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仪天下 第二部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6 17:13:47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母仪天下 第二部 公元某年,康王李鉴即皇帝位,建立龙腾王朝,年号永康。 同年,皇後沈氏垂帘辅政,开启了永康盛世的序幕。 (47) 金銮殿上,群臣跪地山呼,声震九岳,较之不久之前的登基大典毫不逊色。 李鉴身著金龙盘据的皇袍,龙冠前的珠玉将脸部遮住了许多,让人无法瞧清楚他的神情。 他执著身旁人的手,步伐稳健地向前行进。 从众人面前移过的尊贵颜色,无形之中将往日浴血征战中的交情拉开了距离,在这一刻,他们才真实地感觉到,他是皇帝,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 在他身侧,站著另一位──同样令人无法忽视的人。 她,身著代表後宫之首的皇後服装,面容清雅沈静,在这样的情景之下没有丝毫的震动,仿佛接受如此礼拜是天经地义的事,眼眸光华微敛,俯视著一众臣子。 这便是沈灿若。 百姓们已将她追随康王打下江山,大义灭亲的故事到处传扬,她已被当作女子全力扶助夫君成事的最佳典范。 可是天底下有几个知道,这样一个被後世称为贤後的人真正的身份竟是男子── 叩拜之礼完毕後,早朝便开始了。 令众臣惊异的是,沈灿若并没有离开宝殿,而是移步左侧早已设座的珠帘之内。 本来皇後出现在朝堂之中就叫人奇怪了,难道她还要留下来听各臣禀奏朝事。 很快,皇帝的话就让他们的预感得到了证实。 “从今尔後,皇後陪朕一起处理朝政,懿旨同圣旨,如有违抗定斩不赦。” 群臣面面相觑,早已听闻皇帝与皇後感情深厚,但谁会想到竟好到令皇帝下这样的旨意。 这不是明摆著两个皇帝同掌天下吗? 当下就有人看不过去挺身而出,“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李鉴定睛看去,此人是与陆虹城同年,曾为永康王爷手下大将的裘宏光。 在他举起反旗时,他亦领旧部在江南呼应,南北夹击,才使得北军在数月之内即攻克京都。 裘宏光须发染霜,身手依旧强健,他一声喝,在巍峨宝殿里亦是气势逼人。 “自古有训:後宫不得干政,请皇上三思。” “恩──”冷哼声从上位传来,李鉴的声音平得几乎没有声调,“袭将军此言,是指责朕的不是吗?” 明明是从小看著长大的人,此时却好像陌生得让裘宏光存有的一些旧日印象全部消失,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跪倒在地,“臣……臣不敢。” 这时,李鉴又放软了音调,“裘将军,你一直在江南,对许多事情都不了解,这一次朕就不追究了。” 裘宏光不敢相信自己就这麽屈服在对方的气势之下,他壮著胆子道:“皇上,不管如何,臣还是要说,此事有违例制,实是不伦不类。” 同列於朝堂之上的陆虹城一个劲地向他使眼色,但他越说越激动,哪里看得见。 陆虹城暗叹口气,看来今日之事已是难以善了。 他抬眼望向珠帘之後,身为讨论对象的那个人正襟而立,好似根本没把快要闹翻的朝上放在眼里。 他不禁暗叹,裘宏光啊裘宏光,你哪知对於皇上而言,沈灿若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而且他初登大宝,你就如此与他作对,他若容下你,怎保得住皇帝的威信。 怪只怪,你只记得当年背在背上叫你叔叔的那个奶娃娃,这麽多年过去,在你没看到的地方,他已成为霸气纵横的王者了。 在裘宏光说话的中间,李鉴没有打断他,甚至在他说完之後,他也没有露出要发怒的神色。 这不禁让他得意非常,环视四周,好似在说,看吧,皇上还是尊敬他这个长者的。 “裘将军,”李鉴音调和缓,“例制都是那些已经亡国的人定的,既然我们已经建立了新的朝代,再遵守这些条规只会是个笑话。 执著於以前的人永远都不会进步。” 裘宏光愣在那里,手中的朝板落地上。 “裘将军年事已高,再让你操劳朝政,朕实在於心不忍,不如今日就赐你黄金千两,良田千顷,好好颐养天年吧。 至於那些繁重的军务,就由原副将升级接管。 裘将军意下如何?” 他的话是如此亲切,任谁都听到懂的关心,任谁都懂的不容拒绝。 裘宏光低头,“臣……臣遵旨谢恩。” 李鉴偏首,望著帘内的人,勾起嘴角。 “皇上有旨,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太监扬声道。 “臣有本启奏……” 奏折由臣子的手中经太监传到皇帝桌前,再捧入珠帘之内。 沈灿若伸手接过,字句在眼前飞过,他想的是在进入此殿前李鉴对他说的话。 灿若,朕说过的话不会食言,这天下是朕的,也是你的,君无戏言。 他提起笔,在奏折朱批数字後交给等候的太监。 呈本的是户部尚书刘新羽。 本朝未设丞相,六部事务直接向皇帝禀告。 “由於前朝耗费无度,致使国库空虚。 昏君又多番巧立名目,增收赋税,令民怨沸腾无以聊生。 因此臣请废除十三种杂税,同时为保国库提高租税。” “你的意思是废杂税而增正税?”李鉴翻著奏折,看到最後的字,停住了。 他问道:“你看过历朝这样改的後果吗?” “臣……” “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李鉴郑声道,“这并不是此法的错,而在於施法的人。 杂税虽一时废止,但很快就会因被地方官员用其它名目出现。 本朝初定,官员龙蛇混杂,吏制未清,若用此法只会便正税越来越高,而杂税丝毫未减。” 刘新羽一下子跪倒在地,不敢说话了。 李鉴将奏折往下一丢,“仔细看看皇後的批示,再拟出一份新的计划。” 刘新羽颤抖地拾起来,朱红字迹端正於前。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他的眼神由迷茫骤然一亮,向珠帘方向全身叩拜,“臣谢皇後娘娘指点。” 这时,他身後传来一声冷哼,轻得几乎不存在。 但是沈灿若身怀武功,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宋青筠,吏部尚书,六部年轻最轻的一个。 前朝时他虽是吏部侍郎,但因主官整日沈迷於酒色之中,事务全由他一人打理。 其能力卓越可想而知。 作为降臣,他亦是不卑不亢,才会得到李鉴的重用。 退朝後,李鉴留下几位大臣到御书房继续商谈政事,沈灿若先行告退,回到凤仪宫。 寒烟率宫女已等在宫前,“恭迎娘娘回宫。” 沈灿若落座之後,寒烟道:“娘娘,新近的秀女已经在月华宫等候,只待您去点秀。” “你先把名册呈上来。” “是。” 历朝惯例,入宫的秀女由皇後先望其品行容貌,再由皇上御览。 选秀涉及皇储,历来视为後宫要务,也被各地官吏当作仕途必不可少的敲头砖。 李鉴虽登基不久,但各地选进的秀女已数以千计。 “将军之女……副将之妹……知府千金……”沈灿若合上名册,站起身来,“起驾月华宫。” “娘娘不先歇一歇吗?”寒烟慌忙道。 “不用。” (48) 议事结束大臣们一个接一个退出御书房,李鉴端起茶杯,发现已空了。 小太监福顺跑进来,“请皇上恕罪,奴才……” 李鉴摆摆手,“算了,随我到凤仪宫去。” “启禀皇上,皇後娘娘现在不在凤仪宫,而是在月华宫选秀。” 李鉴微怔,选秀……他都几乎忘记这件事了。 因为是每朝都固有的事情,也属於权术的一部分,不能够拒绝。 皇上,请千万莫负公子。 清笙离开的时候,对他磕了九个响头,只说了这麽一句话。 他什麽赏赐也没要,背著一个很小的包袱,里面装著几件粗布衣裳,只身走出了皇城大门。 他信里的每一个字好像砸在李鉴的心里。 “也许小的失去的是几辈子都享用不完的荣华富贵,但是却可以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以男儿的身份,娶妻生子,粗茶淡饭过一生。 这些东西虽然很不起眼,但却是一些人得不到的,小的能做到,就会努力珍惜,替那些得不到的人,认真地活下去。” 李鉴“腾”地站起,“福顺,摆驾月华宫。” 远远就看见,华丽宫殿里传来的歌舞之声,看来才艺的表演已经开始。 福顺欲先行传报,被李鉴阻止,他令侍从留在原地,与福顺由侧门进入。 但见殿内环肥燕瘦无所不有,她们站成一个半圆,由各司职女官逐一审视。 五官,身段,行态等,若有瑕疵即行出宫由父兄领回。 完毕後即到了最後一个环节,由六宫之主来面评。 沈灿若端坐於前,寒烟立於身侧,手捧名册宣其名称,女子便行出列,合格者将名牌留下,正式成为後宫的一员,以後是系万千宠爱於一身,还是孤独终老,就算各人的造化了。 由於是第一次选秀,为避免劳民伤财,选入宫中的秀女都来自官宦人家,个个皆是花容月貌,诗词歌赋无一不晓。 有诗为证: 眉如翠羽,肌如凝脂,齿如瓠犀,手如柔夷。 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 秋波湛湛妖娆态,春笋纤纤奸媚姿。 说甚麽汉苑王嫱,说甚麽吴宫西施,说甚麽赵家飞燕,说甚麽杨家贵妃。 柳腰微摆鸣金佩,莲步轻移动玉肢。 月里嫦娥难比此,九天仙子怎如斯! 殿内光四射,软语如莺。 李鉴昔日曾为永康世子,见过的美女不在少数,然此时此地,见著此景,也不禁有些失神。 那厢继续在唱喏,“北旗将军陆虹城之女陆氏饮雪。” 此姝站定,伏身下拜,“娘娘千岁千千岁。” 声音似雪玉晶莹,亦如雪玉冰寒。 有诗言道: 盈盈玉貌,楚楚梅妆。 口点樱桃,眉舒柳叶。 轻叠乌云之龙,风消雪白之肌。 不饶照水芙蓉,恐是凌波菡萏。 一尘不染,百媚俱生。 “平身。” 沈灿若拿起名牌,放入盘中。 寒烟微皱眉,看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儿。 她续念道:“西旗将军季商之妹季氏银儿。” “娘娘千岁千千岁。” 爽朗大方,倒像是季府家风。 但见那: 眉如翠羽,肌如白雪。 振绣衣,披锦裳。 浓不短,纤不长。 临溪双洛浦,对月两嫦娥。 那季银儿直直望向上位,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沈灿若取了名牌,未为所动。 寒烟暗笑一声,要与娘娘斗,你还早著呢。 “户部尚书刘新羽之妹刘氏雁雨。” “娘娘千岁千千岁。” 寒烟听她言语,便觉得通体舒服,再瞧模样,不禁暗叹一声。 只见她: 兰柔柳困,玉弱花羞。 似杨妃初浴转香衾,如西子心疼欹玉枕。 柳眉敛翠,桃脸凝红。 却是西园芍药倚朱栏,南海观音初入定。 沈灿若眼神停了一会,又恢复平常。 寒烟心道:她这样的气质,与这富丽堂皇的皇宫真是格格不入。 就像……娘娘一样。 “最後一位,晋州知府谢星之女谢氏问蝶。” 半天未有人出列,寒烟再念一遍,方见一女出列,声音怯怯,身形微颤,一句“娘娘千岁”说完,已似七魂去了一半。 沈灿若道完“平身”,半天未见她起来。 寒烟令宫女上前馋扶,原来是腿脚发软。 不过也难怪,入此殿者皆是显赫之家,她一小小知府之女何曾见过此种阵势。 季银儿见了,冷哼一声,“真是没用。” 沈灿若道:“此宫闱之内皆是姐妹,都为著将皇上服侍妥当。 你日後若有难处,只管来凤仪宫,由哀家为你作主。” 季银儿听了,脸色发白,咬紧下唇。 宫女在谢问蝶耳边道:“快谢谢娘娘。” “问蝶谢娘娘恩典。” 她言罢抬头,盈盈双目全心信赖地仰望上位,令沈灿若心跳一怔。 但见她: 脸际芙蓉掩映,眉间杨柳停匀。 若叫梦里去行云,管取襄王错认。 殊丽全由带韵,多情正在含颦。 司空见此也销魂,何况风流少俊? 只此一眼,便埋下日後诸多孽债,在老天捉弄之下,任是心如玲珑也如何逃得脱去。 隐身在旁侧的李鉴也注意他的异样,眼中闪现一道锐利的光芒,脸色沈下来。 “选秀完毕,共选得十位佳丽,请在各宫暂歇,待他日面见圣上,再行封赏。” 寒烟搀起沈灿若,宫女簇拥,各司其职。 或提炉,或挥扇;或张盖,或带剑;或持节,或捧琴。 秉烛花,夹图书;列宝玩,荷旌幢;奉盘匝,擎如意。 队列人影绰绰,无一人步伐零乱。 月华宫内众女见此情景,脸带神往。 “皇後娘娘……真像仙人一样。” 谢问蝶痴痴地说。 季银儿一撇嘴,“少见多怪。” 她有自信,如果皇上见了她一定会成为她的裙下之臣,皇後根本不会是她的对手。 日後有如此排场的只有自己。 若非抱著这样的目的,她怎会离开家人,孤身来到皇宫,与这麽多的女子分享一个男人。 宫内一角,陆饮雪目光冷凝,不言不语。 她曾从其父口中得知沈灿若不少事情,今日一见,那种风采气度,果真名不虚传,但是…… “饮雪,你一定要取而代之当上皇後,我不能让皇上被……被沈灿若迷住。” 父亲的话响在耳边,如一道咒语缠绕在身,她的眉头微皱起来。 既是品评完毕,各女由宫女带领,去往各自的宫殿。 谢问蝶因为所处的暗香殿离凤仪宫最近而开心不已,季银儿与陆饮雪所居相邻,季银儿暗道:此人必是一劲敌。 鸿音阁,地处偏僻,近乎於冷宫。 宫女们面露怜悯之情,然刘雁雨微微一笑,坐在桌几旁边,对这些好像都不放在心上。 她前面摊著一本书,纸张老旧,显是经常翻看。 她口中念念有辞,袖中的佛珠一颗颗地滑动。 风吹书页,翻到封面,上面写著几个字:般若经。 天色渐暗,风雨欲来。 凤仪宫内,沈灿若端起沏好的茶,停下来。 闭好的门窗被狂风吹开,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低声道:“躲不掉了。” (49) “皇上驾到──” 沈灿若欠身低首:“臣妾恭迎陛下。” “平身。” 李鉴挥手,“你们都退下罢。” 宫女侍从逐一退出,虽然风声隐隐,但屋内烛火照亮,李鉴牵著他的手,“灿若,辛苦你了。” 沈灿若道:“皇上言重了,此乃臣妾份内之事。” “你这样说便真是生气了,”李鉴语气恳切,“朕向你发誓,绝不碰那些妃子。” 沈灿若别过脸道:“我真没有生气。” 李鉴情急之下,身形一矮真要跪下起誓,沈灿若双手一托,制止他的行动,“皇上,你现在是九五之尊,怎麽能动不动就向人下跪?这成何体统!” “朕这皇上是对外的,在你面前和那普通人没有两样。 朕知道,你留在这皇宫并不开心,可朕离不了你,是朕自私。 所以朕要用千倍万倍的关心来补偿你,不会让你有一点不高兴。 无论你要什麽,朕都给你,只要你不走。 如果那些女人真让你觉得不舒服,朕马上遣散了去。” 沈灿若听得怔然,许久,他叹了口气,“你若真如此做,如何对得起献出亲女示其效忠之心的臣子?” “朕可以另行封赏。” 李鉴道。 “那储君从何而来?” 李鉴愣住了。 沈灿若挣开他的手,转身相对,“皇上,你不要忘记,你身系万千黎民的生计,凡事须三思而行。 国家无储,日久必生祸乱。 太子的存在不可少,臣妾……不能做到,难道还能因一己私情而坏国家大事?” 李鉴听得心痛,缓步上前,将他拥入怀中,“灿若,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怪你。 全由我情难自已,才落下今日这般下场。” 沈灿若轻声道,“皇上可还记得那日说过的话?” 李鉴略一思量,脸色便变了。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朕不会负你!灿若,朕不会负你!你永远是朕的皇後!”李鉴心痛欲狂,攫住他的肩膀连声吼道。 沈灿若在心里暗叹:李鉴,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我沈灿若究竟要的是什麽。 你把我当作专属物一样捧在手心,可是,我……我并不是女人啊。 他把头靠在李鉴肩头,语带倦意,“皇上,我们不要说了,安歇吧。” 李鉴顺其意思,将他抱起放在龙榻上,幔帐垂下来时,烛火跳跃了一下,随後在帐内人发出的指风中,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半夜,李鉴靠在床头,凝视著沈睡著的人,那张脸还如初见时一般,玉石般纯洁无瑕。 他用手轻轻抚摩著,痴迷其中,无法罢手。 他轻声道:“朕知道,灿若,你心里想要的,朕都知道。 可是,朕不能给你。 你是朕的命,你若走了,朕也没命了。” 他低下头,吻著他合上的眼,微颦的眉,秀挺的鼻,而後轻轻贴近那张红唇,两人的气息是那样接近,沈灿若似感觉到什麽,睫毛颤动,迷茫地视线对不上眼前的人。 他将手盖上对方的眼,柔声道:“睡吧,还早呢。” “恩……” 他小心地吻了一下,“灿若,相信朕。” 次日早朝,李鉴连发数道圣旨。 其一为:战乱初平流民四野,令户部速拟详法,使归其乡发还田宅,奖励耕种恢复生产。 其二为:河道年久失修,恐遇天灾必殃及两岸百姓。 令工部派专员监督筑堤建坝,清淤排沙。 其三为:官员混杂诸多弊病,预开新科重新选贤才之人。 令吏部通告各地,凡有才与能者,皆可由乡试进而殿试,为国效力。 宣读完毕之後,群臣喜形於色,跪地山呼。 陆虹城捋须微笑,心道:看来皇上励精图志之心是不可动摇了。 无论是国家还是李氏,都是大大的福兆。 只除了一点──他望向珠帘之後,敛起笑容,他不能让李鉴毁在那个人手里。 刘新羽高兴地对宋青筠道:“你多年的心愿终於成功,皇上要重开科举了。” 宋青筠虽是神色冷然,但目光炯炯,充满了光彩。 他一拱手道:“全赖皇上圣明。” 他停了一下,又道:“天天为著那些难民的事痛心疾首的你又何尝不是?” 刘新羽笑嘻嘻地轻声耳语道:“是啊,我们终於盼到了一个好皇上。” “只是……” “只是?”刘新羽用询问的眼神望著这个同期入仕的同僚,虽然交情不是很深厚,但他知道宋青筠一向比别人看得更远更深,被称为有丞相之才。 要不是本朝撤销丞相之职,想必就是他囊中之物了。 宋青筠道:“皇上本意虽好,但国库空虚,这诸多事情耗费不小,到哪里去筹这笔款项?” 他话音刚落,只听工部曾洛棋上前奏道:“启禀皇上,修堤工程庞大,国库恐怕无力支出……” “此事爱卿不必担心,朕自有打算。” 李鉴笑了一笑,道:“南旗将军冯遇春。” “臣在。” “上次朕交待的事情你可办好了?” “回禀皇上,一切都照皇上吩咐,第一批已运抵国库,由司库亲自查收,共计一亿两黄金,十亿两白银。 其余在近日内将陆续到达。”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瞪著大眼望向冯遇春。 “呵呵呵,办得好。” 李鉴笑道,“朕要如何奖赏你呢?” “谢皇上夸奖,臣的命是皇後娘娘救的,不敢再求赏赐。” 李鉴道:“这下可有点问题了……”他望向珠帘之内,“这些东西本就是梓童的嫁妆,朕是慷他人之慨啊──” “皇上!”沈灿若站起身来,在帘内伏拜於地,“皇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金银俗物本无价值,若能用於天下实乃万民之福。 皇上折煞臣妾了。” “皇後不必多礼。” 李鉴笑道,“朕赏罚分明,自有主张。” 沈灿若只得重新坐下,他没想到李鉴会在这朝堂之上将财宝来源说出来,他低下头,轻道:“你到底在想什麽?” “这样好了,冯爱卿还未婚配,朕就赐你一个美貌如花的妻子如何?” “皇上,臣……”冯遇春正要说,陆虹城一扯他的衣袖,他只得改口,“臣谢皇上恩典。” 李鉴道:“前几日,皇後替朕选秀,个个都比天仙还要美三分。 可是朕有了皇後,就不会再碰其它人。 三天之後你来御花园,看上哪个就把她领走,朕当场赐婚,绝不食言。”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出现了悄无声息的情况,冯遇春呐呐地无法出声。 而在场的另一些人也是神色各异,已送女入宫的人自不必说,他们本盼著能讨皇上欢心,从此加官进爵一世荣华,谁料皇帝竟公开说不会碰其余的妃子,而且还要送给臣子,这不明摆著没有戏了吗。 沈灿若手抚额头,“天哪……” (50) 朝堂之上发生的一切转眼之间就传到了後宫。 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甫入宫不久的女子本都是怀著忐忑的心情,现下更是六神无主了。 环翠阁内,季银儿气得娇容失色,报信的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贴身侍女小萍只得端起一杯茶,硬著头皮上前劝道:“主子,不是还有三天吗?只要让圣上见了你,他绝不舍得放你走……” 季银儿气稍平,端起茶杯,但一转念,又将之狠狠地摔在地上。 她从小随兄习武,功力自是不弱,瓷片顿时被摔得粉碎。 小萍吓得一下子跪到地上,只听季银儿怒声道:“沈灿若!一定是那个贱人!她想一个人独占皇上,就想说这麽个损招,拾撺皇上下这麽荒唐的旨。 若是让我逮著机会,一定让她见识一下本姑娘的厉害!” “主子──”小萍看著四周,侍女太监们都低下头,她轻声说,“请主子提防隔墙有耳。” “怕什麽。” 季银儿面露不屑,“她只不过是叛臣孽子,我哥哥可是堂堂西旗将军,直接受命於皇上。 皇上难道还能因为一个反贼之女为难立下汗马功劳的臣子不成?” 小萍侍候了十几年,知道季府上下将主子从小到大都是捧在手心里,她听不进逆耳的话,随主子进宫时,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主子护卫周全。 她沈默不语,私下打算待会子去将那些下人的口塞住。 “小萍,你速去准备,我要去见皇上。” 小萍连忙跟上前道:“主子,後宫有规矩,非召不得面圣。” “哪那麽鬼规矩!”季银儿停一下,转而笑了,“那我就让皇上自己来找我。” 离环翠阁不远,就是一片面积很大的荷塘,因为不是时节,塘中只有些枯色的叶子。 塘边的凉亭里,一抹浅色的身影斜倚在软榻上,她全身散发著令人不敢近前的气息,好像什麽事情都不能令她有所改变。 即使是刚才的消息,她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下去领赏罢。” 她淡淡地道。 在人走之後,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定在塘中某处,低声轻喃:“留得残荷听雨声,这雨也该来了……” 她叹息,父亲,不会让意外发生。 日渐西斜,福顺一遍一遍地瞧著御书房,高高堆起的奏折慢慢变少,终於等到最後一本被合上。 听到传唤,他小跑步地上前。 “皇上,今天驾临哪一宫?” “还会有第二个地方吗?”李鉴用玉扇敲他一记,“当然是凤仪宫。” “啊……”福顺心里焦急,怀中揣著的玉镯还没暖和,他可不想还给原主人。 更何况要是得罪了南旗将军,他可吃不了兜著走。 “皇……皇上,听说冷月荷塘边的园子里菊花开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菊花?”李鉴想了想,道:“那也好,你去凤仪宫请皇後,同朕一起去游菊园。” “呃……不如皇上先行一步,奴才直接请娘娘去。” 他说完担心得不敢抬头,好半天听到一句“也好”,忙扬声传报下去。 菊园是前朝皇帝为一名妃子所建,数种菊花在秋风中摇曳生姿,在这萧瑟的时景下更显得风情独具。 李鉴行至某处,忽听一阵曼纱歌声传来,伴著琴音隐隐,极是动人。 唱的自是一曲《长相思》: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李鉴听得出神,循著歌声而行,但见园中水榭之上,一女子且弹且歌,满园花朵在她容貌之前都失了颜色。 福顺躲在角落里,伸手拭著额上的汗。 他心道:面对如此绝色,皇上难道真不会动心? “臣妾拜见皇上。” 李鉴走上前,伸出手抬起她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季银儿心下狂喜,她亦抬眼将那传说中的年轻帝王瞧个仔细。 这一眼,顿时令她心跳难抑,李鉴不怒而威的俊朗外表让她不由自主地将芳心献出,她只觉得,若此刻他能抱抱自己,就是死了也甘愿。 “你叫什麽名字?” “回禀皇上,妾名季银儿。” 李鉴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 “皇上──”季银儿急了,这是怎麽了,他本该…… “朕不喜欢耍手段的人,这次看在季商的面子上不追究,以後若再犯,绝不轻饶。” 李鉴冷冷地说道。 季银儿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皇上……皇上,臣妾只是想见您一面啊。” “见多少面也没用,朕不会喜欢你的。 朕会让季商尽快领你出宫,另行择婚。” “不──我不走──” “放肆!”李鉴怒喝一声。 季银儿脚一软,跪坐到地上,她发著抖,咬紧下唇,努力道:“臣妾既入了宫,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 李鉴冷笑一声,他蹲下来,眼中的光芒让季银儿忍不住撑著往後退。 好……好重的杀气…… “那你记清楚了,留下就乖乖的,朕会让你锦衣玉食一辈子。 但也仅此而已。 你若有一点不该有的想法伤害到皇後,朕不说大话,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而且整个季氏家族都要陪葬鸡犬不留。 听清楚了吗?” 季银儿没有意识地点头,直到李鉴走後半个时辰之後,她才感觉到全身冰冷得像入了地窖。 她抬头看那个方向,手抓紧了胸前的衣服,“皇上……” 福顺在被侍卫从隐蔽处拉出来时,以为只是几十大板就可以混过去。 所以,当李鉴的手作出向下切的手势时,他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 没有谁询问原因,皇命不需要原因。 不懂这个就不要在皇宫待下去。 侍卫拖著还有著温度的尸体下去,李鉴展开扇子,看向凤仪宫的方向。 处於後宫的中间位置,不可比拟的皇家气势,在夕阳中好像渡上了一层金子,闪著富丽堂皇的光芒。 在那里面,住著他要全力保护的人。 有些事不让他看到,并不是隐瞒,而只是希望,在沈灿若心中,他还是“李兄”。 李鉴轻扇两下,心道:灿若,朕知道,以你的智慧一定早已知道不少事情,但是你没有挑明,朕也不会让你挑明。 如果真到无法收拾的那天,朕会…… 他“啪”的一声收扇,脸上罩上一层严霜。 “皇上驾到──” 听到与以前不同的声音,沈灿若微敛双眼,全礼跪拜。 李鉴扶起他,“梓童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谢问蝶低著头,慌慌张张地跪拜道:“见……见过皇上。” “平身。” 沈灿若道:“问蝶初到宫中很不习惯,臣妾正在开导她。” 李鉴微笑:“原来是这样。” (51) 谢问蝶跪安离开後,沈灿若闷笑出声,“皇上若不想笑何必勉强自己。” 李鉴道:“朕若不笑,只怕当场就要下令把她拖出乱杖击毙。” 沈灿若侧头,“皇上说笑吧?” “你说呢?”李鉴把玩著手中的玉扇,神态闲适地走向内室。 沈灿若令侍女退下,跟随进去。 李鉴在榻上坐下,沈灿若走向他,被他牵引著坐到怀里。 “灿若,朕被你迷得死死的,看不见其它人。 别人就是看你一眼,朕都会嫉妒到发狂。 这一点,你从来不用怀疑。” 他语气是如此平静,好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情。 沈灿若没有回话,两人静静地拥抱著,交握的双手里有著谁也插不进去的温暖。 用过晚膳後,李鉴令人捧出一个长形木匣,打开之後里面躺著一柄宝剑,青光一闪而逝,隐隐散出轩辕正气。 沈灿若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取出来,拿在手上就不舍得放下。 “这……是流星剑!” 李鉴道:“没错,四大名剑之一,虽然不及你以前用的狂花剑,但也是防身的好兵器。” “防身?” 李鉴沈声道:“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一定不会就此停住。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即使在後宫,你也要小心提防。 朕会将影卫调来,日夜在暗中保护你。” “影卫是保护你的最後一道防线,怎麽可以随便动用。” 沈灿若横剑於前,微眯起眼,顿时气势锐利,“至於我,你就不用担心了。” 李鉴笑了笑,“没错,朕的皇後是天下第一高手,可是,你是朕的命根子,朕可不能让你有一点闪失,让影卫来保护你,别让朕一天到晚担著心。” 沈灿若偏首,脸上闪过红晕,“皇上今天是怎麽了,尽说些……说些……” 李鉴道:“朕只是觉得把你放在後宫也是件危险的事,再不行动哪天被你休了连哭都没地方。” 他凑近低声道:“灿若,朕这个夫君地位应该还是很牢固的吧?” 沈灿若失笑,“皇上别闹了,很丢脸──啊!” 李鉴突然行动,将他抱起,沈灿若怕伤了他,松开握剑的手,清晰的声音没有人注意它名剑的身份。 “你昨晚说过……今天放过我的……”沈灿若越说越轻,气息不稳,因为李鉴眼中的欲望炽热得令他的呼吸都不顺畅。 “朕後悔了。” 李鉴行动迅速,转眼来到龙床边。 沈灿若拉住衣带,躲开他的狼手,“皇上,君无戏言──啊!” 李鉴轻笑出声,将他压在身下,眼神相对,沈灿若知道这次又躲不过去了。 “在这种情形上,朕不介意当个小人。” 暧昧的吟哦间歇著从龙凤帐内传出来,微颤的床身显示著里面的动作是多麽激烈。 “你……今个儿是……怎麽……啊……不要了……” “灿若,再一次,再一次就好。” “这句话……你说第几遍──啊……” 看著那张脸现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风情,李鉴无法抑制自己的动作,他在心里道:灿若,你可知道,即使是这麽强烈的拥抱,朕还是觉得抓不紧你,是错觉还是……预感? 天色趋明,李鉴披衣起床,“今日的早朝你不用去,朕会把奏折带回来。” 沈灿若不语,李鉴轻声唤道:“灿若,朕保证下次不敢了,你莫再生气了。” “我没生气,你去上朝吧。” 声音沙哑,他索性翻过身去,背对著李鉴。 李鉴自知理亏,谁叫自己一时被心里的恐慌激得失了理智。 “皇上,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沈灿若道:“如果再让我尝试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就不怪皇上。” 李鉴呆若木鸡,手中的衣物掉到地上。 沈灿若将手放在唇边,拼命忍住不笑出声来。 早朝之上,兵部颜彬奏本请在文科之外增设武科。 他话未说完,礼部楚离马上出来反对,认为会使民心不稳,国家战乱初平不宜再言武,以文教民方为上策。 朝上争得硝烟味十足,李鉴端坐正位,仿佛有些心不在焉。 陆虹城瞧在眼里,他瞟过空无一人的珠帘,心里已有了底。 他上前高声道:“请皇上圣裁。” 李鉴揉揉太阳穴,不知道颜彬与楚离是不是前世有仇,每次只要一方奏本,另一方一定会提出相反的意见。 听到陆虹城的话,他一挥手,“此事容朕与皇後商议之後再作定夺。 今日朕觉得不舒服,早朝到此为止。” 在回宫的路上,李鉴令侍卫退下,独自一人踱步而行。 在经过暗香殿时,他想起昨日谈起,沈灿若微笑著说觉得谢问蝶有些莫名的亲切。 灿若并非女子,这是他早已知晓的事情,但因为情爱的关系,他几乎都忘记,也许灿若会对某一个女子动心。 毕竟,自己是在他未经人事的时候……若不是相识之时他们就是夫妻的身份,若不是後来的朝夕相处,若不是那麽久的生死与共,灿若本该娶妻生子,过一个男子正常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不禁握紧了拳头,不行……他做不到!不管灿若会不会後悔,会不会再爱上别人,他都不会放弃。 无论对手是谁,他都会与其争夺到底。 沈灿若是他李鉴的! 思虑待定,李鉴提步走进暗香殿,侍女与太监见到皇上突然驾临,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谢问蝶急匆匆出殿迎接,“臣妾恭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鉴道:“平身。” 他环视殿内,殿内墙上挂著书画与古琴,榻上还摆了未下完的棋。 “你会下棋?” 谢问蝶道:“回禀皇上,家父教了一些,臣妾只是略通皮毛而已。” “那和朕下一盘吧。” 李鉴在榻边坐定。 “臣妾遵旨。” 谢问蝶欠身落座。 侍女上前将棋子拣起放好,再奉上香茶。 两局之後,李鉴一赢一和,他笑道:“看来问蝶的棋艺可不是只通皮毛啊。” “是皇上手下留情。” 谢问蝶柔声道,笑容可人,因刚才在棋盘上的交手,她已不如以前那般怯声怯气。 李鉴道:“听皇後说你来自晋州,那可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昔年还出了个第一美人。 不过我想,你大概是继承那个称号的不二人选吧。” “皇上过奖了,臣妾不敢。” 谢问蝶惶声下跪。 李鉴扶起她,“你父谢星为官清廉,是个难得的人才。 晋州知府的职位对他来说是委屈了。 礼部侍郎的职位一直空缺,朕预将他调入京中,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问蝶喜不自胜,“臣妾代父亲谢皇上恩典。” 李鉴道:“难道你就没想过问朕要给你什麽封号吗?” 谢问蝶低头,“臣……臣妾不敢有所妄想。” 李鉴轻笑出声,道:“谢问蝶听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封谢问蝶为蝶妃,暗香殿改名为浮香殿,钦此。” “臣妾谢皇上恩典。” 李鉴低头,勾起的嘴角透出阴森的气息。 (52) 得闻谢问蝶被册封蝶妃,听者无不惊诧莫名。 其一,皇上不久之前方於朝堂之上发表宣言,绝不会碰皇後之外的女子,并大方地任臣子挑选美人。 没想到才过一天,就有如此举动。 其二,谢问蝶只一小小知府之女,姿色虽美但在背景各异的後宫,她怎麽看都很难有出头之日。 谁料想就是这样一个小女子竟打破了皇後专宠的局面,被封为地位仅次一级的妃子。 这下子,宫里所有的眼睛都望向凤仪宫,谁都想知道,在皇上下了这样的旨意之後,坐镇中宫的皇後娘娘会有何反应。 “苏恩,你说娘娘会对朕说什麽?” “奴才愚钝,皇上的问题答不出来。” 恭顺的回答让李鉴瞟了他一眼,刚接替福顺来的小太监,手脚很麻利,而且……不笨。 他在龙椅上伸了个懒腰,“既然不知道,就去找正主儿。 带著奏折,随朕去凤仪宫。” “是。” 苏恩眼望著地面,告诉自己不要思考,只要听话就成了。 他与福顺是同时进宫的人,因为家境都是相似的贫困,同病相怜,两人平时交情还是不错的。 福顺人机灵,又会察颜观色,很得管事太监的欢心,才被派来服侍皇上。 但是,谁也没想到,只几天功夫,他就被抬出了宫门。 他的父母得了银子也就去了。 於是,他便顶替了上来。 老太监告诫他说,在宫中凡事都要小心,什麽该说什麽不该说,什麽该做什麽不该做,都得在肚子里转个三圈,不然一个不留神,脑袋搬了家都不知道为什麽。 凤仪宫内,外邦朝贺时送上的要异域檀香漫漫地散著嫋嫋烟气,一殿宫女屏声侍立,神态虔然。 往里望去,只见沈灿若正凝神落笔,挥毫泼墨。 他的动作和缓又不失大气,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鬓边流苏垂落,若即若离地随动作而拂动。 李鉴挥手,苏恩将本欲出口的传报吞回去。 李鉴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里面的人只注视著那人的动作也都没有发现皇帝的到来。 过了一些时候,沈灿若将笔放下,寒烟上前小心地合起纸张的边缘,只见上面写著是“兰亭序”,笔锋细微,处处皆显出笔者极高的造诣。 沈灿若抬起头来,看见门边的人,微微一笑欠身道:“臣妾恭迎皇上。” 宫女这才反应过来,齐齐跪了下去,“恭迎皇上,请皇上恕罪。” “都起来罢。” 李鉴道,“怪只怪梓童的字写得太好,你们看呆了也是情有可原。” 两人落座後,苏恩将奏折奉上,沈灿若仔细翻看著,然後与李鉴就其中一些问题进行讨论。 他言语不急不徐,朱笔批注於後,言简义赅。 苏恩有一种错觉,眼前这个人并不是一介女流的皇後,而是治国安邦的名相。 他有点明白皇上不设丞相之职的原因了。 此二人并坐议政的情景,就像一副美丽的画,深深地刻在了苏恩的脑子里。 “武举一事,虽有兴武之嫌,然利大於弊。 一则可定国安邦,免於外族侵扰;二则可居安思危,使国内永享太平。 未知皇上意下如何?” 李鉴醒过神来,“呃,是,朕也是这样想。” “原来皇上是要考臣妾,是臣妾班门弄斧了。” 沈灿若放下奏折,柔声笑道。 怎麽回事……有点不对劲。 李鉴望著近在咫尺的人,觉得之间的距离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侍从们都已退下,光洒在宫内的各个角落,纱幔隔开的空间,让人忆起江南杨柳的风姿。 沈灿若缓步走到窗边,雕刻的镂花精致细腻,窗外树荫鸟鸣相映成趣。 李鉴轻声唤道:“灿若……” “时候不早,皇上该走了。” “走?朕要走去哪里?” 沈灿若回头,“浮香殿。” 李鉴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他看到沈灿若的唇角微微颤动,他又伤害到最爱的人了。 “蝶妃还在等您呢。” 沈灿若欠身,“臣妾恭送皇上。” 李鉴扶住他,“灿若,你听我说──” “皇上!”沈灿若道,“您既然已经封她为妃,她就是皇上的人了。 问蝶品性纯真,请您千万善待於她。” “朕封她为妃是为了保护你,朕不希望你成为众矢之的。” 沈灿若道:“难道皇上以为,为了保护我而伤害另外一个无辜的人的作法,我会同意吗?皇上,你太瞧不起沈灿若了!”他拂袖转身,深吸一口气,“恭送皇上。” 李鉴握紧双拳,他无计可施,只得先行离去。 御驾离开之後,寒烟领侍女闭户关门,来到内室,看见从窗外飞来一只小鸟落在沈灿若伸出的手掌之上。 那只鸟儿只是随处可见的小雀,灰色的羽毛,毛绒绒的脑袋,很不起眼。 沈灿若看著它,轻声道:“你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吗?没关系,先在这里歇一歇吧。” 鸟儿歪著头,几声鸟鸣,它振翅而起,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沈灿若望过去,“原来是你母亲唤你了。” 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 夕阳染上了窗台,像往常许多日子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地在它的轨迹上行动。 寒烟站在那里,她的小姐,她的公子,她的娘娘,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地方,过著同样的高墙之内的生活。 鸟儿尚有翅膀,可以一飞冲天,他呢。 次日,皇上留宿浮香殿中宫失宠的消息,像长了脚似地传遍了宫中各个角落。 环翠阁内,季银儿恨声道:“好你个谢问蝶,平时不声不响,却来阴招。 跟我抢人门都没有,我若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当日,谢问蝶正由冷月荷塘去往凤仪宫,在半路上之却遇到了面色不善的季银儿。 “哟,我还以为谁呢?原来是蝶妃娘娘,真是失敬了。” “不,不敢当。” 谢问蝶低下头,欲绕开她而行。 季银儿身形一晃,又挡在她前面,“蝶妃娘娘这是去哪啊?手里拿的是什麽?” 谢问蝶将东西往怀里收,却被季银儿一把抢了过去,她打开一看,是一张张画满阵势的棋谱。 她撇撇嘴,“这什麽鬼东西。” 然後往地上一扔。 “啊,我的棋谱!”谢问蝶惊声道,伸手去捡。 但棋谱被风吹起,四下散开,还有几张飘到塘中。 她只顾拣拾,没有看清脚下,不小心踏空了。 侍女们都跟在後面,见此情景一拥上前相救,你推我拉谁也没挨近她的身体。 只听扑通一声,谢问蝶掉入水中,她挣扎著往上想抓住什麽,但是水往嘴里灌。 她大声呼喊,眼见著要沈下去。 季银儿吓了一跳,紧接著她脸上露出狰狞的微笑,“这可是你自找的。”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湖面上突然掠过一道白色的身影,那人身形如鸿羽轻盈,在水面之上如履平地。 只见她轻松地将谢问蝶捞起,再回到岸边。 “陆将军的千金果然名不虚传。” 听到这个声音,众人慌忙下跪,“参见皇上。” 陆饮雪将谢问蝶交给侍女,而後不慌不忙地欠身道:“陆饮雪拜见陛下。” “平身。” 李鉴环视众人,“谁能告诉朕,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谢问蝶惊魂未定,她由侍女搀扶著,颤声道:“是……是臣妾不小心掉落塘中,得亏陆贵人相救。” “是吗?”李鉴眼神扫过,季银儿低下头去,脚部发软几站立不住。 “算了,这些後宫的事还是由皇後来处理吧。” 李鉴侧头,“梓童,你可要好好查清楚。” 沈灿若闻讯赶来,见此情景微颦眉,“臣妾遵命。” 在越过李鉴时他轻声道:“皇上,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53) “季贵人,可以向哀家说清楚发生了什麽事吗?”沈灿若较一般女子略高的身材令他得以俯视著季银儿,平缓而没有情绪起伏的声线,透著无法拒绝的威仪。 季银儿被压制得几乎无法呼吸,若放到以前,她怎麽也不会相信,会有像现在这般哑口无言的时候。 她终於意识到,这个沈灿若能站到如今的位置,确实不简单。 “来人,送季贵人回环翠阁,没有哀家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季银儿还想说什麽,侍从们已上前将她“扶住”,她被身不由己地带走了。 沈灿若转而看向一身湿漉漉的谢问蝶,对侍婢道:“你们先送蝶妃回浮生殿,速宣御医进宫,秋天水凉,别著了寒才好。” 谢问蝶手里攥著那几张纸,盈盈双目望向沈灿若,“娘娘,棋谱……我本想向你请教的。” 沈灿若柔声道:“没关系,来日方长,你身体要紧。” “可是……”谢问蝶望一眼一旁的皇帝,“可是那都是昨晚皇上……” “送蝶妃回宫。” 沈灿若提一口气,转过身体,“哀家待会再来看你。” 寒烟瞧一眼主子,低下头去。 陆饮雪告退後,冷月荷塘边又清静得好像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沈灿若望著水中的倒影,没有女子天生的娇柔可人,而且……身体的发育随著年龄的增长而加快,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形,都渐渐脱了少年雌雄难辨的中性。 如果不是易容术的掩饰,他的身份早就爆光了。 他看著看著,从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忍受的厌恶感。 “灿若。” 从身後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住了思绪,他没有回头,“皇上,你现在该去浮香殿,蝶妃受了惊,你该去安慰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李鉴突然从身後将他紧紧抱住。 “灿若,我们不要闹别扭了,你该知道,朕只要你,只爱你。 什麽蝶妃,朕根本没放在眼里。” “没……没关系……”沈灿若轻喃出声,他顺著水面望过去,残叶飘零,“我都懂……” 李鉴将头埋入他的发间,声音闷闷地,“为什麽你总是不相信朕呢。” 这句话,沈灿若到傍晚的时候才明白。 浮香殿里,谢问蝶并没有大碍,看到他的来临,就兴奋地拿出烘干了的棋谱,说昨晚和皇上下了一晚的棋,获益非浅。 皇上还答应以後教她一些新的棋局。 听著她雀跃的声音,沈灿若有些怔然,他想,为什麽李鉴不说清楚。 这个时候,李鉴从御书房出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凤仪宫。 他信步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处偏僻的地方。 他抬头看匾额,上面写著三个字:鸿音阁。 苏恩先行通报,一女子领著四个宫女迎驾,光看穿著五人似无太大区别,然当她抬起头时,一下子就显得清丽脱俗与众不同了。 “你是……”李鉴看到她的脸,觉得有些眼熟。 “臣妾刘氏雁雨。” 李鉴恍然,“原来你是刘爱卿的妹妹。” 刘雁雨微微一笑,“承皇上惦记。” 她的神态温婉大方,於光影之间令李鉴似乎见到另一个人。 他低声道:“好像……” 刘雁雨向旁让开,“皇上可要入内稍坐片刻?” 李鉴点头,“既是如此,朕就一睹刘家闻名遐迩的茶艺吧。” 宫女们私下窃笑,这下主子可熬出头了。 凤仪宫内,沈灿若时不时地看著宫门外,寒烟过来说:“娘娘,天色不早,该用膳了。” “先等一会。” 他重复著刚才的话,寒烟只得退下。 月亮渐渐升到空中,秋季的夜空显得很高,沈灿若垂下视线,“寒烟,传膳吧。” “娘娘……不等陛下了吗?” 沈灿若没有回答,膳食送上来之後,他没有动筷子,酒倒是比平时多喝了几杯。 寒烟在旁边侍候著,她知道主子不会喝酒,心道若是醉了也好。 只是一壶酒见了底,他丝毫未现醉态,眼睛却越发明亮了。 寒烟心道要糟,急忙将侍女们支开。 沈灿若站起身来,步伐稍微有些不稳,他一步步走到床边,取下挂著的流星剑。 “娘娘──”寒烟低呼出声,又不敢上前。 沈灿若望著剑,突然展颜一笑,然後飞身而起,从窗口而出,落到凤仪宫的内园。 剑拔出鞘,寒光四逸。 顿时龙吟不绝,声传四野。 “晚日寒鸦一点愁……”剑既出,声亦随,“柳塘新绿却温柔。” 剑华如雪,直飞苍天,“若叫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他落於地上,剑飞出手,“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 花叶纷飞,黄绿参差,飘舞著散於四周,“情知已被山遮断,”剑回到手中,他反手挽出剑花,“频倚阑干不自由──” 在寒烟看来,他这套剑法舞得似天女散花无懈可击,然当他收势时,却一口血箭喷出,他身形踉跄,用剑撑地方站稳。 寒烟连忙冲上前去,“娘娘──” 沈灿若伸出手,阻止他上前。 他用手按著胸口,“看似多情实则无情……原来我已不适合使昭云剑法了。” 寒烟哽声道:“娘娘,起风了,回房里歇著吧。” 她捧著披风,披到他的肩上。 园中枯叶落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浅浅的一摊血迹,很快便干了。 “皇上为何心神不宁?” 李鉴回头,刘雁雨正望著他等待回答,她眼神干净,就像大海一般,能容纳许多东西。 他端起茶杯,“朕在想,你的茶泡得真是唇齿留香。” “谢皇上夸奖。” 刘雁雨神态自若,“皇上可知这是什麽茶?” “愿闻其详。” 刘雁雨道:“此茶名唤’上邪’,传说中是由一对夫妻幻化出来的。 他们约定世事如何变化都永不分离。 可是不久,那个男子考上功名当了大官,相继娶了几房妾室。 他的夫人就像茶树一样慢慢地枯萎了。 待丈夫发觉,她只剩最後一口气。 最後她吟唱著家乡采茶的曲调,离开了人间。 男子方才醒悟,但为时已晚。 他放下一切,天天守在妻子的坟边,不吃不喝而死。 後来,坟上就长出了一株茶树。 这棵树上长的茶叶先甜後苦,回味深远,皇上可品出来了?” 李鉴看著手中的茶碗,若有所思。 宫女们很不解,难得皇上来此,主子怎麽净讲些不吉利的话。 李鉴抬起头,“雁雨,你的茶好,故事更好。” “故事好不好全取决於听的人,皇上觉得好,是因为皇上心里早有了主张。” 李鉴笑了一笑,站起身来,“雁雨,你这鸿音阁地方太偏,换个地方住如何?” 宫女们相顾而笑,看来皇上要封赏主子了。 刘雁雨欠身,“谢皇上恩典,雁雨在此地已住惯,再说此地清静,少有人扰,对於雁雨来说再好不过了。” 宫女们闻言,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主子这是怎麽回事,送到眼前的东西都不要。 李鉴点头,“那就随你的意思吧。” 刘雁雨道:“谢皇上成全。” 李鉴走出鸿音阁的时候,觉得心里很舒畅,以前有些阻塞的感觉也不在了。 他低吟道:“刘雁雨……” 苏恩递上披风,李鉴道:“该回去了。” “请问皇上,是去……” 李鉴敲他一记,“当然是凤仪宫,还有第二个地方吗?” 苏恩摸著头,忍不住笑了。 (54) 环翠阁内,季银儿来回走动著,小萍与众侍女站得稍远一些的地方,只怕一不小心触著主子正在气头上的火。 换作是他人,若是遇到这种事,只怕会後悔做过的事,但季银儿不同,她从来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因此,她怪的都是阻碍她做事的人。 “该死的陆饮雪!没事献什麽殷勤。 明明是她自己掉下去的……为什麽都那样看著我,皇宫里的人究竟是怎麽回事,眼睛都瞎了吗?” 小萍突见到闪过一个影子,她吓得一声惊叫。 “叫什麽!”季银儿怒瞪过来。 小萍用颤抖的手指著窗外,“有……有人……” “侍卫何在?快来保护娘娘!”年纪稍长的宫娥高声叫道,毕竟是在宫中待的时间久,知道一些台面下的事情。 没等到侍卫有所反应,忽有数道指风划破空气,灯火在同一时间熄灭,房间里立时一片漆黑。 等宫女们慌慌张张再将灯点燃时,小萍一眼发现原本站在房间中央的季银儿已不见踪影,她急忙一把扯下床帘,刻意提高声音道:“是,主子。” 她强挺起脊背,来到侍卫与宫女们面前,“主子说了,刚才是风吹树影,没什麽大惊小怪的,都退下罢。” 季银儿平时就是趾高气扬的,因此没有人敢置疑。 侍卫们心道只要将门前守住就是不违圣旨,也就不敢多言地退了出去。 你道小萍何以如此反应,只因季银儿以前在家中就是个不安於室的性子,她每次出门都要小萍演出此幕,小萍私下认为自家主子又是故计重施,意要借此金蝉脱壳之计有何行动,所以虽意外也勉强支撑了下来。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远非如此,就连另一个主角也没有想到,出现在她面前的竟是那个人。 “你──是什麽意思?” 站在她面前的人穿著黑色夜行衣,与平时截然相反的颜色,面纱取下之後,如雪似玉的脸上勾起的嘴角分明是讥讽的含意。 “没什麽意思,只是不想看到你因为一个小小的谢问蝶就翻不了身。” “我不信。” 季银儿冷笑,“陆饮雪,别以为我笨到不知道你打什麽算盘。” “你还不笨嘛。” 陆饮雪望一眼四周,环翠阁旁的菊园,在夜色里而显得有些诡异的菊花摇晃著身体。 她说:“季银儿,我没空和你在这里聊天,有句话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想要坐上後宫之首的位置,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人,而是──”她停住,季银儿自然清楚,她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沈灿若。” 她望向陆饮雪,“你为何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 陆饮雪道,“我只是不希望有人把废六宫的机会双手奉送出去。” 季银儿低首,道:“你放心……”她直直望向陆饮雪,“等我把姓沈的那个贱人赶走之後,就轮到你了。” “是吗?”陆饮雪一转身,身影消失,只有最後一句话飘过来,“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季银儿望著中宫的方向,“我一定会成为这个後宫的主人。” 夜鸟飞过低树,掠过水面,发出咽呜的声音。 “皇上,这麽晚,皇後娘娘兴许已经睡下了。” 苏恩提著宫灯,在前面引路。 李鉴道:“不会,皇後会等朕……”他的话只说了一半,闭起的宫门冷冷清清,守卫的太监正在打著磕睡,听闻脚步声睁开惺松的眼睛,望见明黄颜色时立即被吓醒了,李鉴挥挥手,他们躬身退下。 苏恩上前轻叩两声。 开门的是寒烟,她行罢礼,道:“启禀皇上,娘娘已经睡下了,需不需要奴婢去禀报……” 李鉴道:“既已睡下,就不要吵醒他了。” 他回转身离开,寒烟看了一眼,将门关上。 苏恩边走边问道:“皇上,需要奴才先去哪一宫准备……?” 李鉴叹了口气,“回御书房吧,还有些折子没批呢。” “娘娘,醒酒汤弄好了,您喝了再睡,不然明早起来会头疼得厉害。” 寒烟端著瓷碗,小心地吹凉了奉上前。 沈灿若手按著头,“刚才是谁来了吗?” 寒烟没抬头,“娘娘听错了吧,只是风声而已。” 沈灿若接过碗,皱著眉头喝完,寒烟收了正待要走,沈灿若唤住了她。 “寒烟,皇上刚才来过是吗?” 寒烟深吸一口气,“是。” “你敢欺君?” 寒烟道:“奴婢心里,娘娘放第一位,皇上令娘娘伤心难过,奴婢不愿意他再来打扰娘娘。 如果娘娘要责罚,奴婢情愿领罪。” 言罢,她双膝跪下。 沈灿若叹了口气,“起来吧。” 寒烟站起身来,沈灿若望著她,缓声道:“寒烟,你从小服侍我,知道本份向来不出什麽差错,所以入宫的时候,我没有问你的意思就把你带了进来……” “娘娘,寒烟只愿一生一世服侍您,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沈灿若笑了笑,“傻丫头,我怎麽能让你一辈子都陪我在这深宫之中,更何况……”他停了一下,道:“你很懂事,一定会遇到一个疼你爱你愿意照顾你的人,到时我做主,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寒烟眼眶红了,伏在他膝前,“主子……” 沈灿若抚摸著她的头发,“只是那个时候,就没有人天天给我点燃檀香,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了。 你知道吗?那次白千鹤,也就是永康王府的总管,没想到他是前朝皇帝派来的人,他说不久前永康王府被下旨抄家,可当他领著我从地道来到主卧室时,我闻不到一点檀香味,就知道王爷遇害已有些时日,再看桌上积的灰一切就都明白了。 寒烟,你救过我的命呢。” 寒烟见他忆起前事,脸色好一些,遂顺著他的话道:“白总管祖籍晋州,地处北地,自不会想到这南方常用的物什。” “他是晋州人吗?”沈灿若沈吟道,“我记得还有谁也来自晋州……但愿是我想太多了。” “娘娘?”寒烟出声,语含疑惑。 沈灿若望向她,“寒烟,你要记住,以後不能再如此行事。 这宫中处处都是躲在暗处的眼睛,须步步小心,时时警觉方可保得性命。” “奴婢遵命。” 次日早朝之後,李鉴正式下旨,文武双科同时开考,乡试的时间是来年的春季,殿试则在秋季。 宣旨完毕,颜彬自是洋洋得意,楚离则气得脸发白,他望著珠帘垂下隐约的人影,气愤难平,心道:若不是枕旁吹风,皇上怎会这麽快就下旨,再兴武风?这沈灿若明摆著要祸乱朝政,为边关残留的沈氏军队制造反叛的机会。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陆虹城望他颜色,已知一二。 他暗道此人著实该拉拢起来。 他刚要追将出去,忽听执事太监宣道:“皇上有旨,南旗将军冯遇春速速入宫,不得有误。” 冯遇春跨出大殿的一条腿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他一脸苦恼,哪里还要征战沙场时冷面煞神的模样。 颜彬拍拍他的肩膀,“冯将军,慢慢挑啊,後宫佳丽如云,可别挑花了眼,我们还等著喝你的喜酒呢。” 刑部尚书狄威向与颜彬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少言寡语地他只是意味深长地望了冯遇春一眼,就随颜彬而去了。 陆虹城过来哈哈笑了两声,“冯将军,小女也在宫中,说不定到时你得喊我一声岳父了。” 冯遇春看一眼自己的右手,没有说话。 (55) 御花园,当年有人将永康王府的花园与之相比,然只有真正身处其中,才明白它皇家花园的气派。 冯遇春等候在冷月荷塘边的水榭中,思考著接下来该如何行动,他如何想都无法找到能应付此一尴尬情境的办法。 那些女子既入了宫门,都是冲著皇家而来,他无论选谁,势必与其後的家世相对。 此中情由,皇上自然清楚,可是……冯遇春叹了口气,暗道:皇上,这只烫手的山芋您叫为臣如何接。 不多时,李鉴换上一身滚边锦袍,虽较朝堂之上少了些威势,天子的压迫感还是丝毫不减。 在他身後,沈灿若面容沈静,冯遇春连一眼都不敢乱瞟,跪拜道:“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 李鉴朗声笑道:“冯爱卿,今日你可要睁大眼睛啊。” 冯遇春应喏了一声,李鉴偏头道:“梓童,可以安排她们出来了。” 沈灿若应道:“臣妾遵旨。” 他向侍立一旁的寒烟微点头,寒烟上前几步,扬声道:“皇上有旨,请各位贵人所坐的船依次由水榭前经过。” 这时,由水榭旁由屏风遮挡的地方徐徐驶出一只只小船,冷月荷塘虽名塘,但范围不逊於湖面,船身狭窄,船头各站著一名装女子,单看那身形风韵已令人心旷神怡。 船只由宫婢操浆,行得缓慢,足够水榭之上的人将船中人看清楚。 你道为何要如此安排,只因皇上此次是恩赐功臣,冯遇春此等外臣安能进入後宫。 若是平时,这些女子就算一辈子老死皇城,也无法再与外人接触。 没有被冯遇春选中的大部分人自是要继续过宫中生活,只此避嫌是再所难免。 冯遇春迫於皇命,只得一个个望去。 他本是血性男子,见了如此多的美女焉能不动心。 但是只要一想要後面的盘根错节,再大的胆子他也无法完全放开。 因此当诸船皆行一遍後,他还是脑子空空,没有能拿定主意。 李鉴道:“梓童,都走完了吗?” 沈灿若道:“回禀皇上,除了皇上封的蝶妃,宫中诸贵人皆已行过。” 李鉴问道:“冯爱卿,可曾看中哪位佳人?” 冯遇春硬著头皮道:“臣……臣实在是看花了眼,请皇上恕罪。” 李鉴哈哈笑道:“冯遇春,没想到你战场上如死神再世,到此脂粉阵中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放低了声音,“不过,你的心情朕能理解。”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冯遇春呐呐不敢回话,李鉴走上前来,“冯爱卿,你尽管选来,凡事朕都会为你作主,你不必担心。” “皇上,可是她们……” 李鉴制止他未说完的话,叹息道:“今日之事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些女子都是花样年纪,若将大好年华都耗费在这後宫,朕不是铁石心肠,也於心不忍。 若是嫁与你相伴一生,良人富贵,朕也对得起将她们送进宫的父兄。” 他拍拍冯遇春的肩膀,低声道:“冯爱卿,朕此生情爱只系於一人,再无分毫再予他人,朕希望你帮朕一次。” 冯遇春道:“皇上此举,只怕难以给天下臣民交代。 公子……娘娘他千般皆好,只皇嗣一事……” 李鉴道:“此事朕自有主张。” 冯遇春知君臣有别,这个话题只能点到为止。 他拱手道:“臣遵旨。” 他略沈思,道:“刚才过去的最後一只船上的贵人,虽然她未施粉黛,却清丽出尘,臣请皇上恩准。” “最後一位?” 寒烟翻身名册,“启禀皇上,那是户部尚书刘新羽之妹刘氏雁羽,原居鸿音阁。” “刘雁羽……”李鉴脑中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孔,还有嫋嫋茶香与一番言语。 他轻笑出声,“冯爱卿,你果然好眼力。” “是不是臣选错……” “不是。” 李鉴笑道:“朕以前听过慧眼识英雄,没想到今日是英雄识美人。” 他扬声道:“宣刘雁雨进见。” 见到出现的人时,寒烟略吃了一惊,她没想到是这个人。 李鉴回到主位上坐下,“刘雁雨,冯爱卿选中了你,朕问一句,你可愿以终身相托?” 刘雁雨欠身道:“回禀皇上,雁雨愿意。” 李鉴道:“你不会是迫於皇命吧?雁雨,朕曾因你受惠,无论你如何选择,朕都不会勉强你。” 刘雁雨微笑,“皇上言重了。 古语有云,姻缘皆由天定,三世方可修得,不可强求。 冯将军既在如此多的人中选中了雁雨,就注定了是雁雨此生欲托之人。” 李鉴闻言,若有所思。 他道:“既然如此,朕也不愿让你白入皇宫一趟。 刘雁雨听旨。” “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封刘氏雁雨为鸿华公主,赐婚南旗将军冯遇春,近日完婚,不得有误。” 冯遇春与刘雁雨双双接旨谢恩,冯遇春得近处将人瞧个清楚,更觉得美丽不可方物。 他心中喜悦,刚才的烦恼已经烟消云散。 “雁雨有事想对娘娘亲禀,请皇上恩准。” 沈灿若一怔,他望过去,只见刘雁雨已得旨,她走近几步,从手腕褪下一件物什,双手呈上道:“启禀娘娘,此念珠是一位高僧赠予家母,留言要借刘氏之手转交给一位有缘人。 雁雨从小配戴在身上,每遇心烦气燥之时,必握此珠心诵般若心经,诸念皆除,无事萦心。 雁雨将行,欲将此珠献予娘娘,希望它能给娘娘解开心头之结。” 沈灿若站起身来,双手接过,只见那念珠虽有些老旧,但隐隐有紫檀之光。 他直视刘雁雨:“你怎知……哀家便是那有缘之人?” 刘雁雨道:“有缘无缘,缘起缘灭,世事皆有定数。” 她微微一笑,欠身退下。 沈灿若将视线定在念珠上,轻声道:“是麽。” 寒烟望著刘雁雨的身影,喃声道:“她已经飞出去了,她出去了……” 李鉴正与冯遇春商量嫁娶的事情,公主出嫁自与平常不同。 刘新羽接旨入宫,他本就皇帝的话而後悔将妹妹送入宫,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刘雁雨竟成了公主,嫁的又是四大将军之一。 他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有异议,皇上说什麽只会答是了。 於是,婚礼诸事很快商量完毕,日期就定在三日之後。 沈灿若身为皇後,因此事既是公主又是赐婚,要安排的事情不在少数。 等处理完毕之後,他就病倒了。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御医流水地来去,几乎要皇榜招医,他才慢慢有了一些好转。 寒烟抹著眼泪服侍著,李鉴一上完朝就在床边守候。 每到夜里,沈灿若都不能睡安稳,他总是不停地被噩梦缠绕,惊叫道“娘”而醒过来,眼睛无神地瞪著前方,要哄很久才再睡下,但是很快又会再惊醒。 因此身体虽用药石调好些,精神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御医们小声议论,莫不是中了邪气,或是招来了鬼魅。 李鉴大声喝斥,把御医都赶出去。 这个时候,东旗将军林飞求见。 “什麽?你说沈灿若曾发过毒誓?”李鉴提起他的衣领。 林飞几喘不过气,他努力道:“是,当初越……越明对为臣说过,娘娘发过一个毒誓,如果有违誓言,就会使死去的母亲在地下不得安息。 臣是想娘娘此病莫非和此事有关?” “究竟是什麽誓言,灿若到底瞒了朕多少事情?” 林飞道:“为臣虽不知晓其中内幕,但是此事一定与皇上有关。 娘娘不言明,只怕是──”他顿了片刻,“他选择保全皇上,而牺牲自己。” 李鉴闭一下眼,“灿若,灿若……” (56) 这个时候,林飞跪下来道:“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李鉴神色憔悴,他挥了挥手,“现在朕没心思顾这些,你先退下吧。” 林飞跪行上前,将头重重磕在地上,“臣犯欺君之罪,死不足惜,但此时臣只想求皇上见一个人,他一定能救娘娘。” 李鉴顿时双眼射出锐利的光芒,急问道:“谁?谁能救他?” 林飞抬起头,抿了抿嘴,吐出两个字:“越明。” “他?”李鉴微眯眼,道,“原来他还活著。” 林飞急忙道:“皇上,一切都是为臣之错,当时……” “你不必说,朕知你俩关系一直是四副将中最好的,事过境迁,朕也不想再追究了。 如果他能救皇後,朕非但不会治他的罪,还会好好的嘉奖他。” 李鉴伸手扶起他,“他现在人在哪里?” 林飞道:“就在殿外。” “皇上有旨,宣越明进见。” 苏恩传话完毕,心中疑惑,这个越明是何方神圣,会令皇上在此时召唤。 “罪臣越明叩见皇上。” 李鉴看著眼前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头青丝变成白发,身体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眉宇间已渐有不详之气,哪有当年运筹帏幄的气度与精神。 “越明,你这是……” “回皇上的话,罪臣一生都在不停地背叛,如今老天降下惩罚,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越明有气无力地说道,每一个字仿佛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说完他不住地咳嗽,林飞急忙拿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来交给他。 李鉴叹口气,道:“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你生病就回去好生歇著──” “皇上!”越明大声道:“臣这条命之所以苟延残喘到如今,只为了报公子的恩情,您就让臣一试吧。” 李鉴沈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你便试试吧。” 他略停,续问道:“你可知他发的是怎样的毒誓?” 越明低下头,“回禀皇上,当时臣神智不清,未能听得完全,请皇上恕罪。” 李鉴道:“算了,还是先救灿若吧。” 他眼中一寒,此人在说谎! 越明心头一跳,强大的压力笼罩过来。 他知道,李鉴没有相信自己的说词。 但是,就算会再次触怒这个人,那个誓言,那个他利用毕生所学打破“擎天阵”的屏蔽听到的誓言,怎麽都不能说出来。 诚然,李鉴深爱公子,然难保不会因皇位生隙,他若生加害之心,公子就难逃一死了。 想到这里,他已将自身抛诸脑後,毅然道:“皇上,请下令在皇城东北方向准备一个祭坛,再让公子端坐其上。” 李鉴依言照办,林飞悄声问道:“娘娘真是中邪了吗?” 越明道:“不是中邪,但也有些相似。 那擎天阵集合了很大的怨气,公子的誓言虽是指向母亲,但是自身也受到暗示。 一旦积累到某个阶段,再受到外物刺激就会爆发出来,使公子受自己的心魔支配。” 林飞越听越迷茫,“我怎麽越听越糊涂……” “简而言之,公子的病是因为他一直压抑自己所致,待会我要在祭坛上召灵,你在下面好好保护皇上。” “召灵?你要将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召出来?你疯了?”林飞激动得大嚷。 李鉴的眼神瞟过来,他正将沈灿若抱起,林飞掩住嘴,越明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公子只有将心头挂念的事还必须解决了,才能得到解脱。 再说此地是皇城,有著天子的福瑞之气,他们的力量会被压制住。” 他说完,便跟在李鉴之後,向目的地走去。 “总觉得还是很危险……”林飞喃喃道,“是我想太多了吧。” 皇城的东北角有一片空旷的草地,祭坛搭於其上,林飞看著,心道:这与“擎天阵”所在的地方倒有几分相似。 沈灿若昏迷著,被安置在祭坛之上。 越明手执一柄桃木剑举於额前,闭上双目喃声念咒。 刚刚还是阳光普照的天空立时变了颜色,乌云累积,重重地压在上头。 李鉴忧心忡忡地凝视著独坐的人,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久,周围传来阵阵好像人压著嗓子发出的声音,又像是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 王……王…… 叛徒……叛徒…… 背弃誓言的人……会受到最重的惩罚…… 看……母亲正在受著烈焰的焚烧……她的哀嚎……一声声传过来…… 灿若……儿啊……救救娘……娘好痛苦……好痛苦啊……… “啊啊啊啊啊──”沈灿若突然惊叫出声,他冲天而起,双掌推出,功力将地上砸出很大的坑,尘土飞扬。 “不要伤娘,放开她!”沈灿若仰天大吼,“要做什麽冲我来!冲我来啊!” 赫连氏的罪人……杀了你…… 杀──杀──杀── 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冲来,狰狞地怒声像波涛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沈灿若望著李鉴的方向,凄然一笑:“李兄,对不起,灿若不能连累母亲,一人做事一人当。 永别了!” “不──”李鉴心神俱裂,他纵身欲跃,被林飞死死抱住,“皇上,不可以啊!” “你放开,我要救灿若!放开我!” 越明祭出桃木剑,大声道:“公子,他们只是幻象,你快守住心神,不要被心魔所趁。” 沈灿若根本没听到他的话,他束手而立,已下定决心,以一己之命换取母亲的安宁。 越明喊道:“公子,你快醒醒啊!公子!”他没想到,沈灿若会以这样的方式行动,他记忆中的沈灿若,是冷静自持,无论在什麽时候都有一双清亮的双眼,将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可是现在,他怎麽会变成这样? 事情真的没办法挽回了吗?越明眼睁睁看著,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沈灿若的身上突然散出紫色的光线,开始的时候很微弱,慢慢地越变越强,最後变成道光圈将他包裹其中。 紫光所到之外黑气立散,乌云被拨开,太阳重新现出来。 越明几乎不敢相信他的眼睛,他连忙集起最後一分力气,念动咒语,将怨灵封印。 沈灿若睁开双眼,看著远方,然後跪下来,举起右手双指。 “我沈灿若跪告列祖列宗,有违前誓,都是我一人之错,请不要迁怒母亲。 她一生之中,受的苦难已是太多,不该因不孝儿之过在地方仍不得安息。 我愿将所有惩罚归於己身,以命相抵,无论是怎样的痛苦都愿意接受。 求祖先神灵成全。” 他言罢,连磕三下,头重重地碰到地上,血印立现。 晴空之中,突现惊雷数声,一道闪电划过,砸在祭坛上。 “灿若──”李鉴大吼,挣开束缚冲将出去。 林飞被甩到地上,他爬起来,觉得手下有些异样,他拿起来一看,竟是血红血红的液体。 他顺著看过去,发现越明已倒在一片血泊中,桃木剑插在他的胸口。 “我将怨灵封印在自己体内,只要我死了,他们就再也不能害公子了。” 越明笑著说完,头歪向一侧。 (57) “皇上,你快离开!”沈灿若大声喊道。 可是李鉴根本听不进去,他飞身跃上祭坛,挡在他的身前。 沈灿若按上他的肩膀,沈声道:“李兄,你莫让灿若成为历史的罪人。” 这一声“李兄”,令李鉴身体一震,他知道後面的份量与含义,然而,他还是纹丝未动,仅仰头望著天空,道:“朕是皇上,普天之下都是朕的疆域。 可如果朕能自己唯一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朕要这江山何用?”他回首,“灿若,我们是夫妻啊,别一个人把所有事担下,让朕只能在事後心疼後悔莫及,好吗?” 沈灿若怔怔然,他无法出语,只能凝视著这个男人。 “朕知道,你以女装深居此皇宫之中是多麽无奈,但除此之外,朕没有其它的办法。 在某些方面,皇帝的身份还不如民间的贩夫走卒。 朕只希望能让你尽量快乐一点,灿若,我们是情人,可是,我们也是兄弟和朋友。 朕对你的感情从来没有变过,如果走出这个皇宫真的能让你过得快活,朕……朕愿意放手。” 李鉴缓一口气,大声冲天喊道:“天地神灵容禀,我李鉴以天子之身向天请命,愿以福祉寿命相折抵除沈灿若的劫难,无论是五雷轰顶还是赴汤滔火都在所不辞──” 沈灿若轻喃出声:“李兄……” 雷声骤然间增大,好似有千军万马,轰鸣不绝。 天空中闪电一道又一道地掠过,暗青颜色的衬托下,更显莫测与诡异。 李鉴紧紧握著沈灿若的右手,沈声道:“灿若,无论你是去是留,朕都不会阻拦,只希望你平安无事。 这一次,你要听朕的。” 林飞抱著越明的逐渐冰冷的身体,恍惚的视线突然被从未见过的异像所占领,以祭坛为中心,李鉴与沈灿若站著的位置,明明闪电一次又一次地劈过来,却总是中途折转方向,打在相距很近的地方。 他们被笼罩在一黄一紫两种光环里,相视微笑著,好似外面的险恶情势都无法侵入到中间。 他低下头,轻声说道:“越明,你看到了吗?”他伸手将那双眼睛阖上,“放心吧,公子一定会很好。” 最大的一声惊雷响彻天空,闪电如蛇直窜向地面的猎物。 林飞仍是将所有的视线放在怀中的身上,他微笑著说:“公子不会出事,因为有皇上在,越明,你说是吧。” 他将人打横抱起,口中喃喃念道:“我说过你不该来的,你只担心公子,为什麽总是不听我的劝告……我这就带你回去,再也不放你出来了……” 血顺著衣带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行经的地方,好像杜鹃花一样鲜地盛开著。 雷电的威力将祭坛炸得粉碎,但李鉴拉起沈灿若在最後的一刻双双飞出去,他用身体将人护住,背部有炙烧的热感,他闷哼一声,佯作无事地站稳。 然後松开手,站离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令牌,“你带上它,皇宫出入无人会拦你。” 沈灿若接过去,翻看背面,“它的功用应该不止如此吧。” 他亮出後面“御令”二字,“有了它,包括四旗在内的各州县的人马都可以调用吧。” 李鉴叹口气,“灿若,朕只是放不下心,江湖险恶,光有武功是不成的,若有什麽闪失你带著它也可以就近找到人手。” “如果不幸落入歹人之手呢?如果他以之相威胁呢?”沈灿若连续问出,手死死抓住玉牌,而後垂下视线低喃道,“李兄,别太相信我……” “如果歹人看到此物就不会伤害你,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全,它的作用也就达到了。” 李鉴道,“至於以後的事,灿若,不要小看朕,朕会让他们後悔所做过的事情。” “我不要!”沈灿若将玉牌掷回。 李鉴皱起眉头,“灿若,不要任性了……” “我沈灿若要去哪里,还须此等物件麽?”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走近前来,柔声道:“伤口痛吗?先回凤仪宫吧,让御医看看,明天还要上早朝。” 李鉴低声道:“我以为瞒过你了。” 他轻笑出声,“李兄也太小看我了,好歹……我也是一朝国母,你亲封的皇後啊。” 李鉴略惊,怔怔看著他。 沈灿若扶起他,小心不碰到他的伤口,“回宫吧,……皇上。” 空旷的地方回复最初的模样,只有一些残屑说明著这里曾经发生过事情。 如玉般柔美的手指拾起地上的一块木片,它原本属於一把桃木剑,但在自然的威力下被轰得四分五裂。 “沈灿若……”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的双唇慢慢勾起弧度,“不孝──儿麽?” “主子!”婢女从远处奔过来,“主子,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地方……” 陆饮雪扔下手中的东西,转身飘然离开。 婢女低头跟在後面,一眼都不敢多看。 听说刚才这里风云变色,神象异常,可别出事才好。 御医告退後,李鉴将越明的事情说了,沈灿若呆了一呆,颓然坐在椅子上。 李鉴道:“朕已经下旨封他忠义将军,风光厚葬,但是……”他停了一下,“林飞带著他的尸首离开皇宫之後,就不知去向,朕欲派御林军四处寻找──” “不用了。” 沈灿若单手支著额头,声音低沈,“林飞会做得很好,再兴师动众只是打扰亡灵。” 李鉴将手履上他的,“灿若,你不要太自责了。 朕想他是了无遗憾的。” 沈灿若摇摇头,“皇上,我一直希望他能够忘记以往的事情,昂首挺胸地生活下去。 其实我做得很少,给的也很少,但是他却用命来还。 我真的不愿意看到他为了我牺牲这麽多,我问心有愧啊。” “傻灿若。” 李鉴轻轻环抱住他,“你知不知道你值得这些吗?只有你,才配这许多的真心真意,换作朕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你,不计任何代价。 因为……”他抬起他的脸,凝视著那双似水双瞳,“爱你。” 沈灿若微怔,而後释然一笑,迎上他的动作。 两人的身影慢慢靠近,渐渐贴合,不留一丝空隙。 沈灿若放任此时的自己投入那个怀抱中,他知道,此生此世,无论怎样变化,无论身在何处,他的所有喜怒哀乐都会与这个男人联系在一起了。 他在心里说道:李鉴,你给我出了一道最大的难题,无论怎样选择都会失去一件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不後悔遇上你,没有这许多的恩怨纠缠,怎算是真正的人生。 李鉴,我爱你,此生不悔。 风渐寒,叶落纷纷,萧瑟之景昭示著秋远冬近。 出於权术的考虑,李鉴先後封陆饮雪为梅妃,季银儿为月妃。 其一是因陆季两家都是各握一旗兵马的将军,其二亦是群臣以皇嗣问题相逼请求册立贵妃。 对於此事,每天跟在皇上身边的苏恩偷偷为这些爱关心皇上家事的大人们叹气,照皇上天天留宿凤仪宫的情形看来,再多纳几个贵妃也只是让宫中多几个守活寡的女子,真是何苦来哉。 皇上自己不急,他们急个什麽劲。 再说皇上皇後感情好天下皆知,这样强推上门不是多此一举吗? “苏恩。” “啊……奴才在。” 他急忙应道。 “起驾凤仪宫。” 李鉴站起身来。 “皇上……”苏恩吞吞吐吐,“皇後娘娘……现在不在凤仪宫……” (58) 松柏青翠,盎然之色有别於林外诸多惨淡。 它处於後宫稍偏僻的地方,少了些喧嚣与热闹,多了几分淡雅与流光。 一小亭坐落其间,上书“敛郁”二字,字体柔中带刚。 箫音由内传出,些许孤傲,些许缠绵,汇成独特的韵味,就像茶香一样缓慢地扩散开去。 寒烟将逐渐冷却的茶水替换下去,而後对著身後的人道:“小少爷,剑怎麽停了?” “我姓萧,不是小。” 少年倔强的眼睛里闪著晶亮的光,抿起的嘴唇不甘心地纠正著对方的发音。 “你自然姓萧,曾经的国姓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 说著话,萧声暂停,沈灿若没有回头,“接著练。” 淡淡的语调明明没有命令,萧梦桢紧握著拳头,却还是回身去捡起刚才甩出去的剑,重新将那繁复的招式表现出来。 他姓萧,排行第四,曾经是倍受父皇宠爱的皇四子。 然而,当他的国家被别人夺取之後,他就成了一无所有的人,甚至比一无所有更加悲惨。 遇见皇後沈灿若,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 他写了一首诗怀念死去的父亲,无论在他人眼中那个人是多麽的残暴,对於他而言,他是世界上最好的长者。 十二岁的年纪根本还没真正明白换了天代表什麽,他被投入了天牢。 在那个阴森的地方,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吹奏随身携带的箫。 声音应该是很小的,更何况天牢的墙壁并非纸糊,然而,一个宫女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自称寒烟,来自凤仪宫,要带走他。 懿旨如圣旨,他被放出来,带到了此处。 他从小在皇宫长大,自然知道松林位於偏僻的冷宫,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後娘娘在此地交给他一卷剑法,究竟想要做什麽。 寒烟瞧著他的一招一势,轻声问道:“娘娘,他学得怎麽样?” 沈灿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骨格清奇,本就是练武的好材料,若非从小娇惯著早已成才,现在学起也未为太晚。” “娘娘何以……如此看重於他?”寒烟问得小心。 沈灿若微敛双目,寒烟低了头,“奴婢僭越了。” “我只是……不想看到历史再重演罢了。” 沈灿若注视著翻腾跳跃的少年,微笑,“他还很年青,世界这麽大,他都可以去亲眼看一遍。 只要他抛开过往就会过得很开心,我希望看到他高兴的样子。” 寒烟道:“娘娘,其实……其实你……” 沈灿若道:“我觉得有点冷,你去拿件袍子来。” 寒烟应声,她快步走出松林,忍不住回头再望,亭内亭外的两个身影,一个静立不动,一个剑舞如飞,她只觉得眼睛变得很酸。 她在心里道,公子,你难道忘记了吗?再过几日你才满十七啊…… 她回到风仪宫,一眼望见李鉴端坐於前,心中猛的一跳,慌忙跪地道:“皇上万岁万万岁。” “娘娘呢?” “回禀皇上,娘娘他……”寒烟眼神一转,“娘娘他去御花园了。” “是吗?”李鉴道,“这倒奇了,朕刚从御花园经过,可未曾见到皇後啊……”他眼一瞪,“大胆奴才,居然敢在朕面前说谎,拖出去杖毙!” “皇上饶命啊──” 眼见著寒烟已被侍卫架起,就要往外拖,就在这个时候,侍卫们忽然定住,动作停在半空中,神态甚是滑稽。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未曾相迎,请皇上恕罪。” 沈灿若徐徐步入,他经过之後,侍卫们才仿佛从醒过来,他们私下交换眼神,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麽。 李鉴看在眼里,自是知道沈灿若用了隔空点穴的功夫,他暗道,从未见灿若练功打坐,功力却丝毫没有退步,反而更加精纯,实在是匪夷所思。 众侍婢退下之後,李鉴道:“听说你在教萧梦桢武功?” 沈灿若径自到琴桌旁坐下,“你既已知道,何必再多此一问。” “灿若,他是前朝遗子,你不宜与之走得太近,若落人口实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皇上多虑了。” 沈灿若抚过琴弦,“臣妾只是见他为可造之材才教了些粗浅功夫,旁人只见表面,说些杞人忧天的话而已。” 李鉴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灿若,这些话对别人说说还可,但朕怎会不知你的心思。” 他伸过手,将他的身体扳过,正视道:“你想让他去实现你的心愿,飞出皇宫遨游天下。” 沈灿若别过脸,过了许久,他格开李鉴的手,站起身来,“李兄。” 李鉴抬头看去,他静立著,“李兄,你该有个太子了。” 李鉴皱起眉头,他微欠身,“臣妾恭送皇上。” 月细如芽,几不可辨。 苏恩在心里打鼓,皇上从凤仪宫出来之後一直阴沈著脸。 不过光是他会离开凤仪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难道是与皇後闹翻了吗? “皇上,前面是环翠阁,需要奴才去通传吗?” “恩。” 虽然声音很轻,但苏恩还是听到了。 他压下心中越来越大的疑惑,小跑著步去传话。 很快,月妃季银儿就脚步匆匆地出来迎驾,她脸色红润,眉眼之间尽是欢喜之情,“月妃恭迎皇上万岁万万岁。” “平身。” 李鉴并没有如她所料将她扶起,而是径自向内行去。 季银作微颦眉,但很快又充满斗志地望著皇帝的背影,暗暗发誓,她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 季银儿端起酒杯,笑容媚如花。 李鉴接过,一口饮尽,她笑得愈加灿烂,酒也倒得更加勤快。 但他一言不发,叫季银儿不禁心下气恼,她轻咬下唇,道:“皇上,你可是在为皇後娘娘的事情烦恼?” 李鉴手中一紧,酒杯顿时碎裂,他狠狠地甩出去,大吼一声,眼睛赤红。 季银儿强压下妒嫉的情绪,挨近道:“皇上,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可是如果不说,又怕会让皇上陷入危险之中,那臣妾就万死难辞其疚了。” 李鉴闭一下眼,又睁开,刚才的爆发仿佛不存在,“有话就说。” 季银儿道:“臣妾听说皇後与前朝萧氏余孽走得很近……不是臣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实在不能不让人担心啊。 要知道,皇後娘娘的父亲曾是拥护萧氏的大丞相,至今还带著几十万兵马在边关虎视耽耽。 臣妾是怕……” 她适时地停住,因为她知道,点到为止是比任何直白的描述都要有效的方法。 李鉴没有表现任何表情,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银儿心下忐忑,不知这招能不能奏效,她不相信,李鉴会一点想法都没有。 只听一声响,桌子被一掌击得从中断开,季银儿被震得坐到地上。 (59) “呃──”季银儿被单手扼住喉部,李鉴眯起眼,“朕记得有警告过你。” 她说不出话,脸色越来越白。 宫女侍卫们都守在门外,即使他们就在近前,也不能阻止。 这个时候,季银儿突然深切地感受到天之骄子的威严与不可侵犯。 她的那些伎俩在此人面前,无异於跳梁小丑一般,她绝望地闭上眼,这个时候,钳制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李鉴神色颓唐地坐下,季银儿惊恐且小心地瞧著,“皇……皇上……” 他喃声念著一些话,她抵不住心底探究的好奇心,缓步走近。 这个时候,李鉴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摔到地上,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就因对方欺压上来的动作吓住了。 李鉴闭著眼睛,他的动作粗鲁,没有一点怜香惜玉。 整个过程,季银儿几乎沈浸在疼痛中。 即使这样,她还是在心里暗笑,沈灿若,这一夜皇上选择的是我不是你。 凤仪宫内,一贯清雅而悠远的琴音突然在一阵尖锐的锉响之後归於寂静。 “娘娘?”寒烟上前,只见沈灿若正愣在那里,他的指尖上流出鲜的液体,如断弦上的那抹刺眼的红色。 她低下头,默默将药粉端来,为他包扎好。 沈灿若一言不发,直至她转身欲退下的时候,“寒烟。” 她欠身,静待吩咐。 “告诉萧梦桢,明日我不能去看他练剑。” “是。” 次日清晨,早朝的时间临近,苏恩大著胆子来到凤仪宫,悄悄把寒烟招出耳语几句,寒烟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来到已穿戴整齐的沈灿若面前,“娘娘,皇上他……昨晚临幸月妃,现在还未起身,执事总管请示,今日早朝是否取消。” “没这个必要,”沈灿若站起身,“带著皇上的龙袍,随哀家去一趟环翠阁。” 环翠阁内,李鉴睁著眼睛看著床顶,季银儿靠在他身上,是女人……他不是有断袖之癖的人,以前的情人全部都是女子。 直到遇见那个人,独一无二,让他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就算是男子也无法放手。 他知道,皇嗣必不可少。 之所以选择季银儿,是季氏族人以季商为长,虽执掌兵权但枝叶未大,实力适当。 可是……他伸手遮住脸,明明有这麽充分的理由,他却无法去面对那个人。 “皇上……”季银儿娇吟,身体缠过来。 李鉴皱起眉头,一把推开,披衣而起。 门被轻叩两声,苏恩道:“启禀皇上,皇後娘娘已在外等候,恭请皇上更衣早朝。” 李鉴微敛眼神,道:“进来罢。” 房门打开,沈灿若逆光而立,脸上没有表情,淡淡如凝定的风景。 宫女们手捧龙袍皇冠依序而入,服侍李鉴一一穿戴起来。 沈灿若声音沈静,仿若秋日湖水一般不起波澜,“皇上,诸臣已等候多时,希望皇上勿因私误政。” “皇後娘娘此言是责怪臣妾吗?”季银儿披衣而出,脸庞上尽是得意的神色,“只不过是早朝,皇上天天劳累伤身,就是一日不去有什麽要紧。” 沈灿若眼神瞟过她,直望向皇帝,“皇上,时辰到了。” 季银儿被他不放在眼里的态度气得娇容失色,她一把拉住李鉴,娇吟道:“皇上,你看她……” “放开。” 李鉴丢出两个字,她吓得连忙放开。 苏恩躬身随李鉴离开,他暗中叹气,为什麽有些人看不清那麽明显的事实。 季银儿望著那两个人联袂离开,气得顺手抓起桌上的花瓶摔了出去。 碎裂的声音响在房中,冷冷得就像嘲笑一般。 朝堂之上,李鉴一边听著众臣的上本,一边小心地瞧著珠帘之内的人影。 他暗道:灿若……他有没有生气?他应该是生气的,如果他没有── “皇上,关於沈氏近期入京之事……皇上?”礼部楚离话说一半,发现听者根本没有将心思放在上面,不由出声提醒道。 李鉴回神,“此事朕已考虑清楚,此次沈重方著幼女沈珏前来探望皇後,於情於理都应该准许,再者沈重方平定蛮夷之乱,使边关安定无事,也实是劳苦功高。 楚爱卿不必多虑,就这样定下了。” “可是,皇上……”楚离还待再言,兵部颜彬出声道:“楚尚书莫是被沈氏吓怕了,不过来个女娃子,就如惊弓之鸟一般担心不已。 真要是那几十万大军杀来,楚尚书要急成什麽样子?” 楚离冷哼一声,道:“大军有何可怕,我朝四旗将士自会料理。 真正可怕的正是那红颜祸水,一个顶过千军万马,就算是勇猛无比的人,也会在石榴裙下伏首称臣。” 颜彬道:“楚尚书此话似乎有所指啊。” 这时,旁边的狄威轻咳一声,他闭上嘴,转头看上位,李鉴脸色已不佳了。 “皇上,”珠帘之内传出端严的声音,“珏妹来朝本是家事,实在不宜多作宣扬。 臣妾请求仅开偏门,由宫女只领她一人入城即可。” 李鉴道:“就依皇後所言。” 他心道:他果然还是这样冷静自持,昨晚的事……是了,是他让他去临幸妃子……灿若,你对感情真是如此冷静吗?难道你对我──就那麽容易割舍得下吗? 他觉得身上像刀被刺开一道口子,想起往来许多事,沈灿若心怀天下,大是大非之下会选择放弃私人的东西,包括他们之间的感情。 不然,当初他不会留下当皇後。 李鉴越想越是悲凉,他挥手,“今日朕有些不舒服,接下来的事情你们继续禀告,由皇後定夺吧。” 苏恩上前扶持,在众臣惊诧的目光中退出了大殿。 执事太监望向上位的另一个人,沈灿若轻抬手,他得旨扬声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诸臣相望之後,皇後处理政事果断公正之名亦由前些日子传扬颇广,兼政事不可耽误,他们遂陆续出列,奉本启奏。 退朝之後,沈灿若道:“寒烟,皇上现在哪宫?” “回禀娘娘,皇上哪宫也没去,而是在御书房。” “有召御医没有?” “皇上不让,说是歇歇就没事了。” 沈灿若垂下双眸,“是麽?”他沈声道:“你且随我去看看,其余的人都先回凤仪宫。” “遵旨。” 御书房内,李鉴独卧於休憩的软榻上,沈灿若站在门边,静立不动。 “娘娘?”寒烟语含疑惑。 “你们先退下。” 苏恩与寒烟对视一眼,躬身退出,并将门关闭。 沈灿若一步一步,很缓慢地走到软榻旁边。 他凝视著那个人,眼神里是再也无法掩饰的哀伤。 (60) 他伸手抚过对方的脸颊,停在嘴唇的部位,他俯下身,在将要靠近的时候,动作僵住,双手撑在身体的两侧,“醒了?” 李鉴睁开的眼睛里印著他的影子,专注得好像害怕一眨眼就会消失,他轻声说:“对不起。” 沈灿若别过脸,作势欲离开,李鉴拉住他的手,进而揽抱著腰部,将头紧紧帖上,压抑的声音闷闷在传来,“灿若,为什麽,这是为什麽……” 他沈默而立,许久,他幽幽说道:“如果沈灿若真是一个女子,事情就会简单很多吧。 或者,你我只是布衣草民,做事随心不必在意外物。” 他拉开缠在腰间的手臂,指尖碰到门。 “灿若!”李鉴大喊一声。 他停下,手微颤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李鉴微怔,为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气势而惊讶,莫名地感到独属於雄性的侵略气息。 “李兄,”低沈的声线不同於平常刻意提高的清亮嗓音,即使是女性的装扮,但眼神已变了,“我不想瞒你,现在我很生气,再不离开的话,说不定会对你做出什麽事情。” 陌生而熟悉的气息,让李鉴的记忆自动回到了初见的那个夜晚。 那个少年,用著冷冽的语调和身体,让他明白了小瞧敌手的後果。 而现在,他的眼睛里更多了一种更深层的情绪,更临近於爆发的危险。 他不自觉地退後,那种经历,绝对不想再来一次。 “晚了。” 红唇吐出两个字,沈灿若道,“李兄,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克制力,你最好不要反抗。” “为……什麽?”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鉴已经认命了,而且如果是因为那个原因的话,他甚至是欣喜的接受。 沈灿若将他推倒,压上的瞬间,说出他等待的话,“嫉妒。” 血又流了出来,李鉴忍痛苦笑,他还真是一点也没有留情。 他一边承受著猛烈的撞击,一边用破碎的声音道:“朕还以为……你根本不在乎……” “我不该在乎,可是──”沈灿若加大动作的幅度,“我没办法不在乎。” 李鉴攀上他的肩,“灿若,朕很高兴你的在乎,朕发誓,就算没有子嗣,也不会再碰别人。” “什麽──”沈灿若一停,但李鉴强忍疼痛,用身体诱惑他,他怎经受得住,很快就再陷入迷离情欲中。 夜间下起小雨,苏恩与寒烟守在御书房外的门廊里,虽然风吹在身上有些冷,但他们相视只有止不住的笑容,因为他们都希望,里面的那两个人能和好如初。 寒烟暗暗祈祷,老天,不要再折腾公子了,他才是最该得到快乐的人啊。 破晓时,雨停了下来,空气变得清爽宜人,树叶上滴下的水珠晶亮地闪著光。 沈灿若穿戴妥当,道:“今天的早朝……你还成吗?” “你说呢?”李鉴懒懒在趴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沈灿若坐在床边,轻声说:“对不起。” “朕是自作孽……”李鉴握上他的手,“灿若,朕不会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了,绝不会。” 沈灿若低头,“是我的错……我不该──”未完的话因挡在唇边的手指而停下。 李鉴叹息道:“关於皇嗣的事,朕已考虑清楚,李氏同宗里子侄辈很多,从中挑一个可以继承大统的人应该不是难事。 江山万里,能者居之,朕不希望因此而失去你,灿若,只有你是朕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 门打开时,寒烟与苏恩争先赶上前,差点撞到一起。 “苏恩,皇上身体还没好,你留下来好生服侍。” 沈灿若吩咐道。 苏恩应喏,出声问道:“那早朝……” “暂由哀家一人主持。” 沈灿若偏首,“寒烟,回凤仪宫。” “是。” 寒烟偷瞧一眼,心中称奇,往日皇上临幸凤仪宫,次日娘娘都会身子疲乏,神色靡丽,今日却清爽精神…… 在上大殿前,沈灿若唤道:“寒烟,你去御医馆取些药来。” 寒烟小声道:“是那个……药吗?” 沈灿若轻道:“恩。” 娘娘的神情真是奇怪……寒烟这样想著,应声去办事。 沈灿若走入珠帘时,心中想道:不知他现在有没有好一点。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後千岁千千岁。” 山呼依旧,皇城之内开始了每天的例事。 李鉴歇了三天,後两天纯粹是享受著与沈灿若朝夕相伴的时光。 躺在凤仪宫的天蚕丝织就的软榻之上,看沈灿若批示著奏折,时不时地议论两句。 “皇上,”沈灿若停笔抬首。 李鉴心道:他果然忍不住了。 “你到底要休息到什麽时候?” 李鉴单手支颌,“灿若,这件事好像不能怪朕吧?” 沈灿若抿嘴,重新埋头於成堆的奏折中。 “灿若,以後还是朕来吧。” 笔停住。 “你也不希望朕三天两头地休息吧?” “你在威胁我?”沈灿若瞪向他,看到他脸上玩味的笑意,心气上来,缓一口气,微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先去练好技术,到时皇上就不会──” “不许!谁敢碰你一下朕就抄他九族!”李鉴急切之下快速下床抓住他的手。 沈灿若斜睇过去,“看来皇上身体已经好了。” “呃?”讪笑著,李鉴意图往回溜。 沈灿若拉住他的手,将笔塞进去,将他按在桌案前,“好了,请皇上全心处理国事,臣妾就不打扰你,就此告退了。” “啊,灿若,你别走啊……” 沈灿若披起锦衣,离开凤仪宫,向松林走去。 寒烟小心地回头看一眼,“娘娘,皇上他……”不理他不要紧吗?好歹是皇上呐。 沈灿若笑了笑,径问道:“这几天他都有练剑吗?” 寒烟点头,“恩,小少爷很努力地练,但是……” “怎麽了?” “他总是练到一半就说不行不行,我看了一遍,招式都和娘娘教的没两样了,但好像还是缺少什麽。” 沈灿若道:“昭云剑法讲究一个情字,看似多情实则无情,以他现在的经历是无法领会的。” 寒烟道:“娘娘为什麽要教小少爷这种剑法呢?听起来就不祥的感觉。” 沈灿若道:“唯有此剑法,才能令那人感兴趣吧。 若说世间还有谁能与皇族相斗,也只有他了。” (61) “……若叫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曼妙身姿随剑起舞,白光纵横,绿景参差,端的是一副风流无双的景致。 沈灿若立於“敛郁亭”边,道:“在这麽短的时间里,就能取得如此成就,看来他在武学上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寒烟笑了笑,“娘娘忘了,当初你学此剑法也是差不多的时日,而且其中神韵更领会得多几分。 司马公子说,你若出了侯门,便能驰骋江湖难逢敌手。” 她停住话,心道:此时说这些不是刺激公子吗?她低下头,“娘娘,我不该提……” 沈灿若好似没有听见,他径问道:“寒烟,你说萧梦桢的昭云剑法能否令司马公子产生兴趣?” 寒烟茫然道:“小少爷还没练成啊……” “就是没练成才对。” 沈灿若道,“看到这样徒有其形的剑法,身为创始人的他一定会忍不住出手,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个百年难见的武学奇才。” “娘娘,你是想司马公子收小少爷为徒吗?” 沈灿若点头,“以萧梦桢的身份,待在朝廷势力范围内一辈子都会被埋没。 就算离开如果没有人在背後支持,他不是被打压就是被利用。 只有司马绪的影响力才能让他摆脱身份的束缚,去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沈吟片刻,“我唯一担心的是他自己放不开。” 寒烟道:“娘娘,司马公子教过你武功,也算是你的师父,请他再收一个徒弟为什麽要绕这麽大的弯子,直接说不行吗?” 沈灿若轻笑出声,摇摇头,“你不了解他,他是一个……很任性的人……” “任性?”寒烟努力回想曾在沈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司马绪,记忆里是个有著温柔笑容的男子,虽然双眼无法视物,但却让你更感受到他的安宁和与世无争的脱俗。 这样的人……怎麽会被形容成“任性”?她怎麽想也想不通。 这个时候,沈灿若拿起箫放在唇边吹奏起来,调子是淡而悠远的,带著遗世的况味,在松林里飘荡。 萧梦桢自是听到了,他觉得手中的剑好像被外部的力量牵引,他闭上双眼,努力体会著各种招式的走向,感到以前停滞的地方一下子都流畅起来。 他再顺其势运功几周天,收剑而立。 寒烟递上汗巾,同时接过他的剑,“娘娘在亭中等你。” 萧梦桢望见那个人影时,心里闪过异样的感觉。 这个人……是皇後…… “你准备一下,七天之後离开京城。” 他忍不住开口道:“我要问一个问题──” 沈灿若微侧头,“你说。” 他吸一口气,挺起胸膛,“你为什麽要帮我?” “我没有帮你。” 沈灿若平静地看著他,“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由你承受,我只是把原本属於你的还给你。” 萧梦桢低下头,“我还想问,你……你真是女……” “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 沈灿若提高声线,将箫放在石桌上,转身离开。 寒烟看一眼萧梦桢,心道,小少爷,你就知足吧。 不是每个人都能受到命运公平的对待,遇到公子是你的造化,请你珍惜,也替公子好好地享受上天的恩赐。 落叶飘过,几片停留在石桌上,自然的纹路使静处的箫显得格外的清幽。 萧梦桢看著,眼底痴然,他慢慢拿起来,放在唇边,那里曾经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京城的初冬,因著地处南方的地利,并不是很冷。 特别是和刚才边关苦寒之地相比,更是温暖得让人心情愉快。 这一点,刚周车劳顿了半个多月才赶到京城的沈家三小姐似乎是深有体会的。 “姐姐,你不知道,边关冷得能让水一下子就冻住,小孩子生下来就不哭,不然眼泪一下子就结冰盖住脸,好可怕……” 沈灿若听著,问道:“要不要再让御膳房再做些糕点?” 沈珏看一眼如蝗虫过境的桌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撒娇地拉著他的手:“姐姐,你真了解珏儿,一来就弄这麽多好吃的东西,人家又说得兴高采烈的……” 沈灿若笑笑,唤寒烟再去传膳。 他看著沈珏,觉得很温暖,这是他的妹妹,最小的一个妹妹。 她的母亲排行第二,本来是最有资格与大房争位子,可是一次生了两个女儿之後,就再也不能怀孕了。 於是,女人的愤恨使她把气全发在两个孩子身上,特别是珏儿,出生後半年都发不出声音,大了之後行动又不如姐姐沈瑜灵敏,老是被抓住关在屋子里打骂。 沈重方向来不管家里的事情,除了两个儿子。 各房也只顾自己。 有一天,沈珏顶著红肿的脸怯怯地在他门外张望,娘就唤她进来,给她上药,还端出糕点给她吃。 以後的日子里,沈珏常常偷跑过来,他就和她玩,教她写字。 珏儿是他在沈家唯一有著亲情的人吧。 “瑜儿没有来吗?” 沈珏停下来想了想,“爹只叫我准备好就起程,一路上都没看到二姐,我不知道……”她迷糊地摇摇头,“不知道不知道……” 沈灿若抚摸著她的头发,“不知道就算了,别想那麽多。” 沈珏比他小一岁,脑子一直就有些不清楚。 但是,这一点也不会减少他对她的疼爱。 而且,沈珏和他之间的感情比她那个双胞胎姐姐的似乎更要深一些。 沈瑜的性格像沈重方,稚气的脸上总是挂著与之不相符的老成。 沈珏很怕她,总是躲得远远的。 她也很讨厌沈珏,老是骂她是笨蛋。 沈灿若忖道:父亲为什麽要什麽都不懂的沈珏千里迢迢来京城?难道真的是因为知道他俩感情好而让他们见见面?不会──父亲不是会做这种毫无意义事情的人,他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沈珏偏头看著他笑,“姐姐,你好美,像四娘一样,是天底下最美最好的人……”她的眼皮向下坠,“珏儿困了,好想睡……” 沈灿若摇头叹息,都这麽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说睡就要睡。 他制止宫女上前,轻轻地扶起她。 沈珏在他怀里蹭蹭,轻声道:“姐姐,陪珏儿一起睡,珏儿想和你一想睡……” 他身体一僵,一使眼色,宫女接过手去。 虽说是兄妹,但沈珏一直把他当作姐姐,他不想欺骗天真可爱的珏儿,可是照目前的状况看,什麽都不知道对她才是最好。 他穿过内室,来到後园,草木枯荣,花开花谢,一季接著一季,自有其生长的规律。 他从怀里拿出一盒东西,打开盖子,催动内力,独特的香味立时嫋嫋地散开去。 不多时,几只细小的蜂虫便循气而来,它们停在盒子的上方,上下舞动。 他仔细看去,沈吟片刻,用指尖在盒中划出几个字,蜂虫降落下来,停在那些笔划上。 过了一会了,它们又飞起来,扇动著翅膀消失在园子里。 他收好盒子,望著它们远去的方向,心道:希望绿衣留下的东西能与拥有最大情报网的苍鹰堡联络上。 暖冰斋,梅花绕屋,若到开放时节真个冰香雪骨,惹人心怜。 虽与菊园相近,却是时景相异,各有不同。 陆饮雪望著某处,忽眼间闪过光芒,身影已消失不见。 待再回来时,她的手握成拳。 侍婢们对她来去如风的行动已经习已为常,奇怪的只是她的目的。 (62) 她略张开手掌,审视良久,虽出现的时令不太正常,但是从外表看来与一般蜂虫无异,她想了一想,道:“去取纸笔来。” 宫女将物件准备好,她提起笔,又停下来。 她眼望向凤仪宫,嘴角弯了起来。 宫婢们相顾惊讶,月妃陆饮雪入宫以来冷颜如冰,虽美丽却令人不敢相近。 此时,她的脸上竟出现了笑容的痕迹,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陆饮雪将蜂虫放在指尖,轻轻一弹,消失不见了。 她在心里道:父亲,请恕女儿自作主张。 沈灿若是个很值得期待的对手,如果不能与他好好斗一场,会是毕生的遗憾。 您就静待佳音吧。 凤仪宫内,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这些都是爹叫我带来的。” 沈珏笑得好不灿烂,十口大箱子打开了一字排开,“爹说姐姐当年只带了王妃的嫁妆,现在才是皇後的份量。” 她蹦蹦跳跳地,将最後一个较小的箱子打开,献宝似地捧上前来,“这个玉枕呢,是珏儿送给姐姐的,听说是西域一个什麽什麽斯的国宝,但不知怎的落到那些游牧民族手里。 只要枕著它睡觉,就会做很美丽的梦。” 沈灿若微笑起来,“珏儿喜欢的话不会舍不得吗?” “才不会!因为是送给珏儿最爱的姐姐啊!”她跪在他膝前,仰头道,“对了,皇帝姐夫打算怎麽给姐姐过生日,是举国欢庆还是大赦天下?” “生……日?”沈灿若迷茫地重复一遍。 “姐姐不会忘记了吧?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啊……”沈珏睁大眼睛,“不然姐姐以为珏儿为什麽要这麽赶地到京城来,人家最讨厌坐马车的。” 沈灿若神色有些尴尬,寒烟连忙上前解围,“珏小姐你误会了,娘娘他……”她看一眼别过脸的沈灿若,忍笑道:“娘娘自然记得,只是现在百废待兴,娘娘不想铺张浪费罢了。” “难怪我一路上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不过皇帝姐夫也真是小气……” “珏小姐──”寒烟连忙制止住她的话,在这深宫内苑,无论怎样细微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掀起一场喧然大波。 沈珏撅起嘴,“本来就是嘛,姐姐可是皇後,国库有穷到办几场宫宴的钱都没有吗?难道真像爹说的那样──”她突然一跃而起,抓住沈灿若的手,“姐姐,是不是皇帝很在意你沈家人的身份?那他一定对你不好了!要是这样的话,姐姐跟我一起去边关吧……” 这时,几声轻咳从她身後传来,寒烟等宫女已跪拜下去,“皇上万岁。” 沈珏呆怔住,沈灿若牵起她,欠身道:“家妹童言无忌,请皇上恕罪。” “不知者无罪。” 李鉴道,他躬身凑近沈珏,笑道:“不过你可误会朕了,宫宴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时间定在明日。 本来朕是希望给皇後一个惊喜,这下子全让你破坏了。” 沈珏低头怯声道:“请皇上恕……恕罪。” 李鉴佯叹口气,“看在你小姨子的身份上,朕就不再追究了。” 寒烟见机上前拉起沈珏,“珏小姐,你不是说要看御花园的白鹤吗?奴婢这就领你去。” 沈珏脸上马上又充满了光彩,高高兴兴地跟她离开。 李鉴立起身,正视面前的人,“灿若,朕有一份生日礼物要送给你。” 沈灿若含笑道:“我很期待。” 宫侍退出,李鉴轻击掌,苏恩捧某物而入,沈灿若上前将盖在上面的锦帕拿下,顿时愣住了。 摆在他面前的是件衣服,准确的说,是件出自皇家绣坊的白色男装。 一针一线都非常精致,上面的花纹淡雅高贵。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指尖颤抖著。 “灿若,穿上它吧。” 他偏首,李鉴深情地凝视著他,“穿上吧,今晚你不是皇後,而是沈灿若。” 他笑起来,接过衣物。 李鉴深吸一口气,刚才沈灿若的眼神让他意识到,一直以来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有多麽沈重。 他低声唤道:“苏恩。” “奴才在。” 苏恩躬身近前。 “今晚你守在凤仪宫外,无论谁来都言已经安寝了,不要让人来打扰朕与皇後。 若有人硬闯,就令侍卫拿下。” “奴才遵旨。” 苏恩退出,将门关闭。 他不笨,有些事情可以知道但不可以说出去,有些事心里明白但不必问清楚。 熟悉的呼唤响起时,李鉴转过身,呼吸一滞。 “李兄,有什麽不对吗?”沈灿若低头打量自己,轻声说,“有段时间没这麽穿扮,都觉得有些怪了……” 李鉴走过去,将他紧紧抱住,“灿若,对不起。” 沈灿若微怔,随即笑了,轻拥住他,“是我愿意的。” 李鉴低下头,那明亮的眸子,在洗净铅华之後,更加显出英气逼人的光彩。 此刻的他好像蒙尘的珍珠重新焕出最清新的颜色,在刚才的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过去的日子里他所谓的爱令沈灿若受著怎样的委屈。 读懂了他眼中种种情绪,沈灿若仅是勾下他的颈项,温润的双唇慢慢地贴上去。 短暂的接触之後李鉴将主导权接了过去,亲吻产生的灼热温度使两人的意识都渐趋混乱。 李鉴强迫自己松开,他努力平复著急促的呼吸,开口时声音略显暗哑,“灿若,再接著做下去朕就不能保证会让你出这扇门了。” 沈灿若退一步,低下头,半晌方道:“你说出去……是什麽意思?” “朕想带你去看看晚上的京城,以平民百姓的身份。” 沈灿若略惊,“那影卫──” “就武功而言,整个皇城之内应该不会有人胜过你。” 李鉴执起他的手,“灿若,朕这条老命就拜托你了。” 沈灿若没有说话,李鉴笑道:“别生气,朕只是开个玩笑。 影卫们会在暗中保护,而且朕也并非手无缚鸡之辈。” 他拉著他向後园走,“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快一点出宫,不然就赶不上夜市了。” “皇上──” “你这个称呼得改改,不然一下子就露馅了。” 李鉴一边走一边提醒道。 “李兄!”沈灿若加重语气。 李鉴只好停下来,沈灿若望向他,“扑哧”笑出声来,“你在纠正我之前,是不是该先仔细检查一下自己。” “啊?”李鉴顺其所指看去,发觉自己身上还穿著盘龙图案的皇袍。 他讪笑道:“朕急著看你换男装的样子,忘记先去换身衣服了。” “这可糟了,臣妾宫中可只有女装。” 沈灿若微笑著说出让对方脸色不佳的话。 李鉴干笑几声,大喊道:“苏恩,苏恩!” (63) 京城的夜晚和平常一样,华灯初上,道路两侧的酒馆青楼里传出种种欢声笑语,屋檐巷角里蜷缩的身影在瑟瑟发抖,喧闹与寂静,构成市井百姓生活的背景。 “看来取消从商一些限制的做法,并不像某些老头子说得犹如洪水猛兽般可怕。” 颇有些自得的语气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似乎就是理所当然。 他不著痕迹隔开身边人与周围人群的接触,这些平民没有资格碰他。 对於他的举动,沈灿若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麽。 他难得如此接近民间,哪有那许多心思在细微末节是与之计较。 听完李鉴的话,他只是微笑,停驻在一个卖玉石的摊位前面,拿起一块观音佛像的仔细打量。 “你要玉石宫……家里多的是,何必看这些下等货。” 李鉴伸手欲拿过去,沈灿若避开,对脸色已不佳的小贩道:“这玉石多少钱?我要了。” 小贩看清他的模样,顿时怔住说不出话来,沈灿若又问一遍,他才恍然醒过来,“呃,这个要……要五两银子。” 他心里道:这两个人看穿著看气质,怎麽也不会在地摊买玉石的人,而且……他再瞧一眼那身穿白衣的公子,面容雅致高贵,肤色白皙如雪,分明就是女子轮廓。 虽声音略低,但刚才瞥见耳垂上的印记分明。 这两个人说不定是一对显贵人家的夫妻来体会民间生活。 沈灿若正把玩著玉石,李鉴已丢下一锭银子,“这块玉我要了。” 他拉起沈灿若往前走,临走时还狠狠瞪一眼,小贩吓得一哆嗦,银子掉到地上。 “你做什麽?”沈灿若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走得很快,又不回话,沈灿若在心底无奈地叹口气。 这时,他忽然看到街角闪过一个红色的人影,迅速得几乎难以捕捉。 他觉得有些熟悉,刚想追过去手被李鉴抓住,再凝神看时人影已经消失了。 李鉴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来问道:“你看到什麽了吗?” 沈灿若摇摇头,“太快了,不过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鉴环视四周,“这里离西旗季商的家宅不远……” “不用麻烦,也许只是我眼花没看清楚。” 沈灿若侧头一笑,“不想这些了,难得出来一次,别让它坏了我们的兴致。” 李鉴道:“没错,朕还要带你去好几个地方,这些事情就先放一边吧。” 他悄悄将手放在背面做出手势,然後若无其事地与沈灿若并肩离开。 “是吗?话说回来,我虽在京城长大,但去的地方并不多,让我想一想,有什麽地方值得一去呢……”声音渐渐远去。 数个黑影闪过他们刚才停驻的地方,其中一个作出几个手势,人便马上四散开去。 无声无息,如影随形。 普华寺,坐落在西郊龙泉山,虽不是皇家寺院,但在百姓口中却是一个极为灵验的处所。 而且它每日清晨便会鸣锺十声,在锺声中朝阳升起普照大地。 传言如有心愿可在锺声响起时诚心祷告,佛祖即会让你如愿以偿。 因此普华寺山门前每天都会有许多善男信女守候等待,而寺院也正赖此事而香火鼎盛。 沈灿若站在山道前,“香客很多啊。” “明日是黄道吉日,多也是应该的。” 李鉴道,“不过我知道一条近路,我们绕过去,一定会比他们早到。” 来到他所谓的“近路”前,沈灿若眨了眨眼睛,“这条路是不是太近了?” 几乎是垂直的峭壁,由下至上只有几个穴洞,连一根藤草也没有长。 李鉴微笑,“的确是很近。” 他凑近,“要不要朕抱你上去?” 沈灿若扬眉,“你认为有这个必要吗?”话音刚落,他即纵身而起,“纵云梯”的轻功发挥到极致。 “朕就知道难不住你。” 李鉴笑了笑,亦提气上跃,紧随其後。 知道他在追赶,沈灿若以足尖点岩壁,借力使力冲去,“李兄,让灿若见识一下你真正的功力吧。” 李鉴轻笑出声,“既然如此,朕就不客气了,灿若,接招!” 两道人影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却又笑语欢声,情意缠绵。 最後,李鉴竟在本是末势之时一提真气,赶在沈灿若的前面到达了顶峰。 “李兄果然一直在掩藏实力。” 沈灿若翻身跃上,立身笑道,“能在身体内部周转功力,使其源源不断周而复始,若我没有猜错,应该是独属於洛迦城无春老人的武功。 看来李兄已尽得流前辈的真传了。” 李鉴道:“不知流师父现在何处?当日一别便没了音讯……” “不管在哪里,他们一定过得很好。” 沈灿若望著远方,他脑中出现那两个人的身影,明明都是有著各自坚持的人,最後还是因著割舍不下的东西,而选择在一起。 “灿若。” 李鉴揽抱著他的肩,身高的差距使他偎依进男人的怀里,听到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也会幸福的,灿若,相信朕。” 他仰头望去,星空挂著闪烁的光亮,像缀在锦绒上的玉石。 但是,都不及眼前这个人的双眸,那里面有著连神都无法解除的纠缠,有几辈子都不能磨灭的深恋。 “我相信你。” 话说出口时,他觉得身上轻了很多,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想说这句话,相信他,只相信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向他宣泄出来,不隐瞒一丝一毫的自己。 他真的很爱很爱这个人,爱到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地步。 被欺骗也好,被利用也好,伤心也好,失望也好,还是不能割舍掉这份感情。 李鉴慢慢地低下头,轻吻著他的眼敛,双唇,他每一个动作都是那麽小心翼翼,那麽全心全意,他说:“灿若,朕放不下江山,更放不下你。 你不要离开朕,朕求你。” 沈灿若启唇,呼吸几乎牵动心脏的律动,不可察觉地颤抖,“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努力地睁著。 李鉴的唇再次压过来,他没有抵抗,在这天地之间展开了身体,与男人十指相缠。 他以为对方会更进一步,但李鉴中途止住了动作,只是用了一些时间平复紊乱的气息,再将他抱紧,共坐在山崖上。 初冬的寒气令滴在手背的露珠都清凉沁人,沈灿若心想,他是担心受到自己寒气的侵袭吧。 上次的重病一定吓坏他了,其实他的身体没有那麽弱。 他微微一笑,这一点还是暂时别提醒他吧。 两人依偎著,天方隐隐露出光亮,锺声响起来的时候,那轮红日就在面前冉冉升起,笼罩在暗色中的世界被重新渡上色彩与生机。 “好美。” 沈灿若感叹道。 他站起身来,“李兄,我们该回去了。” 李鉴望著他的背影,光晕环绕著,衣带被风拂动,仿若欲乘风而去。 沈灿若回头,握著他的手,眼神交汇的刹那,两人都明白了对方心底要说的话。 李鉴回握住,“走吧。” 从那日里,普华寺又多了一个神象,传说中有许多人看到,在日出的时候,绝壁上有一对仙人乘云而下。 而後香客潮涌而至,不可胜数。 皇城之内,苏恩守在寝宫前,不敢有丝毫懈怠。 其间,沈珏来了三次,都被他挡了回去。 “人家要见姐姐啦,干嘛不要我进去……”沈珏边说边啜泣著,寒烟小声哄著,把她拉回去。 (64) 这个时候门由内而开,苏恩跪地叩拜,寒烟轻扯沈珏跪下。 李鉴道了平身,“今晚宫中将大罢宴席为皇後贺寿,你们先下去准备吧。” 沈灿若望向沈珏,“珏儿,昨个儿番邦送来了你最喜欢的水果,我留了一些刚著人送去你房里,你试试看可还新鲜。” “姐姐最好了。” 沈珏欢欢喜喜地去了。 在宫女们服侍皇帝穿戴的时候,沈灿若低声问寒烟:“昨晚珏儿一直在宫中吗?” 寒烟将珠花玉簪插入发间,“回娘娘,珏小姐一直在,她吵著要见娘娘,哄了很久才睡著。 奴婢守在床边,怕她醒来再闹,都没有合眼。” 沈灿若略思,“看来她的确也来了。” 他皱起眉头,喃声道:“父亲,你为什麽就不能停手呢?” 去早朝的路上,沈灿若对李鉴悄声道:“皇上,我要用一半的影卫,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原因。” 李鉴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他,“那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朕吧。” 沈灿若点头,凝视令牌,慢慢握紧。 沈珏与众宫女在後园中玩著游戏,寒烟端著果品站在门前,对想入内的人说:“娘娘正在批阅奏章,谁也不能进去打扰。” 沈珏歪著脑袋,“姐姐这个皇後当得真累,又要处理政事又要掌管六宫,皇帝姐夫当她是铁打的吗?” 寒烟闻言,几乎在将手中的东西一扔去堵住她的嘴,沈珏看到宫女们目瞪口呆的样子,也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似乎不应该说,她吐了吐舌头,大叫道:“我们继续玩吧。” 房内,沈灿若望向面前站立的数人,他们都是接受了严格的训练才拥有保护这世上身份最尊贵人能力的影卫,无论是武功还是忠诚度都是不容置疑的。 他走前一步,举起令牌,众人单膝下跪。 “影卫听令,从现在起,密切注意京城各官员的行踪动向,但凡有异常者,立刻报告。 同时,在全京城范围内搜寻一个女子,她的长相和现在後园中的沈珏一模一样,相信你们不会认错。” “得令!” 转眼中,他们已消失了身影,沈灿若低下头,“父亲,沈瑜,别逼我作出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事。” 夜幕降临,宫中却是灯火辉煌,笑语欢声。 百官朝贺,妃嫔道喜,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後,他都值得这些许的荣耀。 宴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安排余兴节目的太监三击掌,从门外出现了一个半人高的木头人,只见它穿著五颜六色的衣服,眼耳口鼻等细微之外无不惟妙惟肖。 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它竟然摇晃著脑袋,一步一步地走了进来。 “恭祝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等它躬身下拜之时,人们才发现它身後站著身高略低的小孩,只见他手里握著数根线,弹拉之间便能操纵木头人的行动。 沈灿若瞧著,也觉得十分好玩,他偏首对李鉴道:“古书上说神匠鲁班能令木马自走,木牛犁田,这木头人虽无那般神奇,也是构思奇妙了。” “操纵这死物只须些些技巧,听闻西方某国有一种叫催眠术的技艺,能控制活人的思维,虽然表面看似无异,但只要到了某个时候就会完全听凭摆布。” “听起来似与江湖上一些邪门武功有相似之处。” 李鉴凑近道:“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司马前辈就是此中翘楚,不知灿若可得其真传?” “你是说‘肆情妖瞳’?”沈灿若正色道,“此种武功太过霸道,我既不能止,怎可学之。” “朕道不然,灿若不是用得炉火纯青吗?” 沈灿若面露疑惑,李鉴凝视著他,“这双眼睛早将朕迷得晕头转向,它的主人难道还不知晓……” 他侧过头,脸染红霞,正逢那厢木头人已经表演完毕,他示意旁边的人,寒烟捧了金银过去,“娘娘看赏。” “谢娘娘恩典。” 木头人和那小孩同时跪下。 沈灿若脑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没等他理清头绪,那木头人突然跃飞於空,银光乍现,直冲前方而来。 李鉴一推掌,桌子被内力推著迎上前去,瞬间就被劈得粉碎。 但木头人的行动却一时被阻,沈灿若瞧准时机,暗中出指,指气直向其身後的空中,虽然细微几不可见,但已清楚些许脉胳。 指气到处,但听丝线断裂之声,木头人由空中跌落下来。 小孩被冲上来的侍卫制住,他脸色青紫,转眼的功夫就口溢鲜血而死。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殿中许多人甚至没看清到底是怎麽回事,直到小孩倒下去,宫女中才有人惊讶出声。 “狄威──”李鉴出声唤道。 “臣在。” “这件事就交给刑部处理了。” “臣遵旨。” 沈灿若看著地上碎裂的木头人,沈声道:“皇上,这件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李鉴揽过他的肩,“你不用担心,朕会处理好的。” 他一挥手,“都坐下继续喝酒,别让这些污秽的东西坏了兴致。” 众人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有违圣命,但有人连酒杯都握不稳了。 毕竟是行刺皇上呢,此等大事皇上好像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难道是征战沙场霸气使然吗? 余下的歌舞表演是宫中一贯的传统,唯一的不同是领舞的居然是皇後的妹妹沈珏。 但见她娇憨可人,盈香於室,眉宇间虽有些许皇後的影子,但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她就像刚刚盛开的百合花,飞舞在辉煌的宫殿里。 李鉴道:“没想到沈珏的舞跳得这麽好。” “父亲请了老师,凡是沈家的女儿既须通晓经纶,又须习得女艺。 我记得教舞蹈的是昔日的宫廷乐师……” “这麽说来,灿若也会跳了?”李鉴挑眉问道。 沈灿若侧头,“你在想什麽?” 李鉴摆手,“没有,什麽也没想。” 沈灿若不理他脸上暧昧的笑意,他环视大殿中在坐的数位官员,表面看上去都没有什麽异样,但是,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中几位脸色已是不佳,坐立难安了。 他默记这些人的名字,心道:哄沈珏去跳舞这招棋总算走对了。 与此同时,宴会的另个方位里也有一些人在打著自己的算盘。 “武功不错嘛。” 陆饮雪轻笑一声。 旁边的季银儿挨近问道:“有什麽事这麽好笑?”陆饮雪回望她,心道:这倒是可是利用的人。 她不答反问道:“你想不想坐上那个位置?” (65) 季银儿眼睛一亮,但很快她又努力收敛回去,“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如果月妃没有这个胆量,我不介意去帮助另外的人,例如……”陆饮雪目光流转,“那边的蝶妃娘娘。” 季银儿握手成拳,“你这样做有什麽目的?别告诉我你别无所求。” “我的目的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 陆饮雪道,“到时我自会向你索取,你也绝对能付出──当然,我不会要那个位子。” “那你是要……皇上?”季银儿以不确定的语气问道。 陆饮雪轻笑出声,“你爱上他了?”她端起酒杯,小抿一口,再与季银儿紧张的目光对视,“放心,我对皇上没兴趣。” 半晌,季银儿开口问道:“你有什麽办法?”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座凤仪宫内隐藏著一个震惊世人的秘密,你只需如此──”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季银儿频频点头。 烛台的火花跳跃著,晃出散落的影子,好像不安的灵魂开始舞动。 宫宴是在五颜六色的烟火中结束的,繁华之中,人的面孔若隐若现。 李鉴环抱著沈灿若,站立在凤仪宫前,喃声低吟道:“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皇上念的可是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沈灿若续念道,“游妓皆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灿若,今晚……” 李鉴的话还没说完,身後突然传来沈珏欢快而兴奋的声音,“姐姐──” 沈灿若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微笑,“珏儿。” 沈珏走得快,脚下没站稳,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当下就捂著鼻子皱起眉头。 沈灿若哭笑不得的扶起她,“怎麽这麽不小心,疼不疼?” “好疼……”沈珏眨眨眼睛,转眼变了笑脸,“不过看到姐姐就一点不疼了。 对了,你有没有看到人家今天的表演,开始我还想好久没跳,上场之前一直紧张得要命,可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好像就觉得没什麽好怕了。” “珏儿一向很勇敢,我不是说过你行的吗?” “恩!”沈珏转过脸,“皇帝姐夫?啊──”她叫一声,大概想到快抛到脑後的礼仪,连忙往下跪去,李鉴道声“算了”,转而对沈灿若笑道:“看来国丈的教育对不同人有不同的效果。”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珏儿她……比较特别。” 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姐姐,你们在笑什麽?”沈珏声音低下来,“是人家又说错话了吗?” “没有,你做得很好。 这麽晚了,先去睡吧。” 沈灿若柔声道。 “姐姐不睡吗?”沈珏看著他,眼含期待,“珏儿好久好久没看到姐姐了,想和姐姐一起睡。” “这个……”他面露难色。 “不行吗?”沈珏追问道。 李鉴揽住沈灿若的肩膀,“不行。” 沈珏不服气地嚷道:“皇帝姐夫,你好小气,你已经霸占姐姐这麽久了,让一晚上给人家会怎麽样啊。” “珏儿。” 沈灿若压低声音,试图阻止她大不敬的话语。 李鉴弯下腰,与她的视线平行,笑著说:“不行啊,灿若是朕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别人休想瓜分一点。 就算是珏儿,朕也不会做出让步的。” 沈珏望著他,没有退缩,“那皇帝姐夫自己呢?还不是有三宫六院。 为什麽你可以有,姐姐却只能成为你的专属品──” “珏儿!”沈灿若斥声道,“怎可对皇上出言不驯,还不快退下!”他使一道眼色,但沈珏却站立不动。 她振声道:“姐姐,你不用劝我,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 你以前教我杜甫的《佳人》,‘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我觉得和母亲很像,和四娘也很像。 那个时候我就想,如果男子都如此,女子为什麽要无怨无悔地付出。 你是我最敬爱的人,天底人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麽疼珏儿的了,所以珏儿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和最爱的人相守一生。 可是,这次我来到这个皇宫,真是失望极了。 它很大很漂亮,但它一点也不像家,你是尊贵无比的皇後,但是却要和那麽多人争一个丈夫,珏儿为你不值啊!” 她一昴头,“皇上,我不在乎你如何处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沈家做出什麽事情,都和姐姐无关。 你要是因此怪罪她,就大大错了。” 沈灿若静静听著,道:“皇上,你不会怪珏妹吧?” “她如此为你著想,朕岂会怪她。 再说朕之心意,苍天可鉴,你也知晓,朕也无须向外人一一道明。” 沈灿若将沈珏拉到怀中,轻轻抱住,“傻珏儿,怎麽一点长进都没有。” “人家又不是自己愿意这麽笨的。” 沈珏小声咕咙著。 “珏儿,有些东西你还不懂。 情爱一事,并不如货物交易一般,付出几何便能收回几何。 真若爱上,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回头。” “这样吗?即使失去一切也不在乎?”沈珏眼光迷茫了,“我不懂,真的不懂,太深奥了……” “以後你自然会明白的。” 沈灿若低下头,正视她的目光,“现在你告诉我,父亲将有什麽行动?” “什麽……行动?”沈珏重复他的话,皱起眉头。 “对,你说‘无论沈家做出什麽’,父亲到底要采取何种手段,用意何在?” 沈珏身体摇晃著,“我……我……” “珏儿,告诉我,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沈珏试图挣开他,“我……我不知道……别问我……”她的眼睛里流出泪水,目光没有焦距。 沈灿若看出不对劲,他稍松开手,沈珏的身体就往下软,他连忙扶住,她不停地发抖,不停地说“我不知道”,他只好点了她的睡穴。 “怎麽回事?”李鉴问道。 沈灿若摇头,眉宇间尽是担忧之色,“先传太医吧。” 李鉴道:“还是别逼她了,也许她真的什麽也不知道。” 沈灿若道:“可是我感觉得到,父亲的势力一定已经到了京城,如果不尽快查清,局势一定不可收拾。” “这就是你和我借影卫的真正目的吗?” “恩,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好容易抓住一点线索,却无法追查下去,我真是不甘心。” 李鉴叹了口气,他上前几步,伸指疾点,沈灿若没有防备,自然被他轻松得手。 他看著怀里的人,“你总是想把所有的事一个人担下来,叫朕拿你怎麽办才好。 难道朕有弱到要让最心疼的人来保护自己的地步吗?”他放柔声音,“好好睡一觉吧,把一切交给朕。” 他缓缓抬眼,望向未知的远处。 “沈重方,你要斗,朕奉陪到底。” (66) 寒烟与宫女扶沈珏回去,李鉴则将沈灿若小心安放在龙榻上,凝视片刻才缓步走出寝宫。 他静立於暗色中,不多时,几道人影由四方集骤,跪地候命。 “有何消息?” “一切如圣上所料。 沈重方在边关暗中准备粮草军饷,沈瑜不见踪影。 即使是沈重方的亲信,也不知晓她的下落。” 李鉴冷哼一声,“老匹夫,果然和朕玩阴的。” “还有一事……”影卫上前几步,轻声耳语,李鉴道:“异族人?” 影卫低头,“是,金发碧眼,五官深刻,和中原人有很大差异,也不像来自西域。” “有多少人?” “只有一个,穿件黑袍,手里抱著透明的蓝色球体。 沈重方对他的身份十分保密。” 李鉴略思,一挥手,“先下去,容朕好好想想。” “是。” 後园中再次恢复空旷,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 次日,沈灿若醒来,早朝已开始。 他单手支颔,道:“李兄,你以为我会让你简单逃掉吗?此仇不报,我就不姓沈。” 此时,端坐龙椅的某人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摸摸鼻子,低声咕咙道:“糟糕,这下子该怎麽赔罪才能让他消气?” 影卫呈报上的关於所监视官员的行踪记录并不太多,但事情无论大小都记得清清楚楚。 沈灿若一目十行,眼神时有停顿。 翻完之後,他心中已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娘娘。” 寒烟在门外道。 沈灿若将纸张放入首饰箱的暗阁,道:“进来吧。” 寒烟捧著衣物走进,将门反锁,“娘娘,水已经准备好,请您更衣沐浴。” 沈灿若站起身来,寒烟侍候他脱去繁复的衣服,剩下内衫的时候她停手躬身退下。 这是沈灿若的规矩,从小下人都不得过於近身,虽然现在彼此已明了身份,习惯却没去改了。 “寒烟,”他出声唤道,“这次你没有再放花瓣吧?” 寒烟表情无辜,“娘娘,那只是用来防虫的。” 他小声说:“我讨厌水里有东西……” 寒烟忍笑,公子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让人联想起他的年纪。 “娘娘放心好了,奴婢没放,水里什麽也没有。 您请沐浴,奴婢在外候著。” 热气蒸腾,嫋嫋如烟。 黑直的长发用发簪简单固定住,他的脸上沾著水珠,但他喜欢如此,被水包围著,没有外面那一层伪装的外壳,还原最本来的自己。 他望著水中的倒影,想道,不知再过几年他会长成什麽样子,像李鉴那样伟岸吗?眉毛会再粗一点,身体会再高一点,但是五官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他一点点地抚摸著,然後停下来,那麽,还掩盖得住吗?他的手移到颈部,喉节越来越明显了,衣服和项链不知还能遮多久。 他闭起眼睛,突然将头埋入水里,过了许久,他猛然冒起来,水花四溅开去。 动作幅度的增大让发簪掉落,长发带著水珠甩过一道弧线。 不是太清楚的视线里,他看到有人影晃过窗边,紧接著响起寒烟一声尖叫。 不及多想,他抓起长袍双手一拢,从窗口冲了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人影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重重宫楼里。 沈灿若不便去追,他回头去看寒烟,她正艰难地从地上起来,手捂著肩部,显是受到严重的撞击。 “娘娘放心,奴婢只是扭伤了手,没什麽大碍的。” 寒烟低著头说。 沈灿若走近前,将手放在她的肩部,她顿时痛呼出声,“还逞强?伤成这样不叫太医怎麽成?” “谢娘娘……”寒烟几站不稳,沈灿若扶抱著她,走向房中。 “何方小贼,敢到皇後的凤仪宫闹事!”一声娇喝在身後响起。 沈灿若暗道要糟,这丫头早不来早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来。 他立住身体,寒烟忍痛道:“珏小姐,他是……”沈灿若轻咳一声,她只得停住。 “是谁?快告诉我!”沈珏上前几步,突然停下来,“不对,这个背影好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啊啊啊啊──”她惊讶地伸出玉指,“你是──” 沈灿若缓缓转过身来,表情很是无奈,“珏儿。” “姐姐,怎麽是你──不对!”她退一步,脸色惨白。 沈灿若是顺著她的视线低下头看去,衣襟凌乱地散开了一些,很明显地露出平坦的胸部。 沈珏道:“你──你是谁?为什麽要冒充我姐姐?姐姐在哪里?你不会把她──姐姐,姐姐!” 沈灿若飞快地捂住她的口,她用尽全力挣扎,但这些力气自然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他将她拖进屋子,寒烟也跟随进去,将门关闭。 “你放……放开我……你这个坏……坏蛋……姐姐……” 沈灿若只得点了她的穴道,她瞪著圆圆的大眼睛,充满愤怒地望向他。 “我就是你姐姐。” 她的眼神如是说:骗人,你明明是男的。 沈灿若道:“从小,娘就把我以女子的身份示人,对谁都不能说。 珏儿,难道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 沈珏神色动摇了。 沈灿若解开她的穴道,她迟疑地问:“你……真是姐……不,是沈灿若吗?” 他点点头,她走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著,“恩,是姐姐没错……虽然是男的……” 他哭笑不得,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也只有沈珏才说得出来。 “是男的……那你就是大哥了?” “按年龄排行来说没有错──” “我就早说嘛,从辉哥一直欺负人家,做大哥的怎麽可以这个样子!原来他只是二哥,很疼很疼我的姐姐才是大哥。” 她扑上前,巴到他怀里,甜甜地唤道:“大哥,大哥。” 沈灿若接住她,无论是称呼还是这种感觉,都有些陌生,但是他直觉上并不排斥,甚至是欢喜的。 他收紧手,笑了,他的宝贝妹妹,最宝贝的妹妹。 “对了,”沈珏好像想起什麽,“大哥既然是男的,又怎麽会当皇後?男的也可以做皇後吗?大哥和皇上还是夫妻吗?” “呃──”沈灿若被她问得一时愣住,他要怎麽和这个小丫头讲清楚其中的道理呢,真是让人头大的任务。 “珏小姐……”寒烟咬紧牙关,“在娘娘回答之前,可不可以容奴婢先退下?” “寒烟,你怎麽了?”沈珏这才发觉她的不对劲。 沈灿若道:“刚才有人闯入凤仪宫,寒烟就是被那人撞伤的。” 他转而问道:“寒烟,你有没有看清楚来人的样子?” 寒烟摇头,“他的动作很快,我只可以肯定他是男的,因为撞到的时候我没有闻到任何的脂粉香味。” 她望向门外,“怎麽这半天都没有人来,凤仪宫的人都到哪去了。” “你说宫女和侍卫吗?”沈珏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刚才我在和他们玩躲猫猫,糟了!我忘记告诉他们一声我要来找……大哥不玩了。” (67) 在侍卫与宫女回来前,沈灿若再三叮嘱,沈珏答得响亮,回头一声大哥刚出一半被寒烟忍著疼痛的手捂住。 她说,人家只是太兴奋了啊,然後歪著头摇著沈灿若的手撒娇。 寒烟望一眼主子脸上带著宠溺意味的苦笑,捂著肩膀退下。 “好生候著。” 她对轮值的宫女吩咐了一声,她希望是自己太多心,但是不宁的心神又代表著什麽。 为著主子,她不能有一丝的松懈,即使只是不确实的意念,她也要放在心上。 宫女应喏,在她转身之後,抬起的脸像泥塑一样没有表情。 风冷,冬阳淡淡的颜色,或者消失得很快。 沈珏叽叽喳喳地说著话,她很开心,比知道秘密之前更开心,她说,姐姐和哥哥是不同的,都是女子,她会在私底下自惭形秽,而大哥的话,只有满满的,想向所有人宣告的骄傲。 蜂虫细小的扇动翅膀的声音,在少女开朗的笑语中,还是很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御膳房的精致糕点适时地送到,沈珏睁大了眼睛忘掉把刚才还在说话的嘴巴合上。 沈灿若笑得温柔,说珏儿先随便吃些,我去把折子批完就来陪你。 那小丫头已经没注意他的话了。 苍鹰堡传来的消息很短,因为用这种办法承载不了太多的文字,但是已经足够,起码,对他来是说这样。 他静立不动,端庄如昔,在袖口慢慢收拢的指尖弯向掌心的部分。 周围,风变得凌厉,刮在脸上都有痛觉。 没有人靠近一步,没有这个胆。 “皇上驾到──” 退朝回宫的李鉴在扶起欠身下拜的皇後时,听到对方以传音入密传来的信息。 他越听神色越凝重,“这是什麽时候的事?” “应该比珏儿入城要早。 但是,还没能查出对方的落脚之地。” 沈灿若跟随在旁进入内室,外面沈珏的玩闹声渐小,宫女奉上香茶,而後在示意下退出。 李鉴端起茶,又放下,“整个京城都搜查过了吗?” “影卫已经秘密搜查了三遍,各个王公贵族大臣的府院与外宅无一遗漏。 对方的人数不多,但论身手都是一流的水平。 影卫只有八人的轻功可以勉强追上,但最後都会被对方逃脱。” “看来这次来的非等闲之辈啊。” 李鉴靠上椅背,端起茶杯慢慢品饮。 沈灿若笑道:“看来皇上已心中有数了。” “难道你不是?”李鉴抬起头,眼睛里是老鹰行猎前的深沈。 “需要调四旗吗?” 李鉴扬眉,“此等鼠辈,朕还不放在眼里。 何况一旦闹大,战事就难免了。” 对於他的言语,作为唯一听众的人只是微笑,从袖中掏出一幅卷轴递过去。 “影卫只找到当年的建筑图,就算在那里生活了十六年,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玄机,你要小心。” 李鉴接过,展开来仔细看过去,“灿若,如果那个人是……” “他不会以身犯险。 如果是──”他低下头,说不下去。 “你说得没错,他不会来的。” 李鉴把手放在他的肩上,“你放心,朕会布署妥当。” 黄袍盘龙,他步履坚定,威风一如既往,大殿的政事并未消除长久的岁月里积累的血腥。 沈灿若一挥手,“召萧梦桢来见本宫。” 衣袂翻飞之际,他分明已有了思量。 时机并非是完美,但此一招棋已非走不可。 原来还在各种糕点中挣扎的沈珏走进内室时,看到里面已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而且还是少年,顿时低呼一声躲到沈灿若身後,然後又悄悄探出半张脸,小声问:“大……姐姐,他是谁啊?” 沈灿若揽著她的肩膀,拉她站到身侧,柔声道:“珏儿,别怕。” 他侧过脸,“萧梦桢,这就是我要你保护的人。 只要你将她平安送到边关,我就保你以後再也不会受旧日身份所累,过你想过的生活。” “边关?”沈珏抬起头,一脸茫然。 “一言为定。” 萧梦桢道,不大的脸上有著超出他年纪的稳定与沈著。 “姐姐,我不走……”她抓紧他的衣角,有些慌乱,她不知道了什麽也不知道要发生什麽,可是无形之中的压力让她只能让眼前最亲近的人求助,她害怕。 沈灿若道:“珏儿,这次我不能由你,听话,有他保护你不会有事。 记著,出了京城就要头也不回地直奔边关,只有回到父亲身边你才会安全。” “为什麽?姐姐,有谁要害我吗?” “我现在没办法和你说清楚,父亲的事败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怕此事牵连到你。” “那样的话,姐姐不也很危险吗?”沈珏惊道,拉著他的手不放,“那你快和我们一起走!” 听闻此言,萧梦桢身形一震,一起走…… “我不会走。” 沈灿若试图使她冷静下来,“珏儿,时间不多,你赶快出宫离京──” “你不走……是没脸见父亲吧。” 压低了嗓子发出的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人的身体。 沈灿若一怔,珏儿……… 他还没反应过来,忽觉身体麻痹得无法动弹。 “背叛沈氏的人,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沈珏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亮白的光衬著她木然的脸显得出奇的诡异,她轻启唇,说出那个字,“──死!” 沈府自前朝覆灭沈氏举家迁至边关之後就没有人再搬进来,虽平时有人看守打扫,也不过是因为是当今皇後的娘家。 门庭冷落与昔日车水马龙的情景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当御林军将此团团围住时,周围的居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 而在大门之内,一场血腥之战正拉开帏幕。 影卫事先已经得到指示,他们在各个可能是密道入口的地方仔细检查。 同时,浓烟四起,燃起的水苗以燎原之势向四周扩展,吞噬著每一个可能的空间。 不多时,隐藏在角落里的敌人便被逼到不得不现身的地步。 此时,在御书房里,李鉴正盯著地图,手指慢慢地移动。 “皇上,城内外都布署好。” 李鉴头也未抬,“沈府建於二十多年前,昏君耽於淫乐不理朝政,沈氏权倾朝野只手遮天,也难怪沈家的人不甘心就此一败涂地。 只可惜生不逢时,朕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影卫垂手站立,沈默待命。 他们是影,九五之尊背後的影,永远只需要听命与服从。 这是当年永康王爷将他们捡回来时就告诉过的,一旦接受了这种宿命,他们就由人蜕变成工具。 眼前的皇帝,有著最狠最绝的心,只要是想达到的目的,他从不会在乎牺牲。 那种唯我独尊是渗透到骨子里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够体会,而其它人都只能在被扼住咽喉的时候才能明白那种恐惧。 但,即使是这样,也有一个例外。 无论对沈家如何猜忌,无论对臣子如何留心,只有在那个地方,那个人的身边,他才会下令影卫的守护暂时停止。 他甚至舍不得让别人看一眼他的珍宝。 沈灿若是特别的。 对於皇帝,还有普天之下的生灵。 屠杀,有时候就是人性的最後体现。 血溅五步,红染白墙,美到极致,若再配上最後的凄绝呼喊,绝对是一幅最华丽的人间炼狱图。 皇帝的嘴角勾起,那是天子的微笑,他指点著几处地方,“一个都不要放过。” 城内,几处原本并不起眼的宅子突然闯入许多官兵,将刚刚从角落里冒出的脑袋利落地砍下,血光伴著哭喊,还有与沈府一同燃起的火苗,很快归於尘土。 城外乱葬岗,少有人出没,於一日之间又添了许多亡灵。 无有人知道其姓名,也不需要知道,因为官兵只是挖一大坑,将之堆放起来,一把火就解决了。 美丽的火焰作为背景,少女显得更加可爱动人。 明明一样的脸,她却是老成得让人发笑。 (68) 沈珏说出死字时,除了匕首的利光,另有一道兵刃也同时出鞘,迫得她在一瞬间改变手下力的方向,与拔剑相向的人对峙。 “有我在,你别想伤他!”萧梦桢摆出剑式,目光冷峻。 “皇四子,请你让开。” 沈珏道,“等此事了结,我会带你去见父亲,复国大计指日可待。” 萧梦桢微怔,不自觉地望向沈灿若所在的方向,复国…… 沈灿若无法出言,只能眼睁睁看著,毒素已经侵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即使他能够行动自如,他也不会说什麽,因为这是萧梦桢必须经历的。 他的身份,会影响生命里许多事情。 身为过来人,他知晓其中波折,最大的诱惑摆在你面前,你该如何取舍。 他在心里道:萧梦桢,你选清楚了,要知一招错而满盘输啊。 “我……”萧梦桢觉得嘴唇很干,咽喉像被人扼住了一般。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昔日的荣耀,昔日的华贵,昔日的高高在上,然後是现下的窘迫与尴尬,还有那个人身份的天壤之别。 如果他登上那个位子,一切就都会改变,天底下所有的土地所有的子民都归天子所有。 那个时候,他就可以让心底的奢望不再只是黄粱一梦,他就能抬头挺胸地站在那人面前。 说不定……说不定那人将成为他的皇後── “皇四子,你想清楚了没有?” 萧梦桢握剑的手在发抖,剑名流星,舞动之时如天外流星划过,同时象征著生命的殒落。 传授剑术的时候,沈灿若拿走了他一直握著的笛子,把剑递给他,手把手地教给每个招式。 话语不紧不慢,在耳边拂过。 当他做对的时候,会得到一个温柔得能抵消一切哀愁的笑容。 就是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将心里的空洞全部填满,将寒冷全部扫去,只剩下希望,对未来无比的希望。 他的手一紧,重新将剑握住,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 抬起头的时候,他将剑收入鞘中,道:“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麽吗?” 他没有回头,原因是害怕。 但若是他做了,一定会发现,一直注视他行动与神情的人眼睛里闪动的是欣慰。 御书房内,影卫把所搜到的物件一一列於皇帝面前,李鉴缓步走过,站在白布蒙著的担架前,“揭开。” 少女平躺著,身体已经冰冷。 她的脸,就和凤仪宫新来的娇客一模一样。 身上到处都是伤,手脚的骨头断了,软绵绵地连著。 影卫道:“她一直没招。” 李鉴道:“沈家之人岂是容易降伏之辈?”他一挥手,“抬下去埋了。” 他略停,“不要让皇後知道。” “五十八个人,二十歼於城外,二十歼於城内,另有十八歼於沈府。” 李鉴皱起眉:“行动是很大,但是……”又转而低语道:“难道想错了……”他身形一震,急问出口:“快,去凤仪宫!” 沈重方不可能将事情全押在沈瑜这招险棋上,真正的危险不是来自宫外,而是──皇宫的核心。 他停住了脚步,殿门前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字体闪著金光。 侍卫们一如既往地站在值勤的位置上,宫门内宫女们接获旨意莲步列於两旁迎接。 凤仪宫,依然是那麽祥和。 它的主人也是坐在习惯的位子上,他面前摆好了棋局,黑白子已就位,一切蓄势待发。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他未动一子。 若你凑近了,才可发现其中蹊跷。 他垂著的视线落在将头枕在自己膝上的妹妹,她闭著双眼,好像梦到了美好的事物,脸上露出如此天真的笑容,以致於他想伸出手给她熟悉的抚摩。 然而,他发现身体是不能动的,意识到这一点,他轻轻地,苦笑。 寒烟被她制住不知带到哪里,他又中了这种不能行动的毒。 而且,不知什麽时候,沈珏已经控制了凤仪宫内所有的人。 他们听命於她,对他视而不见。 那是一种术,他想到了李鉴曾经说过的那个遥远的西方。 原来,父亲计划真正的环节是著落在沈珏身上。 原来,他所知道的只是障眼法而已。 以沈瑜在外捣乱视线,以沈珏由内攻其不备。 不愧是昔日丞相,自己实在是太大意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这种擒贼先擒王的手段,是很适合父亲此时的境地。 大哥,待会皇帝来了,你看著我一剑把他解决掉,血冒出来,很快就结束了。 然後我带你去见父亲,你好好认错,父亲一定会原谅你的。 你是他的儿子啊。 沈珏软甜的声音尤在耳边回响,她还是那样乖,谁都会心疼都会忍不住想呵护她的乖。 她没有眼神,直直的就像空洞的人偶。 呢喃一点点地从双唇逸出,小手牵著他的衣角,像多年前一样,他最心爱的妹妹。 他感到痛,父亲,你可知道,如此的利用对珏儿来说是多麽绝望的事情。 你的眼里就只有江山版图吗?她是您的女儿啊。 趴在他膝上的人儿轻轻移动一下,她轻声唤道:“爹爹……爹爹……我会乖的,您别不理我……我会乖的……” 李鉴一步步地走进,帐帘拉向两边,现出的人影安静如画。 他轻轻将压在心底的浊气吐出,举步上前。 沈珏琉璃般的双瞳骤然睁开,激烈的光芒一闪而现。 冰寒的剑光由隐秘的位置直冲向李鉴,这种方位,这种形势,任是功夫高明,也难以全身而退。 李鉴只来得及侧身一避,闷哼出声,剑插在他的左边肩头,血顿时涌出来。 萧梦桢阴沈著脸,用力一拔,剑插著骨骼,带出触目的血滴。 李鉴举右掌运起十分功力,意欲挥出。 沈珏缓缓站起身,把匕首放在沈灿若的颈部,“皇帝姐夫,你不管姐姐死活了吗?” “灿若!”李鉴掩不住担心,他强压怒火,“沈珏,你要什麽直说。” “皇上果然是皇上。” 沈珏轻击掌,“那就请皇上把兵符和玉玺交出来吧。” 李鉴伸手入怀,掏出两件物什,“你要就过来拿,若是伤灿若一丝一毫,朕必将你碎尸万断。” “兵符……玉玺……爹爹要的……”沈珏的眼中出现异样的光彩,她出声道:“喂,快给我拿过来。” 李鉴眉头一动,一旁的宫女走过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取走他手中的东西,交到沈珏面前。 她用另一只手接过,狂笑道:“我拿到了,父亲,你看到了吗?珏儿拿到了……珏儿不是废物……珏儿做到了………” 她的手不经意地移动,沈灿若的颈边顿时划过一道血痕。 “快放开灿若!”李鉴急切地上前一步,萧梦桢持剑挡在前面。 “血……”她垂下视线,“姐姐的血……”她迷茫的眼神突然陷入混乱之中,“姐姐……流血了……对不起……对不起……珏儿不是故意的……” 沈灿若望著她,一如既往,怜惜疼爱。 她眼中涌出泪来,“姐姐……珏儿不想的……姐姐……姐姐……”她突然大叫一声,抱住头不住的摇晃,口中喊道:“出去,你出去──我不要伤害姐姐,我不要!” 沈灿若心痛难当,父亲,你到底要把珏儿折磨到何种地步才甘心,她还是个孩子啊。 这个时候,萧梦桢朝李鉴使了个眼色,李鉴领会得,以迅雷之势靠近,与此同时,萧梦桢的剑转了方向,朝正处於颠狂状的沈珏刺去。 沈灿若见此情景,心血上涌,竟冲破禁锢,大喊出声:“不要伤她!” (69) 闻得此声,萧梦桢动作稍滞,但他学剑法不久,难以收放自如。 只见那三尺青锋直直地插入了沈珏的胸膛,血喷出来,溅在沈灿若的脸上,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鲜红,脑中一黑,身体再难支撑,软软地倒下去。 李鉴以内力相挽将他扶住,推掌欲助其逼毒,沈灿若死死抓住他的手,“快求珏儿!” 萧梦桢茫然地松开握剑的手,他回头用无助的眼神望著沈灿若,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他杀了人……违背那个人的话杀了她…… 李鉴走过去,将手抵在沈珏背上,把内力输进去。 “姐……姐姐……” 听到呼唤,沈灿若尽全部力气移动到她的身边,毒性本来是令他无法动弹的,但是,他拼著血脉的受损硬是冲破一丝缝隙。 这对他有莫大的损害,李鉴看著心疼,但是他知道此时是无法劝服对方的。 沈珏的嘴里不住地涌出血,她伸出纤弱的手臂,“姐姐……求你原谅我……对不起……” “我不会怪你,珏儿,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妹妹。” 沈灿若柔声道,见李鉴在她身後轻摇头,心头好似被重重地撞击,疼入骨髓。 听到他的话,沈珏脸上漾开笑容,衬著那红的颜色,显得凄美异常。 沈灿若托著她的肩,移到怀里抱著,就像小的时候,抱著这个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手足之情的人。 他们都是与沈家格格不入的存在,但沈珏比他更缺少儿童该享有的东西,例如母爱。 沈珏的意识逐渐恍惚,她想抓住一些东西,但什麽也抓不到。 她望著宫门之外,那片暗色的天,喃声说:“爹,珏儿没用,是珏儿的错……爹──”她睁大眼睛,尖声喊道:“天下──难道天下比姐姐的幸福还重要吗?” 血一直流淌著,好像小溪的水流,无声无息。 他合上了那双不甘的双眸,紧紧地搂抱著她,沈默地坐在地上。 萧梦桢为眼前人的模样而惊怔,印象中那麽高贵风华好似所有事情都不能令他失色的人,此刻却似被摄去了魂魄一般。 他想走近些,刚行了一步,就听低沈的声音传来。 “你们都出去。” 他停住,身体不由打了个冷颤。 李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率先走在前面。 沈珏的死去破解了施在宫侍身上的催眠术,他们一个个如梦初醒,再看到宫中情形,胆子的宫娥吓得又晕了过去。 其它人也身子发抖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李鉴扫一眼过去,冷哼一声。 苏恩进来时瞥见此神色,心知又是数条人命难保。 若非因与影卫商议密事他被支开而没有跟随来凤仪宫,性命只怕也悬了。 “速召太医前来。” 苏恩得令退出,正看见寒烟被侍卫从偏房救出。 她发丝微乱,捂著肩头快步奔来,喘著气道:“娘娘没事吧?” 苏恩道:“娘娘……”他停一下,“还好。” “我本该早看出珏儿小姐不对劲才对,是我的错……唔!”她捂住伤口闷哼出声。 苏恩道:“寒烟姑娘,你……” 寒烟摇头,“没关系的,只是小伤。” 她眼角瞟到站在不远处的人影,连忙道,“苏公公,寒烟先告退了。” 重重帘帐的掩映中,那两个人相依相偎,他望著怀中人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轻轻唤著她的名字,说著儿时的点滴,回忆的温暖是他能给予的最後的礼物。 萧梦桢站在门外望著,然後将视线收回,注视著自己的手掌,“我杀了她……” “小少爷。” 寒烟扯住他的手臂,放低了声音:“跟我来。” 他恍若未闻,寒烟四下张望,幸得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她强力扯著对方向後园走,萧梦桢不自觉地用踉跄的脚步跟在後面。 寒烟再次确定了场所的隐秘,从胸口掏出一封信和一块令牌交到他面前,“快走,离开皇宫。” 萧梦桢半天没有动作,寒烟硬塞到他手里,“拿著,这是娘娘的吩咐。” 她没好气地对露出惊诧表情的人道:“用令牌出了宫就执此信去天锦阁,自会有人接应你。 以後想如何生活都凭你自己的意思,不会再有人干涉。” “我……”萧梦桢道,“我不能离开。” 寒烟抬头,他继道:“我杀了沈珏,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是什麽惩罚,我都会接受。” 寒烟沈下脸来,“你以为这样就就对吗?” 他伸出手,颤抖著,“我杀了她啊!亲手把剑刺进了她的身体里……她不是沈灿若最亲的人吗?我竟然杀了──” “啪!”清脆的声音回响,寒烟收回手,用凛然的神情正色道:“清醒一些!如果你只是如此轻易就被击败,就白白浪费娘娘的一番苦心了。 与其在这里後悔,不如好好去想怎样好好地到外面的世界活得精彩。” 她欠身道:“小少爷,奴婢就此告退了,是去是留你自己看著办。”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萧梦桢凝视著手中的书信许久,最後,他冲著凤仪宫单膝跪下,低头默然许久。 再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是清楚而决然。 那个人的影子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他的双瞳,终此一生都不会磨灭。 正如那人所愿,他会努力地去过属於他的生活。 他抓紧令牌,纵身起落,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宫楼之中。 “皇上,要派人监视吗?” 李鉴挥手,“不必。” 沈珏的葬礼很简单,红颜命薄,纸一般地消逝在风里。 记载上只是一笔暴病身亡。 在沈灿若昏迷的那个晚上,她被匆匆装入精美的灵柩,和著数十个宫女侍卫的悲鸣声,一起埋入了黄土之中。 他醒来的时候,寒烟侍候著,新换的人心怯胆寒,端个茶碗都!啷作响,自是不中用的。 “娘娘,觉得好些了吗?皇上守了您一夜,刚刚才离开。” 他不言语,寒烟抹著泪,“娘娘,你放宽心些,都是个人的命,上天安排好的。 珏儿小姐过了此劫,下辈子准能投个好人家。” 他撑著手,慢慢坐起,寒烟赶紧上前扶著,触著身体的部分瘦得能格手,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 “什麽时辰了?”他问道。 “回娘娘的话,五更天了。” “早朝快开始了。” 他喃声道。 寒烟忙道:“娘娘,皇上说了,你且将身子调养好──” “我何时变得这麽娇贵了?”他站起身,晃了两晃,“寒烟,你且去准备。 前些日子南旗冯将军递折子破格举荐人才,我即批了就该将此事揽到底。” 寒烟张了张嘴,最後只得应喏听命行事。 她退出之後,他展开一直紧握的右手,里面是一束发丝,用丝线束住。 他将之紧紧按在胸口,“珏儿,你放心。” 天,渐渐地亮了。 京城的景致,一点点地呈现出来,与昨日不同,与明日也不同。 跪於佛像前的女子停下木鱼的敲击,睁开双眼,“看来难以避免了。” (70) 朝堂之上,表面朗朗乾坤,暗地波涛潜生。 昨晚京城中不寻常的异动,就算是再不问世事都有所耳闻,更何况是一众时刻仰天子鼻息而小心行动的臣子。 没有调派四旗,也没有动用京城的六扇门,完全是最亲信的御林军。 除了皇上,无人了解在这短短的一夜中,已变成废墟的沈府里发生了什麽事情。 厚重的疑团在每个人心头盘旋,宫殿里的气氛顿有风雨欲来之感。 山呼之後,“众卿平身”之语却久久未至。 群臣亦不敢擅自起来。 李鉴从龙座走下,穿过跪拜的人群,他走得极其缓慢,一步一步,声音在寂静的朝堂里清晰可闻。 他走了一个来回,那句平身方道出口。 朝列之中有几人站起时已是脚肚子打战,面如死灰。 他们自是在皇後寿宴上见沈珏跳舞而面有异色的人。 就在刚才,皇上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对他们说了一句话:“你们告老还乡了。” 轻描淡写,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带著天子不可违抗的威仪。 只此一句,他们便已明白,沈家事败。 早在踏入朝堂之前,他们已或多或少得到了一些消息,但彼此仍存著一份侥幸,毕竟他们都很小心,除了口头的约定,并没有留下任何的凭证。 令他们不解的是,皇上是从何处得知的……难道是──他们惶恐不安的眼神全聚集到珠帘之後的人影。 沈灿若端坐如昔,唯有站得最近的寒烟瞧见,他的袖口已经被攥出皱褶。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鉴道:“冯爱卿,皇後告诉朕,你举荐了一个人。” 冯遇春闻言出列道:“回皇上,此人是臣在押送粮草的途中遇到的,当时正逢敌军欲断我军粮饷而派人偷袭,他单骑持剑挡於道口,敌方无一人得已通过。” “此人功夫如此了得,朕便真要见识一下。” 李鉴笑道。 冯遇春面有喜色,“皇上,他现在正在宫门外候旨,只等皇上宣召。” “那就快快宣他进见吧。” 李鉴偏首,“对了,皇後,此人姓甚名谁?” 沈灿若答道:“回禀皇上,此人姓秦名天,祖籍杭州,师从残剑门。” “残剑门?那可曾是江湖上人人尊崇的剑术名家啊。” 他低语道,“如果朕没记错的话,它在一夜间被灭个干净,门主及少主不知所踪……是吧?” 沈灿若微点头,“武林传言虽多,但最令人信服的是潜龙谷所为──” “草民秦天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李鉴道,“爱卿艺自残剑门,不知与白门主……” “不敢欺瞒皇上,那正是先父,草民被人所救才改换了姓名。” 李鉴与沈灿若相视一眼,道:“爱卿相助冯将军使我军粮草得济,功劳不小,你有何要求尽可提出。” “为皇上效劳亦是为百姓谋福,臣不敢要求赏赐。” 沈灿若暗中传音道:“皇上,你可看出此人是何居心?” “不管是什麽,他的心绝不在功名利禄之上。” 李鉴不著痕迹地扫了一眼,“灿若,你可发现朝臣之中有人自他进来时便神情大变。” “你是说他……?不可能,他们应该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李鉴笑了,“朕与你打个赌如何?” 沈灿若道:“赌什麽?” “他们若有关系,你就跳一次舞给朕看。” “如若皇上输了又待如何?” “朕不会输。” 沈灿若挑眉,“输了又如何?” 李鉴道:“你怎麽总是不相信朕?也罢,若是朕输了,也跳舞便是。” “一言为定。” 种种言语来往不过是瞬息的事,李鉴心里已有了谱,便道:“既然如此,秦天听旨──封秦天为吏部侍郎──” “皇上!”礼部楚离突然站了出来,“吏部掌管全国官吏要务,事情繁杂,秦天未经磨炼,怎可突然接手如此要职?” 李鉴道:“秦爱卿也是名门之後,担此任该是绰绰有余。 再者吏部侍郎一职空缺多日,朕眼见宋爱卿日夜操劳实是心中不忍──”他转向宋青筠,“宋爱卿,你看此事如何处理?” 宋青筠一反平常镇静模样,神色惶惶站立不安。 他半天才反应皇上在问话,慌忙道:“臣……秦天他……据冯将军所言,秦天武艺不凡,留在吏部未免大材小用……臣是说如果秦天去兵部将有更大的作为。” 他的声音渐渐平缓。 李鉴见了,流露出赞赏的意味。 “对啊,皇上,秦天这麽好的武功去吏部天天与公文打交道不是太浪费了吗?”挡话是自是向来口没遮拦的颜彬,“兵部侍郎的职位也空很久了,皇上,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颜尚书,怎可对皇上如此无礼?”楚离正色道,颜彬被激得差点又要不顾朝堂之上与之吵起来,被狄威的眼色硬生生将一口气咽下。 李鉴笑道:“不妨事。 秦天,若你选择职位,吏部和兵部会选哪一个?” 秦天道:“草民但凭皇上旨意。” 任是周围风波骤起,他依旧是神色不变,单是这份定力已让李鉴为之动容。 “皇上,容臣一言。” 楚离道,“六部处理的都是朝庭最重要的事情,上承皇命,下传民情。 所用之人皆须观其品行察其功过,非经数道审核不得入其门。 若开破格先例,恐乱天下学子之心啊。” 李鉴道:“楚爱卿,你是不是过虑了?” 楚离跪拜於地,“请皇上三思。” 李鉴皱起眉头,此时,珠帘之後传出声音:“皇上,臣妾有话想对楚尚书说明。” “皇後请说。” 李鉴舒口气,这下子不用担心了。 “楚尚书,照你方才所言,请问此朝堂之上,何人得以安坐其位?” 清冷的音调和平缓的语速,偏偏带著莫大的威慑力,重重地击在听者的心口。 “治国用才,不拘小节,以安邦立世为大要。 此种道理楚尚书当比本宫了解得更清楚。 昔年唐朝太宗玄宗皇帝皆以此得以创出太平盛世,太宗更因得众家人才而自豪得意。 楚尚书,你道皇上此举会寒学子之心,可知你此言会寒天下人之心吗?科举之道,考的是经世之材,然天下之大藏龙卧虎,单凭此一途安能尽得大贤之人?” 楚离被他连珠之言问得哑然,他饱读诗书,自负满腹经纶,此时却败阵於一女子。 他直觉想反驳其言语,然搜遍肚肠竟找不到一个字。 “皇後此言甚得朕心。” 李鉴站起来道,“秦天听封,即日起接任兵部侍郎一职,辅佐颜爱卿处理诸事。 并赐府砥一座,黄金千两。” “臣谢皇上恩典。” 秦天跪於地上,他的嘴角弯起,那份笑容落入宋青筠的眼中,竟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来了,来了…… 当日退朝之前,数名官员向皇上请辞,皇上自是出言挽留,神情恳切,然他们一个个去意坚决,皇上不得不准,纷纷赐予田宅衣锦还乡。 沈灿若没去瞧这场戏,他知道李鉴会唱得很圆满,且此种假惺惺的场面,会令人极度不舒服。 李鉴的话在耳边回响:不如此,朕必背个兔死狗烹的骂名,岂不让看热闹的人在暗地里乐? 他望向一池残塘,天边流云倒映其中,恍惚著当年的风景。 71 “娘娘,鸿华公主按例入宫拜见。” “她?”他心中一动,“请她至‘敛郁亭’相见,本宫要与她好好聊一聊。” 由巍峨宫门重新步入被世人只能在梦中想像的富贵极高地,刘雁雨用两种身份走了一遭,而恬静的气质却丝毫未有改变。 嫁为人妇让原本的脱俗更多了体悯世情的包容,出世入世,或只决于一线间。 她微欠身见了礼,坐到旁边的位置上。 寒烟奉上茶点,熏香燃起,沈灿若未多语,落指间一串音律泄出琴弦,漫漫散开,如天边游云。 刘雁雨听了,脸色微动容。 一曲终了,沈灿若道:“谨以此曲酬卿,活命之恩知己之义……” 刘雁雨道:“既言知己,何必再将区区小事放在心上。” 沈灿若微怔,转而笑道:“看来倒是我被拘束,卿虽食人间烟火,心已在世外了。” 寒烟远远站着,只见那边风淡云轻,和谐恬静。 她心道:娘娘果然是喜欢这个刘雁雨,如此不染尘气的女子,任谁都……她感到有些失落,除了沈珏,主子是没对哪位女子如此看重的。 音韵再响,这次是出自女子的纤指之下。 寥寥几声,不快不慢,不缓不急,仿若无声,却又有律。 “古人云: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娘娘心所系之,皆因个情字。 何时跳脱了,便是朗朗乾坤自由来去。” 沈灿若半晌不语,刘雁雨微微一笑,续道:“放与不放,其实是一样。 放又如何,不放又如何。 佛家的禅语听得多了,体会却只是皮毛,请娘娘勿怪。” 她离开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在亭中独坐的那个人,有着世人所说的难得的悟性,只是时机……还没到。 她低颂佛号,我佛慈悲,能渡得了此人吧。 经过荷塘时,她远远望见盈盈立于另侧的人影,幽远的目光停在不知名的方向。 寒气隐隐,几乎不可察觉。 等再细看的时候那人已经离开原来位置。 这种潜伏的阴影,不知在深深宫闱里藏有多少。 沈灿若,你接下的,何止一个皇宫。 “啊,那个就是鸿华公主吗?真叫人羡慕啊。 一下子由冷宫嫁到了将军府,身份也变成天之娇女,她的命怎么这么好。” “公主再好也只是个将军夫人,咱主子可是皇上的宠妃,要是怀上龙种,以后就是皇太后,这地位哪个比得上。” 宫女的小声议论一点都没打扰坐下来看棋谱的主子,娇丽的脸上带着可人的笑,宫女们私下叹了口气,这个主子,与皇后相处的时间比皇上还多,这种希望,还是不要抱了。 “啊,西旗将军季商出现了!” 一声喊,数个宫女一下子挤上前,争先恐后,只怕漏看了一眼。 谢问蝶手拿棋谱,轻敲一记:“要不是你们这些小妮子,我何苦来这么冷的地方待着,眼下就过河拆桥了?” 宫女们向来与她处于融洽,也知她不会拿主子架势压人,俱都讪笑几声,眼神还是往相距不远的环翠阁飞。 季商长得高大威猛,深具北地男儿的特点,也难怪这些小丫头心神荡漾。 令人稍觉奇怪的是,月妃与梅妃关系变得很好,季商来的时候,陆饮雪正好离开。 月妃季银儿将兄长迎进去,随意叙谈几句便使了眼色令宫娥们退出。 季商道:“妹子,不是告诉你少与姓陆的接触吗?那陆老头奸得很,不知给他女儿支了什么招。” 季银儿道:“兄长请放心,小妹清楚得很。 但眼下我们有共同的目标,权且利用一二。” “对了,你这心急火燎地传话到底出了什么事?”季商知自家妹子也不是省油的灯,遂转而询问他事。 季银儿瞟一眼周围,“兄长请随我来。” 季商随之来到内室,但见季银儿低唤一声,一个人影突然由屋顶降下。 饶是风浪见多,季商也不禁微怔片刻,转头问道:“妹子,这是……” “他姓易名焚剑,江湖人称冥府罗刹,现在已为我所用。” 季银儿道。 那人与季商身高相仿,面容刚正,身体精瘦而又蕴含力道,一看便是武功修为不低的高手级人物。 “多亏了他,我才知道了宫中的一个大秘密。” “秘密?” 季银儿点头道:“一个足以催毁沈灿若,颠覆宫廷的秘密。” 季商走出环翠阁的时候,神情经过一番努力才恢复平静。 他脑子里响着刚才的话,神经比上战场杀敌还绷得紧。 “他是男的!” “沈灿若是男的!” “当今的皇后娘娘是个男人!” 怎么可能,沈灿若他是见过的,那样端庄秀丽的大家闺秀,沈府闻名京城的大小姐,会是男的?而且,就算皇上有断袖之癖,也不可能让一个男人当皇后啊。 然季银儿说得那样肯定,言为易焚剑亲眼所见,而且从陆饮雪那里也得到印证…… “兄长,你一定要帮我扳倒他,我要当皇后,我才是最有资格当皇后的人!” 马车驶出宫门,季商将脑中思绪转了千回,这个秘密,很显然是被皇上极力维护的,一旦捅破,龙颜大怒,谁也无法幸免,更别说那个位置了。 除非…… 他想到了一个人,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挡其维护礼家训诫,祖宗家法,而且就算事发也牵扯不到季家任何人。 一旦沈灿若被拉下来,沈家在边关就不会消停,皇上就不得不重用四旗,他就可牢牢掌控住军权,再加上季银儿在后宫推波助澜,季家将成为朝中最为显赫的家族。 季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他一掀车帘,“去楚尚书府。” 风起,败叶漫天飞舞,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凤仪宫,残阳光晕,单薄如纸。 寒烟手捧流星剑奉上前来,“娘娘,你上回不是……” 沈灿若接过,拔剑出鞘,“前日读了几首诗,悟得几句,随意比划几下而已,我不会动用真气的。” 剑出手,锐气微含,偏辗转千回,与“昭云剑法”形似,却是另一种内在的心神。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他低声吟道,手中剑舞,空点数处,放置在不远处的琴竟发出数声,如被拨动一般。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步履似不稳,似徘徊,眼微眯,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刚柔相济,竟是如此的雍荣华贵。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寒烟轻捂嘴,太炫目的剑法了,能看一眼就是死了也甘愿。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剑花挽起的时候,他的动作似有一顿,就在此时,另个人影横飞而入,由后面执住他的手,将剑法的最后一招完成。 “皇上……”寒烟轻呼道。 (72) “何以选此诗,恩?”声音在耳畔。 沈灿若别过脸,反手将剑收起,“只不过……恰好适合。” 入鞘,光华敛去。 李鉴微眯眼,轻笑,伸手将他揽近,“这些伤春悲秋的不适合你,陪朕去喝几杯。” 月华如练,撤去了侍卫宫女的宫殿,空荡荡静悄悄。 沈灿若倚坐在李鉴旁边,酒香弥漫,眼底迷离。 卸去了华丽的妆扮与霓掌,素净的脸庞上已是界于少年与青年间的男儿气质。 他一杯接一杯,九五之尊沦为倒酒的奴仆毫无怨言,心疼,愧疚,爱怜,他们之间的爱恋,被上天安排了太多的沟壑,便是醉了也忘却不去。 “李兄……”他伏在对方肩头,手抚上那张刚毅的脸,“你累不累?爱我……累不累?” “灿若……” 他闭上眼,“母亲离开了,珏儿离开了,一个接着一个,我……我想拉住她们,想和她们一起……”头一次,他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在这个唯一爱恋的男人面前。 李鉴心头一紧,沈灿若靠过来,嘴唇相触,加深的吻,“可以……抱我吗?” 回应的压上来的身体,十指相缠,与以往相比粗暴的动作,好像要把他这个人淘空一般。 美丽的身体在散落的衣物上挣扎,腰部被托起,一次又一次坚定地打入锲子。 李鉴体会得到他的情绪,这场爱欲是一种宣泄。 他的灿若,从来都是将自己感情埋下,沈珏的死是一条导火索。 月遮云蔽,一夜的凄靡,怎解得开宿世的纠缠。 清露滴下叶片,单膝跪地的人保持着同一姿势低头候命。 他的前面,是环佩俨然的皇后娘娘,除了皇帝之外唯一有权利调动影卫的人。 “季商夜访楚离……”沈灿若问道,“谈话内容是什么?” “……有关,娘娘……的性别。” 沈灿若皱眉,影卫不动。 身为随时候命暗中保护的影卫,他们对于此事自然有所察觉,但说破了又是另一回事。 “你先下去。” 沈灿若道声“慢”,“先不要向皇上提及此事。” “……是。” 早朝,沈灿若推脱未去,令李鉴奇怪的是,楚离一次次地望向空无一人的珠帘,且神色恍惚似在想他事。 这些举动与往日严谨的他大相径庭。 李鉴暗自留了心,令影卫调查楚府。 楚离下了早朝,回到府中,被告知有人来访。 他走入厅堂,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白衣的俊雅身影,其人正背向于他,欣赏着悬于主位前的古画。 “请问阁下是……” 那人徐徐转身,楚离一呆,那面容竟是—— 他反射性地欲伏身而拜,突然想到昨晚听到的事情,再仔细看眼前的人,动作硬生生僵住,先令奴仆都退出去,方道:“你到底是谁?” “沈灿若。” 答得沉静,奈何听的人怎么也静不了,“你是男的?” 沈灿若叹口气,“楚尚书,你是聪明人,我也不想绕弯子。 不管是谁告诉你这件事情,我希望你能当作没有听过——” “怎么可能!堂堂龙腾王朝的皇后竟是男人,这种违背伦常的事情怎么可能当作没听过?” “那你要如何?”沈灿若冷声道,“向皇上奏本废后?你认为皇上会站在谁那一边?” 楚离语塞,怒火涌上来,“我就不信皇上敢冒天下之大不讳!” 沈灿若轻笑,手中白扇一展,“楚尚书尽管一试。” “你——”楚离气极,斥声道:“妖孽!” 沈灿若手中暗紧,面色不变,含笑道:“承蒙夸奖。 但沈某不得不提醒阁下的是,请对此事的后果三思。 身为臣子,若是给主上捅一个不能收拾的漏子,那会是尽忠还是背叛?” 他略缓,续道:“楚尚书,你主持礼部,使天下诸事行乎理法是你的职责。 然理者,非是不辨黑白不讲人情。 你饱读诗书,学贯古今,其中利害无须在下多言。” 沈灿若走出楚府,马车驰到面前,他掀帘而入,坐下静思,神色肃穆。 他忧心者有二。 其一,此事泄露牵扯到季楚两重臣,更有其人无法确切得知。 若被不良之徒利用,动辄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其二,楚离性情耿直,他的话不一定能起作用。 他若真令此事公布于众,牵涉之人恐都逃不了灭门之祸。 对于此事,李鉴绝不会手软,也没有理由手软。 车轮在石路上碾过,沉重的声音回响在耳边,好像没有尽头。 与马车擦身而过的轿帘掀起一角,老者的脸从里面探出,仆人上前,“大人,有什么事吗?” “没有,快走。” 陆虹城皱起眉头,许是自己眼花,刚才赶马车的人似乎来自宫中。 “大人放心,楚尚书府就快到了。” 陆虹城此行非为他事,而是收到了陆饮雪的飞鸽传书:“沈秘已泄,季楚难保”。 他是希望把沈灿若从皇后的位置上拉下来,然此事若由楚离此等莽撞行事,对整个朝廷的震撼可不只是废后这么简单。 来到楚府门前,他刚要下轿,又停下动作,召人近前道:“你去打听一下刚才是否有人前来拜访。” 不多时,仆人报道,方才确有人离开,说是友人,但管事的又从没见过。 陆虹城沉吟片刻,“起轿回府。” “大人,这……” 陆虹城望一眼楚府,叹了口气,“他且自求多福吧。” 话分两头,再道那楚离自沈灿若走后,心气难平,在屋内踱来踱去,几次在书桌前提笔欲写,皆又半途放下。 从他所受的孔孟之道,是绝难忍受如此背德叛伦之事存在,男子都可以身居国母,那世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可是,他又实在不能忽视这一石激起的千层浪。 身为臣子,以下犯上,又与他一贯的信念相悖。 “大人——” “不是说过不准打扰老夫吗?”楚离心烦意乱,抓起笔往门口一甩。 眼看要甩到管家身上,一人影晃过,用双指夹住,没好气地大声道:“我说楚大人啊,就算我颜彬再怎么碍你眼,也不会一见面就如此招待吧。” “你?”看到平日怎么也谈不上交情好的同僚,在此时楚离没有心思与之斗嘴,他皱眉道,“一时失手,请颜大人见谅。 未知今天到访有何指教。” “当然是早朝时缺少斗嘴的人,特意来瞧瞧楚大人是否身体抱恙哪。” 颜彬表情促狭,却发现听的人未像往日一般斗志高昂,不觉有些无趣。 “诶,你倒是怎么了?” 楚离望向他,“颜大人,我有一事相询。” “你说。” 颜彬也收敛了笑容。 “如果打仗的时候,听从皇命会对战争的进行不利,你会怎么做?” 颜彬吁一口气,“当然是怎么好打怎么打啦!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如果这样会使皇上尊严受损,祸及全家呢?” “大丈夫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只要能以最小的伤亡取得最大的胜利,便是军士之福百姓之幸。” 楚离一怔,眼睛亮了,“我懂了。” 母仪天下73(上) “恭送颜大人。” 门房的人看着躬身低首,眼角瞟见人影飞快掠过,心想这兵部尚书真如外界所说的孩儿脾气没个定性。 “回府。” 声音从马车内传出来,车夫一扬鞭子,车轮辗过石路。 颜彬压低了声音,“孩子,你只要明白,你父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明白。” 青稚的童音微弱但坚定,从他怀里仰起的小脸是超过这个年纪的沉稳。 青空里,云缓风徐,有多少人能料得将来是否暗波涌动,改换天地。 巍峨皇宫中,亦另起风波。 “启禀皇上,月妃娘娘奉召前来。” 李鉴一挥手,季银儿身着锦衣,千娇百媚,眼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走入殿中盈盈下拜:“臣妾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门在其后突然关上。 原本的欣喜欲狂被忐忑不安代替,宽敞的宫殿里响着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她不敢动。 李鉴在她前方不远处站定,“爱妃,你知道朕此次宣你前来是为何事吗?” “妾……妾身不知道。” 她连抬头都不能,只觉得强大的迫力如泰山压顶,令她呼吸困难。 “啪!” 嘴角溢血,她被一股力道打趴到地上,就算是出身武家也没一丁点反抗能力,脑中回荡着嗡嗡的响声。 李鉴连衣袖都未动分毫。 他半蹲下来,“朕下旨无须任何理由,你大可继续说不知道。” “皇……皇上……”季银儿知道她无论如何都斗不过眼前这个人,她只能求,以得一条生路。 她心神涣散,伸手扯住龙袍的衣角,“妾身不敢了,求皇上……皇上饶命……妾身不敢了……” 李鉴立身起来,“晚了。” 他转身,季银儿牵扯着俯趴在地上,“来人。” 门开,逆光,季银儿恍忽听到“将月妃打入天牢,罪名:阴谋犯上。 如有求情人,以同罪论处”,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殿门重新合上,李鉴道:“灿若,沉默是表示不赞同吗?” 沈灿若身着还没换下的男装,英眉微颦,“无因问罪乃暴君所为。” “原因你我皆知。” 李鉴一挑眉。 “此时就算处置了她,恐也阻不住悠悠之口。” 李鉴微叹,走过去揽其肩,“灿若,你认为我会疏忽到只排除小患而忽视宫外大难吗?” 闻者微怔,“你……知道了?” 李鉴俯首,在其额上轻吻,“我的灿若,把心放下来,朕不会让任何事情伤害到你。” 他微眯起眼,“这个时候,狄威应该已经将事情办得差不多了。” 沈灿若猛抬头,“你……” 骤起的狂风使火势漫延开去,以礼部尚书府为中心,一片民居瞬时化为灰烬。 火红的光映在狄威没有表情的脸上,他得到的命令也只止于善后,前期扫清的工作影卫已经全部料理妥当。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今晚楚府发生了什么。” 森冷的音调是被侵犯领地的王者所发出的终极命令。 身为臣子,除了服从,没有选择。 “今天有谁拜访过楚府?”他低声问道。 “回大人,颜大人午后来过。” 狄威脸色一变,“他?” 帐幔翻飞,宫门被风吹得摇晃,卷起的落叶在殿内狂舞。 发带在打斗中被挑落,散开的发丝迷茫了表情,然那飞涨的怒火怎么也不能被凛冽的寒风降下来。 沈灿若手执利剑,直指前方,冷冷的语调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让我去。” 李鉴沉静地凝视着他,“灿若,你不要意气用事。” “何谓意气用事?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臣子因为我被满门操斩吗?”沈灿若沉声道,“你有你的处事方法,但也别想阻止我。” 他收剑转身欲走,李鉴大喝一声:“灿若——!别忘记,你是皇后。” 沈灿若停住脚步,李鉴缓口气,续道:“任凭楚离把事情闹大,动摇的是整个皇族的威仪,整个朝廷的根本。 灿若,新国甫定,经不起这种伤筋动骨的折腾,一时的妇人之仁可能导致的是全国的动荡,你想一想后果——” “李兄。” 沈灿若缓缓回头,从下仰望着龙座上的人,“那是人命。” 李鉴被他眼中的神情震得呆怔住。 沈灿若一步步走近,“那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他们有感情有生命,他们不是你说牺牲就该被牺牲掉的牲畜!我,沈灿若,堂堂正正地活着,他们也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为了我一个人的秘密,要让他们不再存在,这种事,我沈灿若办不到!”他略停,“李兄,你说得对,我是皇后,一国之母,天下的百姓都是我的子民,那现在,我必须要去挽救他们,方不负那声声娘娘千岁的跪拜。” “灿若……”李鉴飞身拉住他,手在发抖,“你不要去,你不要去。 朕不能失去你……朕离不得你……” 沈灿若低首,“李兄,你自登基便事事从帝王角度考虑,说是变了只不过是环境逼得人不得不做的调整。 我从不怪你,只是我也有自己的行事原则,我也有想保护的东西,也有不能被侵犯的信念。 今日之事,我未想到你会做得这般快速与狠绝。 你不愿给我周旋的时间,不愿让我参与其中,你只想让我处于最安全的境地。 然灿若一生所愿,但求光明磊落,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自己的良心。 你若事前听我言语一二,或许便不是眼前这般景像。” 李鉴一把将他抱住,“灿若,朕错了,下一次朕绝对听你的——” “下一次是下一次,这次是这次。” 沈灿若挣开他的怀抱,“皇上,今晚我非去不可。 你若真体谅我,便放我去做,这是我的责任。” 李鉴沉默着,沈灿若一步步在向后退。 他看着那个人,心乱如麻。 太多太多的事横在中间,就算他们有那样的感情,矛盾还是存在。 对李鉴,他恨不了。 爱没有错,从李鉴的立场,他选择的方法也没有错。 错的是谁呢?这个问题,也许只有上苍才能给出答案。 他心知,此一去,将是多少风雨。 但他非去不可。 他最后看了李鉴一眼,想将对方的面容印在自己的脑海里,转身的时候,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道光从后面追上他,在他的身体跌落到地上之前,李鉴已经将他接抱在怀里。 他的眼神由迷茫陷入哀凄,李兄…… 李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他死死地抱着他跌坐在诺大的宫殿里。 他的心在呐喊:灿若,我知道你会恨我,我知道……可是,我不能让你去。 朕不能承担失去你的后果,你是朕的命啊! 风声,隐隐传来的雷声,相继而来的雨声,在殿外响着。 老天见证了所有的一切,而且会看到以后,一直。 雨慢慢地烧熄了燃烧的火焰,它总是比风慢一步。 残雨,雨残,洗涤着存在过的东西。 马在尽可能快地奔跑,车内的人忍受着颠簸,和雨水泻进来的湿漉感。 隐隐传来的追赶的马蹄声,只要稍停就会被其淹没的恐惧感,令颜彬皱紧了眉头。 他没想到狄威会来得这么快,但他很清楚,身为刑部尚书,他会斩草除根。 (74) 破空之声,箭雨直朝马车而来。 颜彬抱着小孩刚冲出车外,马车立时变成了蜂窝,奔跑的马被刺得遍体鳞伤,挣扎着跑了一段距离嘶鸣着倒下。 雨越下越大,颜彬将小孩背负在背上,昂首面对来人。 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虽然没有火把但是长久的交情已令双方不必对视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颜彬,你这是公然违抗圣命。” 狄威沉声道。 “是又如何!我向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不能阻挡我。” 颜彬心中暗叹,狄兄,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的性子,我劝不了你,你也劝不了我。 这一次,我们势必要对上了。 他想到了当年,两人征战沙场,面对怎样的凶险都没有皱一皱眉头,沉默如狄威,面对他说是风就是雨的个性,不说反对也不说赞同,但行动的时候绝对不会放他一个人。 更因为两人焦不离舅,被称为永康军中的哼哈二将。 水模糊了眼前的景物,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他们离开了杀戮,进入杀人不见血的朝廷,谈笑间就决定了大多数人的命运。 颜彬觉得被压得喘不过来,陪在他身边听他发泄情绪的依然是狄威,只有在他面前,他才觉得什么都不用保留,可以将那层面具取下。 然而,现在,他们不得不刀剑相向了。 颜彬一笑,“狄兄,看来我们兄弟可以好好地打一场了!” 狄威下得马来,“我不会放水。” “呵呵,这也是我要说的。” 颜彬略停,“狄兄,我有一事相求。” “只要不违抗圣旨。” 狄威放缓了语调。 “今日之后,小弟的家眷有劳狄兄了。 但得衣食果腹,弟来世结草衔环报狄兄大恩。” 狄威手微抖,“此事你尽可放心。” “多谢狄兄。” 颜彬将小孩放下,拔出佩刀,神色便变了另一副模样。 雷闪电鸣,雨越下越大,瞧不清颜色。 金色的龙,映入沈灿若的眼中,他抬起手,遮住眼睛。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娘娘醒了?今早天晴了,空气很好闻……”寒烟停住,她察觉到主子情绪不对,“娘娘?” 沈灿若走到窗边,推开,经一夜寒雨,温度又降了些,但的确变得非常爽利。 他闭一闭眼,靠在窗边,“晚了。” 寒烟问道:“娘娘,什么晚了?现在刚是早朝的时间啊。” 沈灿若没有回答她,他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宽大衣袖里的手攥紧。 金碧殿堂,狄威正在复旨:“楚离通敌叛国,连同全族已被连夜正法……” 李鉴听着,心里想着的是坐在帘后的沈灿若,他……会原谅他吗? “另有一事,颜彬意欲相救楚氏之子,已被一同正法。 但颜氏家人已连夜逃出京城,特向皇上请示如何处置。” “通告全国缉拿……”李鉴话说一半,眼角瞟见沈灿若身体一震,顿将话吞了一半,“这件事就交由狄爱卿酌情办理吧。” 他自是知道狄颜二人的交情,此般处理已是表示对颜氏家人网开一面了。 而且,并无法确定颜氏是否知晓内情,逼得太紧难保不会激起义愤。 交由狄威处置,一则卖个人情,缓和沈灿若的情绪,二来狄威也应该有办法消除不可知的危险性。 “臣领旨。” 狄威道,“禀皇上,还有一事。 月妃娘娘……” 李鉴目光一冷,“朕不是说谁也不准求情吗?” “臣非是求情,只是向皇上报告一事。” 狄威不为所惧,继续道,“月妃娘娘被查出已怀有身孕,请皇上看在龙子的份上,暂饶娘娘,但等诞下皇儿之后再行处置亦未为迟。” 此言方出,立将朝野上下震得你望我我望你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李鉴微怔,他已经不敢看旁边的方向了,挥手道:“就照爱卿所言行事吧。 朕身体不适,今日早朝就到这里,退朝。” 原本趴在地上抖的季氏一族如蒙天赦,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道完声声万岁,朝臣一个个走出了金銮殿,陆虹城望一眼珠帘后没有动静的人,叹息着摇摇头,踱步走了出去。 “娘……娘?”寒烟轻声唤道。 沈灿若垂眼注视着地面,半晌喉间滚动,一口血箭喷出去。 “娘娘!”寒烟惊呼一声,扶住他倒向一边的身体,大喊道:“御医!快传御医!” 李鉴在凤仪宫内走来走去,焦虑不安,御医来往,一边擦汗一边写着药方。 沈灿若苍白着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双眼紧闭。 “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这么久都不醒?你们这些御医都是干什么的!再治不好全拉出去砍了!”李鉴急得大吼。 寒烟端着热水走过,“皇上,御医说娘娘很快很醒,你且稍坐片刻。” “灿若这个样子,朕怎么坐得下来?” 寒烟紧紧抓紧盆沿,半晌方道:“那皇上自便吧,寒烟要去照看娘娘了。” 转身背对的时候,寒烟咬紧下唇,她好恨这个人,好恨! 李鉴按住她的肩,“寒烟。” 她心一沉,他看出什么了吗? “灿若……他不会有事吧?” 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九五之尊也有他软弱的地方,但这并不能减少她的恨意,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缓,“娘娘大福大贵,自不会有事的。” “朕……朕又伤害了他……”李鉴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狄威在凤仪宫前站了片刻,被告知皇上此时不能召见,他转身往回走,正遇到陆饮雪手捧金匣急匆匆向赶来,他侧身避开。 “梅妃娘娘献药进见,请皇上恩请……” 遥听见通报声,狄威只觉得眼前景物变换,有些恍惚。 他脚下一个踉跄,但很快又站住。 他知道,这个时候,以及以后,他都不能倒。 他要撑的是一个承诺,与那个人的生死之诺。 在跌下山崖前,他清楚地看到颜彬是笑着,如同初见时那般,让他一世眼里再无法容下他物的笑。 尸体是他第一个发现,小孩不见踪影,搜遍山谷也没见踪影。 他脑中盘旋着各种快要将自己撕裂的情绪,想要喊却喊不出来。 一句“到此为止”,带来的亲信谁都没有出声。 颜家母子已被秘密安置,谁都没办法找到他们。 一切都处理得天衣无缝,除了他的感情,不能说出口,除了死亡别无他法可解除。 偏偏,他不能死。 狄威仰望天空,仿佛又见到那熟悉的人笑着喊“狄兄”。 颜彬,来世再见。 环翠阁内。 季银儿抚摩着肚子,笑得千娇百媚,“孩子你可真是争气啊,母妃会好好地爱你,让你得到最好的。” 小萍怯怯地,不敢多看一眼,主子从天牢回来之后感觉就不同了,就算这样平静温柔的行为,也透着让心打颤的凉。 季银儿心道:沈灿若,你看着,我怎样把你的东西一样样全部夺过来。 她轻笑着,越笑越大,那声音含有太多的怨气,小萍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风,越刮越大了。 光被遮了很多,灰灰的天空里,看不到云。 (75) 李鉴并不认为陆饮雪会站在沈灿若这一边,然他更不相信陆氏敢于冒险以这种方法下手。 所以,当陆饮雪手执银针,请皇上站离些许时,他表现出信任而放心的神色。 飞针渡穴,医家的上乘针法,鲜少有人习得。 陆饮雪动作利落干脆,毫无犹豫,分明是内家里手。 李鉴心道,是了,听闻陆氏娇女生来体弱,被高人收养调教,至十岁方归。 看来她不光身体得以康健,其它方面也是深藏不露。 这种人在深宫中,不可不防。 陆饮雪手起针落,目光专注。 她唯一的想法是,把眼前这个人救活。 若是事还必须到此为止,她实在太不甘心,而且……沈灿若不该用这种方式终结。 良久,她收针而立,用帕子抹着额间的汗珠。 寒烟走近,探头望去,躺在床上的人并没有什么变化,她满腹狐疑与担心,手发着抖。 这个时候,沈灿若忽然坐起,吐出一大口血。 寒烟惊呼一声,上前扶住。 李鉴急忙走近来,将人抢过抱到怀里,沈灿若身体一软,头歪向他,又昏了过去。 “娘娘已将淤在心中的积血吐出,身体已无大碍,再调理些日子定可恢复健康。” 陆饮雪出声解释道。 寒烟望那血块,黑红吓人,只一眼便不敢再看,忙唤宫女取出新的被褥换了。 李鉴听其呼吸已趋缓和正常,心略定下来,道:“梅妃,多谢你。 朕会好好赏你,你先下去吧。” “能对娘娘有所帮助,饮雪已是心满意足,不敢求赏。 臣妾就此告退。” 陆饮雪欠身,而后翩然而去。 李鉴眼中精光一现,望向怀中的人,已转为柔情万千,轻声道:“灿若,朕的灿若,朕会好好爱你,好好保护你,再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了。” 陆饮雪站在凤仪宫前,轻吁口气,回头望去,宫殿深深,门闱重重,好似那人心机,以为已到底的假象。 她知此一行,必令自己处于被警惕的危险境地,以后稍有差池,便会万劫不复。 然,听到消息的那刻,她没有一丝犹豫,唯一的念头是,她不想沈灿若死。 她在心里暗道:沈灿若,快点好起来,我等着你! 暗香殿,宫娥疾走入,“娘娘……” 谢问蝶绣着手中的锦图,眼未抬,“不急,你暂缓口气再说。” 宫娥按着胸口,略平息道:“启禀娘娘,皇后娘娘她被梅妃救好了。” 谢问蝶略顿,轻笑出声,手中继续,“那是自然,娘娘她洪福齐天,断不会命绝于此。” 她说最后几字时,声音出奇的清晰,好似是从牙齿间一个个蹦出来的。 宫娥听了暗地打个寒战,暗道自己一定是被外面的寒风吹冷了,不然怎会生出这种种错觉。 娘娘与皇后关系一向是最好的啊。 谢问蝶道:“你也冷了这许久了,下去领赏歇着吧……”话未落,她突然缩回手指,血珠沁出,小小的一滴摇摇欲坠。 她轻声道:“果然不该一心二用啊……”在宫娥愣住的时候,她侧过头,笑得无比甜美,“皇后娘娘教的果然没错。” 像花一样娇柔,像蝶一般轻盈,可爱纯洁的望着你,任谁都会愧疚心中不该的想法。 宫娥低下头,这时,忽听谢问蝶轻呼出声,“啊……下雪了。” 纷飞如羽,扬扬洒洒地落向大地,干净得不沾染任何色彩。 入冬的第一场雪,因属南地,并不是很大,但能令人心情很爽利。 银妆素裹的世界,之间的界限被满眼的白色模糊。 间断地,稍融又覆盖一层。 缺席早朝近半月,沈灿若又坐到了珠帘后。 朝臣们突觉近日的不适感终于不见,那一方存在原来已成定式,恬静,安详,端立上方,即使一言不发,也能安抚其下不稳定的因素。 “万岁万岁万万岁!”巍峨的皇城,回荡的声音,好像水浪一样,扩展到万里江山。 凤仪宫,沈灿若退朝而归,远远望见有人驻立等候,他身负内功,自是瞧得清楚。 寒烟近前低声道:“娘娘,好像是蝶妃娘娘。” 他略点头,待宫前下轿,谢问蝶已迎前叩拜道:“问蝶向娘娘请安,闻娘娘身有微恙不敢相扰,近得知托上天洪恩得已康健,恬颜前来,请娘娘恕罪。” 沈灿若伸手将她扶起,“你本为我着想,何罪之有?先宫中说话吧。” “谢娘娘恩典。” 谢问蝶展颜一笑,说不出的女儿娇态。 沈灿若收回手,将目光移开。 屋外冷得刺骨,他本不惧此等寒气,然见寒烟与众宫女脸色泛白,知女儿家抵御不得,便着令生起了炉子。 谢问蝶由外入内,顿觉暖气扑面。 沈灿若道:“寒烟,且去泡壶热茶给蝶妃娘娘驱驱寒吧。” 谢问蝶忙起身道:“如此麻烦怎生使得……” 沈灿若道:“不妨事,你且尝尝寒烟的泡茶手艺罢。” 谢问蝶这才坐下,她怯怯望几眼,欲言又止。 沈灿若只作不见,寒烟已端出物什,她用的自不是一般俗物,为了应景,水采的是梅花心的雪,泡出花香与茶香萦绕的含蕴之气。 “味道如何?”沈灿若终不忍见其怏怏之色,出声问道。 谢问蝶双手捧了,“问蝶想起一句诗: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这茶将雪与梅化作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得彼此,倒也是一段佳话。” 她话道罢,寒烟低叹一声,沈灿若面色微怔,她惶惶道:“问蝶是否说错了?” 沈灿若摇头,“没,没什么。” 寒烟心中惊讶强自压抑,只为这些话正是沈灿若当日品此茶时道出的。 她悄睨主子,见那神色心下已了然一二,不由暗暗叹息。 (76) 谢问蝶离开凤仪宫时,将袖中握了些久的棋谱递给寒烟,语带哀求之意道:“烦转呈娘娘指点一二。” 寒烟道:“蝶妃娘娘何不自呈?经奴婢之手恐为不妥。” 谢问蝶面露不安,“娘娘好似并不愿看我,不知问蝶做错什么。” 她从手腕上褪下只碧玉镯子,暗塞到寒烟手中,“劳请行个方便。” 寒烟一笑,将之推回,“些些小事,何须此样麻烦,奴婢代为传递便是。” 待她折回宫内,见沈灿若正将某物扔入火炉中,她只作没看到,微欠身将棋谱递了过去。 沈灿若看了,“她下棋如水轻柔,缓缓布局,颇为沉得住气,在女子中委实难得。” 寒烟笑道:“蝶妃娘娘岂只棋艺了得,论起其它也是少有的冰雪聪明之人。” 沈灿若笑了笑,微叹,“只可惜留在这宫中,实是委屈了她。” “娘娘可怜她,心疼她,也是她的造化了。” 沈灿若摇头,“女子终其一生,所愿到底是得一良人,无论在其它方面多少如意,都不能抹去这一笔。” “可是,皇上眼里没她,在这深宫里,她又被封了妃,一辈子走不出去,这活寡是守定了。 娘娘疼惜她,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寒烟轻声道。 沈灿若走到座位边,端起茶杯,“那倒未必。” 寒烟疑惑地望来。 “月妃不是已经破了此例么。 有一则有二,皇家血脉与宗嗣就着落在她们身上了。” 沈灿若轻吮香茶,“有些凉了。” 寒烟上前,“奴婢再去给娘娘重泡一壶。” “不妨事。” 沈灿若就着那杯,一点一点地喝下去。 御书房。 李鉴翻开上面标有密记的奏折,文字映入眼中,他脸色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站在门槛前,迎面的风从被推开的门外冲到脸上。 一眼望去,可以看到苍松和皇宫随处可见的雕梁画柱。 再远的地方,是茫茫的天色。 影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们可以一个动作坚持几天几夜,特别是现在,面对他们生来就注定要生死不顾为之效忠的人,更无须一丝多余。 “沈氏……还是不死心么?” 李鉴叹了口气,背手而立,“你们,到底是要逼朕还是逼灿若啊……”他闭一闭眼,“再等等看。” “是。” 冷月荷塘,水面有些冰渣,然到底没结得了冰。 这种天气,在外面走动的也只有几个被支使的太监宫婢。 环翠阁内,冷悄静寂。 虽然季银儿被查出怀了龙种,但以其带罪之身,诞下孩儿之日就算不追究也会被打入冷宫。 除了太医例行的检查,环翠阁已不不复昔日的热闹喧哗。 小萍站在卧房外,脸色有些紧张兮兮。 她每次被支开都不会有好事,这一次,主子还想弄出什么风浪。 季银儿做着小儿的衣物,一针一线,仔仔细细。 以至于等的人由身后走到面前时,她才发觉到。 她将针插在未做完的衣料上,抬起头,手拢过鬓边散落的发丝。 站在她前面的正是应约前来的沈灿若。 他怔怔看着一堆堆的小衣服小鞋子,从很小的到稍大的,甚至是接近成年的都不缺少。 季银儿站起身来,双膝着地跪了下去,“罪妾斗胆请娘娘前来,只为一事。” 沈灿若扶其双臂,“你身怀有孕,不合行此大礼,先起来说话。” 季银儿摇头,“罪妾几次三番冒犯娘娘,如今却要恬颜相求,实在不敢起来。” 沈灿若道:“你若不想失去龙儿,成为皇家的千古罪人,就快点站起来。” 季银儿这才依着扶搀,颤微微地站起来。 沈灿若见她脸色苍白,问道:“你怎么虚弱成这个样子,太医都没有好好给你进补吗?” 季银儿道:“大概是这两天赶着做出来吧……”她微微一笑,几分的憔悴哪复以前的娇纵戾气。 这就是做了母亲的改变么?沈灿若恍惚望着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母亲…… 季银儿手抚过衣物,“从婴儿到十多岁,应该都够了。” “来日方来,你何须如此着急,莫把身体累垮了。” 季银儿摇头,“以罪妾的身份,孩子必不可跟在我身边。” 她望向沈灿若,“娘娘,若是由您抚养,请求您看在皇上的份上,好好照顾他长大。 罪妾此生错无可恕,来世必做牛做马报答娘娘大恩。” “你言重了。” 沈灿若叹了口气,“儿不可离其母,我会向皇上说项,必不使你母子分离。” “多谢娘娘!”季银儿眼眶含泪,“罪妾若得圣恕,再不敢再生妄念,再惹事端。 娘娘不计前嫌,罪妾对以往种种追悔莫及。 请娘娘原谅罪妾……” “你本无罪,何来原谅一说。” 沈灿若道,“现在,你还是李氏的恩人。 好生歇息着吧。” “谢娘娘恩典。” 季银儿跪下,嘴角勾起几不可见的弧度。 沈灿若离开环翠阁的时候,心内五味杂陈。 他以为自己可以承受很多,事情来临的时候,才发现一切都那么不堪重负。 感情不知往哪里摆,顾得了情,就会损害太多的东西。 他按着胸口,已经不会痛了。 小萍被传唤入内时,季银儿正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娘娘?”小萍轻声道。 季银儿笑了好一会方停下,一指衣物道:“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没用了。” 小萍应声,将那些着人买来的东西装好,心道,娘娘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季银儿忍住笑,啐道:“傻瓜!天下最傻的傻瓜!” 凤仪宫。 “娘娘,奴婢刚泡好茶,你且喝着暖暖身体,外面可冷得慌。” 寒烟将炉火生得旺些,“月妃没有耍什么花样吧。” “没有,只是要我好好照顾她的孩子。” 寒烟瞪大眼,“娘娘,你信得了她?” “我没信她。 只是……”沈灿若吹开飘在碗中集聚的茶叶,“暂时她还有用,太碍事的时候再来处置吧。” “娘娘就是太心慈手软了。” 寒烟忿忿道,“她一定还会想法子害主子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到最后一步,我不想做绝。 她总归是季家的人,影响到军队,事情就不能不慎之又慎。” 沈灿若道,“而且,我不愿意再因为自己而有人死去。” “娘娘……”寒烟说不出话来了。 (77) 凛冽严凝雾气昏,空中瑞雪降纷纷。 须臾四野难分别,顷刻山河不见痕。 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 若还下到三更后,直到填平玉帝门。 暖冰斋,树影参差中,雪被撩动得飘舞纷飞。 但见陆饮雪将柄寒光宝剑挥得如同天女散花观音千手,把一众奴才看得凝神屏息不敢惊动。 旋动转而上,扬扬洒洒白茫一片,那抹飒爽身影,真乃巾帼女杰。 转瞬间,剑已欺近,把个小太监吓得惊叫一声仰面摔到地上。 再瞧主子,哪见踪影。 “啊!主子在那里——”眼尖的宫女一指,离此有些距离的冷月荷塘上快速移动的身影,明明无所凭借却行得如履平地,如蜻蜓点水一般稍顿,双手各托起某样重物,飞速地向岸边移动。 陆饮雪气息不稳,大声唤道:“快报皇上,快传御医,皇后和月妃落水了。” 她此言用了些真气,传得甚远,得闻的众宫女太监大惊失色,顿如没头苍蝇似地乱撞。 这个时候,朝堂上亦是乱成一窝粥。 沈氏异动越来越大接近不可收拾的地步,有消息言其已经集结军队不日就会发兵。 李鉴按着眉间,耳边尽是群臣的种种议论。 兵部尚书现空缺,各人都瞅准这个时机欲得到军权,而四旗也不甘未弱谁也不服谁,明争暗斗能令神仙都头疼。 这个时候,苏恩快步近前,耳语些些,他立时站起,手一挥,“退朝!”后急步奔向后宫。 众臣面面相觑,苏恩走向前,扬声道:“皇上有旨,退——朝——” 李鉴冲进凤仪宫的时候,御医正从里面颤微微地走出来,顿时摔个仰八叉,见得皇后,急忙跪倒就要山呼。 李鉴没耐烦道:“没管那些了,先告诉朕皇后如何。” “启禀皇上,娘娘只是受了些凉,并没有怎……” 李鉴没听他讲完,走入内室,掀起床幔,只见躺着的人双目紧闭,面目苍白,但气息还算平稳。 他怒声道:“既是无事,怎的还未苏醒?” 御医颤声道:“臣……臣也不知是何故……” “这种事你都不知道,朕要你这种御医何用?拉出去砍了!”李鉴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斥道。 苏恩近前道:“皇上,这个时候娘娘的身体最要紧……” 李鉴缓口气,挥挥手,苏恩忙将老御医搀着走了出去。 李鉴抓起沈灿若冰凉的手握到胸前,紧皱着眉头,闭上双眼,“灿若……” 未过多时,苏恩轻步走近,“皇上?” 李鉴已复平静样,他把被角掖好,走出内室,方问道:“何事?” “月妃娘娘受惊过度,皇子……没保住。” 李鉴道:“知道了。 你去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遵命。” 苏恩退下。 李鉴扫一眼凤仪宫,喃声道:“好像少了什么……” 傍晚,沈灿若方睁开双眼,他眨了两下,看到李鉴在头顶,“皇上……” “灿若,朕的灿若,你终于醒了!”李鉴欢喜地将他抱紧,“你若再不醒,朕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我……怎么了?”沈灿若茫然的语调让李鉴察觉有些异样,他稍松开,退离凝视着。 “灿若,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李鉴沉声问道。 沈灿若思考了一会,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只记得正经过冷月荷塘要去浮香殿……为什么现在我会躺在这里?” 李鉴只觉得全身发冷,如果没有想错的话,他的灿若已经陷入别人设计好的阴谋中。 “皇上,这是个阴谋!”上任不久的东旗旗主风驰云振声道,“是他们沈家的一条毒计,毁了皇嗣来打击圣上,请皇上重惩沈氏之女!” “是啊,沈氏包藏祸心,皇上待他们仁至义尽,他们却不知好歹,此次又犯此滔天大罪,皇上,不能轻饶啊!” “请皇上下旨治罪!” 一时间七嘴八舌,朝堂成了市场般。 本就瞧女子参政不顺眼的众人纷纷附议,废后之声此起彼伏。 李鉴太阳穴隐隐作痛。 没错,这是个阴谋,昨日后宫发生的事情,现在就传得众人皆知。 且矛头一致指向沈灿若。 他望向右方,“陆将军,你怎么看?” 陆虹城踱步出列,躬身道:“回皇上,以老臣认为,这件事情娘娘嫌疑是最大的,值此时机,不能不令人心知疑惑,于公于私,宜谨慎处理为是。” 李鉴微皱眉,“你道如何?”他已经后悔问这老匹夫了。 “由六部四旗共同审理,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陆虹城此言似颇得人心,不少臣子点头附合。 李鉴冷冷一笑,“堂堂一国之母,由臣子来审问,成何体统?此事真相如何尚未有定论,你们已将人定了罪,查出是另番结果,皇后的面子往哪里搁,更如何向天下交待?” “呃……”陆虹城语塞,“臣以为……” “你不用以为了。 此乃后宫之事,由朕来处理。 尔等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对付外敌吧。” 李鉴一拂衣袖,“退朝!” 环翠阁里,月妃哭哭啼啼要死要活,李鉴按着火气,“月妃,你可还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 “儿啊……娘的儿啊……还没来得及出来见一面……就这么活生生让人夺去了……”月妃听若惘闻,一味哭嚎着。 李鉴暗握拳,这时,小萍怯怯近前,“启禀……皇……皇上,奴婢……可代为禀……禀告。” 李鉴回头,“你说罢。” “当时娘娘经过冷月荷塘,正撞上……皇后娘娘。 主子就近前行礼参拜,皇后娘娘问了几句话,奴婢不敢近前,听不真切。 皇后娘娘要去浮香殿,主子便恭送行礼,这个时候,皇后娘娘手一推,主子惊叫着向后倒去,她扯住了皇后娘娘的衣袖,两个人就一起跌到水里——” “你是说……是皇后把月妃推进水里的?”李鉴冷睨道。 “奴……奴婢不敢说……奴婢只敢把看到的禀告皇上。” 李鉴心道:说谎!但这个时候,这个谎话的所起的效力是致命的。 众口烁金,积毁销骨。 偏偏沈灿若又什么又不记得……等等!这太不寻常了! 他暗道不好,提步出去,苏恩手捧公文跪地报道:“皇上,边关急报!” 李鉴拿起打开,身体凉了一半,恨声道:“好你个沈家!”他边走边道:“快传六部四旗御书房商讨要事。” 苏恩应声而去。 他已知晓一二,然他真不愿真是那样,第一个受害者就会是沈灿若。 沈氏啊沈氏,你们反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78) 凤仪宫,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沈灿若睁开眼睛,撑着坐起,宫女见状近前相扶道:“娘娘……”几个人手忙脚乱地端盆拿毛巾,侍候主子起身。 沈灿若环视一周,沉声问道:“寒烟呢?” 宫女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是一脸茫然。 有人答道:“寒烟姐姐自随娘娘那日去往暗香殿就未见踪影,奴才们都以为娘娘着她办事去了。” 沈灿若按着额头,混沌的思路纠结难以整理,这种症状……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用一种名“倾国”的酒调配出来的迷药所产生的后果。 之所以出名,被昔日武林四大禁地的灵霄岛所用,极乐极恶之地的名声也不无它的功劳。 他努力去回想,并没有喝酒的记忆。 他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娘娘话,刚打了二更。” “你们都出去,没有传唤不准进来。” 宫女们应声退出,将人关上。 沈灿若盘腿坐于榻上,他必须快些运功将体内残留的酒力逼出。 但见其端坐俨然,拈指成诀,慢慢头顶隐隐白气冒出。 这个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突然划过,他斥声道:“谁?”一个纵身破窗跃出。 黑影在前面一闪而逝,他略沉吟,紧追了上去。 那人轻功很快,快到他只能用眼神捕捉到一点。 几个纵身翻跃之后,人影突然不见了。 沈灿若立身四顾,宫灯不知何故全是熄灭的。 那人用意何为? 正想着,寒光乍闪,利器破空,他提气急退,剑尖紧追而来,再近一分便刺入双瞳中。 沈灿若凛神相待,那剑气隐隐带着幽光,好似地府鬼火。 他惊道:“冥府罗刹易焚剑!”除了此人,没有谁能催动内力将普通的剑用成如此效果。 经此一运功,剑便带了腐毒,所到之处破骨伤肌。 心念所至,沈灿若一个翻身腾跃,意欲到其后重手擒住周身大穴,然易焚剑也不是好了的主,只见他身影鬼魅移动,明明起步稍迟,却避得毫分不差。 两人身手俱是一流,沈灿若苦无兵器在手,只能以守为攻,顿时险相环生。 这个时候,只听一声娇叱:“接剑!” 沈灿若应声接住,便知是日日陪伴的流星剑。 不知是谁相助取来。 此时他也无暇分辨,拔剑出鞘,浑然天成的剑法幻出漫天剑花,宛如天罗地网一般,将对方一层层地困住。 易焚剑被其剑气影响,无法再施展,鹰骛般的眼神狠狠地射过来,挥剑挡了几招,运起轻功就欲遁走。 沈灿若心道此种时候他一隐迹多年的恶贼突然出现在皇宫难有好事,大喝一声“休想逃走!”追将上去。 易焚剑行得飞快,沈灿若亦紧追不舍,瞅准机会一剑刺中他肩头,他捂住伤口扭身闪进了一处宫殿中。 沈灿若微喘气,此人功夫了得,在皇宫之中来去自由,地形熟悉,若让其逃脱恐为大祸。 他提剑,纵身跟了进去。 御书房。 灯火通明。 “这件事关系重大,众卿有何好的建议?”李鉴望下去,六部四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是一筹莫展。 “臣以为——”陆虹城道,“既然沈氏毁诺再反,朝廷不可姑息,必要一次将之摧毁干净!” 李鉴道:“那何人统率大军前去讨伐呢?” 吏部宋青筠道:“臣有一人,未知皇上信得与否?” 李鉴沉吟道:“爱卿是说……兵部侍郎秦天?” “正是。 秦侍郎处理兵部事务,可谓如鱼得水。 更兼其武艺超群,实为难得的人才。” 宋青筠回答道。 东旗风驰云出声道:“带兵打战岂能用一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那不是太儿戏了吗?再说一个兵部侍郎当统帅谁能能服?” 宋青筠道:“用人不拘小节,此时尚书位置空缺,侍郎已是兵部管事的人。 更何况有谁生来就打过战?用兵贵在兵法,法得其当,以一当百。” 风驰云冷哼道:“我看宋尚书是读书太多,不省得我们军队的规矩。 一个小雏儿,一来就当统帅,哪个会服他?光杆的将军放在军中当摆设吗?”他放低了声间,“宋尚书如此看重于他,莫非是与他有何私交?听说宋尚书经常与秦侍郎把酒言欢,喝个通宵啊……” 宋青筠皱眉,“风旗主此言是说宋某徇私吗?” “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风驰云似笑非笑,回头与季商使了个眼色,两人神色甚是暧昧。 宋青筠稍顿片刻,面色未有太大变化,如此沉得住气,不愧在官场有些时日。 他转而面帝道:“请皇上圣裁。” 李鉴道:“既是如此,请由——”他稍顿,目光在众人间移动,最后停在某人身上,“南旗常遇春为主帅,兵部侍郎秦天为副帅,不日发兵剿灭沈氏叛军。” “皇上万岁万万岁!” 底下,风驰云脸色不佳,忿恨地瞪了一眼宋青筠。 而宋青筠不以为意,嘴角轻勾,更让看者气得牙痒。 陆虹城留到最后,李鉴知道他的意图,头皮发痛,但又不能拂了他的面子,遂主动发问道:“陆老将军,夜深了,你还是先去歇着,有事明日早朝再议。” “皇上!” 李鉴暗叹口气,看来不摆平这老头是没办法去陪灿若。 这个时候,应该是暗中保护的影卫轮第二班的时候了吧。 凤仪宫,饶是见多了各种场面的影卫也冷汗泠泠,第一班的的影卫分部隐藏于四个位置,竟被人全部或杀或击昏躺在地上。 而宫中那个最宝贵的人已不知去向。 谁?谁有这样的身手?他有什么目的? 影卫迅速分为两批,一批赶往御书房,另一批分散各处寻找。 黑漆漆的宫殿,伸手不见五指。 沈灿若试探着向前行走,同时仔细地倾听各种声音,急怪的是,并没有任何的异常情况发生。 前面的东西挡住了去路,他伸出手,触碰到还有些温度,黏黏的……好像是人的身体。 他不由自主地退开一步,这个时候,前面一盏灯突然被点亮,他被所看到的东西呆住了。 那是一张女人睁着双眼的脸,一脸的不敢置信,直直地望向前方,而他好像就正被她死死盯着。 往下移去,她的胸口破了个洞,血还在汩汩地往向冒,那个洞很明显是被一柄剑钉穿的。 她,就是刚失去孩子的季银儿。 (79) 他倒吸一口冷气,此时,殿门大开,在来不及反应的脚步声之后,侍卫们手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他们口中喊着抓刺客,看到屋内的人之后一个个全呆住了。 “皇后……娘娘——?!”他们连忙跪下行礼。 血在地上汇成了小溪,沾染上他曳地的裙摆。 和他手执的三尺青锋上的血,从颜色来看没有区别。 沈灿若全身发冷,站在那里没有动。 而侍卫们也一个个跪在地上不敢动。 影卫的消息和侍卫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到了御书房。 李鉴一甩手,将茶杯砸到地上摔得粉碎。 他第一反应向外冲,在门边顿住,一步一步地退回来。 毫无疑问,有人设下了一个死局陷害沈灿若。 每招都仿佛不痛不痒,但最后的结果是欲令其生不如死。 他有一百种方法保护,但沈灿若刚正的个性是宁死都不愿苟且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陆虹城上前一步:“皇上,此时此刻你不能再养虎为患了!尽早除去以定军心啊!” 李鉴猛地回头,“你要朕杀灿若?” 陆虹城道:“于公于私,沈灿若都是朝廷的一根刺,如果不连根拔除,只怕后患无穷。” 李鉴沉默不语。 陆虹城续道:“老臣知皇上与之感情深厚,可江山社稷放在眼前,再儿女情长,皇上怎对得起死去的老王爷,对得起为之奋斗出生入死的将士?臣请皇上三思。” 他说罢,俯跪于地。 半晌,李鉴慢慢开口,“陆老将军,你先起来。” “皇上若不顾天下基业,老臣就长跪不起。” 李鉴走上前,扶着他的胳膊,“朕何时说过要不顾天下了?” 陆虹城猛地抬头,“皇上的意思是……?” 李鉴微叹口气,扬声道:“下旨,将皇后沈氏——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皇上圣明,皇上万岁万万岁。” 陆虹城欢喜得又跪了下去。 李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的光在谁也瞧不见的最深处闪动。 天牢。 灯火亮着,映在人的脸上,就像白天里的阳光。 事实上,天牢只有夜,没有日。 例外只因为住的人是一国之母的皇后。 没人敢上前捆绑,当苏恩宣读完圣旨之后,沈灿若缓缓将剑入鞘,侍卫们自觉地让出一条路,他就那样自己走进了天牢,坐下,维持着一个姿势没有变化。 李鉴没有提何时审问,更没有敢在那一触即发气氛的朝堂之上提有关皇后的事情。 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让人窒息的雾气中。 平乱的军队出发的那天,乌云密布,紧接着下起了漫天的大雪。 李鉴亲自送行,冯遇春将一坛烈酒一口气饮个干净,用仅有的一只手举起令剑,大喊一声“出发——”。 李鉴看出来他有很多话要说,他等着他说,然而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说出来。 此次即为永别。 战报从边关传来时,整个朝堂之上无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三十万大军,陷入包围,主帅战死沙场,副帅领十万残部杀出重围。 李鉴除了一句“退朝”什么都没说。 影卫在御花园的假山中发现了寒烟,她身体尚暖,显然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她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皇后娘娘杀了月妃”。 翻来覆去的一句话,说得字正腔圆不足错认。 问她其它的还是回答这一句。 李鉴命人将她押到天牢,然后让所有的人都通到外面去。 “灿若。” 他一步步走近,在牢门前停下,“你不愿意看到朕吗?” 沈灿若背对着他,“非不愿,实不能。 因我一时错念,致战火再起,实是罪孽深重。 请皇上降旨治罪吧。” “你要担下杀死季银儿的罪名吗?” “虽不是我亲手所杀,也是因我而死。 这个罪名并不冤枉我。” “沈灿若!”李鉴一掌拍在木制的牢门上,当下木屑飞溅,落得粉碎。 他三两步走到沈灿若身后,一把拉起他,“走!跟朕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灿若闪身避开,退到丈远,“皇上,请三思。” “三思?你也要朕三思?”李鉴道,“朕千方百计要保你,难道还错了不成?” 沈灿若不语。 李鉴将寒烟拎过来,“你看,现在全部都是对你不利,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圈套,你却要心甘情愿地身陷其中,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灿若看到寒烟,走过去,轻唤一声。 寒烟抬起头,对他傻傻一笑,将食指放在唇边,“嘘,别说出去哦,是皇后娘娘杀了月妃,我亲眼看到了。” 沈灿若停在那里,艰难地开口:“她……怎么了?” “你不是看到了吗?”李鉴道,“很厉害的催眠。” 沈灿若手扶着牢门,缓慢地滑坐下去。 李鉴走过去,将他抱紧,“灿若,灿若,朕怎样才能救你?” “皇上,你不用管我了。” 沈灿若的声音很轻,“先救天下吧。 沈灿若死不足惜,天下……不能再乱了。” 李鉴的身体一僵,他缓缓放开,凝视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有熟悉的神采,他颤抖着问:“灿若,你怎么了?这不像你。” 沈灿若眼望着地面,“我……只是累了……好累……皇上,你放过我罢。 我想去见娘,我不想再在梦里眼睁睁看她受苦了。” 李鉴看着他,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好像从来没看过,或者是被抽去了魂魄,他站起来,“灿若,你说累了,朕也想说累。 你的心里装着更为宽广的黎民社稷,你可以随时为了你的理想把朕的感情归入私人一类放弃。 朕爱你敬你,也恨你怨你。 可是,朕放不开你,朕爱你,这辈子你都别想逃。” 他望着对方,心头重得像压着山,气都喘不过来。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天牢。 沈灿若在他走后抬起头,轻声道:“李兄,对不起……” 偏头,正对上寒烟一双没有焦距的双眼,他一阵心痛,是他连累了她。 寒烟喃喃念着,突然停下,问出一句话:“你是谁?” 他微怔,后答道:“沈……灿若。” 寒烟的眼中寒光一现,突然就扑了上来,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充满恨意道:“杀死你!杀死你!杀死沈灿若!” 沈灿若没有想到,被勒得不行,他的手扬起,意欲制住寒烟,却在中途放了下去。 这样……也好。 反正被谁杀掉都一样,都是要死。 他死了是最好的结果。 ——你死掉最好了!死掉最好了!死掉最好了…… 最深处的声音越响越大,慢慢地占据了全部,意识逐渐消失。 (80) “娘,我好想你。” 还是小儿模样的他扑到娘的怀里。 那样温柔笑着的母亲,抚摩着他的头,“不行啊,灿若还不能到娘这里来。” “为什么?娘不想我,不爱我了吗?” “娘就是太爱你了啊。 所以,灿若,回去吧,那里还有人等着你。 你还不能死。” 母亲轻轻地将他推向另个方向。 沈灿若,你不能死! 一道锐利的光刺进来,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禁锢消失,面前的人全神注视着他,眼神里透露着关切。 “……梅妃?你怎么在这里?” 陆饮雪站起身来,“怎么?看到我有那么惊讶么?” 沈灿若望向旁边,寒烟伏倒在地,他急忙去察看,发现还有气息时松了口气。 “你们都被人下了暗示,只不过你身上的潜伏得更深些。” 陆饮雪道,“我已经把它们全消除了。” 沈灿若望向她,“没想到你也是师从灵霄岛。” “非也,只是师长间有些切磋,饮雪略懂皮毛而已。” 陆饮雪轻笑,“未知皇后娘娘做了何事,竟惹得灵霄岛派出了双刹出马。” “双刹?” “冥府罗刹易焚剑,轻功剑术一流。 千面罗刹阮萍,易容术催眠术俱佳。 他们本是江湖上人见人怕的一对魔王,被灵霄岛网罗帐下之后武功更是一日千里。” 沈灿若抱起寒烟,放在床榻上,“我不管他们是怎样人物,闹出这场腥风血雨,我必要他们付出代价。” 陆饮雪吁口气,“这才是我认识的沈灿若。 其实刚才,我差点解不开你身上所下的暗示,一则我内力尚浅,二则对方下得很深。 然就在我将要功亏一篑时,你自己挣脱了出来。” 沈灿若望向她,“你为何要救我?” 陆饮雪发现自己不敢迎视那般坦荡的目光,她转过头,快步走向台阶,途中,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背对着他,“我只是想和你堂堂正正地比试罢了。” 沈灿若略沉思,“谢谢你,陆饮雪。” 走出天牢时,陆饮雪将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好似不这样,心就快要跳出来。 “梅妃娘娘……”守卫出声相询。 她回过神来,迅速恢复冷颜的模样,“不准告诉任何人我来过。” 金锭拿出去,压得人眉眼笑弯连声说是。 这种钱来得如此容易,且人家娇柔女子又不能有什么动作,身为妃嫔也不会轻举妄动,充其量不过是对虎落平阳的昔日正宫说些奚落的话。 守卫们乐得做人情,所以当第二位娘娘出现的时候,他们也是按例笑着迎接。 “拜见蝶妃娘娘。” “不必多礼。” 金锭递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守卫们只能睁着眼睛瞪着,然后身体重重地倒下去,脑门上还嵌着金灿灿的元宝。 谢问蝶呼吸稍微有些急促,“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会来不及。” 闪身出现的蒙面人对她一点头,“多谢娘娘相助。” “皇后娘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是怎样都要救她的。 你快点去把人救出来吧。 久了别的守卫就要来了。” 蒙面人一拱手,迅速闪身入了天牢。 谢问蝶在他走后,勾起了嘴角,轻笑出声,“沈灿若,我看你这回怎么洗脱。” 沈灿若看着一个人影闪将进来,喝声道:“谁?” “公子,是我。” 蒙面人拉下面罩。 “尉迟青!”沈灿若略惊,“你不是在边关父亲那里吗?怎么……” “公子不必多说了,快随属下走吧。” 尉迟青急切地说。 “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走。” 沈灿若正色道。 尉迟青道:“我方军队大胜,大帅担心李鉴会以你为要挟,就令我秘密潜到京城把你救出去。” 沈灿若微怔,“父亲……要你来救我?” 尉迟青道:“公子,大帅说他做了很多错事,但是,他怎样都会保住你,因为你是他最骄傲的儿子。” 沈灿若愣在那里,父亲…… “公子,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尉迟青催促道。 沈灿若望向他,“尉迟青,你老实告诉我,除了你,父亲还派了多少人到京城?” 尉迟青闪避他的视线,“公子你就别管了……” “告诉我。 父亲既然做了救我的决定,就不会只派你,他一定还有别的打算。” “大帅……”尉迟青迟疑地开口,“派出了沈家培养的全部死士……暗杀李鉴……” 沈灿若一听,拿起剑就往向冲。 “公子!”尉迟青大喊一声。 “你如果去救他会后悔的。” 沈灿若只说了一句,“对他,我绝不后悔。” 他略顿,“帮我照顾一下寒烟。” 在去御书房的路上,他几可嗅得到血腥味。 越走近,打斗的声音就越响。 他拔出剑,微眯眼,父亲,让你失望了。 寒光出鞘,血色立现。 李鉴与两三个影卫面对数十个不要命的死士苦苦支撑,救援的侍卫还没有赶到。 这时,他看到了熟悉的人影,熟悉的剑法。 “李兄!”沈灿若一个纵跃,站到他身边。 李鉴惊声道:“灿若,你怎么——” “先了结了眼前再说。” 沈灿若扬手几剑,击退敌人的进攻。 李鉴豪气顿生,“好!就让这些些贼子看看我李鉴是否那样容易结果。” 两人双剑,内力相济,优劣相补,交织成一张滴水不漏的剑网,散起漫天的剑雨。 只听叮叮当当的声音,对方的剑全部脱手落地,身体的几处重穴也被击中。 李鉴与沈灿若交肩而立,相视而笑。 “一切……要……完成任务……”喃喃念着,一个死士从绑腿处抽出一把匕首向前扔去。 这个方向,只有沈灿若能看到寒光一闪,不及多想,他抱住李鉴转身一挡,只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胸膛上长出一截阴森森闪着蓝光的匕首。 “灿若!灿若!”李鉴惊呼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他的双眼缓缓闭上,身体向下滑。 李鉴抱着他的身体,大喊:“来人!快来人!” 他记得自己想说的话:李鉴,沈灿若愿意为你去做任何事情,无论是生存,还是死亡。 (81) 匕首离心脉只差毫厘,拔出的那一刻血喷到了李鉴的脸上,他的手抵在对方的背心,将内力缓缓地输过去。 那一刻,他们的心跳几乎是同步的。 他走出凤仪宫,下的第一道旨是:今后如有任何人提及废后,定斩不赦。 得闻宫中之乱,谁都不敢再出声。 这时,最新的战报传来,秦天率残部大败沈军,并活捉沈氏三父子。 闻此消息,全朝振奋鼓舞,李鉴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 “看皇上这副样子,定是朝廷胜了。” 寒烟笑看着走进来的李鉴,手捧着茶盏,“皇上用茶。” “寒烟,你比以前对朕好多了。” 李鉴打趣道,装受宠若惊样接过。 寒烟笑笑,“奴婢只是明白有时候人是身不由己的。” “寒烟!这些东西要移到哪里去?”尉迟青扬声道。 “来了。” 寒烟迎过去。 李鉴道:“他们倒是合得来。” “同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回头对他浅笑的人,手执着一枝半开的梅,宽松的外衣掩不住较往消瘦的体形。 李鉴拿起裘衣给他披上,“再着凉了,你的身体还是少折腾为妙。” 沈灿若依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人,寒烟在对尉迟青说话,拿出手帕给他擦汗。 李鉴道:“这尉青……” “你放心,没有我的允许,他不会乱做事的。” “好,一切都依你。” 李鉴低头,轻轻吻在他的额头,而后将他拥到怀里,静静地坐着。 尉青望着屋内,“公子现在幸福吗?” 寒烟没有回答,她看到不远处的花枝,雪化了,冬天,应该就要过去了吧。 “明日的早朝你不用参加。” 李鉴道,“再多休养两天。” 沈灿若敛眉,“明日……是父亲与弟弟被押解到京吧。” “灿若……”李鉴心疼地看着他。 “不用在意我。” 沈灿若看向窗外,“这是各人选择的命,谁都要有承担的准备。” 他略停,声音低下来,“请容许我去最后送他们一程,这是我身为儿子和兄长的责任。” “好,朕答应你。” 行刑的那一天,沈灿若换上麻布孝衣,走到了法场。 乌云滚滚,天气昏暗。 反叛本是五马分尸或是凌迟,现在改为斩首,是李鉴看在沈灿若面子上的宽待。 用白布围成的法场没有任何的旁观者。 李鉴坐在监斩台上,看着沈灿若带着寒烟一步步走向断头台。 “父亲。” 听到他的呼唤,沈重方抬起头来,“你来了。” “你来敢来?!你这个沈家的叛徒!”沈从辉大骂道。 另一边的沈亦煌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我们身为皇后娘娘的大‘姐’啊!真是天底下第一号的贤后啊。” 沈灿若只作未闻,寒烟递上酒,他倒出三碗,“父亲,弟弟,你们喝了这酒,路上也走得安稳些。” 他端着碗,递到沈重方面前。 “好,好儿子!哈哈哈……”沈重方咬住碗,一饮而尽,再将碗甩到地上。 沈灿若再递到两个弟弟面前,没人接。 沈重方道:“喝吧,都喝,这是兄长敬你们的酒,不喝是为不悌。” 两人怒瞪着,皆从言喝了。 “多谢父亲。” 沈灿若跪下,磕了三个头。 沈重方大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儿子,好儿子啊。 最后还能有你给我送终,为我戴孝,我沈重方真是不枉此生了。” 沈灿若仰头看向他,目光哀凄。 “我沈重方一生,筹划良多,满以为能将这千里江山收归所有。 没想到的是,最后是被自己的儿子——你,弄得满盘皆输。” 沈重方刀一般利的眼神狠狠地剐着他,“沈灿若!你忘记你赫连的血性,忘记你沈家的姓氏,你置父亲兄弟于死地,坏祖先家业于旦夕。 你不忠不孝不知廉耻,不是我沈重方的儿子!”他的脸显得格外的狰狞。 “够了!”李鉴大喊,“行刑!” 手起,刀落。 血溅到沈灿若的脸上,身上,他没有表情,跪行向前。 雪飘下来,落得到处都是,却覆盖不了血红的颜色,是因为那是用生命写成的吗。 尉迟青推来一辆车,沈灿若跪在地上,将父亲和弟弟的头和身体搬上去,他的然后,他推着车,向前走。 灿若……李鉴看着,却知道此时此刻,他最好不要去打扰他。 荒地,已摆好三副棺材。 沈灿若将尸体放入去,然后拿起铁锹,在地上挖坑。 尉迟青想上前帮忙,被寒烟止住。 “不要去,这是公子想要做的事情。” “可是公子的伤还没好……”尉迟青担心地看着。 “身上的伤不重要,我只怕他的心……”寒烟隐下后面的话。 沈灿若挖好之后,尉迟青过去,帮忙把棺材放好,再把土掩上。 然后他拿起地上的木板,咬破指类,写上名字。 寒烟将祭品摆好,轻声道:“公子,节哀吧。” 沈灿若没有反应。 寒烟一使眼色,尉迟青上前相扶,发现他的嘴角正流出血来,立时吓得大叫,“公子!” 沈灿若眼一闭,嘴出一大口血,喷在坟地上,人瘫倒下去。 他觉得自己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两边什么都没有。 前面站着一个女子,他走过去,“是你……鸿华公主……”他低头,“上次是娘,这次是你,你们都要我回去吗?” “不,我只是在这里等你。” 刘雁雨笑了笑,“我要走了,所以向你辞行。” “你要去哪里?” 刘雁雨道:“来自哪里,去到哪里。” 他看着她,“为什么我觉得你并不属于人间……” “你也不属于啊……总有一天,你会回去的,慕阳真人……”刘雁雨转过头,她的身后是万道的霞光,“我该走了。” 他欲言又止,刘雁雨摇头笑道:“这毕竟是你用万年的道行换来的一世情缘啊。 慕阳,别白来人间走一遭,好好受用吧。” “鸿华——”沈灿若猛地坐起来。 “娘娘醒了!”寒烟惊喜道。 (82) “……两情人,各一舟,总春心不自由。 只落得双飞蝴蝶梦庄周。 活冤家犹然不聚头,又不知几时消受。 抵多少眼穿肠断为牵牛……” 侬音软语的“错葫芦”,寒烟哼唱得颇有味道。 斜靠在榻上的人浅浅一笑,“寒烟莫是怪我迟迟不放你与尉青出宫,用这曲子来提醒啊。” 寒烟脸顿时红了,“主子笑我……奴婢几时说要与……要与他出宫来着?” 沈灿若缓缓坐起,“是该好好安排你们的事了。” 寒烟见他样子不似开玩笑,遂面色一正。 自沈氏一事彻底解决之后,皇上将各方言语一手压下。 沈灿若托病再未上朝,身体一天天好转,眼底的事也越藏越深。 她隐约感觉到,主子下了某个决定。 沈灿若道:“过些日子,你就随尉青出宫去。 带的东西要去的地方我会交待好尉青,你们这一走就不要再回头。” “主子,奴婢说过要随你一生的,你不走,奴婢绝不会走。” 寒烟斩钉截铁地说。 沈灿若望向她,寒烟也壮直胆起迎视着。 片刻,沈灿若笑出声来,“你这傻妮子……” 他的笑是那样温柔,望进去有些许久不见的东西在闪动,寒烟几乎要惊叫出声,“主子——” 沈灿若将食指竖起放在唇边,眨眨眼。 寒烟按着胸口,主子真的决定了吗?要离开这里,离开皇宫? “只一事,终是我欠他们李家的……”沈灿若叹了口气,“若我不安排好,以后诸多事端,于心难安。 然此事……”他皱起眉头,“纵有大罗金仙,我也没法子办到啊。” 寒烟一脸疑问地看着,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直到她走出内室,到花园里去瞧正在整土的尉青,还是摇头晃脑地努力想着。 “寒烟姑娘,你在想什么?”尉青忙不迭地将工具移位,以免绊倒佳人。 寒烟自顾自地在树下石凳上坐下,单手支颌,想了许久终是没结果。 尉青见她这样只好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寒烟想得烦了,心道还是等主子想告诉她的时候再说。 此时她方反应过前面的人是尉青,红晕浮上脸颊,移步轻声道:“尉青……” 尉青回过头来,见她咧嘴笑道:“你总算理我了。” 寒烟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昏迷醒来见到尉青,模模糊糊记得一些,自身抗拒着去回忆。 这个男人,因着主子的命令,一直陪着。 这个宫里到处都是冷的,她拼了命地想护着主子,结果是事与愿违。 尉青的出现,让她暗吁口气,像是找到同伴的感觉。 她希望,能和他一起去照顾沈灿若,让他以后不再有波折。 “尉青……你说,主子还有什么事做不到?” 尉青想了想,一脸迷茫,“这可真难倒我了。 公子文武全才,心怀天下,现身为皇宫,天下皆为所有。 我还真想不到有什么事能让他犯难……如果真有,大概只有天底下男人都不能做的一件事了。” 他笑了几声。 寒烟追问道:“那是什么?” 尉青笑道:“这是你们女人人人天生会的——除了生孩子还有哪样?”他自顾自地笑着。 寒烟愣在了那里,喃声道:“孩……子?” 入夜。 屋外风急,侵不了一室暖意。 双棋对弈,不动声色的对垒,悄无声息地用兵。 棋面上杀得生生死死,下棋的两人却是一个含情脉脉,一个欲躲不成。 沈灿若打个呵欠,笑道:“皇上饶了我罢,这棋再下也没个尽头。” 他们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也知都不屑手下留情,步步为营,难分高下。 李鉴使个眼色,寒烟与宫女们退出去。 他移身将人抱住,“你又瘦了许多,得费多少时候才补得回来。” 沈灿若安然依偎着他,眼眸流转,“补胖了让你吃不成?” “灿若……”李鉴连呼吸都是热的。 “你进来我便知今晚是躲不过了……”沈灿若叹息道。 李鉴将他抱着往销金帐内走,“既然知道又为何以下棋为托辞?” “若不先用棋泻你些许火气,我怎受得住……唔……”话被封住。 唇挨着唇,“你就不知越下我这火烧得越旺吗,恩?” 眼里映着彼此,“总归……是我玩火自焚了……”笑笑的道出此句,几分甘愿几分挑衅几分不可捉摸,此中风情怎不令李鉴迷醉其中无法自拔。 “灿若……朕真恨不得将你吞进肚里……”李鉴亲吻着他的眼敛,呼吸灼热。 他闭上眼,“那便吞了去罢。” 李鉴低吼一声,一把扯了帐子,搂着他滚进了龙榻。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寒烟望着天空,直到天边鱼肚白,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 如例常服侍主子整齐后,寒烟端出两壶茶,放在他面前。 沈灿若有些不解,拿起一壶,“这是寒烟你新近研究出来的新茶吗?” “主子尝了便知。” 寒烟吸口气,端起来倒上一杯,手微微颤抖。 沈灿若端到面前,并未瞧出与以前的有什么不同。 他正要喝,寒烟抓住他的手,“主子,不可。” 沈灿若望向她。 寒烟道:“这是为皇上准备的……春药。” 沈灿若微眯眼,沉下声音,“寒烟,你意欲何为?” 寒烟“扑通”一声跪下,“奴婢绝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不想见主子终日烦忧此事。 奴婢只是想……只是想……” 沈灿若叹了口气,扶起她来,“寒烟,你无须这样做。 我会尽快安排你和尉青——” “主子!”寒烟道,“奴婢是心甘情愿这样做的!主子怀着天下,不愿因子嗣问题再惹风波。 主子想做的事,奴婢就是拼了命也要帮忙。 主子,你就让奴婢帮你这一次吧!” 沈灿若怔怔地看着她,他有些不懂眼前这个陪了他太长时间的女子。 他本以为,她会很乐意地去和尉青过一生,相夫教子,白头偕老。 这不是每个女子最大的梦想吗。 从小母亲就是这样子告诉他,而且她的一生也是如此。 然而现在,这个表面上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却告诉他,她要放掉一切帮他。 寒烟的目光是那样坚定的神采,好似前面是山她就翻过去,是片海她就越过去,什么都不能阻止她。 沈灿若微笑,自己太小看女子了。 (83) “皇上,请用。” 李鉴从沈灿若手中接过,一饮而尽,“是什么新茶?”入喉即觉不对,他望向一脸平静的某人,“灿若,你认为晚上让你休息太多了吗?” 沈灿若退后两步,轻击掌,寒烟仅着中衣,微微颤抖地走出来。 李鉴问道:“你这是何意?” “皇上,国家需要一个太子。” 沈灿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容错认。 李鉴攥紧拳头,“朕说过,不会再碰别人。” 沈灿若垂下视线,“皇上,若你我是平常百姓,子嗣有无只是个人家事,尽可过得自在随意不顾他人眼光礼教束缚。 然你是一国天子,身系万千百姓,一国无储终是难安。 宫闱倾轧权力纷争,历史上的悲剧还少吗?” 李鉴道:“朕有提在子侄辈子选贤能之士……” “皇上!”沈灿若澄净的目光望向他,“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这些宽慰的话么。 永康王爷战功赫赫,一门忠烈,哪个不晓?李氏家族以战死沙场为荣,人丁凋零,谁又不知?纵是你从远亲处选得,为保以后,那一支脉的人……必是不能留一个活口。” 沈灿若摇摇头,“此种事情,我实不愿意再见到有发生。” 他走近寒烟,将她牵到李鉴面前,“皇上,这一次当沈灿若求你。” “灿若……”李鉴缓缓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大仁大义让朕很痛。 在你心里,朕只是天下的代名词,只是你实现大同世界梦想的一个工具。 朕永远只是排第二位。” 沈灿若微怔,嘴唇蠕动,却不能张口一言。 李鉴闭上眼,又睁开,“朕……答应你。 你要朕做的朕都会去做。” 他凝视着,“朕欠你一个江山,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沈灿若身形有些踉跄,他感受到了,从李鉴身上传来的痛。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是对的,为天下,为黎民,有何不对?圣贤孔孟之道,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何不对?把自己的不甘不愿全吞下,以天下为己任,有何不对?他做得辛苦,做得心痛,做到筋疲力尽,但一直相信是对的。 然而,现在,看到李鉴这个样子,他不禁扪心自问,全是对的吗。 几乎是逃避地,他转身,手碰到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大喊,“灿若!”他僵在了那里,不能回头,也不能动。 “我后悔当这个皇帝!我恨这个天下!” 沈灿若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冲出去。 许久,寒烟走过去,“皇上,我们一起来帮公子实现梦想吧。” 李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外面,风越刮越大。 什么时候,它才会停下来。 金銮殿,旨意达远。 鸿华公主处理好驸马后事,即于当夜殉情。 圣旨厚葬,并封驸马冯遇春为定国将军,封号世袭。 西南双旗主位空缺,考虑军情人事,四旗合并,以陆虹城为正,风驰云为副,直接受令于圣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兵部尚书一职由秦天接任,并赐黄金千两,良田千顷,府地一座,以彰其功。 苏恩宣读完毕,略顿,续朗声道:“皇后娘娘由御医诊断已怀有身孕,暂停参与朝政事宜,全心安胎。” 朝臣一片安静之后,跪地山呼,“皇上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千岁!” 陆虹城难掩心中的惊骇,他偷睨上位,但瞧那俯视的目光里竟是毫无悦色的一片沉静,心不由暗暗称怪。 后宫,平和一片。 懿旨是只由寒烟照顾,宫女们乐得清闲。 只是苦了侍卫,要挡下一波波有着各种头衔各种身份怀着各种目的来探望的人,一句“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打扰娘娘”说了无数遍。 “主子这是画的什么?”寒烟磨着墨,歪着头看向画纸。 “晋州,我着尉青先去的地方。” 沈灿若略停手,凝视着。 寒烟道:“那便是我们将来要去的地方了。” 她笑起来,“真美……街上的人来人往,有房屋有小桥,真想快点到那里去。” 她好似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主子,住在这么繁华的地方不要紧吗?” “大隐隐于市,越是这种地方越不会被人找到。” 沈灿若道,“更何况,他并不会来找……” 寒烟不解地注视,沈灿若一笑,“你也累了罢,先去躺着歇会,别老站着。” 寒烟打个呵欠,“奴婢一躺下就会想睡觉,主子都把我骨头养懒了。” “想睡便睡就是了,我这里也不会你侍候。” “那怎么成,哪有主子醒着婢子睡下的道理?待此事了了,奴婢还得再努力服侍主子,这懒病可生不得。” 沈灿若放下笔,“寒烟,待你生产完,我便让皇上封你……” “奴婢不要!”寒烟立时跪下,“奴婢什么都不要。 奴婢只认得主子,做这些事也只为着主子,主子去哪奴婢就去哪。” 沈灿若叹了口气,扶起她,“寒烟,我对不起你和尉青。” 寒烟摇头,“尉青若知道,也会同意这么做的。 因为他和奴婢一样,心里头只有主子。” 沈灿若被她那样看着,说不出一句话。 夜静,御书房让灯烛照得通亮。 门被轻缓推开,李鉴看眼前的奏折,只作不见来人。 苏恩退下,将门重新掩上。 “皇上。” 李鉴看向他,微怔。 解下裘皮大衣只着薄纱软衫,长发披散垂腰,未上妆的脸上清丽无瑕。 这样装扮的他,在记忆里都变得很久远了。 他走下御桌,将身上披的将他裹住,沈灿若拉住他的手,“皇上,你瞧瞧我,仔细瞧瞧,我……究竟是男是女?” 李鉴手一顿,“你……自然是……”他哽在那里。 沈灿若上前一步,伏在他胸前,轻轻地说:“李鉴,我快变成女子了。” 李鉴闻着他的气味,感受他的温度,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 他懂他的话,全部都懂。 因为,他们是这样深刻地相爱着。 沈灿若退离开,“皇上,有一个关于秦天的赌,我输给了你。 愿赌服输,今日,我便为君舞一曲。” “旗亭谁唱《渭城》诗?两相思,怯罗衣。 野渡舟横,杨柳折残枝。 怕见苍山千万里,人去远,草烟迷。 芙蓉秋露洗胭脂,断风凄,晓霜微。 剑悬秋水,离别惨虹霓。 剩有青衫千万泪,何日时,滴休时。” 此种模样的沈灿若,李鉴从没见过。 艳绝,亦凄绝。 不是义正言辞侃侃而谈的飞扬风采,不是执剑飞檐无人可挡的英姿飒爽,不是威仪庄端不可侵犯的大气凛然,而是……有些自己情绪,会伤心难过会痛断肝肠的……他的皇后。 “灿若!别跳了!”李鉴喊道。 (84) 沈灿若好似没有听到,直将一曲舞了完全。 他背对著李鉴,语音略显低哑。 “皇上,这便是你想看到的,我不隐瞒著,让你看得清清楚楚。 你可还满意?” 李鉴深吸口气,“灿若,为什麽……我们会走到这一步?”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媚觅封侯。” 沈灿若回头,望向他。 这一眼,令李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那个时候,绿杨荫里,惊鸿一瞥,便注定了这一世纠缠麽。 沈灿若道:“皇上莫怨其它,这是你我共同选的一条路。 纵是再选一次,我亦不会反悔。 各人志向不同,我就是认准就不回头。” 他一步步走近,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庞,“李兄,我们无路可退。” 宫灯被风吹得摇晃,火苗在动,人影被扯得七零八落。 浮香殿,空荡的内室,中间摆著棋局,黑白交错,胜局已定。 谢问蝶将子放下,端起放在一旁的茶盏,在唇边轻闻其香,眼神望向一旁的宫女,脸上落出温婉的笑意,“双刹既已到访,何不同座共饮一杯?” 宫女笑出声来,“我在季银儿身边多时都未识得,在蝶妃娘娘面前才一刻就被看穿,看来娘娘果真是深藏不露啊。” “阮公子见笑了。 问蝶只不过对身边熟悉的东西比较敏感。” 谢问蝶含笑道。 阮萍道:“你又怎知我是男非女?” “难道你没看出,蝶妃娘娘与你乃是师出同一门?”易焚剑不知何时走出来,落坐客位,冷冷地哼一声。 阮萍凑近,仔细端详,“不会吧……难道说你这脸……” 谢问蝶道:“阮公子不必看了,这脸是真的,我也确是谢氏问蝶。” “我们对你是谁没兴趣,今天来只是取消我们之间的约定。” 易焚剑出声道。 “哦?”谢问蝶好似一点都不吃惊,“莫非是灵霄岛主的命令?” 易焚剑不语,显是默认了。 谢问蝶站起身来,“你们隐身季银儿身边,伺机相助於我。 这个计划可谓天衣无缝,而且也成功地利用季氏把沈灿若打入天牢。 虽然让他侥幸逃过一劫,但只要我们联手,一明一暗,必可扳倒他。 未知秦岛主作何反悔?” 阮萍道:“能令我们岛主反悔的人,天底下难道还有第二个?” “阮萍!”易焚剑一道冷光射过去。 阮萍摸摸鼻子,“我不说便是,明明就是尽人皆知嘛。” “是他──”谢问蝶脸色一变。 易焚剑道:“你明白就好,他想保护的人,天下没人敢动。 我劝你最好放弃伤害沈灿若的念头。” 谢问蝶道:“我不能放弃。 沈灿若毁了我的一切,就算是他──就算是他──我也不会放弃的!” “这麽说……你是要与他为敌了?”易焚剑有些意外,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子竟是如此的坚持一个信念,她竟要与江湖最强大的势力去斗争来实现一个复仇的目的。 阮萍惊望向她,“不会吧,那样你就是背弃师门了,入门立誓时种在你身体的蚀骨盅会发作的!” 谢问蝶道:“我管不了那许多了!当初拜入他门下,只不过是要追随……一个人。 就算肠穿肚烂,我也要报这个仇!” 易焚剑一扯阮萍,“你要如何我管不著。 总之,我们得先告辞了。 十倍的毁约金会付给你。” 只见人影一闪,阮萍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他扯得走了。 谢问蝶望著,眼神沈下来,恨声道:“没胆的废物!没你们我一样可以做到!”她手抚上肩头,那里有一个印记,不久之後,这里会成为她疼痛的源头。 她咬著下唇,自语道:“我不会输的,谁也不能阻挡我,即使是你,司马绪。” 第二日的早朝被传旨取消,就在朝臣们纷纷扬扬传著各种猜测的时候,李鉴正与沈灿若相拥坐在龙泉山上,普华寺的锺声刚刚响过。 朝阳升起得很快,晨雾也在慢慢散去。 李鉴低头看一眼闭著眼睛靠在他怀里的人,将手再收紧些。 “李兄,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李鉴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沈灿若站起来,俯瞰著整个京城,“我想保护这里,让每个人都能安定地过各自的生活。 纵使这个愿望会失去很多东西,我也不改变。” 李鉴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去,很耀眼的笑。 春暖花开,夏日荫长。 苏恩抱著一堆奏折向凤仪宫内飞奔。 朝政繁杂,每天递上来的折人能把人活埋了。 但是无论怎样多,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得到批阅并传达下去。 朝臣们对当今圣上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言所遇明主,国必富强。 百姓也从治水安民等诸多实事多感受圣恩,“永康盛世”的童谣在街头巷尾传唱。 但谁又清楚,在这里面,也有皇後的功劳。 每个值得争议的问题,都是两人仔细商议认真推敲之後所作的决定。 一个个看似简明的旨意後面,凝结了多少不眠不休的夜晚的辛苦。 有时候,他们也会出现分歧,两人都据理力争,有时候会闹得很僵。 有一次两人差点打起来。 苏恩吓得赶紧上前去拦,一同相劝的还有寒烟。 皇後便先安静下来,继续坐下来看奏折。 皇上大概也自觉无趣,这事险险平息下来。 苏恩想到每天侍候著看到的事情,便止不住笑意。 侍候得久了,就会知道一些事。 然而,作奴才的最要懂得装聋作哑,不该知道的就当不知道。 那两个人,任哪一个都是人中龙凤。 他们一同!翔於龙庭之中,国家的富强指日可待。 凤仪宫就在眼前,他望一眼那个匾额,提步向里走去。 正厅只坐著皇帝一个人,苏恩将折子放下,把茶换上新沏好的。 李鉴看了会,端起茶喝两口又放下,大声道:“天气怎麽那麽热啊,再扇用力点。” 小太监吓得拼命扇,扇子都掉地上,“扑通”跪到地上求“皇上饶命”。 李鉴挥手,“没用的废物,滚下去。” 苏恩给个眼色示意其退下,上前道:“连日的批阅如此辛苦,皇上不若休息片刻……” 李鉴没好气地道:“休息?我休息各省的官员可不休息,拼了命地往上递折子,当朕有一千只眼看一千只手写不成?” “皇上若变成那副样子,可就要恕臣妾不能相陪了。” 沈灿若施施然从内室走出来,语带调侃。 李鉴立时神采来了,“灿若,朕的好皇後,你可来了。 苏恩,把你刚才搬来的那堆给皇後娘娘看看。” 苏恩忍著笑,回望皇後,果不其然是认命兼无奈的笑。 85) 暖冰斋,陆虹城先依例行了礼,待奴才们退下,陆饮雪则转拜父亲。 “一入侯门深似海,饮雪,转眼你入宫也这些时候了。” 陆虹城捋须叹道。 陆饮雪将茶奉上,“父亲此次入宫,怕不只是找女儿叙旧吧。” 陆虹城沈默片刻,道:“你可知,凤仪宫究竟是葫芦里卖得什麽药?” “不管是什麽药,太子的出生都绝不会是坏事。” 陆饮雪淡淡地说。 “可是皇後怎麽可能生──”陆虹城自觉失言,立时停住。 陆饮雪冷笑,“父亲到如今还想瞒住女儿?”她放低了声音,“宫中最大的秘密,或者说皇族最大的丑闻……” “饮雪!”陆虹城声色俱厉,“你知道也只能放在肚子里,一旦捅出去可不是闹著玩的。” “父亲尽可放心,这麽有趣的事情女儿怎会破坏呢?”陆饮雪道,“不过,真的很好奇这个太子是从哪里出来罢了。” 陆虹城道:“我正是担心皇族的血统。 你仔细调查一番,务必弄个水落石出。” “女儿遵命。” 陆饮雪垂首答道。 当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凤仪宫内,闪过就不见踪影。 此人便是陆饮雪。 她伏在屋梁上,伺机进入内室。 这时,宫女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屏住了呼吸。 “娘娘的安胎药好了,你好生端进去,小心别有闪失。” 宫女接过,走过回廊,陆饮雪稍一沈思,跟了过去。 但见那宫女走著走著,忽然闪身到假山後面。 她不好跟得太近,竖起耳朵什麽也听不见。 一会,宫女又端著药走出来,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前行。 “娘娘,药弄好了。” “放在桌上,待会寒烟会来服侍。” 宫女退出去後,帐幔掀起,沈灿若走出来,端起药道:“寒烟,该吃药了。” 寒烟撑起身体,“主子让奴婢自己来吧,这样如何使得,不是让奴婢折寿麽。” “现在你是千金之体,这些些小事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沈灿若在床边坐下,舀起汤水送到寒烟嘴边。 “不可!”一声轻喝,陆饮雪破窗而入。 与此同时,几把剑同时从各个方向刺向她,沈灿若扬声道:“住手。 此事由我来处理。” 影卫收剑行礼,陆饮雪暗吁口气,差一点,她就因为一时好心而成了剑下之鬼。 沈灿若走过去,“未知梅妃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陆饮雪道:“来求证一件事。” “哦?那是否得到想要的答案?”沈灿若走到她身旁。 陆饮雪道:“托皇後娘娘的福,已然清楚。” 沈灿若眼中利光一闪,“那可否见告是怎样的答案?” 陆饮雪弯起嘴角,轻笑出声,“原来饮雪还道娘娘是神人,能转换乾坤阴阳易体,现在看来,却也不过是一招暗渡陈仓。” 寒光乍现,她一惊,三尺青锋已横在颈项前,而她根本就没看清对方是何时出手的。 她心下骇然,沈灿若的功夫竟然已到如此登峰造极化有形於无形的地步了。 从剑上散出的杀气,令沈静如她也不禁心生寒意,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那样纤弱的身体里蕴含著多少隐藏的力量。 然,这个时候,剑气又有了变化,沈灿若将剑收回,“我想梅妃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无须多言便知怎样行事吧。” 陆饮雪升起一股不甘愿的意气,“这可不一定,娘娘就这麽相信自己的判断吗?也许你见到的都不过是假象。” 沈灿若笑出声来,望著她,“若真是假的,我也认栽了。” 陆饮雪被他看得心慌乱跳,转身就欲走。 沈灿若出声道:“且慢。” “怎麽,娘娘还有什麽指教?”陆饮雪将“娘娘”二字咬得极重。 沈灿若道:“我又不会吃人,梅妃何必如此。 只不过想问一句,刚才你为何出声阻止。” 陆饮雪道:“那药……总之有鬼,信不信由你。” “我信。” 沈灿若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簪,前端略黑。 “不染簪!”陆饮雪略惊,“原来你早有防备。” 不染簪,试百毒而本身不染一尘,传说是皇族保命的必备之物。 “此毒无色无味,一般试毒之物察觉不到,未知梅妃是从何处得知?”沈灿若正色道。 陆饮雪正欲回答,忽闻帐幔後传来呻吟之声。 沈灿若脸色一变,闪身入内。 她心里泛起奇怪的感觉,没想到他除了皇帝,还能对别人如此关心。 寒烟额前冒汗,“好痛好痛……” 陆饮雪道:“看她模样,莫非是要生了?” 沈灿若呆怔,“不是……离预计的时间还有些日子吗?” 陆饮雪道:“你道生孩子是坐关练剑吗?例外多得是。 快些传御医来吧。” 沈灿若回神过来,“哦,好。 我马上去。” 寒烟闻言,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主子,别,别传御医!” 沈灿若握著她的手,“你不用担心,御医早已知晓内情。 不然我病得这些次,他难道连阴脉阳脉都号不出来麽。” 寒烟道:“但是……此事关系皇子……” 沈灿若道:“正因如此,才要谨慎从事,不能有万一。 御医在才能保得你们母子平安。” 他说完,陆饮雪挡在前面,“我去传,现在你不能去外面。” 沈灿若深深地望著她,“谢谢你。” 陆饮雪点头,转身而去。 李鉴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宫女们全被赶到外面。 “娘娘说了,有我与寒烟即可。” 陆饮雪丢下一句话,拖著御医进去把门关上。 里面隐约传来痛呼声,重重帘幔,听不能太真切。 沈灿若站离开,看著寒烟痛苦的样子,攥紧了拳头。 陆饮雪端热水过来,问道:“怎麽样了?” 御医擦著汗道:“看来是难产了。 胎儿位置不正,母子难以同存。” 沈灿若只觉手心发凉,出声道:“御医,两个都不能出事!” “老臣,老臣尽量。” “御……御臣……一定要救孩子……一定要救孩子!”寒烟大口吸著气,痛得脸都发青了。 沈灿若冲上前,“寒烟,你要坚持住!你一定要坚持住!想想尉青!想想晋州!” “奴婢……奴婢记得……尉青还要等我们去……”寒烟望著上面,“可是……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它是公子唯一的希望啊!” (86) 一声啼哭传来,李鉴面露喜色,往内室冲去。 门由里推开,陆饮雪抱著孩子走出来,御医跟在旁边,“恭喜皇上,皇後娘娘诞下皇子,国之有望啊。” 李鉴看那小孩眼睛滴溜溜乱转,甚是灵动,心喜诸多。 且他初为人父,千般感情涌上心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凑近去看,小孩的手在空中乱舞,一下打在他的鼻子上,软软乎乎的。 他望一眼内室,“里面怎麽样了?” 御医低下头去,陆饮雪道:“寒烟……没能撑得住……”她深吸口气,“皇上,现在请不要去打扰皇後娘娘,给他一点时间安静下来。” 李鉴摇头,“朕不能放他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把孩子交给陆饮雪,“你先照顾著。” 他提步走了进去。 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陆饮雪有些慌,抱著孩子望向御医,“这……这要怎麽……” “传几个老嬷嬷,她们应该知道怎麽照顾。” 御医也是一副无从下手的模样。 婴儿的哭声响著,不知他是在哭泣生命的开始,还是结束。 寒烟被秘密地运出宫,葬在一处山明水秀的僻静之地。 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京城,看到她的骨肉以後要护卫的辽阔国土。 皇子名璨字明煜,封太子,全国大赦,普天同庆。 永康王朝未来君主的历史,由这一刻开始谱写。 敕封时,沈灿若怀抱太子,俯望朝臣百姓,威仪之态令人心生崇敬,山呼之声回响良久。 陆饮雪随侧观礼,她的眼睛里,沈灿若的影象生了根似地定在那里。 他是一个如此耀眼的存在,以致於整个天地都仿佛成了他的陪衬。 他种种悲天悯人和济世爱民的情感,在这巍峨的皇城中显得那样曲高和寡。 她轻声道:“沈灿若,你待错了地方。” 她偏头,望向某个方向,陆虹城正在那里,用很复杂的眼神注视著,她心道:父亲,你也注意到了吧。 有沈灿若在的一天,李鉴便成不了真正霸气无情的帝王。 你想要除掉的是自以为的皇上的优柔寡断,但也是他能成为一代明君不可缺少的良知。 茫茫一眼望过去,她突然心生无措,芸芸众生,都有各自的前程与道途,自己的却在哪里。 她允文允武,自诩不凡,然时至今日她又做过些什麽。 有一天,她离开这个世界,又能留下些什麽。 她有些恍惚,耳边的声音还有继续,但她的思绪已经飞得很远了。 凤仪宫。 蝶舞翩翩,作为苍鹰堡传递消息的使者之一,它们是最不容易被人注意的。 沈灿若伸出手,指尖涂有的特殊香料令蝴蝶停驻,只一眼看了完全,反手一拢,美丽的蝴蝶完成了最终的使命就此香消玉殒。 再张开手时,粉末随风飞去。 “娘娘,梅妃娘娘应旨前来拜见。” 陆饮雪带来的还有一柄玉箫,宫女捧来古琴放在他的面前,沈灿若道:“近闻梅妃箫艺上佳,不知可否同奏一曲?” 陆饮雪道:“娘娘有此雅兴,饮雪自然从命。” 她不知对方目的为何,然心无一丝慌乱。 在她的想法里,眼前这个人恐怕是世上唯一无须将自己丑陋的心机加诸其上的人吧。 琴声先行,乃是一首略生僻的古曲。 她稍一沈吟,便启音相和。 曲子表现的是两个萍水相逢的行客,他们谈论著各自的抱负与理想,发现彼此有太多的相似,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调初时跃动很大,交杂著平和与激昴,後渐渐杂揉交错,明明相悖的曲调结合在一起。 进入第二段的时候,一阵如耳语般的轻声传来,她略惊,望向沈灿若,仍是自顾自地抚琴。 然那声音却是真切得不容错认。 “沈某有事相求,梅妃请勿停奏,只听便可。” 陆饮雪知其用的是“传音入密”,稍定神,续吹奏下去。 “实不相瞒,沈某不日即将远行,中宫之位不可空,请劳卿接任。 太子亦托卿好生看待。” 寥寥数字,在陆饮雪心中却像炸开一般,她凝神,运功相问:“娘娘请三思。 眼下万事皆定,正是你与皇上开创盛世,一展鸿图的时候。” 她箫声稍急,几不能相和。 沈灿若手一抚,一串琴音掩过,“正因万事皆定,在下也该功成身退。 沈某身上罪孽重重,实不因立於此位,只是自己情关难过,才一错再错,连累诸人,实是万死难辞其咎。 眼下储位已定,宫中纷争告一段落。 若在下还恋位不走,不知还会筑下多少错事。” “你就放得下皇上?” “放不下也得放!”沈灿若将手一放,琴音顿止。 陆饮雪亦停箫音,怔怔望著他。 她真的不懂这个人,多情如斯,绝情如斯。 然多情也罢,绝情也罢,怎样都怨不了他。 命运诸多安排,他以一己之力在其中挣扎以求一条明路,只能让人生出无限敬佩。 她传音道:“沈灿若,你托的事我不能答应你。” 沈灿若望向她。 “和你一样,我也不适合这个皇宫。 而且,我对皇上没感情,对皇後之位没兴趣。 今日我来,本是向你辞行。” 她略停,续道:“无论怎样,皇上对你的感情谁也替代不了。 你有你的打算,但有没有想过他?你这一走,把诺大个天下扔给了他,後果会是如何呢。” 沈灿若沈默不语。 陆饮雪出声道:“看来娘娘无心再奏,饮雪先行告辞了。” 她行罢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凤仪宫。 她望上去,外面的天空很高. 沈灿若,我很期待你的选择,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 这时,凤仪宫里又传出一阵琴声,舒缓自然,意味深远。 “看来你已经知道该怎麽做了。” 陆饮雪垂首,轻笑。 琴声隐约,然後慢慢清晰起来。 李鉴走入凤仪宫,看到夕阳从窗口泻入,洒在沈灿若的身上,端丽的宫装与眉宇间的气韵,能将人的目光一下子锁定,无法再移开。 他站在有著些许距离的地方,静静地欣赏著。 很久以前,他没想到自己会爱上男人,更没想到会与之相守一生。 然而现在,他对上苍充满了感激之情,遇到沈灿若,是他此生最可满足的事情。 这样看著,这样相守著,真的再无所求。 他眷恋著这样的温暖,好似追求了很久,心底最深的那种。 他放不了手,怎样的痛苦都要紧紧抓住。 “皇上,你回来了。” 沈灿若抬起头,对他露出了微笑。 (87) 浮香殿,皇后娘娘到访,熏香冉冉。 谢问蝶巧笑倩兮,“问蝶好久没去问候娘娘,还劳娘娘来此,真是罪过。” “无妨,我只不过想出来走走,顺便就逛到你这来了。” 沈灿若笑道。 “对了,娘娘,前日里家父托人捎来家乡的茶叶,问蝶这就去泡给娘娘品茗。” 谢问蝶吩咐人取了茶叶及器具,以茶道之法仔细泡煮,“娘娘也试试与寒烟不同的手艺,看是否别有一番味道。” 提及寒烟,沈灿若眼神稍黯,也不过一闪而逝。 他出声道:“问蝶家乡是……晋州吧。” “娘娘好记性。” 谢问蝶提壶熏杯,以便茶香渗透。 “晋州是个好地方。” “哦?”谢问蝶道,“娘娘在那里待过还是有相识的人?” 沈灿若盯着她,“有一两个相识之人。” “娘娘不妨说来听听,问蝶兴许知晓。” 谢问蝶含笑道。 “昔日永康王府总管白千鹤——” 只听清脆的破碎声,茶杯掉在地上摔得裂成数片。 谢问蝶低头道:“请娘娘恕罪,问蝶这就是去换来。” “不必。” 沈灿若望一眼周围,宫女们领会得躬身退出。 他走上前,“白谢两家本是晋州富户,世代交好。 至你出生之后,便定下儿女亲事。 后白家随永康王爷举家迁移,临行前约定了迎娶之期。” 谢问蝶抬起头来,脸上神色已非恭顺模样,“原来娘娘已全部省得。 没错,千鹤是我的未婚夫。 我为了他不惜同入杏花林,被中蚀骨盅。 我天天盼望着他来迎娶我的那一天,谁知道——竟被你全部毁掉了!” 沈灿若道:“白千鹤助纣为虐,我杀他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谢问蝶冷笑出声,“好个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是成者王败者寇罢了。” 沈灿若道:“你要如此想我也没有办法。 但是,你为了复仇,以杀害月妃来嫁祸于我,还下毒于安胎药中,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哪里过分了?”谢问蝶道,“我要为我爱的人报仇,我要你们血债血偿!我哪里过分了!沈灿若,你大仁大义,为个情敌向我问罪,真是笑话。 你要杀要剐悉随尊便,我谢问蝶绝不皱一下眉头……唔!”她捂着肩膀,痛得额头冒冷汗。 沈灿若上前,出手频点,谢问蝶惊叫:“你要干什么!” “救你。” 沈灿若撕开她肩头的衣料,运功过去,只见一片花瓣样的印记若隐若现。 谢问蝶道:“没用的。 这是杏花林用以控制门徒的蚀骨盅。 雌者潜伏盅者体内,雄者由林主一手操控。 只要稍有异动,雌者便会在体内大量繁殖,直到十三天后毒发身亡。 今日已到期了。” 她运功相抵,将沈灿若弹开,“沈灿若,你无须救我,我不屑欠你的人情。” 沈灿若望着她,“你这又是何苦?” 谢问蝶摇头,“你太不了解女子。” 她眼神有些复杂,“若不是我难以决断,以你先前对我的毫不抵防,早已身首异处了。” 她自嘲似地笑出声来,“可叹我初入宫便抱着必死之心誓报大仇,结果现在功亏一篑。” 她移身过去,端起刚泡好的茶,“已经凉了。” 她唇边不断有血溢出来,她用颤抖地手凑近唇边,对沈灿若一笑道:“娘娘,问蝶先干为尽。” 她一仰头,一饮为尽。 沈灿若离开的时候,太阳已西斜了。 真个残阳如血,映在他的双眸里,深远得望不见颜色。 回到凤仪宫时,李鉴正在努力与奏折奋战。 他走过去,唤道:“皇上。” “灿若,你快来看看,各处都是喜报频传。” 沈灿若微笑,“都是皇上英明治理有方。” 李鉴抬头,站起身来,轻轻将他搂住,“若没有你这样的好皇后,朕也只能一事无成啊。” “皇上不用妄自菲薄了。” 沈灿若靠在他的肩膀,“我哪有那么重要?” “怎么没有?”李鉴在他耳边道,“你可是朕最可宝贝的人呵。” 沈灿若迟疑着开口,“皇上……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你身边——” “不许!想都不要想!”李鉴抱紧他,“这辈子朕都不会让你离开。 灿若,我们好不容易才到现在,什么事情只要你说,朕一定办到。 只要……朕能时时刻刻看到你。” 李鉴无比深刻的目光刺到他的心里,沈灿若不自觉地想避开,他挤出一丝微笑,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皇上,你继续批奏折吧。 我弹琴给你听。” 他走到琴声,略定神,一曲阳关三叠流泻出弦。 两人相隔不是很远,一回头,李鉴就能够捕捉到他的神情,淡淡的,不着一物的沉静。 或者与他的相视一笑,都在那夕阳的光色中静静地滑过。 那个时候,他若能听出那弦外之声……听出了又能怎样?他的灿若的性子,又怎能不了解。 想做的事情下定的主意,纵是天地倒转也不动令其改变。 当夜,沈灿若老是盯着他怔怔的出神,惹得他忍不住在亲吻过去。 那是个很轻很柔的吻,只是嘴唇的热度稍稍的感知。 “灿若……”他轻唤道。 沈灿若微闭双眼,睫毛颤动。 眼角好似有晶莹样的液体溢出。 他有些慌,从未见过,记忆里他是没哭泣过的。 沈灿若伏在他胸前,渐渐地传来温湿的热度。 李鉴抬起他的脸,上面已有了从未见过的泪痕。 他心疼难当,“灿若,朕的灿若,究竟是怎么了?你把朕的心都哭疼了。” 沈灿若只是摇头,一句话都不说。 他只得以吻封缄,将他用怀抱紧紧包围。 一觉醒来,枕边余温尚存,人却不见。 沈灿若走得悄无声息,问及影卫,竟是一个个神色茫然毫无察觉。 李鉴只觉身体发凉,站都站不稳。 “皇上,桌子上有一封信。” 影卫取来交到他面前。 皇上亲启。 他急切地打开,字只寥寥数行,一眼便可看全。 皇上,请恕灿若不辞而别。 皇宫深院,终非我久留之地。 只因天下初定,灿若不得已恬位而居。 现一切事情皆已安排妥当,请容灿若隐退山林。 皇上可宣告沈氏病逝,再纳妃封后以正后宫。 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史青筠或可居之,皇上可酌情而定。 山高水长,灿若祝皇上福寿安康。 与君缘份已尽,勿再寻找。 灿若字。 李鉴闭上双眼,影卫担心地看着。 突然,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灿若——” 皇城之外,白衣单骑,沈灿若回头望去,那一片金龙装耀下的宫殿,在朝阳里美里像画一样。 突然,他按住胸口,一阵强烈的悸动传来,他轻声道:“李兄……” (88) 晋州。 繁花似锦,车水马龙。 天锦阁前,一骑飞奔乍停,长嘶而止。 但着来人身着雪衫,面目俊秀不可方物,最是眉宇间的天然贵气,一望便知非池中之物。 他跃身下马,将坐骑交给上前的杂役,走了进去。 迎接他的是天锦阁的掌柜,“沈公子,主人已经在楼上等候了。” 他略点头,随掌柜来到天字号的房间前。 掌柜退下之后,他略沉吟,伸手将门推开。 迎接他的是一把剑。 乱花渐入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除了拔剑,别无选择。 他轻笑出声,寒光出鞘。 有什么能比这世上有一个棋鼓相当的对手更令人兴奋的呢?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曾是教过自己剑术,有着极深造诣的高手。 那么缠绵悱恻的“昭云剑法”,在两人的手里化作两种意镜。 “晚日寒鸦一点愁,”剑尖轻点,幻影重重,人已闪身其后,音未绝于耳,呼吸近可闻。 他勾起嘴角,反手出剑,横掠半步,如轻风飘过,“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叫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紧追不舍,人剑相继,人影剑影难以分清。 飘飘渺渺,虚虚实实。 他微皱眉,眼波流转,正面迎去,“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 剑化百道,人只一处,光电一闪间,剑峰相抵,两个打了照面。 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单唇边一抹微笑,已令他微怔,“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稍运力,剑即分开。 收剑侧立,他略定神,“多谢司马公子指教。” “你到底不肯唤我一声师傅。” 鹅黄的衫子衬得人儒雅如书生,但就是这样一个人,操纵着富可敌国的司马家和江湖禁地之一的杏花林。 司马绪将剑放在桌上,示意道:“请坐。” 他依言坐到他对面,“你我若以师徒相称,刚才岂不是大逆不道了。” 司马绪笑出声来,“我门下可没有你这般严谨的弟子。” 他端想酒杯,“这一杯贺你得解脱,从此‘闲云野鹤无常在,何处江天不可飞’。” 他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第二杯祝你了却一世情缘,剑法又进一步。” 司马绪道,“无情,多情,绝情,忘情,你天资聪颖,已胜我一步了。” 他微怔,望着杯中液体流淌,端起,倒入口中。 “这第三杯……”司马绪微侧头,递到他面前,“预祝你在江湖上玩得开心。” 他微抬头,撞进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明明是毫无光彩,却一下子将你的心神攥住。 你确定,不会为所作的决定后悔…… 我……不后悔。 真的……? 是。 “不喝么?”声音响起,他像刚醒一样,一时有些呆。 司马绪微笑,将酒杯凑到他唇边,他不知不觉地就着喝下去。 司马绪走到窗边,“你很坚定。” 他知道他手下留了情。 这个人可怕的程度只怕超过所有人的想像。 不经意间,他就可以夺去你的意志。 “为什么你要帮我?”他问出声来,“你知道,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司马绪偏头,“我想做,不行么?” 他语塞。 司马绪笑出声来,“沈灿若啊沈灿若,你很聪明,可是,太聪明就不好了。 有时候人还是要活得自由自在一点才好。” 他斜斜靠着,“这样吧,你帮我一个忙,算是还我的人情如何?”他将手中的剑平举,“把这柄狂花剑送到杭州,武林大会十五天后将在司马世家举行,就让这把剑在这个盛会上重现江湖吧。” 他伸手接过,“我到杭州之后交给谁?” “到时自会有人与你相见,以此令牌为凭。” 司马绪从怀中取出一块如手掌般大小的碧玉,“你先拿着,到时也有个比对。” 玉与手指相触,一股透心的凉传来。 “此乃寒冰石玉,夏日带在身边倒可避暑。” 司马绪解释道,笑嘻嘻道,“我有一张这样的床,要不要我也给你找块石头做一个?” 沈灿若轻扯嘴角,“谢谢,不用了。” 他拿起玉牌与剑,“在下先告辞了。” “怎么,不想陪我这个老人?” 沈灿若道:“你太危险。” “我会把它当夸奖的。” 司马绪挥挥手,“走罢。 你的那个仆人在下面等了很多天了。” 沈灿若退出房门,轻吁口气。 “为什么放过他?” 司马绪微微一笑,向后靠到熟悉的怀抱里,“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漫声叹息道:“昭云剑法还有一层,原以为这回可以见到,到底是我太心急了。” “是什么?” 司马绪转身,“流峰,你变好奇了。” 流峰沉默。 司马绪靠近,手抚着他的脸,“我不喜欢你对别人好奇……” 尉迟青看到沈灿若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子……公子,真的是你?你真的来了?”他高兴得掉眼泪,四周的人都奇怪地看过来。 沈灿若拍拍他的肩,“我不是叫你不用担心吗?” 尉迟青左右看看,“公子,寒烟姑娘呢?” 沈灿若眼神一黯,“她……” 尉迟青见他的模样,心下已经有了底,勉强笑道:“公子,瞧我,光顾着说了。 你远道赶来,先吃点东西吧。” 沈灿若点头,他心道:怎样把所发生的事告诉尉迟青呢。 “去杭州?” 沈灿若点头,“我要送件东西过去。” 尉迟青面有难色,沈灿若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尉迟青压低声音道:“杭州偏南,我是怕京城……” “你尽可放心。” 沈灿若端起酒杯,一口饮了,“他不会派人来追的。” 京城,凤仪宫。 “皇上,现在如果追,一定可以追到的。” 影卫跪地恳切道。 酒坛遍地,李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不要追……不要去打扰他!”他大喊出声,“灿若……你要自由,朕给你!朕全都给你!” 声音一直传到很远,透过了重重皇城,到天空里。 (89) 芳草凄凄连碧天,人道天涯路远,不若信步闲庭,些些近前。 官道行旅匆匆,小店迎来送往,忽听嘶鸣声止,两人下马,似主仆样一前一后走近前来。 虽都是布衣普通打份,但那份气韵,店家敢拿自己数十年的经验担保,绝非是一般人物。 他端起笑脸,上前道:“两位客官辛苦了,不知要吃点什么?” 高壮些的扔出碇碎银子,“上壶茶,再上几盘小菜,快些个。” “好嘞!”店家笑开了眼,乐颠颠地去了。 “公子,您先将就用些,待再行半日寻得旅店再好好大吃一顿。” “不妨。” 说话的人将剑放在桌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微微一笑,“出行在外哪能讲究那许多,尉青你多虑了。” 他似无意往周围瞟了一圈,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商人,行客,也有江湖打扮的。 “你们听说了没有?”旁桌有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压低着声音说。 在座的人被吊起了胃口,纷纷凑过来询问,就算没有过来也竖起了耳朵。 店家端来小菜和茶,笑着解释道:“这个人是附近有名的包打听,从京城到边关,从朝廷到江湖,哪有点风吹草动他都会马上传播开来。 不知这次他又带来了什么消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尉青瞧去,主子已神色微沉。 “这件事情可是从京城里传出来的——”那人满意地看到周围的人全凝神等待下文,他略停片刻,有些人已经不耐了,嚷道:“要说快说,再吞吞吐吐地割了你小子的脑袋当夜壶。” “小人这不就开始说了吗?”那人慢悠悠的一点都没把那话当回事,“此事关系着当今的一个极重的人……” “莫非和皇帝老儿有关?”有性急的主儿脱口而出,马上被人一个爆粟敲下去,“皇帝在皇城里坐着,哪有什么事?除非哪位娘娘看他那三宫六院不顺眼卷包袱走人了。” 众人哄堂大笑,却听那“包打听”嘿嘿笑两声,“你别说,还真有这样一位娘娘,放着千岁千千岁的高位不坐离开了皇宫。” “真的假的?是哪位娘娘啊?” “这事倒稀罕了,从来只听到打入冷宫的妃子,何曾闻得弃夫的娘娘。”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谁也没注意身后坐着的人脸色已发白。 尉青低声道:“公子,需不要需要我过去……” 他摇了摇头,示意不可轻举妄动。 店家端着菜经过,拍拍“包打听”的肩,“莫谈国事,莫议朝廷,你小子搬弄这些个是想让大伙都脑袋搬家吗?” “包打听”讪笑几声,“刚在王家铺子里多喝了几杯,这事不提了就是。” 他扬声道:“大家伙也别好奇了,那不是咱平头老百姓该关心的。 我们接着先前的话,我要说的可是江湖上的新奇事。” “你小子倒会惹事,哪天我这小店因为你砸了我可不饶你。” 店家无奈地笑笑走开了。 “包打听”缩了缩脖子,招呼着刚才听的人,“好啦好啦,咱接着说。 我说的京城里重要的人物不是旁人,而是被众多武林人推崇的‘赛孟尝’谢老爷被人发现死于卧室之中,双手双足被斩下,死相极惨。 而屋子里除了满室花香,没有一点痕迹。” “谢老爷?莫非是前朝就辞去官职,对上门求助的人都会全力帮助的那位?” “除了这位还有第二个不成?”“包打听”撇撇嘴。 “谁那么狠辣厉害?” “包打听”道:“你刚才莫是没听清楚,谢老爷死的时候,可是花香满屋啊。 那个香气既不是熏香,也不是香料,而是——”他压低声音,“杏花香。” 闻者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再孤陋寡闻的人也不会忘记那场腥风血雨,即使只是略晓武林中事的小百姓。 美丽的杏花林成为修罗场,尸横遍野。 “继四大名剑之首的东方家被灭门之后,‘赛孟尝’又遭横祸,杏花林来势汹汹,武林的大劫不可避免了。” “包打听”微顿,“幸亏武当临危不乱,在此时发起武林大会,不日便将要杭州司马家举行。 前掌门仕阳道长更奉出狂花剑,意以此为信号令江湖除魔卫道。” 尉青望向桌上摆着的看似普通无华的剑,它竟有着如此重大的意义。 此时,旁边坐着的人已经皱起了眉头,司马绪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料道此行必不得顺利,然种种复杂,纵心有七窍也猜不透了。 他望一眼那厢正说得热闹的人,拿剑站起身来,“尉青,该赶路了。” 尉青将杯中茶喝掉,一抹嘴跟随而去。 等他们两人走远,小店前的人也散了场,店家走出来,整整衣服,“这行头穿得真不利索。” “包打听”一指自己,“总比我好,又丑又脏。 我要赶快换掉,为什么主人总是丢些奇怪的事情给我们做啊。” “因为他觉得有趣。” 店家垂下眼,“这些人没必要留了吧。” “沈灿若没道理折回来。” 话音未落,剑已入鞘,没有沾到一滴血。 “你还是杀人的时候最符合冥府罗刹的名号,我最喜欢!” 笑声渐远,刚才还是活生生与之说话的人,转眼间全成了冰冷的尸体。 夕阳将树影拉得很长,尉青沉默着,他没有问一句,即使突然改变路线,并因此失去了住宿的地方。 他只是在思考怎样在这荒山野岭里不让前面的人冻着饿着。 “尉青。” 他转头,那人勒住了马,定定地看着他。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点头,“是。” “寒烟已死。” 心头被狠狠地撞痛,他咬紧牙关,虽然早有预感,但真正明白地知晓,震动比想像得要大得多。 “寒烟……是为我死的。 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报答她了。” 话音略顿,“尉青,这次送剑之行并不简单,也许已经卷入了一场无法预料的风暴中。 我不希望再有人失去性命。 你……走罢。” 尉青静静听他说完,然后道:“公子,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命运,我,尉迟青,为此生选择的就是守护公子。 这也是寒烟最大的心愿。 请公子成全。” 风,拂过脸颊,丝丝缕缕。 轻若无声的叹息,偏转的侧脸望向前面的远方。 “既然如此,那便陪我走这一程吧。” 声音由远及近,不是脚步,而是轻功。 沈灿若的手,握到剑柄上。 (90) 人云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句话在江湖中更被奉为不变的道理。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一共是三十九个人。 面生,无一认识。 然眼中戾气,剑底寒光,皆是咄咄逼人之态。 尉迟青一拱手道:“各位朋友请了……” “不必废话,交出东西我等自会留你个全尸。” 阴惨惨的声音,从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口中发出,与其容颜极不相符,更显得出奇的诡异。 话音示落,这群人便首先发难了。 各种兵器出手,刀光剑影,直朝同一个方向而来。 “公子!”尉迟青失声大喊,那女子手轻扬,薄薄衣袖化作坚兵利器,他慌忙应战,自顾不暇。 沈灿若自是听得他的呼喊,但他眼中仿佛未见那重重叠叠的杀招,如常闲站,手握剑柄,引而未发。 几可见那血影如雾,几可听那骨碎如泥,几可闻那腥腥殷红。 然,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尉迟青没有看到,他正背向与那女人缠斗。 那群人也没有看到,他们只觉一股无比强烈的白亮闪过眼际。 唯一的观众是天地。 那是属于天与地的一剑,不快,亦不重。 没有杀戮之气,没有喋血之光。 只是一剑。 那群人仿佛被定住一般,手握不住东西,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仍是之前的动作,而剑,仿佛从未出鞘。 这就是狂花剑的真正面目吗?或者,只要当它遇到了新的主人,就能脱胎换骨,成为另一把正义之剑? 没有人能回答。 除了,未来的事实。 这个时候,与尉迟青相斗的女子怒容满面,“一群无用的废物!”她从头脑拔下一件物什砸在地上,顿时一股紫黑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尉青与她站得最近,还没反应不定期来,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进来,顿时头脑混沌难以辨物。 他心急大喊:“公子,快走!”气体又趁机大量窜入,他一头栽倒在地上。 黑雾所到之处,人纷纷倒下。 沈灿若纵气屏住了呼吸,也感到视线模糊,身体摇摇欲坠。 那女子桀桀笑着,声音在他听来若隐若现。 沈灿若知她在逼近,剑鞘划空,以气驱散些许,纵身一跃而去。 那女子意欲提气追赶,一个声音阻止了她的动作。 “了了,你好像又不乖了哦……” 她停下,身体微微发抖。 这是一种从心底升上来的恐惧。 是的,恐惧。 在十年前,谁也不敢想世界上还有让这个以毒纵横西域的人害怕的人。 但现在,只要听到那个声音,不,只要十里之内感受到他的气息,她就会发抖。 而之前她没察觉到他的到来,一方面是凝神对敌,另一方面也是他蓄意隐藏。 这说明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他很生气。 坐在树杈上悠闲地单手托着下巴的人,一边满脸笑容地想着怎么玩,呃,是处罚不听话的手下,一边开始担心起刚才逃掉的小鱼。 “沈灿若啊沈灿若,你可要好好地把剑送到,别把小命丢了啊。 好歹你也救过我一次,这次就当我还你这个人情了。 啊……我果然是知恩图报的好人啊……” 他喃喃念叨着,飞身降落到地上,笑容可掬地一步步走向女子,“可爱的小猫,这次让我们玩一点什么呢?” “不……请饶了我……不……不要——!!!” 凄厉的惨叫像石子落入水中,只荡起圈圈涟漪,很快就恢复原态了。 沈灿若用剑撑地,勉强向前走,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这种毒用内力好像完全压制不了,而自行由很少的一部分扩散到全部。 他只觉得身体麻痹的部分增多,已经快不听使唤了。 前方的路在摇晃,地面突出的石头让他绊了一下,顿时天旋地转再无力支撑,仆倒在地。 如果这样完结,这个世界再没有他这个人了,会有什么痕迹是无法磨灭永恒存在的吗? 最后闪过眼前的,终究那是那两个字的牵绊,他嘴唇微动,已无法发出声音。 车轮辗过石子,酒液淌在路面,没有车夫,马儿慢慢吞吞地向前走着。 这是一匹比普通稍微特别一点的马,买它的人在它面前放了一盆水和一坛酒,它把头凑到酒那里去闻,由此得到了不用每天像它的兄弟们一样辛苦奔跑的美好生活。 但这样的生活过久了,它也会想回归本性纵情驰骋一回,只不过它的现任主人天天醉生梦死地在车上躺着,它真怕一个不小心把他颠簸到车外去。 在马儿想着心事的时候,车的主人正躺着,看着车外的天空。 “好蓝啊……现在是什么季节了……过了多久了……”他伸出手,衣袖掉下来,嶙峋的手臂上用刀划得密密麻麻,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 “两年多了啊……”他用手盖住脸,“为什么……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突然,他一骨碌爬起来,对着车外大喊:“司马绪,你为什么不来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 喊了一阵,他缓缓滑坐下来,眼神空洞,喃声道:“绪哥,我好想见你……凌星好想你……” 这时,不远处一道亮光闪了闪,他腾地直起身体,剑一般地纵身跃出马车。 已行出一段距离的路上躺着个人,发出光的……是他手中的一把剑。 那把剑,纵是化成了灰,他也不会忘记,那是—— “狂花剑!”他惊呼出声,再望着地上的人,愣了半天。 他缓缓地蹲下来,迟疑地伸出手,“绪……绪哥……”他将人翻过来,脸很陌生,“绪哥,是你吗?你又用了易容是吗?……一定是的,一定是你!绪哥!”他抱着他,泪流满面,“绪哥,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老天爷,感谢你,我终于找到绪哥了!” 沈灿若好像感受到什么,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怎么也办不到。 “绪哥,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看我,难道你都不想念我吗?我每天每天都在想你,你不要再离开我了,我听你的话,什么都听你的,好吗?” 语无伦次的话,传不到听者的耳朵。 但是那种被抛弃的悲伤与害怕,沈灿若却莫名地感受到了。 为什么哭,为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想我,我知道你会痛苦,可我还是离开了你。 时间能冲淡一切,世间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是不可变不可取代。 只要你能不抗拒,去接受它。 今生无缘,来世再见吧。 (91) “你不是——?!” 剑尖抵在胸口,只消向前一递,就可断送其人的性命。 沈灿若搜索着以往的记忆,对于这个看来有几分面熟的人,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呢。 相较于他的平静,对方显然难以接受这种情形,握着剑的手在发抖,眼睛里种种的情绪复杂地转换,有慌乱,有疑惑,有害怕,有痛苦,有失望,有悲伤。 这个手持狂花剑的人,并不是他所找寻的,什么都可以改变,眼神变不了。 即使是伪装,也没办法如许清静明朗。 沈灿若此时终于想到了久远记忆里的一个片断,“你是……南宫凌星?”那个在东方堡痴恋司马绪,不惜背叛家族的少年。 容颜憔悴了,身形单薄了,那份执着却深深地刻在身体里,如烙印一般。 “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双目一瞪,“你是谁?为什么会拿着狂花剑?” 沈灿若道:“这是由司马绪亲手交付于我我送去杭州的。” “绪哥!”南宫凌星急问道,“他在哪儿?” “我与他在天锦阁相见。” 沈灿若想起司马绪曾经命流峰杀南宫凌星,遂道,“现在他应该已经走了。” “走了……”南宫凌星喃喃念着,剑由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手,遮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不再见我……” 沈灿若看着,道:“既然他不见你,你又何必再去想。” “我做不到……睁开眼睛是他,闭上眼睛还是他,我想他,好想见他,好想见他……” 沈灿若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与他相见你就会失去性命,你还会想见他吗?” “当然!”南宫凌星斩钉截铁地说,“如果见不到他,生命对我都是多余的!” 沈灿若望着他,缓缓开口:“你——是为什么而活着的?仅仅只是一个司马绪吗?” “你懂什么?什么都不了解的人!”南宫凌星怒吼道。 “但是,我明白一点,如果你生命的价值只有这份感情,真是太可悲了。” “你——!”南宫凌星气得发抖,一掌打在他的胸口。 这一掌凝聚着他的十分功力与怒火,沈灿若身体虚软,避无可避,只能受了,立时唇角溢血,与苍白的脸色相比,更显得触目。 “你再胡说八道,我一定杀了你!”南宫凌星丢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沈灿若垂下眼,漂渺的声音轻不可闻,“……都是这般执迷不悟……” 这是家小客栈,占着地利,迎来送往的,生意倒也兴隆。 伙计端来饭菜放在门口,待得脚步声远了,南京凌星方开门拿起。 “你的仇家到底是谁?需要如此躲藏。” 沈灿若用“不染簪”试完无事,“我也不知道。” “说谎。” 南宫凌星端起酒壶往嘴里倒。 沈灿若微皱眉,“我没说谎,因为可能性太多,一时不能确定。” 南宫凌星道:“再多不过是拼着条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沈灿若望过去,他改变了很多。 虽然之前只是匆匆一面,但那种热烈与希望完全被颓然取代,只有骨子里的执着不变。 “你……何时离开此地?” “问你自己。” 沈灿若顿感不妙,不会吧…… 南宫凌星将壶中酒一饮而尽,“我和你一起去杭州。 那时,他应该会出现。” 他将酒壶随手一扔,摇摇晃晃地向外走,“伙计,再送两坛酒上来!刚送的还不够爷漱口呢!” 沈灿若出声道:“酒多伤身,少喝点吧。” 南宫凌星挥挥手,“若不是醉了,我到哪里去寻他……到哪里去寻啊……” 沈灿若摇摇头,叹了口气。 心道,虽然这是一淌混水,沾上的人都不可避免的会有危险。 但是,对于南宫凌星来说,哪会看到哪里去。 与其让他这样醉生梦死,不如让他去见司马绪一面。 他盘膝坐到床上,开始运功逼毒。 千里之外,皇城深宫。 巍峨宫殿上,端坐着九五之尊。 陆虹城悄悄看一眼,便低下了头。 “陆爱卿,关于梅妃私下向我辞行离开宫中的事,希望你不用介意。 这是朕亏欠她的,而且她向朕保证过,过段时日便会与你联系。” 陆虹城道:“但凭皇上做主。” 李鉴点头,“至于你上次奏请的边关屯田的事情,朕与刘爱卿商议,可以先在较近的地区先行试用,视效果再决定。” 陆虹城应声,李鉴道:“你先退下吧。” 他眼睛的落处是摞起的奏折。 陆虹城行罢礼,退后几步,停住,“请皇上保重龙体。” 李鉴坐得那么远,高高在上的位置,龙椅显得那样宽敞。 宫殿之外,天没有变,地也没有变。 帝王本就是天生的孤家寡人,个人感情越少越能公正处事。 然,看着从小视若子侄的李鉴这般模样,陆虹城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 “陆老将军。” 陆虹城回头,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苏恩。 “奴才斗胆,陆将军能否……令娘娘回头……”他眼神黯淡下去,“皇上这样一天天下去,一定支撑不了……” 陆虹城问道:“皇上最近……很不好吗?” 苏恩道:“自从娘娘走后,皇上何曾好过。” 陆虹城沉吟片刻,“我会想办法的。” 他提步前行,心头沉重如负巨石,纵在茫茫人海中寻着了,又有什么办法能令那个人回心转意呢。 白雾渐退,沈灿若缓缓平稳气息。 南宫凌星推门进来,“你还挺快的嘛,我还以为要等更久。” “有你在外护法,我心无旁骛,自是事半功倍。” “你练的是何门派的功夫?”南京凌星在他面前坐下,颇感兴趣地问道。 沈灿若想了想,“主要出自天机门,虽然我改变了一些地方……” “天机门?被绪哥摧毁的天机门? ”南宫凌星瞪大眼。 沈灿若沉默片刻,南宫凌星也自觉失言,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 沈灿若摇摇头,转而道:“我打算去找那伙追杀我的人。” “你疯了吗?”南宫凌星道:“还是毒已经蔓延到脑子了?” 沈灿若道:“我有个朋友现在在他们手里,我必须去救他。” “你一定是个可以为别人牺牲的人。” 南宫凌星道,“不知道你有没有为自己做过事……” “有。” 沈灿若拿起剑,“现在我就是为自己而做。 ?(92) 本来,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的事情。 然南宫凌星转了一圈之后,脸色沉下来,用凝重地语气告诉沈灿若,那伙人绝对是个大麻烦。 “你知道他们的来历?” 南宫凌星不语,“跟我来。” 他领着沈灿若拐入巷道,在一处民宅后门停下,“希望你惹到的不会是这伙。” 沈灿若问道:“这里面是?” “杏花林的分坛。” 南宫凌星眼神黯下,“我曾追查昭云数年,所知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皮毛。 此处曾被白道人氏毁过,但听人说最近又有些些诡秘人出没。 杏花林行事难测,保不定又回转来。” 沈灿若道:“不管如何,终究要探了才知道。” 南宫凌星微微一笑,忽侧耳,一使眼色,两人纵身闪入夹道,隐藏起行迹。 几乎是同时,巷口出现了几个人。 他们表面看似平常,然目光晶铄。 中间的一个魁梧大汉扛着一个黑色麻袋,他们来到门前,四下望了望,方在门上轻击三下,又重击一下,片刻,门由内而开,隐约是个女子。 待得那群人进入门重新合上后,南宫凌星望向他,眼含询问。 沈灿若点头。 “我真希望你看错了。” 沈灿若道:“我也希望是。 杏花林若冲着狂花剑而来,司马绪着我送剑之事就未免太蹊跷了。” 南宫凌星抬头,沈灿若自顾自道:“他若想要我性命,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知道……他是昭云的事?” 沈灿若恍然,南宫凌星并不知道当时他看到了他与司马绪的纠葛。 想了想,他仅是点点头。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南宫凌星道:“那你还活着,说明他并不想要你死。” 沈灿若道:“那他究竟想要什么?” 南宫凌星苦笑,“这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 他转而道,“如此看来,此行必是陷阱无疑,你还是到此为止吧。” 沈灿若沉吟道:“这件事等救出人再说吧。” 南宫凌星还想说什么,沈灿若已纵身跃起,消失在围墙之内。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算是心照不宣。 对方是杏花林的话,入了虎穴也不一定能得虎子。 南宫凌星无声地叹了口气,纵身跟了进去。 一路行得虽时有凶险,但比想像中少得太。 南宫凌星深锁眉头,沈灿若伸手拦在他前面,“你在外面接应,里面我一人好便宜行事。” 南宫凌星一扬眉,“你要当英雄我不反对,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安排。” 话音未落,远处有人大喊一声“谁”,几个人影不知从何地围攻上来。 南宫凌星将他一推,“快去找人,这里我撑着。” 沈灿若望他移形换位只弹指尖,心定下来,提气向内行去。 显然此分坛还处于重建阶段,人并不是很多,但个个都难缠得很。 沈灿若心知不能拖得太久,手下狠招,剑剑凌厉,血未及渗出对方已倒下。 在一间厢房前,他隐约听到女子的声音,持剑冲了进去,只见三四个男人围着个女子,他与其正面相对,把面容瞧了清楚,当即惊住。 但眼前情景已容不得他多想,几个男人已各持兵器冲将过来。 他闪身避过,剑无留情,无闻哀声,人倒大半。 剑停在最后一个的颈前:“说!上次被你们抓走的人在哪?” 那人张了张口,忽听破空之声,眼睛瞪大,后脑勺被暗器打了个窟窿,汩汩冒着血倒了下去。 沈灿若提步欲追,又转身回转,将外衫解下递给衣已被扯烂的人。 他背向而立,“梅……陆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已经离开那里了。” 陆饮雪披着衣服走近,“我是来……”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离开。” 沈灿若走到门边,身体晃了晃,他扶住了头。 “原以为能得狂花剑必有不凡之处,眼下看来也不过尔尔。” 女子得意地笑着出现,行至中途似察觉不对而停下,然为时已晚了。 只一晃眼,剑尖已逼近喉间,“难道你认为同样的方法可以再一次得逞吗?” “你怎么可能解得了——”女子厉声道。 “碧落黄泉是吗?”沈灿若冷笑,“天底下没有什么无敌的。” 他将剑一递近,“上次被你抓走的人呢?” “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女子补上一句,“就算你把我杀了也没用。” “既然如此,你活着也没用了。” 沈灿若沉声道。 陆饮雪惊愕地看向他,但见他举起剑,寒光如电。 她不禁用手捂面,不敢再看。 血腥之气弥漫,待她再睁眼时,女子已萎靡于地,愤怒地大吼道:“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她的几处穴位渗出血迹,沈灿若以重手法废了她的武功。 沈灿若俯视着她,“你的死活自有公断,与我毫无关系。” 他略回头,“陆姑娘,你还能走吗?” 陆饮雪正被从未见过的冷绝模样而震惊,半天才回过神应道:“我,我没关系。” 沈灿若点头,举步向外行去。 “沈灿若!我一定会杀了你!”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声回荡。 陆饮雪紧走几步,跟上沈灿若的步伐,但她却不敢太近。 这时,南宫凌星提着还在滴血的剑出现,告诉他在柴房发现一个昏迷的人,不知是不是他要找的。 人自是尉迟青,毒虽中得不深,但由于没有及时解掉而侵入身体颇深。 南宫凌星问沈灿若:“你会解碧落黄泉?”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向人请教过。” 沈灿若提笔写完药单交给他,“麻烦你跑一趟了,我得赶快用内力帮他打通血脉,不然纵使解了毒,他也废了。” 南宫凌星接过,“你对朋友真没说的。” 沈灿若神色微黯,“我欠人实在太多……” 南宫凌星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门外,站着陆饮雪,那个人变了,又没有变。 她隐隐懂得,又好像什么也不了解。 南宫凌星看她一眼,“陆姑娘?” 陆饮雪慌忙扭头,“我……我只是来看下。” 然后快步闪进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南宫凌星叹了口气,低声道,“沈灿若,看来你身上背着不止一笔的债啊。” 京城皇家宫院。 “陆将军,皇上有命,谁也不能踏入凤仪宫一步,你老还是请回吧。” 苏恩无奈地说。 陆虹城紧锁眉头,“今天我必须要让皇上见一个人,有什么事老夫一人担着。” “一个人?”苏恩偏头看去,在陆虹城的侧后方确实站着一个人影,待他看清,嘴巴张开,眼睛瞪大,“……娘……娘?” (93) 李鉴本是低头批阅奏折,漫然一眼,停笔怔怔望着。 而后,他缓缓站起,离开书案,一步步向着陆虹城身后的人影走近。 被他注视着的人,身体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虹城有提醒过,与他长得相似脸庞的人,是一个坦荡无惧的君子,任何的事情都难以使他动摇。 他的任务是做到表面的瞒天过海,即使被拆穿也要完成最基本的安慰。 明明曾经那样努力记得,而且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但在望见那个普天之下至高无上的人之后,接触到那样真刺到内心的炽热眼神之后,他胆怯了。 怎么做得到?怎么可能做到?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深沉……他,一介凡夫俗子,如何能乔装得了。 一旦被拆装,他绝对会被冷酷地对待。 在他惶惶的时候,李鉴已走到他面前。 而后,紧紧地,几乎让人窒息地,将他抱在了怀里,唇边逸出破碎的呢喃,“灿若……你终于……回来了……” 夜深露寒,更鼓久响。 沈灿若倚窗而立,但见缺月一弯,遥遥挂在空中。 此时,隐隐琴声传来,低唱浅吟约是宋之孙道绚的一首老词。 先自春光似酒浓,时听燕语透帘栊;小桥杨柳飘香絮,山寺绯桃散落红。 莺渐老,蝶西东,春归难觅恨无穷;侵阶草色迷朝雨,满地梨花透晓风。 寥寥数句,将个春逝之色描绘淋漓,谁言花鸟无情,偏偏是这些物什,比有着七情六欲的人尽情过了一轮轮的春去秋来。 声暂歇,旁边的窗户由一双纤玉之手推开。 “陆姑娘何以还不安睡?” 陆饮雪偏头望向他,“沈公子贪看夜色,不也一夜至天明吗?” 沈灿若避开她的眼神,那深处是意有所图语有未尽,他不想惹。 “多谢陆姑娘提醒,沈某这就去休息。” 他身未动,陆饮雪出声道:“沈灿若,我是来找你的。” 他停住,陆饮雪自顾往下说道:“我本没打算在皇宫久待。 若不是发生那许多事情,我早已离开。 后来,我发现你的不同。 不同于皇宫里的人,不同于名利场的人,不同于世间的许多人。 我在观察着,想知道你最后会选择怎样一条路。 结果,你走了。” 她轻笑出声,“沈灿若,你果然是不同的。” 他迟疑开口,“陆姑娘,你太看得起沈某了……” “你不必担心,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虽然对于想要的东西,我会坚持到底不放弃。 但起码目前,我只想好好享受一下宫外的生活。 这才是该有的人生。” 她偏头微笑,“你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沈灿若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感情从开始意识就被一个人占据,没有选择地纠缠到最后的离开。 对于女性,他的感知是空白。 而且现在,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去谈及这些。 他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陆饮雪轻吁口气,很开心地抿起嘴角。 隐约传来叩门的声音,老板娘边掩着衣襟边快步走去,“到底是谁啊……深更半夜的——娃他爹?!怎么这个时候……“ “快别提了,半路岔了,差点把老命摞荒坡上。” 沈灿若觉得这话音听着有些熟悉,停下了关窗的动作,向下望去。 正对着的后院,老板娘正同刚采货赶回来的老板经过。 那个背影相较于北地的男儿有些单薄,但也精干。 会是他吗,那个放弃了荣华富贵了然一身离去的清笙? 沈灿若不敢肯定,心想:也许是,也许不是。 不管如何,他有自己的生活,还是少打扰为好。 这样想着,他关上了窗,就着微弱的月光,和衣躺下。 为了替尉迟青解毒,沈灿若没有下楼,饭菜由南宫凌星端上来。 陆饮雪言道带的东西在杏花林分舵处失散,要上街去置办。 沈灿若担心杏花林还有势力在附近,南宫凌星撇撇嘴说大不了一起去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太暗。 沈灿若收功站起身来,尉迟青身体已经没事,明日就该起程了。 诚然,前途未甫。 但世间哪条路是确切无事的。 虽然明知有个阴谋等着,但他还是选择去迎战它。 敲门声。 他走过去,打开门,从伙计手中接过饭菜。 “小二,我们明早离开,请你着老板先算好帐。” 楼下较其它时候热闹,忙碌着的老板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停住。 那是……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 他有些恍惚,那个人应该正在皇宫之中啊,不可能出现在这个荒野小店的…… 他走到柜台边,问老板娘,“楼上最右边的客房里住着什么样的人?” “那里啊……住着个长相俊俏的公子哥,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酒鬼,”老板娘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 老板皱起眉头,人不对。 老板娘续道:“前两天又带了一男一女进来,男的还昏迷着,也没见他们请大夫,总之是神神秘秘的。” “你知道他姓什么吗?” “姓什么?不清楚……登记的是那个酒鬼的名字,”老板娘快速翻下帐薄,“姓南宫。” “不对不对。” 老板摇摇头。 “什么对不对的?”老板娘一头雾水,这时,她瞟到门口,“瞧,酒鬼和那个女子回来了。” 老板望一眼,失望地叹了口气,继续回到原来的位置去做事。 南宫凌星拎着好几个包,叹息道:“你们女人真是麻烦,一会这个一会那个,出趟门恨不得把整个家都带上。” 陆饮雪不甘示弱道:“我不就相信男人什么都不带!” “以天为盖,以地为庐,青山相伴,绿水为友,何处不可去,何去不自由。” 南宫凌星朗声道。 陆饮雪哼了一声,“是是是,到时饿着肚子游山玩水,看你逍遥了几时。” 南宫凌星没奈何地摇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罢罢罢,我还是找沈灿若聊去,不与你这女子为伍。” 听到“沈灿若”三字,老板端在手里的饭碗一下子掉到地上,他不顾客人变色的脸,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南宫凌星面前,“你刚才说的是沈灿若吗?” 南宫凌星沉下脸,警惕地望向他,“你听错了吧。” 老板急切地说:“我没有恶意。 我……我以前服侍过公子,我是清笙——” “清笙,果然是你。” 他顺声望去,沈灿若站在楼上,微笑地望着他。 “公子……” (94) 清笙拉着抱着孩子的老板娘,来到沈灿若面前,“公子,这是我娶的老婆,还有刚满岁的儿子。” 以前还泼辣敢为独当一面的老板娘此时不禁扭捏起来,她低着头欠身行礼,沈灿若笑道:“没想到清笙你行动如此之快,都当爹了。” 清笙呵呵笑着,脸上现出沧桑劳累而出的纹路,稚气的脸成熟了。 沈灿若看着,心道: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已是物是人非。 待等老板娘抱儿离开后,清笙放低了声音,“公子,你……离开了主子吗?” 沈灿若敛起笑容,垂下双眸。 清笙望着他,眼神里是不安。 沈灿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不知过了多久,方叹息着低声道:“……是吧。” 清笙急问道:“那主子——不会出事吗?” 沈灿若一震,握紧双拳,“他是皇上,万里江山才是他该放在心上的。” 清笙闻言,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沈灿若续道:“普天之下都是他的,时间久了,他总会淡忘曾经……” “公子你错了。” 清笙冷然的声音传来,“这些话你用来骗世人,骗我,但你能骗得了自己吗?如果能那样轻易地忘记,你们又何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沈灿若沉默着,没有应对。 “实话说,我对公子很失望。 主子纵使负了天下人,也不舍得负你。 他对你的感情,你用一个江山社稷挡住。 他是皇帝,更是一个人。 难道他就不能有自己的感情!难道他就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皇位上!难道你真的这么狠心!”清笙一口气说完,待回神注意时,看到沈灿若身体颤抖着倚靠在墙边,双眸中隐约有光亮闪动,他怔住了,“公子……” 沈灿若别过脸,清笙本是极为尊重他,只是因着一时之气说出心底之话,现在见他如此,满是悔恨,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公子,我错了,你……你罚我吧。” 一双手伸到他面前,将他扶起,“你已非昔日奴仆,何必行此礼。” 他抬眼望去,沈灿若逆光的脸上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唇角的那抹苦涩他又怎会体会不出来。 他禁不住想扇自己一巴掌,明明知晓公子是宁愿自己吞下苦果也不希望他人一丝委屈的人,明明知晓公子对主子也是情根深种,他作什么要多话。 他哽咽地说:“清笙无论在哪,都记着主子与公子。” 沈灿若摇摇头,“你已有妻儿和安平的生活,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忘记吧。” 清笙道:“公子,这些都是你和主子给的。 如果不是经历那么多,我哪能明白人生苦短,与其追逐名利不如粗茶淡饭。 没有昨日,何来今日。” 沈灿若闻言微怔,低声念道:“没有昨日,何来今日……” 清笙静静地站在旁边,他仿佛回到了以前的光阴,那时,他希望看到主子心愿得偿得到眼前这个冰玉般温润的人,现在,他希望沈灿若能够做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淡淡的阳光,他看着那个身影,很想陪一刻,再多陪一刻。 云飘过,漫无边际的比心还不定。 树下的光影迷离着风景,宫院里难得的安静与祥和。 “皇……皇上?”他不确定地轻声问道。 躺在他腿上的人闭着双眸,平静的脸上像得到最想要的东西露出满足的笑意。 皇上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总是突然从梦中惊醒,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直到去上早朝。 回想起苏恩的话,他不禁伸出手,抚摸着那张脸庞。 充满男子气概的脸,棱角分明,刚毅的线条透着隐隐的龙威。 这样一个坐在至尊宝座上的人,心里却只装着一个人。 他心底闪过异样的感觉,那个人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他为何不珍惜……他又转而想道:若是那人没有离开,他现在又怎么能待在这里,与皇上如此接近。 这个时候,李鉴微皱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促不及防的情况下,他被撞个正着,动作僵在那里。 直直地,在他的瞳眸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心跳加快,他几乎无法呼吸。 风中的香味,林中的声音,渐渐地消失,只有看到的人。 李鉴伸出手,拉下他的颈项,慢慢地接近。 吃惊的情绪在心底翻腾,却不能移动一分,更有甚者,是无比期待与……欣喜。 他不由自主地,沉陷,闭上了双眼。 树间的光,在某处闪动。 树叶飘下空中,旋转着,悄无声息。 “李兄。” 浅笑着回头的仗剑亮招。 “皇上。” 抿唇略带苦涩着皇后装欠身施礼。 “……鉴。” 低低地羞怯地在迷情处呢喃出他的名。 动作停住,李鉴低声道:“不是……他……” 他睁开眼睛,由迷茫到终于了然。 自己……终究代替不了那样的存在。 李鉴站起身来,背手抬头看天,“今日此时,灿若,你在哪里呢。” 他跪坐在地上,仰望上去,看到他沧然的表情,心下一阵揪痛,“皇上……” 忽然,李鉴身形一颤,手捂住嘴,他惊诧地赶紧上前,只见指缝里流出红色的液体,他立时被吓住了。 李鉴冲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要说。” “可是……皇上,应该让御医看看……” “朕吃过药,放心好了。” 李鉴扶在树干上,“朕还要好好守着灿若最关心的天下。 无论他到哪里,都可以看到一片太平盛世。” 他怔怔看着,发不出声音。 身为皇上,他竟是怀着如此的心情,究竟是为何……为何会这样? 李鉴挥挥手,“你先走吧,朕想静静一个人待着。” 他应声退去,一步三回头,但是坐在那里的身影,虽然只是一个,却让人觉得除了特定的那个人,谁也无法接近。 他踉跄着离开。 脚步越来越快,好像不如此,有什么就会爆炸开来。 直到跑到不见人的地方,他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着气,感觉到有什么在脸上,他伸手一抹,全是湿的。 “我是怎么了,明明不关我的事啊……该死……为什么……为什么帮不到……什么也做不到……”他滑坐到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阳光慢慢地昏暗,一点点的消息,温暖也变成了冰冷。 露水渐渐凝结,月影在云中若隐若现。 李鉴维持着一个动作,坐在树下,萤火虫飞过,停不下那点亮。 他远远看着,“这样下去,皇上身体会撑不住的。” 苏恩道:“身体还是小事,只怕心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 早朝将近,苏恩按例捧着朝服走近,“皇上,该早朝——”他的话嚓然而止。 李鉴回过头,雪色的发丝散在肩头。 (95) 沈灿若离开客栈的时候,清笙与妻儿送他到很远。 “清笙,”他微侧身,“你现在幸福吗?” 清笙一愣,转而笑开,点头,“恩,很幸福。” 沈灿若弯起嘴角,转身向前。 已经康复的尉迟青紧随其后,陆饮雪身着劲装,也是江湖儿女的打扮了。 南宫凌星拎着酒壶走在最末。 朝阳迎面照来,清笙看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他轻声道:“公子,希望你宿愿得偿。” 他握紧身边妻子的肩,感到一直存在的空洞终于被填满了。 “终于赶上了。” 顽皮的语调,谁也猜不到下一步的心计。 “林主,不马上——”手下作出行动的动作。 “不忙。” 嘉陵笑着眨眨眼,“有人布了那么大一个局,怎可破坏了他的玩兴?要知道,得罪他可是会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啊。” 手下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一句。 “你先去布置,我自有安排。” 话音犹在,人影已经消失。 眼见日渐西斜,南宫凌星摸着肚皮提醒同行的人应该要解决民生问题。 沈灿若无奈地笑,尉迟青抢先道:“那我去前面的客店看看。” “你身体刚好,还是我去吧。” 沈灿若道。 “怎么能让公子做这种事?我身体壮得很,公子尽管放心。” 沈灿若没来得及唤住他,低叹了口气。 陆饮雪道:“你若想让他不再束缚在主仆的身份上,不如让他分担些,毕竟朋友是该互相扶持的。” 沈灿若偏头,微笑,“谢谢你。” 陆饮雪微怔,眼望向别处,小声嘀咕:“我可没想要你的谢……” 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南宫凌星就急着跑出去找酒,当被告知小镇唯一卖酒已打烊时,发出了无力的哀声。 沈灿若拍拍他的肩,“你就少喝一次吧,对身体有好处。” “你不懂,”南宫凌星挥挥手,“酒这东西若惯了,少喝一点就全身不自在。” 突然,他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四处寻找,“酒!极品女儿红!在哪里?”他望向门口,只见一个人拎着个硕大的酒坛走进来,望着他,“想喝吗?” 沈灿若看过去,微惊:“嘉陵!” “不要吃惊,我可是找你找了好久。 不过现在呢,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嘉陵笑嘻嘻地说,将酒坛放在南宫凌星面前,“我们打个赌怎样?谁赢了就得到这坛女儿红。” 南宫凌星咽了咽口水,“你要赌什么?” 沈灿若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他直觉地知道,下面的话与他有关的,且绝不是好事。 果然,嘉陵伸手指向他,“我们谁先亲到他,就算赢了!” 沈灿若倒退一步,语音不稳,看向南宫凌星,“你……不会同意吧……” 南宫凌星看看酒坛,再看他,眼睛里闪出坚毅的光。 沈灿若不妙的预感加深。 下一刻,南宫凌星已朝他纵身过来。 “沈灿若,你就当这是我的见面礼好了。 只是一下,没关系的啦!“嘉陵笑得天真烂漫,快速移位到面前。 他与南宫凌星在半路开招,沈灿若皱起眉,虽然有点丢脸,但此时不逃,待会就惨了。 “诶,想走可不成,没你在这赌怎么打下去?”嘉陵扬手,数把飞刀飞出,阻住沈灿若的去路。 沈灿若紧急之中运气于掌,打飞开去,此时,南宫凌星已至面前,“沈灿若,为了我的酒,你就委屈一下吧。” “有这么委屈的吗?”沈灿若哭笑不得,被迫出手,将他逼开。 但下一刻,嘉陵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沈灿若,你就认命吧,今天我非亲到你不可。” 沈灿若被激得兴起,哼了一声,“有胆就来。” 三个人一时间混战成一团,老板抱着头躲在柜台下发抖,无比后悔自己竟然会将这么一伙人迎进来。 陆饮雪从房中梳洗出来,见此情景不由呆住,“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并不认识嘉陵,正好看到沈灿若与南宫凌星正同时对付嘉陵,担心起来,拔出剑刺了过来。 南宫凌星瞟到,“喂,你弄错了!” 嘉陵道:“又来一个?正好!”他凌空发掌,沈灿若急忙挡住,“别伤她!” 陆饮雪好似明白了一点,但已来不及收剑了。 沈灿若纵身而起,以毫厘之差与她错身而过,同时握住她持剑的手,改变剑的方向,再环抱着她落下。 她惊地回头,脸颊擦过温润的部位,待明白过来,顿时面如红霞。 沈灿若也促不及防,呐呐不知作何言语。 嘉陵看着两人保持着同样姿势回不了神的样子,笑得更开,以谁也没听到的音量道:“事情真是越来越好玩了。” “公子,东西都放好——”尉迟青走进来,看到此一幕,顿时愣在那里。 沈灿若醒过神,连忙放开。 “陆姑娘,对不起。” 陆饮雪胡乱地摇摇头,不知如何作好,快步离开奔向自己的房间。 嘉陵走到南宫凌星身边,“看来我们都输了。” “那酒怎么办?” “一人一半。” 嘉陵抛出个银锭到柜台,“老板,这些赔你被打坏的东西。” 老板爬出来,看到那么大一锭银子顿时眉开眼笑,“好好好,客官慢用,要不要点小菜下酒?小二,快出来招呼客人!” 尉迟青小心地走到沈灿若面前,“公子……” “我先去房间休息。” 沈灿若转身走开。 嘉陵一边给自己与南宫凌星倒酒,一边道:“人生何处不相逢,酒逢知己千杯少。 我们喝他个一醉方休,难得有这么有趣的事情……” 尉迟青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挠挠头,“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老板趴在柜台上,在努力把银锭抠下来。 小客店里,戏已落场,或者,才刚开始。 暗色,宫闱重重。 “查得怎么样了?” “正如主子所料,江南司马家在其间活动很多。 而且,已不仅仅在暗处。” “……想重新将江湖洗牌么?” 支起的手放下,银色的发丝滑落,眼中是凝重的光。 (96) 从沈灿若离宫之后,影卫的工作重点由保护皇族到追寻他的踪迹。 “不能让他发现你们,不能暴露行踪,尽可能地不打扰他。” 皇命在前,他们步步谨慎,不敢丝毫差错。 每一天,关于沈灿若的种种信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至京城御书房中。 三月二十九,遇嘉陵,来历待查。 四月初二,抵杭州,南宫凌星与司马家总管争执动手受伤,一行人暂留于此。 四月初四,武林大会举行,各路人马争夺盟主之位,司马绪提出以武功定输赢,南宫凌星胜八场,伤重不敌,嘉陵胜出。 此后挑战者皆败。 司马绪宣布盟主位事宜明日再议。 及晚,司马绪邀沈密谈,内容不可知。 初五的信未到达京城,李鉴已率影卫踏进杭州城门。 准确的说,他看完初二的信时就火速起程。 “江南司马……灿若危矣。” 一路快马兼程未得喘息,番邦进贡的名驹亦累得口吐白沫死在半途中。 然主子未说停,影卫只能咬牙跟随。 紧急调派的官兵挑选精锐改换装扮与影卫一起潜入司马家,其余人待命等候。 李鉴方入其地,就听到人群如潮涌向某个方向,心下顿沉,一使眼色,左右随他跟了过去。 “承蒙各路英雄关照,小弟得以登上这个位置,以后还请多多提点……”嘉陵抱拳笑道,穿着不同以往显得正式而庄重,整个人的气质也沉稳许多。 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若由你坐上盟主之位,天下岂非要大乱了?” 嘉陵好似早已料到,他缓缓偏头,望向一步步走上来的人,“沈兄,在下原以为与君是朋友。” “沈某高攀不起。” 答者手持流星剑,目光如炬。 “难道为了这个位置,我们必须兵刃相向?”嘉陵笑颜苦涩。 此情此景,看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认为这是惯常的昔日朋友为了名利而敌对的老戏码,望向沈灿若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 沈灿若与嘉陵正面相对,只有他才能看到,那双眼睛里带着嚣张的笑:沈灿若,如果所谓的世人背弃了你,你会如何自处? 他平静地对视,拔剑出鞘,“请。” 李鉴贪婪地盯着那个身影,目光一眨不眨,好似稍微动作,一切就会消失无踪。 直到身边的人低声唤了声“主子”,他才醒过神来,“有什么发现?” “对方已掌控局面。” “不计一切代价清除掉。” 李鉴加了句,“在暗中进行。” “是。” 李鉴望一眼远处已开始打斗的人,咬牙转身向另个方向。 他要去什么地方自是畅通无阻,即使是江湖。 更何况对方并没有阻拦他的打算,甚至是敞门相迎,沏茶静候。 坐于正位的是司马绪,身后是流峰。 固定的人,固定的羁绊。 李鉴走进去,司马绪站起,与流峰一同行礼,“皇上万岁。” 李鉴作了个平身的手势,走到司马绪方才所居之位坐下,司马绪笑笑,到两侧客位落座。 一个是叱诧江湖多年的武林人,另一个曾为老师且武功深不可测,他会如何应对,他能如何应对? 司马绪笑道:“皇上逢此时期来寒舍,可是为了武林大事作个公证?” 他此一话,意将李鉴插手其中的行为堵死,同时暗示即使他身份显贵,武林到底不是他朝廷能掌控得了的。 李鉴沉吟,对方太难对付了,软不得硬不行。 司马绪转头道:“流峰,你去叫下人准备一下,待会由皇上宣布盟主人选。” 流峰应声,人已至门前。 “且慢。” 李鉴站起身来。 “皇上?”司马绪面露疑问。 李鉴走几步,走到他面前,一晃眼流峰挡在前面,司马绪将手放在他的肩上,“没事。” 李鉴问道:“司马前辈,你究竟想要什么?” “你不知道?” 李鉴摇头,“对前辈,我猜不出。” “是啊,这个问题是有点难……”司马绪叹息着说,抬起的手划过额前,随发丝而上,动作缓慢而优雅,然后,落在李鉴的喉间,轻抵。 明明很慢,明明躲得过,但那段时间,他动不了,身体仿佛僵硬住了。 “天下。” 司马绪的双唇冰冷地吐出两个字,“这就是我要的。” 李鉴喉间滚动,感觉到手指也随之起伏,感觉不到杀气和迫力,但很清楚地明白,随时,都可以被一招置于死地。 他艰涩地开口,“这个,我给不起。” 司马绪弯起嘴角,“是么?”发丝拂动,琥珀色的光彩若隐若现。 “绪。” 手落在肩头,不用回头,也知那个男人到底心软了。 司马绪垂下双眸,收回手,语露不悦,“不帮忙倒罢了,你还坏我的事。” “适可而止,不要任性。” 将他拥入怀里的伟岸身影虽然已经习惯,但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李鉴暗吁口气,额前发间细密的汗珠幸好还没凝结成更大的液体显出形迹。 “江湖,自有它的法则,皇上还是不插手为妙。” 司马绪语气冷下来,扬声道,“来人,送——” “且慢!”李鉴道:“如果我此行并非以皇帝的身份呢?” 司马绪弯起嘴角,“不是皇上?” “不是。” “只是普通人?” “对。” 司马绪好似有了点兴趣,他微笑地走近,这一次李鉴机警地后退了。 但只瞬间,司马绪就逼近到他面前。 “既然只是个普通人,凭什么抢本公子的位子?让开!”司马绪一拂袖子,李鉴被镇得踉跄数步方站稳。 司马绪舒舒服服地坐下,喝着自己原来正在喝因李鉴进门而中断的茶,好像房间里根本没有李鉴这个人。 流峰经过李鉴身边,传音隐约,“赶快回去。” 李鉴向前走一步,抱拳道:“司马前辈,请。” 司马绪扬眉,“你,要和我打?”流峰眉头越皱越紧。 李鉴仍是同样动作,“请。” (97) 司马绪笑得亲切,“果真后生可畏啊……”他懒懒地倚靠在椅背上,“只不过,我懒得和你打。” “莫非前辈是忌讳我的身份?” “身份?”司马绪道,“你不是个普通人么?”他端起茶杯,低吮一口,“无论何人,既入此地,要生要死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他轻笑几声,打个呵欠,“流峰,交给你了。” 李鉴只听得寒气从脚底透上来,最后一句让他略惊,流峰…… 他曾经是他的师父,不管他是抱着什么目的潜伏在永康王府,纯以师者的名份来讲,他并不愧于他。 也正因为如此,李鉴在心底对他存着敬意,在看到他持剑走上前来时,他抱拳道:“师父,得罪了。” 曾经,他握着他幼嫩的肩,一招一式比划;曾经,他无视几欲晒晕的小脸,命令必须完成定下的目标;曾经,他接受王爷的临终命令,将他带出重重危险的王府。 后来,流峰选择了放弃不了的感情,得知的有关司马绪的消息里,不会少了他的踪迹,那时隐隐察觉,有一天会站到敌对的位置,因为,司马绪不是个甘于平静的人。 李鉴凝神以待,在望见那双眼眸深处的慑人光芒后,涌起了激动的情绪,与这个人的对决,与昔日仰视如父的人相争,不同于喂招,真正的比斗。 儿时梦想有一天要打败他,打败所有的人,现今终得一试。 几乎是同时,剑划出了相似的方向。 同时同刻,武林众目之下,进行着另一场较量。 沈灿若剑法大气,如沐风华。 嘉陵则是诡妙异常,时有出人意表之招。 剑峰相抵处,嘉陵低语道:“沈兄,你何必苦苦相逼,江湖怎样与你有何干系?你一路艰辛,难道还未看清人心险恶吗?” 沈灿若道:“我只恨未看清你的真面目。” 嘉陵笑道:“承蒙夸奖。 沈兄,难道你以为司马绪告知你我的真实身份真是出于为江湖考虑吗?他可是……” “昭云,是么?”沈灿若道,“你们是一丘之貉也好,沆瀣一气也罢,沈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嘉陵冷笑一声,“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或者说,你一直被宠坏了,真以为世界是随你想如何便如何吗?笑话!看来不给你点教训,我就白在江湖上行走这许多年了。” 沈灿若只觉眼前一晃,已失了人影,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剑已递到面前。 他只能硬提一口气向后退,剑光冷寒,不舍不饶,避无可避时,他将身一扭,只觉肩头一凉,被狠狠刺穿,要害部位方险险避开。 但几乎是同时,嘉陵竟以另一掌直击过来,实实地打在他的胸口,顿时一口血箭喷出,跌落在地。 “认输吧。” 流峰俯视着单膝跪下,以剑撑剑勉强维持的人,身上各处的伤口在往向冒着鲜血,从没有过的狼狈和惨败。 李鉴低着头,喘息着。 流峰的武功只能用深不可测形容,即使他们曾一起生活过,他也没有显出全部的实力。 而自己,一直被教导不可轻易出手,从实战经验来说,他怎么也抵不上。 只是重伤还留着条命,怎么看都是对方在留情。 “我……”李鉴将涌至喉间的血咽下,“我不能认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握剑的手几乎麻木,他低吼一声,“我决不认输!” 剑指到了面前,嘉陵道:“沈灿若,昔日你在东方堡解我的围,我不习惯欠人情,今日还你。 只要你求饶,我就放你走。” 沈灿若发丝凌乱,血染衣襟,剑已落在远处。 他慢慢起来,身形不稳。 然脸上的神情一点都没有变,他抬起手,移到肩头,握着留在那的剑柄,突然用力,带起如雾的血气,他点住穴道,以左手持剑,“到底谁要求饶还说不定。” “不自量力!”嘉陵不禁起了杀心,微使力,袖内滑出两把短剑。 场中出现一片惊呼,“蝴蝶剑!” 蝶生双翼,剑走双刃,一左一右,伤人无形。 沈灿若看着,眉峰微聚。 “撒手!”流峰语露怒气,这在他来说已经很难得。 李鉴单手扣在他颈间重穴,只稍一吐力,流峰绝难逃脱。 但是,流峰的剑已经插入了他的胸前,再往前一点,他更难活命。 血汩汩地流着,李鉴道:“我不能放。” 流峰目光沉下来。 李鉴道:“如果救不了他,什么都没有意义。 师父,如果现在司马绪命在旦夕,你也会像我这样不顾生死的。” “你会死。” “我愿意为他死。” 李鉴微顿,“希望师父不要让他知道。” 嘉陵舔着刀口的血,“很美味哦。” 沈灿若按着肩头,剑因握不住再次掉落在地,晕眩的感觉袭来,他摇晃着头,想将涣散的精神力集中起来。 在这里死去的话,有个人……怎么也放不下。 他没有追来,放他天地之间去做想做的事。 只因他知道,这才是自己想要的。 可是,如果他得知,他死在了别人手里,死在了他看不到的地方,他一定,一定会痛不欲生。 李兄……他无声地低喃,对自己道:沈灿若,你不能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一定要他守护的江山里好好活着。 他缓缓集聚着内力,这时,嘉陵道:“沈兄,让嘉陵送你好好上路吧。” 剑如蝴蝶,穿生双翼,迷幻着看者的眼。 沈灿若站在那里,迷离的光线里,他仿佛看到了漫天飞舞的落叶,驻立的人缓缓回头。 手于毫厘间避开,以机巧的擒拿手反客为主,一推一送。 灿若…… 几可听闻的呼唤,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力吐,于手腕穴位,迫得对方不得不松手,剑往下掉。 我等你…… 像叹息般的,褪去了所有的霸气,不得不和妥协,只因心不由己,情不由己。 反手接剑,转换方向,未有丝毫迟疑,往前刺入。 等你回来…… 纵使知道渺茫,还是选择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知道,一直知道,所以,所以……我会,回来。 当逃无可逃,情已成痴时,唯一的选择,是回到心之所系之地。 (98)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听不到周围的声音。 嘉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望向胸口插着的短剑,“你……” 沈灿若站在那里,望着他缓缓地倒下去,脸上的情绪很复杂。 暂时的平静之后,场会爆出了惊呼声,成王败寇,江湖人的命比草芥还不如。 沈灿若回神,正看到沈灿若鼓着掌走上前来,“灿若,恭喜你旗开得胜,请登上盟主之位吧。” “盟主?” 司马绪笑道:“正是,你打败了嘉陵,理所应当该坐上盟主之位,号令武林啊。” “我不是——”沈灿若的话被司马绪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正座上走,大声道:“武林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灿若啊,可不要让大家失望。” 他并没有用很大的力量,但沈灿若却没办法挣脱开。 “灿若,昨晚我就对你说过,每件事都要付出代价。” 司马绪传音道,“即使这个代价是你无法承担的。” 他被牵引施力跌坐到座位上,各路江湖中人同时行礼,“参见盟主。” 司马绪微笑如故,“如果拒绝的话,我不保证冒失从京城闯过来的人会如何?” 沈灿若惊愕地抬头,然后垂下眼睑,“我知道了。” 他作个手势,朗声道:“以后,大家同心协力,为武林除魔卫道。” 齐声应和中,他低问道:“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司马绪轻摇折扇,“一场十分有趣的游戏。” 来观战的南宫凌星望着这一幕,心内酸楚,那个人终究只看见对他而方有价值的东西。 他黯然地离开,直到声音已经听不真切,隐忍的泪水才掉出眼眶。 “为别人哭是傻瓜的行为,为司马绪哭更是傻瓜中的傻瓜。” 他抬头,看到胸口已缠上绷带的嘉陵。 “不过被利用完就扔了的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嘉陵苦笑道。 南宫凌星忍不住出声道:“你要去哪里?” 嘉陵道:“也许是西域,也许是南海,谁知道呢,到哪算哪吧。” “那我也一起去。” 南宫凌星道,“……反正到哪都一样了。” 嘉陵挥挥手,“要去就去吧,脚长在你身上,谁也管不了。” 他走在前方,南宫凌星看不到的地方,勾起嘴角,司马绪,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来找你报今日的耻辱。 流峰背着李鉴经过,瞟了一眼,再继续向前,以一定的频率击掌后,影卫从各个方向现身。 李鉴重伤几站不稳,由影卫搀扶着,“师父,司马绪为什么会放过我?他究竟对灿若做了什么?” 流峰没回答,径对影卫道:“沈灿若要见你们。” 李鉴大喊一声,“师父!” 流峰沉吟良久,方道:“他做了武林盟主。” 李鉴怔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流峰想起了司马绪筹划此事时说的一句话,人呐,总在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沈灿若见到了影卫。 或多或少挂着彩,像在宫中一样,行着最高者的礼仪。 跪地,称主人,然后才敢站起。 沈灿若望过去,目光像在搜索什么,但最后,眼里只剩失望。 他问道:“你们主人呢?” “已先行回去了。” “是么……”沈灿若好似失了生气,“你们也回去吧,好好养伤。” “谢主人。” 影卫领队之一在其它人退离后,留下来将一个锦囊呈上。 沈灿若接过来,打开,是曾经见过的,玉石令牌。 “主人说,江湖险恶,保不定要有用人的地方,但凡有事差遣便是。” 沈灿若握紧令牌,闭了闭眼,道:“他还说什么没有?” “还……有两个字。” “什么?” “保重。” 他不知道影卫是何时离去的,那两个字好似砸在了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玉石令牌,眼前越来越模糊,液体滴落在上面。 “李……兄……” 不远处,李鉴远远看着,半晌,他转身,“回京。” “主人,真的……一句话不说吗?” 李鉴没有回头,高大的身影向着夕阳的方向,道:“我……不能见他。” 此一别后,千山万水都成阻隔。 唯愿午夜梦回,得片息只影。 司马绪坐在楼台,浅饮低吟,“戏,告一段落了。” 流峰进来,见到他的模样,微皱眉,拿起一件外衣给他披上。 司马绪握着他的手,“流峰。” “我在。” “你会离开我吗?” 流峰道:“如果你希望的话。” 司马绪伸出手,流峰抱起他,他的脸埋在流峰的胸口,声音很轻,“不要离开我。” 流峰一瞬间好像曾有的种种情绪全消除了,只剩下对这个人的感情。 他紧紧地抱住他,“恩。” 即使他对别人怎样,他还是那个人。 不管他有着怎样的野心,他还是他。 在看到李鉴一头银发的时候,流峰想起了他当年一心不择手段想要夺取天下,那个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会为了一个人而落到如此田地。 然而,事实说明一切,他宁愿用生命去换取那个人,最后继续给他选择的天地,他很难受,但是在难受与那个人的快乐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那两个人,沿着两个方向,像一条蔓延的线,伸展开去。 但闻冯中下的《长命女》在浅声唱吟着: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长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99)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光阴冉冉,已过十年。 永康帝励精图志,广施仁政,兼连年风调雨顺,至民生昌隆。 百姓都道得遇明主盛世,当年的铁马金戈已渐渐在记忆里淡忘。 皇宫,御书房内,李鉴批阅着各地呈上的奏章,苏恩快步进前,跪地不起。 “何事?”波澜不惊的语调,好似自那日后就没有变过。 人都道圣上喜怒不形于色难揣其意,只有中个人才省得其中原因。 “启……启禀皇上,太子他……他留书出走了。” 李鉴停笔,抬头,“把信呈上来。” 苏恩连忙捧着交上去,李鉴打开看着,停住。 江湖风雨,无论民间盛衰,都有着不尽的纷争。 幸得武林盟主联手司马世家武当等诸派创“天下庄”,多年间在其中周旋调停,将若干事件化解于无形,致江湖少了许多无谓的牺牲。 春风杏雨,迷乱着看者的眼。 淡黄浅白的身影,在其中飞腾翻舞,剑光被柔和了寒气,纠缠成绵长的情丝。 “看来在昭云剑上,你已胜过我了。” 笑着的人明柔如风,发丝轻扬,他微侧头,“无情,多情,绝情,忘情……长情。 你终比我多悟得一层。” 沈灿若将剑入鞘,“剑本非情,人何有情。” 司马绪道:“灿若,这些年,除了被我强逼留此的不甘,你可还领悟其它?” 沈灿若沉吟片刻,郑重道:“谢谢。” 司马绪扬眉,“这句话我倒少听人说。” 他顿略,“时候不早了,今日是天下庄的好日子,你可不能缺席啊。” 进得庄内,宴席已经铺开,人声鼎沸,往来不绝。 沈灿若经过其中,遇者皆向他他致敬道贺。 沈灿若一一回礼,进得大厅,正见得陆饮雪抱着裹在大红锦绣中的孩儿与众人聊天。 “我还以为你又要与司马前辈拼一天的剑呢。” 陆饮雪笑道,眉点间较之以前柔情温惋太多。 沈灿若接过她手中的孩子,“小真满月,我怎会缺席。” 他点着孩子的鼻子,孩子笑得开心,手舞足蹈的。 “小真就是爱黏你。” 身为母亲的陆饮雪见此情景不禁有些吃醋,故意板起脸没多久又止不住笑开。 “谁让我是他干爹呢。” 沈灿若语透得意。 陆饮雪没好气地说:“好好好,他就喜欢你。” 她放低了声音,“真是的,这么喜欢孩子,为什么不自己生个……” 这个时候,尉迟青快步上前,“公子,不好了,小少爷和人打起来了。” 沈灿若皱起眉头,把孩子交还给陆饮雪,随尉迟青走了出去。 只见两个年纪皆似十岁左右的少年正缠斗在一起,难分高下。 沈灿若方看片刻,心下惊了,那闯进来的紫衣少年所使的功夫分明出自洛迦城。 如果不是谪系,那普天之下只有那个人的传人才能使得。 心念既动,他暗弹指,内力破空,硬将两人分开。 尉迟青上前拉住白衣少年,只见他倔强但很少显露表情的脸上呈现不甘的情绪,心下顿奇。 却道那紫衣少年被弹开之后,不退反进,纵身跃到沈灿若面前,颤声问道:“你可是姓沈名灿若?” 沈灿若点头。 紫衣少年面露笑容,“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他身形一晃,竟倒身下去。 沈灿若眼疾手快,移形接住,道:“尉迟青,你招呼一下各位客人,我先送这位……小兄弟去休息。” 白衣少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抿紧嘴唇,转身离去。 尉迟青叹口气,这个孩子就是如此心高气傲,明明想被关怀照顾,但硬是强撑着什么也不说。 这可能是与他身负着被灭门的身世有关。 即使沈灿若将他带离黑暗,给他天下庄少庄主的身份,也抹不去骨子里那份仇恨。 陆饮雪抱着孩子,“大哥这是怎么了……” 一双手环抱着她的肩,她安心在倚靠过去,希望有一天,能够看到沈灿若能得到真正地幸福。 光线泻进来,洒在幽静雅素的房间里。 简单的摆设,但件件都有着不凡的来历,搭配起来毫不给人繁臃的堆砌之感。 任是在皇家内院看惯珍奇,李璨也不禁对所见到的东西感到欢喜和兴趣。 “你醒了?” 他偏头,正看到沈灿若坐在窗台,手捧着一本书,转过身来微笑地看着他。 他想像过太多种与这个人的相遇相见相处,想了很多年,但此时此景,他只觉得心头什么东西被放出,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他轻轻地唤道:“母……后……” 沈灿若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他走过来,伸出手,触碰到他的脸,抚摸着,“你……是璨儿?” 李璨拼命点头,“母后……我好想你……我好想你……”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像个婴儿般,在那人怀里哭泣,呢喃着唯一的话。 因为,这是隔了太少的温暖,隔了太远的想念。 沈灿若拥抱着他小小的身体,想着当年的婴儿已长高长大,他错过了他人生的太多经历,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什么时候蹒跚学步,什么时候识文习武……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就已经长到了这么大。 对于这个孩子,他实在有着太多太多的亏欠。 半晌,李璨方平静下来,他抽泣着,抹着眼睛,“母后,你为什么没有来看过我?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念我,一点都不想念父王吗?” 沈灿若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还是……”李璨咬咬牙,道,“你已经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把以前的人和事全部都忘掉,在这江南过得太快乐了?” 沈灿若感到心痛,他伸出抱住李璨,“璨儿,不是你想的这样……” 李璨挣脱开,一跳赤脚蹦在地上,怒声道:“明明就是这样!我看到了,那个抱着小孩的女人,还有刚才和我打的那个人,你就是因为他们才忘记了我和父王,我恨你——” “啪!”沈灿若一掌打过去,李璨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唇角流出血来。 “母后……你打我……”他缓缓道,“我想了你十年,天天对着画像,对着你用过的东西,睡在凤仪宫里,想像着我最温柔对我最好的母后,无论怎么苦,我都相信,只要母后在,一定会保护我,一定会让我高兴。 可是,你……却给了我一巴掌……”他嘴唇颤抖着,语不成声。 沈灿若怔在那里,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将情绪发泄在一个小孩的身上,他……是怎么了。 李璨低着头,“母后,我看到天下庄很热闹,你身边有很多人。 可是,你知道父王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沈灿若望向他。 “每天上朝,然后到御书房批阅奏折,处理朝政,晚上陪我睡在凤仪宫里,给我讲你们之间的故事。 他说,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有着远大的抱负,他以前做错太多,像把凤凰用枷锁绑在了牢笼里,所以他要放手,让你过想要的生活。” 沈灿若扶着床沿,撑住摇晃的身体。 “皇宫里每天都很安静,宫女和太监按照固定的路线走动。 对了,你大概没注意,十年前,在你走了之后,父王便将各宫嫔妃遣散了,还诏令再不选妃。 凤仪宫,不,整个皇宫就住着我和父王。 我小的时候就喜欢在里面奔跑,怎么跑都到不了尽头,到哪里都是寂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只有晚上,父王回到凤仪宫,在我床边,慢慢地讲着,有些事情我听了很多遍,但还是喜欢听。 讲着讲着,我会哭着喊母后,父王就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璨儿,不要哭,你看,父王都不哭,璨儿要做乖孩子。 父王从来没有哭过,苏公公说,十年前,父王一夜白头,就把全部的感情埋葬了。 现在,他是一个治理江山的好皇帝,高高的,一个人坐在龙椅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夜白头?”沈灿若颤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璨抬头,深深地凝视着他,“父王的头发是白色的,在十年前一夜之间变白。” 沈灿若只觉得身体发软,一点点地往下滑。 李璨跪下来,“母后,你去见一眼父王吧,他很想你,很想很想你。” 沈灿若的眼角沁出泪水,李璨伸出小手,帮他擦去,“母后,父王说,你的眼里是天下子民,你的心里是万里江山。 你需要的是一个明主英君治理下的朗朗盛世。 可是,天下子民除了你还有别的忧国忧民的志士,父王却只有一个你啊!” 他站起身来,“母后,我要回去了,父王见不到我会很担心,我不能放他一个人待在皇宫。 你……不想回来,我会听父王的话不怪你。 若你想回来看看,我们都会很高兴。 父王对外宣称的是,皇后一直在静养不见外人。 他……一直抱着最后的一点希望等你。” 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沈灿若坐在地上,没有动作。 光慢慢地淡下去,暗一点点地侵入。 屋子里黑着,他的身影没有变化。 许多年前,他带着自以为是的坚持离开。 这些年里,他一步步地在泥泞的尘世里摸爬滚打,方明白,在那人身边时,他为他挡去了多少刀光剑影。 世态炎凉渐渐看清楚,许多的信念土崩瓦解,只剩下当初的理想在微弱地闪光。 午夜梦回时,窗边明月,心口发痛。 那个人,那份情,一直深植在心底,在血里,在肉里,拔也不拔不掉。 也许,该有所决定了。 他抬起头,望见窗外明亮的月光。 圆圆的一轮,十五,将至。 尾声 门推开的时候,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望见不远处的人影时,他整个人呆在了那里。 许久,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那人静静地,远远地,望着他。 目光是梦里纠缠千回不变的情,像那一头银发般,将他紧紧地缠绕。 他缓慢地,像踏着心底的响动,接近。 一步。 那日,没有抬进王府的花轿,可会有这些年的纷纷挠挠。 一步。 那日,没有逃离京城的快意,可会有这数不清的恩怨。 一步。 那日,没有追出晋州的快马,可会有道不尽的爱恨。 一步。 那日,没有重重皇城的山呼,可会有难舍难分的诀择。 不是,不是那样。 即使没有那些,他们还是会因为休戚相关的命运,被不可逃避地牵引到一起。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要逃。 为何要逃。 他走到了他的面前,颤抖的手摸着他的脸。 他紧紧地被抱进了怀里,像要契入身体里一般的力道。 “李兄,”他轻轻说,“灿若回来了。” 许久许久,他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回应,“恩。” 月圆,此时。 ——终—— 后记: 我终于写完了……… 泪奔~~~~~~~~~~~ 写得真是劳心劳力啊…… 没有什么好说的,全部都在文里表达清楚了。 表提什么番外啊什么的,一向认为只有正文交待不清楚的才用番外……表PIA我,我是这样乱想的。 希望大家还喜欢这个故事。 谢谢观看。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