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仪天下by宁江尘(第一部)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6 17:12:21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母仪天下 第一部 楔子 我姓沈,和身为开国元老的本朝丞相同姓,准确地说,他是我父亲。 众所周知,沈丞相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 我是他最大的女儿,即俗称的大小姐。 出身书香门弟,父亲还是给我取了个名字,灿若。 沈灿若,听起来很像个男的,事实上也是留给长男的,只不过,我比二弟早出身半个时辰,长幼有序,沈家的家规最重这个。 我的母亲,是四夫人。 沈家人丁稀薄,为了香火父亲就不断纳小,直到把我母亲迎进门,几位夫人都喜报迭传,父亲更是加官进爵。 太夫人,也就是我的奶奶说,她有旺夫运。 这句话多次救了母亲的性命,侯门深似海,一个没有什麽背景的弱女子,能在里面安安稳稳地活到三十二岁,也算一个奇迹。 至於我,能够在十六岁披红戴彩风风光光地嫁出门,嫁的还是皇亲国戚,当今世上炙手可热的永康世子,实在是件让天下女子都妒嫉到眼红的事情。 只可惜……我摸著袖中的匕首,寒光逼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是我在这个世上活的最後一天了。 我杀了李鉴,也就是我未来的夫君,我难逃一死。 我不杀他,我也得死,只不过,会死得更惨。 听说永康王爷对於欺骗他的人,都是不吝惜手段的。 我不想骗他,可是我身不由已。 母亲是极力反对这门婚事的,可是她的话没有人会放在心上。 她保了我十六年,没想到还是救不了我的性命。 十六年前,我出生。 几房的人在门外虎视眈眈,接生婆在母亲哀求的眼神下说出两个字:“女孩”。 两个字决定了我在後来的日子里,必须用胭脂来妆出女儿的模样,必须背诵三从四德,必须缠著三寸金莲摇曳生姿,必须永远不能跨出那道高墙。 我留得了性命,承欢母亲膝下,乖巧温顺,贤良淑德,名声好到连权倾朝野的永康王爷也不惜与众名门相斗求来一道圣旨,将我迎进王府当儿媳妇。 瑞气笼清晓。 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 无限神仙离蓬岛。 凤驾鸾车初到。 见拥个,仙娥窈窕。 玉佩叮当风缥缈,娇姿一似垂杨嫋。 天上有,世间少。 刘郎正是当年少。 更那堪,天教付与,最多才貌。 玉树琼枝相映耀,谁与安排忒好?有多少 风流欢笑。 直待来春成名了,马如龙,绿绶欺芳草。 同富贵,又偕老。                          ──《贺新郎》辛稼轩 (一) 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沈灿若轻吁了一口气。 当看到李鉴时,他以为此计是没办法行得通,那双眼睛好像在说,无论你做什麽也没办法逃脱。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手发抖,毕竟已经调换了鸳鸯壶,而交杯酒也由陪嫁过来的寒烟斟好交到手中。 他终究是做到了。 寒烟问:“小姐,让奴婢来吧。” 沈灿若摇头,从袖中抽出匕首,抵住了李鉴的胸口。 寒烟扭过头,血溅在脸上的话会觉得很脏。 她是沈府的丫头,有奴才侍候的那一种,自与旁人不同。 李鉴是小王爷,可是与她没干系,她眼中,只有一个小姐,小姐是她的天。 刀刺进衣服里,停下来。 沈灿若似有所想地盯著那张长得与难看一点边也沾不上的脸,说了一句话:“母亲……会哭吧……” 寒烟不语。 结果,是注定的悲剧。 这个新房里,无论消失掉哪个生命,都会令两个家族掀起滔天巨浪。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突然,沈灿若的眼睛慢慢现出弧线的角度,终於弯成了月芽的形状。 算……是笑吧……寒烟抑住著心跳加速的感觉,痴迷地盯著主子。 目光落处,李鉴胸口的衣服已经被划开,露出来的肤色很深。 本朝建立不足二十载,铁蹄踏遍万里江山,天子手下的文武重臣没有没上过战场。 李鉴随军南征此讨,战功亦是不小。 “出去。” 寒烟微怔,随即欠身退下,心里忐忑不安却不敢有逾越身份之举。 门甫关上,沈灿若即手如飞电,如点繁星封住李鉴周身大穴,硬是将他欲起的身体逼得跌回床上。 李鉴眨了一下眼,佳人又是仪态万千地立於床前,好似什麽也没有发生过。 他甚至还语怀关切地问道:“夫君,你怎麽了?” 他当然一句话也不能回应她,而对方也显然并不要求他的配合就能将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至少,窗外的人听不出其中的玄机。 这只能怪他对亲事至始至终的不合作态度,逼得老父以命相威胁才不情不愿地将这个千金大小姐迎进门。 事实证明,他错了,他不该把那老匹夫的性命看得如此之重。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沈灿若使出的点穴手法是“摘星诀”,武林天机门的失传的秘技。 这个人,绝对不简单。 沈灿若并没有留出更多的时间让他思考,手一挥,不远处的烛火瞬间熄灭。 微弱的夜光里,只能见模糊的影子。 沈灿若取下凤冠,长发一泻如华,紧接著,是衣物委地的暧昧声音。 李鉴躺在床上,隐约见著那麽个端庄的人儿在眼前宽衣解带,耳根不由微微发热,这股热气如何也不散,甚有扩大的趋势。 待解了衣,沈灿若在床边坐下,将两旁的帐幔放开,光愈加暗了。 在狭小的空间里,李鉴只觉得热由心底生起,腾腾地往上冒,他的气息不自觉地加重。 “我改变主意,不杀你了。” 李鉴反应慢了些许,过阵子才明白是沈灿若在用传音入密与他交谈。 “可是,如果不付出一点代价,你大概不会乖的。” 声音是温和而平缓的,可是那种口吻,却带著让人皮肤泛起恶寒的猥亵。 与此同时的还有动作,李鉴难以掩饰自己的吃惊,这个女人竟然的剥他的衣服! 不,不对! 李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女子怎麽可能有这种气势与胆量── “我们来谈一个交易如何?” 与这句话一起的,是潜进衣下的手,冰冷而纤细的手指,在皮肤上游移,并有一直向下的趋势。 李鉴有一种想尖叫的冲动,他甚至产生了错觉,自己好像是被非礼的女子……他几要冲动喉咙的惊声为穴道所制堵在胸口,没错,这个人──是男的! “终於察觉了,我以为你不至於那麽蠢的。” 沈灿若并没有停手,他只是猛地用力,将他剩余的衣物扯了下来。 然後语带歉意地说:“对不起,我对男子的衣服不熟,没有弄疼你吧。” 李鉴感觉到风是凉的,这样赤裸地暴露在一个同性眼里,本该是没什麽的事,但偏偏他就是知道一件事:危险! 沈灿若欺近他,仅著单衣的身体看上去如弱柳扶风,长发垂到他的胸前,搔动著好像在逗弄他一般。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闪著幽蓝的光,或许是黑暗的原因。 那里面,是他这个年纪绝对会懂的属於兽性的欲望。 不会吧……如果他没记错,沈灿若今年才十六岁,比他小五岁,难道他真的想…… 沈灿若俯下身,贴著他的唇说了一句话:“记住今晚,是我要了你。” 李鉴瞪大了眼。 谁也不会期望一个十六岁的处男有多麽熟练的技术,所以李鉴被贯穿的刹那,他是想一剑把这个还不停在自己身体里进出的家夥杀了的。 他流的血比以往在战场上流得怕要更多,而那种痛更不是被人砍一刀或是射几箭可以比拟。 在他神智快要陷入昏迷时,沈灿若用更大幅度的动作弄醒了他,然後发泄在他的身体里。 “别睡。” 为什麽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静得没一点温度……李鉴被敏感部位的冰冷逼得睁开惺忪的眼睛,一道寒光闪过,他清醒了。 沈灿若拿著一把匕首抵著他的分身,还不时左右比划著,看得他快要吓出一身冷汗。 你──你要干什麽?李鉴用眼神询问著。 “我不留一点纪念,用什麽和你谈条件?” 沈灿若举起了刀,李鉴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 有东西飞起来,不过不是他最害怕的那个,因为并没有疼痛感。 黑黑的……毛发…… 如果沈灿若没有先见之明地先点了他周身大穴,全京城的人大概都要被这接近清晨的惨叫声惊醒。 “我的手艺还不错嘛。” 沈灿若收起刀,一掀帐子走到屏风後的温汤里沐浴。 待他穿戴整齐走出来,李鉴已经慢慢恢复了神智。 不愧是永康世子,执掌天下一半兵马的人物。 沈灿若坐在镜前,慢慢梳理著湿漉漉的发丝,“你应该知道我要什麽。” 李鉴感觉哑穴已慢慢松动,稍一运气重冲开了穴道。 他盯著那个柔弱的身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被那个人制住了一个晚上。 但事实上他不仅毫无还手之力,就算放手一搏,以那人深不可测的内力,他也没把握胜算是多少。 “你要什麽?”他斟酌著问道。 沈灿若停住,静静地说:“我要活著。” “什麽?”李鉴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灿若道:“我要活下去,不管用什麽办法。 如果你要杀我,我就用昨晚的事威胁你。” 他说话的神态是如此认真,以至於李鉴不得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沈灿若侧过脸,“李鉴,对不起。” 李鉴愣在了那里,沈灿若走过来,点开他的穴道。 “你……要不要我帮忙?” 见他半天没反应,沈灿若过来,扶起他的身体。 他低下的双眸,有层旁人无法察觉的忧伤。 李鉴,不管你愿不愿意,属於我们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 你我能逃得开这场命数吗? (二) 被从小带大自己的奶娘用那样暧昧的眼神偷笑著,李鉴不知道,她若清楚昨晚在新房里发生的一切会作何反应。 侯门大户,繁文缛节少不了,即使他与那位沈家“大小姐”都是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奶娘还是准时敲开了房门,恭敬而不容拒绝地“通知”他们:“少爷,少夫人,时辰不早了。” 这个时候,他是趴在床上动弹不得的。 沈灿若问:“要不要推拿一下?” 听到那个声音,他的心情变得很复杂。 按理说,他是要恨他的,涉及到男性的尊严和身份,还有……心情也的确很不爽。 可是,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再恨也无济於事。 而且,沈灿若没有杀他,而是选择一条困难的路来保住双方的性命。 如果他没有那样做,以自己的脾气,知道他的性别後一定是抑制不住的。 这些,是在他被点住穴道扔在望著床顶慢慢想通的。 虽然事有些离奇,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男人之间,有些默契是不言而喻的。 沈灿若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就自行动起手来。 他的手法带著内力的暗劲,沐浴後的身体带著清雅的檀香,让李鉴紧绷了一晚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他最後的结论是,他不会那麽容易的放过他,还有,不会给他下一次的机会。 与此同时,沈灿若想的是,原来男人的身体……也是很好的…… 陷入睡眠的李鉴当然不会知道,沈灿若用怎样的眼神盯著他的身体。 “婆婆,请用茶。” 永康王妃满意地点头,同样出身书香门弟,她对沈灿若是一百二十个的放心,温柔得体,恭顺贤良,真是越瞧越顺眼。 永康王爷并未像其它王公贵族一般三妻四妾,他与王妃是一对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因此,沈灿若少了向侧妃献茶的工序。 搂著他的李鉴对王府中的人只向他介绍了两个。 一个是大管家白千鹤,他比李鉴小一岁,是老管家的独子。 虽然年纪轻轻,却将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相貌儒雅清俊,上茶的丫头多拿眼悄悄瞟他。 另外一个是王爷的第一护卫,也是李鉴的师父流峰。 李鉴说,他是永康王爷打战的时候在关外救回来的,至於他是怎麽受的伤,仇人是谁,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 而且这些年来也没见他有向谁报仇的打算。 看著小两口“亲亲密密”地咬耳朵,永康王爷与王妃自然是喜欢上眉梢,他们希望自己的儿子也像他们一样,在生命里有一个倾心相待的爱人。 白千鹤的进退有度,流峰的冷颜少语,沈灿若都留了心,但他更大的精力却放在身边的男子身上。 他配合了他,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可是当事情如愿时,他却没办法松一口气。 他知道,李鉴不是吃素的,他的阅历和心思,不是他短短十六年坐井观天的生活可以比拟。 他会怎麽对付他,会饶了他吗? 当时说的肯定,事实上并没有底。 如果李鉴动用兵马,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逃得掉。 在走出新房时,李鉴说:“我答应你,可是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事。” “父王,母妃,我带灿若四处走走。” 李鉴的身形微晃,沈灿若欠身道:“灿若告退。” 他暗撑住李鉴的身体,眼带歉意,悄声问道:“还痛吗?” 李鉴闻言脸色愈加惨白,待到无人处一把推开他,故意大踏步地向前走。 他站定,望著那个背影,不解地自语:“生气了……为什麽?” 王府中的景致较之丞相府,愈显大气和富贵。 有词为证:楼台高峻,庭院清幽;山叠岷峨怪石,花栽阆苑奇葩。 水阁遥通竹坞,风轩斜透松寮。 回塘曲槛,层层碧浪漾流璃;叠嶂层峦,点点苍苔铺翡翠。 沈灿若走过雕栏玉砌的石桥,和蜿蜒曲折的十八回廊,叹道:“不愧是号称京城第一园。” “那不过是些无聊人氏安的名号罢了。” 李鉴漫不经心地说。 沈灿若道:“实在想不出还会有更好的样子,想那御花园也不过如此吧。” “皇家的御花园可比天上瑶池,岂是这等俗景可以相提并论的。” 李鉴的语气,让沈灿若凝神一怔,心思转了一转,便明白了。 刚才的话,大概是触到了危险的权势之争。 沈氏所率的文官,与永康王爷为首的武官,本就有些暗地里相互扯後腿的动作。 而同样的,他们又在皇家的地上如履薄冰。 永康王,恐怕并不如表面的只手遮天。 这厢说得语留半分,景色也不由黯淡下去。 就在此时,忽听阵阵萧声,幽幽由水榭间传来,哀怨缠绵。 沈灿若听著,缓缓念出一首词来:“流水落花轻缠,逝漫漫,踌躇晚亭鱼归秋雨拦。 欲不泣,离人泪,几回难,又是花开花谢朱颜残。” 李鉴回头看他,眼含惊异。 “去看她吧。” 沈灿若道,“女子一生所系,不过得一良人终老,你不该负她。” “你……从何得知?” 沈灿若道:“永康世子为一名妓拒婚,此事京城之中人尽皆知。 我虽孤陋寡闻但也略知一二。 当时我以为你会成功,还庆幸了好一阵子……可惜。” 他的声音轻缓而柔和,明明该算讽刺的话,在他口中道来却是自然如常。 李鉴不知为何,面对此人竟有诉说的冲动,“父王囚禁了心怡,如果我不娶你,他就杀了她。 我原本布置好救出她一起私奔,没有成功……我才知道,我的部下都是父王安插的人,没有一个值得信任。” 沈灿若低头想一想,问道:“你要我做的事就是救出她吧?” 李鉴凝神注视他:“你很聪明。” 现在王府中,唯一能胜利救出她的人就是沈灿若。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刚进门的少奶奶会帮助“情敌”,即使事败,以他的背景,也不会受到牵连。 李鉴这才认认真真地打量沈灿若。 少年的身体并没有发育完全,他只到他肩膀的高度,一张瓜子脸,两弯柳叶眉,含蓄的气质由冷静而明亮的双瞳散发出来。 再过一两年,他该会长得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吧,可是以他现在这般身份,又如何自处呢。 沈灿若垂下眼睑,“我救出她之後,你就会带著她远走高飞吗?” 李鉴一怔,“是,我会走。” 他略停顿又道,“到时你只要小心一点就可以平安度过,没有人会拆穿你。” 沈灿若没有回答他的话,却将身体一倾,软软倚靠过去。 李鉴顺势揽过他的身体,低声问道:“谁?” “白千鹤。” 这王府之中,处处是闲人,他们的眼睛好像是专门用来看别人不愿意开放的领域。 白千鹤初看安於本份,但事实如何谁也不知道。 侯门里,多此类事,见得多了也就不以为怪。 只是觉得人生如戏,到哪都要走个过场,不知是骗人还是骗己。 李鉴带著他走入那柳烟深处,方才放开。 沈灿若看著他头也不回消失的身影,心里自问,情字一事,真能将人困得如此之深吗? 他仰望蓝天,这是在深宅中生活十数载养成的习惯。 天空中有鸟儿飞过,很随意,很恣情,矫健的身影在云端一闪就不见了。 (三) 回门的日子,沈灿若比往常早起了一个时辰。 寒烟将他的长发盘成发髻,再簪上凤钗及一些素雅而不失身份的饰物。 从八岁进沈府起,她就侍候小姐,主子的所有喜好她都知道,她决不会让小姐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这一点,是身为丫环的骄傲。 沈灿若含了唇红,轻轻抿起再松开,“去请世子吧。” 寒烟欠身退下,连呼吸都不敢大喘。 在这个人身边数年,可说是心腹,偏偏就是无法在那种贵气天成的光芒下抑制自己的自惭形秽。 李鉴没有在书房,也没有在练武场。 寒烟回命时,小心翼翼地等待主子的反应。 洞房之夜後,李鉴就没有回这个屋子。 他只在王爷王妃来的前一刻及时出现,与沈灿若唱一出天衣无缝的双簧。 沈灿若站起,脸上没有什麽变化。 寒烟垂首跟在他身後,她想问主子要去哪,但她更知道下人的本份。 她不识字,主子曾要教她,夫人言道,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下人,学那许多做什麽,学多了心就野了,嘴巴也不严实。 所以,站在园门前,她并不知道匾额上出自前朝名书法家的字有多麽精贵,在她看来,主子写得远比那有好看得多。 她悄悄打量主子,看到的是洁白无瑕的侧脸。 寒烟今年快满十八了,比服侍了十年的主人大二岁,但却没有那般如玉树一般修长的体态,不过沈家是从北地移居过来的,北方人的身高本就高一点吧。 园子种植了许多柳树,摇摇曳曳,好像是人在舞动一般。 沈灿若穿著浅红色的回门装,在这景致间现出了水乡的楚楚动人。 人声,似有似无地传来,是李鉴和一女子的说话声。 沈灿若站定,“你去向世子通报一声,就说时候不早了,母妃交待过要早去早回的。” 寒烟领了话,撩起柳条径自去了。 她是个进退有度的下人,侯门待久了,对许多事都练就了面不改色的本领。 即使是见到李鉴搂著一个女子依偎在水榭边笑闹著,她依旧将主子的话一个字不漏地传到了。 那个女子她自是早知道的,柳心怡,京城的公子哥没有一个不想一亲芳泽,可她偏偏只让李鉴做了入幕之宾。 这本该是一段才子佳人的史,可是,却偏偏发生在李沈两家订亲前後。 後来闹得沸沸扬扬,两家都弄得灰头土脸,可就是没有打消两位老爷大人的联姻念头。 最委屈的就是主子,可沈灿若依旧没事人一般,什麽话也不说。 李鉴的脸色在听完寒烟的话之後,变得有些难看。 寒烟没有回头,尽管她知道主子就站在不远的垂杨荫里。 李鉴扬起的眼神也定在那个方向,焦燥的气息慢慢平稳下来。 柳心怡意外地感受到这一点,她微微偏首,望见这一生中再也难以忘记的一幅画。 那样恬静华美的人,任何语言都不足以形容。 “她”,是新进门的少夫人吗? 那种气质,好像根本不是一个女子可以包含,就像暂憩的鹰,稍潜的龙。 更令她惊异的是,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都可以影响到李鉴。 或者说,“她”已经影响了所有见到的人。 李鉴低头对身边的人说:“我先去一下,很快就回来陪你。” 柳心怡还未来得及说什麽,就看见李鉴离开她,朝那个身影走过去。 手,暗暗地在袖中攥成拳,连指甲嵌进肉里也没感觉到。 沈灿若静待李鉴走到面前,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音量道:“她很美,我懂你了。” 在离开“惜柳园”时,他再次回头,那个长发的女子还坐在水台旁边,她有一双哀伤的眼睛,一种有欲望的哀伤,很像娘。 “你打算什麽时候走?” 李鉴环著他的肩,经过後院各园,向前堂方向走。 一路上无论是工作还是走过的仆人躬身请安,看著世子夫妻恩爱的样子都很高兴。 比起出身青楼的柳心怡,大家闺秀的沈灿若更得他们的尊敬和爱戴。 李鉴道:“三天之後。” 沈灿若沈吟道:“王爷那边没有问题吗?” “都安排妥当了,越早越好,拖久了父王就一点漏洞都不会留给我了。” “那我要做什麽呢?” 两人已走至门前,白千鹤与一众下人已候在马车前,仆人欲上前相扶被李鉴眼色一瞪退下。 他横抱起沈灿若,身轻如雁地跃上坐骑。 沈灿若甫觉耳边一热,只听他沈声道:“把她偷出来。” 京城沈家是随帝南征而迁过来的元老,但使其名声在外的却是严谨的家风。 两个儿子相继状元及第,为官清正,调任刑部与吏部,成为国之栋梁。 看到李鉴把沈灿若从马上抱下来时,沈重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随著之後礼数的周全,他也就不再多说什麽。 在厅里坐的是扶正的二夫人,大夫人前年故去,没来得及享受母凭子贵的荣耀。 沈灿若想起娘经常说的一句话:这就是命,谁都料不到……是你的逃不掉,不是你的怎麽争也没用。 行完礼,沈重方将李鉴留下,沈灿若请了安就退了出去。 他的脚步较之平常略快,寒烟跟得有些吃力。 站在熟悉的门前,他停了一下,再推开门:“娘!” 窗前的位置上,没有人。 他微怔,又喊了一声,“娘……” “咳咳……”微弱的声音从床榻的方向传来。 寒烟只觉眼前一晃,沈灿若就坐在床边了。 “娘,我回来了。” 他看到的是一张病容,无法形容的憔悴。 他握起骨瘦嶙峋的手贴在脸颊上,看到母亲的眼睛里流出泪来。 “娘等到你了……” 沈灿若侧头,“寒烟,你先出去。” 屋内只留两个人,他双膝跪地,“儿不孝。” 她笑了,有这样一个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她伸出手,被握住,“灿若,你要好好活下去。” “是。” 沈灿若咬紧下唇,重重地点头。 “不要想以前,生命是最重要的。 至於你琴姨的事,我会到下面向她请罪的。” 她突然提高了音调,回握的力量也增大,“灿若,娘会保护你,娘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 她的眼望向空中,好像与不知名的存在表达。 沈灿若的唇边流出血来,他死死地握著娘的手,纵使已失去最後微弱的温度。 他没流泪。 (四) 葬礼办得很简单,简单到连有事没事都会说几句风凉话的五夫人也懒得雪上加霜。 沈灿若作为唯一的女儿,破例在新婚头个月回到娘家守灵。 “唉,真是没福气,明明都有靠山可以享清福了。” 种种的议论传来,小小的灵堂根本遮盖不下漫漫传开的人言。 沈灿若跪在地上,往燃烧著的火盘中放下纸钱,缟素玄带,好似隔离在另一个世界里。 “永康王世子到──” 玄衣停在灵前,李鉴接过香烛,插在案上。 沈灿若俯下头去,李鉴扶住他,“娘子。” 他抬头,茫茫的眼神半天没有对准眼前的事物,李鉴又唤了一声。 “……夫君。” 他行错礼了吧…… 寒烟上前将他扶起来,身体单薄得好像风一吹就倒。 “世子,你劝一下少夫人吧,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 李鉴的眉头拧起来,“我会的。 这里交给我吧,你先把他扶下去。” 寒烟点头,侧头道:“少夫人,我们走吧。” 半天,她没有得到回应,仔细去看发现沈灿若眼睛定定地看著停放灵柩的地方,不知道为何会有那麽大的力气,根本没办法移动分毫。 李鉴没有预兆地走过来,“我来。” 他抬起手,伴随寒烟一声惊呼,一掌击在沈灿若的後颈。 他随即横抱起那软倒的身体,“他的房间在哪里?” 寒烟还呆怔著,被他又喝了一声,连忙在前引路。 在光线不是很充足,散发著些许些阴湿气的房间里,李鉴犹豫了一下,这就是沈家大小姐住的地方吗? 寒烟将床铺好,“世子可以把少夫人放下了。” 李鉴俯下身时,察觉到床上有一股隐隐的香味,似花非花,很舒服。 寒烟搬来凳子,“世子请坐。 我去给少夫人弄点吃的。” 李鉴挥手,寒烟欠身退下,悄悄抹掉眼角的泪。 斑驳的树影洒在窗前,小巧的镂空雕花瓷瓶里,半枝残花枯萎凋零了,掉下的花瓣被风拂起散在桌上与窗边的躺椅上。 李鉴撩起床帐,看到闭著双眼苍白了脸的人。 他伸出手,停在空中,终往下落在那张愈显瘦削的脸颊。 这个少年,有著与他这个年龄不相适应的沈静。 他的感情都是内敛的,爆发的时候就会伤到人,也许是他人,也许是自己。 十六岁,自己在那个年纪在做什麽呢?是随著父王在江北征讨前朝余孽,还是与一帐将士商议下一步该如何行兵?那个时候,他热血满怀,一心想干出一番大事业。 正所谓乱世出英雄,他生逢其时怎可荒废了好光阴? “……嗯……”沈灿若睁开眼,接触到他的目光,没有一丝退却地迎上。 “少夫人。” 等李鉴再看,沈灿若已垂下眼。 寒烟将托盘放下,端起一碗道:“少夫人先喝这碗小米粥吧,厨房每隔半个时辰就做一次,各色点心也都为少夫人备下了。” 沈灿若伸手欲接,李鉴抢在前面,执起汤匙,舀起试一下温度递到他面前。 沈灿若微怔,反射性地张开嘴。 寒烟轻轻笑了,她好高兴主子可以有一个好归宿。 世人多势利,主子可以妻凭夫贵吧。 她默默地退出去,将一方天地留给主子。 沈灿若喝完了粥,在李鉴转身端别的时候,道:“对不起,耽搁了你的计划。” 李鉴递过一碟芙蓉馅的糕点,素净的颜色散著淡淡的香。 “没关系,等你好了再说。” 沈灿若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咬碎了,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我会帮你们逃出去。” 李鉴看他一眼,很平静。 “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沈灿若抬起头,“带我一起走。” 李鉴一动不动,他凝视著这个外表像个弱女子的少年,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渴望的情感。 “我不会打扰你们,出了京城我就会离开。” 一时间,李鉴有一种冲动,他希望以後还能再看见他,他说:“你可以不用离开。” 沈灿若摇头,他望向窗外,在与高墙的缝隙间有一片小小的蓝天。 “我想去寻找自己的生活,想当个真正的男子。” 李鉴沈默了。 “可以告诉我要做的事情吗?” 李鉴说:“你先吃饱再说。” 沈灿若神情有些无奈地拿起糕点,李鉴看不过去,“你既然要作男子,就应该大口吃些。 你这般秀气任谁也不信。” 他略停,“我已经习惯了。” 他面对著李鉴,问道:“男子都该一个样子?我是不是男子,为何要他人判断?” 李鉴愣住。 他放下东西,“我吃完了,你说吧。” “计划定在後天,到时你就对母妃说要到静慈庵祈福,母妃一定会答应你。 我会让心怡混在仆人里。 静慈庵有一条秘道通到城外。 你们出了城,就直奔郊外的杏花林,我会备好马车接应你们。” 沈灿若点头,“柳姑娘不会被认出来吗?” 李鉴道:“问题就在这里,车马是由白千鹤负责,要瞒过他那双眼睛还真是有点困难。” 沈灿若想了想,“如果把柳姑娘的样子变成别人的模样,白千鹤应该看不出来。” “你是说易容术?”李鉴眼睛一亮。 沈灿若道:“没错,当初琴姨倒是教过我一些,但从来没有用过,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我先试试,如果没问题就告诉你。” 他沈吟道:“还有一个问题,每次车马及仆人都是安排好的,你换人的话安不安全?会不会露出马脚?” 李鉴一怔。 沈灿若继续道:“就算杀人灭口的话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柳姑娘那种气质,就算混在人群中也无法掩饰……这样吧,要是易容的话就把她易容成寒烟,跟在我身边白千鹤也不会仔细检查了──”他抬头,撞上李鉴看他的目光,“怎麽了,我说错了吗?” “没有。” 李鉴偏过头,“谢谢你。” 沈灿若道:“我不也是帮自己吗?”他微侧著脸,“要谢的话,出城再谢我吧。” 李鉴发现自己差点无法移开目光,他有一种炫目的神采,当他说话的时候,那种冷静沈著,那种细致周密,会让人无法直视。 “那样的话,你不把寒烟一起带走吗?” 沈灿若叹息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寒烟不适合跟著我到外面去颠沛流离,她留在这里会有很好的生活的。” 他将目光转向他,“倒是你,还是快想想以後怎麽养活柳姑娘吧。” “这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让她幸福的。” 李鉴心头有点闷闷的,他想挽留他一起走,他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 沈灿若露出迄今为止的第一个微笑,“我相信你。” (五) 静慈庵,迎来一位娇客。 她身份显贵,连不问世事许久的庵主都出来迎接。 “贫尼有礼了。” 静尘师太双手合什,道了佛号,将从轿中走出的客人迎进最好的香房,一步也不敢懈怠。 寒烟扶著主子跟进去。 身後白千鹤吩咐仆人将各种物件搬下马车,运进庵内。 他看一眼进去的少夫人,总觉得有什麽事情怪怪的,但就是说不上来。 他叫过一个下人,“快赶回去看看‘惜柳园’的人还在不在。” 他刚要推门进去,里面传出声音:“佛门净地,都是些女流之辈,白总管就守在门外吧。” “是。” 他躬身喏喏而退,听得隐隐人声,心渐渐安下来。 眼看天色将晚,他不由著急起来,在门口踱来踱去,几次想上前又退回来。 终於,他再也坐不住了,上前道:“少夫人,该起程回府了。” 没有任何回应。 他暗道“不好”,运力於门,就听轰然一声,门碎成数块。 他冲进屋内,哪里有一个人影,他惊得脸色煞白,忽见人影在窗外一闪,他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侍卫们也冲进来,他一挥手,“追!” 看装扮是个女的,而且,她的轻功不在他之下。 他一气追了数里,却猛然失去人影。 他脚下一滞,刚要四下搜寻,竟被人点中要穴无法动弹。 “你是何人,胆敢挟持永康王府的家眷?” 来人不语,幽幽之香顺风飘来,似有熟悉之感。 一封信仿佛被人手托著一般飘在地上,单凭这份内力就叫人汗颜。 等侍卫们赶到时,只看到像木桩一样定在那里的白管家,还有一封会让王爷的怒火烧了半个京城的信。 杏花林中,停著一辆马车。 李鉴站在旁边,时不时地望著远处的方向,坐立不安。 “李郎,都过了这麽长时间了,沈姑娘不会出事吧?”柳心怡撩起布帘,颦眉问道。 “不会的。” 李鉴斩钉截铁地说。 柳心怡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是她的错觉吗?李鉴对这个名义上的夫人是否太在意了。 这时,李鉴喜呼一声,“他来了!” 但见一个紫色的身影,由远及近,施施然停在李鉴面前,赫然竟是“寒烟”。 不,他只有一张“寒烟”的脸罢了。 他的解释是,唯有装扮成自己,白千鹤才不至於仔细打量,而以寒烟的身份即使败露也可以尽量少地牵连他人。 李鉴激动地拉住他的手,“我正担心你呢。” “我把白千鹤的人引到数里之外,短时间内他们不可能追过来。 这下子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逃得更远。 好了,不多说了,快走吧。” 李鉴看他坐上车门旁,“你也累了进去吧,车我来赶。” “你这张脸让人看见还不一下子就认出来?”他微微一笑,“再说我也不方便和柳姑娘待在一起。” 李鉴笑道:“看你这一身打扮只怕谁都不会多想吧。” “快了,我就快要脱离这种身份了。” 他的眼睛充满光辉,简直让人不敢逼视。 他一扬马鞭:“驾!” 等待许久的马儿终於找到用武之地,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一路上果然无惊无险,他们一气奔了不知多少里,只见繁华渐少,到处是青山绿水,鸟语花香。 马车停在一间猎户休息的茅草屋前,李鉴扶柳心怡坐在屋前的草地上,看见沈灿若捧著一个包袱对著南面跪下来。 “娘,我出来了。”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见李鉴不知何时在身後。 “是时候不要让柳姑娘误会了。” 从茅屋里走出的人白色身影让柳心怡也不由自主地从瞪大眼。 长发放下,些许随意用玉簪束起。 一袭白衣如雪,手执长剑,更衬那脸如冠玉目如晨星,活脱脱一个少年侠客,端的是俊雅无双。 李鉴向前走一步,停住。 沈灿若向柳心怡一抱拳,“隐瞒至今实在情非得已,请柳姑娘见谅。” 柳心怡慌乱地欠了欠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压力,仿佛天生的贵气破茧而出,是自己的错觉吗? 李鉴这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他是一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男子。 情绪有一丝怅然,奇怪得让心也烦躁起来。 “李鉴,此去前路漫漫,我就不打扰你与柳姑娘了。 就此告别,後会有期。” 剑横在他面前,沈灿若侧头,“你?” 李鉴脸色不佳,“我们之间,还有一笔债没有算吧?” 沈灿若垂首,很快地他重新抬起头来,“那好,我自断一臂,算是对你的陪罪。” 他举起剑,眼也不眨地向下划去。 李鉴惊吓之余急忙用剑格开,沈灿若望向他。 半晌,他扔下剑,“罢了,算我李鉴前世欠你的吧。” 沈灿若一笑,道:“以後若有所趋用,灿若绝不推辞。” 李鉴问:“你以後去哪里?” 沈灿若略一沈吟,念出一句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突然,他脸色一变,“你们快走!”眨眼之间,他已在数丈开外。 数个人影由四周向中心掩过来,但见他祭起一方宝剑,弹跃如风,将一干人等拦住无法前进。 李鉴往地上一抓,搂起柳心怡奔向马车,一声“驾”,直朝他们冲来。 “灿若!”他大喊一声,声震四野。 趁著众人怔忡之际,沈灿若跳上马车。 李鉴手一扬,数颗石子飞出将追起的几个人打落。 就在那些人手忙脚乱地躲避之际,马车已跑得老远。 怎麽办?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可是谁能告诉他们,那个武功高到离谱的男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他是谁?” 阴沈的声音让他们回头,慌忙跪下,“见过白总管。” 白千鹤紧锁眉头,凝神沈思著。 “爽,实在是太爽了!好久没这麽高兴了!” 李鉴哈哈大笑,豪放地挥著鞭子。 “你还真敢,居然就那样冲过来了。” “我怎麽会丢下你一个人走掉?” “难道我还能被那区区几个人困住?你也太小看我了。” 两人相视一笑,都被刚才无意的默契而得意。 柳心怡退回车内,这一刻那两个人之间,没有她的位置。 男人间的友情,是这样吧。 她这样想著。 (六) 老板娘在这条官道上经营客栈已经快二十年,但近来她也被来来往往的数路官兵闹得有些发怵。 据说是搜寻一个江洋大盗,可是就算偷了皇帝老爷的国宝也不用这个阵势吧。 而且出动的不类官府,更像军队里面的人。 众所周知,天下兵马半数属永康王爷,这个偷儿一定得罪了李门中人才得引起如此大的风浪。 不过,她也只是往窗外多看两眼,生意人家,平安为上。 “老板娘。” 一声唤,将她的唤醒。 她回头不及防地撞到一双眸子,当下愣在那里。 “老板娘。” 来人又唤了一声。 好俊的少年郎!她猛地惊醒,“啊,客官,要住店吗?” 来人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碇银子,“两间客房。” 老板娘这注意到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子看打扮像个下人,女子纱巾蒙面,但看身段与风情已是上等的可人儿。 “好,请随我来。” 她离开客房前一再叮嘱凡事吩咐即可,少年衣著不凡,但并没有架子,谦和有礼,实在是不可多见的年轻人。 唉,若她年轻二十岁…… 门关上,少年轻吁了一口气。 被女性这样子盯著还真是不太习惯。 “李兄,柳姑娘,赶了一天的路,你们也早点歇著吧。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轻揖一礼,作势欲退。 “灿若,”李鉴出声喊住他。 他侧过头,一双水漾眸子不解地回视他。 李鉴心里泛过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没等他抓住就消失了。 “谢谢你。” 他真心真意地说。 这一路上万幸有了沈灿若,他们才会三番两次躲过追兵,拿现在来说,沈灿若的易容术毫无破绽,让他们不会厮杀就能通过一道道关卡。 毕竟都是父王的部下,也曾一同浴血疆场,真要打起来怎麽下得去手。 沈灿若闻言眉目弯成圆润的弧度,就像天上的月芽一般。 “不是朋友吗?说这些作什麽。” 入夜。 客栈响起一阵嘈杂的敲门声,间有兵器相撞。 “是谁啊?半夜三更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老板娘没好气地开门,被冲进来的兵士冲到一边吓得一下子消音。 “老板娘,有没有看过这个人?”为首的头领拿出一幅画像。 老板娘看两眼,“没有。” 这个江洋大盗长得好不气派…… “你这店子里都住了些什麽人?” “都……都是些行走江湖的商贩。” 头领瞧她一眼,一挥手:“搜!” 看到士兵要冲进那个俊俏少年的房间,老板娘连忙上前道:“这里的客官绝对不会是那个江洋大盗,这我可以保证。” “你?”头领轻蔑地冷笑,“你算什麽能为人作保?走开!”他将老板娘一下子推开,大喊道:“把门撞开。” “吱呀”门由内打开,沈灿若身著单衣,一言不发地看著门外的人,却让冲上前的兵士不由退回来。 头领终究是见过世面,心忖道:不知此人是何来历?看气质非寻常人物,还是小心为上。 他一拱手,“请问公子贵姓?” “沈。” 沈……头领心中一咯!,“请问公子与当朝一品沈丞相……” “……无亲无故。” 头领暗吁一口气,“在下只是执行公务,请公子行个方便。” 沈灿若道:“我自不与你为难,只是屋内有家眷,不便惊扰,请长官一人进去可否?” 头领略一思考便同意。 沈灿若侧过身子,让他得以进去。 屋内仅点著一盏小油灯,晃得人影绰绰。 床帘微动,头领挑起一角,一双受惊依旧漂亮的眼睛怯怯地望向他。 虽然面庞让面纱罩住,但只闻其香已知是个如花美人。 “长官。” 他慌慌张张地放下,走出门外,“走。” 听到客栈重新恢复安静,沈灿若轻声道:“你可以下来了。” 屋梁上跃下一个人,不是李鉴又是哪个。 他丢件外衣给沈灿若,“突然跑过来也不多穿点。” “哪来得及穿啊。” 沈灿若笑笑,打开窗子。 “门在那边。” 李鉴提醒道。 他挥挥手,“我总不能让人看到我把这麽一个大美人让给仆人,自己独守空房吧。” 他一个纵身,消失在夜色里。 李鉴笑著摇头,半晌才想起柳心怡还在床上,急忙上前撩起纱帐。 “李郎!”柳心怡扑到了他怀里。 好好地睡了一觉,精神与体力都得到恢复。 沈灿若从窗边出现时,正看到柳心怡侍候李鉴洗漱。 他暗叹一声,不愧是世子,到哪都改不了被人服侍的习惯。 那厢李鉴正执起柳心怡的手,“辛苦你了。” 柳心怡偎入他怀里,“只要和李郎在一起,永远都不会辛苦。” 明明是一对璧人,却受著命运的捉弄。 沈灿若将推窗的手收回去,让他们再多待一会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装作刚来的样子进去,帮李鉴补妆。 他曾想过做人皮面具,但做工繁琐,这一路奔波没有机会只好作罢了。 “心怡,你去和老板娘说一声,把饭菜端上来就好。” 柳心怡应了一声,走出去关上门。 “你真有福气。” 沈灿若叹了一声,“不知我什麽时候才会有这样一个红颜知己……” 李鉴闻言心中一滞,强笑道:“以灿若的人品,一定会如愿以偿的。” 沈灿若一边往他脸上涂著自制的药物,一边道:“我哪有李兄这种好运气。 柳姑娘天姿国色,还能不计辛劳与李兄患难与共,这种深情可遇而不可求。” 李鉴道:“你会有的。” 沈灿若一抬眼,撞到他的目光,一怔,很快地回神。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好了。” 李鉴也醒过来,他刚才在想什麽? 房中的两人一下子相对无言,气氛变得有些沈滞。 就在这时,客栈里不知为何闹了起来,柳心怡的声音夹杂其中,似含惊怒。 李鉴率先摔门冲了出去,一下楼就看到几个无赖围著柳心怡调戏,人围了一堆,但没有一个伸出援手,更有一些还在跟著起哄。 他作势欲动,一双手强行将他按了下去。 “你不能去。” 沈灿若沈声道。 李鉴怒问:“你要我忍?” “你不能泄了行踪,那就前功尽弃了。” “我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做!” “她不是你的女人你当然不在乎!” 沈灿若的脸色一变,他强压住情绪,下手如电点住李鉴的穴道。 “你放开──” 沈灿若跳下楼,出现在几个混混中间。 一晃眼的功夫,他就将人撂倒带著柳心怡回来。 他将柳心怡推到李鉴怀里,“看好你的人。” “灿若……”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灿若,你给我把穴道解开!” (七) 李鉴赶著马车,与前方独御一骑的沈灿若相隔不远,但两人却没有说话。 柳心怡在车内也感受到沈闷的气息,不由心下难安。 马蹄车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地从旁边经过。 是错觉吗?过去的人马似乎太频繁了。 “灿若。” 沈灿若勒马回头,李鉴跃下马车,侧耳帖向地面听了一会,沈声道:“人数不会少过八百骑,都是百里挑一的御林军。” 沈灿若皱起眉头,李鉴道:“前方有一片树林,我布置一下,你带心怡去里面避避。” “恩。” 沈灿若点头,来到马车前,“柳姑娘,情况紧急,灿若也顾不得那麽多,请!” 柳心怡伸出手,被他揽在胸前,从林中横掠过去,很快消失在丛丛绿荫里。 李鉴从路边搬了些石头缚在马背上和车上,将马与马车赶到不远的岔路口,拔出匕首往马的臀部上用力一刺,马儿嘶鸣一声,前身跃起,带著车飞也似地往前方奔跑不见。 他又折回原路,将痕迹完全消除,提气往沈灿若消失的方向追去。 “柳姑娘,李兄一会就过来,你不用担心。” 沈灿若放下柳心怡,行了如此长的一段路,他没有流一滴汗。 柳心怡退开到一定距离之外,微微欠身,“谢谢沈公子相助,心怡永感大恩。” “柳姑娘言重了。 常言道路见不平亦当拔刀,更何况我亦受李兄帮助方有今日。 灿若自当护送两位出关,算是略尽绵力吧。” 柳心怡略抬首,望著眼前的少年。 洗尽铅华,他展现的是略带清涩气息的男儿气势。 但依旧是那样令人只可仰视的尊贵,令她不敢太过接近。 他这种气质,恐怕只有同是永康世子的李鉴方能与之一较长短吧。 “灿若,心怡。” 两人同时回头,望向追上来的李鉴。 许多年之後,李鉴都忘不了那幅场景。 一个即使白衫素衣,依旧遮掩不住绝色风华;另一个千娇百媚,美丽得让人为之倾城也甘心。 那样和谐的一幅画,并没有因为其中一个是自己私奔的情人而产生心情的阻碍。 因为他的坦荡如风,沈静如水。 他走上前,道:“这里离关口不是太远,只要等到天黑守卫乏了,我们就可以拼力闯过去。 关外我有一些朋友,都是以前打战时认识的,父王并不知晓。 我想,待个三五年,等一切平息了,我们就可以再回中原。” 沈灿若笑道:“是啊,等过个三五年,你与柳姑娘带著儿女一起回来,永康王爷就算不念父子之情也会顾忌李家血脉。 你与柳姑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王府了。” 柳心怡看一眼李鉴,道:“沈公子,你也随我们一起出关吧。 这一路上车马奔波,也让我们好好款待一下你啊。” “柳姑娘的心意灿若心领了,只是灿若有非待在中原不可的理由,请柳姑娘原谅。” 李鉴闻得此言,脸色阴下来,刚要说话忽听林中响起沙沙的声音。 他拔出剑,挡在两人身前。 但见林中人影绰绰,不知其数。 首先出现的是手持兵刃的御林军,他们一步步逼近,在李鉴前方十米处停住。 然後向两边散开一条路,从里面走出了负著双手一脸严肃表情的白千鹤。 他先向李鉴深鞠一礼,“属下参见世子。” “白千鹤,你很能干。” 李鉴沈声道。 白千鹤毫无得意之态,不卑不亢道:“属下只会用笨办法,王爷给了属下一千人,另有各部兵马等候调用,每逢岔路留下数人,一有信息即飞鸽传信。 世子,请随属下回去,王爷在府中已等候多时。” 李鉴道:“白千鹤,你要与本世子动手?” “属下不敢,但王爷交待过,只要能将世子带回去,可以不计一切代价。 世子武艺高超,属下自问不是对手。 但若要伤他人──” “你敢!”李鉴眉目一瞪。 白千鹤道:“请世子见谅。” 李鉴怒气冲天,但是身後的人让他无法像战场上那样全力以赴,他输不起。 “白总管,未知王爷对世子的安危有何交待?” 白千鹤一直注意著李鉴身後的白色身影,听此言便有熟悉之感。 因为李鉴所挡,他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李鉴略一沈思,但知沈灿若心中所想。 他将手中之剑握紧,横在颈边。 柳心怡一见大惊,唤声“李郎”就要上前夺剑,被身旁的沈灿若拉住。 “柳姑娘,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不必担心。” 沈灿若低语,“请借柳姑娘丝帕一用。” 柳心怡芳心大乱,拿出方巾交给他。 沈灿若将之系在脑後,然後走上前道:“白总管,不知王爷是要一个生的儿子,还是死的世子?” 白千鹤微怔,李鉴的认真不容怀疑,但王爷的命令也同样不容许违背。 “白总管,不如我们按江湖人的规矩,手底下见真章,谁胜了便听谁的,不知白总管意下如何?”沈灿若说完,微微一笑,向林中推出一掌,但听“轰隆”一声,树木尽倒,石尘乱飞。 挡在前方的御林军见此情景,个个脸上露出惊异之色。 沈灿若道:“列位都是永康王爷的部下,也都随世子征战沙场。 世子不愿与列位兵戎相见,以免让亲者痛仇者快。 白总管,你考虑好了吗?” 白千鹤咬牙道:“好,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沈灿若一展手。 “若白某侥幸得胜,请少侠不要再插手此事,而世子也要随我回府,不可再生枝节。” 沈灿若与李鉴对视一眼,道:“我答应你。” 御林军退开数丈,白千鹤走到场中。 沈灿若对李鉴悄声道:“待会我牵制住他,你带柳姑娘快走。” “要走一起走。” 沈灿若微怔,李鉴将剑放在他手中,“快去吧,我相信你。” 他重重地点头,一挽剑花跃到白千鹤面前。 “你是那个人吗?” 他反问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白千鹤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终於找到你了!” (八) 两人同著白衫,在绿林之中剑光灼灼,耀人眼目。 白千鹤剑气纵横,但又飘逸出尘,隐隐有道家风范。 沈灿若年纪虽轻,剑招却是大开大阖,端是一副名家风范。 这边富有经验,处处逢源,那厢光芒毕露,步步不让。 一时之间,竟无法瞧出谁更胜一筹。 李鉴越看越心惊,柳心怡轻声问道:“李郎,沈公子会赢吗?” “白千鹤从小在武当学艺,师从掌门仕廉道长,功夫在俗家弟子中排第一。 至於灿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师门是──” “尊师是天机门的哪位前辈?”白千鹤朗声问道。 沈灿若笑了一声,“白总管好眼力。” 说话的功夫,两人又攻了数十招。 李鉴对柳心怡解释道:“昔日天机门称雄北武林,天机老人为嫁祸杏花林主而不惜杀害本门弟子,被武当派前掌门仕阳道长一语道破,无颜江湖。 据说後来天机老人死於杏花林主之手,天机门也一夕覆灭。 灿若是从何学得如此精纯的天机门武功?” 这时,忽听兵器相撞的金属声,李鉴抬眼望去,看到剑在空中相撞而断,但两人谁也未有退却之势。 白千鹤竟弃剑在地,直接推掌於前。 好个沈灿若,见此情景亦是毫不慌张,同样出掌迎去。 两人落到地面,上身纹丝未动,绵绵内力如汹涌波涛朝对方扑去。 “不好!”李鉴紧握拳头,担心之情溢於脸上。 柳心怡道:“拼内力的话,折敌一万自损三千,沈公子能闯得过去吗?” 李鉴眼光一闪,瞟了眼身旁的人。 柳心怡看著场中的两人,眉头紧锁。 李鉴忖道:心怡也懂武学吗?怎麽从未听她讲过。 那厢两人身上渐渐因内力而冒出白气,白千鹤额头开始冒出汗珠。 而沈灿若却连脸色也未变一下。 “哎呀!”柳心怡低呼一声,几乎悄不可闻。 李鉴听得了,其实他也一样心急如焚。 沈灿若临敌经验不足,不懂得适时地散力有利於积累功夫为後面作准备。 这一场,只怕他要吃亏。 “啊啊啊──!”白千鹤突然暴出一阵喊声,他的发丝都像被什麽力量拉直。 只听“轰”的一声,一个人影飞了出去。 “灿若!”李鉴看得真切,立有一种天崩地裂之感。 灿若,你千万不要有事! 沈灿若重重地跌在地上,被冲过来的李鉴一把抱起。 李鉴连声音都在发抖,“灿若,灿若。” “放我下来……” “可是──” 沈灿若虽然脸色煞白,但还是挣扎著站起来。 御林军里有人要上前,被白千鹤一个手势阻挡住。 “让他们走。” 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滴在衣服上,染成朵朵鲜的颜色。 沈灿若一拱手,“多谢白总管成全。” 他挺直腰,迈著步子向前走去。 李鉴与柳心怡跟著他,从御林军的重重包围间,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白千鹤盯著那个身影,一口血喷出来,身体就那样倒了下去。 “白总管,白总管……” 直到看不见那些人,柳心怡才轻吁一口气,“真是千钧一发──沈公子!” 沈灿若的身体一软就往下倒,但见眼前一花,李鉴将之双手抱住。 “呕──”沈灿若吐出暗色的血,柳心怡拿起他的手腕,“他的经脉受了很重的内伤,刚才又用内力压制住……” 李鉴看看怀里的人,猛地站起,“心怡,你先回客栈。” “李郎!” “什麽也别多说,我要给去给他找大夫!” “那会泄露行踪──” “我管不了那许多了,现在灿若最重要!” 柳心怡伸出手,喊不回已消失在前方的人。 李鉴抱著沈灿若,在小镇中奔跑。 他用力地敲著店门:“有没有大夫,快点出来!” 店里传出妇女不耐烦的声音:“敲什麽敲,大夫出诊去了!” 李鉴一咬牙,又往下一个地方跑。 沈灿若的嘴里不断流出血,脸色也更加惨白。 “灿若,你再坚持一下,大夫马上就找到了。” 李鉴直接将门踢开,老大夫慢悠悠地抬起头,“大夫不在。” “你不是吗?” 老大夫作恍然状,“你也知道啊,那怎麽不会敲门?”他又重新低下头去。 李鉴压抑住想捏死对方的冲动,重新退到门外,曲起指节敲了几下,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请问大夫在吗?” 老大夫站起来,“先把他放下来。” 把了脉之後,老大夫摇著头不停地叹气,李鉴心都提到嗓子眼里,他一把抓住老大夫:“大夫,你一定要救他,你要什麽我都答应你。” 老大夫默然地站起来,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下一片龙飞凤舞的字。 “三碗煎成一碗,一天三次。” “大夫,他──” 老大夫叹口气,望了他一会,突然笑出声来,“他没事。 你抱著他一路狂奔,正好把他血脉打通。 以後十天里,每天用内力帮他疏通穴道,再辅以药石就没有问题了。” “谢谢大夫!”李鉴惊喜万分。 看著李鉴小心地抱著沈灿若离开时,老大夫叹息道:“孽缘啊孽缘……” “公子认识他们吗?” 一个身穿浅绿衣裳的青年掀起布帘,从後堂走出来。 他脸上挂著纯真而自然的笑容,让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情。 “不认识。” 老大夫收拾著桌上的东西,他的声音与那副容颜竟是毫不相符的年轻。 “不认识?”青年惊讶地睁著琉璃般的双瞳,“那公子为何把那麽珍贵的丹药给那人服下,还不让人家知道?” “笨蛋,泄露行踪的话你想再让一江湖的人追在後面怎麽甩也甩不掉吗?”老大夫又叹了一口气,“看来这里也不能待了。” “好耶!终於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青年雀跃地跳起来,他拉住老大夫的手轻轻摇著,“公子可不可以答应绿衣一个要求啊?” “你是不想再对著这张老脸吧。” 老大夫笑道。 “公子答应绿衣嘛!”绿衣坚持不懈地撒著娇。 老大夫微笑著,他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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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灿若扶著楼梯的护栏,慢慢走下来。 老板娘连忙赶上前,“沈公子有什麽事吩咐一下就成了,何必自己亲自来?” 沈灿若笑笑,“都睡了好些天,骨头都睡懒了,再不活动一下只怕就会真的起不来。” “呸呸呸,公子说哪里话来,我看公子福大命大,过了这个坎以後就会一帆风顺了。” “那承老板娘吉言了。” “灿若!”李鉴愣在门口,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他才出去一下,回来竟发生昏迷了好几天的沈灿若笑语吟吟地站在那里,怎不叫他惊喜万分。 他冲过来,一把将沈灿若抱在怀里。 沈灿若一怔,但很快露出笑容。 “对不起,让李兄担心了。” “是,你让我担心得快要发疯了!” 好一会,李鉴松开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你怎麽就下床了?你的伤还没好……” 沈灿若捂住耳边,“你别念了好不好,刚被老板娘说一通呢。” “好好好,我不说,那你跟我回房去歇著。” 沈灿若露出无奈的表情,老板娘出来解围道:“沈公子出来透透气也好,这样也有利於身体恢复。” 沈灿若侧著头看他,好像在说:看吧,老板娘都说了。 李鉴望著那一抹略带调皮的笑,心跳一滞。 这个时候,沈灿若看到柳心怡从後堂出来,上前一揖道:“灿若昏迷这些天,多亏柳姑娘的药水,大恩没齿难忘。” 柳心怡欠身回礼道:“沈公子这样说就见外了。 你不顾生命危险相救,心怡只不过煎个药倒个水。 再说要论此地第一要谢之人,应该是李郎才对。” 沈灿若笑道:“谢,自然要谢。 灿若一定竭尽所能,护送两位恩人逃出关去。 到时再在李兄与柳姑娘的婚宴上畅饮三百坛,看谁先倒下。” 柳心怡脸微微一红,“沈公子休要取笑则个。” “这怎是取笑,你去问李兄。” 沈灿若偏首面对李鉴,“李兄,你说是也不是?” 李鉴微怔,然後道:“灿若要喝酒,我自然相陪。” 听及此话,柳心怡心中不由有些失落,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啊。 李鉴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明明是早就下定决心娶心怡了,为何现在这样的不确定。 他怎麽了。 他抬眼,撞上沈灿若坦荡的目光,呼吸一滞。 他好像有点明白自己是如何了。 “你们是怎麽回事?一句话不说就往里面闯?”老板娘尖锐的声音响起。 李鉴转身,与沈灿若并肩而立。 在前面的是白千鹤,後面跟著数名御林军的将领,他们衣衫破碎,一看就知经过几场硬仗才到此地。 “参见世子。” 李鉴沈著脸面对著跪了一地的人,“告诉王爷,我不会回去的。” 白千鹤抬起头来,惨然一笑,“王爷再也不可能逼世子回去了。” 李鉴心头一震,上前一把提起他的前襟:“你是什麽意思?” “王爷……王爷他被皇上打入死牢,三天後就要被凌迟处死了!” 李鉴如遭雷击,愣在那里。 沈灿若上前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你们快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白千鹤道:“王爷为了寻找世子,把所有的人都派了出来地毯式地搜寻。 皇上利用这个时机,夺了王爷的兵符,用莫须有的罪名把王爷打入死牢,连审都没审就决定三日後行刑。 朝庭中为王爷求情的也被皇上罢官的罢官,杀头的杀头,无人再敢出面。 皇上还封了永康王府,我拼了命才从里面逃出来。 路上遇到这些将军,他们被皇上埋伏的人马打散,伤亡惨重。” 沈灿若道:“看来皇上早已布好局,要将永康王爷的势力一网打尽。” 白千鹤对李鉴道:“世子,王爷临走时交待,要您一定要走,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京城。” 李鉴大叫一声,就往外冲。 沈灿若惊道:“不好,快拦住他!” (十) 将领们也不知怎的,听他的话就冲上去。 沈灿若一跺脚,众人但见眼前一花,人影掠过,一把将李鉴骑上的马的缰绳勒住。 白千鹤紧随其後,挡在前面。 “世子,你要王爷死不瞑目吗?” 李鉴的神情近乎疯狂,他大叫道:“让开!” “李鉴,就算救也要好好想办法,你这样冒然冲进京城,只能白白送死!” 李鉴瞪著双眼,“你放开!谁也不能阻止我!” “我不放!眼睁睁看你去送死,我怎麽也做不到。” 李鉴气得极了,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马惊得跃起。 “谁敢拦我,我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沈灿若被鞭尾所扫,一不留神几乎被马蹄踩中。 这时,背後似有一股力量相支持,他侧头看去,竟是白千鹤。 再望著跑远的李鉴,沈灿若懊恼地重重叹了口气。 “世子就是这样,情绪一来什麽也顾不得。 少夫人请多担待。” 沈灿若抬头望他:“白总管,你认错人了,我可不是什麽少夫人。” 白千鹤微躬身,“少夫人请放心,属下不会说出去的。” 他放低了声音,“少夫人要扮男装,只怕还要先把耳洞遮掩一二。” 沈灿若一触耳垂,他应该有做掩饰啊。 白千鹤面露得意之色。 沈灿若见了,不由也佩服其心计。 沈灿若道:“白总管,现在最紧要的不是讨论在下,而是如何营救王爷。” 白千鹤道:“一切听凭少……沈公子调遣。” 沈灿若问道:“现在还有多少人马可以调动?” “逃出来的再加上隐蔽在城里的人,总共是一百人左右。” 沈灿若皱起眉头,白千鹤又加上一句,“而且他们大多受了伤,硬战的话不能支持很久。” “王爷那边呢?” “王爷被关在天牢,有重兵把守,王府的家眷则围禁在府中,亦是滴水不漏。” 沈灿若蹲下来,用枝条在地上画著。 白千鹤一眼看出他在画京城的布局。 最後,枝条在天牢与王府两处画了个圈。 “白总管……” “沈公子直呼属下的名字就可以了。” “那好,千鹤,你老实说,救出王爷与王妃的机率有多大?” 白千鹤沈吟一会,“如果救王妃的话,我与公子联手或许有一线希望;但若是王爷,恕属下直言,只怕会……全军覆没。” 沈灿若倒吸一口气,他缓缓站起。 白千鹤问道:“现在世子又……沈公子──” “他走不了多远。” 沈灿若淡淡地说,“我刚刚点了马的穴道,走不了一里就会口吐白沫而死。 我们到时赶去正好截住他。” 白千鹤低下头。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要了解一下京城现在的兵力布署。” 他转头,“你还能撑住吗?” 白千鹤苦笑,“就算不能也要舍命陪君子了。” “那由御林军保护柳姑娘,同时通知还能赶来的人马随时待命。 你且随我回一趟京城。” “沈公子,京城现在可是血雨腥风,你不必──” “李鉴不会管这麽多。 他这一生,只怕都会为情所累吧。” 沈灿若眼望前方,略提高声音,“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就算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一闯了。” 白千鹤看著他的侧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记忆中,那个与花一起舞动的人,寒光剑影,美人如玉,好像是一个梦,永远留在那一刻。 那个人一定没有发现,角落中痴迷的目光,那样子痴痴地望了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失去意义。 沈灿若没有说错,在他们骑著马赶去的路上“遇到”了李鉴。 李鉴面容憔悴,但已经平静一些了。 沈灿若喊了一声“李兄”,伸出手。 李鉴握住,跃上马。 “你醒了吗?”沈灿若问。 李鉴深吸一口气,“那还用说?驾!” 三人两骑,在夜色的掩护下直奔京城。 王府处火把照得犹如白昼,官兵巡逻来往如梭。 三人观察良久,依旧找不到可乘之机。 “外面是杨勇的人马,王府里面是蔡忠,他们都是皇上的亲信。 王妃与下人都被困在大厅,由……”白千鹤看一眼沈灿若,咬咬牙,“由沈从辉大人监守。” “二弟?”沈灿若一呆。 白千鹤不敢看他的眼神,“沈丞相似乎早就知晓皇上欲对王爷不利,事发後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皇上。” 沈灿若惨然一笑,“看来我不过是颗缓兵之计的棋子。” 他面向李鉴,因为已换上夜行装,李鉴只看得他的眼睛,但里面流露出来的悲伤却是任谁看了都要落泪的。 “李兄,你还要信我吗?” 李鉴哼了一声,“只要你以後不杀我的马,我管你爹是谁?” 沈灿若在骤逢打击之下,得此一句,已胜过千言万语。 他用力给了对方一记,“如果不是我,现在你的头已经挂在城门上了,你应该感谢我才是,还好意思在这装大爷。” 玩笑的话语,化解了原本悲伤。 李鉴望著他,“灿若,无论发生什麽,我都信你。” 沈灿若笑中带泪,“得君一言,永不相背。” 两人相对凝视,一生的誓言就在那一刻定下。 李鉴脑中灵光一闪,“我想到了!你们随我来。” 三人的身影与黑暗溶为一体,李鉴带著他们七拐八绕,来到王府不远处的一处平房前。 他轻叩了三下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头来,看见门外站著三个蒙面客就要尖叫。 李鉴一把捂住他的嘴,“是我,老王。” 一把扯下面巾。 “李公子?”老王睁大眼睛,仔细看了,压低嗓子道:“你怎麽回来了?不是说要带著柳姑娘出关吗?现在京城这麽乱,你还回来干什麽──你快进来。” 李鉴一扯沈灿若,三人进了门,老王左右瞧瞧,迅速将门关上。 “我母妃现在被关在王府,我必须将她救出来。” 李鉴简单说了一下,从怀中掏出数个银碇,“老王,这里是二百两,你带著赶快出城,再也不要回来。 我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你,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老王道:“我答应你,但至少让我护送你进了王府。” 李鉴点了点头。 老王领著他们走进柴房,搬开墙角的柴火,他一阵摸索,但听机关滑动的声音,一道可供人躬身进入的小门露出来。 李鉴道:“当初为了与心怡相会而挖了这个地道,没想到今天会派上这个用场。 地道的出口是我的房间,应该不会有人,不过待会出来的时候都要小心一点。” (十一) 老王走在前面,李鉴紧随其後,白千鹤,沈灿若依次跟入。 地道内有些潮湿,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沈灿若手持火把,注意听著任何细小的声音。 他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扣紧了刚才从地上捡起的石子。 前面是一个拐弯的地方,他不经意地捕捉到一道银光闪过。 行动先於意念,石子已飞向那个地点。 但听得一声惨呼,四人的火把竟在同时熄灭,他暗道不好,就要冲上前去被拦住,“沈公子!”白千鹤的声音,“请慎重。” 白千鹤划亮了火折子,重新点燃火把。 他上前几步,火光下,沈灿若看见老王死不瞑目的脸。 石子嵌在他的眉心,他的手还握著从怀里抽出一截的匕首。 “李兄呢?”沈灿若四下观望,哪里得见人影。 白千鹤道:“沈公子,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这地道里危机四伏,说不定前方已设好圈套等著我们。” 沈灿若拿起老王掉在地上的火把仔细看了,然後道:“不对,劫走李鉴的人就算不是朋友也绝对没有恶意。 他用四道掌风击灭我们的火把,单凭这个功夫就可以出其不意地将我们立毙掌下。 但是他中只劫走李鉴,可见他只是为了警告我们,更有甚者,是为了保护。” “那个人是谁呢?” 沈灿若微颦眉,又松开,“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们走吧。” 白千鹤轻吁一口气,刚欲行动却发现沈灿若竟是朝著地道的深处前进。 “沈公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老王在秘道中动手,但那人已等在这里。 这说明前方的障碍也许已清除掉,现在应该是救王妃最好的时机。” “可是那不是太冒险了吗?” 沈灿若回头,正色道:“白总管,你若是顾忌这许多,可以回去等。” 白千鹤闻言色变,“沈公子这样说是看不起白某吗?王妃为我主母,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救她出来。 我只担心公子送了性命,那就算让白某死一百次一千次也难辞其咎。” 沈灿若本是板著脸,听到後来终於忍不住笑出来,“千鹤,出了王府,你何必再如此拘束。 且不说王妃以前善待於我,就算只因她是李兄的母妃,这一趟我也非走不可。 我刚才那样说,只不过激你说出此番话来,你我既然都打定了主意,何必再在此地浪费时间。” 白千鹤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只得苦笑著叹了口气,“公子口才,在下自愧不如。” “既然自愧,千鹤且随我走这一遭,是刀山火海还是八面埋伏,都去闯他一闯。” 沈灿若哈哈一笑,执起白千鹤的手,仗剑向里行去。 两人到得尽头,看见前方出现一扇小门,沈灿若上前一拉竟无法拉开。 白千鹤上下打量,发现门旁有个突起的黄铜做的环,他向下一扯,门向两旁退入墙壁。 沈灿若往外扔了颗石子,半晌没有动静。 白千鹤提剑跃出,过一会儿道:“公子,没有人。” 沈灿若步出秘道,出口是屏风後面的衣柜。 他一眼就认出是他与李鉴的卧房,旧地重游,竟有些许陌生之感了。 绕过屏风,没有光的屋子里空空落落,他走到桌边,手拂过一处再拿起,眉头深锁。 “公子,我们快赶去大厅吧。” 白千鹤轻声催促道。 沈灿若没有动,他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直射过去。 “公子……”白千鹤慢慢维持不了原来的表情,目光开始闪烁,直至逃避似地躲开。 “白总管,皇上的旨意是何时到达王府?” “五……五天前。” 沈灿若举起手,上面是厚厚的一层灰尘,“五天?只怕是自李兄离开後王府就被你控制,你追捕我们的目的只怕是要将李氏兵马全部引出一网打尽,再将李氏斩草除根。” 白千鹤踉跄地倒退一步,“你……” “白千鹤,未进入此屋前我当你是朋友,敬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你竟是个卖主求荣之人。” 白千鹤闭一下眼,再睁开时已是木然的表情。 “卖主求荣?”他冷哼一声,“我是有主子,但却不是永康王爷。 是谁我想沈公子已经猜到了。” “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令你背弃家训,潜伏王府这些年。” 沈灿若道,“只是我奉劝白总管一句话,自古兔死狗烹,更何况是皇权之争。 但愿来年我无须以一杯水酒与君相敬。” 话至此地已是尽头,白千鹤一挥手,门窗被破开,数个弓箭手引弓相对,只待一声令下就将目标射成个蜂窝。 “沈公子,我再给你最後一次机会,如果你归降朝廷,凭你的身份皇上必会饶你。” 沈灿若冷笑一声,在众人反应之前一剑直刺白千鹤而来。 白千鹤急促还击,两人陷入缠斗之中。 弓箭手顾忌著白千鹤,也没有得到发箭的命令,就僵持在那里。 沈灿若重伤尚未全愈,功力只恢复了六七成。 但他全采攻势,对刺来的剑视而不见。 不久,白衣染血,气息亦是不稳。 白千鹤一时也被此种打法困住,他怒声道:“沈灿若,你就如此执迷不悟吗?李鉴真有此等价值让你丢了性命也不惜?” 沈灿若紧咬下唇,将涌上来的血气强咽下去,“人生苦短,沈某但求无憾!” “好!好!好!”白千鹤大叫了三声好,“你既要舍生取义,我便成全你!弓箭手准备,射箭!” 弓箭手被场中之人气势所慑,一时之间竟无动作。 “还等什麽,快射箭!” 这下子他们不敢再迟疑,引弓,松箭,但见密密麻麻的箭雨直朝那两人飞去。 这个时候,竟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些箭在离人一尺远的地方,全部停在空中,不前不後,不上不下。 众人正被这种奇景所惊呆,箭忽然又动了。 它不是往前,而是往後,好像被人操纵一般,由慢及快,最後如刚离弦一般回射向刚才的主人。 众人如梦初醒,但已经来不及了。 但听得哀嚎声声,血溅当场。 场中两人最直接地感受到一股力量。 那是有人在以排山倒海的内力相抗,他们也无法幸免地受到波及。 沈灿若再也忍受不住一口血箭,身体快要支撑不住。 这时,一个人影跃入场中,毫不受影响地抱起他,消失在众人眼前。 等白千鹤能站起来,哪里还见得到人。 他抓起椅子狠狠地往地上砸,又让他逃走了。 侥幸未死的人谁也不敢上前相问,只能相顾对视,再重重地叹了口气,总算从阎王手里捡回一条命。 但是同时,他们心中也升起一个疑问:到底是何方高人有如此功力,竟能在重重包围的永康王府来去自由,将人救出呢? (十二) 地道在沈闷的声音之後被炸毁,火由柴房蔓延到其它的地方,很快就吞没了小小的民房。 当埋伏的御林军反应过来要冲进去时,一切都已为时过晚。 没有人看到有人从里面出来,好不容易由皇帝新封的白统领引来的逆贼就在那麽多双眼睛下,凭空消失了。 火在上面烧的时候,地下的温度也略有所增高。 李鉴抱著沈灿若,跟在一个身影之後。 他不知道,原来地道里居然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暗门。 那个人没说路通向哪里,他向来话少。 但李鉴明白,他不会对自己不利。 信任,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重要。 暗门後的路比原来的更窄,而且地面也不平整,看上去像仓促之间完成的。 “师父,师父!”李鉴感觉到怀中人气息有所变化,“他好像要醒了,额头很烫。” “他没事。” 流峰毫无起伏的音调响在幽深的地道中。 李鉴虽然相信这个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能吓死人的师父,但要他完全放在担心也不可能。 在地道中他虽看到老王匕首的寒光,但是要在那麽短的时间内完全避开实有困难。 就在那个时候,他被人从旁边一扯,竟被扯进“墙壁”里。 没等他出声,穴道就被点住了。 後来他问师父为何不出声示警,流峰扔给他两个字:“麻烦。” 流峰只字未提王府的事,带著他跟在沈灿若与白千鹤身後,他听到各种声音,後来还有打斗的声响。 直到弓箭手行动时,流峰才出手。 他的功夫是流峰教的,可是,他不知道那个在王府无声无息十年的人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 如果不是事先被告知行走的方位,他也可能受内伤。 但沈灿若就没那麽幸运了。 流峰为其把脉时眼睛时曾闪过一道奇异的光。 他问了一句:“你们遇到过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吗?” 李鉴想起了那位老大夫,仔细回忆了一下,眼神的确没有接触,而且总觉得那种气质不像是一个乡间大夫能有的。 前面出现一块石壁,流峰停住,“你退开。” 李鉴心道:师父不会又用内功震开吧…… 没想他想完,就听“轰”的一声,厚度颇为可观的石壁竟在流峰的掌力之下碎成一堆小石子。 李鉴被粉尘所呛,咳了两声,用衣袖遮住沈灿若的口鼻,跟在流峰身後走了出去。 “师父,没有机关吗?”这种开法,不是一般人还真没办法出去。 “懒得装。” 流峰的回答还是很简单。 李鉴无言,他坐下来,让沈灿若靠著休息一下,他的脸色已经好很多,也许是流峰动功帮他疗伤过的原因。 流峰看了他一眼,将目光转向远处。 不到一刻锺的时间,沈灿若悠悠醒过来,“……李……兄?” “是我。 你感觉怎麽样?” “还好。” 沈灿若支撑著想站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 “这里已经是城外,追兵不会想到的。” 沈灿若这才仔细看了周围的环境,果然很像郊外的杏花林,他们又回到了当初会面的地方。 他问道:“那王妃怎麽样?你有把她救出来吗?” 李鉴眼神一黯,虽忍著情绪的爆发,“我们离开不久,皇上就下了密旨,令白千鹤把父王和母妃秘密处死,所谓的三天後凌迟,还有永康王府,都是他布的局,为的只是要将父王的势力一网打尽。” 沈灿若满脸震惊,“为什麽?王爷那麽忠於朝廷,皇上为何──” “为了一句话。” 李鉴抬起头,用著愤恨的目光道,“皇上不知道什麽时候微服出巡,听到人说‘国有永康国泰民安’,回去後就龙颜大怒。 他早对父王手握军权不满,但他又不敢妄动,这一次他就利用父王调兵抓我的时机,先下手为强。 父王连个辩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 沈灿若环住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李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接过去,上面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父亲对儿子的亲爱与训导,即使是後面沾了些许血迹,笔峰也渐见凌乱,但依旧不减那份征战沙场数十年的豪情。 末尾有一行略小的字,“诸事为父已安排妥当,儿当听师父之命,勿使为父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他凝视不远处的那个人,他竟然能得永康王爷如许信任而临终托孤? 他上前,深揖一礼。 流峰站在那里,生生受了。 沈灿若不由暗道:果然是个坦荡的大丈夫! “灿若有事相问,不知流师父可否解答。” “你问。” “流师父是如何得知地道的秘密?” “有人相告。” “何人?” “王爷。” 沈灿若微怔,与李鉴对视一眼。 流峰道:“王爷命我在地道内再挖了数条秘道,说日後必有用处。” “父王知道?”李鉴惊呆了,“那天我与心怡私奔──” “王爷与王妃就在这里看著。” 李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灿若问道:“难道王爷是故意让李兄走,以免连累到吗?” “可以这麽说。” “那王爷不是早就猜到皇上要对他不利,他自己为何不走?” 流峰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看了这封信你们自然会明白。” 李鉴接过,急切地打开来,半晌,他愣在了那里。 “李兄?李兄?”沈灿若唤了几声,他才如梦初醒,将手中的信递给他。 沈灿若疑惑地接过去,看著看著不由也像李鉴一般惊得呆住。 “王爷……他要你当皇帝?” 李鉴脑子一片混乱,他的眼神一片迷茫。 “王爷早已传信诸将在江北集聚,只待世子一到就可举旗起义。” 沈灿若喃喃道:“原来那些人官兵都是幌子……王爷真是老谋深算……” “既然这样,父王为何不自己逃走,还被那个狗皇帝──” “王爷说,行军最重要的是个士气,他愿以身祭旗,祝世子早日成事,位登大宝。” 李鉴重新拿起那封信,看至最後一句,猛地大吼一声。 李鉴吾儿,为父辛苦半生,到今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本已知足。 奈何天不遂人愿,皇帝不知好歹,那为父也就不能不为子孙计了。 但愿你能一鼓作气冲下京城,为父虽无法亲眼见到,但儿子是皇帝,老子就算在地府也会笑得去投胎的。 李鉴猛地跪倒地上,指天盟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李鉴在此发誓,一年之内我必夺下这万里河山,以慰我父在天之灵。” 沈灿若在他身後,静静地看著。 远处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光隐隐欲冲破那片暗色而出。 天,就要亮了。 (十三) 关城风沙,客栈的生意越来越冷清,特别是住下几个身装戎装的男子之後,老板娘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沈公子啊,你怎麽还不回来……老板娘暗自叹了口气,往窗外又看了两眼。 官道边站著一抹曼妙的身影,她如诗如画的眉目让看到的人都不禁忘却身处关外的事实,想起那江花似火江水如蓝的江南。 她已经等了有一些日子了,但她等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他怎麽了?他出事了吗?她担心地皱起眉,让见者无不心生怜意。 “柳姑娘,天色不早,你也站了一天,先进去歇歇吧。” “杜中军,李郎他何时才回?这里到京城不是才两天不到的路程吗?今个儿已经是第七天了,他怎麽还没有回来?” “世子许是有事被耽误了……” “有事?他──”柳心怡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杜中军连忙道:“白总管还有那位沈公子都跟去了,世子不会有事的。 柳姑娘,你这样等会把自已累垮的。” 柳心怡摇摇头,“我不离开,我要第一眼看见李郎。” 看著她坚毅的眼神,杜中军叹了口气,只好退了几步守著。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柳心怡面露喜色,“李郎回来了!” 人来到跟前,却只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人。 “请问是柳心怡柳姑娘吗?” 柳心怡望他一眼,垂下眼,略点头道:“请问长官是──” “我乃吴将军帐下,世子已经到达江北与吴将军会合,他派下官来告知柳姑娘及诸位将军,并请各位一起随下官去江北共谋大事。” 柳心怡怔住,杜中军上前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下官姓何,世子交待,一找到诸位就立即起程,不知各位伤势……” 杜中军道:“有劳世子挂心,我们都休养好了。 我这就去通知大家,请何兄弟先在此事稍待片刻。 柳姑娘,你也去收拾一下吧。” 柳心怡轻应了一声,转身进入客栈。 她扶著门框,偷偷看了一眼那个何姓士兵,在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时又急忙转回头,快步走进去。 诸将分前後两队,护卫在马车周围,由何军士在前领路,往江北而行。 越往前走,杜中军就越感到不对劲。 何军士说要走近路,但此路的方向都不正确,行军在外,对方位极为敏感,林木阴疏都有不同。 他驰马走近道:“何军士,路好像有些不对吧。” “怎麽会不对?”何军士的脸大半隐在树影中,看著透著那股子诡异。 杜中军心下发怵,掉头就往後奔,但为时已晚。 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头被一剑砍断,和一串血滴子一起从空中落下。 “啊啊啊──”柳心怡正好掀起帘子,看到这一幕吓得惊叫出声。 何军士桀桀地笑著,“不用怕,军爷会送你们一程,平安地到达阎罗殿。” 他一纵而起,直扑向柳心怡。 诸将见此情景,因为世子与柳心怡的关系,亦奋不顾身地冲上前去。 但他们的动作在何军士看来,无疑是小儿把戏自寻死路。 但听他冷笑一声,剑连挥数次,无一次不带血,无一次不陨命。 转眼之间,诸将已身首异处,尸横遍野。 柳心怡呆呆看著,竟吓得不能出一语。 何军士手提利剑,眼看就要砍下去── 就在这时,就听“铛”的一声,他的剑被某物打断。 他扶著震得流血的虎口,惊问道:“谁?” “你爷爷我!”剑带风声,直逼他面门而来。 他看到此人,脸色一变,他没料到他会回来得如此之快。 情急之下,他一把拉起柳心怡,挡在身前。 来人不得不硬生生在顿住攻势,一个鸽子翻身跃回来处。 “李兄!”沈灿若拉住他欲再冲起的身体,“柳姑娘在他手里。” 李鉴瞪著何军士,如果目光能杀死他,他已死了不下千次。 但何军士丝毫不为何动,他扯著柳心怡,镇定地回视著李鉴。 沈灿若心道:此人是何来历,能将诸将转眼灭掉。 他们本已听到柳心怡的叫声而全力赶来,没想到还是只能看到一副人间炼狱的图景。 “你是那个狗皇帝的手下?” 何军士道:“世子果然聪明。” “你要怎麽样?” “世子休要气恼,我奉命而为也是不得已,只要世子放我一码,我便将这位美人完璧归赵。” 沈灿若盯著他的双眼,好强的气势,即使处於此情此景也未为所动。 “答应他。” 流峰突然道。 沈灿若在数日的养伤经历中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但惜言如金的他会出声指示著实让人有些意外, 李鉴不出声,沈灿若低语道:“李兄,先听流师父的吧。” 那人听到流峰出声时身体一震,惊讶的目光一闪而逝。 沈灿若正与李鉴耳语而错过,但流峰却看到了。 他转过头,什麽也没有表示。 李鉴将剑用力一扔,深插入地:“好,一言为定。” 何军士一步一步後退,到一定路程外,狂笑道:“哈哈哈……李鉴,你终究是太嫩了点!”他用力一掌,将柳心怡平推过来。 同时,他的手向空中一撒,一些金色的粉末顿时将柳心怡笼罩住。 “心怡!” 流峰的掌风也随之而至,将粉末往相反的方向推,但晚了一步,柳心怡已吸进一些,立时昏了过去。 “哈哈哈……”伴著嚣张的笑声,何军士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 李鉴抱起柳心怡,她的脸不白反红,而且整个身体冷得像冰一样。 流峰看一眼柳心怡,脸色立变,失声道:“碧落黄泉!” “碧落黄泉!”沈灿若倒吸了一口气。 李鉴身体也僵住了。 碧落黄泉,是江湖是最歹毒的一种药。 中者开始是昏迷,然後慢慢虚弱,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气,要折磨人整整一个月。 传说中,它是杏花林的独门秘药,但在被南北武林剿杀的时候流落民间,从此就为祸武林。 除了武当前任掌门,人称仁心神医的仕阳道长之外无人可解,而仕阳道长自从与潜龙谷主秦朗灵霄一战之後就渺无音讯。 “我去找仕阳道长!” “你以为那麽容易找吗?江湖上那麽多人找他,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 李兄,别忘记王爷对你的重托!”沈灿若挡在他前面。 李鉴身陷种种纠葛而无法理清,他看看怀中的人,怎麽也割舍不下,可是父王的仇怎麽办?江北诸将军还在等他前去举师起义,一旦错过时机後果将不堪设想。 “我去!” 他抬起头,看到沈灿若坚毅的目光。 “如果李兄相信灿若,灿若就走这一趟。” 李鉴放在柳心怡,站起来看著他,手按著他的肩,“灿若,拜托你了。” 沈灿若点头:“就算将整个江湖翻过来,灿若也要找到仕阳道长,将他带去江北为柳姑娘解毒。” “我随你去。” 沈灿若回头,流峰的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但在旁人看不见的衣袖里,他的手已经紧紧攥起来了。 “有师父相伴,我就放心了。” 李鉴再次凝视著他,“灿若,一切小心。” 沈灿若一拱手,“李兄,保重。” 青山绿水间,两人的身影越隔越远,奔向两个相反的方向而去。 (十四) 权且不论江南政局,那一路桃红柳绿的风光依是美得令人醉心其中,宁老不思归。 “快活无过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 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间观瑞雪,醉倒被蒙头。 门外多栽榆柳树,杨花落满溪头。 绝无闲闷与闲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一曲“临江仙”,和著软语侬音,荡漾在湖面上,顺著划出的波纹,一圈圈地向外展开去。 渔家的姑娘透著江南的秀美与湖水孕出的爽明,就像露水般的珍珠般闪著动人的光。 她的眼睛黏在一个地方,贝齿轻轻咬著俏丽的红唇,脸上飞起霞晕。 老船家看一眼闺女,摸著胡子呵呵笑著,什麽也没说。 船的前部坐著一位白衣公子,那副模样只怕千人百人中也挑不出一个,传说中的潘安也不过如此了。 妙的是他与江南文人的书生气又大不相同,他儒雅,但又有著沈稳的英气。 与他同行是一位玄衣男子,一言不发也没什麽表情。 老船家凭多年走船的经验判断,这两人定非普通旅人。 此二人不用说,自是沈灿若与流峰。 他们一路奔波,来到江南地界,听闻武林四大名剑邀及各路人士齐集东方世家共商讨伐武林魔教杏花林,流峰什麽也没说,就将沈灿若拉往东方世家。 问之则道:“人多信广。” 真不愧是惜言如金的人,沈灿若在心中感叹。 信的确广,这些天他们多往酒肆茶馆中停留,虽没有仕阳真人的消息,却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了解个大概。 这个武林四大名剑,是近几年方窜起的武林新秀,他们个个武出名家,剑术不凡,家世显赫,外貌英俊,再加上生逢其时,被江湖中人捧得极高。 自从得知杏花林的昭云剑法曾令江湖无不臣服之後,他们便起了争斗之心。 於是以为武林除害的名义,邀了一些好事的门派向杏花林叫阵。 至於这杏花林,虽十年前被围剿得伤亡惨重,但很快它就悄悄重整旗鼓,并趁黑道劲敌潜龙谷谷主失踪之际大肆扩张势力,一举坐上黑道盟主之位。 相较於纷争不断的白道,它狠绝的手段虽为人不耻,但却实实在在地震住了一帮亡命之徒。 有人预言,整个江湖迟早是杏花林的。 所以说,这一场争斗只怕是四大名剑的独角戏,以他们的资历与武功,都难以与杏花林匹敌。 这话当然无人敢当面提,但单看各大门派来参加的人只是一些二代弟子就可见分晓。 “流师父,我们还要在这停留多久?” 流峰看他一眼,“三天。” “为什麽?”沈灿若又问一句,“那如果三天之後还是没消息呢?” 流峰吐出四个字:“再等三天。” 沈灿若瞪大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心道:不知有没有人能让流峰讲话多一些,如果有的话,他一定好好讨教一二。 这时,岸边传来阵阵喧哗,沈灿若仔细望去,但见一群手持刀剑的人面色狰狞地追著一位少年,少年被逼得走投无路,往水里一跳。 只听“扑通”一声溅起丈高的浪花。 那群人站在岸上叫骂,但却没有人跳下去。 而水里也没见人冒出来。 “爹爹,快去救救那个人吧,他会不会淹死了?” “你姑娘家知道什麽,快进去!”老船家将闺女推进船舱,不小心撞到沈灿若,连连道歉。 沈灿若摇头表示没关系,一只手横过来一把抓往老船家的肩膀,沈灿若回头一看,正是流峰。 “哎哟,这位客倌是怎麽了?”老船家痛得连连叫唤。 流峰冷如寒冰的目光直刺老船家,手中一施力,但听“喀嚓”一声,竟将手脱臼下来。 船女连忙向沈灿若求救,“公子,请让你的朋友放过我爹吧,我们什麽都没有做啊……” 沈灿若平静地看著,他知道流峰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也完全相信他的理由。 老船家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船女眼中闪过嗜血的气息,单手一挽,匕首从衣袖中划出,直刺沈灿若而来。 沈灿若不慌不忙,侧身一让,掌力顿吐,将她劈得口吐鲜血趴倒在地。 那厢流峰正动用分筋错骨手,沈灿若坐下来,将原来由船女泡的茶水倒出,船面上一下子被腐蚀得冒烟。 都是江湖下九流的招术,但人愚不可及,可惜了毒。 看出流峰不打算开口,那个人就算死了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麽,沈灿若问道:“你是哪个门派的?” 老船家声音破碎,“九龙……帮……” “为什麽要加害我们?” “帮主有令,遇杏花林中人,杀无赦。” “你们为何认为我们是杏花林的?” “公子外貌出众,但从未在江湖上见过……听闻杏花林主美丽无双……我才斗胆一试……” 沈灿若面色一沈,“你可曾想过,如非杏花林之人,你们岂不是滥杀无辜?” “江湖争斗,宁错杀勿轻放──啊!”他一声惨叫,被流峰一掌劈倒在地。 沈灿若神色肃然地站在那里,“所谓江湖,竟是如此不讲道理吗?” “不然你以为呢?” 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声音,让沈灿若猛地回头,看到一个全身湿淋淋的少年从水里爬出来,跳进船舱。 看他模样,与自己年纪相仿。 一双琉璃大眼滴溜溜乱转,透著一股子灵气。 “你是──刚才那个人?” 少年一笑就露出洁白的牙齿,“是啊,你叫什麽名字?” 沈灿若被他的笑所感染,“在下姓沈,表字灿若。” “我叫嘉陵。” 少年欢快的声音显得格外明亮。 沈灿若道:“我向你介绍一个人吧,他是……”他回头,哪见一个人影,“咦,流师父呢?” 嘉陵侧著头,“流师父?” 沈灿若心道,莫非流师父不想见嘉陵? 他笑了笑,“我先料理了这两个人,再来跟你聊吧。” “这点小事就让我代劳吧。” 嘉陵笑得无比灿烂,双脚连踢,将两个人接连踢下船去,但听两落水声,就没有声响了。 沈灿若微怔,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刚才他那两脚已令人立时毙命,再加上落水,定无生还之理。 他看似可爱无害,却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好了,灿若,跟我去喝酒吧。” 嘉陵拍拍手,一手拉住他,一个纵身,往岸上跃去。 他这猛的一抓,沈灿若竟无法避开,不由暗惊。 但见他如翩鸿羽,轻飘飘掠过湖面,那份轻功著实令人叹为观止。 他,是友是敌? (十五) 天锦阁南方分堂,江南首富司马世家的产业。 做的是人来客往的生意,听的是四面八方的消息。 前为酒楼,後为客栈,开店几十年,生意至今未见有衰退之势,与其雄厚的背景自是脱不了干系。 沈灿若站在楼门,眼睛盯著牌匾。 夥计迎上来得意地说:“客倌看出来了吧,这可是当今沈丞相的墨宝,在江南这可是独一份的。” 嘉陵喊一声,沈灿若回过神来,跟上前去。 “灿若我跟你说,这天锦阁的‘卿酒鲤鱼’好吃的不得了,我在这吃了十年都没吃腻……” “臭小子,你还敢回来!” 一声喝,将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刚进门的两个人身上,嘉陵指向自己:“我?” 回答他的是数件兵器劈头盖脑地打过来其中包括三把剑,五把刀,四把飞镖,再加上九节鞭双截棍梭子链鸡腿……鸡腿?沈灿若闪得略有点狼狈,他几时见过如此混乱的打斗,如果能称得上打斗而不是混战的话。 嘉陵在酒楼内上窜下跳,乐不可支,“真好玩,小爷正好闲著无聊陪你们玩玩。” 他好像忘记还抓著另外一个人的手的事实。 沈灿若从来没有过如此轻历,大惊之下也玩心大起。 正面有人拿著一把大得离谱的刀直砍过来,嘉陵嘻嘻一笑,“这个好玩。” 他腿一蹬,将旁边的桌子直推到沈灿若的方向,沈灿若借力施力,改变方向,桌子直冲那人而去,立时让人仰面倒地,刀抛向空中。 嘉陵跃起一把接住,拿在手里掂量一二,“蛮沈的嘛,灿若,你试试看!”他将刀一丢,沈灿若转手接了,如拈纸片,向前方砍去。 但闻虎虎生风,人群顿作鸟兽散,乐得嘉陵哈哈大笑,拍手喝彩。 沈灿若脸上也露出恶作剧的笑容,将刀丢回给嘉陵。 嘉陵伸出两指,轻轻一弹,那大得吓人的刀就从中而断,跌在地上。 “小二,上菜!”嘉陵朝柜台丢出一个沈甸甸的金元宝,将正躲著避难的夥计掌柜吸引回来,夥计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咧,‘卿酒鲤鱼’,爷等著!” “他们为什麽要与你为难?” 嘉陵拼命往嘴里塞东西,“因为我引诱他们的老婆妹妹女儿……好吃,真好吃!” 沈灿若举起的筷子停在空中,半天落不下来。 嘉陵抬头,看到他的样子,拍著桌子大笑。 “骗你的啦,因为他们要抓我向东方晨邀功。” 嘉陵歪著头,样子好不可爱。 “东方晨?四大名剑之首?” “是啊,他好讨厌,一天到晚派人跟踪我,还造谣说我偷了他家的东西,害我老是被一群人追著打。” 他皱皱鼻子,一脸的不耐。 沈灿若望著他:“你偷了他家什麽?” “怎麽你也这麽说?”嘉陵一下子跳起来,沈灿若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他只好乖乖地坐回去,“也没有什麽……不就是……一瓶东西嘛。” 沈灿若点点头,“原来你还不如一瓶东西。” “你知道什麽,那可是‘仁心神医’仕阳道长留下的唯一一瓶‘碧落黄泉’的解药,千金难求的无价之宝咧!” “‘碧落黄泉’的解药?!”沈灿若强压住欲站起的冲动,“那它现在在哪?” “被东方晨抢回去了,我哪打得过他们东方家的人。” 嘉陵耸耸肩,“其实就算我拿了也没有用,‘碧落黄泉’的毒性根据下毒时份量不同而有所区别,光有解药没有方法等於白费。” “难道这天下只有仕阳道长一人会解不成?” “据我所知好像是如此,不然等他来了亲口问问看──” “他会来?!”沈灿若一把扣住嘉陵的手腕。 “是啊,四大名剑不知怎麽邀到了他出席讨伐杏花林的誓师大会,真让人吃了一惊啊……”嘉陵侧头看他,“你怎麽了?” 沈灿若深吸一口气,“没什麽,只是有点惊讶。” 嘉陵似笑非笑地睇著他,可惜此时他正沈浸自己的思绪里而没有察觉。 待他再看时,嘉陵又变成埋头苦吃的样子,那双天真如孩童的眼睛里好像从来不可以藏下任何的烦恼与忧愁。 “嘉陵,我们去东方世家吧。” “啊?” “去见见那位武林泰斗。” 沈灿若的眼睛里骤然发出夺目的光彩,让看著的人有一刹那的眩目得无法直视的耀眼存在感。 沈灿若心道:琴姨,你交待的事灿若一日未忘,只是那人是否真如琴姨所说,我不敢亲信,必要亲自会上一会再做结论。 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与天机门讨一个说法。 昔年天机门毁於当时还是武当弟子的司马绪手中,有著江湖第一美人称号的掌门之女虞琴溺水身亡的消息曾叫许多人唏嘘不已。 那个时候,沈母带著年方六岁的他到江边拜祭先人,救起了一位女子。 她的身体很虚弱,即使慢慢恢复神智还是很难下床。 沈母将之安置在离沈府不远民房里,经常差丫环去照顾她。 沈灿若有时也从後门溜出去看望那位“琴姨”。 虞琴有时会很激动,好几个人都拉不住,她嘴里不停地喊著:“你这个恶魔,你还我爹爹,还我师兄。” 但她安静的时候,就美得好像画上的人一样,她很喜欢沈灿若,爱摸著他的头说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这样过了一年,她的身体还是一天天坏下去,什麽药都没有用。 有一天,她请人传信给沈母,说要与灿若说几句话。 在那间光线有些昏暗的房间里,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有一个英俊的侠客,他们本是世间最美满的一对,可是侠客遇到一个恶魔。 恶魔引诱侠客,还毁了他们的家园。 她的手紧紧掐著沈灿若小小的肩膀,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灿若,答应琴姨,一定要杀了那个恶魔!” 当晚,下著很大的雨,她就那样凄凄然地离开了人世。 沈灿若抱著她留下的一本很厚的书,耳边一直回荡著琴姨用力喊出的那个名字。 司马绪……司马绪…… 他,真的是恶魔吗? 司马绪,武林奉为圣人的前武当掌门,人皆尊称一声仕阳真人。 这样一个人,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吗? (十六) 东方世家,各路武林人氏齐聚一堂,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嘉陵抱著一大堆吃的,贼头贼头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轻声唤道:“灿若。” “我在这里。” 从身後发出的声音让他吓得一跳,一拳打过去,“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 沈灿若微皱眉,“偷东西不太好吧。” “什麽!我才偷他们家一点点,有什麽关系?” “勿以恶小而为之。” 嘉陵撇撇嘴,“灿若,你不要这麽八股好不好?你想想看,如果有一天你饿得走都走不动了,难道还在这里说什麽恶小恶大吗?做人哪能顾忌这麽多?” 沈灿若抿起嘴,嘉陵说得兴起,“不管是江湖还是普通百姓,只是求个温饱,吃饭皇帝大,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谁去理什麽礼仪廉耻。 古人说‘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懂得多。 你一看就知是衣食无忧的公子哥,怎知世间辛苦?” 沈灿若反问道:“但也有不食嗟来之食的义士吗?” “那他最後如何呢?”嘉陵自答道,“他死了,不管流芳千古还是遗臭万年,都与他无关了。 这样的气节要来何用?” 沈灿若道:“若世间人都像你这样想,个个皆追名逐利,不理身前生後,那与禽兽何益?” 嘉陵道:“这样说来,如果有一天民族大义摆在你面前,你就算牺牲掉自己也要顾全大局了?” 沈灿若正色道:“如能以一己之身换天下安泰,我自然义不容辞。” “啪啪啪!”一个身穿蓝衫的青年拍著掌走出来,“这位兄弟真乃英雄,令人佩服。” “东方晨!”嘉陵大叫,“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东方晨手执折扇,轻扇两下,“我一直就站在这里,只是你没发现罢了。” 嘉陵瞪得他,气得小脸蛋通红,更加惹人怜爱。 “不和你们这堆呆子扯了,我要走了!”他一提气,飞身跃出几丈远。 东方晨嘴角含笑,将扇一收,“看你往哪里逃。” 一个翻身追了过去。 两个人一眨眼就不见踪影,沈灿若望著东方晨的身影,忖道:这等功夫好像比外人所传更为高深,看来东方晨也非一般人物。 接下来他想到的问题是:如何在迷宫一样的东方世家找到出去的路。 沈灿若微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最後决定碰碰运气。 一番考察之後,他得出的结论是,江湖人的家果然比较复杂,除了结构不一般,还在一些地方设置五行之类的阵势。 他刚走出九曲回廊,又身处栏桥亭台之上。 奇怪的是,一路行来,他竟没有遇到一个人。 很快这个问题就得到解答。 “我不许你走,你若走,我马上割下去!” 清朗的声音听得出少年的稚气,从沈灿若的方位,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修长的身影,黑发玉簪,淡黄衣衫,如一缕清风般的高雅。 在那人前面,一位少年梨花带泪,毫不输给女子的姣好面貌,双眼蓄满泪水,右手握利剑按在左手脉门上,疯狂的表情说明他绝对不在开玩笑。 “凌星,你不要这样……”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好像撞见不该看到的东西了,沈灿若转身欲走,这时听到一个声音:“司马绪,你敢走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份抖出去!” 司马绪?沈灿若顿住了脚步,屏息听著。 但听一声轻叹逸出双唇,那个身影上前一步,沈灿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一定是很温柔的模样,因为凌星任他拿过手中的剑,任他将自己的拥进怀里,一丝反抗也没有。 “我该拿你怎麽办好呢……”唇边的吻落在少年的发间,其中的深情连看著的沈灿若都为之心神一动。 “你知道我是谁,怎麽还能相信我呢?傻孩子……” “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司马绪,是我爱的人。” 少年全心全意地仰头看他,“你要走的话也要带我一起走。” “不行,你父亲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你跟著我一定会受到连累──” “不会!”少年急切地说,“你就假装抓住我当人质,反正父亲以我为饵引你出来,他还不知道我已经把事情全告诉你了。” 司马绪摇摇头,“不行。” “为什麽?”少年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司马绪露出笑容,但看上去竟像哭一样令人心碎。 “一旦我的身份公布天下,我还有什麽资格拥有你呢?”他按著心脏的部位,“我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是脏的啊……” 凌星抓著他不放:“你为什麽会这样想?你怎麽会脏?如果你老是这样想,那──”他的眼里现出慑人的气息,“那我就去大街上随便拉人睡,我也变脏,这样我们都是脏的就能在一起了!” 司马绪怔了一怔,“凌星……” “你别想甩掉我!”他的眼睛就像接近天明时最黑暗时的星光,倔强地盯著一生的爱恋。 “就这麽说定了,我马上去准备,你在这里等我。” 看著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司马绪转身,“还不打算出来吗?” 沈灿若慢慢走出来,凝视著那个人。 第一眼,会让你想你水或阳光,温柔和煦。 风吹动发丝拂过脸庞,那双眼睛是淡淡的灰色,如果紧盯著就有一种溺入的感觉。 “仕阳真人司马绪?” 他勾起嘴角,“是。” “昭云……?”他迟疑地问出另一个名字。 司马绪神色未变,“是。” 他倒吸一口气。 前杏花林林主,江湖有句话形容曰:“美人剑,剑美人,倾城一笑,人尽销魂。” 这样一个害人的尤物,竟然与仙风道骨的仕阳真人是同一个人? “你毁了天机门?” “是。” “为什麽?” 司马绪垂下双眼,沈默半晌方道出四个字:“恕不奉告。” 沈灿若道:“那我们只有一种解决方法了吗?” 司马绪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沈灿若缓缓拔出剑,拈个起式,“请了。” 司马绪未动,沈灿若皱眉,跃起一剑刺来。 剑现,如丝如柳,能柔能刚。 那是一柄软剑,剑如游龙,如惊凤,令人眼花缭乱。 沈灿若从来没有感受到如此令人窒息的剑法,它纠缠著你,似松实紧,最後你的剑竟被它所制而无法脱身。 “灿若……” 他应声抬头,看到一双琥珀色的双眸,那个人的笑在眼前不断浮现,声音也在耳边轻柔地回荡著。 他的剑慢慢失去了攻击的气势,竟随著对方而走。 两人如同喂招一般,在澄明如镜的水面上,淡黄与素白的身影在其上飞舞。 司马绪唇边的笑在一点点扩大,沈灿若的眼神越来越迷茫。 就这时,一道人影横飞进来,剑光疾闪,直直斩下,水花冲天而起。 沈灿若猛地惊醒,一道掌风由前而至,他借力後退,在几丈开处站定。 再看那边,却是流峰正与司马绪对剑,水面为剑气所激,四处飞溅。 司马绪收起笑容,冷颜道:“你终於不再躲了?” (十七) “你和他什麽关系?”一剑压前,声音冷如冰。 “保护的人。” 流峰避过他的凌厉气势。 司马绪冷笑几声,“好好好,流峰,你狠!” 沈灿若在不远处看著,只见他反手挽起剑花,水漫天飘落,流峰疾退,但也没脱离剑气的范围,剑尖直抵在他胸前。 “我再问一次,你和他什麽关系?” 流峰沈默著,一言不发。 司马绪紧咬下唇,收剑横掠,径向沈灿若的刺来。 流峰色变,紧随其後,意预从中截断,但司马绪的速度已是非凡,眨眼之间就剑逼沈灿若。 好快!沈灿若竟是无法避开,僵在那里。 “他是受世子之托来找你求医的!”流峰大喊一声。 剑停在半空,这种控力的功夫令沈灿若瞠目而视。 “永康世子?”司马绪偏头。 “是。” 司马绪收剑,盈盈而笑,“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变的。” 流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他握紧双拳,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但并没有什麽效果。 因为司马绪笑得越来越灿烂。 “帮我杀个人。” “……谁?” “南宫凌星。” “好。” 话音犹在,流峰的身影已消失。 司马绪转身,沈灿若虽然知道他无法视物,但却有一种被蛇盯上的感觉。 一个人怎麽可能有那麽多面孔,时而温和如水,时而冷似花。 前一刻还情深款款,下一秒就夺去人的性命。 “你很惊讶吗?”司马绪道,“所谓江湖,就是一群疯子在玩你虞我诈的游戏。 人道官场黑暗,侯门似海,其实只要有人的存在,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欲望,就会有一些肮脏的东西。” 沈灿若直视他,“难道天下就没有一个干净的人吗?” “有吧,可惜我没有遇到过。” 司马绪反问道,“你有见过吗?” 沈灿若的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是那张脸孔,他为了感情将荣华富贵似锦前程完全抛弃,为了亲情不顾危险扬鞭入京,他不理会彼此身份说相信他,他不眠不休衣解带守护重伤的自己,他在刀林剑雨中大喊著“灿若”冲过来。 沈灿若抬起头,“我见过。” 司马绪一怔,“是麽?”他叹了口气,“那你真是幸运了。” 沈灿若看著他若有所思的侧脸,那淡淡的表情恬静得好像时间都静止,令人几乎忘记他的另一种面孔。 这就是他的魔力吗? “你是来求医的?” 沈灿若道:“是。” “永康世子出事了?”司马绪问道,“流峰的身手不可能让人有机可乘啊……” “不是世子,是……”沈灿若略停顿,思考一个恰当的词,“是他的意中人。” “不是你吗?”司马绪略显吃惊。 沈灿若哑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麽,连忙否认道:“怎麽可能是我……是柳心怡柳姑娘。 我与李兄都是男子──”他停下,想起刚才看到的种种,改口道:“总之是你误会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司马绪沈吟道:“柳心怡……柳……” 沈灿若吁一口气,心神有些乱。 刚才的话答得还是有些心虚的。 他与李鉴也不是完全的“清白”,那晚洞房花烛……虽然李鉴说算了,但那种感觉尝过一次还是不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可是还能怎麽样,他们都是男子,那种关系毕竟是违背伦常的。 李鉴大概也是如此想的吧。 司马绪道:“你来找我到底是求医还是为天机门报仇?你要知道,如果要我去医柳心怡,你就无法报仇了。” 沈灿若心道:李兄有恩於我,琴姨算是我的老师,这两者之间如何衡量?我若要先报仇,柳心怡有个闪失,李兄怕要恨死我了。 但如要先求医,他医好柳姑娘,李兄只怕要将他奉为上宾,报仇就难上加难了。 他左思右想,突然叹了口气,对恩师默念道:琴姨,你莫怪灿若此时放过仇人,实在是救人如救火,李兄心所念之只一个柳姑娘,我是万不可能让他伤心难过的。 至於天机门的仇,灿若也会全力去报,请您见谅。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沈灿若道,“请你先去医治柳姑娘,至於天机门的仇,在治好柳姑娘之後我们再来了断。” 司马绪似有些意外,然後勾起嘴角,慢慢露出一丝微笑,“你想好了我还没想好,我为什麽要去救那个永康世子的意中人?这於我有何好处?” 沈灿若道:“刚才那位少年就是四大名剑中南宫世家的小公子吧?” 司马绪听到他将话题绕开,也顺其言道:“没错。” “四大名剑向杏花林叫战,本是以卵击石的行为,但是从他们派出南宫凌星引你出来,就知道他们必不如外界所传那简单。 很显然你的身份他们早就知晓,引你来只不过是为了围而攻之。” 他略停顿,“四大名剑会昭云剑法,怎麽看都是你的胜算比较大。 但他们将事实闹得人尽皆知,就绝对有别的筹码在手里。 他们除了要打败你,还要让你身败名裂。” 司马绪扬眉,“继续说。” “今日我见过东方晨施展轻功,功力非深,但却十分精妙,远不是东方世家可能有的功夫。 如要我没记错的话,那是洛迦城的功夫。” 司马绪眯起眼,沈灿若道:“我相信你一定没有忘记,那曾经被人害得家破人亡的柳剑山庄的少庄主正是洛迦城的城主夫人。 背後有洛迦城撑腰也难怪四大名剑如此张狂。” “你说了这麽多,都是为四大名剑扬威,我可没听出任何让我去救人的理由。” “你不用急。” 沈灿若道,“如果你只是仕阳真人,这招‘借刀杀人’之计是万无一失的,但你是昭云,当初令南北武林盟主天机门与柳剑山庄相继覆灭,又怎会毫无准备地任人宰割?” “这算是夸奖吗?”司马绪道,“你倒说说看,在这种情况下我有何办法反败为胜。” “以其人之计还制其人之身。” 司马绪笑容顿收,他一步步走近,“你很聪明。” 沈灿若平静地站在那里。 “也很勇敢。” 司马绪低低笑了两声,“但是,你好像忘记一点。” 沈灿若由脚底冒起一股寒气,糟糕! “没错,我现在杀你比杀一只蚂蚁还容易,只要你死,我所有的麻烦都没有了。” 司马绪灰白的眸子缓缓变色,带著轻柔的呢喃,“灿若,灿若……” 沈灿若努力命令自己不去看那双眼睛,那双闪著妖的琥珀色的眼睛,但是,好像越来越难以控制了。 他的声音好温柔,好像娘…… 娘──他的唇边溢出鲜血,司马绪闭一下眼睛,力量解除。 沈灿若颓然靠在一旁的栏杆上,轻吁一口气。 “灿若,别将一切估计得太高,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司马绪轻缓而言,字字如针。 沈灿若脸色苍白,有些呆怔。 司马绪扔给他一件物什,他接住,是颗药丸。 “吃了它。” “什麽?” “调理内伤的。” 他吞下,果然一道热气慢慢腾起,气息慢慢平缓。 这种感觉,好像上次被白千鹤重伤後也有过。 当时就奇怪,只是几帖普通的滋补之药和李鉴的外力调息不可能痊愈得那麽快,难怪那时…… 司马绪好像猜到他的疑惑,“我曾见过你。 当时一个男子抱你来求医,应该就是永康世子了,不过看他对你关心的样子,可不只是朋友那般简单。” “你为何救我?”沈灿若问道,同时自动忽略他最後一句话。 司马绪道:“因为我要和你谈一笔交易。” “我有什麽可以与你谈?” 司马绪微笑,“有,因为你母亲的姓氏。” 沈灿若蓦然睁大眼,不可能! 司马绪继续道:“因为你身上流著前朝皇家赫连氏的血。” (十八) “当今的皇帝倚仗李沈两人在马上夺得天下,攻陷京都时赫连皇室全部殉国,血染禁城。” 司马绪停下,“可是,沈重方第一个到达皇宫时,却发现有一个人还活著……” 沈灿若倒退一步,“你──” “当初我为答谢沈丞相为天锦阁题匾,曾到过沈府。 那年,你十岁。 我还与你说过话,记得吗?”司马绪一抖剑锋,如凤翔天,又直飞而下。 沈灿若见此起式,被勾起了记忆中的一个片断。 似乎真有那样一个人,在他眼前舞过如此美丽的剑式。 司马绪缓缓吟道:“晚日寒鸦一点愁,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叫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 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不知何时,沈灿若已随之起舞,两人一唱一合,竟将那剑法舞得如泣如诉。 半晌,沈灿若回过神,看著手中之剑,“这……就是昭云剑法?” “没错,当时我便将此剑法传授予你。” “为何?” “受晴香公主之托。” “娘?” 司马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跟我来。” 沈灿若随之而起,由水面平掠而行,较之嘉陵那疾速更胜一筹。 司马绪携他来到东方世家後山之顶,一眼望去,但见万里平川,层峦起伏。 “你看这江山如画,可曾想过它本属你赫连氏?”司马绪道,“至於你沈灿若,本该南面称帝,号令天下。” 沈灿若垂眼,未发一言。 “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可将这诺大江山夺来送你。” 沈灿若猛地抬头,正对司马绪认真的表情。 “你──凭什麽?” “凭什麽?”司马绪仰头而笑,“就凭我是司马绪!” “可你不能操纵所有的人。” 沈灿若直视他,“你不能。” 司马绪摇头,“我无须操纵所有人,我只要得到你就够了。” 他逼近一步,“你身上的血统,还有赫连氏的──复国宝藏!只要得到这两样,再加上整个江湖,中原岂不是唾手可得?” 沈灿若道:“你别忘了,那个皇帝还没有死,永康虽反,沈家还在。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只要你挑起战火,说不定皇帝与永康会再度结成联盟。” 司马绪道:“永康?你是说李鉴吗?”司马绪露出笑容,“他不会再去找皇帝,就算联盟,他也是投向你这一边。” 沈灿若一怔。 “至於沈家,我想沈老爷子不会这麽不识时务,要知道他收我司马家的东西可不少。 剩下一个笨蛋皇帝,我也早安下人。 一旦时机成熟,他一定没办法防碍到我的计划。” 沈灿若略一沈思,惊声道:“白千鹤。” 司马绪笑而不语。 沈灿若心下骇然,半天说不出话来。 “六年前我回去武当探望掌门师兄仕廉时看到他,得知他是永康王府总管的儿子,就把他带下武当亲自调教。 对了,我还带他一起去了沈府。” 司马绪侧头,“他好像还和我说过,在沈府看见一个很漂亮的人,以後一定要娶她……” 沈灿若道:“难道永康王被诬陷下狱也是你──” 司马绪摇头,“这件事也让我很意外。 白千鹤为何突然加快了行动?” 沈灿若陷入沈思,司马绪道:“你问的我都答了,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灿若,你愿不愿意夺回你赫连氏的东西?” 沈灿若张了张口,又闭上。 “这中原已乱了二十年,民生凋蔽,百业俱废,哪见当年赫连氏的盛世景象。 官不正,民欺之,你看整个江湖打打杀杀,多半是因无以为生才走上亡命之路。 灿若,你就不想为此乱世做些什麽吗?” “我……”沈灿若深吸一口气,回视司马绪,“我不能答应你。” 司马绪怔住,“为什麽?” 沈灿若道:“娘和我说过,赫连氏的灭亡,是由於自身的骄奢,而非强大的敌军。 在铁蹄踏上疆土时,它的内部已经腐烂,早已失去了民心的支持。 现在的百姓,只求一口安乐茶饭,他们并不在意上位坐的是哪家皇帝。” “难道那个皇帝有就民心不成?” “他没有,可是有人有。” 司马绪恍然:“李鉴!” 沈灿若点头,“国有永康,国泰民安。 百姓盼著永康王胜,盼著永康王给他们带来安稳日子。 就算我有你的相助,动用复国宝藏,也无法得到人心。 这种情况下,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连绵无休的战争,那样岂不是让百姓雪上加霜?这就违背起兵的初衷了。” 司马绪问道:“你将江山送予李鉴就一点都不後悔?” 沈灿若摇头,道:“娘说过,一个人活著但求无愧於心,无愧於天下。” 他略停,又道:“你又怎知一定会胜?世道无常,瞬间万变。 纵是武艺高超,论起行兵打战,又有哪一个是永康王所率的军队的敌手?与其将时光花在无谓的争斗上,我倒希望一叶扁舟,纵情山水之间,享受这山河之美,看尽人间百态。 这种快乐只怕是身在重重宫门,坐於九重位上的皇帝永远享受不到的快乐吧。” 司马绪听他侃侃而谈,竟默然无语。 沈灿若吟道:“闲云野鹤无常在,何处江天不可飞。” 他张开双臂,直跃而下,那姿势犹如大鹏展翅,显得豪气万丈。 他落下的地点是东方世家的侧院,少有人经过。 他自言道:“果然从高处看要看得清楚一些。” 话音甫落,就听一声叫喊,竟是嘉陵,声音似从最西面的屋子里传出来的。 沈灿若冲到屋前,刚要推门又停住,用指尖戳破了窗纸看进去。 但见屋内一片狼藉,嘉陵衣衫被扯得凌乱,叫喊著:“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在他前面,东方晨淫笑著一步步逼近,“小宝贝,我知你喜欢这种调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一把扑了过去。 嘉陵吓得尖叫,四处乱跑,最後还是被东方晨一把抓在手里,强吻过去。 “啊──”嘉陵流著眼泪,“来人啊……救我……” 沈灿若再也看不下去,提剑就冲了进去:“放开他!” 东方晨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冲过来,一愣之下让手里的人挣脱开去。 嘉陵跑到沈灿若身後,小声抽泣著,“灿若……” “你先走。” 沈灿若凝神而立。 “那……你小心哦。” 嘉陵的脚步声走远。 “小子,你让那小浪蹄子骗了。” 东方晨展开扇子轻扇两下。 沈灿若拔剑相对,“你不该逼他。” 东方晨冷哼道:“哪来的野小子,管的倒宽!”扇子一挥,数把钢针直冲沈灿若面门而来。 (十九) 沈灿若御气於剑,形成强力的涡流,将钢针卷起吸在一起,他仔细看去,竟闪著幽绿之光,朗声道:“堂堂四大名剑之首,居然用如此歹毒的暗器,难道你以为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就能打败杏花林主吗?” 东方晨脸色发青,怒喝一声,持扇攻将过来。 两人相持约百招,东方晨见非但未占一分便宜,还处处受制,将扇反握,也不知启动何种机关,扇柄里长出一截剑尖,折扇登时变成三尺青锋。 沈灿若略惊之下,却也毫不怯弱地提剑相迎。 岂料东方晨此剑名唤“太极”,与旁物不同,乃是采用西域异铁所铸。 遇弱则弱,遇强则强,借力使力,生生无息,蕴含太极五行之术。 东方晨自得此剑,喜不自甚,勤加演练,已是功力不俗。 但为留待对付杏花林主,从未在外人面前现过。 此番要不是遇到沈灿若这般不明来历的人,他也不会拿出此剑,而一旦拿出,为防消息泄露,他是决计要将来人斩於剑下的。 天机门的剑法虽大气,但遇此剑,却令沈灿若剑势受阻,感觉力沈入海。 但见寒光带血,沈灿若几要握不住剑柄,右臂被划了一道,血沁出来。 东方晨脸上露出狞笑,“小子,要强出头也要先拈拈自己有几斤几两。” 沈灿若抬头,看见对方眼中的杀意,心寒道,江湖人为何将人命看得如此渺小? 东方晨见他目有所思,机不可失,剑扫平川,疾刺而去。 这时,屋外传来浅浅低吟歌声,哀怨缠绵,催人心肺。 沈灿若目光一变,隐隐有迷离之色。 “……若叫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他漫吟一句,剑除随之舞出。 若说方才是至刚,现在便是至柔。 东方晨但见他剑动无招,偏偏落处尽是要害。 他再用“太极剑”,却无法再封住沈灿若的剑势。 他哪知此剑看似无伤,情意绵绵,一切都掌握在用剑人手中。 情缘自伤,剑本自舞,要防又从何防起? 眨眼之间,东方晨衣衫被刺破多处,因沈灿若本无伤人之意,并未伤及身体。 但江湖人重名誉更甚於性命,沈灿若的手下留情在他看来却是戏耍之意。 而那种诡异的剑法更让他心中震撼,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你是……昭云!” 沈灿若反挽剑花,立於不远处,双眸微扬,琥珀色的光芒一闪而现。 “啊啊啊──”东方晨吓得大叫,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屋外逃,“昭云……杏花林主……” 沈灿若身形一晃,剑抵於地,方支撑住。 窗外,杏黄色的身影轻若无声地叹了口气,一阵风拂过,落叶几片翩翩旋转而下。 听闻昭云现身,以东方世家为中心,方圆几里内能赶来的武林人士全部赶来。 据东方晨的描述,所有人的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影象,身穿白衣,手执长剑,面如冠玉,最重要的是,他所使的是昭云剑法。 曾有传闻昭云死於十年前的南北围剿中,但是这十年间,杏花林重新兴起,速度之快使人咋舌。 於是又有了新的传言,昭云未死,死的只是替身而已。 现在昭云剑法再度现世,无疑为这个传言提供了新的证据。 沈灿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事,他本与东方晨相战正酣,突然意识一片空白,醒来时东方晨已人去无踪。 他离开东方世家,路上有许多人都盯著他看,发现他看时又急忙把眼光转过去。 “就是他!” 东方晨一声喊,但听刀剑出鞘的声音,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攻过来。 沈灿若不明所以,扬声问道:“沈某有何得罪各位武林同道吗?” “昭云,你何必再装腔作势?尽管再使出昭云剑法,看众位英雄谁会怕你?” “昭云剑法?”沈灿若脑中闪现些许碎片,不由抓紧之剑。 人已至眼前,他别无选择。 剑出,如龙在天! 此一次,敌人如潮水无止境,他纵有神助,也捱不住连番争斗。 一时未及,肩头已中一剑。 他咬紧牙,提剑再战。 “怎麽不使那昭云剑法了?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了吗?”东方晨大声道,“大家不要被这厮表面骗了,我亲眼所见他曾使出昭云剑法。” “东方公子一句话,莫说他是昭云,就算不是,大家也为你擒了当见面礼。” 沈灿若瞪大眼,他们怎可如此冤枉他人? 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江湖,就是江湖人。” 司马绪! 他举目四望,却未见人影。 这才反应过来对方在用传音入密的内家功夫。 “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帮你洗脱。 你要知道,这件事於你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沈灿若也传音道:“可是它偏偏是要让千万百姓陷於水深火热之中。” “百姓?你是说这些人吗?”低笑,“灿若,不要太天真了。” 沈灿若因刚才的分神又陷入包围中,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 在暗处的司马绪轻叹一声,“灿若,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有你的追求,我也有我的坚持。” 沈灿若斩钉截铁道,“休要多言!” “难道你不将那柳心怡的事情放在心上了吗?” “孰轻孰重,我心中自有分晓,李兄会体谅灿若的不得已。” 沈灿若一步步後退,手中之剑似变沈了,要举起都很困难。 血光划过,又一道伤口。 “沈灿若,你不要执迷不悟!”司马绪怒声道。 沈灿若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唇中挤出三个字,“我无悔!” 此三字被场中人听来,竟是诡异非常。 但沈灿若脸上的神情却是那样高贵圣洁,宛若神砥一般不可侵犯。 一时的静默之後,东方晨一声喊:“昭云,你休要再耍花招。” “我不是昭云。” 沈灿若一字一句地说。 “你说不是就不是吗?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你不是昭云为何会使出昭云剑法?” 沈灿若略思片刻,便将种种想通。 他心道:司马绪,你以为用这种办法就能逼我答应吗?那未免太小看我沈灿若了。 他仰头大笑道:“你既如此说,我便让你好好领教一下何谓真正的昭云剑法!” 话音未落,剑已飞出。 昭云剑法,情为剑生,剑为情迷。 沈灿若亦笑,偏偏在世人看来,他的笑如莲华冉冉,不染世尘。 剑亦有情,却非伤心伤神,而是悯世之情,此一剑如九天佛音,为天下而悲。 看到这样的剑法,无一人敢动弹。 先是一把兵器落地的清脆之音,然後接二连三,连续不断。 沈灿若一跃而起,划剑於城墙,灰土纷落。 闲云野鹤无常在,何处江天不可飞。 众人定睛再看,已不见那白衣身影了。 (二十) 沈灿若逃开重围,再也忍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来。 司马绪慢慢走过来,摊开手掌,上面滚动著一颗药丸。 他别过头,闭目调息。 “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我不会答应你的。 你不用再枉费心机了。” 司马绪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不会再逼你。 你不赶快把身体调理好,那柳姑娘也等不到我去救她了。” “你──”沈灿若疑惑地回头,看到的司马绪静静地看著他,没有笑。 “当初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这个小孩以後一定会是我的麻烦。 没想到事情果然如此。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吧。” 司马绪没好气地说。 沈灿若注视他良久,“谢谢你。” 司马绪转身,“走吧,东方世家将乱,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沈灿若本想细问,但看他神情大概不想说,也就放弃了。 此时,东方世家一片火海,黄衫翩翩而降,到处是人间炼狱。 “林主,东方世家一百八十二口,各路武林人士三百零四人,无一人逃脱。” 面纱揭下,嘉陵凝目望著远方,他应该已经走远了。 最後,他改变了计划,任谁看到那个人,都不能不受其影响。 可是能影响到他,真是叫人意外。 他有一种预感,司马绪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头看一眼他谋求多年的中原。 “嘉陵,你想不想当中原霸主?” 那个时候,他只是想控制自己吧。 十年过去了,他控制著杏花林,控制著黑白两道,甚至控制著朝廷,他一直是高高在上,谁也不曾放在眼里。 然而,他终究是司马绪。 当他说“我腻了,中原给你玩吧”的时候,当他甩手放开的时候,他就真的毫不留恋地走了。 希望他能找到新的玩具吧,不然倒真是人间一祸害啊。 嘉陵转身,面对熊熊燃烧的烈火,还有一众俯首称臣的武林人士,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 司马绪,你就看我怎样玩转江湖吧! 却说沈灿若与司马绪上路不久,就遇上了流峰。 他衣襟沾血,好似等了许久。 司马绪下马,走到他面前:“你放过了南宫凌星?” 流峰一言不发。 司马绪扬手给了他一巴掌,“怎麽,又看上那个奶娃娃了?” 流峰侧著脸,还是沈默。 沈灿若觉得这两个人真是奇怪,流师父那麽心高气傲的人,偏偏对司马绪打不还口骂不还手;而司马绪明明对谁都是温和没脾气(即使是表面),可是一遇到流峰,就变得又刁蛮又任性,而且好像老是……吃醋。 沈灿若对这一点并不是很有把握,两个人明明都是男的啊。 但那种感觉,别的理由又说不过去。 司马绪一气之下,跃身上马,喝声“驾”。 沈灿若额头冒冷汗,看不到还骑快马,他们应该能平安赶到江北吧。 这时,另个人影也纵身而起,落在司马绪身後。 “你还理我做什麽?”司马绪拼命挣扎,“不是说不欠我什麽了吗?” “够了!”流峰一声喝,将在场的人震得呆住。 司马绪一怔,这时,流峰的身影压下,深深吻住了他的双唇。 沈灿若像根木头似地呆住了,这两个人…… 半晌,流峰放开他,“沈灿若,我先带他走,江北会合。” 没等沈灿若反应过来,流峰已带著他好不容易找来的大夫,跑得没影了。 被那个画面所震撼,直到回到江北,沈灿若还是有点晕头转向。 江北,李鉴已与朝廷的军队交战数次,各有胜负。 李鉴现以淮都为总营,自号“康王”,所辖各军驻扎在江北十几个重要的城池里。 沈灿若进淮都城时,经数次盘查,至及军营前,被人阻住去路。 “来者何人?” 沈灿若一看,乃一髯须大汉,手执钢鞭,好不威风。 他遂一拱手道:“在下沈灿若,有事求见康王。” “你以为康王是你等百姓随意想见就见的吗?还不与我退下,再来捣乱看爷爷砸碎你的脑袋!” 沈灿若一笑道:“在下与康王曾是旧识,请长官通禀一声,康王自会接见。” “去去去!你这等人爷爷见得多了,个个都装得一副旧识模样,待会康王把你轰了出去再来责罚本官,本官就拿你出气。” 沈灿若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件物什,“那劳烦长官将此物交予康王,见与不见全由康王定夺。” 那人接过去一看,乃是一支翡翠玉簪,他再看眼前之人,雅秀异常,肤色白皙,莫非是女扮男装?他再一想,人道康王只恋著一位柳姑娘,而柳姑娘现在正病卧在康王帐中,难道有人想趁此机会亲近康王? 一思及此,他目光中不由流露出鄙视的神情,将玉簪往地下一甩,怒声道:“休要再花言巧语,赶快离开此地,否则爷爷打你个屁滚尿流。” 沈灿若皱起眉头,“我不与你多言,你去请杜将军出来。” “一介草民还想见杜将军,真是异想天开,看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会知难而退的。” 那人说话间,已将钢鞭挥了出去。 沈灿若不耐与之纠缠,侧身避开便要往里闯。 那人“咦”一声,他本猜对方是女子,手下便留了几分力,但也不小。 但此人如此轻巧便躲过一击,身手确有不凡之处。 想到这里,他回身一扫,沈灿若足尖点到鞭尾,借力往军营内一跃。 “不要让他进去!”那人见势不妙,急忙大喊。 军营里立时跑出数位兵士,他们有的持刀,有人持枪,有的持弓箭,有的持盾牌,转眼之间便摆好阵势挡在沈灿若前面。 他顿住脚步,若要闯过去必会有所伤亡,这些人都是李鉴的部下,他们的行为也只是为了守护军营的安全。 这轻重之间委实难以拿捏。 他略一沈思,运气扬声道:“李兄,灿若回来了!” 这一声,声及数里,久久回荡,莫说是军营,只怕整个淮都都听见了。 兵士面面相觑,搞不清楚该如何行动。 这个时候,就听军营内传来一阵骚动,他们回头一看,李鉴连外衣都未穿齐整,赤著脚向这边狂奔。 服侍的婢子捧著衣服追在後面。 “李兄!”沈灿若璨然一笑,疾走数步迎过去。 李鉴欣喜欲狂,路上险将跌倒,他一把抓住沈灿若的双手,无法言语。 沈灿若望著他,轻声道:“李兄,灿若回来了。” 李鉴凝视他半晌,最後将他紧紧抱住,仿佛再也不愿松开。 “你终於回来了。” (二十一) “康王……”侍婢小心地出声。 沈灿若反应过来,略一推拒,欲离开李鉴的怀抱。 他现在毕竟是康王,有上下尊卑之分。 李鉴却不放开,揽住他的肩膀朗声道:“沈灿若是本王的生死之交,日後你们见他犹见我,谁敢对他不敬,军法严惩。” “参见沈公子。” 兵士放下兵器,躬身下拜,声震淮都。 沈灿若惊讶地回视,但见李鉴真诚热切的眼神,知他句句皆出肺腑,心头一暖,“多谢李兄。” “你若想谢我,当陪我醉他三日三夜方休。” “灿若当舍命陪君子,但未知柳姑娘……” 李鉴眼神一黯,“你随我来。” 沈灿若随他来到营内,掀帘进入一个帐篷。 帐内床边司马绪正悬丝诊脉,流峰站於一侧。 两人不敢相扰,只得静声等待。 片刻之後,司马绪收丝,站起身来。 李鉴上前问道:“请问真人,心怡她……” “毒深入骨,伤及心肺。” 李鉴倒退一步,被沈灿若扶住,“真人,柳姑娘是否有救,请明示。” “救法虽有,但未免风险太大。” “请真人告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李鉴急切道。 司马绪道:“如要解毒,须有一人用内力将解药由穴道反逼入体内,渗透至各处。 此法甚为凶险,如果有一丝松懈,毒性反扑,自身难保。” “我来!”李鉴脱口道。 “不行!”沈灿若拦住他,“别忘记江北各军全握在你手中,难道你要做千古罪人不成?” 李鉴心急如焚,“可是心怡……” “我来。” 沈灿若看著他,“李兄如信得过灿若……” “你休想!此事如此凶险,我就算……”李鉴硬将後面的话吞下,“反正我不会让你来。” “李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柳姑娘离你而去吗?” “可是我更怕你离开我!” 沈灿若噤声,呆怔住,他…… “都别争了,你们的内力都不够,少不得要劳累我。” 司马绪佯叹了口气,“流峰,你来护法,你们两个守在外面。” 李鉴一扯沈灿若,两人走到帐外。 沈灿若盯著地面,一言不发。 李鉴望著远方,也是不作声。 “李兄……”沈灿若迟疑著开口,“我一直认为你对柳姑娘是一心一意的,你不要让我失望。 我……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只要你说一声,刀山火海灿若都为你闯。” 没有回应,就在沈灿若放弃等待的时候,李鉴开口道:“灿若,我是真的对你……情难自禁啊……” 沈灿若屏住了呼吸。 “我以为我是只爱心怡的,可是上天为什麽让我遇上你。 灿若,我让你迷住了,这些天来,除了探望心怡,我满脑子都是你,我担心你在外面有没有受苦,有没有受伤。 你从来没有出外行走,会不会吃亏,我天天地想,天天地盼,恨不得丢下所有的一切去寻你。” “李兄……” “你让我说。 我喜欢心怡,她聪慧温柔,任谁见了都会动心。 可是,我自见了你,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谁。” 李鉴深深地凝视他。 沈灿若心怦怦跳得好快,乱了,脑子里一团糟。 李鉴,柳心怡,他……不是很清楚的吗?怎麽……怎麽如此混乱了? 沈灿若一时无措,李鉴上前,握住他的手,轻声唤道:“灿若……” 他低著头,轻轻地说了一句话:“李兄,我们是不对的。” 李鉴一怔,沈灿若继续道:“李兄忘了吗?我们都是男子,这本是违背伦常的。 你现在是康王,以後说不定是皇上,你需要一位贤良淑德的女子在你身後。 灿若身为男子,若与李兄在一起,只会给李兄带来骂名。” 他缓缓抬头,眼神由迷茫一点点回复清澈,“李兄忘记了吗?柳姑娘陪你出生入死,你不该负她。” 李鉴抓紧他,“灿若,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你对我可有动情过?” 沈灿若身体一震,李鉴全神贯注地盯著他。 “……灿若多谢李兄错爱。” “灿若,回答我!”李鉴按著他的肩,力度大得让他皱起了眉头。 “没有。” 沈灿若吐出两个字。 李鉴如遭霜砒,高大的身影摇摇欲坠。 沈灿若握紧双拳,李鉴,我不要你负天下人,不要你负柳姑娘。 我的心思,你可会明白? 就在这时,暗器破空的声音传来,他不及多想,喊了一声“李兄”,同时拔剑出鞘横扫过去。 来的人并不陌生,正是那杀了李鉴数位将领并害柳心怡中毒的何姓军士。 李鉴一见他,气愤异常,亦拔剑攻了过来。 两人双剑,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竟在无意中配和得天衣无缝。 沈灿若这才惊讶地发现,李鉴的剑术竟毫不在自己之下。 琴姨曾言道,能在剑术上与天机门相匹敌的除了昭云剑法,同遭司马绪灭门的柳剑山庄,就只剩一个远离江湖纷争多年的洛迦城。 那流师父究竟是出自何家? 而在他们两人的夹攻之下,那人竟然游刃有余,较之在树林中所见功力更进一层,难道当初他是有意隐藏?那他目的到底何在? 沈灿若转念之间,心思已转了千回。 三人相持近百招,那人眼中暴出寒光,沈灿若心道不好,说时迟那时快,那人攻势於瞬间变得凌厉异常,剑斜斜一划,直朝沈灿若而来。 这时,就见李鉴大喝一声,竟直接用手来阻住刺来的剑锋。 沈灿若瞪大了双眼,“不要──” 眼看就要血染青锋,一道强力袭来,竟令李鉴身体错开。 “故人来访,何必为难小辈?” 帐帘掀起,司马绪坐在桌边,轻酌小饮。 在他身後,流峰用剑制住柳心怡。 那人见此情景,知事已败露,遂收剑慢慢走近帐内。 李鉴与沈灿若也相继疑惑地走了进去。 “大哥,你还是回到他身边了。” 那人望著流峰感叹道,“十年过去了,我们都没有变,你又要为他不顾兄弟之情。” 他拿手一掀,现出一张俊朗的脸。 “引墨,你为什麽不放过他?” “放过他?”引墨一指司马绪,仰头大笑,笑声凄厉,“你要我放过他?那谁把南和还给我?” 流峰抿紧嘴,他们之间的纠缠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的。 “南和天天笑著,像个孩子一样,谁也不认识,什麽也不知道。 他不是南和,南和死了!就因为这个恶魔!”仇引墨越说越激动,持剑就向司马绪刺来。 流峰欲冲过来,被司马绪喝住,“别过来!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 司马绪一拔软剑,将来剑封住。 “十年,我也要把这笔帐好好算清楚了!” (二十二) “是时候该算算了!”仇引墨大喝一声,剑势变得凌厉异常。 流峰眼望场中,现出痛苦的神情。 李鉴走近,盯著柳心怡一句话也不说。 “我对不起你,但我不会请求你的原谅。” 她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面如死灰。 李鉴吸一口气,“流师父,你先放开她。” 流峰移开剑,将她往旁边一推,重重地摔在地上。 “无论是谁,看过他之後,都会做出像我这样的决定。” 她喃喃地说,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他是谁?”李鉴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他冲你笑的时候,好像春天的花全开了。 他睡著的样子好美,看一辈子都不会腻。” 她脸上浮现痴迷的笑容,“公子……公子……你可还记得我……还记得那个小丫头吗?我已离开你九年了,我好想你,好想你……” “公子?” “柳南和。” 流峰出声,“昔日柳剑山庄的少庄主,十年前被绪逼疯。” “公子没有疯!”柳心怡厉声喊道,由於太用力气而咯出血来。 沈灿若看向流峰,“流师父,可以告诉我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吗?” 半晌的沈默之後,流峰缓缓开口:“引墨为引出司马绪,对她下了碧落黄泉。” “就这麽简单?” 流峰沈默。 李鉴道:“流师父,我永康王府上下对你可算是以诚相待,我亦尊你如师如友。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简单,你便向我父王在天之灵发誓,无论你说什麽,我都信了。” 流峰脸色一变,後退一步。 这个时候,仇引墨与司马绪相战已近百个回合,两人呼吸均有所变化。 “看来这十年你在剑术上下了很大的功夫……” 仇引墨冷笑,“此皆拜君所赐。” “可惜啊……”司马绪微微一笑,剑招频变,既不是昭云剑法也不是武当玄宗,似两者又非两者。 一时间似狂花漫天迷眩人眼。 沈灿若一看差点惊叫出声,那不正是自己在突破重围时所使的剑法吗?司马绪使来与自己又是不同,那种纵横霸气,那种邪肆野心,在剑气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但听“当”的一声,仇引墨宝剑落地。 人影一晃,流峰飞身入场,徒手抓住司马绪欲刺入其胸口的剑锋。 司马剑冷哼一声,猛地将剑抽出,流峰手掌顿时血流不止。 “你若早来数日,或是迟来十年,或许他要救的人就是我了。” 司马绪说完,撕下衣襟的一块,扔给流峰。 流峰不发一言,接过草草裹上。 仇引墨沈默片刻,“我还会再来找你报仇的。” “难道你就不想让柳南和回到以前的样子吗?”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仇引墨睁大了双眼,“你──” 同样惊讶的是流峰,即使只是略微的波动。 “对以前的事,我从未後悔,也永远不会後悔。 但是现在,我想要做一件事。” 司马绪略停,面向流峰道,“他杀我,你会救我;我杀他,你会救他。 在你心目中,我与他相比谁更重要?” 流峰的回答很简单,“他死,我死;你死,我活。” 司马绪未笑的脸令人无法猜到他的情绪,风拂动著长发,在身後飞扬,就好像快要飞走的鸟儿的翅膀。 “好,我再信一次,最後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流峰的心里。 他没有说什麽,他的话一向很少,他只是伸出还渗著血的手,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 大哥……仇引墨怔住,那个冷血无情的大哥,那个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哥,居然因为那个人而…… 他死,我死;你死,我活。 仇引墨一直知道,他是流峰的责任,从小到大甚至到死都无法断绝的责任,为了这份责任,十年前,流峰离开了司马绪。 流峰不能原谅为了司马绪而背叛洛迦城的自己。 可是,司马绪却是流峰即使是恨都无法离开的人,正如他所说,如果自己杀死司马绪报了仇,他大概是要用放逐一生来折磨自己吧。 “仇引墨,我有办法唤醒柳南和。” 司马绪倚靠在那黑色的身影里,“我不想再与你讨论十年前的恩怨,我从不认为我有做错什麽。 现在,我只想将事情了结,之後你再也不要来找我们。” 最後一个词让流峰低头看他一眼。 仇引墨沈思片刻,“好,我们一言为定。” 司马绪道:“康王,灿若,你们想问什麽就问,我尽量回答。” “我想问他一件事。” 李鉴一指仇引墨。 “我会回答你,不过你要先等一下。” 仇引墨一步步走向柳心怡,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巾编的小老鼠,“这是临走的时候南和要我带给你的。” 柳心怡委靡的双眼里突然一下子充满了光彩,“公子,是公子给我的?公子还记得小怡?”她几乎是一把抢过去,贴在脸颊上,泪流不止。 “他一直问小怡哪去了,开始还不肯吃东西。 後来我骗他说你很快就会回来他才吃。” “公子……公子……小怡好想你……”柳心怡呕出一大口血,身体歪下去。 “她还有救吗?”李鉴脱口问道。 司马绪摇头,“毒太深了。” 李鉴瞪著仇引墨,“你怎麽这麽狠?” “为了报仇,我什麽也顾不得了。 再说,”仇引墨的眼神变得嗜血残暴,“我不会容许南和心中有其它人的存在。” 沈灿若紧锁双眉,他蹲下来,用手试探她的鼻息,已经没有了。 他抬起头,“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你没看出来吗?她是心甘情愿的,没有人逼她。” 沈灿若低头看一眼,柳心怡逐渐失去温度的微笑的脸。 “十年前灵霄一战後,我得知司马绪未死,为了寻找他的下落在中原安插了许多人,小怡当时是侍候南和的丫头,她知道後主动要求来最热闹的京都。 但是一年过去,一点音讯也没有,南和吵著要找她,我本想调她回去。 那个时候,我收到她的飞鸽传书。” 仇引墨停下来,望向沈灿若。 沈灿若一退,那种眼神…… “你希望我说下去吗?”仇引墨认真地看著他。 难道……沈灿若脸色一变,李鉴挡在他前面,“你要说便说,不必在这里装腔作势。” 仇引墨道:“小怡待的是青楼,那时她还小,只是个使唤丫头。 有一次,她经过沈府的後园,听到了一些声响。 她在洛迦地耳濡目染,对这等习武之声自是一听便知。 於是她悄悄潜进去,发现有一大一小两个人正在舞剑,那种剑法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美丽,一时间她都看呆了。 突然她发现一件事情,那个身穿浅色衣服的年青人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琥珀色?”李鉴一惊。 “没错。” 司马绪撩起前额的发丝,微微一笑,“肆情妖瞳独有的琥珀色。” (二十三) 那迷离的光彩一闪而逝。 司马绪拨开流峰挡过来的手,“你干什麽?” “我嫉妒。” 流峰面无表情地说。 司马绪低下头,不说话了。 仇引墨继续道:“小仪把司马绪在沈府出现的消息传回,我觉得以他的为人会去教一个官家的小女孩很奇怪,於是就去调查了一下。 恰好我有位朋友爱攀檐走壁,就算前朝的皇宫他也曾进去过。 他给了我一副画像,上面是他念念不忘的前朝美人晴香公主,而这位晴香公主与沈府四夫人竟是出奇的相像。” 沈灿若握紧拳,身体微颤。 “不要说了!” 仇引墨望向李鉴:“康王,你也不要我说了吗?” 李鉴紧锁双眉,“说下去。” “由那副画像上,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我也知道,为了这个秘密,司马绪一定会再出现。 所以我安排小怡接近将来最有可能与沈家大小姐有联系的永康世子。” “你倒了解我。” 司马绪漫声道。 “哼,你眼中除了中原,还有什麽?” “天下!”司马绪转而一笑,“不过现在不同了。 有个人告诉我一句话:闲云野鹤无常在,何处江天不可飞。 我记住了,不知他可还记得?” 沈灿若一震,抬眼看他。 “灿若,过去并不代表什麽,身份也只是一层皮囊,你只要做你自己,做个顶天立天的沈灿若就好。” 司马绪柔声道。 “没错,就算你是前朝皇子,你还是我信任的灿若。” 沈灿若回头,看到李鉴诚挚的眼神,一时间无法出声。 “我曾率军攻打赫连氏,说起来我还是你的仇人。 江山换代,世道轮回,如果纠缠於前辈的种种恩怨,这人生是否不值得了?” “说的好!”司马绪击掌数声,他走近沈灿若,“你曾说过要为天机门讨个公道,可是世间本无所谓公道。 我为的是报父仇,虞琴也是报父仇。 我没错,她也没错,错的到底是什麽?灿若,你冰雪聪明,可否为我解答一二?” 沈灿若沈默半晌,突然问道:“你杀的可都是该杀之人?报的可皆是该报之仇?” “何谓该杀?何谓该报?” “不仁不义者该杀,无辜枉死仇该报。” 司马绪一怔。 沈灿若道:“我仔细查过,虽言天机门为你所毁,但你只杀了虞靖海,琴姨是失足落水与你无关。 琴姨恨你是因为情,我若恨你没有理由。” 他略停,“我虽答应了琴姨,但这仇却报不得。” 司马绪道:“谢谢。” 他唤了一声,流峰走过来,从身後取出一把剑。 他捧著交到沈灿若面前:“剑名狂花,昔日也曾武林闹得轰轰烈烈,但剑本无罪,仁者用之。” 沈灿若接过去,握住剑柄一拔,龙吟不绝,不禁赞道:“好剑!” 司马绪道:“我当初遇见你,便知是个武学奇才,可是我所习的功夫都不适合你,所以只将昭云剑法传授予你。 现在看来一切皆已注定。” 沈灿若问道:“你有何打算?”他望一眼流峰,“你真要与他……你们都是男子,这样岂不是有违伦常?” 司马绪侧头轻笑道:“灿若,你果然是‘贤良淑德’啊……” 沈灿若面皮发红,司马绪道:“我司马绪行事向来不在意他人想法,什麽伦常都不放在眼里。 我与他自是我俩人的事,与他人何干?人生得一相知相守之人何其困难,若被这些条条框框拘束,活著还有何意思?” 沈灿若看他狂情恣意,一时竟无法找到反驳的言语。 仇引墨抱起柳心怡的尸体,在经过李鉴时说了一句话:“她是真心爱过你,你呢?” 李鉴脸色一变,“你是何意?” 仇引墨冷笑道:“你父子二人演了一出好戏,将天下玩弄於股掌之中,但不要以为所有的人都是瞎子。 沈灿若现在虽没看出玄机,但以他的智慧不会永远被你利用。 到真相大白的一天,看你如何收场。” 李鉴微一动,但很快就恢复常态,含笑道:“多谢你的提醒,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仇引墨不再多言,与司马绪流峰联袂离去。 沈灿若注视著渐渐消失的身影,心中若有所失。 “灿若。” 他回头,看到李鉴担心的目光,心头一暖,“我没事。” 李鉴执起他的手,“走,到帐中去,我为你接风洗尘。” 他点头,心道:李鉴失了柳心怡,心中难过,我索性陪他醉一场吧。 论酒量沈灿若哪里是李鉴的对手,他又无意用内功逼出酒气,几杯过後已现醉态。 李鉴将他扶到床边躺下,手触碰到他的脸颊,温度有点高,红晕的颜色让他心中一动。 “灿若,你是我的。” 他喃喃自语,“你是我的,永远是我的……” 沈灿若微皱起眉头,好像被梦中的什麽东西困挠住。 李鉴将手按在他太阳穴处,用暗劲轻轻揉著,好一会,他才松开眉。 “康王。” 帐外的声音很轻微地唤道。 他站起来,替沈灿若盖上被子,才走出去。 “什麽事?” “沧州的军饷半路被劫。” “何人所为?” “据说是由白千鹤率领的人。” “那个狗贼,若是叫我抓住定将他千刀万剐。” “康王,那笔军饷是用来准备粮草和冬衣的,江北天寒,若是不及时添置,士兵们不是冻死就会饿死。” 李鉴沈思片刻,“你先不要把消息传出去,我再想办法。” “是,康王。” 次日,沈灿若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扶著因宿醉而疼痛欲裂的头起来。 侍婢服侍他洗漱完毕後,便端来一碗汤,“这是康王吩咐准备的,每半个时辰重做一碗,专为公子醒酒而用。” 沈灿若笑了一笑,接过喝了,虽然味道带苦,但想到是李鉴一片心意也就不在乎了。 他出得帐门,不远处便是军帐,士兵重重护卫。 军营内亦处处是操练的兵士,刀光剑影,虎虎生威。 他心道:李鉴如此繁忙,我若是此时提及离去,必会让他分心。 不若再耽搁几日,待他战事稳定一些再说。 不然纵使离开,也担心著他是否有个闪失,岂不是得不偿失。 思虑待定,沈灿若便信步在周围转转,他身著白衣,长发及腰,玉簪缎带更衬得脸如白玉肤如锦缎,在刚气十足的军营中著实引人注目。 昨日李鉴一番话令军营中都识得了这位沈公子,此时见到他都格外兴奋,连手中的事也不顾地探头来看,待得见了目光就再也移不开。 沈灿若被瞧得不怎麽舒服,只得放弃游看的念头,转身回到了原本属於李鉴的私帐内。 他一走开,士兵们便窃窃私语起来。 “瞧见了吗?那就是沈公子。 他长得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啊,难怪康王……” “你知道什麽?这位沈灿若沈公子原本就是康王明媒正娶的妻子,沈府的大小姐。” “你说他是女扮男妆啊……” “康王也真是的,为了不影响军队士气,连夫人都扮成男妆。” “原来是这样啊……” “你们在嘀嘀咕咕什麽东西?”一声暴喝,钢鞭砸在地上,顿时现出一个直径二尺的坑。 士兵们顿作鸟兽散。 “女子吗?”尉青摸著胡须,眉毛纠结在一起。 (二十四) 入夜,灯火点燃,军帐内商谈丝毫不见停止的迹象。 军中明显分成两派,一派急切地想打下南方统一天下,另一派则主张先巩固北方势力再南侵。 康王李鉴坐镇帐中,但也成为两派争斗最直接的火力点。 更鼓又敲了一遍,李鉴使了道眼色,侍立一旁的清笙悄悄退出,他来到不远的帐前,制止护卫的出声,掀起布帘的一角。 帐内摆设十分简单,白色的身影倚坐在案几旁的软榻上,一手支首,一手持著从架上取下的书卷,看得正是入神。 江北寒气愈重,他披了件狐皮大裘,更衬得肤色如雪,晶莹剔透。 这样一个可人儿,难怪康王要放心不下,隔不了多久就差他过来看看。 “帐外何人?”不愠不火的语声响起。 清笙一惊,便要退去,只觉眼前微晃,那人竟在瞬间站在他面前,清泠的眸子略微下垂,眼神只扫过他,清笙便觉一步也无能退开。 他的气势,竟丝毫不逊於康王! “我……我是……是康王的小厮。” “你鬼鬼崇崇在帐外几番窥探却是为何?” 清笙本不敢说,但他转念一想,假若此人不明白康王的一番苦心,那康王所为岂非白费?他遂道:“小的是奉康王之命来探望公子的。” “李兄?”沈灿若迷惑地侧过头,“我无病无痛,何须如此担心?” 清笙小心瞧了他一眼,“康王言道,公子了却诸事,便要鹰翔高空,一去不回。 他派小的频频来探,是怕错过与公子道别的机会,那就要终生遗憾了。” “难道李兄认为我会不告而别吗?”沈灿若喃喃自语,心中为李鉴的用心感动,“请转告康王,我若要走,自会与康王道声珍重,他勿须挂心至此。” “小的一定把这些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转告康王。” 清笙喜上眉梢,看沈灿若神色他的决定并没有错。 “不必了。” 沈灿若抬头,浅浅一笑道:“李兄。” 火把下帅袍压身,气宇轩昂,不是李鉴又是哪个?他拉起沈灿若的手走进帐内,“与其听那群人吵个不停,不如回来与你下几盘棋。” 清笙识趣退出。 沈灿若道:“你这些话若叫他们听去,不更会吵翻天了。” 李鉴摆摆手,“这里又没有外人,再说就算听去了他们还能怎样?天天地吵就是神仙也会心烦。” 他正欲坐上软榻,行动之间颇有不便,低头一瞧,盔甲护心镜种种均未取下。 沈灿若瞧了“扑哧”一笑,李鉴神色呐呐,“今天演练了几遍……清笙……算了,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解,那种种配件本为护身而用,岂是那样容易解下的。 “我来帮你吧。” 沈灿若话中带著笑意,双手灵活地解开困绕李鉴多时的绳结,将一件件份量不轻的物件取下来。 待脱下外服,他才发现李鉴半晌未出声,不由仰头看去。 这一望,竟再也动弹不得。 李鉴的双眼里痴痴的全是他,全是他。 李……话在唇边,明知该做什麽来阻止,却无法让身体听从指挥。 李鉴的手,慢慢接近他的脸。 就好像热力的呼吸,将他纠缠其中,不得挣脱。 “康王!康王!” 李鉴猛地收回手,沈灿若快速站离数步。 几乎是同时,一个脸上带著血污,肩部中箭的人冲进帐内,“康王,不好了,从青州运来救急的军饷又被白千鹤带兵劫走了!” “那个混蛋!”李鉴怒火冲天,抓起佩剑冲了出去,“点兵一万,随我去把军饷抢回来!” “李兄!”沈灿若忐忑不安,追了出去哪里还是他的身影,一跺脚道:“李兄行事怎麽总是如此鲁莽?” 他回到帐内,见那人已倒在血泊中,急唤军医前来。 这一折腾天已近拂晓,前方一点消息也没有。 直至日薄西山,才听得马蹄如雷。 他走到帐外,直奔了出去。 “康王呢?”他抓住一人手臂,脸色苍白。 “我……我不知道,应该是和陆将军一起。” 他冲向军帐,护卫上前阻拦,被他用剑鞘扫开,“我乃沈灿若,谁敢挡我?” 军营中人皆知康王那日的宣言,纷纷收剑退後。 沈灿若一路冲进去,但见侍女捧著染红的水急匆匆地走出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军帐内有著营内所有的大夫,他们神色黯淡,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他沈声问道:“康王怎麽样了?” “沈……沈公子?”好可怕的气势…… “快说,康王到底怎麽样?”沈灿若剑锋扫处,桌椅瞬间粉碎。 大夫们被镇得更加说不出话来。 沈灿若走到榻前,只见李鉴胸缠绷带躺著,面色如纸,呼吸微弱。 “陆将军。” 那低沈的语调让久经沙场的陆虹城也感动慑人的杀气,他连忙应了一声。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康王为何什麽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康王带兵去劫回军饷,在黄河边上与白千鹤的军队碰上。 康王本胜券在握,谁料白千鹤在黄河上早有人接应,他们从船上射箭,康王一时不察……” “白千鹤。” 沈灿若念出这三个字时,陆虹城不由打了个寒战。 根据军医的说法,如果李鉴能熬过这一晚,应该就不会有什麽大碍了。 沈灿若坐在床边,伸手可及的桌上摆著几种药,分不同时间不同份量不同方法服用。 清笙开惊讶地看著只听了一遍的沈灿若准确无误地执行著大夫的指示,同时按照他的吩咐调配好帐外的护卫。 陆虹城求见,带著军队的兵力布署图。 “陆将军,沈某对於战略战术并不擅长,调兵遣将更是无从谈起。 所以今日之事,我须劳烦将军为我谋划。” 沈灿若声音带著少年的些许稚气,但他沈稳的气度已令人忽略了表层的现象。 陆虹城道:“在下一定竭尽所能。” 沈灿若点头,继续道:“在淮都与隋州的路上,有一条路叫十八盘,路的尽头是个峡谷,中有一线天,峭壁索道。 出了峡谷之後就是宽阔的官道。 我想让你引白千鹤走这条路,诱饵是和前两次一样的饷银。” “公子预备在哪里下手?” 沈灿若道:“恕沈某暂时不能相告。” 他侧头,看一眼昏迷的李鉴,心道:李兄,此番灿若也要狠心一回了。 虽然各为其主,白千鹤他并没有做错什麽。 但对於统一大业,他实在是太大的威胁,此人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得安宁。 更何况,他伤了你。 所以── 沈灿若垂下双眸,“不可原谅。” (二十五) “先是沧州,再是青州,现在则是隋州,看来李鉴还真是没有学乖啊……” 听著手下的调笑,白千鹤并没有附和。 他正仔细地看著地图上蜿蜒的道路,指尖在其中一处停住。 “白将军,圣旨又到了。” 白千鹤头也未抬,“放在桌上吧。” “可是……” 催促发兵的旨意,每天一道地发过来。 白千鹤硬是全部压下,只进行一些小范围的行动。 从京城里传出来的最新信息是皇帝已经很不满,如果白千鹤再不采取行动,撤职还是小事,被安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可就麻烦了。 白千鹤无视这种种厉害冲突,再次点兵:“一天之内,赶到十八盘。” 黄土飞扬,怪石嶙峋。 一眼望去,路几乎瞧不见,宽窄仅容单骑通过。 “白将军,此路看得颇为凶险,若是叛军半路拦截,一夫当关,我们必损失惨重。” 白千鹤沈思片刻,一挥手,“骑兵相间,前後呼应,以最快速度通过十八盘。” 这一招虽行得险,却也是唯一的办法,保持前面兵力的相当,纵使有人阻拦,也能前面夹击,保得平安。 路上人皆战战兢兢,提心吊胆而行,然直至接近山谷,也未有丝毫异常。 宽心之余,军队的速度更加快了。 就在这时,忽听前面惨呼一片,骑兵纷纷坠马,栽下没了人影。 “白将军,峡谷的入口设置了许多机关,前锋尽折。” 如此一来,军队不由得往後退,更有甚者往回奔逃。 “快回来!”白千鹤大喝一声,但为时已晚。 但听嗖嗖箭鸣,密雨一般的从四面八方射出来。 跑在最前面的被当成了靶子,血染军衣。 “快,退进山谷。” 绕过机关进入山谷,人已少了四分之一。 山谷内阴寒潮湿,风冷如铁。 白千鹤仰望四周,心凉半截,此地莫非是我葬身之所? 此起彼伏的惨呼验证了他的想法,竟是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白千鹤!”清朗声音穿破重重人群,传入他的耳中。 他眼睛一亮,马鞭重挥,竟将一干人等置於脑後,直朝那个方向而去。 他终於等到那个人出现了! 沈灿若一袭白衣,横剑於马前,“拔你的剑。” 他惨然一笑,“沈灿若,你这是要为李鉴报仇吗?” “不错。” “罢罢罢,”白千鹤跃身下马,“我有一个请求,你能否不用天机剑法?” 沈灿若一怔。 白千鹤道:“我想再见一次你使昭云剑法,用你手中的狂花剑。” 沈灿若问道:“你见过?” “若非见过,岂会落到现在这副境地?”白千鹤仰头大笑,“沈灿若,出招吧!” 沈灿若听得疑惑,但已无心去分辨,他腾身而起,将那美得好像不是人间之物的剑法展现出来。 “来得好!”白千鹤亦拔剑而出。 他一出手,竟也是昭云剑法! 然而,不同! 此一战,剑气纵横,光寒四野。 连坐镇谷外的陆虹城也心神不宁。 当重新归於平静时,四周草木尽毁,碎石遍地。 白千鹤无视腹部的狂花剑,痴痴望著沈灿若,“我早知会有今日。” “即使知道,为何不罢手?” 白千鹤摇头,“自那年我在沈府见到舞剑的你,我就没办法停止妄想。” 沈灿若垂下视线,“你只是把我当作女子看待。” “是,我一直以为你是女子,一直想尽办法要得到你。 没想到你竟是男人!”白千鹤狂笑,血流愈快,“可就算你是男人,我还是爱你欲狂!” 沈灿若退了一步,无言以对。 “只要能得到你,就算被天下人唾骂我也不在乎!没错,我背叛了永康王爷,甚至亲手杀了他,但我从来不後悔。” “你错了。” 沈灿若抬起头,缓缓道来,“白千鹤,你不在乎他人唾骂,难道你也不在乎天下百姓为此陷入水深火热?”他一指山谷的方向,“你可听到那些士兵的叫喊,他们也有父母,他们也有爱人,难道他们的性命便可随意处置吗?” “情字一事,难道是我可以控制的吗?”白千鹤嘶吼出声,“你不也同样为了李鉴而双手染血吗?” 哀伤的表情浮现,沈灿若看著自己的手,“你说得没错……” 白千鹤突感剧痛,沈灿若猛地一拔剑,但见血雨漫天,雪衣溅上点点梅红。 “死有大有小,若此时不舍弃妇人之仁,天下战火连绵,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家妻离子散。” 沈灿若反手挽剑,目光炯炯,“至於这些人,他日沈某下得地府,自会刀山油锅向他们谢罪。” “不愧是赫连氏的子孙!”白千鹤声音越来越微弱,“难怪李鉴费尽心机也要得到你……” “你说什麽?”沈灿若站得太远,他又说得断断续续,听得并不真切。 白千鹤道:“灿若,你可以过来吗?我有话要对你说。” 沈灿若走近几步。 “我要告诉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心人的布局,这个人就是……” 他突然一把拉住沈灿若,吻上了他的双唇。 血腥的味道扩散开来。 沈灿若反应过来,用力将他推开。 “沈灿若,能死在你手里,我此生无悔!” 他的身躯轰然倒地,风扬残叶,掠过去再也不见。 沈灿若定定瞧了半晌,心中思绪翻滚。 “灿若回来了吗?”李鉴手按著隐隐作痛的胸口,不住往外探望。 清笙道:“康王,你还是好好歇著吧,沈公子可是忙了一宿才将你救醒。 再说有陆将军盯著,沈公子不会有什麽闪失的。” 李鉴眼一瞪,“你知道什麽!”他一掀被子,便要下地。 清笙忙上前相扶,“康王……” “快传信陆虹城,不能让灿若与白千鹤接触!”李鉴身形踉跄,清笙瘦弱的身体根本扶不住,眼看著往地上摔去。 “李兄。” 一双手於半空中将他扶住。 李鉴惊喜出声,“灿若──” “李兄放心,灿若在此。” 李鉴听他语调如常,一颗心才放下来。 沈灿若垂下双眸,掩去了大半的情绪,看上去就像一贯的清静。 清笙侧头,若有所思。 (二十六) “来人,准备热水,侍候公子沐浴更衣。” 清笙扬声吩咐下去。 李鉴拉住他的手不放,“灿若怎弄得如此模样?” 沈灿若淡淡低头看一眼衣上斑斑血迹,“没什麽,他人之血罢了。” “白千鹤他……” “死了。” 沈灿若道,“他用错了剑法。 若以武当对天机,五百招之後,我必因内力不济而落败。 可是他却选择了昭云剑法。” “昭云剑法不是独步武林的绝学吗?” “虽是绝学,不同人使来却相差甚远。 只因此剑法是看似多情,实则无情。 他偏偏犯了大忌,是以败於其下。” 说话间,清笙已将洗浴用具安置好,以一屏风相隔。 沈灿若将李鉴扶至床边,“清笙,好好照看康王。” 清笙应得干脆,笑嘻嘻地走过来。 沈灿若转身走入屏风後,灯光摇曳,人影绰绰。 李鉴见著他宽衣解带的动作,不由口干舌燥,受伤的部位如火在烧。 清竹掩嘴偷笑,悄声道:“奴才此事做得可合康王心意?” 李鉴瞪了他一眼,又急忙将视线放回在那人影上,耳听得水声倾泻,比那赤裸裸的活色生香,此时的云遮雾笼更让人心驰神摇。 “李兄,我有一事相问。” 李鉴略定神,“灿若何故与我讲这些礼数,有话只尽管说便是。” “李兄此生最大心愿为何?” 李鉴朗声道:“四海升平,永无干戈。” 半晌静寂,连水声也停止。 “灿若……” “我明白了。” 李鉴尚未反应过来,忽听屏风後人影抓起衣物突然跃起,一个旋身掩住衣襟,消失在帐门外,“李兄勿忧,我只想静静,稍晚即归。” 清笙瞧得目瞪口呆,以前只是听闻沈公子功夫了得,今日一见这高来高去的本事,才真个明白什麽叫做真人不露相。 只是……他回头问脸色有些难看的主子,“康王,沈公子好像没有穿好衣服……”他识相地适时闭嘴,李鉴脸上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灿若一定有事相瞒。 李鉴锁紧眉头,凭空发掌。 清笙正纳闷著,忽听什麽碎裂的声音,接著那屏风好像被卷进了暴风里,一下子变成了一堆碎片。 这下他是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沈灿若回来时,已是第二日的上午,他的头发披著垂下来,显是昨晚之後便没有打理。 清笙一见,忙将他拉入侧帐,“公子可把康王急坏了,一宿都没合眼地等著。 天明又被那群将军堵著不得空,唉,康王可真是辛苦。” “军营时出了什麽事情吗?” 清笙手脚麻利地端来水与毛巾,侍候他洗漱更衣,“还不是士兵们不满引而不发的状态,又听说军饷被劫,人心惶惶地要闹事。” 沈灿若坐在镜前,清笙手执木梳细细地打理著他的长发,“公子,康王在意你,所以军中许多事都没让你看得真切。 他这大王的位子坐得并不十分稳当啊,有心之人就盼著出个岔子,好将他拉下马,此时你若不帮他,只怕……”他叹了口气。 “清笙,”沈灿若看著镜中瘦弱的少年,“你对康王真是忠心。” 清笙笑了一笑,“我只是奴才,能有的也只是忠心。 可是公子不同,康王若得了公子,可谓是如虎添翼。” 沈灿若道:“你将我看得太高了。” “不是!”清笙激动地说,“公子才是将自己在康王心中的位置摆低了──” “你不用再说了。” 沈灿若站起来,举手将发一拢,随意用玉簪束住。 清笙被撇在一边,悄悄看他脸色,似有微怒。 他心道:康王到底做了什麽事惹得公子不快呢?他见沈灿若欲掀帘出去,连忙道:“公子,现在外面士兵气焰正盛,康王已下令封营锁城,未有他的令牌谁也不能自由出入。” 沈灿若停住,冷笑道:“我想出去还须令牌?” 清笙看著他的人影不见,跌进在椅子上,“这下惨了,我又让公子走掉,康王非将我砍成肉泥不可。” 此时李鉴帐内一片剑拔驽张的紧张气氛。 一边嚷著要马上南攻,一边则回骂连粮草都没有著落如何起兵。 都是行伍出身,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李鉴按著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冲陆虹城使了一记眼色。 陆虹城心领神会,佯作惊慌状,“康王,你怎麽了,伤势怎麽样?” 李鉴暗运气,胸口渗出血迹,他挥挥手,“我没事,大家继续讨论。” 陆虹城配合道:“这怎麽可以,快传军医!” 侍婢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众将见此状况也只得先行告退。 待人走光後,李鉴猛地坐起来,“清笙。” 清笙一进来就跪倒在地,“康王,奴才没用,公子他刚刚回来一会……” “现在人呢?”李鉴一把提起他的衣襟。 “又……又走了……” 李鉴气极,将他摔在地上,“没用的废物!”他一甩衣袖,就要往外走。 陆虹城一把拉住,“康王,不可!” 李鉴眼一瞪,“再不松手,我军法处置。” 他一运气,将其震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军帐。 淮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李鉴不愿暴露行踪,只得运用轻功躲过军中盘查。 这样一来,他胸口的伤势是真的再一次迸裂开来。 他用手捂住,目光四下搜索,却怎麽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视线越来越模糊,在意识沈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好像听到那一声“李兄”。 他出营门之後,沈灿若便遥遥跟随,见他神色不对,才忍不住现身相救。 他将李鉴抱回军帐,清笙看到,惊叫道:“公子,康王他──” “伤口裂开,快传军医。” 清笙还愣愣地,他厉喝一声,“快去!”这才撒腿跑出去。 沈灿若低头看著昏迷的人,手抚过他的脸颊,心中思绪如潮。 不知不觉,他低喃出声,“你一直是在骗我利用我吗?”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要哭出来的脆弱,缓缓从怀里掏出一件圆筒状东西,放在李鉴枕边。 “但愿你得偿心愿,创出一片太平盛世。” 他从李鉴腰间取下一块令牌,转身走了出去。 清笙领著军医跑来,撞到他身上,一愣问道:“公子,你又要出去?” 沈灿若没理他,径自走了。 清笙觉得隐隐不安,但是沈灿若这两日来一直怪怪的,老是消失不见人,但所幸会回来。 他也未多想,拉起军医往帐内冲,还是先救康王吧。 沈灿若强力抑制住自己回头的冲动,跃上马,手执令牌,一路奔出了淮都。 墨蓝的天空星月寥落,但见一骑孤寂,如离群之雁而去。 在他身後,淮都城安静如昔,除了西南部隐约的火光,与往常略有些不同。 不多时,城内鼓声雷作,士兵纷纷跑出帐篷,手忙脚乱地拿起兵器。 战争,开始了。 (二十七) “康王,敌军直攻过来了──康王!” 陆虹城再重重在喊一声,李鉴才将视线从手中所拿的物件上移开,他炯炯的眼神是下定了决心的坚定,“陆将军,此次来袭的是被破格提拔上来的黄氏小辈,论打战的策略与经验本王相信你都可以应付得来。” “康王──” 李鉴挥手制止他要说的话,“你不必再说。 本王心意已定,若不能追回那人,这康王之位也不必坐了。” 他拍拍他的肩膀,“陆将军,淮都就交给你了。” 看著那头也不回的身影扬长而去,陆虹城叹息道:“难道真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再望向帐外火焰冲天,他一咬钢牙,“他奶奶的,黄氏小儿敢来,看陆某杀你个片甲不留。” 李鉴直奔城门而出,他略停驻,心道:灿若初回淮都,对地形定不熟悉,他抄一近路,便可在半个时辰之内追上。 思虑待定,他勒马冲向小路。 小路荆棘丛生,他仓促之间未及穿上铠甲,外衣被割得七零八落,血痕累累,再兼全力赶路,胸口伤口已裂开。 他全然不顾,注视前方,搜寻著那个人儿。 这时,缓坡著驻立著一个雪衣人影让他惊喜得大喊道:“灿若,灿若!” 回首的脸庞皎洁得令月亮也失去光辉,他张了张口,那声还是没发出来。 他猛地转身,翻身跃马,就要扬鞭而去。 李鉴见到,箭步上前将马勒住。 自看到他,沈灿若只觉得情绪就不能控制,又怕马伤了他,只得弃马而走。 “灿若,你真要绝情如此?” 李鉴凄厉地一声喊,让沈灿若脚步如生根一般,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灿若,”李鉴一步步靠近,从身後将他紧紧抱住,“不要离我而去,求求你……” 沈灿若身躯微微颤抖,“康……康王,请你放开。” “不放,死也不放!”李鉴收紧双臂,恨不得将人嵌到身体里。 沈灿若咬紧下唇,强力挣扎,李鉴如此辛苦才找到伊人,怎会轻易放手。 当下两人陷入缠斗,沈灿若多日积愤在此时爆发,运气於臂,想将他震开。 饶是被内力震得双臂发麻,李鉴硬是挺住。 未多时,沈灿若听到液体落地的声音,他低头一看,竟是鲜红血滴。 大惊之下,他扭头看去,发现李鉴外衣染血,十分严重。 不及多想,沈灿若下指如飞,封住几个穴道,缓住血流的速度。 再一扯衣襟,为他包扎伤口。 李鉴一把握住他的手,“灿若,你还关心是不是?你告诉我哪里做错了,我改,我一定改!” 沈灿若下唇已被咬得沁出血,他抬起脸仰望著李鉴,那双如玉一般沈静的眸子此时竟是布满了伤痛的情绪,立时重重地撞击了李鉴的心。 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李兄,”沈灿若幽幽的语调在寂静的夜色里回荡,“我自小深居府内,无缘得见外界。 从娘亲口中也只知淡淡一句‘人心险恶’。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然得遇李兄,我便将李兄视为顶天立地有情有义的男子汉。 我本以为江湖卧虎藏龙俊杰辈出,却也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如在李兄身边一日。 没料到……” 沈灿若略停,他盯著李鉴,哽声问出一句,“看到此样的沈灿若,李兄是否已在心中嘲笑多时?” 李鉴拼命摇头,“我没有……” 沈灿若听到轻轻笑了,那个笑容无论是谁见了都会为之心碎。 “我沈灿若在这世上活了十六年,却早是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棋子……”他闭上眼,仰头对著茫茫天空。 他明明没有落泪,李鉴却好像听到了哭泣的声音。 “灿若……”李鉴走上前,只见一道银光闪过,沈灿若手持宝剑,直指著他的胸口。 “这场叛乱其实是你与永康王爷设计的,对不对?” 李鉴沈默。 沈灿若眼神冰寒如铁,“柳姑娘,白千鹤,还有我,都是你们计划里的一部分。 你早知白千鹤是皇帝的人,索性将计就计,做出被逼反抗的假相,博得天下的支持。 但是,为了逃脱又不被人怀疑,你就找上了柳心怡,演出一场为情私奔的戏码。” 李鉴握紧双拳,剑尖抵往了胸部的皮肤,寒冷的触感传到心底。 “至於我,被算在这个计划里,恐怕只是因为赫连氏的复国宝藏吧。 李鉴,你追上来是为了斩草除根,为你四海升平的理想扫清道路吗?” 李鉴抬起手,握住他的剑,用力向下一按,鲜血马上流出来。 沈灿若一惊,急忙撤回剑,划过他的手,顿时鲜血淋淋。 “沈灿若,你看清楚,这颗心是为谁跳的!” 李鉴道:“没错,一开始所有都按照计划而来,除了你身为男子的事情。 我没有想到的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为你疯狂了!就像白千鹤一样,若非为了你,他不会提早动手。 父王与母妃本有脱身的办法,但最後都被他破坏了。” “当我知道一切後,却没办法对你产生一点恨意。 我满脑子的想法只有千方百计把你留在身边。 没错,我骗了天下人,可是我不後悔!只要能得到你,就算天下大乱,我也不顾!”他从怀里掏出沈灿若留给他的卷轴,“既然你认为我为的是你赫连氏的宝藏,我就毁了它!” “别……”沈灿若看著卷轴碎成无数的纸片,在他面前飘落。 李鉴凝视著他,沈灿若别开眼,“康王,你请回吧。” “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康王,你的目标是天下,我只不过一介草民,只求一叶扁舟沧海寄余生,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到底,你是不能原谅我谋反的行为。” “难道我该赞同吗?”沈灿若正色道,“李鉴,你知不知道,这一场战争会令多少人流离失所──” “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再让那个狗皇帝坐在龙椅上,天下人受的苦会更多。 灿若,你少在民间走动,怎知经过二十多年的战乱,已经民不聊生。 皇帝不思怎样与民休息重振朝纲,,反而大兴土木残害忠良,这样的朝廷我不该反吗?我是觊觎那个宝座,但若我李鉴有朝一日当上皇帝,必令四海升平。 灿若,我的心愿没有假,我对你的话也没有假。” 沈灿若心乱如麻,他隐隐觉得李鉴所言有所不妥,但又说不出来。 他看著李鉴一步步走近,“灿若,父王曾言我野心可吞日月,我也一直将此事当作毕生目标,但若你无法接受,打算弃我而去,这天下──我也不要了!” 李鉴抓著他,“你去哪我去哪,你天涯海角,我也随你去。” “你……你疯了……”沈灿若喃喃道。 李鉴咧嘴一笑,“对,我为卿狂。” 沈灿若怔在那里,眼望到淮都方向火焰烧红了半边天。 “淮都……朝廷攻过来了?” 李鉴不语。 “为什麽你还在这里?”沈灿若皱眉,“你是康王啊,那麽多人都在为你拼杀……” “你还不明白吗?”李鉴不为所动,“因为你这里。” 沈灿若抬眼,两人的视线定在那里,任凭风带著远处的气息吹过身边。 (二十八) 淮都城内,到处是尸体与丢下的兵器,即使是胜利的一方,伤亡亦是不小。 陆虹城在城楼上不断地走来走去,愁眉不展。 清笙奔上来,“陆将军,还没见到康王与沈公子回来吗?” 陆虹城摇头,“康王交待的火已经放了,按理说他们应该回来了。” “康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为什麽要让我们在自己城里放火呢?”清笙歪著脑袋,怎麽也想不通。 陆虹城笑道:“康王的计谋岂是我等能猜到的。 昔日他纵横沙场,用兵之奇用计之妙已令军中震惊。 就拿今夜来说,若非他早令我准备充分,我军的伤亡恐怕不只这些。” “你是说康王早料到今夜敌人会来袭?” 陆虹城道:“我不知康王是否料准了今夜,他只是说,白千鹤一死,皇帝在担心老将暗中帮助我们的前提下一定会启用新人。 而新人往往年轻气盛,一旦执掌帅印便会马上发兵攻打,而夜袭是最有效的办法之一。” 清笙呆怔,“康王之心思,真比旁人多一窍。 这下沈公子要逃出去是难上加难了。” 这时,忽见空中闪过一道蓝紫色焰火,陆虹城喜道:“康王回来了!” 清笙精神一震,抬眼望去。 果然见到月光流泄之处一骑驰来。 他心忖道:难道康王没有把沈公子劝回来吗? 待得马近前,他才发现,那匹汗血宝马上坐著两个人,康王将那白衣人儿牢牢锁在怀里,眼中尽是如水柔情。 清笙狂奔下城楼, “康王,公子!” 沈灿若勒住马,吩咐道:“清笙,令军医火带赶到康王帐内,还有多准备些热水和绷带。” 清笙这才发现康王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不由惊叫一声,飞快赶往军营。 可怜那老军医,又要随他拼命跑一趟了。 李鉴双手收紧,迫得他不由向後靠去,“你就不怕碰得伤口吗?” “就是痛死了也心甘。” 李鉴在他耳边轻声道。 沈灿若轻咬下唇,脸如红霞,“还不快回去,真要在这把血流尽不成?” 李鉴咧开嘴笑,喝声“驾”,汗血宝马载著两人直奔城中而去。 陆虹城在城楼上瞧个真切,暗叹道:康王,你这战打得真是漂亮! 路上有伤员,搬动尸体和收拾残迹的人,沈灿若微微皱眉,李鉴道:“若要永息干戈,只有以血止血。 灿若,让我们一起创出四海升平的永康盛世。” 沈灿若回头,轻声问道:“我行吗?” 李鉴握住他的手,“一定行。” 沈灿若弯起嘴角,轻轻一笑。 李鉴望著只觉全身温暖,怔怔得无法动弹。 “绕了半天弯子,原来你是把我拐来当苦力啊……”沈灿若侧头,“看来我是上了贼船,只好硬著头皮做下去了。” 平时他清雅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已令李鉴心动神摇,此时又见到他轻松调笑的一面,犹如花之带露别有一番风味。 情动之下,李鉴无法抑制,捧著他的脸就吻了下去。 沈灿若瞪大双眼,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滚烫,惊慌之中一掌将他推开,却忘记此时两人正在马上,李鉴又未堤防,眼看要摔下马去。 汗血宝马还未发觉身上诸事,仍以与刚才一样的速度向前奔驰。 沈灿若不及多想,飞身跃下,当他拉住李鉴时,发现他正扬著一张笑脸好像正等著猎物的到来。 沈灿若正疑惑著,一股力量将他扯起,李鉴竟在半空中硬生生提一口气,带著他腾空而起。 你骗我?沈灿若双水双瞳里射出凌厉的视线。 李鉴不为所动,搂住他的腰,竟在那种情况下再度不怕死地吻了下去。 沈灿若举起的双手停住,最终无力垂下,闭上双眼,任那个霸道的家夥掠夺去所有的呼吸。 但见翩翩白衣,如仙子般缓缓降落, 清笙远远望见这一幕,与所有的淮都军民一般,屏住了呼吸无法动弹。 李鉴後来是抱著沈灿若回到私帐内的,以致於军医赶来以为要救的是那个沈公子,而不是虽然流了很多血还是红光满面神清气爽的康王。 看著军医将伤口包扎好,沈灿若便不理他期待的双眼,转身到侧帐去了。 所以陆虹城进来时,看到的是一脸郁卒的康王,他硬著头皮上前,“启禀康王,敌军一万,死三千,伤二千,俘二千,余下三千俱已逃走,属下谨领康王旨意,未敢相追。” “我军伤亡如何?”李鉴正色道。 “我军以前锋营一万参战,死五百,伤一千。” “虽然我军伤亡较少,但城内焚毁严重,淮都是不能久待了。” 李鉴看著墙上挂的地图,“看来我们得尽快渡江才行。” “康王。” 陆虹城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属下有件事……” 李鉴含笑道:“本王知你想问什麽,他之於我,并不只是你以为的那麽简单。” “可是康王,你不觉得你赌得未免也太大了吗?” 李鉴剑眉一挑,“本王做事何时轮到他人来评论了?” 为他不怒而威的气势所惊,陆虹城不由自主地吓得跪下,“属下不敢。” 李鉴扶起他,“陆将军,对於沈灿若我不想说太说,只说这一次。” “我自小在刀光剑影中长大,见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阿谀奉承冷眼旁观。 活至今日,我只见过一个沈灿若,一个玲珑剔透如谪仙人的沈灿若,一个忧国忧民正直不阿的沈灿若。 我为他心动,为他折服。 情爱一字由不得命由不得我,此生此世我已认定,就只一个他。 所以无论我做什麽,付出什麽代价都值得!” 陆虹城瞠目道:“你真动了真情?” 李鉴笑了一笑,他不用再说一个字,只从那种神情,陆虹城就明白了。 那是……逝去的永康王爷曾对王妃露出的笑容。 沈灿若站在帐外,里面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在郊外对视的时候,他终是心软了,心乱了,心动了,心陷了。 而此刻,他却慢慢平静下来。 他望著天空,快亮了。 一夜的喧硝,一夜的烽烟,最终会在人的记忆里褪去,最後留下来的会是什麽。 “公子,你不进去吗?”清笙的声音脆生生的,好像泉水一样敲击在他心上。 沈灿若道:“我该进去吗?” 清笙虽然不解他此问何由,但还是笑道:“康王一定在等公子呢。” 沈灿若一震,望著那帐门,似有所悟。 “是啊,我该进去!” 他掀起帐帘,深吸一口气,踏著稳健的步伐走了进去。 李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站起身来迎向他。 陆虹城悄悄退出去,将这一方天地留予守得云开之人。 清笙见到他,慧黠一笑,“陆将军此次可立了头功,真是可喜可贺。” 陆虹城道:“我怎比得上你的功劳大。” “陆将军这话可折煞小的了,清笙只不过是个奴才罢了。” “对,只不过你这奴才比旁人的要好上千倍,哈哈哈……”陆虹城扬长而去。 清笙轻咬下唇,“好一只老狐狸。” (二十九) 李鉴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他的手握住,沈灿若缓缓抬首,盈盈双目里掩不住的似水柔情,比那千言万语更令李鉴心动难抑。 李鉴抬起那洁白如玉的脸,沈灿若闭上双眼,双唇接触的那一刻,全身闪过悸动的错觉。 他没有防备,经验亦少,李鉴轻而易举地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炙热的气息,紧缠的唇舌让腰部以下逐渐失去支撑身体的力量。 “唔……李……李兄……”忽见眼前一花,李鉴竟将他拦腰抱起,“唤我的名字。” 他轻咬下唇,压抑体内涌起的热潮,轻道:“李鉴。” 李鉴露出嚣张的笑容,把他放在床榻上,单膝跪在他双腿之间,洁白的牙齿闪著掠夺的银光,一时间,沈灿若只觉得呼吸急促得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 “灿若,你愿意给我吗?”李鉴的双眼深邃,深深地凝视著眼前的人。 沈灿若闻言,先是一怔,而後弯起嘴角,手环上李鉴的肩膀,拉近将唇印上他的。 李鉴得此允许,再也无须忍受欲念焚身。 沈灿若亦是全心相就,将身子交付出去任他翻腾,此一夜颠龙倒凤,呻吟之声直至天方露白。 清笙守在帐外,面红耳赤,又不敢擅自离开。 耳听得康王呼唤,忙应了一声。 “准备些热水来。” 清笙将水提进帐内,但见李鉴随意披了件外衣,怀中拥著的沈灿若身上覆盖著一件披风。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偷视,李鉴狠狠瞪过来,把他吓得放下水便逃出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敢溜回来,只见沈灿若斜倚在软榻上,眉宇之间虽有倦意但却是光华流转,柔媚动人,不由得瞧得怔怔然无法出声。 “清笙。” 又是同样的声音将他从梦中敲醒,“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啊?”清笙睁著大眼,不知所措。 “康王令你去请陆将军。” 沈灿若出声道,略显暗哑的音调令清笙联想到昨晚听到种种,顿时脸红得像火烧一样,忙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出去。 沈灿若还不清楚状况,疑惑地向李鉴望去,“他怎麽了?” 李鉴邪肆一笑,“小孩子受了太大的刺激而已。” 沈灿若略思,便颊染红霞,侧头不语。 李鉴坐在榻边,将他拥住,“灿若,我李鉴发誓,此生绝不负你。” 沈灿若柔柔一笑,将身偎近,缓缓吟道:“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李鉴身体一震,但见他双眸如星辰一般明亮,“李鉴,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将来如何,我沈灿若绝不後悔。” 两人凝视良久,直听到咳嗽之声传来,沈灿若略一挣,将他推开。 李鉴眯起眼,陆虹城暗暗叫苦。 主子啊,明明是你叫我来的啊! “康王。” 沈灿若低唤一声。 李鉴略定神,“陆将军,本王欲在十日内举兵南侵,不知是否可以做到?” “十日内?”陆虹城惊道,“康王不是打算到冬天江河结冰时再行用兵吗?” 李鉴道:“我本欲借冰冻之机破其天险,谁料军饷连连被劫,粮草不济,再拖延下去,只怕不等南军攻来,我们就已经败了。 不如趁现在士气正盛,与他们大战一场,胜算也不可谓没有。” “可是硬拼的话,士兵的伤亡会很大……” 沈灿若不知何时拿起棋子摆弄,局势杂乱无章,但他下子如飞,不多时,棋盘被占满,他才停止,抬头对李鉴道:“康王,请借步一观此局。” 李鉴看後不由纳闷,以他的造诣,不可能摆出这样乱七八糟连局都称不上的奇怪图案。 沈灿若侧头,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微微一笑,取出桌上的茶杯,放在其中一个方位。 李鉴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是…… “那个地方离这里虽有一段距离,十日内倒可往返两三次。” “我不是把它撕毁……” 沈灿若一拂袖,棋局眨眼不复存在,“灿若不才,见过一眼的东西勉强可记得大概。” 李鉴顾不得旁人在侧,一把将他抱住,大笑道:“我得灿若,江山已是囊中之物。” “康王……”陆虹城擦著汗,不怕死地再次出声。 李鉴挥挥手,“陆将军,刚才的事当我没说过,你可以下去了。 对了,马上选出一批忠诚可靠之人,我有特殊任务交待。” “灿若,我不知说什麽好了。” 李鉴怎麽也掩不住喜悦的情绪。 沈灿若拈起棋子,重新排局,“可怜无定河边骨,我只是想尽量减少人命的伤亡。 再说那笔财富本也也该为天下人谋福,只要李兄不忘誓言,它也算用得其所了。” 李鉴看著他平静如昔的侧脸,心道:这就是沈灿若,纵使我用情锁住了双翼,他的光辉却怎麽也挡不住。 沈灿若稍稍挪动身体,眉头轻锁,手停在空中。 “怎麽了?”李鉴心疼相询,却被他挣开,神色尴尬。 “李兄快去忙公事吧,容我……稍息片刻。” 李鉴一怔,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道促狭的光芒。 他由後贴上那修长的身体,在其耳边轻道:“灿若如痛得紧,我便向军医讨些止痛的药来。” 沈灿若耳根顿时红了,轻咬下唇,“你……你再说以後休想碰我。” “遵命,在下闭嘴。” 李鉴又添上一句,“果然家有悍妻,是为一宝。” 沈灿若又羞又气,扭身下榻,便向外奔去。 李鉴怎肯放开,一把扯住抱上膝头,又是哄又是赔罪。 清笙蹲在帐外画圈圈,唉,这两个人到底是谁吃定谁啊。 陆虹城行事果然快速,很快便将人挑好并将名单呈上来。 沈灿若换上了玄色劲装,更衬得肤色如雪,楚腰堪怜。 李鉴瞧得心鸾意马,口干舌燥,沈灿若再怎麽迟钝也不会错过,心中嗔道:李兄本是守礼之人,怎个一夜之间好似换个人一样。 他怎知李鉴对其窥视已久,以往为著在他面前维护假象,不敢越雷池一步,此刻两人已捅破那层禁忌,他再无需隐瞒,昔日积累的情欲就毫无顾忌地显现出来。 “五日之内必有消息,李兄请静待佳音。” 李鉴深深望著他,“不管是否找到,灿若都尽快回来,要知在我心中,卿为最重。” 沈灿若点头,转身离帐。 帐外有四人列前,其後各有二十名骑兵,一望便知皆是精英之辈。 陆虹城介绍道:“这是昔是永康王爷手下四大副将,崔炎武擅长使刀,越明精通阵法,冯遇春骑术超群,林飞轻功了得。” 沈灿若走上前,“久仰大名。” 四人眼中皆有疑惑,陆虹城道:“沈公子是康王的朋友,此次任务你们都须听他安排,如有违抗,军法处置。” 四人闻道,拱手齐道:“一切听从沈公子吩咐。” 沈灿若目光凛凛,刹时气势顿变,令人无法逼视,突然间,他拔剑出鞘,眨眼之间舞出数招,霹雳声声,他已收势侧立。 但听轰然一声,几丈开外的旗杆断成数截倒下。 一时间,四周压雀无声。 “此事关系康王霸业,在场诸人须向天盟誓,若有异心,有如此杆。” 朗朗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三十) 此时侍婢奉上白酒,他端起一碗,“我沈灿若对天盟誓,此去如心生异动,必五雷轰顶,天地不容。” 他一口气饮尽,再将碗狠狠摔下。 碎裂之声及铮铮誓言,令众人群情激昂,各端酒相随发誓。 “好,上马!”沈灿若一个燕子翻身跃上马背,赢得阵阵喝彩。 当下骑兵纷纷上马,一切就绪。 李鉴站在帐门前,望著他矫健的身影,情动不能自禁。 沈灿若於马上拱手,“请康王下令!” 李鉴深深凝视,两人视线纠缠,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 沈灿若脸上绽放出令人窒息的笑容,喝声“驾”,带头扬鞭冲了出去。 此一去,风波再起,任是心如明镜,也抵不住那造化弄人。 林飞前方探路,越明注意後方,再以崔冯二人左右掠阵,一行八十余人出了淮都城,直奔北地而去。 昔日赫连王朝历世十三代,最後因穷奢极欲被镇威将军,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夺了江山,血洗皇宫,没想到二十年不到,历史再度重演。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路,他们来到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山前。 沈灿若方下令暂行休息。 诸将皆面有疲色,反观沈灿若却是精神抖擞,心下不由暗自咋舌。 沈灿若目光炯炯,负手望著山路,若有所思。 这时,他听到有人相唤,回头看到一大汉端著一盘制作精美的糕点呈上前,於此时此景之下颇为怪异。 那大汉道:“沈公子,这是康王吩咐为您准备的,康王言道,公子在外风餐露宿,千万保重身体。 若要少了一根头发便将小人的头砍下当球踢。” 沈灿若心头一缓,拿起一块,放在嘴里。 这虽不行和刚出炉的相比较,但在他看来却胜过那千倍。 他瞟过那人,问道:“我们是否见过?” 那大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尉青,曾经为难过公子,请公子饶命……” 沈灿若将他扶起,“昔日之事我早不放在心上。” “多谢公子,小人一定做牛做马报答公子。” 沈灿若微微一笑,“你言重了。 这只不过是小事……” “对公子是小事,可是对小人来说却是大事,如果不能得公子原谅,此次回去小人无脸见康王……” 沈灿若看著他急切的样子,不由扑哧一笑,尉青顿时看傻了眼,原本滔滔不绝的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 他心道:难怪康王将公子如视珍宝,此种笑容只要得见一眼,就是为他死了也甘愿。 “既是如此,今晚你就随我走一趟吧。” 他半天醒过神来,只听到这一句,呆呆问道:“公子要去哪?” 沈灿若吐出两个字:“地府。” 他打了个寒颤,再看时沈灿若已转身走开。 入夜,除了火堆燃烧的声音,就只有山中独特的飞禽怪异的鸣叫。 尉青跟著沈灿若走在幽暗的山道上,不明白原本只像个土堆的山到了晚上怎的凭的吓人。 而沈灿若不唤醒四大副将,反而只带著他这个小小的军士只身进入,也著实叫人觉得奇怪。 “公子……” “别吵。” 沈灿若手执宝剑,在草丛中行进。 尉青闭上嘴,举著手中的火把,当好一个称职的烛台。 “嘎──”一个黑影扑来,他惊叫出声,手中的火把掉下,被人於半空中接下。 沈灿若回头,苦笑道:“尉青,你若害怕就先回去。” “我要保护公子!”尉青颤声道,牙齿还在不听使唤在上下撞击。 沈灿若觉得有点後悔,他没想到长得五大三粗勇猛如张三哥的尉青会怕黑,此刻要让他回去已是不可能,但下面路途莫测,他不知是否能护他周全。 尉青为了证明自己所说的话,几步走到他身边,“公子,你不用管我,我不会再打扰你。” 沈灿若暗叹一声,只得再度前进,这时一个黑影从身边掠过。 “你这只鸟怎麽飞来飞去没完了!想吓我尉青门都没有!”尉青拔出刀就砍去。 谁料道那“鸟”竟发出人的笑声,而且似乎还颇为熟悉。 尉青惊道:“林副将!” 沈灿若轻抚额头,“你们都出来吧。” “见过沈公子。” 从四个方位传来四个不同的声音,尉青举起火把,果然是四大副将全员到齐。 “公子不唤我们反而带著这个愣小子,是看不起我们吗?”崔炎武火烈脾气,问也问得干脆利落。 越明手摇羽扇,颇有几分卧龙先生的韵味,“崔兄此言差矣,公子只不过是看今晚夜色迷人出来散散步而已。” 以长鞭缠绕前臂为饰的冯遇春一言不发,但脸色在昏暗的火焰下显得极为阴沈。 林飞三蹦两跳,眨眼便来到沈灿若身前,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得飞快,“公子,康王交待我们四个最大的任务只是保护你,你要做什麽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帮你做好,就算不能做好也让我们跟著,若你有什麽闪失,我们四个就得抹脖子以谢康王了。” 他说得很快,霹雳啪啦就完了,尉青还没缓过神来。 沈灿若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个个移过,但见著张张脸模样不同,神情不同,但皆可看出其下忠诚之心。 他心道:李兄啊李兄,你能得这些人如此相助,天下怎不可得? 他佯叹口气,道:“既然如此,大家就随我来吧。” 林飞叫了一声,如孩子一般欢欣雀跃,“公子答应了!公子答应了!” 沈灿若正色道:“不过有些话我不得不说,那个地方我从未去过,想也知道是机关重重,如果稍有异动,就得听令退出,不得有丝毫迟疑。” “反正公子怎麽说我们就怎麽做,是吧?”林飞回头对著另外三个。 “那还用说。” 崔炎武朗声道。 越明执扇躬身道:“愿听公子差遣。” 冯遇春略一点头,算是回话。 沈灿若转身,“好,都随我来!” “得令!”声音响亮,在这夜空里火焰中,好像驱走了所有的暗色。 林飞轻功果然非同一般,几里地打个来回连口气都不喘,“公子,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石碑。” 沈灿若眉头微锁,“按图上的方位来是这时没错啊……你们先歇歇,容我再想想。” 他眼望四方,口中念念有辞。 越明虽略可知道那与阵术有关,但以他的造诣,竟是一句也听不懂,不由得暗暗吃惊。 尉青举著火把,勉强跟上他们的步伐,听闻此言终於一屁股坐下,马上又跳起来。 “怎麽了?”越明问道。 “有个硬梆梆的东西,咯得生痛。” 尉青没好气地说,他真是运气好到喝凉水也塞牙。 沈灿若猛地转身,瞬间到他面前,接过火把朝下看去,再抬头时目光已亮如明星。 越明正好与其对视,两人的眼神里传递一个信息:找到了! (三十一) 崔炎武用刀将四周的杂草割掉,只是一个凸起的黑色怪石正坐落在地面上。 “你们先让开。” 沈灿若神色肃穆,指尖在青锋上一划,血珠立时沁出来。 五人退到几丈开外,但见沈灿若举起手,口中念念有辞,将血滴在黑石上。 越明不禁低呼一声,难道这就是久绝人世以特定人的血为开启之钥匙的“擎天阵”? 黑石甫一沾到血,就冒出白烟,然後猛烈地晃动起来。 ……主人……我的主人……是你来了吗……你忠实的仆人已等了太久太久了…… 好像是风的吼,好像是树的声,但那低沈犹如吟唱一般的话语,以庞大的声势模糊地回荡在夜空中。 以黑石为中心,整个地表都开始剧烈的震动,底下好像有一锅热汤在沸腾,每个人几乎都站不稳。 只有沈灿若,被白雾笼罩的人影,依旧是那样平静的表情,仿佛是沐浴在圣光中的神诋,让人不能出一语地屏息凝视著眼前种种。 从他的双唇中,缓缓吐出一个个听似无意义的单字,慢慢地,速度加快。 与此同时,地面震动得也越厉害。 ……啊……我们的王……您终於来了……请接受我们最崇高的敬意……伟大的王…… 吟唱的旋律掀起了新的高潮,四周的景致也在发生著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很短的时间里,山丘向下陷,许多的房屋由地面“长”起,而他们原来待的地方变成了处於最中央的平台。 眼看著沧海桑田的景象於眨眼间上演,在场诸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让人惊讶的事情接著发生了。 不知何时,周围站著无数的人,他们用敬仰的目光看著沈灿若,犹如海浪一般的吟唱一波接一波地向中央袭来。 那是充满了气力的声音,仿佛能刺穿人的灵魂。 直到歌声渐渐停止,林飞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但此刻,惯以口舌见长的他也不禁结巴了,“越……越明,这是……怎麽回事?” 越明也同样被所见震撼,这时他身边的尉青吐出两个字:“召灵。” “召灵?” “对……这些都是‘擎天阵’的幻象,只有身具巫师血统的赫连皇室才有可能开启。” 尉青深沈的语调让越明不由打了个寒颤,他……究竟是谁? 沈灿若全神相对,这些虽是先祖所布,但稍有闪失,就会被其反噬。 王……尊贵的王……您何时才会带领赫连的铁骑……回到那美丽的地方…… 如泣如诉的声音,是族人最後的呐喊。 沈灿若抵不住那埋藏多年的愤恨所凝聚的声响,额上已现出汗珠。 他一边要用咒语压下欲脱缰而去的怨灵,一边要从他们的口中问出宝藏的下落。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不停地在他耳边诉说著赫连皇室遭受的苦难,及被困多年的痛恨。 一遍一遍,一次一次,在无形地鞭打著他心底最深处。 宝藏……宝藏……赫连最後的希望……王要出世了……可以出去了…… 雀跃的灵魂,开始不受控制的狂欢,沈灿若再次的询问如石沈大海,没有回应。 “不好,公子支撑不住了。” 尉青惊叫道,不及多想四个人影从不同的方向纵向那个人。 “别过来……”沈灿若勉力支持,微弱的声音传不到他们的耳中。 他们的闯入惊动了怨灵,压抑多年的怒火在此时终於找到了发泄的对象。 是谁……是哪些愚蠢的人类闯进圣地……让他们的鲜血来洗净罪孽……不要放过…… 明明是幻象,但被抓住被扼住的窒息感是那样真实,四大副将被扯进怨灵的漩涡,沈灿若心急如焚,怒吼一声,“放开他们!” 王生气了……王生气了…… 怨灵的气焰稍稍下降,沈灿若暗中平稳气息,就在这时,另一重咒语凭空响起。 杀了他们……他们是罪恶的闯入者……会伤害我们伟大的王……杀了他们…… 沈灿若瞪大双眼,注视著正用熟练的方法念著咒语,比他更轻松地控制怨灵的人,“你……你是谁?” 尉青单膝跪下,“臣尉迟青拜见赫连第十四代王者。” 沈灿若想到母亲晴香公主曾言道,昔日赫连皇家本在十代时内部就已腐朽不堪,全亏有尉迟镇威两大将军守护天下。 後来镇威反叛,皇帝害怕尉迟相随就夺了他的兵权。 谁料在最後皇城沦陷时,群臣逃得一个不留,只有年已八十的尉迟老将军手执长刀站在宫门前,杀敌过百,最後万箭穿心站立而死。 怨灵受到鼓动,露出狰狞的面容,张开血盆大口,意欲撕裂四人的身体。 他们虽是幻象,但具有与现实同样的杀伤力。 不然赫连家就不会动用他们守护宝藏了。 “不,停止!不许伤害他们!”沈灿若骤起狂呼,拼命念出咒语,情急之下气血上涌,胸口如遭重击,身体在高高的平台上摇摇欲坠。 尉迟青仰望著他,“王,只要你接受他们的朝拜,就能平息愤怒的情绪。 他们会捧出赫连氏的宝藏,助你踏上那万人之上的位置。” “你要我反?”沈灿若猛然醒转。 “当今天下能者居之,公子雄才伟略,胜李鉴千倍。 只要公子登高一呼,昔日臣子必四方相应,成功指日可待。” “难道你要我驱使这些怨灵去残害世人吗?” 尉迟青道:“都是以人命相拼,用怨灵或是用军队有何区别?” “我不能答应。” 沈灿若用手按著胸口,脸色苍白,但神情依然坚毅。 “公子难道只为了一个情字就将国恨家仇抛诸脑後吗?公子难道没听到祖先的英灵都苦苦哀求著您,让他们回到原来的宫室吗?他们在外游荡,被野鬼欺凌,他们死得凄惨,公子难道一点也听不见吗?”尉迟青嘶吼出声,“就为了一个李鉴,公子要将赫连家族背叛殆尽,永无翻身之日吗?” 沈灿若被他的言语刺激得心痛难当,但他还是强自坚持著,於此时此刻,他竟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我不是。” 尉迟青再次因他的笑容而不能出一语。 “从小,母亲就对我说,灿若,你要好好活下去。 天下人汲汲名利,争的也不过是条活路。 我赫连氏入主中原,後几代涂炭生灵,多少百姓被逼得家破人亡。 後至亡国该算是天理报应。 在你之前早已有人激我一争天下,你们想到的是将大好河山握在手中,然而这江河早已千疮百孔,如再你争我夺,民何以聊生?李鉴以民心而起兵,不出半年就会南面称帝,此势顺应天意,与其为敌便是与民心为敌,你又怎麽忍心再陷百姓於水火之中?” “公子……”尉迟青上前一步,“可是以公子的为人,如若夺得天下,必是恩及万民,泽被苍生啊!” 沈灿若道:“你又错了。 所谓帝王之术,不是仅以一己仁心便可治得天下。 刚柔相济,软硬兼施,这方面我不如李鉴。” 尉迟青久久无语。 这时,怨灵们早已等不及了。 他们大声地呼喊著,露出最血腥的面容。 王不要我们了……王抛弃我们了…… 他不是我们的王……杀了他……… 他们沈寂多年,只有一个信念支撑才得以存在这个世上。 然而现在,这个信念被打破,他们再也无法拘束在这个小小的牢笼里,他们要去那个背叛他们的世界上,让那些可悲的人类尝一尝种下的恶果。 怨灵──反噬了! (三十二) 尉迟青频念咒语,但此时此刻已无作用。 就连沈灿若以血划出的范围也无法阻止怨灵们前仆後继冲上来的步伐。 而此时,四大副将已陷入苦战。 他们被攻击得最多,身上明明没有伤口,但形容憔悴已近油尽灯枯之势。 但听一声惨叫,崔炎武口吐鲜血,颓然倒地,无数的怨灵蜂涌而去,侵入他的肉体,转眼之间,他就化成了烟尘,不见一点。 见此情景,另外三人心胆俱裂,林飞喘息加重,冯遇春的鞭子已无力挥出,手软软地搭在肩上。 至於越明则是三人之中受伤最重的。 他们背靠背站著,铺天盖地的怨灵笑得无比凄厉,桀桀的声音像针一样刺进人心。 就在这时,沈灿若的声音透过重重迷雾,坚定而清晰地传过来,“快从西北角退出,那里有一处生门。” 冯遇春转头看越明,他脸色苍白如纸,即使是小小的移动,对他而言也是很重的负担,更别说是要穿过这麽多怨灵的阻截。 “你们快走!”越明大吼一声,“别忘了康王所托!” 林飞与冯遇春咬牙将他撇下,向著沈灿若所说的方向而去。 “越明呢?”沈灿若一边抵挡著四面八方的进攻,一边向他们询问。 狂花剑本为玄天宝器,对此鬼魅之物自有些许镇慑之功用。 剑锋过处,怨灵纷纷後退。 “他……他……”林飞话未出口,眼眶已经红了。 “该死!”沈灿若低咒一声,提剑就往里冲。 “公子,你不可进去!康王──” 沈灿若猛地回头,一剑挥退数个怨灵,凛凛之气令见者无不震动。 “康王令你们保护沈某,沈某也有义务护你们周全。 同是父母生养,我岂能弃他於不顾?” 尉迟青前踏一步,“公子,你别忘记,你身後还有万千百姓──” “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沈灿若大声道,“休再多言。” 他挥剑直冲向那众灵聚集之所,尉迟青怔然片刻,亦跟从而去。 “冯遇春,我们也要去帮忙──” 冯遇春拉住林飞,“不行,我们不能再连累公子。” 沈灿若挥剑如电,群灵暂退,他扶起越明,一摸脉搏尤有微动,当即掌心运气,将内力输进去。 尉迟青紧随其後出现,挡在两人身前,口中念念有词,怨灵的躁动稍稍平静一些。 “公子……你不用……不用管我……”越明声音微弱,连抗拒内力的输入都不能做到。 “先不要说话,一切交给我就好。” 沈灿若一手将他拥在怀中,一手持剑,“尉迟青,断後!”尉迟青应一声,立即站到他身後。 但见剑光如虹,耀人双目。 怨灵不敌此时他周身散发的浩然正气,纷纷退却。 眼看生门在望,这时,沈灿若忽觉情形似有不妥。 他略一回头,便看见尉迟青已被怨灵缚住手脚,拖向阵内。 情急之下,他将越明向前方一抛,“林飞,接住!” 林飞接得险,待他再定睛看时,沈灿若已只身再入“擎天阵”。 “你们究竟要如何?”沈灿若剑扫平川,怒声喝道。 王……我们只要赫连氏的王……带我们走出这黑暗的地方,让世人再次臣服於王的脚下…… “如果我不答应呢?” 怨灵的声音猛然间充满了忿恨:叛徒!叛徒!!叛徒!!! 沈灿若被气浪冲得站立不稳,嘴角溢血。 叛徒不配活在这个世上!!!杀了你……杀了你…… “公子,你先答应他们……啊──!”尉迟青惨呼一声,怨灵开始用无形的手撕裂他。 沈灿若如陷水火之中,进退唯艰。 怨灵再次发动了攻势,他已心力焦瘁,心道:难道我沈灿若真要葬身此地不成? 看著四周充满仇恨的脸孔,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一旦这些怨灵失去压制,他们必会挟恨游荡在世上,那个时候── 他被这种可能性震得身形一顿,狞笑著的鬼怪伸出了长长的尖爪向他扑来。 “我答应你们。” 所有的行动一下子静止下来,窃窃地私语,越来越大。 不相信你……发誓……向列祖列宗发誓!发誓!! 沈灿若将剑插在地上,双膝缓缓跪地,举起右手双指,“我……沈灿若对先祖在天之灵发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带领赫连氏的子孙踏平中原,还我河山。 如违誓言──” 母亲於地下不得安息…… 听到怨灵吐出尊崇母亲的赫连氏最残酷的誓言,沈灿若的脸色一变,他咬紧下唇,用最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字道:“如违誓言,母亲於地下不得安息。” 他的声音甫落,周围即掀起惊天的欢呼声。 王……我们等了多年的王终於出现了……王……请接受你的臣民的敬意…… 尉迟青已经被松开,他怔怔地望著站在最中央接受朝贺的人,没有表情的面孔下面,仿佛听到伤痛的哀鸣。 怨灵得偿心愿,心满意足地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擎天阵”既破,所有的幻象都消失无影,沈灿若滴在黑石上的血还未干,崔炎武的尸体亦留有温度。 原本杂草丛生的地方现在犹如被火烧过,一片荒芜。 沈灿若念著最後的咒语,再次合上封印。 在他身後,尉迟青一言不发。 林飞扶著越明,与冯遇春缓缓走过来,“公子,你没事吧?” 沈灿若转身,疲倦的双眼深处是莫测的色彩。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麽,但是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不然沈灿若不会流露出此种神情。 “冯副将,你过来一下。” 冯遇春走上前,沈灿若道:“请伸出手。” 冯遇春伸出剩下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沈灿若执起,在他掌心写下数字,“明白了吗?” 冯遇春心中波涛汹涌,他没想到沈灿若会如此相信他,将这麽惊天的秘密交付。 “康王大业,有赖冯兄了。” 冯遇春重重一点头,转身而去。 沈灿若道:“林副将,半日之内,你须赶回淮都,带兵一万将此山夷为平地。” “得令。” 沈灿若道:“尉迟青,你速去山下,带人前来此地。” “是,公子。” 众人离开,沈灿若站在荒原上,目光注视著远方。 越明撑起身体,走到他旁边,“公子。” “越明,你看,太阳快要出来了。” 越明顺其所指,地平线上初日欲起,一夜的黑暗终於过去了。 “是啊,但公子是看不到了。” 沈灿若回头,看到越明的笑,接著便天旋地转……什麽也不见了。 (三十三) 他想问,你为何笑得如此悲伤。 然而,没等他问出口,已经陷入了昏迷。 若在平时,此等迷香是不可能让他倒下的。 然而越明选的时机很巧,任是钢铁的人,在那样一场战斗之後都会有所松懈,更何况他未有所防备。 迷茫中,先是马上的奔驰,後又有摇摇荡荡的不平稳。 在这个期间,他的双眼被蒙上,被下了十香软筋散的身体无法使出一分力气。 後来快接近目的地里,他被迷药再次迷倒。 双眼重能视物时,看到的是朝廷火红的旗帜,还有一双兴味的眼神。 ……你…… 沈灿若按住喉咙,太长的滴水未进让他嗓子干涩得无法出声。 水杯递到面前,越明扶起他,低唤一声“公子”,眼睛却不敢相看。 他接过水,慢慢饮下。 “这就是沈灿若,沈重方的女儿?”问话的是身穿著将军服的年青人,他仔细打量著,“你……是男是女?” 沈灿若轻咳数声,越明道:“黄将军,公子刚醒,身体尚未复原,你可否待会再行问话?” 那人心有不甘地看一眼两人,但还是掀帐走了出去。 “反正你若问不出宝藏下落,我必以军法处置。” 越明将水放下,“公子请安歇,我先告退了。” “慢著。” 沈灿若低沈著声音,“这是江南黄氏大营吗?” 越明停住,“是。” 沈灿若抿紧嘴,越明等了半晌,没有一点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沈灿若倚坐在床榻上,神色淡然,仿佛世间万事都与他无关。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开口,但开了头就无法停下去,“我……十几年前我只是个孤儿,在街上像一条狗一样的生活。 後来,有人给了我一个馒头,我就跟他走了。 他们教了我很多东西,虽然并不是没有代价。 当我能打败他们得到自由後,我遇到了当今圣上。 他给我的第一个任务也是最後的任务,就是在永康王爷身边长期潜伏,以备生变。 我在永康王爷身边待了七年,几乎都忘记自己还有另一重身份。 我每天晚上都向天祈求,那一天永远不要到来,可是老天爷似乎没有听到……” 越明转身,离开了营帐。 沈灿若轻轻叹了口气,心道:现在的皇帝果然不愧当初镇威将军的称号,远有越明,近有白千鹤,他若将此等功夫用在治理天下上,永康岂能反得?一味地玩弄权术,最後也不过玩火自焚。 他仔细打量帐内,摆设极其简单,但可以看出是女子的住所。 他踩在地上,站起身来,手脚虽有些发软,但勉强可以支撑住。 他扶著桌椅,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梳妆台前,上面摆了些发簪珠花之类。 他拿起一支银钗,放入袖中。 再仔细搜寻是否有可用之物。 忽然,镜子里出现另一个人影,他猛地转身,心下骇然,难道被禁锢内力的他连他人的脚步声都无法感知了吗? 突然的动作令眼前一黑,眼看站立不稳,他索性任身体倒下,半晌也未等到预期的疼痛声。 他抬眼看去,但见一张年青的脸孔,眼神里有著疑惑与连自己也无法察觉的担心。 “你……?” “黄七郎。” 沈灿若一怔,黄……兵部黄尚书之子…… 当初,与永康王府争沈家千金争得最凶,也是最有实力的就是黄府。 黄府男丁不旺,世代单传。 黄七郎本名黄祺瑞,因其上有六个姐姐,人皆称七郎,本名倒唤得少了。 “你……是男的?” 沈灿若略挑眉,身体如此接触若还看不出,他也不必说了。 黄七郎好像受到打击似地煞白了脸,沈灿若推开他,在桌边坐下。 “你是沈灿若?” 沈灿若点头。 “你是男的?” 无言…… “沈灿若是男的?” 他拿起茶杯倒水喝,手被抓住,黄七郎怒吼:“该死的,回答我!” 沈灿若腾地站起来,目光如炬,猛地将衣襟拉开,“看清楚了没有?” 黄七郎如遭雷击,像根木桩一样立在那里。 沈灿若绕过他,回到床榻上,侧身躺下,好像忘记帐中还有另外的人存在。 於是,他错过了身後那人鼻流鲜血的狼狈景象,更错过了黄七郎狂奔而出,大叫“完了”令士兵以为敌人来袭而纷纷跑出营房的混乱场面。 一夜无事,次日黄七郎便与越明一前一後接踵来到沈灿若帐前,看到对方时都很诧异。 “你来干什麽?”黄七郎首先问道。 越明道:“我是来询问宝藏之事,黄将军呢?” 黄七郎语塞,後道:“我是来看你有何进展的。” 越明看他神色,心下已明白几分。 他将沈灿若安排在一般是将军亲属所居的偏帐内,其司马昭之心不言而喻。 但此时他也不能挑破,“既然如此,就请将军一同前去吧。” 他伸手一让,黄七郎被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弄得忐忑,但想见伊人之人还是占了上风。 他进入帐内,正看到沈灿若被人服侍正在换衣,慌乱之下转身就走。 “黄将军既然来了,为何一望沈某即走?难道沈某如洪水猛兽一般可怕?”沈灿若扬声道,对侍婢道:“你们退下。” “是。” 侍婢刚退几步,猛然想起真正的主子正在旁边,急忙跪地请安。 黄七郎一挥手,她们才慌慌张张离开。 越明走上前,接手侍婢的工作,将他衣服整理好。 沈灿若泰然道:“黄将军,请坐。” 黄七郎心道:他哪像个被绑来的囚犯,简真是自己还像个主人。 那种尊贵的气质无论处於何种境地都无法掩盖,令人心甘情愿臣服其下。 不想被他的气势打倒,黄七郎开门见山道:“沈灿若,我这次来是要问你一件事,那个宝藏在哪里?” 沈灿若侧头,“宝藏?什麽宝藏?”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拳头,靠近他的越明可以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身体。 “就是可以帮助李鉴反叛的宝藏啊!不是永康王爷临终时留下了藏宝图吗?”黄七郎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沈灿若稍稍放松,他眼神在越明身上停留片刻,越明垂下视线,离开他的身边。 “宝藏已经被取走,你问我也没用。” 沈灿若一摊手,虽然内力被禁,但身体已经有所习惯,行动也自如一些了。 “不可能!”黄七郎怒声道,“如果他得到了宝藏,怎会三番两次从各地运军饷入淮都?” 沈灿若冷笑一声,“这些事情早已过去多日,连江南大营都换了将军,你怎知李鉴不可能已取宝藏?” 黄七郎拍案而起,狠狠地瞪著他。 越明暗捏了一把汗。 沈灿若一脸平静,冷冷地神情好像在讥笑他一般。 (三十四) 黄七郎怒极反笑,“不愧是沈府的大小姐,饱读诗书之下口舌如此厉害。” 沈灿若不受其激,道声“过奖”便自顾在榻边坐下,拈起木几上的棋子摆起局来。 但听寒光骤闪,龙吟未绝,剑锋於转眼间便递至面首前── 他仿佛没有看见,尽管剑尖就指在眉心处,握剑的手一颤,剑向前送。 “公子!”越明按捺不住,持羽扇从中拦截,方触及剑光,羽毛飞舞漫天。 与此同时,沈灿若下指如飞,“摘星手”令人眼花缭乱,黄七郎仓猝之下被他按住脉门,人影纵横交错,剑柄瞬间易手。 他失声道:“还我!” 沈灿若以手抚过剑身,“这是我的剑。” “一个连内力都没有的人也配拥有狂花剑?真是天大的笑话!”黄七郎冷哼几声,握拳攻上前来。 沈灿若虽脚步虚浮,但步法轻盈。 黄七郎见强攻不成,化拳为掌,渗出绵绵内力,顿时令他压力倍增。 突然,他身形一晃,脚下似有不稳,黄七郎心头狂喜,双掌推前。 谁知此招真正用意却是诱敌,沈灿若利用玄妙轻功,眨眼间转到他身後,剑尖抵住其背心上。 “你待怎样?”黄七郎喘著气,语调却未如何惊慌,到底身为一军首将,各种风浪均已见识一二。 沈灿若稍用力,他即感觉一丝疼痛,不愧是狂花剑,如此坚硬的铠甲在其下犹如薄纸一般。 清冷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唤人备马,随我出营。 过了江我自会放你。” “你不杀我?”他不相信沈灿若会放弃这个擒贼擒王的好时机。 沈灿若道:“我要你命何用?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听到这句话,他心里闪过异样的感觉,自小在不惜性命浴血疆场的教育中长大,马革裹尸亦是无上荣耀,此时此地从一个敌人口中闻得如此话语,他不由微怔。 沈灿若押著他向外走,越明拦住,“公子,你不可以走。” “难道你不在乎黄将军的性命了吗?” 越明摇头,“他是生是死与我无关,我只在乎……”他停下来,挑起帐帘一角,“公子请看。” 沈灿若一眼望去,前面两排手持盾牌,後面弓箭手,刀剑手,骑兵黑压压一片,严阵以待。 越明道:“黄七郎已下令,如有异动万箭齐发,谁敢懈怠,以军法处置。” 沈灿若微锁双眉,略一沈吟,把人放开。 黄七郎大笑出声,他听若未闻,收剑入鞘,重坐在棋桌前摆那盘残局。 笑声渐成干笑,黄七郎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最後睁著一双铜铃大眼怒气冲冲地瞪著眼前之人。 沈灿若不为所动,闲逸的表情令黄七郎的怒火在久久的压抑之後终於忍不住爆发了。 他冲上前来,一把掀翻桌子,棋子由空中落下,发出清脆的声音。 “你……你……”他不明白,为什麽会被长得如此秀美如姝的人气得七窍生烟,明明他什麽也没做──问题就是他什麽也没做! 沈灿若“腾”地站起来,他原本与女子无异的身高在这数月间增长很快,在黄七郎这等成年男子面前已无须再仰视而望。 明亮的双瞳染上薄怒,充满了让人惊叹的光彩,刹那间令黄七郎迷失了心神。 “黄将军,你我今日不如将话挑明,你休想从我这知道任何康王的消息,至於沈某,要杀杀剐,悉随尊便!” 黄七郎呐呐无法开口,这种气势……就是显贵林立的京城,也鲜少有其一二。 离开偏帐後,黄七郎问越明:“你救他的时候,就不怕处罚吗?” 越明反问一句:“面对那个人,你还会在乎自己的生死吗?” 黄七郎仰望苍天,良久叹道:“李鉴,你真乃天下第一幸运之人……” 淮都,军帐内的主位上一人以手支额,下额布满胡碴,形容憔悴。 忽听帐外有人来报,他猛地站起,魁梧的身材摇摇欲坠,重又跌进椅子里。 清笙正巧进来,见此状吓得脸都白了,大叫一声:“康王!快宣军医!” 他的手被狠狠抓住,“是不是有灿若的消息了?”眼中血丝遍布,简直不成人样。 清笙心中一酸,“没有……是南军又派人来叫阵了。” 李鉴颓然地松开,手指插入发间,“灿若……灿若……” “康王,你要保重啊!你已经几天没合眼等了,难道你要让公子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吗?”清笙跪下来,努力想说服已经陷入混乱的主子。 “滚开!”李鉴声音低哑,犹如受伤的野兽,“我不要听这些话,我只要灿若……把灿若还给我……” 清笙退出去,对等在帐门外的陆虹城摇了摇头,“康王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除了公子,没人能令他清醒。” 陆虹城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他只是……没想到早已情根深种,动则伤筋痛骨。” 清笙道:“谁让康王遇上的人是公子呢?他若不动心,只怕世间再无可以令他动心的人了。 陆将军,你明明猜到越明不忠,为何瞒著康王,令他跟随公子而去呢?”他大大的眼睛犀利地直视陆虹城,纵使年龄与身份都不可同日而语,但他依旧像维护最重要东西的小兽充满攻击力。 陆虹城不语,清笙又冷笑道:“陆将军,你以为你是为康王好吗?你以为康王会感激你吗?如果这件事情公开,第一个要杀你的人就是康王!” 陆虹城倒退一步,他跟随永康王爷征战多年,忠心不二,奉遗命辅佐李鉴亦是全心全力,不敢有丝毫松懈。 那日偷听到仕阳道长等人的话语,他心头便埋下一块重石。 以沈灿若的身份,存在终究是个祸害,他本以为李鉴迷恋一时,又为了宝藏才下不了手,才利用越明这招暗棋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岂料到李鉴在听闻消息时就当场口吐鲜血,险要立时狂奔而去,他一掌从後击昏,才阻止了他疯狂的行动。 他醒来之後,立时派出了一万前锋营,分数队向四面八方对找,谁知越明与沈灿若竟好像从人间消失一般,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清笙不想与其相对,转身欲入帐,被他话声止住,“你去报告康王,南军来使……带来了一把剑。” 清笙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狂花剑!” 陆虹城点头。 清笙冲进去,“康王,康王,有公子的消息了!” 李鉴旋风似地转眼出来,“灿若在哪?” 陆虹城看他急切之情,心下已有了底,“南使只带来狂花剑,言康王若要见此剑主人,渡江南下即可。” “好,立即点将,挥兵南下!”李鉴大喊,“清笙,备马!” 陆虹城追上去,“康王,不可!你难道忘记沈公子千辛万苦破‘擎天阵’的初衷吗?” 李鉴一把提起他的衣领,大吼一声,“陆虹城!”嗜血的眼神逼近,“你再挡在前面,别怪我不客气。” “康王……” “只要一想到灿若在南军军营,我就快要发疯了……你还要这里和我谈什麽初衷不初衷?我只要沈灿若,别人怎麽样,要死多少人,就随他去!” 陆虹城怔然,他明白了一件事,李鉴已发狂,为了沈灿若,他撕去外壳,露出魔鬼最血腥的一面。 看来只有那个人,才能阻止一切发生了! (三十五) 淮都城内兵马纵横,令鼓擂响,东南西北四旗十二路齐齐会聚,口中同声嚷道:“康王必胜,康王必胜!” 李鉴身穿厚实铠甲,手持狂花剑,那种霸主气势令一众随之出生入死的将士誓死跟从。 消息已经传开,康王本为减少伤亡著想入冬方南下,谁料黄氏小儿敢捋虎须,以沈灿若性命相威胁。 军中盛传沈虽公子打扮,真实身份却是明媒正娶的王妃,康王此举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士兵们摩拳擦掌多日,此时终於有机会一展身手,只盼早日统一南北,与家中老小团聚。 虽康王所为有英雄气短之嫌,但谁又能说这不会是历史上的一段佳话呢? 陆虹城随行在侧,见四旗装备齐整,步伐整齐快速,丝毫未因突然受命而自乱阵脚,不由心下宽慰。 李鉴到达北营後,他就将军权陆续交出,全心辅佐,眼见他整治得训练有素,想王爷泉下有知当可瞑目。 “东旗林飞。” “末将在。” “西旗季商。” “末将在。” “此两旗六路随本王出征。” 此言一出,东西两旗欢声雷动,震耳欲聋。 “北旗陆虹城镇守淮都。 南旗冯遇春负责粮草供给。” “得令。” 异口同声的话令陆虹城回望冯遇春一眼。 康王命他留守是铁定的事,但是粮草之事乃关系到前方用兵的大事,冯遇春已断一臂,伤情未愈,将此重任交到他身上,能担下来吗? 带著担心与疑惑,陆虹城与冯遇春目送康王率军离开淮都,帅旗飘扬,千军万马,仿佛可见金戈铁马,战鼓声声。 陆虹城叹一口气,“沈灿若之於康王,福耶祸耶……”他知身边之人言语极少,也没指望会有回应,转身踱开去。 就在此时,冯遇春竟出声道:“陆将军此言,只怕是颠倒了。” 陆虹城回头,“你是何意?” 冯遇春拱手道:“末将擅越了,请将军恕罪。” 四大副将曾效力於陆帐下,虽此时两人各领一旗,但昔日尊卑尤有余威。 他躬身退下,最後一句话让陆虹城心中猛地一颤,“陆将军何必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陆虹城手扶城墙,眼望平川,许久许久,他呼出一口浑浊之气,“开战了……”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却道那南营之中,闻得李鉴狂怒之下挥兵渡江,个个喜形於色,诸将纷纷上前向主帅道贺,“将军真乃神机妙算”“将军较卧龙凤雏亦毫不逊色”之声不绝於耳。 黄七郎表面虽平静若常,心底已喜得翻了几个跟斗。 他心道:李鉴啊李鉴,人言你用兵如神,王气天成,没想到终敌不过一个情字。 你也不过凡夫俗子一名。 “将军,我们接下来是不是乘他们过江的时候──” “不忙。” 黄七郎一派镇静,“此次李鉴只带两旗,如果中途劫杀,不过损其皮毛。 他若由此退回江北,隆冬来攻,於我军大为不利。 不如待他们渡得江来,再围而杀之。 我南营上下五十万,李鉴不过区区二十万,且奔波劳累,我们以逸待劳正可歼之。” “将军所言极是……”附合又起,黄七郎听得耳朵起茧,虚应两句,走出军帐。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之间来到偏帐前。 他盯著帐门许久,最终还是──掀帘走了进去。 “你输了。” 沈灿若缓缓道来,“太执著於一处,反而忽视了大局,最後陷入重重包围而无法脱身。” 越明心悦诚服地放下棋子,“多谢公子指教。” 沈灿若拈起颗颗棋子,放入各自的盒子,“黄将军今日所为何来?”他没有转头,越明站起身来,“将军。” “看不出你还真有闲情雅致,莫非也得知李鉴率二十万大军来救你的消息?”黄七郎语含讥讽,字字带刺。 子跌落棋盘的声音清晰可闻,黄七郎看到他平静的外表竟因李鉴的事而出现波动,本该幸灾乐祸的心却怎麽也高兴不起来,甚至犹如有千斤重石压住。 沈灿若皱起眉,心道:李兄,你怎可意气用事…… 黄七郎越见越气闷,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不许你想他!” 光华流转,双眸微抬,冷冷的语调:“放开!” 低沈的声音让他不由自主地照做,很快他反应过来,他为什麽要听他的,他只是一个俘虏,还丧失了可以抵抗的武功。 想到这里,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想法,伸出手欲触摸那张凛然的如玉容颜。 沈灿若偏首,起身欲离开,却被他拦在前面,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峙。 “越明,你出去。” 黄七郎沈声道。 半晌他没有听到声响,怒声大吼:“难道你要违抗军令吗?” “将军,他是我带回来的,我有义务保护他。” 没想到越明会反抗,黄七郎转身眯起眼,视线里透露出危险的讯息,“你要保护敌人吗?” “公子不是敌人。” “他是李鉴的人。” 越明没有被他的气势吓退,“公子──不是敌人。” 黄七郎走向他,声音虽不大但足够让帐内的人听到,“听说你以前做娈童做的不错,没想到胆子很大嘛……”言罢他步出了帐外,紧绷的气息终於消失。 越明低著头,身躯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将他拥进怀里,“不要哭。” 他咬紧下唇,在这个人面前露出最凄惨的样子,是怎麽也不可以忍受的事情。 “身为男子,自出生起便有太多的责任与无奈,但是不能哭,男儿流血不流泪。” 沈灿若轻轻道来,越明身形纤弱,依偎在这个少年胸前竟觉得出奇的心安。 那些话语很简单,也许带著少年的稚气,但他知道,如果是眼前这个人,他会做到。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雾气逼出去,“当年,我学习的代价就是当他们的娈童……” “他们?” “是,四个人。” 说出来,心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抬起头,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悲天悯人的同情,他不由松了口气,接著叙述道,“我那样过了五年,学成功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杀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可还是很脏……” 沈灿若将他的脸抬起来,突然的动作让他怔住,然後那张脸缓缓靠过来,额头落下温柔的触感,他顿时愣在那里,傻傻地看著沈灿若弯起嘴角,露出像阳光一样的笑容。 “不脏。” 他说。 越明张口,却无法出声,就好像一直等待的东西终於出现在面前,那样的惊喜而无措。 脸上有湿湿的感觉,眼泪流出来怎麽也止不住。 他抬起袖子遮住脸,“我没有哭。” 沈灿若拉下他的手,将眼睛闭起来,轻轻地抱住了他,“我没看见。” 越明心道:虽然知道那个怀抱不会属於自己,虽然知道,但是此时此刻,请容他暂时借用一下吧。 (三十六) “康王过江了。” “康王布阵了。” “康王……” 听著越明传来的讯息,沈灿若眉头深锁,他站立在帐门边,南营内军马来往,一片紧张。 守著的士兵增多,唯一的好处是黄九郎来得少了。 因为是南军的大本营,护卫朝廷的第一道防线,巩城里大部分居民已经逃亡了大半,除去参战的四十万军队,剩下的十万人都是一些伤员老弱之兵。 黄九郎出城迎战已多时,他几可听见战场上的呼喊之声。 只要闭上眼睛,各种血腥的场面就会浮现,他的心就如同被水火同时煎熬。 他心道:李兄,你此举令灿若情何以堪,心何以堪啊…… “公子──” 越明急切的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他强自镇定,但袖中手已握拳,“康王……如何了?” 越明拼命喘气,好容易缓过劲来,“康王……康王胜了……” 沈灿若提了许久的心终放下来,轻喃一声,“他……胜了。” “康王用兵之奇果真神鬼难测。 黄九郎听闻北军已距巩城不足百里,就领兵四十万,欲趁其刚过江尚未整肃一举歼灭,岂料康王只留十万留驻原地,他自领十万绕道凤城,反到南军之後,作出欲攻巩城之态。 黄九郎急领二十万调头阻截──” 沈灿若惊呼一声,将他死死抓住,“那康王岂不是陷入包围了吗?” “妙就妙在这招置之死地而後生。” 越明讲得神色异常激动,“如果在别的地方,康王只怕险矣,然就因为一条河,康王就将局势扭转。” “河?” “没错。 在巩城与凤城之间,有一条支流名‘福水’,因为饮自地下,常年水流不变,且流量巨大。 康王就利用了那条河。” 沈灿若沈吟良久,眼睛一亮,“莫非他用的是水淹之计?” 越明点头道:“康王令人在上游筑坝,暂缓水势,当南军渡河之时,将堤坝催毁,强大的水流顿时令二十万人溃不成军,只余一半侥幸捡回性命。 而康王根本尚未渡河,此计奏效之後,他即领军回征,包围住前面二十万军队。 南军听闻後方战报,军心动乱,无心恋战,被打得只剩五万,逃回巩城。” 虽只寥寥数句,但那种种惊险已如在眼前,李鉴此计行得险至极处,中间若有差错就是满盘皆输。 然他终是以此险棋定了乾坤。 沈灿若叹道:“先乱其阵,再分而破之。 其中细节之处,只怕兵书宝器也无法道尽精髓吧。” 他眺望远方,思绪万千,心底著实为之隐隐欣悦。 越明道:“康王从不读古人所著兵法,他常道,用兵在於随机而动,如果拘泥於前人所言,必会落入陈法,为他人所乘了。” 沈灿若笑道:“这倒像他性子说的话。” 夕阳淡抹,映著他的脸庞,青丝被风吹起拂过,从侧面看去,那份笑容充满了圣洁的光辉,越明看得心动不能自已,这就是被康王惜若珍宝的原因吧。 黄九郎从来没有遇到现在这种困境,四十万只剩十五万,他甚至连李鉴的面还没有见到。 回至营中,他一眼望见沈灿若正与越明谈话,更远远见著那让人心旷神怡的微笑,但紧接著沈灿若便发现了他,脸顿时冷了下来,转身进了偏帐。 他气得五内俱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加之战事惨败,让他神智已疯狂。 他暗道:李鉴,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一念既定,他狰狞一笑,令身边随从吓得摔下马来,他狠狠用马鞭抽过去,但听惨叫连连,他却狂声大笑。 周围的将士敢怒不敢言,心中所想皆是:将军只怕是疯了。 入夜,军营内较之以往安静良多,人人心头都有浓重的阴影。 沈灿若刚要就寝,忽然黄九郎走了进来,他面色发红,脚步不稳,身上酒气熏天。 他径直抓住沈灿若的手腕,被酒精麻痹的舌头让他的话语显得不那麽清晰,“灿若……你本来是我的,为什麽……为什麽会让李鉴抢走……” 沈灿若皱起眉头,“黄将军,你喝醉了。” “我没醉!”黄九郎大吼一声,“他抢走了你又来抢天下,他太贪心了!”他望著近前的人,目光迷离,吼声渐渐变成低语,“他不会事事称心如意的,我要让他後悔一辈子……”他一甩手,将沈灿若摔在床榻上,他随即覆上来,撕扯他的衣服。 沈灿若睁大眼睛,羞愤欲狂,他拼命挣扎,但此时以他的力气,如何敌得过黄九郎。 “灿若,我要得到你!得到你,我才是真正的赢家!” “做梦!”沈灿若怒声喝道,他扬起手,一道银光闪过。 黄九郎侧脸,脸上现出血痕。 沈灿若手握银钗与他对峙,胸口的衣服被撕开,露出白皙的皮肤。 “你杀不了我。” 带来刺痛的反击让黄九郎目光渐渐清明。 沈灿若将钗移到喉间,“但我可以杀自己。” “就为了李鉴?” 沈灿若摇头,说出六个字:“士可杀,不可辱。” 黄九郎冷笑,缓缓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把尸体挂在城墙上,让天下人都知道李鉴是为一个男人而反叛。 看那个时候李鉴怎麽对全军将士交待。” “你卑鄙!”沈灿若无法抑制内心的怒火,但见眼前一闪,黄九郎趁他分神之时,将银钗夺下,举手点住了他的穴道。 黄九郎抬起那张脸,毫无意外地看到因怒气而显得出奇明亮的双眸,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深深地吻了上去。 “唔……”他退开,嘴角溢出血,若不是他退得快,舌头已被咬下来。 他耐心已近用近,将怀中掏出一颗药丸,硬逼著沈灿若吞下。 药丸一入口即化为液体咽下,热气很快就聚集到下腹,纵是他经历得少也知是药性极强的春药。 黄九郎将他推倒,用缓慢的动作解他的衣服,沈灿若咬紧下唇,他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是艰难万分。 若是拼了此命,只怕令李鉴声誉不保。 思前想後,他望著黄九郎,恨声道:“你有本事就取了沈某性命,若不然,沈某必报此辱。” 黄九郎惨然一笑,“我等著。” 说话间,沈灿若的衣服已被他褪了大半,雪白的身躯美得那般炫目,纵是在京城见惯各类环肥燕瘦的黄九郎也不禁为之神魂俱迷。 接触到空气本该感动冷的皮肤此时却是难耐的热,而且这种燥动是从身体内部引起的。 沈灿若心知药性开始发作,心下一阵悲凉,他闭上双目,就把即将发生的事情当作一场噩梦吧。 黄九郎此时已是无法忍耐,他三两下扒光了衣服,如狼似虎地扑将上来。 明明心里厌恶到极点,但是无法阻止身体的背叛,沈灿若默念道:李兄,永别了。 你道为何如何言语,只因他陷入如此状况,放在十六年的岁月里,沈灿若也从未想过,他心气极高,纵使日後报了仇,存活於世,也大半会隐居於某山某地,又怎会再与李鉴相见。 他本已希望全灭,然在此时,压在身上的人突然停止了动作,然後被人拉起推开。 “公子!”越明惊恐的声音响起,他手中的剑尤在滴血。 (三十七) 越明替他解开穴道随即转身,耳听衣物悉索之声,轻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没有。” 沈灿若整理好,“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他强力抑制著药力的作用,提步与越明闪出了营房。 没走多远,越明还是发现了他的异常,白皙的脸上布满潮红,额上布满汗珠,连脚步都已经不稳。 眼见一个踉跄,他连忙上前相扶,沈灿若犹被火烫,用力甩开,但那不寻常的高温已令他心中有数。 “公子,你被……下药了?” 沈灿若喘著气,咬牙不发一语,只怕张口不该有的声音就会发出来。 越明环顾四周,他们虽出了营房,却还处於巩城之内。 战乱面留下的一些民居因为没有居住暂时充当了储放物品的仓房。 他强拉起沈灿若,跃墙而入进到屋内。 守库的士兵刚要发声,被他一剑结果了。 他将沈灿若放在床上,伸手到其腰间。 “你……你干什麽?”沈灿若虽被药力熏得视线模糊,但还保留著最後的神智。 越明抬头看他,“这种春药一味压抑会毁害你的身体,公子放心,越明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说话间,他已解开沈灿若的衫裤,然後埋头下去。 沈灿若一声轻喘,下身被温热包围,久久横冲直撞的热气终有所缓解。 越明的舌功厉害,加之是全心服侍,直将沈灿若逼得倾泄出来,他又将之仔细舔干净,方抬起脸,仰望著上方。 他的眼中全是痴迷,轻轻唤著:“公子……” 软软的声音,在此时的沈灿若听来,竟有一股将往欲望里推的魔力。 他伸出手,抚摸著那张脸,青年的俊秀,因刚才的情事染上禁忌的色彩,他也不禁望得痴了。 越明将脸帖进他的手掌,轻轻磨蹭著。 沈灿若最後的自制力因这小小的动作而被瓦解,他一把拉起越明,扔到了床上。 越明漾著幸福的笑,接受深刻的痛。 沈灿若纯粹凭本能的动作,对他身体造成的伤害是可想而知的,但是,他却只感到高兴,因为这一晚,沈灿若是属於他的。 清晨,越明因口渴醒来,沈灿若仅著内衫,在替自己擦拭著身体,又端来水喂他喝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他眼泪流下来,怕被看见连忙伸手拭去,轻声道:“公子,这种事……怎麽能让你做……”他作势起身,却被疼痛击得倒回去。 沈灿若制止他的动作,他的眼里有著深深的歉意,“越明,对不起。” “不,这是我自己愿意的!”越明急忙说,然後反应过来,声音变小,“我一直很敬慕公子……只怕这肮脏的身体会玷污你……” 沈灿若叹口气,将他搂著抱坐在膝前,明明是比自己大,却会觉得很可爱,想小心地保护起来,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但是没办法丢下他不管。 听到他的叹气,越明眼泪怎麽也止不住了。 沈灿若没法子,抬起他的脸吻上去,很轻柔的吻,像安慰又像有别的东西。 越明呆住,沈灿若笑起来,从心底发出的忍不住的怜爱,“跟我走吧。” “恩。” 他眼中闪著泪花,重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喧哗的声音,越明惊道:“不好,搜城了!” “将军,这里有个死人!” 是昨晚的库兵! “屋内有人,给我撞开!”黄九郎愤怒的声音响起。 “你先走!”沈灿若把剑放在越明手中,打开後面的窗户。 越明大吼:“难道要我丢下公子一人逃命?我做不到!” 沈灿若刚要说话,许多只箭从外面射进来,他只好先抱著越明滚地躲开,低咒道:“笨蛋!” “谁叫你们放箭的?”黄九郎怒气冲冲,将弓箭手一把推开。 “可是……”这是减少伤亡的最好办法啊。 面对黄九郎,士兵们不敢说出来,他近来的所做所为皆不是平常人可以理解。 就像现在,不去迎战即将攻至城下的北军,反而兴师动众的搜城。 黄九郎吼完,背部隐隐作痛,伤口一定又开了。 但是他怎麽也不甘心,他们一定走不远,也许就在这个屋里面。 想到这里,他大声道:“沈灿若,你再不出来我就要放火烧屋了。” 半晌,门由内而开,沈灿若冷冷地看著他,“你闹够了没有?” 黄九郎见他神色无异,知是解了药性,思前想後只有一个人会於那时出现,他咬牙切齿地恨声道:“没想到让那个叛徒占了便宜。 沈灿若,那小子能满足你吗?他可是被人骑的贱货──” “住口!”沈灿若怒喝一声,但比他更快的是另一个身影,越明提剑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口中嚷道:“公子,你快走!” 黄九郎重伤在身,躲得惊险,见一众兵士还傻傻看著,出声叱道:“你们还愣在那做什麽!”士兵们为其威慑,连忙包围上来。 越明脚步虚浮,在重重冲击之下终於寡不敌众,失手被擒。 黄九郎正得意,忽听沈灿若不知何时捡地上的箭,用手抵著胸口。 “沈灿若!” “公子!” 沈灿若望著他,“我是你对付李鉴的最後一个筹码,是吧?” 黄九郎不言语,沈灿若继续道:“此时我若用力,不出半日,巩城会被会杀得鸡犬不留。” “你以为你是谁?”黄九郎反驳得虚弱。 沈灿若冷笑,“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明白。” “你要怎样?” 沈灿若道:“放了越明。” 他在赌,虽然知道这样会令李鉴陷入两难境地,但是他相信,李鉴会有办法赢。 而且,他不能让越明落在黄九郎手中,这是他欠他的。 “好,我答应你。” 黄九郎一挥手,越明被松开,他向沈灿若走过来。 黄九郎断定他们无法逃脱,也就任凭他去。 越明来到他面前,道:“公子,你可以再吻我一次吗?” 沈灿若用行动回答了他。 轻柔的吻在接触的时候因越明的积极变了质,沈灿若觉察到唇舌间被送过一粒药丸,刚咽下丹田之中就升起熟悉的感觉。 他看著越明,将心里的话由眼神传达出去:谢谢你。 越明轻轻笑了,他退开去,运起轻功由众人头顶消失。 黄九郎如约没有追击,虽然他已因看到刚才的一幕而气得快要吐血,但是他终因最後一丝理智而止住了疯狂的举动。 沈灿若丢开要胁的箭,任凭黄九郎命人绑住了他。 “将军,北军攻城了!” 黄九郎看一眼沈灿若,露出充满恨意的狰狞笑容。 他一挥手,“把他吊在城楼上,对李鉴说,他敢攻城,我就让沈灿若第一个死。” 沈灿若平静地看著远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三十八) 巩城建造的时候,南北正处於分裂时期,因此,它具有军事重地的绝佳方位与易守难攻的坚固城池。 经过一场激战,李鉴率领的北军虽然取得了胜利,但也有损伤。 而南军虽元气大伤,但人数上依然占著优势。 这场战的结果要作定论还为时尚早。 李鉴率军至城下,东西两旗已会合,只等他一声令下。 就在这个时候,城楼上忽起骚动,李鉴定睛看去,但见一白衣身影被绑著悬挂在城墙上,“灿若──”他大呼一声,险要冲将出去。 “将军!”季商拦在前面,“慎行啊!” 李鉴定定望著那个方向,攥紧了拳头扬声道:“黄九郎,你到底要躲到什麽时候?有本事就出来我们好好打一战。” “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康王啊……”黄九郎站在城楼上,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是什麽风把你吹来了?” 李鉴怒喝道:“黄九郎,你不要再惺惺作态,快放了灿若!” “沈灿若?”黄九郎扯起手中的绳索,笑了一下,绳索迅速下滑,看到的人不由倒吸了一口气,他又用力拉紧。 依那城楼高度,若像如此坠下必死无疑。 “你这个混蛋!”李鉴大吼,这次是林飞与季商合夥将他拉住,林飞压低声音道:“康王,你仔细看公子,他好像有话对你说。” 李鉴总算稍微安静下来,如言望去。 被吊在半空的沈灿若,神色是一贯的平静,发觉到李鉴的视线,他缓慢地用唇形说出四个字:“不用管我。” 回答他的是李鉴接近崩溃的神情,他突然大声道:“黄九郎,你要怎样才肯放了他?” 黄九郎道:“你退兵,然後束手就擒,随我回朝听圣上发落。” 李鉴脸色惨白,他望著那个方向,身後林飞季商一言不发,他们把命交出去,就只会全心全意地奉献一切,无论是生还是死,是胜还是败。 沈灿若见此情景,心道:李兄,你不要让灿若失望啊。 李鉴举起了手,林飞季商全神以待,就听两个字艰难地从他嘴里发出:“退──兵──” 沈灿若瞪大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喊出来:“李鉴,别忘记你是康王啊!” 李鉴抬起头,与他的目光相汇,一时怔住。 黄九郎看得真切,心中怒火愈旺,他拔出刀,抵在绳索上,“李鉴,你再不行动,我就让沈灿若立时死在你面前。” “康王!”沈灿若目光坚毅,“你若忘记这个身份,沈某愿一死以谢天下。” “灿若……”李鉴目光一闪,他的声音……传得如此清晰…… 相信我,李兄。 他再次用唇形说出,李鉴定定看著他,缓缓点下头。 沈灿若勾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此一笑,令见者屏息。 尽管四周刀光剑影,一触即发,尽管血腥之气隐隐将现,尽管为此战已心身俱疲,然就在那一刹那,好似所有的痛都消失,好似回到了温暖和乐的故乡。 李鉴再次举手,沈著下令:“攻城!” 林飞季商喜不自甚,响亮回答:“得令!” 黄九郎突遭意外,“李鉴,你不管沈灿若的性命了吗?” 李鉴没有回答他,震天动地的喊声打开了攻城的序幕。 黄九郎咬牙举刀,“好,你狠我也狠,谁也没想得到他!” 绳断── 於万千兵马中,李鉴看到那一个身影急速坠下,撕心裂肺一声喊:“灿若──” 他赤红了眼,举剑一路杀去,任是敌如潮涌,也不禁被此修罗模样吓得四下逃窜。 一时间,昔日情景纷纷在眼前闪现,歪著头唤他“李兄”的灿若,伤心欲绝要离开他的灿若,剑舞狂花为他展开笑颜的灿若,忍痛对他说出此生不悔的灿若,英姿飒爽允诺不日便归的灿若…… 角落里,另一双眼睛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双膝跪地,痛苦出声:“公子……” 看来那颗偷来的解药没有发挥效力,耽误了公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公子,你是越明此生唯一尊敬之人,越明无可报答,只好追至地下服侍於你,你且等等。” 他将匕首举起,,一闭眼,往自己胸前插去。 在那瞬间,他好像听到了什麽声音…… 此时,战场上突然发生了一个变数。 城墙周围的士兵一个个好像中了邪一般,呆呆立著连手中的兵器掉在地上也没有察觉。 他们在看著一幅离奇的景像,明明迅速往下坠的人,突然於空中硬生生止住了落势,仿佛被人从下托起一般。 然後,他身上的绳索慢慢脱落,他一挥衣袖,身体竟在往上升起,就像神话中的仙人一般。 他越飞越高,越过了激战的人群,越过了城墙,越到黄九郎面前。 “你……服了解药?”黄九郎颤声问道。 平常人无法完成的动作换在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人的身上,就变成了不难的事情。 但令他纳闷的是,他是什麽时候服下解药的? 突然他想到那个时候……“是越明给你的?” 沈灿若点一下头,道:“我不杀你,你下令停止抵抗吧。” 黄九郎苦笑,“灿若,你怎麽如此单纯,战争一旦开始是谁也无法停止的,即使是它的发起者。” 沈灿若垂下双眼,城下生灵在血与火中煎熬的情景令他心中一阵阵的刺痛。 “灿若,”黄九郎道,“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关於李鉴是吗?” 黄九郎略睁大眼,“原来你……已看出来了。 不过你本是聪明之人,是我多事了。” 沈灿若仰头,神色悲伤,黄九郎以为他会流泪,然而他终究没有。 “他的心中太深太广,装著是万里江山,万千子民。” “灿若……你不恨吗?” 沈灿若回头,微笑著摇头,坚定的动作不带一丝迟疑。 “我……我只希望有一天,他能将真正的自己显露出来。” “就算那是个魔鬼?” 沈灿若一怔,垂下双眸,喃喃应道:“是……就算是个魔鬼。” 黄九郎望著他的模样,大叹一口气,“我输了,彻底的输了。” 沈灿若背对著他,听到他从城楼跳下後发出的声响,心中五味杂陈。 城下南军因主帅而死大乱,北军趁机发动猛攻。 “灿若──” 霸气的呼喊让他回头,全身染满他人鲜血的李鉴骑在马上,眼睛里映著自己的身影。 他凝视著这个男人,心中思绪如潮。 李兄,我知你心怀天下,我也知你待我是真,然在你心中,灿若到底是什麽?你的城府,让灿若心寒啊。 李鉴心道:灿若,你在想什麽?你看出什麽吗?无论你怎麽想,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他拔身而起,直飞向城楼。 沈灿若就那样,怔怔看著他来到面前,怔怔轻唤一声“李兄”。 李鉴一把将他抱起,面向城下,“灿若,你看,这就是本王为你打下的江山。” “康王万岁,康王必胜!”欢声如雷,响遍四野,令人迷眩。 (三十九) 战事稍息,李鉴唤东旗林飞西旗季商上前,略交待数句。 他们俱是跟随多年的老将,如何行事自有分寸。 “休军整顿,三日後直指京都。” 林飞似有所言,便被季商一扯衣袖,再瞧康王心思已不在於此,遂将话语吞回肚内。 他们退出营帐,看著巩城内处处飘扬的李姓大旗,季商对康王敬佩之声不绝於口,他刚被提拔为四旗之主,就马上得此良机立下战功,自是得意非常。 而往日迭迭不休的林飞却一言不发。 季商拍拍他的肩膀,“林旗主。” 林飞身体一震,几乎弹起来,季商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你怎麽回事?” “没……没有……”林飞眼神闪烁,他突然道,“季商,如果有一个人背叛了康王,但他又是你的好朋友,你会怎样做?” “当然是──”季商挠头,“喂,我怎麽会有这种不忠不义的朋友?” “你会杀他吗?”林飞急切地问。 季商皱起眉头,“如果他真的背叛康王,战场相见也顾不得许多了。” “是吗……”林飞神色茫然,步履轻浮地走开。 “你是怎麽一回事,为什麽问这麽离谱的问题……”季商追上不依不挠地问道,声音渐渐远去。 帐内,清笙沏了茶,端到主子面前,奈何李鉴与沈灿若谈话,两人俱未理会,他遂摸摸鼻子,识趣退下。 “灿若,这些天来让你受苦了。” 李鉴将手伸过来,却被沈灿若退步避开,“灿若?” 沈灿若神色如常,浅浅一笑道:“看来李兄对一切都已了如指掌。” 李鉴一挑眉,“灿若又看出什麽了?” 沈灿若道:“李兄当我是千里眼麽?只不过李兄处处置敌於先机,环环相扣,若非有内应,怎能如此顺利。” 李鉴朗声大笑,“果然凡事都瞒不过灿若啊。” 他击掌三声,“进来吧。” 出现的人是黄九郎营内仅次其位的两名副将,沈灿若忆起越明曾言道,他们都是贪图声色犬马之徒,李鉴能将他们收买得到各种情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位是……”李鉴略思,道,“军师沈灿若。” 沈灿若略睁大眼,心道:李兄怎可开如此玩笑。 那两人对视,其中一人道:“久闻沈公子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仪表堂堂。” 沈灿若神色尴尬,道声“过奖”,偷偷瞪李鉴一眼。 李鉴忍笑道:“两位俱是大功臣,眼下东西两旗正是用人之际,未知两位可否留下相助?” “得康王器重,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待两人退下後,李鉴侧头道:“不知军师对此安排有何意见?” 沈灿若慢行几步,转身,道出四个字:“借刀杀人。” 李鉴缓收笑容,沈灿若道:“你不信他们,但你又须做出姿态勿让将来之士心寒,所以将他们安排在战事频繁的东西两旗,只待纷争一起,便可行此计策,纵使他们侥幸逃得,你也只须对林飞季商叮嘱一二,趁乱──”他右手向下切,双目炯炯望向李鉴,“未知沈某说得对否,康王?” 最後两个字仿佛一道犀利的光,射向李鉴。 他站起,来到沈灿若身前。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 李鉴的语调很低,“不管世事如何,在你面前,我只是李鉴,永远只是李鉴。” 沈灿若一言不发,心道:李兄,被你利用,沈某不怨。 怕只怕纵习那飞蛾扑火,也无法填满帝王的欲壑深渊,反陷他人於险境,我於心何忍? 李鉴在他耳边道:“灿若,不要离开本王,否则李鉴会为你发狂。” 他听得真切,只觉从脚心冒起丝丝寒气,将身体冻住,再也动弹不得。 “灿若……”李鉴横抱起他,亲吻著他的眼敛,双唇,将他放置在榻上,侵压上去。 沈灿若闭上双眼,对这个人,他无法再想更多。 他有许多坚持,有许多爱恨,但是……他却没有那把慧剑。 多日分别,李鉴情动如炽,进退之间有些失了分寸,沈灿若咬牙受了,至天明方得片刻休息。 李鉴将他抱在怀里,闻那幽幽体香,耳鬓厮磨之际,欲念又起。 沈灿若避无可避,偏又身子瘫软,眼见又要被这冤家得逞,忽听帐外轻咳,林飞的声音传进来:“康王,林飞有事禀告。” 沈灿若轻吁口气,李鉴狠狠吻了他一记,方披衣下榻。 绕过屏风,林飞正跪在帐前,李鉴道:“发生了什麽事?” “启禀康王,未将找到越明了。” 脚步声,沈灿若披了外袍快步走至他跟前,“他在哪?” 林飞低著头,“回公子的话,越明他……已经死於乱军之中了。” 沈灿若怔在那里,李鉴挥手示意林飞退下,而後将他扶回榻前坐下。 “越明虽然是朝廷的人,但他救了你,我本想召他回来的,可惜……”李鉴唏嘘不已。 “李兄,”沈灿若垂下双眸,“我想静一静。” “好,你先休息吧,待会我唤清笙来服侍你。” 李鉴扶他躺下,掖好被角,深深注视良久方退出去。 棉被下,沈灿若揪住了被单,心底升起的感觉让他某处痛到麻痹。 李鉴走出营帐,林飞并未走,他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麽。 “他有说什麽吗?” “他说,请康王莫负公子。” “只有这一句?” “……是。” 李鉴道:“林飞,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林飞应了一句躬声退後,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他还是撑住了。 他向来很多话,但越明最後一句话他还是守住了,最後的呐喊,在他心头,成为带血的梦厣。 ──康王,你要将公子逼到何种地步才甘心啊! 李鉴看著他的身影,“看来这个人也不能久留了。” “康王。” 李鉴不必回头也知来者何人,毕竟是跟随了数年,他道:“清笙,你该知道,越明留不得。” “小的知道。” 清笙答得恭顺。 “谁也不能抢走他,他只能是我的。” 李鉴握紧双手,狰狞而嗜血的神情令清笙一阵战粟。 他尝试著开口,“如果……公子不愿呢?” “他不可能不愿意!他是我的灿若,我的!”李鉴一挥手,几丈开外的兵器架轰然倒地,他低声道,“如果他不属於我,我就只好毁了他……” 清笙被他的气势吓得跪坐到地上。 李鉴道:“在外候著,好好听公子吩咐。” 他呆呆地点头,看清李鉴离开,才觉得压在胸口的重量消失了。 刚才……好恐怖…… 他瞟一眼营帐,幸好公子不知道康王的真面目。 (四十) 两个时辰後,清笙听唤入帐,服侍沈灿若洗漱,月芽白的衫子穿上後,清笙道:“公子,你瘦了。” 沈灿若未答话,他坐在棋盘前惯常的位子上,半天没有动作。 清笙眼中酸涩,奉茶及各色点心,日渐西斜,无论是盘中的物件,还是那个人,都没有一点变化。 康王本交待如有异常都要禀报,但他移不动脚步。 “未将尉青求见沈公子。” 清笙被声音惊醒,沈灿若一拂衣袖,棋子扫落到地上,洒得到处都是,他站起来,“清笙,请他进来。” 清笙慌忙应了,尉青躬身道:“见过公子。” 沈灿若道:“清笙,你去外面候著。” “是。” 帐内剩下两人时,尉迟青即单膝跪地,“臣尉迟青参见──” 沈灿若暗施内力,令他无法全礼,他抬头,“公子?” 沈灿若道:“小心隔墙有耳,你身份若爆光,必将招来杀身之祸。” 尉迟青应声侧立一旁,道:“公子此次历劫归来,不知有何打算?” 沈灿若反问道:“你是在提醒我那个誓言吗?” 尉迟青上前一步,“公子,臣不为他物,只怕誓言反噬……” 沈灿若挥手制止他的话语,“我知卿不是那类人。” 他轻扯嘴角,笑容竟是令人心碎的苦涩,“我不会让娘亲无法安宁,但亦不能做出不仁不义之事。” 他轻仰起头,微闭上眼,轻喃之声几不可闻,“李兄,这是灿若最後一次帮你了。” 尉迟青见他如此神态,不安的感觉挥之不去,脑中回响起那时话语。 “沈灿若对先祖在天之灵发誓,在我有生之年,必带领赫连氏的子孙踏平中原,还我河山。 如违誓言,母亲於地下不得安息。” 有生之年……骤然间,他睁大双眼,双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呼一声,“公子!” 沈灿若低头,“卿何如此?” “请公子三思而行。” 尉迟青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如果公子轻生,公主在地下同样不得安息啊!”他跪行上前,“公子,你不念赫连氏基业,但怎可忘记公主含辛茹苦抚育之恩?更何况李鉴本不值公子如此付出啊!他……他……根本是一直在利用公子!” 沈灿若不语,尉迟青续道:“李鉴从来没有停止过冬前南侵的打算,他在公子面说得好听,但暗地里一直在训练士兵。 就算公子取得宝藏,就算公子没有被黄九郎所擒,他也会撕毁前诺,以血止血。 冬季北方天寒地冻,他怎会久待?公子,你不要被他骗了!”他声音放低,“越明到底是谁的人还未有定论,说不定他就是借此良机发兵……趁乱除掉公子也不一定……”话声越来越小,他看见了沈灿若单身撑在榻边,身形摇摇欲坠,吓得他再不敢说下去,“公子──你……你当我乱说吧……你别这样……” 沈灿若倚坐下来,咬紧下唇,身体分明在颤抖。 尉迟青狠狠给自己一巴掌,“我在胡说什麽!” “不……”沈灿若幽幽道,“你没有说错。” 尉迟青呆呆看著,不能发一语。 “李鉴……他能在尔虞我诈的权利场中到如今地步,怎会是池中之物?”沈灿若缓缓而言,“我被那时的他吸引,落得一身情债,到此已泥潭深陷难以抽身。 但沈某也不是愚不可及的人,他诸事安排得太过巧合……超过了他本身该有的决断。” 他将脸侧过,“可笑我纵知种种真假各半,还是无法一刀两断。” “不是公子的错,是……那厮太过狡猾。” 沈灿若轻笑一声,“李兄委实心如狡狐,灿若落入其网也不算冤枉。” 他神色转黯,“无辜的是受沈某连累的诸人……罢了,到时一并请罪就是。” 尉迟青耳中听来竟是句句不祥,然沈灿若又是如此平静,情不自禁地他问出一句话:“公子,你没想过要报复李鉴吗?” 沈灿若微怔,帐帘被风吹动泄出几线夕阳,洒在身前。 他站起,便沐浴在那淡淡的光华中。 他字句中没有丝毫犹豫,清晰得不容错认,“我爱他。” 公子……无法出声,尉迟青看著他轻轻的,发自内心地笑。 沈灿若道:“尉迟青,待战事稍平我便欲离开此地,再看几眼南北风光,你可愿相陪?” 尉迟道:“臣誓死相随。” 沈灿若不再言语,心道:李兄,灿若祝你早日位登大宝,希望那时你不会忘记,万里江山中有过一个沈灿若。 清笙泪流不止,头一次怨恨康王,他在心中一遍遍地祈祷,康王,你若负公子必是悔恨终生。 此役烽烟未息,朝廷方面已是动荡频传。 先是主张议和的兵部尚书被斩,数名将领受此牵连丧命的丧命,去职的去职。 原来是刑部尚书的沈从辉,沈丞相的二子临危受命接掌帅印,领军三十万迎战北军。 “灿若!”李鉴离了军帐,便迫不急待地回来,正见尉迟青退出,皱起眉头。 沈灿若顺其视线看去,“他为上次得罪的事一直耿耿於怀,我怎麽说都安不下心。 李兄,看来你帐下皆是一些耿直之辈啊。” 李鉴将他揽入怀中,偷得一吻,“他怎知你沈公子大人有大量?” 沈灿若脸颊泛红,嗔道:“李兄怎可这般……不是让他人笑话灿若吗?” “谁敢笑话?本王马上把他拖出去斩了。” “不关我的事!”清笙慌慌张张地逃出去。 沈灿若气结,李鉴哈哈大笑,低头问道:“听清笙说你都没有好好用饭,是饭菜不合口味吗?” 沈灿若笑了笑,“不会,只是吃不下而已。” 李鉴捧起他的脸,“怎麽都要吃一点,再瘦下去就不见人了。” 他扬声道:“清笙,吩咐下去准备些清淡的饭菜。” 他将手指放在沈灿若唇上,“不许说不,我陪你一起吃。” 沈灿若无奈地叹了口气,李鉴将他抱坐在膝前,用手抚摩著他的长发。 他依偎在那个怀抱里,眨了眨眼,暂时不再想其它的事情。 “灿若,”李鉴道,“再过一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想要什麽礼物?” 沈灿若歪头,“是吗?我自己都忘记了。” 李鉴将额头帖上他的,“我把京都打下来给你做礼物好吗?” 两人视线那麽接近,沈灿若呼吸一滞,他微向後退,想避开去。 李鉴揽在他腰间的手收紧,唇相接触。 “别躲我,灿若……” 话语炙热得好像要被烫伤,沈灿若几乎要溺入其中,恍惚间迷离终被天生的理智占了上风,抵在男人胸前的手稍稍推拒,令其恢复退开。 李鉴缓缓调整气息,眼中的欲望许久方沈下。 沈灿若站起身,坐到有些距离的位子上,他提壶倒茶,水洒出杯子。 他这般年纪,受了情欲撩拨尚能克制,相形之下李鉴就困难许多,然他对华贵天成的沈灿若终存著几分尊爱之心,行动之间也不愿太过放肆。 他轻咳一声,道:“灿若,你知晓这次南军主帅是谁吗?” 沈灿若偏头,“不是兵部的人?” “不是。” 李鉴道,“这人与你倒有些渊源。” “我?”沈灿若微愣。 (四十一) 众所周知,当朝丞相沈重方膝下有两个儿子,他们先後金榜题名,创下“一门双状元”的佳话。 此後又因能力卓绝连连升级,分掌刑部与吏部。 尤以长男沈从辉行事果敢,作风凌厉,令宵小闻风丧胆。 南北二军对阵於虎城,李字旗下虽经血战,有伤有亡,但士气高涨直冲云霄。 而南军在新的主帅带领下凭三十万人筑成的铜墙铁壁,守得严严实实,连续击退了北军的数次进攻。 外面金戈铁马之声,信兵往返奔走报告状况,先锋偏将先後负伤,主帅眉头亦越锁越深。 沈灿若独处偏帐一角,手指抚过琴弦,音不成调。 清笙往炉中添入香料,他忍不住望帐外,心里想著战场的情形,手下一颤,香料掉了些许在地上,他慌忙拾了想再往炉内放,半途动作被止住。 “既是污了怎可再放进去?” 清笙低首应了,轻声道:“只是焚烧,公子也太计较了。” “自身已是不洁,何能再渡他人?” 声音不大,清笙回望他,嘴唇微颤。 沈灿若手指拨动,一曲“沧海龙吟”流泻而出,声音由小至大,气势如排山倒海,几可见浪涛滚滚奔涌而来。 当音调至最高潮时,但听尖锐一声,琴弦断开。 他抬起手,凝视那沁出的血珠,然後慢慢握紧成拳,突然化拳为掌,凌厉内力划出,桌几上的花瓶被劈得粉碎。 清笙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沈灿若已提剑纵出帐外。 军中早闻沈公子之名,知康王极为敬重,兼与黄九郎一战後更是无人不晓。 他一路行至军帐,无人敢上前阻拦。 诸将正在商议,见著来人都静声停住,拱手称道“沈公子”。 李鉴走下主位,迎过来道:“灿若有事叫人通传便可,何必亲自前来,你中过毒还须好好静养才是。” 沈灿若道:“康王天天把人参灵芝成堆地塞过来,我再不好起来就是怪事了。 灿若此来是向康王请令,准我出营至城下与沈从辉一谈。” 此言一出,四下无声,诸人面面相觑。 李鉴道:“灿若,我知你念及亲情,我已下令,绝不伤及他的性命,你还是……” 沈灿若道:“康王误会了,我是想劝他看在数十万将士性命的份上放弃抵抗。” 李鉴道:“你们虽是兄弟,但在此情景之下,恐怕他很难念及手足之情,战场上刀剑无眼,灿若,我不希望你去冒险。” 沈灿若微微一笑,“康王莫非忘记我手中的三尺青锋了,就算千军万马,我要全身而退也非难事。 如若相谈失败,就算我将他挟持了来,康王也不该惊讶。” 李鉴一怔,沈灿若拱手道:“请康王下令。” 李鉴望去,但见他神色平静,如一湾清潭。 他心里有说不清的疑惑,但还是拿起令牌,交到沈灿若手上。 虎城之下,攻势暂歇。 沈从辉与沈灿若对峙军前,士兵後退至数米开外。 沈灿若扬手,一个纸团掷到沈从辉身上,“你是什麽意思?” “姐姐,多日未见,难道你就这样对你的二弟?”沈从辉勾起嘴角,笑容没有温度。 他们俩人的五官有些许相似之处,然沈从辉从小习些外家硬功,身形更显魁梧。 他这一声唤,令沈灿若皱起了眉头。 沈从辉续道:“我又叫错了,该唤一声大哥才是。 真是可惜啊,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十六年,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有一位如此……美貌的大哥,四娘真是厉害,把一家人瞒得严严实实。” “你不必扯上我的母亲,直接说你的目的好了。” 沈灿若握紧手中的剑,低声道。 “你何必著急,我不会那麽快就将你与那逆贼的不伦关系公布的。 不过父亲真是将你嫁对了,看你这般在乎,一见要对他不利就赶来。 姐姐,不知我何时可以抱上小外甥──”他的话语陡然悄音,颊边的发丝飘落下来,血丝沁出。 “你再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沈灿若冷声道,手中剑已入鞘,好似从未拔出过。 沈从辉收起原来神情,眼睛里射出慑人的光,他坐直了身体,“要见你的人不是我,你若有胆,就跟过来吧。” 他一扬鞭子,疾驰而去。 沈灿若冷哼一声,“难道沈某还怕你不成?”亦紧随其後,追将过去。 见此情景,北军似有异动,被东西两旗主下令阻住。 再道那沈从辉不回城内,反往郊外乡野之地奔去。 直至来到一片开阔草坡方停下马来。 坡前早已站立一人,负手背面,但那身形是无法认错的。 沈灿若跃下马,深吸一口气,唤道:“父亲。” 沈从辉退至一定距离之外。 那人转过身来,神色不怒而威,须发虽夹有白色,却丝毫不显老态。 一双锐利双目直射过来,令人感觉在那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沈灿若不闪不避,静立回视。 “果然不愧为赫连皇族的血脉!”沈重方捋须道,眼光中闪现一丝赞许。 沈灿若心知,眼前这个身为他父亲的男人找他来不会是为了那从来不曾存在的父子之情,他在等待对方说出真正的目的。 “你知道我当初为何要救你的母亲吗?” 他这句话令沈灿若有点意外,沈重方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己接了下去,“一片血泊里,你的母亲捧著赫连皇帝的头颅,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存在,就像人世间最精美的布娃娃。 当我抱起她的时候,我就在她耳边发誓,我一定会把赫连氏的一切交还她手上。 现在该我履行那时的誓言了。” 他上前几步,单膝跪下,举手右手双指,“我沈重方对天起誓,扶助赫连皇族第十四代皇子重登大宝,鞠躬尽粹,死而後已,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沈灿若被他此一举动惊得无法动弹,他想了许多种情形,但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沈重方立起身,道:“灿若,你应该希望战争平息吧?眼前就有一条捷径。 朝廷中已经布署好,只待你以赫连氏的名义下道密令,就会立刻收兵假降李鉴。 到时,只须除掉李鉴,你就可将赫连先祖迎回太庙。” 沈灿若听到“除掉李鉴”四字,心神一颤,大呼道:“不可!” 沈重方见他如此,暗叹声“孽缘”,道:“灿若,难道你要为一之私情而坏大业,难道你真甘心一辈子都雌伏於李鉴身下,当永康王妃吗?你别傻了,你们都是男子,败坏伦常,天地不容。 对李鉴来说你现在还有利用的价值,但一旦他当上皇帝,以你的身份他绝对不可能再容你,自古兔死狗烹,你休要再执迷不悟了!” 沈灿若频频摇头,“我从来没想过能与他相守一世,只等战事停歇,他自当他的皇帝,我会离开──” “你怎可离开!”沈重方斥道,“李鉴不过借事而起,他可以,你也可以。 古有鲜卑慕容氏不拘一时之事,创出不世基业。 你难道没有这种勇气吗?还是你已经因十六年的女子装扮而不复豪情壮志了?” “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为何委委缩缩,不敢接下你身为皇子的责任?”沈重方道,“灿若,你母亲这个决定是为了保全你的性命,否则你早已死於乱刀之下,皇帝怎麽容前朝孽子存於世间。 她千方百计保存皇族最後的血脉,你怎可令她失望?” 沈灿若退後一步,他的眼睛因这一连串的质问而变得茫然。 他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沈重方自是知晓母亲在他心中的份量,句句中的,字字如针。 (四十二) “我……从未忘记母亲的养育之恩。” 他深吸口气,昂首朗声道,“不瞒父亲,这些话语已是我第三次听到。 第一次是位手执武林中人生杀大权的人,他说只要我应下,无数的江湖人就会潮涌而来为我效命。 第二次是面对祖先亡臣的怨灵,他们呼喊著,命我立下重誓一定会让天下血债血偿。 而今父亲再一次对我说这些话,我只能说,多谢你们的厚爱,我心领了。 世人各有天命,我生於国亡之後,也许天生与皇位无缘,是个百姓的命。 请父亲大人不必说了。” “你──”沈重方指著他,气得身体发颤,陡然地,他一个巴掌扇过去。 沈灿若没有躲避,生生受了,唇边溢血,脸上更是肿了起来。 他挺直腰杆,对其对峙著。 “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贪图一时安逸,不思进取,还被那逆贼的甜言蜜语糊住了双眼。 你愧对赫连祖先,愧对天下!” 沈灿若垂下双眼,“我自认无错,苍天可鉴,父亲自有自己的想法,我无法改变您,但您也同样动摇不了我。” “那好!”沈重方一声吼,怒发冲冠,“那你就看著南北军队数十万人打得尸横遍野,一人不存。 你既然将江山拱手让人,我也不会让李鉴那小子得到,大家拼个玉石俱焚。” “父亲──”沈灿若双膝落地,跪到他面前,“父亲三思!” 沈重方索性不再看他,拂袖转身。 沈灿若扯住他的衣襟,“父亲,那些将士都有父母兄弟,难道父亲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 “自古江山都是由白骨堆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妇人之仁要来何用!” 沈灿若神色一黯,声音低下来,“父亲,难道身处高位的人都是如此轻贱他人的性命吗?” 沈重方冷哼道:“若是都如你一般束手束脚,谁能坐得稳皇位。” 沈灿若松开手,他心道:为了当上皇帝,就要如此绝情绝义,就是真正坐上了又有什麽意义。 父亲心意坚决,已不如令其回心转意。 我唯有冒险一试了。 思虑待定,他缓缓站起来。 沈重方背立,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忽觉颈边一凉,一截剑锋由侧面横於近前,飕飕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怒目回视:“你──” 远处见此情景的沈从辉亦飞身近前,寒霜笼面。 沈灿若将剑退离些许,仍在危险的距离内,“请您不要轻举妄动,刀剑无眼。” 沈重方惨然大笑道:“哈哈哈……没想到我沈重方纵横一世,临老却被雁儿啄了眼,竟没有看出你是如此心狠手辣之辈。” 沈从辉怒声斥道:“沈灿若,难道你忘记身上流著是何人的血液,竟要轼父不成?” 沈灿若沈声道:“你们不必担心,我只要沈大人一诺。 若您答应,我自会自刎於前以偿逆行;若您不允,我也会随你於地下向你请罪。” 他音调平稳,更衬那凛然容颜,一时之间,令两人无法出语。 许久,沈重方问道:“你要我答应什麽?” “休兵和战。” “你休想!” “父亲!”沈从辉大喊一声,焦急地注视著两人。 沈重方道:“你杀了我,还有从辉,还有亦煌,还有朝廷的多位将领,就算你把他们杀光,这场战争还是会进行下去,你以为你可以阻止吗?哼,笑话!” 沈灿若怔然,剑垂下来,他喃喃道:“是啊……我还是没有办法……” 沈重方见他如此,面露得色。 沈灿若陷入情绪之中,没有注意周转的异动,忽然,他感觉胸口一阵钝痛,望著前方的人,“二弟……” 沈从辉猛地将剑抽出,带出一片血雨,他面露狰狞之色,“既然你背弃沈家,留你何用?” 沈灿若捂著伤口,血不断地沿著指缝流下来,染红了衣服。 沈重方一掌将沈从辉打翻在地,“你干什麽?!” 沈灿若无法支撑身体,向地下跌,被沈重方扶住。 他轻声唤道:“父亲,我没有想过要伤你。” 沈重方道:“我知道,你对不认识的人的生死都如此关心,怎会杀我?” 沈灿若微微一笑,道:“父亲,这是你第一次抱我。 小的时候我一直想让您抱抱我,但您从来不看我一眼。” 沈重方疾点他胸前几处穴道止住流血,从怀中掏出一瓶东西,往他伤口上撒。 沈灿若抓紧他的衣襟,“父亲,我让您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因失血而变得煞白,“可是……可是灿若不是只顾与……那人的感情,若对苍生有益,就算再难,我也会咬牙舍了。 但永康北军中亦如朝廷,杀了主帅,只会引起更大的纷争,天下会再次陷入永无休止的征战之中。 灿若不愿为了复国而再起战火。” 他望著天空,“母亲说过,国亦如家,家和万事兴。 百姓终日营生,求的也不过是碗安乐茶饭。 我从小习得四书五经,虽有向往桃源的避世之心,但没忘记治国济世的志愿。 赫连氏的血,是一份承担,一份责任,一份债,祖先欠的,我须还了,才能无愧母亲和这个姓氏。” 沈重方沈默著,良久道:“灿若,我可以答应你,计划成功之後不杀李鉴。” 他止住沈灿若欲出口的话,“你先听我说完。 李鉴的为人,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他不会容一支降军永远存在,如果他登上皇位,沈家和许多南军臣民就会成为李氏王朝开国的祭品,你为他想,但也请为南军诸人想想。” 沈灿若不语,沈重方绪道:“等到南军投降之後,你就制住李鉴,以你的身手和你们的关系应是不难,然後你再让他下旨,让位於你。 如此既可和平复国,又不会有一兵一卒的损伤。 灿若,你好好想一想。” 沈重方站开,让他静思,他望向沈从辉,略一点头。 在沈灿若脑中,有几股势力在斗争,这种方法在目前来说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然而如此一来,他与李鉴势必变成敌人……他咬紧下唇,心道:自己怎可再儿女情长,难道还分不清孰轻孰重,要犯下无法弥补的错误再来追悔莫及吗? 他再次抬头,“父亲,我答应你。” “好!”沈重方面露喜色,伸出手来,“我们击掌为誓!” 沈灿若举起手,三声脆响,沈重方道:“你先回北军营中静候消息,听我密令行事,我父子再次相见之时,便是赫连氏复国之日。” 沈灿若目送两人离去,翻身上马,好像要将许多思绪抛开一般,喝声“驾”,扬鞭而去。 北军在他离去之後便停止进攻,他径入偏帐,也注意房中情形,直到一身影立於面前方察觉抬首,“李……李兄。” “你怎麽伤成这样?谁伤你的?”李鉴向外喊道,“快传军医!” 沈灿若拉住他,“我没事的……” “怎麽会没事,都流了这麽多血──” 沈灿若突然扑进他怀里,“李兄,你会不会怪我?” 李鉴道:“我早知沈从辉不是那麽好说话的人,你回来就好了,看我如何在战场上把他打个落花流水,让你消气。” 沈灿若收紧手,千方万语说不出口。 李鉴越对他如此,他越是於心难安。 “康王,军医来了──”清笙刚探进一个脑袋,又连忙缩回去。 李鉴道:“这次他倒来的快。” 他抱起沈灿若,放在床上,“你好好躺著,其它的交给军医和清笙,我待会来看你。” 沈灿若抓住他的手不放,李鉴低下头,在他额头一吻,“我很快就回来。”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沈灿若偏头向床内,闭上眼。 李兄,请原谅灿若的背叛。 (四十三) 清笙习惯性地将视线停在那抹愈见消瘦的身影上,眉头皱起来。 他心道:公子自那日从战场回来,有什麽东西似乎就变了。 虽然以前他的话就不多,但是并不像现在这般由内散发抗拒的气息。 除了康王在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公子的情绪。 “灿若!”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带了一个人来,你看是谁?” 沈灿若由倚靠在床的姿势坐起,见到来人微怔住。 “小……小姐!”寒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跪倒在床边。 沈灿若仔细看了,除了神色略带疲意,她没有受伤,他伸手示意,“寒烟,你先起来。” 寒烟站起身,抹著眼角的泪,注意到沈灿若的装扮,疑问道:“小姐,你为什麽穿男装,是军中的规矩吗?” 沈灿若微微一笑,道:“我本来就是男子,自然要装男装。” 寒烟张口愣住了,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她认真地看著主子,道:“不管是男是女,寒烟都只认你是我的主人。 小……公子,请你不要再扔下寒烟了。 无论是多麽危险的地方我都会跟随在你身边,服待你,我是你的丫鬟啊。” 沈灿若点头,“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灿若也不能扔下我。” 李鉴语含酸意,目光炯炯地盯著他。 沈灿若侧过脸,耳跟已红了,“李兄又说笑了。” 李鉴知他不喜在人前谈笑,轻咳一声,清笙拉起寒烟向外疾走:“这军营实在是大,你初来乍大,我带你四下逛逛,别以後迷了路才好……” 声音渐小,李鉴在他身边坐下,拿起他的手握著,“我在逃避兵祸的百姓中看到她时也很吃惊,後来才知道她为了找你,好不容易从京城逃出来。 我想你看到她应该会高兴,而且她从小服侍你惯了,有了她照顾你的起居,我也安心一些。” 沈灿若道:“我的确一直担心著,现在见她平安无事,也就放心了。” 李鉴吃味道:“你怎麽可以把别人挂在心里?快些忘掉!” 沈灿若失笑道:“她只是下人,你吃的什麽醋?” “这可难说,以前她把你当小姐,现在你成了公子,说不定她会想个法子当少夫人……”李鉴本是开玩笑,说著说著还真担心起来,“灿若,你要小心一点──” “李兄!”沈灿若一脸无奈,“你有空在此说著无聊的话,不如去看看战况如何。” 李鉴道:“有探子回报,京城有异动,我们要静观其变。” 沈灿若作无意状问道:“发生了什麽事吗?” “听说是窝里反,不久就会有确切的消息传来。” 李鉴道,“好了,不说这些,让我看看你的伤好得怎样了。” 沈灿若不再追问,将衣襟解开,军医被勒令不许留疤,又经数日调养,伤口只有浅色的痕迹。 李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沈灿若道:“李兄不必挂心,这只是道小伤口罢了。” “我不是挂心,我是痛心。” 李鉴将他揽入怀中,“不许再以身涉险了。 你是我的,我不许你伤他一分一毫。” 沈灿若眨眨眼,“遵命。” 李鉴直接碰到他的皮肤,微香的气息於呼吸间弥漫於周围。 他收紧手臂,轻问道:“灿若,我们多久未同房了?” 沈灿若微怔,脸刹时红如江霞,呐呐不语。 见他如此,李鉴更是心猿意马,情欲如炽。 沈灿若心里一来对他愧疚,二来也爱他极深,遂也软了身子任他索取。 此一夜鸳鸯交颈,情欲相融自不必说。 有人道沈灿若何等样人,为何甘心为妇,弃男子尊严不顾。 他哪知陷入情海中的人,眼中只有彼此,是不会在乎细微未节的方式,否则,怎会有那麽多痴男怨女为此生生死死,不休不止呢。 情之一事,无论男女,动了心也就身不由己了。 不几日,局势忽然巨变,皇帝因不明原因死於太和殿,朝廷中乱成一窝粥。 北军趁机攻占了许多城池,丞相沈重方於危难之时力挽狂澜,安定人心,主张与北军议和。 然此时北军正处於上峰,李鉴断然回绝,言明不攻下京城报灭门之仇绝不罢休。 不久,沈重方以暂摄帝位的皇四子身份写了降书,正式向北军投降。 闻此讯息,天下人皆松了一口气,一时间奔走相告,战争结束了,他们终於可以回到各自的家园,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李鉴收到降书,与诸将传阅後道:“沈重方此举虽令人意外,有诈和之嫌,然如利用此一时机平定天下,冒一次险也未尝不可。 我们只需小心抵防,若他有所异动,再一网打尽也不迟。” “康王英明。” 经此数役,诸将对李鉴可谓是心悦诚服,个个赴汤蹈火,誓死效忠。 沈灿若亦从清笙口中闻得此讯,清笙本道他会欢喜非常,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知道公子不是好战之人。 谁料想沈灿若当下面如死灰,跌坐到凳上。 “公子?”寒烟担心地唤道,没有回应。 她狠狠地瞪清笙一眼,对方也只能无奈地苦笑。 沈灿若明白,父亲的计划已经开始实行。 从这一刻起,他已没有回头路了。 他略定神,道:“清笙,你去唤尉青前来。” “公子唤那莽夫作甚?”清笙一百个不愿意,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看重那个职位低下的士兵。 寒烟斥道:“公子叫你去就去,哪那麽多废话?难道每一件事公子都得向你解释不成?” “寒烟,不得无礼。” 沈灿若沈声道。 寒烟慌忙收声退立一侧。 清笙赶紧道:“是小的唐突了,请公子见谅。” 沈灿若道:“不妨。 我是要他帮我取回订作的铁器,都是些粗重的东西,我想由他做比较好。” 清笙依言唤来尉青,沈灿若当众交给他一个地址,道:“那些都是没经过试用的暗器,本是为军事而做,眼下看来是多此一举了,但既是做了你就扛了回来,有的器具锋利得紧,你且小心些。” 尉青愣头愣脑地点头,拿著纸条带了几个人走了。 清笙悄悄使个眼色,手脚麻利的小兵马上会心地跟了出去。 不久,他回报一切都很正常。 清笙放下心来,本不想告诉康王,因为毕竟没有查到什麽。 寒烟回来後,他便专职服侍康王,无意中说起此事,李鉴微眯起双眼,道声“是吗”,脸上似乎是笑,偏偏叫人由骨子里透著凉。 原本以为要维持数年的战争,在几个月之後,以永康大军接受朝廷降书,顺利开进京城作为结束。 皇四子身著布衣跪地献上降书,宣告著先帝马上打下的江山在二十年後被人用同样的手段取得。 那时,沈灿若看著那群遗臣,其中还包括他的父亲和弟弟,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情景。 李鉴接受著百姓的夹道欢呼,他一回头,发现一侧马上的人似乎与周围的喧闹隔在两个世界。 他高声唤道:“灿若!” 沈灿若偏头,“……李兄?” “好好看看吧,他们也是你的子民。” 李鉴朗声道。 沈灿若怔住,李鉴再次向人群中挥手,他心里想:灿若,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休想! (四十四) 天未亮,沈灿若梦到母亲面容哀凄受尽痛苦地呼唤他,可他怎麽也靠近不了,最後惊醒过来,他抓紧胸前的衣物,看一眼身旁熟睡的人,披衣下床。 他与李鉴暂居以前的永康王府,三日之後即会举行登基大典,所有的人都在忙碌著。 沈重方仍带著丞相的名号,他手中握手二十万降兵与五万御林军的权力,李鉴还无法动他。 而他也没有异常的举动。 沈灿若立於庭中,夜色中花坛内枝叶摇曳楚楚动人,不由低声吟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今年花胜去年红。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他将末句复吟数遍,声音隐约哽咽难辨。 “灿若。” 李鉴亦著衣走出,他手拿长袍给沈灿若披上。 沈灿若偏头,平缓心情,以免让他看出什麽。 “你先去睡吧,都累了一天了。 我没有事,只是梦到母亲,想到些往事而已。” 李鉴没动,“灿若,你是不是有事情瞒著我?” “没有,是你想太多了……”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李鉴重复著他吟过的词,问道:“难道你想离开我吗?” “我……”他知他误会,索性顺其言道,“李兄成了皇帝,就可以实现昔日夙愿,灿若心愿已了也是时候该走了。” “走?走去哪里?”李鉴抓紧他的双臂,“你不和我一起共享江山吗?” “李兄,你会有三宫六院,会有你的皇後,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那我不要他们,我只要你,灿若,留下来当我的皇後!” “李兄,你疯了?我是男人,怎能为後?”沈灿若惊声道。 “谁说男人就不能当皇後?哪个敢反对我马上斩了他!”李鉴横眉怒目,掷地有声。 “不可!李兄难道忘记了前朝的荒淫无度,滥杀无辜所激起的民怨?”沈灿若道,“再者以男子为後,於情於理於法皆不相合,你若如此,必会引起一场喧然大波,动摇国本啊。” 李鉴神情痛苦,道:“那你要我如何?我本以为战乱平息便可与你长相厮守,你却要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我若失去你,实是生不如死啊。” 沈灿若道:“李兄,你的情意灿若心领了。 眼下江山甫定,百废待兴。 你若以男子为後,上行下效,男风兴起,实在不利於繁衍人口,休养生息。 其中或有奸邪之辈做些伤天害理的事,於家於国都是祸害。” 李鉴看著他,“如此,你是非走不可了?” “灿若的性子李兄是知道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落个宠佞之臣的名声,我亦无颜再对祖先神灵。” 沈灿若心道:我此时若真个走了,再请父亲及时离开,也许就不用做出对不起李兄的事情。 主意打定,他脸上现出坚决的模样。 李鉴定定看他,突然仰头大笑,“灿若,你太天真了。” 沈灿若一愣。 李鉴道:“我以卿夺得天下,以天下锁卿,此生此世,我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离开我。” 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就算由此你恨我,我也不在乎。” “李兄欲软禁我不成?”沈灿若寒声问道。 “只要能留住你,那也未尝不可。” 沈灿若被他的话说得动了真气,冷哼一声,道:“李兄只管试试,看能否看得住在下。” 他望一眼远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的颜色。 “你在等这个讯号吗?”李鉴拿出一支竹管,拔开塞子,数道蓝色的火焰冲天而出。 “尉青正在天牢里做梦,没有人会来接应你。” “你……怎麽会──” “灿若,你很聪明,可是,你不够经验。 我早已对尉青产生怀疑,哼,想陪你去游历各地,他还不配!” “是吗?”沈灿若轻扯嘴角,似笑非笑。 李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沈灿若先动了。 他的身影缥缈如仙子一般,寸息间逼近身前,手指如飞点住他数个穴道。 “你背叛我?!” 沈灿若扭过头,不去看他脸上震惊的表情。 这个时候,传来一阵得意的笑声,“灿若,做得好!”沈重方慢慢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黄色布卷。 “诏书我已经帮你写好了,你去将李鉴的印章拿来盖上。 明天当众宣读,你就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了。” 沈灿若接过去,走向李鉴,在中间停下了脚步。 一步之遥,脚下却有千斤重量。 他启唇道:“李兄,灿若有一事相问,万请你直言相告。” 李鉴咬牙道:“好。” “李兄多次用计,可曾在乎过我的感受?” 李鉴沈默良久,道:“灿若,你可听过仙缕羽衣的故事?有个人不小心看到仙女在河中沐浴,他被迷住了。 为了留住仙女,他偷走了仙缕羽衣,让仙女无法回到天庭。 诸事种种,我不敢在你面前泄露分毫,只怕你就像仙女一样,找到了羽衣就一去不回。” “灿若,不要再听他胡言乱语,快些拿了印章盖上。” 沈重方在一旁催促道。 沈灿若走近一步,岂料这时,李鉴忽然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变化,沈重方大惊失色,转眼间,沈灿若被他抓紧,按住几处重穴。 紧接著,周围冲进来许多士兵,都是李鉴的亲随军。 沈重方很快被擒。 “灿若,你以为用尉青掩人耳目,就能引开我的注意力吗?”李鉴面容阴狠,手下力道也不轻。 沈灿若额前冒汗,“李兄凡事皆留一招,是我太自不量力了。” “知道就好!”李鉴将他往地上一摔,“把他们押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康王,不好了!”一人匆匆忙忙跑进来,禀告道:“沈从辉沈亦煌带兵反了──” “不是让你们看紧他们吗?” “可是他们有您的金牌,我们不得不……” 李鉴低头看向沈灿若,“你──” “哈哈哈!”沈重方大笑,“李鉴,你不可能掌握所有事的。 这个天下就算不是我沈家的,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得到!” 李鉴恶狠狠地瞪他,那人见他脸色,话也说不全了,“康……康王,还有……” “还有什麽,快说!”李鉴怒吼道。 “在距京城不足百里,突然出现一只为数不小的军队,他们打著’赫连’的旗号,说要扶新主登基。” “为什麽不早禀告?” “他们是慢慢聚拢的,都是江湖打扮,原来以为只是江湖中的普通聚会……” 李鉴推开他,走到沈灿若面前,“他们是谁?” “不知道。” 李鉴伸手扼住他的脖子,沈灿若渐感呼吸急促,快要失去意识时,他松开了手。 “好,既然都来了,李某就会你们一会!”李鉴大声道,“召集四旗,准备与敌人血战到底!” 望著他的背影,沈灿若心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 (四十五)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削瘦的身影靠墙而坐,从高处的气窗泄进来的光洒在旁边,现出他的半边脸庞。 而在另一侧,花白胡须的老者正在仰头狂笑。 “父亲,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沈重方看到他冷静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是两巴掌:“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一剑结果了他,我怎会到这里来。” 沈灿若仰望著他,“父亲,你错了。 这件事情谁都有错,只有我没错。” “你闭嘴!”沈重方气急败坏地掴过去,他的脸立即肿了起来。 “你和李鉴,嘴里说要还天下以太平,可是却只是想要自己的太平。 你们都在利用我,以为我没有看出来吗?”沈灿若站起身来,沈重方不由後退一步。 “我没有说破,而且照著你们的剧本走,因为你们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最爱的人,可是,再怎麽争权夺势也要有个限度,天下不是你们的,是天下人的。 这场战争必须要停止!” 沈重方呆了一呆,道:“你以为你做得到吗?” “我做不到,但我知道,父亲有办法。” “为什麽?” 沈灿若微微一笑,“因为父亲与李兄是一种人,做任何事情都会留下後路。” 沈重方坐下来,沈灿若也跪坐於侧,良久,沈重方问道:“你知道那群江湖人是什麽来历吗?” 沈灿若道:“本来我是不知道的,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我的身份,同时在江湖中有如此号召力的只有一个人。” “是谁?” “武当的仕阳道长,司马世家的主公,司马绪。” 沈重方惊道:“你竟与他相识?” 沈灿若点头,“虽然我不知道他的用意,但我相信,他此举是为帮我。”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是不是想混水捞鱼。” 沈重方身为朝廷中人,对此类江湖人物自是没什麽好感,更兼此非常时期,凡事皆存三分疑。 沈灿若道:“别人或许如此,但他却不是这样的人。” “为什麽?”沈重方对他这此笃定的态度感到奇怪。 沈灿若轻启唇,淡淡道:“他不屑。” 这时,牢房里突然响起清脆的掌声,“此言若被我家主人听了,只怕要大笑三声。” 从暗色中走出的青年身著绿纱外衣,一脸天真烂漫。 他深揖一礼了,“沈公子请了。” 沈灿若道:“阁下莫非就是司马家的衣总管?在下已久仰大名。” 绿衣嘻嘻笑著,“我只不过是个奴才,沈公子真抬举了。 绿衣此来,一是替主人向公子问好,二是怕沈公子身边没有合心的下人,沈公子如有杂事,吩咐小的便是。” 沈灿若道:“如此请代我向司马公子带句问候,就说大恩不言谢,沈灿若会记著。” 绿衣道:“主人说过,沈公子一诺千金,此番小小意思,以後一定会还个大大的人情。 他这笔生意是稳赚不输的。” 沈灿若笑了一笑,转身面对沈重方,“父亲,事至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请您说出阻止这场纷争的方法。” “即使这会牺牲掉自己,你也要做吗?” “是。” 沈灿若道,“若由此换得朗朗乾坤,我一己之身何足道哉?” 沈重方凝视著他,喃声道:“你母亲把你教得很好,很好……” 沈灿若低头,“娘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 沈重方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令牌,“从辉与亦煌见到它,就会暂时退兵。 灿若,我不能交出兵权向李鉴投降,它是我们的保命符。” 沈灿若接过转交到绿衣手中,“请你速将此物交到我弟弟手中,请他们暂时休兵。” 绿衣侧头,面露疑问,“可是康王应该不会就此罢手吧。” “我知道,所以我要麻烦你的第二件事就是将他悄悄带到这里来,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我知道了。” 绿衣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沈灿若背手而立,混乱的思绪越来越清晰,此时此刻,他心中没有儿女之情,只有如何平息这场干戈。 话分两头,再说李鉴领兵与沈氏兄弟相对,忽听对方鸣金休兵,带著满肚子的疑惑回来。 到王府後,他本往内室走,想到里面的人现正关在天牢,心情变得更坏,遂转身去了书房。 清笙奉上香茶,他接过喝了,脑袋就变得晕晕沈沈著。 待清醒过来时,四周黑暗异常,很快他就发现身处的地方是天牢。 “李鉴,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你也进来了吧。” 沈重方踱出来,“你不用喊人,守卫的士兵根本听不到,因为他们喝了和你刚才一样的茶,一个时辰之内是醒不过来的。” “父亲。” 沈灿若出声,他不想事情无法再谈下去。 他走近几步,“李兄,你不必生气,因为我也被你设计被你利用了很多次。 我们最多算是扯平了。” 李鉴道:“我不会生你的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你,我爱你还来不及。” 沈灿若笑了一笑,“我知道,所以我也不怪你。” 沈重方见他两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心道:再这样侬我侬下去,天都亮了。 沈灿若道:“现在,我想求李兄一件事。” “灿若的事,别说一件,就是百件千件我都会为你办到。” “我想请李兄不再怪罪我的父亲和弟弟,他们是诚心归复,只是和你开个玩笑,请你相信。” 李鉴一脸平静,“好,我不怪罪他们,也相信他们。” 沈灿若道:“多谢李兄。 还有一件事,我父亲年事已高,天牢里潮湿肮脏,对他老家的身体不太好,请你送他出去,二弟会在城外杏花林中接他老人家。 而且父亲与弟弟在京城住久了,想出去走走,请你允许他们去边关居住。 至於那二十五万军队,就留在边关镇守如何?” 李鉴於袖中握紧双拳,“怎可劳沈丞相到边关受苦?还是留在京城比较好,还可与灿若时时相见,难道你不想一家人团聚吗?” “灿若会和我们一起走!”沈重方出声道。 “不许!”李鉴大吼一声,“我什麽事都可以依你,就此事不行。” 沈灿若将手放在他肩上,“李兄请放心,我不会走。” “灿若!”沈重方惊道,“你不能留下来,他不会饶了你的。” 沈灿若低头浅笑,“父亲说笑了,李兄怎会亏待我呢?你就放心地随弟弟们去边关吧,过些时日,我会过去探望你的。” 他的笑容出现得如此奇怪,沈重方皱起了眉头。 沈灿若复道:“李兄,我的事是不是太多了,让你很为难?”他的手微用力,李鉴吃痛地闷哼一声,他没有留情,下著便是痛到极至的分筋错骨手。 沈灿若放低了声音,“李兄,你别逼我。” 李鉴凝视他,“灿若,我以前实在是太低估你了。” 沈灿若摇头,“不,只是我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想保护的东西。 无论是谁要破坏它,我都会与之奋战到底。 就算那人是李兄也不会例外。” 李鉴低声道:“我懂了。 你放手吧,我答应你。” 沈灿若道:“李兄,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会留下来任你处置。 我背叛了你的信任,会把债一次还清。” (四十六) 斜阳铺道,芳草连天。 京城里的人可能谁也想不到,明日就要登基的康王正被人挟持在郊外杏花林中,“送”差点刀光相向的敌人离开。 沈重方欲言又止,沈灿若握住他的手,“父亲,边关天寒,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恕儿不孝,无法在您身边侍候。” 他略停,轻声道:“边关有不少游牧民族,他们民风骠悍,父亲不可与之硬拼。 若善加利用,可成为护卫疆土的一支生力军。 李鉴江北军队已赶来,请父亲看在苍生份上勿做出以卵击石的举动,便是万民之福。” 沈重方定定看他许久,转身上马。 沈从辉与沈亦煌带领人马护送他而去。 沈灿若收回视线,给李鉴解开穴道。 他从腰下解下狂花剑,双手捧了交到他面前。 李鉴拔剑出鞘,当下寒光耀目,龙吟不绝。 沈灿若闭上了双目,他神色安定,嘴角还带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为剑气而动,林中花木由空中飘落而下,纷纷扬扬迷炫著世人的眼睛,生命陨落的美丽,较之任何景致更动人。 李鉴觉得手中的剑一下子变得很沈重,怎麽也无法伸出去。 风在耳边吹拂,好像将人的思绪也吹乱了。 它带来了许多声音,花的声音,还有…… 李兄…… 绿杨荫的那个人影,仗剑挡在他面前的坚决,晕红的眼中波光流动…… 李兄…… 站在相反的位置,脸上是无奈的歉意,即使下手很狠的时候…… 李兄…… 李鉴将剑甩出去,用手捂住耳朵,嘶吼出声,“住口,住口,住口!” 沈灿若露出担心的神色,飞身而至,“李兄,你怎麽了?” “别碰我!”李鉴用力推开他,“你是妖孽,快说,你对我施了什麽法?” 沈灿若跌坐在地上,只能摇头。 “从小,我就只被灌输一个信念,宁可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为什麽?为什麽你背叛了我,我还是没办法杀你?沈灿若,你已经毁了我,毁了我!”李鉴神态颠狂,用手抓著自己的头发,大声吼著。 沈灿若咬紧下唇,他看著那个人,“李鉴,你何尝不是将我彻底改变?既然我们都如此痛苦,就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若再遇上,再也不要相爱了。 了无瓜葛,谁也不欠谁!”他突然纵身,身影掠过,拾起地上的剑,往颈上一横。 “不──”李鉴凄厉大喊,不及多想,用双手握住了剑身,顿时鲜血淋漓。 他一掌将沈灿若推开,“你不许死!你若死了,我就马上挥兵把你的父亲弟弟杀个精光,把天下人杀个精光!” 沈灿若趴在地上,单手撑住,“你就只会用这些逼我吗?” 李鉴拎起他的衣襟,用力吻住他的双唇,“灿若,灿若,我爱你啊!不要离开我!我什麽都听你的,我什麽都为你做!” 沈灿若只觉得知觉快要消失,他知道自己对李鉴的爱意还在,可是事至如今,他觉得很累很累。 李鉴眼中的热切好像要将燃烧掉所有的事物,“灿若,我们把以前的事都忘掉,重新开始,我封你为皇後,我们做一辈子的夫妻好不好?” “好。” 沈灿若看著天空,它还是那麽高,一只鸟儿也没有。 永康王府,人来人往。 主人既然即位,手下的人也现出喜气。 主房外站满了守卫的士兵,好像房中的人不是未来的皇後,而是被囚禁的犯人。 沈灿若看著出现的青年,笑道:“衣总管,好像什麽地方也拦不住你。”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作沈公子对我的夸奖吗?”绿衣眨眨眼,调皮地问道。 “当然。” 绿衣走近,手抚过桌上的凤冠霞帔,“做的真精细。” 他抬头,“你真要穿上这身,入宫为後?” 沈灿若神色如常,“我扮了十六年女子,无人看破。 虽然有一段日子没有穿女装,但应该不难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沈灿若偏过头,“我都知道,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 绿衣望著他,说不出话来了。 沈灿若捧出狂花剑,“请将此剑还给司马公子。” “主人既然把剑送给公子,又怎会收回?” “闲云野鹤无常在,何处江天不可飞?”沈灿若喃声吟了一遍,将剑放在他手中,“我即入宫门,留著它也无用,何苦要它陪我一起。 它应该给真正需要的人使用。” 绿衣只得拿了,沈灿若又道:“那些江湖人,请代我向他们道谢。” “他们都是臣服杏花林的人,主人和现在的林主有些交情,借人很容易。 你以後若有事,派人说一声就行了。” 沈灿若点头,“还有一事,有个人被关入了天牢,他叫尉青,请你把他救出来,叫他到边关去找我的父亲。” 绿衣用心听著,“沈公子放心好了,绿衣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说实话,你可是我除了主人之外第二个心服的人。” 寒烟捧著水盘进来,四下瞧了瞧,心道:刚才明明听见人声,怎麽没见了?她问道:“公子,东西都准备好了,胭脂和唇红还是你以前用过的那种。” 沈灿若坐到镜前,镜里的人披著长发,是少年的脸孔。 他拿起熟悉的物件,慢慢地妆点起来,不久少年就变成了女子的模样。 寒烟立於身後,替他将长发盘起,簪起各式珠翠。 接著是穿起礼服,那上面绣著凤凰,富丽堂皇,豔丽无双。 寒烟不发一言,她有疑问,但她只是个奴才,只要侍候好主人,不该问的她绝对不会问。 穿戴好之後,沈灿若轻轻说了一句,“看来这辈子我是脱不下这身红装了。” 寒烟跪在地下替他整理,她用很大的力气忍住,才不会哭出声来。 因为她听出这句话的背後有多少痛。 清笙在外敲门,“皇後娘娘,吉时已到,陛下来接你了。” 他谨守著下人的本份,在心中为屋内那个人痛。 也许,在外人看来,这是多麽美满的一段姻缘。 可是对沈灿若而言,其中的无奈却无法对人说出。 他性喜自由,却只能永锁中宫。 他从小所受的都育使他从大局出发,永远将天下大福大祸摆在首位。 他本可一入江湖不复返,本可取李鉴而代之,本可以兵相逼得到自由之身,却偏偏屡屡为情所困,为子民累。 寒烟打开门,李鉴望著盛装而出的沈灿若,笑著迎上去,伸出手。 沈灿若任他牵出,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最高的位置。 士兵们跪拜於地,口中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後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声一声,声声不息,一直绵延到万里江山。 李鉴揽住他,大笑道:“灿若,从今而後,你我共掌天下!” 他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李鉴满心欢喜也未放在心上。 低首那一瞬,一滴晶莹的光亮由空中坠落,跌入尘埃,消失不见。 公元某年,康王李鉴即皇帝位,封原王妃沈灿若为皇後,执掌六宫。 从此,开创了繁荣昌盛的“永康盛世”。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