位一起从怀里掏出事先开出来的单子,要求补充经费和军械。 冈村见这些人如此不客气,便很不耐烦的答道:“知道了,请把单子留下来,研究之后再来通知诸位!”众人听了,也就起身,将那单子纷纷的送到了冈村面前。   何司令没想到在这会议上还可以要东西,心中就怪小仓原事先不告诉自己,此刻想要现开单子,因无纸笔,所以也不能够了,只得眼睁睁的望着旁人忙碌。   冈村检点单子,忽见几乎所有人都离座了,只有那个喇嘛脑袋坐着不动,就问他道:“你没有什么要求吗?”   何司令想了想,硬着头皮答道:“蒙古军的困难,可以由驻蒙军来解决。”   冈村点点头,不理他了。   会议进行到最后,冈村又命副官给每人分发了一张华北联合准备银行的十万元支票,算是会议的招待费,让众人拿回去零花。 何司令接了支票,出乎意料,睡眼朦胧的就微笑起来。 此时那冈村正用目光扫视全场,一眼便瞧见喇嘛脑袋对着支票美的不行,就不禁一撇嘴,心中十分不以为然。   各族汉奸欢聚一堂的大会到此结束。 冈村离了会议室后,当即找到小仓原,质问他怎么找了这么个糊里糊涂的人来出任警备大队的司令官,小仓原不明就里,还在为何司令辩解。 冈村见自己同小仓原说不清楚,就又转而去同其他军中高层沟通,结果过不了几天,司令部内的高级军官们虽然不认识何司令其人,可是都晓得了他那喇嘛脑袋的外号。 何司令开了个会,得了十万块钱和一个不甚好听的外号,回家了。   他只看到了钱,对于冈村在背后称自己为喇嘛脑袋一事倒是一无所知,所以一路上心情还是很好的。 到家之后,他将那钱给了哈丹巴特尔一万,乌日更达赖三万;因日本人一直不肯给他拨饷,所以他又拿出两万给蒙古旅添置了开春后所需的单衣;余下的四万,自然就被他收入囊中了。   如此又过了一段太平岁月,也就到了清明时节四月天。 阿拉坦因无房产,所以依旧留在何宅,摆明了是不打算离开。 何司令早已习惯了家里有这么位王爷管家,所以也不觉得碍眼。 至于哈丹巴特尔,已经在无形中成了他的秘书兼参谋,又是个无家的喇嘛,自然是更走不得了。 而乌日更达赖已经带着骑兵旅驻扎进了张家口郊外,平素想要见面也是容易的很。   何司令身边的几个近人这回是真近了,故而他也觉着十分的心安。 德王现在不大找他,小仓原对他也没什么意见,他很安闲的过着日子,除了往事不堪回首兼政府不给他拨军饷之外,倒也再没有什么旁的心事了。   这日阳光明媚,他在大院内靠着一棵树站了,正默然无语的晒太阳。 那树木是新生嫩芽不久的,远看有点杨柳如雾的感觉,近看则是稀疏枝条鹅黄嫩绿,不甚美观。   阿拉坦撩了袍子蹲在一边,正用一根小木棍捅蚂蚁洞,旁边站着两个从天津跑过来投奔他的家奴,其中一人端着一盘子温茶点心湿毛巾,以便随时供王爷食用或使用;另一人则手持一把合拢着的大阳伞,准备等太阳再高一些时,撑开为王爷遮阳。 阿拉坦玩的聚精会神,忽见一只蜜蜂飞到了何司令的裤脚之上,就伸手一拍,赶走蜜蜂,顺便把正在神游天外的何司令给吓了一跳:“干什么?”   “蜂……蜂……”   何司令懒洋洋的说道:“明明是你在拍我,还说是风?这个天气哪里有风?”   阿拉坦还要分辩,忽然门房内的听差跑进来,大声喊道:“回事!松王府大格格来啦!”   阿拉坦听闻此言,“腾”的站起来,扭头就跑了。 原来这松王府大格格不是旁人,就是刚刚同阿拉坦私下协议离婚的阿王福晋。   何司令依旧靠在树上,神情很呆滞的问那听差:“她来干什么?”   听差挠挠头:“不知道啊。”   何司令有心不让她进来,可是又怕因此得罪了松王,所以犹豫片刻,点头应道:“那就——”   没等他说完,松王府大格格已然硬闯进来,直入大院之内了。   “哈呀!”大格格直眉瞪眼的望了何司令:“你呀?”   何司令点点头:“是我。”   大格格走上前来,从手中的小皮袋内掏出一封印花请柬递给何司令:“今晚儿我在日蒙俱乐部请客,有你一个!”   何司令接过请柬,因觉着那纸张很香,就先将其凑到鼻端嗅了嗅,然后才打开读了,同时又淡淡的问道:“为什么请客?”   大格格圆眼珠子一转:“姑奶奶高兴,想请就请!怎么着何宝廷?你还不肯赏光吗?”   何司令对于这位女士,其实是既无好感也无恶感的,只在理智上晓得她是个身份尊贵的泼妇,不该得罪;故而思索片刻后问道:“要不要叫上阿王?”   大格格立起浓眉:“敢?他敢来,我先灌他一壶马尿!”   何司令摇摇头:“你消停点儿吧!他刚才还在这儿呢,听说你来吓的拔腿就跑,你这老婆做的也够可以的了!”   “怎么?你要批评我?”   “那可不敢。 我没事批评你干什么?”   “那你是去不去啊?”   “去。”   大格格听到这里,神色稍缓,又用手袋在何司令的胸前敲了敲:“我说何司令官,晚上过来时换件衣裳,瞧你这身打扮,土死了!”   何司令知道这位大格格是从天津过来的,大概看谁都挺土,所以也不在乎:“好。”   大格格乐了:“嘿哟!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何司令蹙起眉头,觉得很不耐烦。   当晚,何司令西装笔挺的穿戴了,乘坐汽车前往日蒙俱乐部,参加松王府大格格举办的晚宴。   他没想到这大格格还挺有人缘,日蒙俱乐部的一间厅堂被她包下来了,居然也被宾客坐满。 在大门口,他遇见了大格格。   大格格穿了一身桃红旗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身上不知喷了多少香水,迎风香出十里地去。 见了何司令,她浓眉一挑,脸上显出点惊讶之色来:“哟!真换行头了?”   何司令对她微笑着一点头,然后就直奔正在前方等待自己的小佛爷去了。   宴会之后便是舞会,小佛爷不跳舞,只是谈笑风生,又握住何司令的一条手臂,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的说宇佐美大将的闲话。 何司令听的正是入迷,忽然觉着背后有人拍打自己,就颇为不满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之人稍等。   手抬了没有两秒钟,他挨了下重的。   这回小佛爷也回头望过去了:“大格格,找极卿有事儿?”   大格格居高临下的望着何司令,脸蛋子上的肉鼓鼓着:“跳个舞去!好不好?”   何司令留恋着小佛爷的趣话,而且不乐意同泼妇共舞,可这拒绝的话又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的。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站起来答道:“承蒙格格厚爱,何某不胜荣幸。”   何司令同大格格连跳了三支曲子,其间大格格告诉他:“甭跟别人学着叫我大格格,我也是有名字的!你记住了,我叫玉鸾!”   何司令道:“玉鸾,记住了。”   玉鸾又笑道:“你记我名字干什么?”   何司令道:“别扯淡!留神着脚下,你都踩我多少次了?”   玉鸾脸一红:“瞧你像个土包子似的,跳舞倒是有一套!从哪儿学来的?”说完她一个不慎,又重重的在何司令的皮鞋上踏了一脚。   何司令没理她,曲终之时,死活也不同她再跳下去了。   晚宴进行到小半夜放结束,小佛爷乘坐何司令的汽车回去了。 路上小佛爷拉住何司令的手笑道:“极卿,松家大格格是不是看上你了?”   何司令听了他这个设想,真是脑袋疼:“小佛爷,你不要乱讲啊!”   小佛爷是有点喝多了,此刻就咯咯笑道:“真有意思,他们两口子一起看上你一个人了!”   何司令没听明白,又因小佛爷对自己拉拉扯扯的,缠的人心里发烦,所以也就没有深问。   79.安闲岁月   五月天,何司令推病在家,已然连着半个多月没有在人前露面了。   起因是宇佐美大将欲派遣治安警备队往南去打抗日游击队,然而却依旧是不给饷。 何司令绝不愿意去打抗日游击队,所以就以没有军饷为借口,撂挑子不干了。   小仓原作为中间人,义正严词的对何司令几次三番进行训斥,然而何司令是个爆脾气,小仓原觉着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对方那边就已经开始闹着要拼命了。 宇佐美大将见他这样不听话,就有心把他换下去,然而经过调查后,发现被编为警备队的蒙古旅对这喇嘛脑袋是非常的忠心,如果真把他搞下去了,也许会闹出事情来。   事态僵持了下来,何司令是不在乎的,索性藉此机会躲在家中偷闲。 这日天气和暖,他同哈丹巴特尔坐在家中的一间小客厅内,一边下棋一边讨论如何处理刚从热河运来的烟土。 如今在这日占区,烟土是可以当钱使的;可是何司令觉着存烟土板子终究还是不如存金银来的安心。 哈丹巴特尔思索了半天后,建议他将烟土弄去包头换成毛皮药材,然后再将毛皮药材送去天津套购黄金。   “麻烦啊!”何司令左手的手指间夹着根烟卷,吸了一口后连话带烟的一起吐了出来;右手则伸出去走了一步棋。   哈丹巴特尔以手支着下巴,垂了眼帘望着棋盘:“没办法。 现在日本人处理烟土,也是走的这个路线——从天津得了黄金,再去上海买枪械。”   何司令笑微微的抬眼看他:“听谁说的?”   哈丹巴特尔的目光从金丝眼镜的上缘射出来:“小佛爷。”   何司令点点头:“小佛爷的话,那应该有准。”   哈丹巴特尔将了何司令的军。   何司令一推棋盘:“哈喇嘛,说不得,还得让你辛苦一趟。”   哈丹巴特尔将象棋捡进红木盒子里:“带多少?”   何司令犹豫着答道:“第一次走,带个万八千两的就行。”   哈丹巴特尔摇摇头,顺势抬手将那正缓慢滑向鼻尖的眼镜向上推了推:“两万两全带上好了,没关系。”   何司令认为哈喇嘛说没关系,那么大体上就一定是真的没关系。   贩运烟土一事到此议出结果,何司令转而又换了话题:“大营子旁边那块地怎么样?”   哈丹巴特尔笑道:“要买地?”   何司令将烟头用力按熄:“也不是想买地,可那地实在是便宜。”   哈丹巴特尔将棋盒子盖好了,然后端起茶杯很从容的向后靠进沙发里:“小佛爷在那儿买了条山沟,养了五千只羊。” 说着他向门外一歪头:“小佛爷倒是还顾着阿王的,可是阿王不跟着他买地,宁愿把钱攥在手里。”   何司令想起阿拉坦,觉着怪有意思的:“其实他也不傻,现在兵荒马乱的,关外的庄子听着好听,大家大业的,其实能收上几个钱来?不如像他似的握着现钱,天下大乱了也不怕。”   哈丹巴特尔压低了声音:“小佛爷出的主意。”   何司令点点头:“要不是小佛爷出面,松王府也不能这么好说话。”   这两人在房内扯了大半天的闲话,直到晚饭时方双双走出来。 阿拉坦在家奴们的簇拥下,正张罗着摆晚饭。 他如今的生活状态是——家奴们伺候他,他伺候何司令。   何司令没觉着让王爷伺候自己有什么不妥当的。 径自坐在桌前了,他对哈丹巴特尔道:“哈喇嘛,一起吃吧!”   哈丹巴特尔虽然是住在何府,然而因他那个饮食习惯和汉人还是多少有点不同,所以从来都是另开一桌。 此刻他听了何司令的挽留,又见桌上摆设的饭菜还算是合胃口,便答应一声坐了下来。   何司令动了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觉着不对劲儿,扭头对着身后的阿拉坦道:“站在这里干什么?坐下吃饭!”   “刚、刚才吃、吃多了!”   何司令转回身来,不再管他。 这阿拉坦基本上就是馋而贪玩,从早到晚一点正事不做,嘴可是不闲着。 何司令想那个玉鸾也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会嫁给这样的男人——连云王都不如!   阿拉坦站在何司令的身后,专心致志的的望着他那后衣领。   何司令是仓皇落魄跑来张家口的,当时随身衣物一件也无,终日穿着军服又不是很舒服自在,冬天时便匆匆的赶制了几套对付着穿了。 他这人换衣服很勤,这么两件单绸褂子替换着穿了小半年,不但被洗的没了形状,甚至连领口处都磨破了。   阿拉坦长了这么大,在物质生活上一直都是养尊处优的。 他见何司令连四季衣裳都不全,就觉着非常可怜,简直就是凄惨!   吃过饭后,哈丹巴特尔回房念经去了。 何司令也站起来,心事重重的走到院子里踱步。 阿拉坦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道:“该、该添衣、衣服了。”   何司令听他这话来的没头没尾,就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答道:“嗯,添吧。”   “我是说你、你。”   “我?嗯,添吧。”   阿拉坦见何司令对这件事毫无兴趣,就自己在心中暗暗做了主张。   翌日上午,何司令正在家中发呆,忽然阿王府的一名管家带着两名成衣店的裁缝进了来,不由分说就将何司令包围起来大量尺寸。 还未等何司令反应过来,阿王府那训练有素的管家对着何司令笑嘻嘻的打了个千,随即带着裁缝们退了出去。   何司令莫名其妙的摸摸脑袋,不明就里。 又过了一个星期,成衣店的掌柜带着学徒们赶了马车,到何府送衣裳来了。   衣裳是春夏两季的,从长袍到马褂到西装,琳琅满目,一应俱全,加起来能有个百十来件。 因当时何司令并不在家,掌柜的便陪着笑对阿拉坦道:“王爷,冬天的皮子和大毛儿衣裳,恐怕还得再等一阵子才能做出来。 横竖现在是个越来越暖和的天气,您再等等也不耽误事儿。”   阿拉坦一点头,身后的管家就察言观色的开口道:“我们不急是我们的,你可不能给我拖延个没完!过来吧!”   掌柜满面笑容的跟了上去,随着那管家回房拿钱去了。   阿拉坦指挥听差收拾出了一间厢房,专门用来放置衣裳。   何司令当晚回了家,发现阿拉坦给自己做了一百多件衣裳,就吃了一惊:“这是干什么?”   “穿。”   “我怎么穿得完?”   “慢……慢慢穿、穿。”   何司令想阿拉坦对自己真是一片好心,不过看这作为,多少还是透着傻气。   何司令不大注重自己的外表,因为自觉着没有观众;况且以他目前的这个身份地位,是美是丑也都已经无所谓了。   可是换上件颜色鲜亮、线条利落的新衣裳往穿衣镜前一站,他也瞧出了好看来。   “今年整三十了,算虚岁应该是三十一。” 他凑近镜面仔细看自己的脸,心中又想:“趁着还没见老,应该打扮打扮——不过这白头发实在可恨,剃的这样短了还能瞧出来!这全怪……”   何司令及时转移了念头,不敢再往下深想,只怕又要把自己气的犯毛病。   小佛爷弄了点烟土,想随着何司令的货一起运出去换成金子。   带着烟土来到何府,他见了一身新衣的何司令,就笑着走上前去拍了他一巴掌:“哈哈,极卿,今天很漂亮嘛!”   何司令有点不好意思了:“小佛爷,别开玩笑。”   小佛爷把何司令按坐在了沙发上:“东西我带来了,都是烟土板子,不占地方!”说着他将双手合在何司令的脖子上,忽轻忽重的掐他。   何司令如今同他是相当的熟悉了,所以此刻也就不客气的去拉他的手:“哈喇嘛明天动身——你不要闹!”   小佛爷不肯放手,并且低下头故意做出咬牙切齿的用力样子道:“说!要钱要命?”   何司令被他缠的没有法子,因知道他是个爱玩笑的,所以也没有动气,只皱着眉头苦笑答道:“要钱。”   小佛爷哈哈大笑起来,放开何司令的脖子,转而握住了他的肩膀前后乱晃一通。   80.山中之遇   小佛爷大概是太年轻的缘故,好奇心特别的胜。 听说何司令要带兵出征了,他也闹着要跟去。   何司令不是很乐意带着他同去,毕竟较之一般的蒙古王公,他的身份还要尊贵特殊一些,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兴许旁人要怪到自己的头上。 然而小佛爷也没打算去征求他的同意,小佛爷自己就是师长。   何司令停止赋闲在家的原因,不是日本人给他拨了军饷,而是因为他的打击目标已经从游击队转为了中央军——经过休整补充之后,刚刚开来前线的新三十九师。   他先前一直以为何承礼带着队伍往南走了,哪知道还有开回来的这一天!新三十九师——他妈的从师长到小兵,当年全是他的人!全是叛徒!   何司令这些年,虽然以逃跑的时候居多,可也勉强能算作是身经百战。 带着那个恢复了元气的蒙古旅,他气势汹汹的出了发。 可惜走出不过二十里,小佛爷带着个一千人不到的蒙师赶上来了!   何司令的吉普车被迫停下来,紧接着车门一开,小佛爷撩着袍子跳了上来。   “走走走!”他对着前方的司机连着挥手,然后又在何司令的大腿上重重一拍,眉飞色舞道:“我也去瞧瞧这打仗是怎么回事儿!”   何司令本来在想着此次一役如何报仇雪恨,正是咬牙切齿之际,忽然身边多了个小佛爷,头痛之下,只好暂时放弃仇恨,出言劝阻道:“小佛爷,打仗很危险的。”   小佛爷哈哈一笑,抬手搂住何司令的肩膀:“我又不往火线上跑,在后方看个热闹就是了!而且既然你能不怕,我自然也就可以不怕啦!”   何司令被他搂的直不起腰来:“不是那个话!带兵打仗是我的本分,危不危险的我也得去;可你是佛爷,这个身份……”   小佛爷是从不为自己的身份所束缚的,此刻就朗声玩笑道:“是啊!我是佛,你不听佛的话么?”   活佛非佛。 他这番自称为佛的话若是让旁人听去,恐怕就要引起流言议论了。 不过何司令是不懂这些的,所以听后也不以为意,只是挣扎着坐直了身体:“不要闹——”   小佛爷爱同一切人闹着玩儿,对待何司令,他这玩兴又特别的浓了许多。 双手掐上何司令的脖子,他又开始做恶狠狠状:“我就闹!”   何司令忽然格开小佛爷的双手,随即一跃而起将他压在了座位上:“我让你闹!”   小佛爷的身体本来就谈不上瘦削,又因裹着累赘厚重的长袍,所以愈发胖了一圈,抱起来时颇能让人觉出一点肉感的意味。 何司令紧紧的搂着他,而他接连挺身反抗了几次,虽然一次也没能翻身成功,可是乐的咯咯的,上气不接下气,听的前排司机都跟着笑了。   因为小佛爷的加入,所以何司令的复仇之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欢声笑语,几乎带了一点郊游的性质。   队伍开到了目的地集宁,何司令找安全地方把小佛爷安顿了,然后便亲自去了阵地监督布防。   第二天的凌晨,双方交了火。   何司令这回是有备而来,一顿猛攻便将新三十九师打的后退二十里。 事后他到那战场上走了一圈,就见那新三十九军的尸堆之中,有许多面孔都似曾相识,就心想这批人马投了中央军之后,看来是并没有经过大整编。 这帮小兵们,全是自己带出来的,没有良心,跟那个狗崽子一起闹反叛。 结果怎么样?   何司令命人将那囫囵尸首拣出来,用绳子套住脖子,挂满了战场北边的一面桦树林。 五月末的天气和熙无风,树林中的无数尸体静止的悬挂着,在阳光的照射下慢慢腐烂。   何司令的蒙古旅,虽然骁勇善战,然而究其本质,其实是些装备精良的马贼。 这帮人在四子王旗野惯了,到了厚和后算是被套了缰绳,如今乍一回到战场,不觉恐惧,反倒像脱缰野马一样撒起欢来!他们沿着新三十九军的足迹一路追击一路烧杀,将沿途村庄内的粮食和畜群劫掠一空。   何司令现在不缺这点东西,他的目的是歼灭新三十九师,尤其是他们的师长何承礼。 然而何承礼似乎是瞧出了他的意图,带着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大部分士兵不再抵抗,一味的只是撒腿飞逃,不过几日,便跑进大山里去了。   他这一进山,何司令倒踌躇了。 原来这大山中地形复杂,而且分布着几支抗日游击队。 如果贸然追踪而入,恐怕是要遭到埋伏阻击的。 何司令目前很爱惜部下,舍不得让他们送命。 可在山外反复的思忖了几日之后,他一横心,还是带人进了山。   他一入山区,行进的便十分谨慎;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搜索中央军的踪影。 所过之处虽没有到寸草不生的程度,可也就狼烟四起、哀鸿遍野了。 小佛爷那个名不副实的蒙师也派上了用场,跟在蒙古旅后面把守要道,一来是防止有人混下山去,二来顺便保护胜利果实。   又过了两天,何司令终于在一个名叫大榆树的屯子里找到了新三十九师的踪影!   在大榆树一役中,由于双方很快就由阵地战改为了巷战,又因为三十九师的部分士兵换上了老百姓的衣裳,所以蒙古旅陷在村中,被冷枪打的晕头转向,分不清谁是民谁是兵。 何司令见自己的队伍伤亡颇多,就着了急,开始蛮干起来。   他这蛮干的方法,说来也是简单,便是先派人围住了大榆树,然后在村口架了大炮,组成了一道移动阵地,放一阵炮,向前推进一段路途,如此前行了不过半里地,大榆树就快被轰平了。   没了巷子,自然那巷战也就不能够继续进行。 只是老百姓遭了大殃,吓的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跑乱躲;另有许多家禽牲畜,也跟着狂嘶乱叫。 何司令觉着时机差不多了,便里应外合的缩小包围圈,同时派兵向前猛攻,果然不多一会儿,新三十九师的残兵败将们就被逼到了一块绿草茵茵的洼地之中,退无可退、冲无可冲了。   何司令进村之时,身下的那匹枣红大马被一只受惊的母猪冲撞了一下,吓的长嘶一声尥了蹶子,险些把他给颠了下来。 安少诚跟在旁边,见状就赶忙笑道:“肥猪拱门,好兆头!”   何司令听了这话,觉着倒也有理,就强压惊魂,点头应和了一声。   在卫士们簇拥下,他策马来到了那片洼地之前。   洼地周遭乱哄哄的,蒙古兵和百姓们混作一团连吵带嚷;洼地中央的三十九师已经弹尽粮绝,士兵们伤胳膊瘸腿的靠在一起支撑着站立,其中一个将官服色的青年立于人前,尽管脸上烟熏火燎的脏如花猫,可是在何司令的眼中,却也依旧是只英俊体面的花猫。   何司令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心想如果这孩子不背叛我,我该会多么喜欢他啊!   “何——师——长!”面对何承礼,何司令拖长声音开了口,脸上甚至还笑了一下。   随即他伸出手去,从身边的卫士手中接过了一支步枪。   拉开保险,子弹上膛,他继续说道:“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双手端枪,他开始向何承礼瞄准:“听说你现在高升的很啊!”   枪口遥遥的对准了何承礼的眉心:“恭喜,恭喜。”   何承礼听见了自己那颤抖的喘息声音。   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要真是怕死当年就不会去反何司令。 可不怕死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心里上的感受还是不一样的。   迎着何司令的枪口,他不由自主的挪动双腿,向旁边移了一步。   何司令面无表情,手中步枪的枪口缓缓的跟上何承礼。   何承礼又向旁边躲了一步。   何司令很有耐心的用枪口跟上他。   何承礼真的恐惧了!   何司令用枪瞄着他——不开火,就是那么瞄着!这让何承礼觉着自己被一条毒蛇紧紧的缠住了。 那感觉是冰冷而令人窒息的,几乎要将人压迫的把心血呕出来!   他年纪还轻,刚二十出头,平时再怎样的手段狠辣,可是心中毕竟还存着一点少年的柔弱。 望着何司令,他终于忍不住的哭丧了脸,无声的做了一个口型:“爸爸!”   何司令闭了一下眼睛,说不心软,那是假的。 可是心软又能怎么样呢?他永远记得这孩子在穆伦克旗城外战场上,端着机关枪向自己扫射的情景。   勾在扳机上的手指开始用力,他对自己说:“给孩子买副好棺材吧!”   在何司令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一块粘着牛粪的、能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石块破空而至,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被砸的眼前一黑,步枪子弹就随着手臂的下垂而射进了松软的草地里。 而同枪声一起响起来的,是一个男人扯破嗓子的哭喊:“我打死你个狗汉奸!”   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何司令前后一共只昏迷了二十多分钟,可是当时乌日更达赖见他人事不省了,又兼之山中的抗日游击队前来营救新三十九师,所以就不敢逗留,一边开炮一边后撤,很快的就回到了大榆树往北十里地的驻营中。 至于那袭击者,倒也是并无来头,只是老婆孩子在蒙古旅的炮火之下死绝了,故而豁出命来掷了那块石头。   何司令在路上醒来后,便开始昏头昏脑的作呕,一直呕到了营地里,也没呕出什么来。 后脑勺也没有破皮流血,只鼓起一个鹅蛋大的硬包。 营地里的小佛爷慌里慌张的迎出来,亲自将面色苍白的何司令扶回了房内:“哎呦我的天!极卿,你这是怎么了?”   何司令目光散乱,似乎是有点神志不清的样子。 扭头看到身后的乌日更达赖,他含含糊糊的张口问道:“怎么回来了?”   乌日更达赖解释了原委。 何司令皱起眉头,转身就要往外走:“不行,不能放了他!我没事,继续追!”   乌日更达赖见他步伐还算利落,便以为是真没事,迈开大步跟上去就要再去召集人马。 哪晓得何司令还未走出十米,就忽然身子一歪,一头栽到了地上。   三天后,何司令撤了兵,“班师回朝”。   在日本人的眼中,何司令在此次征战中将新三十九师打的屁滚尿流无影无踪,可以算是大胜而归;而在何司令自己眼中,他这趟算是白跑了!   不但白跑一趟,而且还落下了一个轻度的脑震荡。 他终日的头晕、头痛、耳鸣、作呕;种种症状直持续了一个多月才有所好转。 宇佐美大将几次三番的前来探望他,似乎是被他的憔悴模样所感动了,暗地里再不称他喇嘛脑袋;且拨给了他一万支步枪同三十多门野炮。   何司令得了军队急需的军火,可是并未因此感到欣喜。 他只是埋怨自己,恨自己没有上去就一枪打爆那狼崽子的脑袋!   恨啊恨啊,他这心事也无人可诉,时间一久,就又有点要魔怔了。   81.东渡   八月天,雨后傍晚。   何司令蹲在院子里,嘴角叼着一根半明半灭的烟卷,两只手畏寒似的揣进了袖子里。   安少诚也蹲在他身边,手捏了一小块碎红砖,在面前那片尚算干爽的水泥地面上画来画去。   “我说……”何司令忽然开了腔:“你们怎么就能把他们给放走了?”   安少诚很有耐心的,几乎是第一百多次回答了这个问题:“不是乌旅长放人,是当时情形太乱,而且游击队往人堆里扔手榴弹,咱们进村里的兵也不多,乌旅长怕您出了闪失,所以才退兵的。”   何司令似乎是听不懂他的话:“那你们怎么就能把他也给放走了?”   安少诚因为解释的次数太多,所以心情很木然,一边回答一便在地上画了只尖嘴鸡:“当时游击队一出来,三十九师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捡起枪就往外拼命跑。 我也知道您的心思,可是当时离他实在是太远,他跑的也实在是太快,我还没等瞧清楚,他就混进兵里冲出去了!”   何司令愤愤然的吐掉口中的烟卷:“废物!老乌忙着集合队伍,你不会去追吗?”   安少诚在地上又画了只大尾巴狗:“您当时晕了,我抽不开身呀!”   “派旁人去啊!”   安少诚在狗嘴巴上添了几笔胡子:“我们怕游击队乱打枪,所以围着您不敢动啊!”   何司令抬手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拧:“好啊!你是越说越有理!”   安少诚就着他的力气歪了头,苦笑着求饶道:“司令,您都问了我一个来月了,不是我犟嘴,真是这么回事儿啊!”   何司令松了手,夺过安少诚手中的碎砖远远的掷向前方,同时就恶狠狠的自语道:“狗养的游击队!”   安少诚揉着耳朵去找了哈丹巴特尔,抱怨道:“司令的脑袋还得震荡多久啊?先前他话不多,近来怎么变成碎嘴了?哈喇嘛,你有法子,再给司令弄点好药治一治?”   哈丹巴特尔听了他的话,觉得非常好笑:“安副官,你别担心,我有办法。”   安少诚对哈丹巴特尔的办法拭目以待,然而哈丹巴特尔并没有弄出什么药物来送给何司令,他只是找到何司令,满面春风的谈起了闲话:“极卿,你准备如何处理从集宁弄回来的牛羊?”   那些牛羊是何司令上月一役中的战利品,而何司令在极度的懊恼之下,竟然已经将这些牲畜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傻乎乎的望着哈丹巴特尔,神情非常呆滞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哈丹巴特尔笑道:“你上次不是说要买地么?正好将那块便宜地买下来,像小佛爷一样在里面养牛羊。”   买地一事彻底的吸引了何司令的注意力。 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他一直在同哈丹巴特尔商量如何开辟牧场圈养牛羊;待土地到手、牛羊入圈之后,他又去了趟北平,从一位前北洋政府的落魄大员手中买下了个大院子。   何司令长驻张家口,又无家眷,在北平买了房子也是住不得。 不过他这人的思想颇为老派,在他的眼中,所谓财产者一是黄金,二是烟土,三是房产,四是土地。 他这辈子都没进过银行的大门,也不打算进,因为根本信不过这个机构。   黄金他有,烟土他有,土地他有,现在房产他也有了。 要说所缺少的,似乎就只有一个家。 何司令一般不去细想这个事儿——想也没用!   有时候他想让博闻强识的哈丹巴特尔给自己诊治诊治这桩暗疾,可是思来想去的,觉着这话真是没法出口。 就算哈丹巴特尔好意思听,他还不好意思说呢!   他在北平的新房内小住了半个月,权当是战后的休养。 而经过了这一阵子的忙碌之后,他倒也的确是把大榆树一战暂时忘却了。 正是在生活惬意之时,小仓原忽然从张家口赶过来找到了他。   何司令怕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心情紧张的接待了他。 而小仓原也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就笑嘻嘻的说道:“何司令官,请你即刻随我回张家口吧!”   何司令一愣:“出什么事了?”   小仓原见他误会了,便连连摆手:“不不不,没有出什么事。 是政府内组织了军事代表团,近日就要启程前往日本参观访问,当然啦,您也是其中的一员。”   何司令听了,感到莫名其妙:“去日本?”   小仓原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此刻就微一躬身:“对了!”   “参观什么?”   “我大日本帝国的军事机关啦,学校啦,部队啦……都可以参观。 很好的机会,何司令官一定要去。”   何司令对于日本是毫无兴趣的:“要去多久?”   小仓原伸出一根手指头:“大约一个月。”   “那除了我之外,代表团里还有谁呢?”   “德王主席,黄总司令官,吴院长,苏部长……很多了,哦,还有阿穆尔活佛。”   阿穆尔活佛指的就是小佛爷。 何司令同蒙政界中的人士来往不多,听到小佛爷也去,才心里稍稍活动了些,可是依旧懒得做这长途旅行。   思忖了半晌,他开口问小仓原:“我可以带人随行吗?”——他是想带上哈喇嘛。   小仓原笑着摇了摇头:“很抱歉,何司令官,军事代表团内都是政府内最高级的官员,闲杂人等是不准同行的。”   何司令想了想,没有反驳,转换话题又问:“阿穆尔活佛的哥哥阿王可以随行吗?”   小仓原听了他的提问,真是出乎意料、哭笑不得:“阿王虽然身份尊贵,但只是王公而已,也没有这个资格的。” 话音落下,他见何司令犹犹豫豫的不甚热心,就鼓动唇舌又好生煽动了一番,并且将上次北平会议作为诱饵,让何司令误以为此次日本之行,必将大有收获。   一周后,何司令同兴高采烈的小佛爷等人上了军事代表团的飞机,前往日本去了。   82.访日归来   蒙政府的军事代表团在日本逗留一月之后,便乘飞机返回张家口。   返回的人中,没有何司令。   何司令是在这年的十一月时,携夫人雪子乘日本军部的飞机回来的。   这一年的雪来的特别早,何司令的脸色比雪还白。   他穿着一身日军的少将军服匆匆下了飞机。 夹着雪花的寒风极凛冽的吹过来,扬起了他身上黄呢长披风的下摆;长筒皮靴的底子踏在冻白了的水泥地面上,没有脚印,然而一步一响。   前来迎接他的是小仓原、阿拉坦、哈丹巴特尔和安少诚。 小仓原远远的对何司令浅鞠一躬,及至何司令走近了,便满面微笑道:“何司令官,恭喜你。”   何司令停在他面前,面无表情的盯了他半晌,同时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扯下了右手上的白手套。   毫无预兆的,他抬起手狠狠的抽了小仓原一个耳光!   在空旷的停机坪上,这记耳光听起来并不是异常的响亮,然而小仓原的身子随着这一巴掌晃了一下,随即勃然变色道:“你——”   何司令昂首绕过他,走到小仓原身后的日本随从面前,扬手又是一个嘴巴!   那随从捂了脸,立起眉毛瞄着小仓原,随时等候着反击的指示。 而小仓原扭头望了何司令,却是不做反应。   何司令转身推开了迎上前来的安少诚,缓缓的走到排成一列的日军警卫之前,从头一名的少佐开始,依次打了过去。   在场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他将周遭所有的日本人打了个遍,心中惴惴,不明就里。   何司令重新戴上手套,扬长走向停在一旁的汽车,竟是谁也不理,就此便要离去。   安少诚同哈丹巴特尔对视了一眼,然后这两人合力推了阿拉坦一把:“你去!”   阿拉坦趔趄了一下,没有动,目光还射向飞机的方向。   一个裹着大红斗篷的娇小女子垂首下了舷梯,正顶了寒风独自向这边走来。   这是何司令的日本新夫人,五十岚雪子。   众人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就听说了何司令在日本忽然成婚的消息,当时都觉着莫名惊诧,又疑心何司令对那日本女子大概是一见钟情,故而老房子着火般爱了个不可收拾,以至急急忙忙的就结了婚。 然而见了此刻这副场景,显然这新夫妇二人之间,非但谈不上一个“爱”字,简直根本就没有感情可言!   安少诚见阿拉坦不动,又不敢去支使哈丹巴特尔,只好自己跑去汽车旁,打开车门弯腰探头去问何司令:“司令,您得和夫人一起回去吧?”   何司令抬手按住他的额头向外用力一搡,然后伸手重重关上车门。 转向前排司机,他的声音凉的像是掺了冰碴子的水:“开车!”   安少诚眼睁睁的看那汽车离去了,一时无法,只好跑回哈丹巴特尔面前,皱着眉头问道:“怎么办?”   哈丹巴特尔扫了神情阴郁的小仓原等人一眼,出言命令道:“让夫人坐后一辆车,家总是要回的,否则要怎么办?”说着他回身扯了阿拉坦一把:“王爷,不要发呆了!”   阿拉坦一甩袖子,大喊一声:“哈斯额尔敦!”   哈斯额尔敦是他的管家,听了召唤便弯着腰跑了上来:“王爷!”   阿拉坦迈开大步低头就走:“回、回家!”   阿拉坦前脚一走,小仓原也带着日本兵们离去了。 安少诚和哈丹巴特尔相视苦笑,只得上前对那很伶仃的五十岚雪子问候道:“夫人一路辛苦了。”   五十岚雪子因为个子矮,所以只得仰首面对了这两位男子。 而在她这一抬头之时,头上的风帽脱落,就露出了一头乌黑长发和如玉般的瓜子脸;模样生的是细眉细眼,口鼻极纤巧端正,乍一看似乎是美的稍嫌呆板了,然而秀媚如瓷人,同何司令放在一起,倒还真是一对相配的璧人——可以一齐用绸缎绢丝衣裳穿戴打扮了,并排放在锦盒子里供人参观。   对着哈丹巴特尔和安少诚深深一鞠躬,她张了张嘴,用很好听的声音说出了一句含含糊糊的中文:“我不辛苦,你们来接我,你们辛苦了。”   哈丹巴特尔和安少诚把雪子带回家时,何司令已经脱下军服,正坐在沙发上喝热茶驱寒。   他换上了一身蒙古式黑绸长袍,腰间紧紧的扎了红色腰带,显着利落而随意。 阿拉坦坐在他旁边,拧开药瓶盖倒出两粒阿司匹林放在手心里,然后喂小狗似的将手伸向何司令的嘴边:“药。”   何司令的嘴唇贴在他的手心上,用舌尖卷走了那两粒药丸,随即吞了一大口茶,将那药丸送入胃中。   “还、还冷?”阿拉坦问他。   何司令扭头打了个打喷嚏,闷声闷气的答道:“你去看那军服有多么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阿拉坦低头解开马褂前襟,张开双臂一把就搂住了何司令:“我、我抱着你、你。”   何司令咬牙切齿的长叹一声,刚要开口,雪子被人领进来了。   何司令头也没抬,直接就对着门口的听差挥手:“带走带走!”   听差陪着笑,不知道该把人往哪儿带。   站在后方的安少诚也不知道该如何安顿这位日本夫人。 哈丹巴特尔将双手揣进宽大的袍袖里冷眼旁观了片刻,命人将窘迫已极的雪子送去了跨院之中休息。   当房内再无外人之时,何司令露出了真实面目!   “骗局!”他将手用力拍向了茶几,“砰”的一声大响之下,几上的一个瓷杯中漾出了些许茶水:“逼着我娶那个日本娘们儿!往我的身边塞眼线!”   哈丹巴特尔对他坐了一个下压的手势:“极卿,你不要激动。”   何司令推开搂抱着自己的阿拉坦,显然是气的有点坐不住:“什么参观!我在日本落了地,就被日本军部同其他人隔离开了!他们还真是看得起我这个警备队的司令!”   哈丹巴特尔觉着他嗓门太大,就又做了一下手势,微笑道:“极卿,别生气了。”   何司令气喘吁吁的打了个冷战,愤怒难抑的又继续喊道:“什么五十岚大将的女儿!全他妈的是放屁!一个养女,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野崽子,收拾干净了就硬送到我这里做何夫人!什么东西!不收就不让走,混账小日本鬼子!狗养的王八蛋!”   哈丹巴特尔知道他是有点情绪失控了,就起身坐到他身边:“极卿,有话好说。”   何司令又打了个冷战:“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现在就是静观其变!日本人不再惹我,我也不会妄动;他们要是得寸进尺的再来逼我,那别怪老子带着人反正——”   哈丹巴特尔没等他说完,伸手把他的嘴给捂住了。 何司令一挣:“怕什么?天下人都知道我何宝廷是墙头草,谁给我好处我就给谁卖命!谁让我不痛快我就饶不了谁!”说到这里他“腾”的站起来:“我去找宇佐美问个清楚!问他日本军部凭什么把我软禁在大阪两个多月?凭什么就非得逼我娶那个来历不明的野娘们儿?”   哈丹巴特尔见他有点要发疯的趋势,便对着阿拉坦一瞪眼睛:“王爷,他冻成这个样子了,你还是依旧抱着他吧!”   阿拉坦听了这话,就很没思想的探身从后面搂了何司令的腰,将他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了。 何司令其实也的确是在害冷,后背靠在阿拉坦暖烘烘的胸口处,他觉出了一点舒适来。   何司令吵嚷了一通,憋了几个月的恶气稍稍的发散了一些,情绪也渐渐的平静下来。   “反正我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他暗暗的想:“日本人没一个好东西!从天津的有光兄弟到现在的宇佐美小仓原!再逼我,我他娘的就带着队伍抗日去!”   83.五十岚雪子   对于宇佐美小仓原等人来讲,何宝廷这个墙头草兼刺儿头可真是够让人头痛的了。   宇佐美大将不是一次两次的动心想要宰了他。 可是平心静气的仔细想起来,宰了他固然可以,然而后续的麻烦堪称是连绵不绝,杀敌一千,自损将近一万,那实在是太不上算!   要问这是为什么,当然还是要从蒙古旅上面找原因。 蒙古旅目前很像一窝老鼠,得空就要暗地里悄悄的繁衍生息,不知不觉间就扩充到了一万多人马的规模,早已超出了一个旅该有的人数;宇佐美大将为了控制蒙古旅的势力,坚持着在军饷上面克扣控制着他们,然而蒙古旅的大部分士兵都是马贼出身,很会自力更生,并不肯麻烦日本驻蒙军。 拥有着这样一支庞大队伍的何司令自然趾高气扬,纵观整个蒙政府,也只有他和蒙古军总司令黄为玉敢同日本人瞪眼睛。   何司令这人不是很听话,可也不能算是完全不听话,处于可杀可不杀之间。 宇佐美大将派人去联络了蒙古旅的旅长乌日更达赖,有意让他取代何司令;哪知乌日更达赖先是骂跑了日本派来的特务,然后转头就把这话传给了何司令。 宇佐美大将毕生没见过这么愚蠢莽撞的旅长,经过调查后,才晓得何司令同这个愣头青有着过命的交情,而且愣头青的弟弟还在何司令手下做幕僚。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何司令就轻易动不得了,一个不慎,也许乌日更达赖就要带着兵造反给他报仇。 一万多蒙古马贼乱窜开来,大日本皇军也受不了。   宇佐美大将灵机一动,心想既然这人杀不得,那就好好看着他吧!   把五十岚雪子许配给何司令,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他没觉着这有什么不妥,况且五十岚雪子是个真正的美人,何司令见了她,也定会为之倾倒。   正因为事先存了这样的想法,所以当他把这桩美事告诉何司令后,就非常不能理解对方那种像被蝎子蛰到一样的惊恐反应!   “不行!”当时何司令的脸色都变了:“我不同意!”   宇佐美大将把五十岚雪子的单人半身相片给他看,以便让他安心。 然而何司令扫了相片一眼后,继续坚决的摇头:“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宇佐美大将很不高兴,心想我又不是送给你一头母牛,你摆出这个吃了大亏的样子做什么?除非是你心里有鬼!   “为什么呢?”大将在脸上堆出微笑,和蔼可亲的询问何司令。   何司令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总之就是“不行”、“不同意”。   宇佐美大将心中一动,心想看来这人是真有问题了——他这是心虚啊!   双方僵持起来,何司令越是拒绝,宇佐美越是要玉成此桩婚事。 僵持了两个多月,何司令做出了让步,然而态度相当之冷淡暴躁;也没有婚礼,还是五十岚家在大阪的一家豪华俱乐部内摆了宴席,勉强就算是将这养女嫁出去了。   宇佐美大将到了如今,对待何司令就是持着一个观望的态度。 何司令要是老老实实的做五十岚家的女婿,那他可以对此人的所有妄举既往不咎;如果这人继续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另搞一套,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而在另一方,何司令却也持着同他相同的态度。 何司令这些天一直呆在家里,一面防着暗杀,一面盯着日本人的动静。 一旦瞧出什么风吹草动了,那他立马就跑去城外大营!   何府,东小院儿。   一个青年的日本妇人捧着个点心匣子,在蒙古听差的引导下进了屋子。 腊月天,外面死冷的,然而进了房后,扑面的一阵潮气,也未见得暖和许多。   雪子披着一件作为嫁妆的西式大衣,冻得拱肩缩脖的迎出来。 一见来人,她的脸上立刻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踩着小碎步跑到那妇人面前,用日语唤道:“年子!你……你怎么会来了?”   年子将点心匣子放在桌面上,然后就眼泪汪汪的看着雪子:“小姐……是将军派人把我接过来的!”   雪子知道她口中的“将军”,指的是宇佐美。   “这次既然来了,是不是就不用走了?”她眼巴巴的望了这在日本家中一直陪伴自己的下女——在离开日本之时,她的中国丈夫连一个人也不许她带。   年子落了泪,伸出手指指指门外,低声道:“‘那个人’不让我留下。 不过将军让我住在他府里,这样可以偶尔来看看您。”   ‘那个人’指的自然就是何司令。 年子,和五十岚家族中几乎所有的人一样,都觉着雪子这中国丈夫虽然俊美,然而一身的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并不是个理想的夫君。   提起了‘那个人’,雪子垂下眼帘,长长的叹了口气。   年子早在日本之时,就见识过了何司令的恶劣脾气。 此刻看到雪子的可怜模样,又见房内设施简陋,连个正经的火炉都没有,那眼中的泪水便流得愈发汹涌。 她挽起袖子弄了点水,将房内打扫擦拭了一番,又趁着阳光明媚,把棉被摊在床上晒了晒。 在她干活之时,雪子就打开点心匣子,将里面几样爱吃的糕饼连连的往嘴里送。 年子猜测她大概是在这何府里吃不到什么好的,故而不敢回头看她,只怕要哭出声来。   年子在雪子这里耽搁了不过一个小时,外面的听差就隔了窗子催促她走。 她见没法子再停留了,就握了雪子的双手,急急的叮嘱道:“小姐,我要走了,过两天再来看您。 将军说,让您平时多留意着那个人——”   雪子低着头,为了控制眼泪而拼命的吸气,憋的身子都发抖了:“我看不见他,到这里后一直没有见过他。 他们不让我离开院子。”   年子咬了嘴唇,也是满是泪水,面庞涨的通红:“我知道,我知道。 可是小姐,您既然嫁到这里来了,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和那个人好好相处,不为国家,为的是您自己。”   雪子刚要回答,不想此时那蒙古听差走了进来,很不耐烦的扯了年子的衣袖,用半熟的汉语喊道:“走了!该走了!”年子无奈,只好依依不舍的放开雪子,边走还边回头哭道:“我过两天还来,您等着我!您要忍耐住啊,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雪子眼见从祖国而来的亲人就这样被人连拉带撵的带走了,自己又拘于身份不好前去追赶,就只得掏出手帕捂了口鼻,独自站在阴冷的屋子里,哭得呜呜咽咽。   她是伤心太过,哭的狠了,所以到了后来虽然那眼泪还流着,可是脑子一阵一阵的发晕,站也站不住,只得跌跌撞撞的坐在了一把梆硬的木椅子上。 正在用手帕擤鼻子时,她忽然听见外面院门一响,起身隔了窗子向外望去时,就见院门开了一扇,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她心里一惊,赶忙掏出块干净手帕又使劲的擦了擦脸上的涕泪;本想再跑进里间卧室扑点脂粉遮一遮面上泪痕,然而时间有限,只好作罢了。   房门开了,一阵夹了雪花的寒风吹进了个何司令。   何夫人的身边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所以房门一关,屋内就只有何司令和雪子两个人了。   何司令穿着一件貂皮领子的黑呢大衣,下面是灰色马裤黑色长靴,头上扣了顶黑呢礼帽——从头到脚,全是阿拉坦的设计。   挺直腰板站在雪子面前,他抬手将帽檐向上推了推,目光在浓密睫毛的掩映中炯炯射出,专盯着对方那张哭得花里胡哨的脸蛋。   雪子是个矮个子,在何司令面前,因为心中发怯,更是畏畏缩缩,瞧着几乎只到他的胸口高。 想起方才年子的叮嘱,她鼓足勇气,眼望地面深深一躬,用蹩脚的中国话招呼道:“您来了,您好,您请坐。”   何司令用鼻子冷笑了一声:“你一定让日本军部感到非常失望。”   雪子怔怔的听着。 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是又不知从何辩解。   何司令转身在房内走了两圈:“这个院子的条件很差,是连下人都不肯居住的地方。 我没有逼你背井离乡过来受苦,是你的同胞们一定要牺牲你。”   说到这里,他很得意的对着雪子一扬头:“刚哭过?难过死了,是不是?那我告诉你,何府的大门一直为你敞开着,随时可以欢送你滚蛋!如果你想回国,我还可以负责为你弄张船票或者机票,怎么样?”   雪子双手紧紧抓了衣襟,耳边清晰的响起了自己那粗重的呼吸声。 一滴热泪滑落面颊,她颤颤巍巍的开了口:“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何司令听了这话,倒是出乎意料。 扭头看了那楚楚可怜的雪子一眼,他是一分一毫的恻隐之心也没有生出:“和你过日子?对不住,我还不想搂着日本奸细睡觉!”   雪子深吸一口气,将泪水和哽咽一起咽了下去:“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不能再回去。 我不是间谍,我向你发誓。”   何司令听了这话,就很不耐烦的哼了一声,随即扭头便走掉了!   东小院儿的院门一关,何府就又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人人都知道东小院儿里关着一位年轻美貌的何夫人,可是从十二月到元旦,从元旦到新年,几个月过去了,见到她的人却是极少极少。   新年之时,小仓原请求何司令同夫人拍一张照片,寄回日本五十岚府中。 何司令开始时不想理会他,后来还是哈丹巴特尔觉着何司令不该在这些小事上同日本人较劲,故而对他进行了再三的劝说。 何司令对待哈丹巴特尔,不说言听计从,可也差不离。 也正是因此,雪子才有机会踏出了东小院儿,在何府那堂皇气派、温暖如夏的大客厅内,同何司令并排站着照了张合影。   何司令这人是无所谓绅士风度的——当年或许也曾有过,不过早随着他的教养和学问一起被时光湮没掉了。 拍完照片后,他便要派人带雪子回去。 安少诚和哈丹巴特尔在旁边看着,就见雪子一个好好的小美人,被关了这么几个月后,不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而且下巴也瘦的削尖了,看起来十分的可怜。   安少诚动了怜香惜玉的心肠,就暗地里去撺掇阿拉坦去向何司令说个情,让雪子留下来吃点好饭。 阿拉坦把手揣进貂皮褂子的衣袖里,毫不客气的摇头:“不!”   安少诚一直觉着阿拉坦是个软弱的好人,可是此刻见他把王爷的架子摆的十足,毫无同情之心,就很觉不满,转而去找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是个喇嘛,照理说应该是慈悲为怀的,不过他虽然同情雪子,但也不打算多管闲事。 正在安少诚眼睁睁的望着雪子要被佣人带走时,忽然一个听差气喘吁吁的跑到门口:“回事!松王府大格格来啦!”   话音未落,玉鸾穿着一身貂皮大衣,踩着高跟鞋,熊似的扭进来了。   84.玉鸾   何家上下,都没想到会在新年期间突然来访。   玉鸾倒是坦然的很,进门后先将手中的红色漆皮包扔给了身后随行的大丫头,然后脱了貂皮大衣,露出里面的绿地白花绸旗袍——旗袍做的太合适了,将个白胖身体勾勒的曲线毕露。   何家客厅内的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向她问安拜年;唯有阿拉坦后退一步,不敢去面对她。 玉鸾倒是满面春风的,不但一一回应了众人的问候,而且还很说了两句道辛苦的好听话。 何司令冷眼旁观着,只觉得莫名其妙。   玉鸾寒暄完毕后,就把脸转向何司令,仿佛刚看到他似的一扬眉毛:“哟!何宝廷,真不愧是刚做了新郎官的人,打扮的满漂亮啊!”   她这话音一落,旁人不由自主的就随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何司令。   何司令今天依旧是马裤长靴的打扮,不过上身套了件猎装式短上衣,瞧着就带了点摩登俏皮的意味。 房内诸人的注视让他颇为害羞,而玉鸾所说的“新郎官”三字又让他深感不满;两种情绪相加起来,他忽然就有了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此时玉鸾又开了腔:“喂!我说姓何的,我今天可不是冲着你来的!你行啊,我刚回天津住了几个月,你就不声不响的成了亲——我还以为你这光棍要打到底呢!我今天没别的事,就想看看你这新娘子是什么模样!”   何司令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大格格既然来了,就吃过饭再走吧!”   玉鸾接收到了他抛过来的白眼,觉得很有意思,笑模笑样的答道:“这话说的!我大老远来一趟,本也没打算空着肚子回去呀!正好在饭桌上,我还可以同何家嫂子攀谈攀谈。”   何司令一听,脱口就说道:“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堵不住,怎么的?”   何司令不再理他,也忘记了命人带雪子回去,直接就扭头对阿拉坦道:“王爷,开饭吧!”   阿拉坦局促不安的躲在角落里,这回终于是有了事做,赶忙语言流利的下令:“哈斯额尔敦!开饭!”   安少诚身为副官长,按理是应该带领其他副官在前院另开一桌席面的,然而他很热心的帮着听差向餐厅内搬运饭菜,直到见雪子让人安排着在座位上坐下了,才悄悄的退了出去,又叫住上菜的听差,低声嘱咐道:“往夫人面前多放几样好一点的热菜。”   听差答应了,果然就将些热气腾腾而且又有肉有油的菜肴放到了雪子面前。 安少诚在门口觑见了,这才放心,转了身一边往前院走,一边心想:“大冷天的,多吃点肉吧!”   安少诚自去吃饭,哈喇嘛也不去凑何家的这个热闹,饭桌上就只剩下了何氏夫妇以及阿拉坦和玉鸾。 阿拉坦坐在何司令的左边,玉鸾相对着坐在右边,雪子的位子则是在下首的桌角处。 玉鸾用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了,随即大发评论:“何宝廷,我说你是个土包子,这话可真不算冤枉你!”   何司令正在往碗中的米饭里舀菜汤,听了这话就抬起头:“我又怎么了?”   玉鸾用筷子尖遥遥的一扫桌面:“瞧你府上的饭菜——瞧那肉,哎呦我的天哪,那块儿比我的拳头都大,你那厨子几辈子没吃过饱饭,会做出这些饿死鬼才吃的东西?”   何司令想要发火,可又一想这女人是主动上门的,不好对其太不客气,只得强作镇定的说道:“不爱吃就少吃!”   玉鸾喝了一匙子热汤:“什么玩意儿!辣不辣咸不咸的!我说,你没事时去趟天津,我招待招待你!”   何司令端起饭碗,连汤带饭一口气扒了半碗,藉此压下胸中的火气。 玉鸾见了,将筷子啪的一撂:“得!有其主必有其仆!看你这吃相,刚才我还真委屈了府上的大师傅!”然后她又转向雪子:“何夫人,还没人给咱们介绍介绍呢!”   雪子正在安静而匆忙的大嚼着饭菜,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骤然听到玉鸾向她问话,她便赶忙咽下口中的食物,起身对着玉鸾深深一躬:“我叫雪子,初次见面,请多——”   雪子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前方的丈夫忽然一拍桌子:“坐下!”   她吓了一跳,立时就向前望了何司令。   何司令直勾勾的盯着她,满面的厌恶神色:“闭嘴!”   雪子坐了回去,也果然闭上了嘴。   玉鸾见状,就用帕子捂了嘴唇,眉飞色舞的一笑:“何宝廷,对着女士这样粗鲁,你没有绅士风度呀!”   何司令指了玉鸾的鼻子尖:“从现在起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吃饭,否则我让人把你扛回松王府!”   玉鸾受到了恐吓,然而没生气,只是见何司令神情肃杀,眼神凶恶,故而在得意洋洋中又略带了点畏惧:“我不说就是了!你是疯狗的脾气?”   一餐晚饭吃毕,玉鸾眼见了何司令对待新夫人那凶神一般的态度,心中感到十分喜悦。 套上了那件极华贵的貂皮长大衣,她挎着红色漆皮包,心满意足的同众人告辞,然后熊似的扭出去了。   她前脚一走,雪子后脚也就被人带回了东小院儿。 何司令坐在客厅之中,感到这一晚上过的非常气闷——雪子是眼中钉,玉鸾也非常讨厌!   阿拉坦见他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着,就好心好意的拿来一副纸牌:“玩、玩一会儿啊?”   何司令沉着脸,气冲冲的顶道:“不玩!”说着他站了起来:“我睡觉去!”   何司令回了卧房。   洗漱过后,他摊开了床上的羽绒被子——被子里还额外裹着一个羽绒大枕头,就算是他的床伴了。   屋子里并不寒冷,可是每当晚间上床之时,何司令还是非常的发憷。 他是特别的畏寒,而且周遭的温度再高也高不过他的体温;穿着薄薄的睡衣往被窝里一躺,真是凉的人要缩成一团,得熬上好一会儿才能适应过来。   站在床边犹豫了片刻,他一咬牙,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搂着那个大枕头,他瑟瑟发抖的闭上眼睛,又觉着被窝里四处漏风,就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心想现在要是有个暖烘烘的人肯来抱着我,那该有多好啊!   85.袖底风   安少诚状似悠闲的溜达到了东小院儿门前,又理直气壮的从看门听差那里要来了大门钥匙,堂而皇之的直走了进去。   雪子其时正蹲在一个小炉子前等着水开,忽然见一个军装男子走进来了,就又惊诧又困惑的站了起来,仔细看时,只觉着这人面熟的很,要说姓名,却是全然不知晓。   安少诚回头望了望窗外,见院内无人,便对着雪子开口道:“夫人,我叫安少诚,是司令的副官长。”   雪子慌忙伸手扯了扯皱皱巴巴的洋装衣襟,深深一躬问道:“安副官长,有什么事情吗?”   安少诚又回头望了一眼,随即就把手伸进两侧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两包糖果,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五香牛肉,一个卷起来的热水袋。 然后又掀起大衣下摆,从裤兜里掏出一双毛线袜子,一双兔毛手套。   安少诚将这些东西堆在桌子上,后退一步低头说道:“夫人,你在这儿日子过的不容易,自己保重吧……另外,别饿着,下次有机会,我还给你送吃的过来。”   雪子见了他的所作所为,一时就愣住了,心中五味陈杂,不知如何回应。 而安少诚转身走了两步,又扭头低声道:“夫人,别告诉司令我来过!”   雪子点了点头:“谢谢你。”   安少诚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本来一头黑云似的秀发,如今就乱蓬蓬的在脑后绾了个髻,身上的衣服也不干不净的;又想她孤苦伶仃的住在这冷屋子里,连个说话人都没有,真和坐牢是一样的,便心痛如刀割一般。   无声的叹了口气,他一横心,还是走了出去。   回到正院,安少诚做贼心虚,见了人先问:“司令回来了吗?”   旁人答道:“刚回来了,可是又被小佛爷用汽车接走了!”   安少诚放了心,知道何司令必定是被小佛爷找去玩乐了,不到半夜是回不来的。   小佛爷公馆。   何司令本以为今天小佛爷又要大请客,不想进门之后,才发现原来宾客就只有自己一人,便感到十分困惑,可因担心小佛爷笑自己少见多怪,所以也没有多问。   小佛爷鬼鬼祟祟的将他带进内院的一幢二层洋楼之内。 何司令知道这是小佛爷平日做学问的地方,就笑道:“你要教我念经吗?”   小佛爷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扯了他就往楼上走:“我是要带你见一个人。”   “谁?”   小佛爷回头冲着他很狡黠的一笑:“你不认识,我也是刚认识他不久。 不过我们应该结交一些这样的人,以后也许有大用处的。”   何司令愈发听的一头雾水,当即停住了脚步:“到底是什么人?”   小佛爷探头将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重庆的人。”   何司令一激灵,立时神情紧张的扭头看了小佛爷:“重庆?我的小佛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小佛爷平时瞧着爱玩爱闹,是个大孩子的性格;然而家规极严,此时他不让人跟进来,整幢楼内便空无一人,鸦雀无声。 毫无顾忌的在何司令的手臂上用力一捏,他将声音又压低了一个调子:“日本人先前说要三个月灭掉中国,可是现在已经过去三年了!我不相信日本人,也不相信德王,我也不关心能不能建国——本佛爷现在要脚踩两只船了!”   何司令听了他的话,心中半信半疑,就一面盯着小佛爷的眼睛一面敷衍着笑问道:“那你怎么就想着来找我了呢?难道只因为咱们是好朋友?”   小佛爷似乎是瞧出了何司令的心事,便很不屑的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我的好朋友多得很,可惜他们要么是废物,要么亲德亲日!极卿,我这一世既然赶上了乱世,就不得不分点心思出来为以后做打算。 你也是一样!”   何司令望着小佛爷,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他。 犹豫了片刻,他摇头笑道:“小佛爷,你不要闹了,这是好玩的事情吗?”   小佛爷见他依旧心疑,就不再多说,只道:“那人也在找你。 有话我们可以一起谈!”说着便把何司令强行拽进了二楼上的一间书房之中。   重庆来人是个皮货商打扮的白胖子,见了何司令和小佛爷后,便神情很坦然的起身打了招呼。   在得知了何司令的身份后,这白胖子也做了很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姓陈,陈博易。 久仰何司令大名,新二师的李世尧师长,原来是您的老部下,跟我提起过您。”   何司令在情形剧变之下,头脑的反应又开始迟钝起来。 听这陈博易忽然提起了李世尧,他就红了一下脸,倒把先前那满怀的戒心稍稍放下了一点:“是么……李师长现在还好?”   陈博易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司令:“这也是我请求小佛爷把您找来的原因——李师长托我把这个捎给您。”   何司令接过信封,没好意思当场打开,随手就揣进大衣口袋里去了。   陈博易瞧着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商人,说起话来倒是干脆利落,很有点军人的意思:“何司令,我此次有一事相求,便是想让您帮忙,将我们的一部电台送到厚和去。”   何司令看了小佛爷一眼:“这……一部电台才有多大?何必要让我去送?”   陈博易苦笑着摇了摇头:“何司令,你是不知道这沦陷区民间的苦楚。 从张家口到厚和,路途虽然不是很遥远,可是沿途的关卡数不胜数,就是私带几斤米面,都是很困难的!”   何司令低下头,表情呆滞,脑子里却是飞速运转着。   “小佛爷应该不会下套骗我,中国也的确是到现在为止依旧没有亡国的迹象。 脚踩两只船是对的——万一日本以后败了呢?世间万事都没有一定的,未必日本人就永远胜利!照现在我和日本人的关系来看,日本胜了,我未必有多少好果子吃;日本败了,我就完了!”   何司令忖度良久,后来就又抬眼望了小佛爷。   小佛爷显然也在思量。 两人目光相对了片刻,又各自错了开来。   清了清喉咙,何司令开了口:“陈先生,把你这个事细说说吧!我若能帮上忙,自然无不尽力的!”   何司令在小佛爷的公馆中耽搁了小半天,吃过晚饭后才离开了。 小佛爷派司机开汽车送他回家,而他独自坐在汽车后排的座位上,一只手就忍不住伸进大衣口袋中,摸到了那封信。   隔着手套,那触觉很不明晰。 只晓得信封里的内容是薄而硬的,似乎不像是一叠信笺的样子。   脱下手套,他掏出信封看了看表面,并未见到文字,就小心的撕开封口,从里面倒出了一张照片来。   借着汽车内的小小电灯,他看清了照片上李世尧的半身像。   照片中的李世尧穿着一身便装,背景是一堵墙,让人瞧不出地点;再看照片背面,也是一片空白。   好一封信,从里到外都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就只有他李世尧在照片上喜气洋洋的微笑着!   何司令同李世尧相识已有近十四年了,可是今天拿到了照片之后,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个人!   照片上的人长脸、高鼻梁、浓眉毛。 当年老混蛋赵振声说他“长的周正”,这话还真是不假。 可惜岁月不饶人,半辈子都是在沙场上混过来的,任他怎么周正,也是见老了!   见老了,神气表情却都还是年轻的,一脸的得意和匪气,仿佛可以随时扛枪上马,再去打出一片天下来!何司令想自己当年总嫌他,嫌他粗鲁好斗残暴,可是活到如今这个岁数了,才晓得一个人能够终生保持着粗鲁好斗残暴,是个多不容易的事情!激情这个东西,无限也有限;在这天下大乱的时代里,多少年轻人横刀立马,许愿要打出一片世界来称王称霸。 可是打来打去,生生死死,到了最后,也不过就剩下一个活命罢了!   何司令解开大衣扣子,将照片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你老了,我过两年也会老。 战争一天不结束,我们就一天不能见面——凭什么?这战争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个老王八蛋,本来就是我手底下的人,怎么就不能再跟着我了?跟着我委屈你了?说起来就是要等到打完仗,可谁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时光一年一年的过,我今年三十二岁了,头发白了,肾也不好,最近还经常腰疼……我还能有几年好时候?他妈的还是我傻,我这辈子就傻在这上面了……谁也别对我好,谁要是对我好,那就是要我的命……”   何司令在这一路上思绪起伏,浮想联翩,有点激动了。   到家之后,他还没有从那自言自语般的思想中回过神来,家中的听差就迎上来禀报道:“司令,小仓顾问来了。”   何司令答应了一声,梦游似的走进大客厅内会客去了。   小仓原坐在沙发上,见何司令进来了,就起身微微一躬:“何司令官,晚上好。”   何司令真见着小仓原本人了,才从幻想中彻底的回归了现实——刚见过重庆军统的人,他心里有鬼,非常的心虚。   “你坐。” 他摘下帽子脱了大衣,格外客气的招呼听差给小仓原换热茶端水果。 而面对着小仓原坐下之时,他嗅到了对方身上扑鼻的酒气。   小仓原看起来情绪很低落,也没有寒暄,直接就低声说道:“何司令官,我是来拿您和夫人的照片的。”   何司令一听这话,立刻放了心,告诉听差道:“去王爷那里拿照片,快点!”然后又转向小仓原,状似关切的问道:“原来倒没见过你喝酒!”   小仓原低下头,双手捧着头苦笑了一声。   他这个举动可是出乎了何司令的意料:“我说小仓,你怎么了?”   小仓原微微的摇了摇头:“我今天接到了国内来信,信上说我的一个女孩子,前两天病死了。” 说到这里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盲肠炎,没有药,疼死了。”   何司令对于日本人,一直是存着个幸灾乐祸的态度。 可是听到了小仓原的这番话,也随着怔住了,半晌后才轻声开口道:“小仓,节哀顺变吧。 我原来也有个女儿,被枪打死了。 她死后,我难过了很久很久……我现在还记着她的模样。 如果能让她活过来,我情愿少活十年;可是她死了,我连她的尸首都没找到。”   小仓原听到这里,似乎是触动了心事,忽然就吭哧吭哧的哭了起来,口中含糊的说道:“我的小姑娘啊……我的小姑娘啊……”   小仓原平时是个非常严肃端庄的人,今天大概是受了太严重的打击,且又是喝醉了的,所以情绪失控,哭的涕泪横流。 何司令见他这个样子,同命相怜,心里也是十分的不好受,暗想这个日本鬼子平时固然是很讨厌,可是他的小姑娘死了,他现在很可怜。   小仓原哭了一会儿,掏出手帕擦净了脸上的涕泪,又从听差手中接过照片。 然后也没有告辞,站起身便失魂落魄的向外走出去了。   何司令在第二天,又亲自去小仓原的住处看望了他。 小仓原对于何司令的突然造访,感到非常惊讶,待到得知他是专程前来安慰自己的,又觉得颇为感动,心想这条中国疯狗其实也是有好心的。   接下来的几天之内,何司令瞒着旁人,派人将重庆军统的电台秘密的送去了厚和;不久之后,陈博易也随之消失了。   86.小计   五月天,是个生机盎然的好时节。 何司令穿着一身崭新的灰色猎装,带着一个副官分花拂柳的穿过几重月亮门,往正院走去。   在路上,他远远的看到了安少诚。   安少诚斜挎着一个皮包,正鬼鬼祟祟的快步往东边去。 何司令只做不见,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回头支使身后的副官道:“你回去,把卧室桌子上的那个红漆打火机拿过来!”   副官答应一声,扭头就跑。 而何司令便趁此无人之机,向东跟了几步,隔着一丛丁香树隐约看见安少诚连走带跑的拐了弯。   他若有所思的发了会儿呆,此时那副官也拿着打火机跑回来了。 他用打火机为自己点了一根烟,然后调转方向,去找哈丹巴特尔了。   “毕竟是我的东西,虽然我不要,虽然他喜欢,可是我不给,他不能去偷!”在哈丹巴特尔的房内,他如是说道,情绪倒还是平静的。   哈丹巴特尔盘腿端坐在床上,听了这话,就微微一笑:“极卿,这不是一件坏事——不,简直就好得很啊!”   何司令一歪身在床边坐下了:“好?”   哈丹巴特尔歪着头垂下眼帘,灰蓝色的眼珠就在玻璃镜片后闪闪发亮:“好的很!只是你要在名誉上受损——不过也不是你一方受损,而且损害的是虚名,得到的可是实在的好处。”   何司令饶有兴味的望着身边这位神情安详的阴谋家:“哈喇嘛,你讲讲!”   哈丹巴特尔慢条斯理的讲述了自己的想法,而何司令听后,深以为然,又笑道:“主意是不错,便宜他们了!小安没什么,横竖是自己的人,那个日本娘们儿——”   哈丹巴特尔连连摆手:“不要说了,她也是很可怜的命运。”   何司令见哈丹巴特尔不让自己说了,果然就闭了嘴。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何司令同德王以及宇佐美大将等人乘飞机前往上海去参加一个远东军事会议。 如今战祸横行,民生凋敝,然而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内,倒还留存着一些繁华气象。 何司令不像旁人那样各怀目的,所以开完会后就很有闲心的四处走走看看,待到启程返回的前一天,张家口何府忽然发来了电报,说是夫人同副官长私奔了!   何司令接到电报后,大惊失色,气急败坏,跑去对着宇佐美大将好生咆哮了一番,然后便急急忙忙的返回了张家口。 宇佐美大将身为媒人,将个会私奔的女子嫁给了何司令,如今还有什么好说?除了一张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之外,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将此事立刻通知给了大阪五十岚家中。   再说何司令回到家里,依旧大发雷霆,不但痛骂宇佐美,又把小仓原揪过来狠狠的质问了一顿,顺便侮辱了全日本的女性。 小仓原早知道他是个爆脾气,如今戴上顶簇新的绿帽子,肯定不能善罢甘休,故而很有心理准备,神情镇定的倾听何司令出言不逊。 而何司令吵的声嘶力竭之后,也无计可施,便将小仓原赶了出去,闭门赌起气来。   没了旁人,何司令溜进哈丹巴特尔房内,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哈丹巴特尔微笑答道:“小半个月了,现在可能已经到南边了。”   何司令想了想,又问:“安少诚走时,提没提我?”   哈丹巴特尔知道他的心意,起身走到桌前,掏出钥匙打开抽屉,从中拣出一封信递给他:“他留给你的信。 走的时候他很难过,说他对不起你。”   何司令打开信来看了看,只见通篇都是安少诚对他日常生活的嘱咐,和来生做牛马报答他的许诺。 想着安少诚跟了自己这么久,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可也一直没出过什么纰漏,如今就这么走了,也真是让他感到神伤。   “钱带够了吗?”他又问道。   哈丹巴特尔答道:“给他带了一些银元,另外还有点美钞金条。 听说重庆那边的法币已经很不值钱了,美钞却是稀少。”   何司令叹了口气:“好啊……他这回是带着日本娘们儿远走高飞过小日子去啦——便宜那个娘们儿了!”   哈丹巴特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极卿,你的恨太多了。 安少诚和雪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做一对平凡夫妻,这不好吗?”   何司令坐在椅子上,听了这话就低下头答道:“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把那个日本娘们儿怎么样,只是因为娶她,我受了很多气,所以……唉,不提了。 哈喇嘛,你说我这也算是做了件大好事吧?”   哈丹巴特尔觉着此刻的何司令非常孩子气,就笑了笑:“是的,很好的事情。”   何司令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顺带着除了眼中钉雪子,又四处吵嚷日本五十岚大将的女儿跟着下人私奔,搞得宇佐美等人都灰头土脸,无话可说。 而玉鸾听说此事后,就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前来慰问何司令:“何宝廷!你也不要太难过了!天下女人有的是,她不要你,是她没眼光!我还是那句话——宁做英雄妾,不做匹夫妻!跟着个下人私奔,她还真是没有大志!”   何司令看见她就脑袋疼:“对对对,就你有大志,赶紧找个英雄做妾去吧!”   “我呸!我那是打个比方!谁敢让我做妾?!姑奶奶揪了他的脑袋去!”   “那你要怎么着?做妻不成做妾不肯的,再说你和阿王还没有正式离婚呢!”   玉鸾一摆手:“甭提那个软蛋,想起来就烦!”   何司令心想松王怎么养出个女光棍似的姑娘来?看来阿拉坦跟她混了那么些年,还真是怪不容易的。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太平。 转眼间又过了大半年的光阴。 这一天他正打算亲自押送一批烟土去北平,忽然小佛爷慌里慌张的乘汽车过来了。   “极卿!”他见神见鬼的将何司令推进房内:“我刚听见了一桩大新闻!”   何司令知道小佛爷不是大惊小怪的人,故而立刻竖起了耳朵:“什么新闻?”   小佛爷压低声音道:“美国对日本宣战了!”   何司令一愣:“美国?”   “就在三天前!”   “那……”   小佛爷点点头:“咱就等着瞧吧!”   小佛爷把这个话说过三天了,宇佐美大将那边才正式向政府内部宣布了这个消息。 众人听了,就议论纷纷,主要是埋怨日本人“为什么要去招惹美国?”。 宇佐美大将懒得同这些人解释,随他们疑问去。   何司令对此非常的坦然,他想自己帮重庆送过电台,而且手里有兵,不管以后战局如何发展,总有路子可走。   87.哈喇嘛的兴趣   一九四二年,五月。   一辆黑色的林肯汽车一路横冲直撞的冲到了何府大门口,“嘎——”的硬生生刹住了车。 门口侍立着的卫士见状赶忙跑出来站成两列,形成了一道从车门到院门的人墙。   车门打开,何司令东倒西歪的滚了出来,扶着卫士镇定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随即阿拉坦一手撩着袍子一手捂着脑袋,也慢吞吞的爬出来了。   哈丹巴特尔迎了出来,面上略有慌张神色:“怎么样?有人受伤了吗?”   何司令抛下阿拉坦,几大步走向哈丹巴特尔:“我和王爷都没事,刺客是冲着黄为玉去的。”   哈丹巴特尔听到这里,这才恢复了往日的安详态度。   他带着何司令一边向院内走,一边低声问道:“黄为玉怎么样?最近军统那边的暗杀搞的很凶。”   何司令回头拉了阿拉坦一把,让他跟上,又转向哈丹巴特尔道:“黄为玉的手背让子弹擦了一下,也没事。”   “刺客呢?”   “刺客本来是活捉了的,可是他大概在嘴里藏了毒药,我离开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哈丹巴特尔没再说话,直等到阿拉坦自去回房休息后,才同何司令走入自己房内,出言问道:“那个陈,现在还同你有联系吗?”   何司令摇摇头:“他这人行踪不定,不过上次见面时,他从我这里拿走了一笔款子。”   哈丹巴特尔道:“不能白白给他资助,要通过他同重庆的政府取得联系。 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迹象,可是自从美国宣战之后,我总觉得……”   何司令望着他,忽然直言不讳的问道:“哈喇嘛,王公们都想建立一个大蒙古帝国,你不想吗?”   哈丹巴特尔笑了一下:“帝国的时代已经过去,永远也不会再有什么帝国了!”   何司令没有听明白,很疑惑的望着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站在窗前,语调缓和的继续说道:“极卿,时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车轮,你只能顺着它的方向奔跑,任何阻拦行为都只能导致一个后果——被它碾的粉身碎骨。”   何司令觉得哈丹巴特尔的话有点意思:“那若是我老了,追不上时代这个车轮前进的速度了,又会怎么样呢?”   “满洲的遗老怎么样了?蒙古的王公怎么样了?如果还是不清楚,看看阿王就知道了。”   何司令听到这里,忽然感到有些神伤:“哈喇嘛,那你呢?你在追吗?”   哈丹巴特尔回身走到他面前,很温和的微笑了:“我若是不在追,你也不会请我留下来。”   何司令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把哈丹巴特尔的意思弄明白。   何司令伸手拥抱住他,又用力的拍了拍他的后背:“哈喇嘛,不管你追不追,永远是我的好朋友!就算你要走,我也不会放你的!你和老乌兄弟两个,不,加上我,我们兄弟三个,能追就追,追不上一起养老就是了!”   哈丹巴特尔比何司令高了半个头,此刻低头一瞧,注意力骤然便被他的头发给吸引住了:“咦?怎么又白了好几根?”   何司令这个时候再想跑就来不及了。 哈丹巴特尔揪着他的头发好一顿检查,研究的饶有兴味。 何司令不好同他翻脸,只要咬牙憋气的忍着,心想刚才还觉着他这人挺有水平的,怎么一见我的头发就变得讨厌起来了?   然而哈丹巴特尔不但在肉体上折磨他,精神上也不肯放过:“极卿,你今年多大了?”   何司令想了想:“三十二周岁,就算三十三吧!”   “为什么不成家?”   “成过啊!”   “雪子不能算。”   “我要家干什么?”   “不要家,也不要传宗接代吗?你们汉人可是……”   何司令没等他说完,强行从他手中拔出脑袋,然后支支吾吾的逃走了。   哈丹巴特尔身为一个喇嘛,似乎是不该去干涉旁人的子嗣问题。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或者说,不是一个正常的喇嘛。 他是生活在兴趣中的人。   近几年他的兴趣是建筑、火药、医学,同时又给何司令做参谋。 建筑一方面,他修建了一座要塞,已经感到了满足;火药方面,他险些把穆伦克旗旁边的寺庙炸掉半边,不敢不满足;医学方面,他没能将何司令的白头发完全治好,不过可以将功补过,因为他在无意中弄到了一个药方子,据说吃了之后,可以生出很健康的男孩子来。   第二天,他又找到了何司令,将自己的方子向对方讲述了一遍。 何司令今年三十多岁了,没老婆倒也罢了,可是没有后代却不是长久之计。 不算他的房产土地牛羊,光是北平的仓库里的金子烟土,他这辈子就一定花不完。 花不完怎么办?总不能将这些好东西分给大街上的人吧!   同哈丹巴特尔在床上相对着盘腿坐了,何司令先是表示了对这药方的肯定,然后就很忸怩的开口道:“试一试倒是可以的,只是我这两年,一直……那个……比较虚,所以……”   哈丹巴特尔到目前为止,对男女之事一直还没有生出兴趣来,所以不能对何司令的话心领神会:“虚?”   何司令垂下头,脸上透出点红晕来。   “没有力气?没有精神?”哈丹巴特尔又问。   何司令很为难的笑了笑,沉默片刻后他起身爬到哈丹巴特尔身边,把嘴凑到他的耳边嘁嘁喳喳的说了几句话。   哈丹巴特尔听了,倒没觉着怎的,只说:“那没有什么,你等两天,我可以给你再想一个方子。”   何司令面泛桃花的一歪身坐下了,心中又想:“他那药方都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可别把我给药死了!”   哈丹巴特尔这回闭门不出,足在院子里鼓捣了一个礼拜,炮制出了一个乌黑黝亮的大药丸子送给何司令,很坦然的说道:“以酒服下,一个小时后行房。”   何司令接过大药丸子问道:“这里面都搀了什么东西?我不能吃大补的药剂,否则会上火。”   哈丹巴特尔一点头:“是的。 这个药的确是很伤身体,吃过一次后,大概总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过来。”   何司令大惊失色:“啊?那我吃这东西干什么?”   “生孩子!”   “那要是生不出孩子,再把我给——”   哈丹巴特尔一意孤行的摆摆手:“相信我,极卿!接下来,我要出门,去给你找几个女人回来。”   哈丹巴特尔一出门,直过了半个月才回来。   在这半个月内,他为何司令买了三个大姑娘,一汉一满一蒙,按照日本人五族共和的理念,还差一日一回,不过哈丹巴特尔觉着有三个也就够了。 这三个大姑娘模样不用说,那都是顶好的;身体上也很健康,怎么看都是个齐整人物。   哈丹巴特尔在何府找了个空院子,将这三个姑娘关进去喂养了两个月,其间又以药物调节了她们的月事时间。 待到时光进入了九月,他觉着万事俱备了,便在一种带有神秘感的激动情绪支配下,把三个姑娘洗干净了送进何司令的房中。   当晚,何司令望着桌子上那个已经被敲成了小块的大药丸子,不由自主的就生出了一种待宰羔羊的感觉:“哈喇嘛,我真吃这个?”   哈丹巴特尔的身上笼罩了一层巫师的气息,镜片后面的灰蓝眼珠子闪闪发亮,神情却是严肃的:“吃!”   何司令实在是相信哈丹巴特尔,而且也对这药丸的效果感到好奇。 捏着鼻子用酒将这些药块送进胃里,他苦的直伸舌头,想要找水漱漱口,却被哈丹巴特尔按住了手:“什么也不要吃,不要喝!”   何司令的这场房事,进行的十分辛苦。   药进了肚子里后,他胯下的那个破玩意儿的确是在一个小时内硬了起来——非常的硬,简直好像铁一样,同时也非常的胀痛,痛的他恨不能找些冰来镇一镇。   爬上床去,他糊里糊涂的就把一个姑娘给开了苞。 然而进入到姑娘的体内后,他没有感到久违的快感;反而是对方体内的火热温度使他的痛楚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闭着眼睛,一边动作一边咬牙切齿的骂哈喇嘛,心想这次要是生不出孩子来,我就阉了你这条异想天开的秃驴!   他几乎是折腾了一夜,泄了许多次,可是那东西依旧是硬帮帮。 后来直到天明时分,他已经泄无可泄,下身才算是软化了。   趴在一个姑娘的身上,他晕死似的睡了过去。   他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之时,他整个人都迟钝掉了。 望着坐在床边的阿拉坦,他怔怔的只是发呆。   阿拉坦见他睡醒了,就俯下身抱住了他。   何司令任他抱着,直过了二十多分钟,他才把前事想了起来。   此时阿拉坦开了口:“哈喇嘛太、太能胡闹了!以后别吃、吃他的药、药!他这是拿你玩、玩呢!要是吃出事情来,怎、怎么办?”   何司令在阿拉坦的压迫下动了动,觉着浑身都疼,脑子里也是天旋地转的,几乎就是生了大病的光景。   “王爷……”他气息奄奄的开了口。   阿拉坦立刻抬头望了他。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我这回要是死了,你得给我报仇。”   阿拉坦用力一点头,表情坚毅的答道:“你放……啊放心!我给你报、报仇!”   88.山中一日 世上千年   何司令终于是没有被哈丹巴特尔药死。 休养到了腊月,他算是彻底的恢复了元气。   满洲姑娘怀了身孕,余下的那两个没了用的,何司令觉着把她们放出去不合适,留在家里也不合适,思来想去的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就给“处理”掉了。   满洲姑娘母以子贵,在何府好吃好喝好伺候的养了十个月。 第二年的五月末,她生下了一个很白胖的男孩子。 孩子落地后就被奶妈子抱走了,而满洲姑娘的使命到此结束,和那两位先走一步的同伴一样,连月子还没来得及做,就被无声无息的抬出去也“处理”掉了。   何司令要的只是孩子。 至于孩子的娘,留下来就得给名分;以后同自己这有名无实的丈夫过的久了,兴许还要生出是非来——这让他想起来就觉着麻烦!   这孩子取名叫做何承凯,没有乳名。 一个月后何司令在家中摆了很大场面的满月酒,连德王和宇佐美等人都送来了礼物。 望着这个呀呀乱叫的小婴儿,何司令感到志满得意,恨不能搂着哈丹巴特尔亲两口。   何司令为了这个孩子,几乎丢了半条命,半个多月内连撒尿都费劲。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何承凯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他有了三长两短,那何司令也不可能再有力量去造一个新人了。 也正是因此,阖家上下都恨不能搭板子将这小少爷供起来,连个风吹日晒都不肯让他经历。   小孩子长的是最快的,转眼间这何承凯满了周岁,已然会坐会爬;见了何司令,也知道伸着小手又喊又笑。 可在另一方面,这何司令望着自己这亲生的儿子,不知怎的却打不起精神来,丝毫没有那种对待心头肉一般的疼爱;好像他先前那种热衷于做爸爸的兴致全然不见了一般。   这天晚上,阿拉坦和哈丹巴特尔在何司令的院子里玩纸牌。 何司令在卧室外间的屋子里安放了一张不伦不类的烟榻,三人围坐在上面,倒很有点亲密无间的温馨意味。 又因为何司令畏寒,所以虽是刚刚入秋不久,可房内已经升起了火炉,满室都是暖意融融。   何司令懒洋洋的倚着一个靠枕,一边将一只脚伸进阿拉坦的袍襟下面取暖,一边扔出了一张纸牌;又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要是有个丫头就好了,我喜欢丫头。”   哈丹巴特尔不假思索的答道:“我没有专生女儿的方子。”   阿拉坦扫了哈丹巴特尔一眼:“别、别生了!再生……就就死了!”   何司令在袍子底下蹬了他一脚:“你才死了呢!”   阿拉坦不敢同何司令顶嘴,所以就没吱声。   何司令又说道:“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必须得是自己的种。 女儿就无所谓了,横竖以后都是别人家的!”   哈丹巴特尔缓缓的点头,微笑道:“我明白了,这是很容易的事情。”   何司令飞快的摇头:“不容易啊,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楚楚呢?”   哈丹巴特尔玩了一会儿,就因疲倦而离去了。 阿拉坦收拾起了纸牌,然后身子一歪躺在了何司令旁边。   “我睡在这、这儿吧!”他拍着身下的烟榻:“这儿挺暖和的。”   何司令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给我守夜?那真成奴才了!”   阿拉坦似乎是很享受他的抚摸,伸手抱住了他的一条腿:“你真、真要再养、养个丫头吗?”   何司令随口答道:“没有。”   阿拉坦告诉他:“别养了,麻、麻烦!”   何司令也躺了下去,此时房内灯光昏暗,空气也是温暖而憋闷的。 何司令侧身望着阿拉坦,忽然觉着此时此地的这个场景,很适合来两口大烟。   他回身向门外招呼了一声,果然过不一会儿听差就送来了烟具同一盒子烟膏。 何司令没让人帮忙,自己用签子挑了膏子放在灯上烧,因为动作不熟练,所以烧的淋淋沥沥的,出来的烟泡儿也不松不匀。 阿拉坦自告奋勇的坐起来,接过签子为他代劳。   何司令一口气吸了六个烟泡儿,就觉着晕晕乎乎的舒服,趴在榻上似睡非睡的闭了眼睛。 而阿拉坦将烟盘子挪开了,没有什么话好说,躺也躺不住,就轻轻的叹了口气。   “没意思!”何司令忽然开了口,声音软绵绵的。   阿拉坦正在发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三个字给吓了一跳:“啊?”   “没意思。 来张家口也有四五年了,没干什么,也干不了什么!蹉跎时光,无所事事。 唉!”   阿拉坦想自己这辈子也没干什么,可是自从离婚之后,活的还是挺高兴的。 就是讨厌何司令一会儿娶媳妇一会儿生孩子的——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不好吗?   他现在是只有何司令这么一个朋友了,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些年,其实跟亲人也差不多。 他觉着何司令这人才貌双全,心地善良,而且非常的有本事,竟然连玉鸾也不怕,简直就是他人生的靠山和目标。 又因为他被玉鸾吓破了胆子,此生再不愿娶妻,所以希望何司令也永远的打光棍,两个人还是个伴儿!要是何司令妻妾成群子孙满堂了,那他怎么办?甭说作伴,就连住下去都不能够了!   “我真是个废物!”阿拉坦对自己说:“我离不开他,我一个人没法儿过日子。”   何司令在烟榻上睡了一觉,半夜时被冻醒了,见阿拉坦也蜷在一边打呼噜,就连推几把叫醒了他:“别睡了,小心冻着!”   阿拉坦糊里糊涂的爬起来,跟着何司令一起回卧室上了床,躺下便立刻又睡着了。   阿拉坦这人基本上就是又馋又懒。 一觉睡下去,直到日上三竿时才睁了眼。 那时候何司令早起床出门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大枕头作伴。 阿拉坦搂住那个枕头嗅了嗅,觉着上面全是何司令的味道,而且非常的蓬松柔软,抱起来感觉很好,就闭上眼睛又打了个为期两小时的盹儿。   在警备队的指挥部里,何司令找到了小仓原。   “不是说拨给我们军饷吗?”他揪着小仓原的手臂质问道:“怎么昨天运来了一堆烟土?”   小仓原同他相处久矣,早让他给磨的没了脾气:“何司令官,烟土就是军饷了。”   “哈哟!”何司令的个子比他高着一大截,所以可以轻松的抓住他:“让我的兵扛着烟土板子去打游击队?见人就砸他一板子,是不是?”   小仓原低头,一根一根的去掰开他的手指头:“那是很好的土,刚从热河运过来的。 土就是钱嘛!”   何司令打开他的手:“胡说八道!那我用烟土跟你们驻蒙军换五千步枪,你愿不愿意呀?”   小仓原苦笑着答道:“哎呀……你是——那个怎么说的来着?得了便宜卖乖嘛!真要是给了你五千步枪,你又该闹了!”   何司令一瞪眼睛:“你还有脸提?你们华北兵工厂造的枪炸伤了我两个兵!一打就炸枪筒,一打就炸枪筒,怎么兵工厂还能偷工减料呢?”   “我不是把那批枪全给退回去了么!”   “我不管!我没有工夫去卖烟土换黄金购军火!那烟土你收回一半,给我五十万发子弹!否则我不下令,看你们谁能指挥得动警备队?”   小仓原被何司令晃的浑身乱颤:“何司令官……有话好说,不要激动,请镇静……你的要求我可以考虑,可以考虑……”   何司令听他说了这话,才放了手,转而笑嘻嘻的一扯他的胳膊:“走!咱们去日蒙俱乐部!”   “干什么?”   何司令又瞪了眼睛:“吃饭!”   小仓原觉着何司令是个刺儿头,可是他并不讨厌这个刺儿头。 何司令诚然是脾气暴躁,可是接触久了,就发现他这人其实不坏,真不坏,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类型——不过还是惹不得!   小仓原的想法正中了何司令的下怀。 他现在依旧是看不清世界的大形势,只好中日蒙三方都一起敷衍着,全不得罪。 当然,这个不得罪也是有限度的,要是旁人敢因此而对他蹬鼻子上脸,那他就不能继续客气了。 装模作样本是他的老专业,十八岁起就开始学习的,如今再捡起来,也毫不为难,立刻就能运用的炉火纯青;又因为他年纪长了几岁,性子比年轻时也圆滑了一些,不再那样霹雳火爆,所以在旁人心中,倒一致认为他是渐渐的和蔼可亲起来了。   和蔼可亲的何司令请小仓原吃了顿很丰盛的晚餐,然后又带他回了家,向他展示自己的儿子。 小仓原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可惜家眷都在日本,难得通一次信,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模样了。   何承凯的模样同何司令幼时十分相像,活脱脱的一个瓷娃娃。 穿着一身花红柳绿的小夹袍子,头发是生下来就没有剪过,蒙古孩子似的打了小辫子垂在脑后。 小仓原很喜欢他,见了面就忍不住要抱着逗个不停。 何司令在一边冷眼旁观着,也知道自己这孩子体面,而且来之不易;不过要是再有个女孩子就更好了!   何司令总抱怨何承凯没个姐姐妹妹。 殊不知若是何承凯真有了姐妹,他也未必会真如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喜爱她。 他爱何楚楚,那是因为何楚楚是个小人精,一直在很乖巧的讨好他;而刚下生的小崽子懂得什么?要是刚出娘胎的小崽子就晓得给他拍马屁,那真是妖孽降世了!   小仓原在何家逗了许久的孩子,后来见天色太晚了,迫不得已只好告辞离去。   何司令待他走后,也走到何承凯面前,低头笑道:“承凯,叫爸爸!”   何承凯打了个大哈欠。   何司令立刻直起腰,心道这可真没意思,又想:“这孩子如今是人见人夸,不知道李世尧看到了,会做出什么样的评语!他大概也会喜欢的!只是……我和女人生了个孩子,他应该不会挑理吧!”   何司令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一时间倒有些心虚起来。 摇了摇头,他迈步回房睡觉去了。   时光就在何司令同小仓原的交涉中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转眼间到了元旦,何司令没有交出一半烟土,小仓原也没有给他弄来五十万发子弹。   外界的一切消息都是被封锁了的,小佛爷依稀听说了日军在太平洋战场上惨败的消息,然而听说就是听说了,也不能因此而采取什么行动。   张家口平静的有如一潭死水。 何司令许久没有打过仗,部下的兵们得不到军饷,就又自力更生的重操马贼旧业,把驻营的周遭村县给祸害惨了。   在一片哭天抢地和歌舞升平中,一九四五年的新年到来了。   89.一九四五年(一)   何司令,觉着有点要不好了。   要说具体是怎么个不好,那他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瞧着宇佐美大将的状态不对劲。   宇佐美的面貌看起来是严肃中带着点愁苦——不是一天两天的愁苦,是泰山压顶般的、长久的断肠之愁。   他和小佛爷在一起,嘁嘁喳喳的商议了许久,得出结论是日本军队大概是落了下风,眼看着要完蛋。 这两个人不怕日本完蛋,问题是:何时完蛋?   而且日本军队胜利太久了,想到他们会完蛋,心理就觉着有些奇异,仿佛是天方夜谭。   张家口的消息实在是封锁的太彻底了。 苏联对日宣战,无人知道;美国对日本投了原子弹,依旧无人知道。 何司令只晓得何承凯在这八月天里热的生了痱子,而自家上下因为这几粒痱子惊恐的天翻地覆,恨不能用爽身粉把那孩子埋起来。   八月十三日这天,中午之时下了场大雷雨。   雨后何司令坐在大客厅内,很悠闲的逗着何承凯玩儿。 何承凯两岁多了,依旧留着辫子,一只耳朵上还带了个镶钻石的小金耳环,瞧着男不男女不女的,为的是好养活。 在何家他算是一个祖宗式的人物了,家里恨不能供着他吃金屙银,然而他是白而不胖,并没有因为养尊处优而健壮起来。   扶着何司令的膝盖,他站在沙发前,咿咿唔唔的长篇大论说了一套话。 何司令一句也没听明白,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他嘴边:“什么?你要什么?”   何承凯不耐烦了,冲着何司令的耳朵就咬了一口。 何司令被吓了一跳,抬头对着他瞪眼睛:“怎么咬人?”   何承凯也瞪眼睛,且用小拳头捶打他父亲的大腿。   何司令觉着这孩子是完全的被惯坏了,有心管教管教他,可是又怕管出了事情,伤到这独一无二的儿子。 脑筋转了几个来回,他还是忍下了这一口气,命人将何承凯领走了。   然后,他派人叫来了阿拉坦。   “全是你!把那孩子惯成驴了!”他开始对着阿拉坦开火。   阿拉坦一点儿也不在乎,只在一旁坐下了,拉着何司令的手看指肚上有几个斗。   “该揍就得揍!不揍他以后就得造反了!逆子我可不要!”他气哼哼的把手抽出来:“看什么看?没有斗!”   阿拉坦很惊奇:“没、没有哇?一、一个都没有?”   “没有!”   “我有、有两个。”   何司令听了这话,就觉着自己像那快要爆发的火山似的,张嘴就能吐出一口岩浆来。   他不敢打那瓷娃娃似的儿子,不过现在很有心将阿拉坦痛殴一顿!   幸而此刻听差小步跑进来:“回事!小佛爷来了!”   小佛爷身上穿着一件长坎肩似的黄袍子,光着两条手臂。 进了客厅之中,他伸出双手拍了拍何司令的肩膀:“极卿,我来找你帮忙啊!”   何司令赶忙请他坐下了:“你说吧,我是无不尽力的!”   小佛爷红光满面,不知是兴奋还是太热:“不是麻烦事情,你借我两辆卡车就成!我要往大宝庙运点东西!”说完他凑过去同何司令耳语道:“没弄到车皮!”   何司令心中一动:“那没问题。 一会儿我就给营里打电话,汽车很快就能到。”   小佛爷看了他一眼,又把嘴凑到他的耳边,声音极低的说道:“我还是担心。 庙里总安全一些,哪国打仗也打不到庙里去。”   何司令轻声道:“不至于这样快吧?”   小佛爷答道:“我不知道。 我只是……不安。 极卿,你要留神风声,早做打算啊!”   小佛爷在何家坐了一会儿,便告辞而去。   小佛爷的不安传染给了何司令。 何司令同小佛爷相识这么久了,没觉着这活佛有什么神通,不过活佛都感到如此不安,多少还是有点缘由吧!   何司令紧张起来了。   第二天上午,何司令忽然接到通知,去参加了蒙政府的主席和部长会议。 主持会议的宇佐美大将,表示要将警察改编为蒙古军,以应对紧急情况。   这是蒙古军总司令黄为玉的事情,同何司令是没有关系的。 然而何司令一言不发的坐在下首,越听越觉着不对劲儿——紧急情况?什么是紧急情况?什么样的紧急情况,要将警察也编进军队里去?况且日本人是最要控制蒙古军权的,如今怎么肯将蒙古军大大扩充之后再完全交给黄为玉呢?   何司令的头上见了汗。   散会之后,他没有像往日一样和王公政要们寒暄告辞,独自出门便急急忙忙的回了家。 而他刚一到家,小佛爷那边就来了电话。   在电话里,小佛爷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惊惶:“极卿,我马上要随车回大宝庙!一定是有事情了,于副主席昨晚跑了!你也准备准备吧!”   何司令刚要说话,然而电话听筒内传来了嘶啦嘶啦的杂音,待到杂音过去后,小佛爷那边已经挂断了电话。   扔下听筒,何司令摘下帽子扔到沙发上,又单手解开了军装领扣。 呆呆的站立了片刻,他忽然拔腿跑出客厅,直奔哈丹巴特尔的院子。   傍晚时分,三辆卡车开入何府大门。 大门随即紧闭了,外界再也窥不见里面的情形。   何家上下,从听差到副官再到何司令,一起挽起袖子收拾府中财物。 何司令来张家口近五年了,仗没打过几场,钱财上可是狠搂了一大笔。 好东西太多了,何司令命人只捡那值钱的贵重器物来装,然而大小箱笼还是很快就堆满了三辆大卡车。 等到去装后院仓库中的烟土之时,人手实在是不够用了,连厨房里的大师傅也不得不跑过来帮忙。   烟土还是日本人送过来给他做军饷的,一共是八万两,全是烟土板子。 卡车上没地方了,副官们就想法子将烟土贴了边,见缝插针的往里放,然而到了最后,还是剩下四万多两上不了车。 何司令站在车下,见那烟土板子倒罢了,可是其余箱笼高高的堆在卡车后斗中,一旦开到路上,必将十分醒目,就命人抬了几十麻袋米面过来,预备放在车上遮盖一下。 哪晓得何家粮食太充裕,那一麻袋大米都是一百五六十斤的,而何司令身边的卫士们这些年生活优裕,都成了少爷的身子,几人合力抬麻袋还成,往车上运就没了力气。 何司令又急又气,回头找人时,见身边只有几个老妈子,便一横心自己走上去要扛麻袋。 卫士们一看何司令亲自动手,吓的魂飞魄散,赶忙冲过来七手八脚的将麻袋夺下来,然后多方合作拼了死力,总算将那堆大米搬上了卡车。   何司令累的一身是汗,几乎有点头晕目眩的意思。 可是眼看着身边没有得力的助手,哈丹巴特尔又跑去车站联系车皮去了,一时半会的不能回来,只好硬撑。 望着汽车顶上的那些米袋子,他灵机一动,让人打开米袋倒出部分大米,然后将堆在地下不能上车的烟土板子尽量的塞到了里面去。   何司令是从下午一点多钟时开始命人收拾东西的,直忙到晚上八点多钟,才勉勉强强的将家中最贵重的细软大部装上了车。 这时天已经黑了,何司令将阿拉坦叫了过来,告诉他道:“你跟着卡车,带着承凯先往北平去!到北平后你就住在我什锦花园的那处房子里,我过两天也就到了!“   阿拉坦这辈子没经过什么大变故,今天早上还天下太平着呢,结果何司令出去开了个会后,家里就忽然成了个要大逃难的光景,就十分惶然,结巴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何司令命人开来了自己常坐的那辆林肯轿车,也没有心思同他多解释,打开车门后就将他向里一推,那奶妈子见状,不等何司令催促,也赶忙抱着何承凯跟着上车了。   阿拉坦糊里糊涂的坐在车里,见前方卡车已经发动,何府大门也缓缓打开了,便打开车窗向何司令伸出一只手,带着哭腔喊道:“何……何……”   何司令走过去用力的握了握他的手:“别跟我儿子说话,你要是把他给教结巴了,我饶不了你!”说到这里他放开阿拉坦后退了一步:“王爷,这几天,我的儿子就托付给你了!”   阿拉坦还伸着手,夜色中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响起来:“你……我……”   此时轿车也跟着打头的卡车开动了。 阿王府的几名家奴在哈斯额尔敦的带领下,撩着袍子和押车的卫士们跳上了卡车后斗。   何司令站在院内,眼睁睁的望着这四辆汽车陆续开出自家大门。 院内到处都是大米,脚下雪白柔软的,仿佛是八月天降了大雪!   90.一九四五年(二)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何司令在这天的早上接到了日本驻蒙军军部打来的电话,要他即刻去军部参加会议。   何司令放下电话后便乘车出门直奔军部。 走进宇佐美的会客室时,他看见了早来的德王和黄为玉,以及几名身居要职的蒙古王公。 何司令同黄为玉交情很浅,和德王的感情也一般,与王公们的关系倒是很不错。 他刚和王公们挤着坐在一起了,宇佐美便走了进来。   宇佐美的神情很阴沉,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天皇昨晚下诏,无条件投降了!”   室内众人立时都现出了惊恐愕然的表情,仿佛集体被雷劈了一样。   宇佐美没抬眼皮,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愿意跟上我们前往日本,我们可以保护你们!”   黄为玉听了,当场就问道:“你们保护我们,谁来保护你们呢?”   宇佐美仿佛是被问住了。 沉默片刻,他转移话题又开了口:“三上师团已经撤到了张家口北面布防,掩护机关和侨民们撤退。 我们投降美国和蒋介石,决不投降苏联和八路军。 现在张家口四面都是八路军,无论是苏联军队,还是外蒙军队,还是八路军,全不允许进入张家口,如果他们要强行接收张家口,我们就抵抗。 等我们撤走后,希望你们也要将张家口交给国民党,不要交给苏联人和八路军。” 说到这里他将黄为玉单独叫出,走前宣布了散会。   宇佐美和黄为玉离开后,何司令见身边的几位王公都痴呆了,坐在长沙发上只是发傻不动,就推了他们一把:“几位王爷,该走了!”然后他转向德王问道:“主席,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德王也是失魂落魄的,看了何司令一眼,他向门外挥了挥手,轻声说道:“回家!”站起来又重复了一遍:“回家!”   何司令见状,便不再多说,起身出门,果然就回家了。   回到家中,他向哈丹巴特尔转达了宇佐美的一席话。 又道:“现在怎么办?我看还是老主意,管他八路军国民党,两方面我都不得罪,敷衍一时算一时吧!”   哈丹巴特尔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日本人败了,国内就是国民党和八路军两支力量,总要分出个高低上下的,你能敷衍到几时?”   何司令想了想,也随着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要是天下大乱的话,那我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可若是天下太平了,大概两方谁也容不下我!只是不知道中央政府要怎么处置我们这些人……”   哈丹巴特尔摆摆手:“没事的,我们一定没事。 如果这是个汉人的政府,那就难办了;蒙古王公们搞起来的政府,要独立要自治而已,没有关系!”   哈丹巴特尔的话说的太过简洁了,无理无据,单有一个“没有关系”的结论,令人听了不能信服。 可是就在这天晚上,德王那边派人传信过来,说是蒋委员长发来了电报,让蒙政府诸人各守岗位,从前之作为一概既往不咎。 何司令至此,不由得不对哈丹巴特尔敬服的五体投地,心想这才叫佛爷呢,真有头脑!   哈丹巴特尔的结论得到了证实,然而他本人却并未因此而感到如何得意:“极卿,既往不咎这四个字是国民党说出来的,但现在围着张家口的队伍可是八路军!”   何司令思索一番后答道:“我打算让老乌带着队伍往厚和去,尽快向中央军投降;我这边呢,就先往北平去躲一躲。 至于张家口是八路军占还是国民党占,我就不管了!”   哈丹巴特尔笑了笑:“也行。”   事情虽然商量妥当,可是何司令身为一只丧家之犬,依旧非常的惴惴,夜间躺在床上,搂着枕头翻来覆去的不能成眠。 心想自己的将来,筹划着容易,其实变数极多,其中种种凶险,简直不堪细想。 为今之计,只好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了。   想到这里,何司令把脸贴在那个大枕头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这一夜睡睡醒醒的,总不能完全入眠。 夏日天亮的又早,他四点多钟就躺不住了。 起床洗漱穿戴好,他独自走到院内徘徊了片刻,觉着无趣之极,心里又慌的难过。 便叫来了一名值夜班的副官,命他开汽车载着自己出去转转。   汽车一进入正街,何司令便惊奇的发现马路两边摆出了许多地摊子,那卖主是一色的日本妇女,正将些生活用品摆在地上出卖。 又有几个日本男人带了袖箍来回巡视着,想必是在维持这临时市场的秩序。 只是卖主虽多,买主却有限的很,整个市场都是静悄悄的。   副官知道他是此次出门是没有目的的,便由着性子将汽车乱开,最后竟拐到了警备大队的指挥部大门口。 指挥部门前已经连站岗的卫兵都不见了,大门洞开,里面空无一人;而紧挨着指挥部的政府大楼内却是灯火通明,窗子都开着,院子里也燃起了一堆篝火——仔细看时,却又不是篝火,而是一个燃烧着文件的大火堆。 那黑纸灰随着晨风飘扬的铺天盖地,那副官一见环境这样肮脏,便赶忙将汽车拐向了清静道路。   何司令在外面兜了三个多小时的风,将张家口市区的主要街道走了个遍,就觉着周遭一片寂静,安宁中透出一种末日般的惊惧景象,让人不由自主的就心慌意乱起来。 后来他也饿了,便命副官将汽车开回家中,填鸭似的吃了两碗水泡饭,菜就摆在他面前,他却忘了吃。   吃饱之后,他给日本驻蒙军军部打电话,想找小仓原帮忙,让其为自己弄一节车皮,好将家中其余物品运往北平。 不想电话一通,他竟得知这小仓原已是不知所踪了!   没了小仓原,他便打算去找宇佐美。 然而还未动身,便听得消息,说是德王在西苏尼特旗的家眷和财产都被外蒙军队掠去了,德王可能要因此投靠外蒙。   何司令听了这个消息后,表面上看起来依然非常镇定,是一以贯之的面无表情,其实一颗心已经变成了一只兔子,在胸膛里抓抓挠挠的乱蹦乱跳。   “外蒙同苏联和八路军是一气的,德王若是投了外蒙,那这张家口立时就可落入八路军的手中——”何司令想到这里咬了牙:“我的兵可是开往厚和向国民党投降去了啊!”   他把哈喇嘛留下看家,自己带着个副官又跑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碰上苏联飞机在高空盘旋,并且还往下扔了一颗炸弹。 何司令只好像那受了惊吓的乌龟一样,登时缩了脑袋又退回家中。   待到那苏联飞机飞走之后,一个勤务兵跑出去捡回了一张传单。 那传单是飞机上扔下来的,何司令见那上面写着德王是卖国贼和蒙奸,倒松了口气,心想苏联人既然反对德王,外蒙也肯定不能接纳他的投降了!不过现在形势变化太快,自己若是肯冒险的话,能跑去厚和是最好,可惜沿途交通已然不通,行进实在危险困难,还是回北平要安全一些,并且还可以保住自己这些未运走的财产!   何司令越想越觉着自己的决定正确。 余下之事,便是设法去找车皮。 不过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了,纵是出门想必也是白搭,所以他窝在家中又睁着眼睛熬了一夜。   捱到天亮之时,他又准备叫人开车出门。 哪知扯着嗓子叫了几圈,发现家中的副官竟是跑了大半,余下几个又是不会驾驶汽车的。 这可出乎了他的意料,气愤之余也没有办法,只得命勤务兵出门弄来了两匹马,骑着马跑去找了宇佐美。   宇佐美此时已经焦头烂额,而且因为要将日本侨民大规模的运往平津避难,所以也匀不出多余的车皮给这些蒙政府的官员们搬运私产。 在何司令的死缠烂打之下,他无可奈何的拨给了对方两辆军用卡车。   何司令见好就收,不再多说。 将汽车开回家中之后,他将上次未能运走的金银器具和古董装了上去,又在阿拉坦给他制的那些衣物中,捡那料子好的毛皮衣裳打成一包也送到了车上。   这回跟车同行的是哈丹巴特尔。 两个驾驶员加上哈丹巴特尔和持枪的卫士,就将这卡车的座位给占满了。 哈丹巴特尔想让何司令与自己同走,但何司令见车内位置有限,后斗内又没有空地可以坐下,便摇头拒绝道:“不必,我听说德王的车皮明天夜里就要开动了,我跟着他回北平就好。”   哈丹巴特尔本是担心他的安全,但一听他能与德王同行,便放下心来,随着这两辆满载的卡车出发了。   91.一九四五年(三)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九日。   何司令在清晨出发前清点了身边人数,发现卫士们已经大部押车前往北平,副官和勤务兵们也几乎逃了个精光,自己竟是成了个孤家寡人的光景。   何府内的听差们都是本地人,何司令将带不走的烟土和家具器物全数留给了他们。 自己则同一个姓沈的卫士换上了一身蒙古长袍,袍子下面各掖了三只勃朗宁手枪,又带了三四百发子弹,浑身沉甸甸的出门上了日本军部派来的汽车,一路赶往了火车站。 这些日子一直是连阴天,大雨时下时停,满路都是泥浆,街上不但行人稀少,两边的商铺也都关了门,远方坝上不时传来隆隆炮声,让人真是觉着又郁闷又恐慌。   车站月台外面,一溜排着四五列车皮,长达五六里地,是见头不见尾的铁皮敞篷车,里面坐满了日本的老幼妇孺,一个个全都被淋成了落汤鸡,瑟瑟发抖的用帆布或雨衣盖了脑袋,苦捱时光等着火车开动。 然而前方后方的铁路在战火中都已经被炸毁,只能是修一段路走一段车,所以这火车久久不开,经常会连停上几个小时。 车上之人饥渴冷冻,体弱幼小之人熬不过生了病,又无医无药,往往就死在了途中;又因无法埋葬火化,只得沿途抛尸。   日本人拨给蒙疆政府的是三节三等客车,车内空间全被德王的金条银元烟土箱子所占据,所以何司令上车之后,只得在几层箱子上爬行前进,一抬头后脑勺就要磕到车顶棚。   德王已经先上了车,在车厢尽头的一小块空地上铺了块毯子坐下了,身边也就只有几名家奴作伴。 何司令在箱子上探出头向他招呼了一声,又知道箱子下面没有自己的地方,便就势趴下来,侧着头枕了手臂望向窗外。   火车开动之前,黄为玉也跑上来了。 他见这节车厢的箱子上已经趴了个何宝廷,便转而进了对面车厢,也是爬上箱子躺下来,将身上的大元帅服脱下来卷成一卷当枕头。   车厢内一片静悄悄,正是众人都等着火车开动之时,忽然先前那个逃走了的于副主席跳上了火车。 这于副主席新近以维持地方秩序为名返回了张家口,打算在这个混乱时期重新洗牌,再弄个一官半职干干。 此刻他进入车厢,因不敢招惹土匪出身的黄为玉,便转而隔着无数箱子去高声质问德王:“我是人民的代表!我问你,你们这么跑了,丢下的老百姓谁来管?”   德王这人体面太过了,从来不会吵架;隔着一节车厢也知道那于副主席在出言不逊,可是既没有听清,也不知如何回应,只得红着脸装聋作哑。 于副主席见状,愈发得意,守着车门竟是指责个没完,一定要车上众人即刻下车。 何司令先还趴在德王的金条箱子上装睡,后来被这于老头子吵的心烦意乱,又怕他闹下去真耽误了火车开车,就调转身子爬向车门,居高临下的冲着于副主席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谁能管谁就去管!你他妈的吵个屁?马上给我滚!否则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于副主席被他打懵了,当即后退一步,指着何司令道:“你……你……”   何司令从袍襟下面拔出枪来指了他的鼻子:“赶紧滚!”   于副主席知道这个何宝廷性情极其野蛮粗暴,而且不甚讲理,心里就先怯了,也不敢再反驳,口中咕咕哝哝的下了火车。   赶走了于副主席,何司令又爬回车厢中段,同那个沈卫士脑袋对脑袋的躺下来,而与此同时,就觉着身下猛烈一震,原来是火车开动了。   从张家口到北平一线的铁路目前还是完好的,所以火车行进的很是平稳顺利。 何司令躺在金条箱子上,心中就乱纷纷的不得安静。 那乱麻似的心事纠缠成一团,亏得他现在无事,可以从中寻找头绪,将其一件件的理清楚。   “北平是个复杂地方,外界就算有了天大的变故,也不会立刻就影响到那里。 等到了北平,我先得把那些金子烟土给疏散了,或是运走,或是换成美钞英镑存进外国银行。 那几处房子,也该尽快的卖掉——他妈的,可惜了我留在内蒙的几千只牛羊和那片土地!早知有今天这一场,我就不该搞这些不动产!”   车厢内安静憋闷,何司令渐渐的昏昏欲睡起来,心中还在迷迷糊糊的继续想:“要是国共不打仗,联合起来惩治汉奸怎么办?应该没我的事,我给国民党军统护送过电台,那个姓陈的还从我这里拿走过三万块钱。 要是真把我给卷进去了,我就把老乌叫过来,还回穆伦克旗去!有人打我我就往大戈壁跑,没人管我我就占住了那个地方!正好那个要塞修修还能用,让哈喇嘛修……”   何司令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夜不成寐,如今偶然入睡,倒是睡的很沉,直到傍晚时分才睁了眼睛。 德王见他醒了,又感激他早上替自己赶走了于老头子,便命身边的家奴拿出携带的点心送给他和卫士做晚餐。 何司令趴了一天,毫无食欲,便将点心都给了卫士,自己只喝了点水。   双方正是静默无语之时,黄为玉忽然从对面车厢走过来,登上箱子爬到了何司令身边,指着窗外道:“小何,你瞧瞧,哪儿来了这么些个汽车?”   何司令打起精神向车窗外一望,只见从张家口方向驶来大队汽车,车灯明晃晃的,在夜色中将车队装饰成了两条火龙。 德王也起身看了,立刻慌张起来:“这都是什么人?怎么冲着咱们火车过来了?”   他这问题没人能回答。 三人正是惶恐之时,黄为玉的副官连滚带爬的上了箱子,大喊道:“没事!没事!是日本军队从城里撤下来了!往宣化去的铁路让八路给挑了,日本人是来保护火车的!”   这副官话音未落,车内众人就见那汽车果然是分排在了火车两边,而与此同时那火车的行进速度也明显放缓了。 德王抬袖子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嘴里低声自语道:“亏得今天咱们是提前出发了,否则真等到夜里走,恐怕就——”   黄为玉见是一场虚惊,便觉着有点不好意思,搭讪着爬走了。 何司令无处可爬,又不能下地散步,不得不继续趴在金条箱子上;后来觉着饿了,可是因为上厕所不方便,所以也不敢吃喝,只能硬挺。 长夜漫漫,他和那沈卫士之间无甚可说,德王又是一个万分愁苦的嘴脸,瞧着让人很是堵心,无奈之下,他只好枕着手臂望向窗外,继续拨动心中的那副小算盘。   不久之后,他又糊里糊涂的入睡了。   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他被吵醒了。   火车停在铁路上。 前方的铁轨被炸断了,日军正派人抢修;而一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蒙古王公就借此机会跳上车来,又吵着让德王回张家口。 这回没等何司令吭声,黄为玉发起火了,跳下箱子就将那王公踹到车外,同时又爆发似的吵嚷着大骂起来。 何司令听了很烦,就拉长袖子盖住脑袋,心里知道黄为玉是心情不好,又闷在车里一天一夜,这是趁机会发泄呢!   黄为玉这人脾气很爆,骂的铺天盖地,打雷似的,而那王公先还支吾着反驳,后来也没了动静,想必是力不能敌,主动撤退了。   火车边走,铁路边修,所以这行进速度简直可以媲美牛车,直到清晨大天亮了才抵达宣化车站。 德王的家奴用水浸湿了白毛巾供德王擦脸擦手,见何司令周身什么也没带,就将那湿毛巾也给了他一块,又给他倒了一大杯冰凉的茶。   何司令道谢之后,就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把那杯茶一饮而尽;正想派沈卫士去问问火车什么时候再开,忽见前方的车厢门一开,一个国民党装束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开口喊道:“黄总司令在吗?黄总司令?我是军统的王惠滨啊!咱们当年在热河见过面的!”   这三节车厢都是贯通的,德王和何司令这边抬头望去,就见黄为玉从对面车厢中的箱子上爬过来,很警惕的望着那王惠滨道:“我是黄为玉,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那王惠滨的脸上立刻显出欣喜的神情,仰头说道:“哈哟!可算撵上你了!我从重庆飞到厚和,又从厚和飞到北平,然后又从北平赶来宣化,昨天晚上就到了,知道你能来,就等着你呢!是这样,蒋委员长已经将你的蒙古军改编为十路军,让你做总司令,我是专门来给你送委任状的!”   这王惠滨的一席话说出来,车内众人立刻瞪大了眼睛,既轻松又艳羡的望着黄为玉,而黄为玉也长吁了一口气,面目上显出了笑模样。   王惠滨还要多说,却被一个副官打扮的人叫下了车去。 车内除了德王自视甚高之外,其余众人都纷纷向黄为玉道贺。 何司令爬到车厢口,对黄为玉拱拱手道:“黄总司令,恭喜恭喜啊!”   黄为玉趴在箱子上又吐了口气,仿佛要把满心的郁闷一举呼出去:“小何……大家同喜吧!我没事,你们也肯定没事!”   何司令刚要开口,不想旁边的车厢门又开了,一个穿着新制美式军服的高个子跳了上来。 何司令人在箱子上,此刻就好奇的探头去瞧来人,然而一旦看清了对方面目,他登时就愣住了!   李世尧不说话,单是笑微微的望着他,望了半晌,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衣领,不由分说的就把他从箱子上往下拖;何司令在猝不及防之下,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92.一九四五年(四)   火车之内的空间因为全被德王的箱子占据,所以纵是靠近车厢连接处的车门前,也只容一人站立。 何司令在李世尧的一拽之下,上身悬了空,下意识的就抬手搂住了对方的脖子。 而李世尧想要后退着将何司令抱下木箱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除非下车。   他没有退路倒罢了,何司令却是上不去下不来,而在黄为玉等人的面前搂着个李世尧,自觉着也很不成样子,就在高兴之余又有些恼羞成怒起来。 幸而没等他说话,德王的家奴从箱子上爬过来,扯了他两条腿慢慢的往后拉,总算是把他又平安的拖回了箱子上。   在箱子上趴稳当了,他狠狠的瞪了李世尧一眼:“闹!闹什么闹!”   李世尧笑嘻嘻的向后面一靠,刚要答话,忽然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回头一看,却是箱子上的黄为玉在叫他:“兄弟,你是中央军的?”   李世尧不认识黄为玉,可是见他一身大元帅装打扮,就大概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抬手一指何司令,他答道:“我现在是中央军,原来是他的老部下!听说他来了,特地上车来看看他——他还不乐意了!”   黄为玉很惊奇:“你原来在小何手底下?”   李世尧一点头:“可不是?我和小何可是十多年的交情了!”说着他转向何司令:“是吧小何?”   何司令听他随着黄为玉叫自己小何,心里没觉着受冒犯,可是理智上晓得自己应该生气!就算气不起来,也要伸手在李世尧的脑袋上打一巴掌:“是个屁!”   此时德王和几名蒙政府的部长也从两边箱子上探头望了过来,一起来瞧何司令的这位中央军老部下。 何司令这人不显年纪,旁人虽然晓得他的岁数,可是直觉上总还当他是个年轻小伙子,所以一见李世尧的样子,就心想这还真是个“老”部下;可是不管他是老部下还是“老”部下,就冲着他刚看见何司令时的那个撒欢劲儿,便可知两人关系不一般!况且这老部下的肩章上赫然一颗将星,显然身份不低,至少也得是个少将了!   黄为玉有蒋委员长发下来的委任状,何宝廷有身居高位的中央军老部下,看的德王好不伤心,垂头丧气的恨不能哭一场。   此时王惠滨又跑了上来,因车厢内已经站了个李世尧,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便只将一个脑袋伸了进来喊道:“诸位,这铁路还要修上一阵子,请大家下车跟我去城里吃点饭吧!”   他这话音一落,黄为玉第一个赞同:“好啊,下去先吃一顿再说!”然后转向何司令:“走!小何!”又低头望着李世尧:“兄弟!挪挪地方,否则我们都下不去了!”   李世尧下了火车,待何司令也下了箱子走出来后,便对着王惠滨道:“我跟小何几年没见了,得找个地方说说话去!你们吃你们的!中午还在这儿集合,怎么样?”   王惠滨答应一声,自去请德王黄为玉等人上汽车前往宣化城里。 而李世尧则将何司令带上了一辆军用吉普车,待吉普车在警卫班的护送下开动之后,他便不动声色的握住了何司令的手,表面上还装的一本正经:“唉!好几年没见啦!”   何司令低着头,忽然就觉着有点委屈。   李世尧的手钻进了他那宽松的袍袖,一点一点的向上抚摸他赤裸的手臂,脸上依旧是光明正大:“唉!小何都变成小蒙古啦!”   何司令被他摸的有点痒,就暗暗用力想要把手臂收回来。   李世尧不动声色的攥紧了他的手臂,脸上现出了点抑制不住的笑意:“唉!小蒙古这身袍子穿的还挺俏皮的啊!”   何司令也忍不住笑,可是勉强保持着严肃神情,伸出另一只手,隔着自己的衣袖掐住了李世尧的手背。   李世尧皮糙肉厚的,根本不在乎:“唉!小蒙古想没想我啊?”   何司令使足了力气,往死里拧他的肉。   李世尧先还熬着,熬了一会儿挺不住了,“噗”的笑出声来,忙不迭的把手从何司令的袖筒中抽出来:“打是亲骂是爱,你直接喊我一声亲爱的就是了,下这么狠手干什么?”   何司令看了眼前排的司机,那脸登时就红了:“王八蛋!还敢胡说八道?”   李世尧知道他的心思,就不再多说,那只挨了掐的手却不肯老实,又伸进了何司令的袍襟之下,一路摸摸索索的探到了大腿根处,轻一下重一下的撩拨揉按起来。 何司令靠在座位上,其实下身已经是没什么感觉了,不过李世尧那手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裤子传过来,倒是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暖和悸动。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李世尧忽然身体前倾,扭过头对着何司令吹了声口哨:“小蒙古?”   何司令眼望窗外,虽是不理他,可是也晓得他那目光正火辣辣的盯在自己身上,简直让人觉出一种被烧灼的疼痛来。   其实李世尧自打方才看到何司令起,就凭空生出了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 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野的要命,简直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去骚扰何司令,就算是把他惹急了也在所不惜!而在另一方面,何司令本来认为自己是坚如寒冰,硬不可摧的;可在李世尧面前,不知怎的就化成了水,非得让人两手小心翼翼的捧着,否则就要泼洒的一发不可收拾!   李世尧把何司令带进了宣化城内的一处旅馆之内。   他让茶房去附近的馆子里买了几样饭菜送到房内的饭桌上,然后便关了房门。 这回两人总算能够独处了,何司令将李世尧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一身崭新美式军装,上衣是西装翻领,里面配着绿色领带;下面也是裤线笔直,皮鞋锃亮,瞧着倒比往年见面时都体面精神了许多。   李世尧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大踏步走上前来,一把就揽住了他的腰:“宝贝儿……”   一股极浓重的笑意在他的脸上加深扩大,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势不可遏的狂喜神情:“胜利了!”   全中国四万万人的胜利是光芒万丈的,然而何司令在这场胜利中,却是一个站在阴影里的角色。 他很虚弱的低下头,喃喃说道:“是啊,胜利了!”   李世尧勒紧了他的腰身,几乎要把他那贴身围着的子弹带给按进肉里去;同时又探过头瞪大眼睛直盯着他,仿佛要传递着什么大新闻似的放轻了声音:“仗,打完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一阶一阶的拔高了起来:“宝贝儿!小何!极卿!七宝!他妈的仗打完了!仗打完了!!”他猛然将何司令搂进了怀里,气咻咻的又压低了声音:“我一瞧见你,才真觉出仗打完了!他妈的,总算熬到今天了!仗打完了!”   他觉出了怀中何司令的挣扎,便抬手将对方的头死死的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歇斯底里似的极力控制了音量:“不打仗了,我再也不打仗了……我打够了,我以后陪着你,给你当跟班,给你当司机,给你看大门,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哪儿也不去了!好不好?”   没有回答。   李世尧知道自己是有点太激动了!没法不激动,他都四五年没见着何司令了!镇定了一会儿,他忽然感到有点不对劲儿。   稍稍松手转头一看,他发现何司令已经翻了白眼!   这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将何司令抱起来平放在了床上,又伸手不住的为他摩挲胸口。 何司令大口喘息着,挣出了一头的虚汗,好容易才缓过了这口气来。   李世尧蹲在床边,又痛心又纳闷:“怎么还真成瓷人了?抱一下都不成!”   何司令无话可说。 方才他的口鼻一起贴在了李世尧的肩膀上,李世尧的手像有千斤力气一样按住他的后脑勺,让他一动也不能动;若不是对方松手及时,他现在大概已经憋的死过去了!他这算是死里逃生!   李世尧不敢再乱动何司令了,只是坐在床前,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   隔着单绸袍子同袍子里面的一件真丝汗衫,他的手指清楚的感受到了对方挺立起来的小小乳尖;按住那一点轻轻揉弄着,他很缠绵温柔的开了口:“我说,别往北平跑了!等我在这边接受完三上师团的投降后,咱们就一起找地方过日子去!”   何司令抬起一只手,虚飘飘的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那颗金星:“我认得这个,少将,是不是?”   李世尧满不在乎的一笑:“岁数挺大,仗没少打,就他妈混了个少将,没出息了!”   何司令摇摇头:“出息不大,过日子是够用了。”   李世尧的眼睛一亮:“那你是答应了?”   何司令又摇摇头:“不成,我还是得回北平。 家业还全在那儿呢!”   李世尧道:“不就是钱吗?还有房产吧?没关系,我派人过去给你运过来就是了!到时候随军走,想往哪儿安置都成!房子运不了,先那么空着吧,反正你就是现在回去了,一时半会儿的也卖不掉!”   何司令语塞片刻,很为难的又开了口:“那个……我还有家呢!”   李世尧没听明白:“你有什么家?听差老妈子?多给点钱打发掉不就成了!”   “那个……我有个儿子,还在北平呢!”   李世尧现出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来:“你呀你呀……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在何承礼那儿栽的跟头嫌不够大?还敢乱认儿子?”   何司令的声音愈来愈低:“不是……是我的亲生儿子,两岁多了。”   李世尧保持着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足足凝视了何司令有两分多钟。   末了,他皱着眉头出了声:“亲生儿子?就你那个玩意儿能鼓捣出亲生儿子?开什么玩笑!”   何司令一听这话,登时就不乐意了。 一翻身坐起来,他急赤白脸的问道:“有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吗?”   李世尧一把将他摁回床上,然后不由分说,三下两下就把他的裤子解开拉到了大腿处:“就你这个玩意儿……”他顺手将何司令腰间的三把勃朗宁手枪拔下来扔在地上,又把那缠在腰间的子弹带也扯了下来:“好家伙,你这零碎还真是没少带!”   何司令开始蹬腿,不敢大声喊,只能小声的骂:“你个狗养的放开我!别碰我!”   李世尧捏住他的性器揪了一下:“软皮条似的,能弄出亲生儿子来?真他妈的见鬼了!你个小蛋黄子,再蹬?还蹬?好,我让你不老实!他妈的我在山西想着你,你可好,在张家口连儿子都弄出来了!”   李世尧边说边将何司令的下身扒了个精光,然后自己跪在床上,一手攥了对方的双手手腕,一手就解开了自己的裤子:“碰你一下你就要死要活,我还以为你真成瓷人了呢!合着满不是那么回事儿!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气了!你有本事生儿子,没本事挨操?”   他嘴上唠唠叨叨不干不净,动作却是利落的很,掰开何司令的大腿就硬帮帮的往里顶。 何司令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又被他骂懵了,糊里糊涂的想要反抗,力量上又绝不是李世尧的对手;正是慌里慌张气喘吁吁之时,忽然觉着后庭处一阵钝痛,便不由得惊叫了一声,身子也是随之向上一挺,想要躲避下面那火热坚硬的大家伙。 李世尧见状,俯身低头在何司令的嘴上重重亲了一下:“叫个屁!叫也饶不了你!”   话音落下,他一口噙住何司令的嘴唇又咬又吮,且将舌头伸进他的口中乱搅,下身倒是暂停了侵略动作。 何司令蹙起眉头呻吟着,一时是心慌,一时是窒息,昏昏沉沉的就软成了李世尧手里的一团泥,是圆是扁都在对方的手中,全然由不得自己了。   李世尧的语言是粗野的,可是真把何司令搂在怀里了,却又万万舍不得下重手。 他只怕何司令被自己压久了又要背过气去,便在一番大力抽插后将人抱到自己身上跨坐了,一面向上顶送,一面伸手解开了何司令的衣领,将那绛红袍子直扯开到了腰间的黑色腰带处。   何司令闭着眼睛垂下头,脱力似的瘫软在了李世尧的胸前,面色潮红的像是在发高烧。 后来大概是觉出意思来了,身体就开始一阵阵的战栗,两腿间的柔软性器也微微的勃起,粉红色的铃口处缓缓的流出了一点白色的精液。 李世尧见了,就嗤笑一声,凑过去在他的胸前乳尖上狠狠的吮了一口:“舒服了?不把你操舒服了,你他妈的就不老实!是不是?”   何司令的头脑就是再迟钝,听到如今也知道李世尧在出言不逊了。 他无力反驳,便一口咬在了李世尧的肩膀上——咬也咬不动,可也不松口。 李世尧便在这微微的刺痛中掐住了何司令的腰,在一阵猛烈的冲刺后将精液深深的射入了对方的体内。   这高等旅馆的房间内,都连有浴室。 李世尧光着屁股走过去往浴缸内放了热水,然后回来拦腰抱起何司令,送他进去洗澡。   何司令仰头闭目,在浴缸中半躺半坐。 李世尧依旧光着屁股,坐在浴缸边沿上,用打火机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 刚吸了两口,他忽然听见浴缸中的何司令开了口:“李世尧!”   他叼着烟卷扭头望过去:“嗯?”   何司令睁眼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下,随即又闭上了眼睛,声音懒洋洋的:“刚才,你骂我来着?”   李世尧一看他那副模样,就晓得这是缓过气来了,要翻旧账报仇了!不过也没有关系,反正自己已经骂痛快了,现在就算是赔上两句好话,也算不得吃亏。   再说了,想和何司令在一起过长久日子,不能吃亏受气还成?   “没有!”李世尧很笃定的摇头:“我敢骂你吗?”说着他挪到何司令面前,捞起浸在水中的毛巾为对方擦洗:“乖啊……洗干净了,咱们去吃点饭!吃完饭呢——我说你非得急着回北平吗?不如你留下等我几天,等这边接收完三上师团,我陪你一起回北平!”   何司令翻了他一眼:“不成!我儿子还在北平呢!照顾我儿子的人是个结巴,我怕他把我儿子给教坏了!”   “那我派人,先把你儿子接过来!”   “我在蒙疆忙活了这么些年,难道就只有这么个儿子吗?你帮我运财产——你运的了吗?自以为是!”说到这里他不耐烦的一挥手,对李世尧做了鉴定:“你这个老王八蛋!”   李世尧左嘴角叼着烟卷,右嘴角往外持续的喷烟;因为不是第一次被何司令骂做是“老王八蛋”了,所以也没生气,只是莫名其妙,认为何司令骂的很不确切——“老混蛋”似乎还更适合自己一些。   何司令洗过澡后,便穿好衣服坐在饭桌前,吃那冷了的饭菜。 李世尧站在一边,笑眯眯的看着何司令大嚼。 而何司令吃了两口后,忽然停下筷子,扭头问他:“这旅馆里能不能打长途电话?”   李世尧叫来茶房问了,茶房见他是个大军官,就毕恭毕敬的答道:“电话机是有的,可是现在电话打的不容易,难得能接通一次的。”   何司令站起来:“我打一个试试!”   李世尧跟上他:“你给谁打?”   “厚和!”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通讯中断也是正常的事情。 何司令本来只想碰碰运气,哪知拿起听筒要了号码,居然就真的接通了。   在话筒中,他听到了乌日更达赖的声音。   “老乌!”他来不及寒暄,急急忙忙的就直奔主题:“我正在往北平走,黄为玉已经成了十路军总司令,我们大概是没事的!你马上派一百人马转大山往北平来,要精明伶俐懂汉话的,我身边的卫士不够用了!你那边怎么样?”   乌日更达赖在电话里一着急,连汉话都说不利索了:“中央军,缴了我们的枪,我没全给他们!现在,以后,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   何司令答道:“我不一定!你等我的信儿,留住军火,别和中央军起冲突——”   电话只通到此处,接下来便是一串杂音。   何司令放下电话,就听身后的李世尧阴阳怪气的笑道:“怎么着?还琢磨着你那点事业哪?怪道不乐意留下来跟着我,原来在厚和还有人马呢!”   何司令回身面对了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明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儿,就别讲歪理,当心惹急了我!”   这天中午,李世尧将何司令送回了火车站。 何司令在上火车前,将自家在北平的地址给了他:“我那儿一时半会儿的也忙不完,还是你来找我吧!”   李世尧将那地址连看了几遍,当场就记在了心里:“行!你等着我吧!接收三上师团用不了多长时间,等我到了北平,还能给你帮点忙!”说完又凑到何司令耳边轻声笑道:“好宝贝儿,我真是怪舍不得你的!”   何司令没理他,径自上了火车。 直到爬上箱子后,才若有所思的微笑起来。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