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粒 By:Pei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5 12:35:55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沙 粒 By:Pei 第一章 在那浩瀚的沙漠之河,隐藏着无数的沙粒。 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寻找,如果你很幸运,那么最终你一定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粒沙。 假若你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人,那么你就必须了解有关“玄霄宫”的事;假若你连“玄霄宫”都不知道,那么你就根本没有行走江湖的资格。 四年前以弱冠之龄登上玄霄宫新一任宫主之位的西门毓秀乃当世第一高手,其内功深不可测,剑法出神入化,凭借着一身“玉肌功”及“孤天十七式”横行江湖,所向无敌,有“孤天绝剑”之称。 只是由于玄霄宫地处沙漠,宫中之人甚少踏足中原,即使入关亦来去匆匆,大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势,因此,关于它的种种传说也日益趋向神话化,成了每一个武林中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洛阳。 蝶红楼。 烟花三月,牡丹争艳吐芳,美不胜收,只不过蝶红楼里争的却是艳丽多姿、软玉温香的女子和清秀可人、柔顺温雅的少年。 怪不得来往的商贾名士、文人骚客乃至武林中多金多情的少侠公子均忍不住在此流连徘徊、驻足忘返——这蝶红楼内收罗的标致佳人,是整个洛阳城中首屈一指的美貌无双,单凭那楼内的两大红牌纤冰和落雪便已令其他同行难以望其项背,只余下汗颜的份。 纤冰,女,芳龄十八,身材高挑丰满,歌喉婉转动人,那如丝的媚眼儿一抛,洒落万千风情,绝对勾魂摄魄;落雪与纤冰恰恰相反,是一个纤细秀丽、楚楚动人的少年,一双如泣如诉的眼眸柔情似水,如若哪位一不小心失足跌落,只怕是溺死其中亦心甘情愿。 这纤冰和落雪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晓,论才情、论样貌均无可挑剔。 只可惜这二位俱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的人,若想成为他们的入幕之宾,不但要舍得花大把的银子,更重要的是,须得让他们看得顺眼。 迄今为止,能同时获得此二人青睐的幸运儿只有一个,那便是中原武林第七大派风剑门的少主“追月狂剑”容飞扬。 提起容家的大少爷,一表人才、英俊不凡、潇洒出群自不在话下,那“风流”二字尚远不足以形容其万分之一。 十七、八岁的年纪已踏遍各地烟花柳巷、秦楼楚馆,不论是白道中端庄娴淑的名门闺秀,还是黑道上妖娆任性的刁蛮女子,无一不被容大少爷超凡入圣的魅力迷得晕晕乎乎、死心塌地。 正所谓:游遍花丛,众人皆醉;处处留情,从不湿鞋——能在闻名遐迩的蝶红楼里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者,唯容飞扬一人。 “容大少,”精致雅静的小阁内,一个风姿绰约的艳丽女子轻启红唇,软语绵绵。 “何事如此愁眉不展?” “唉,”容飞扬愁眉苦脸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令无数少女为之心醉神迷的俊美脸庞,“还不是被齐大哥给传染的。” “容大少,”瞥了一眼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旁、衣冠不整、发丝纠结、面容憔悴、神情黯淡地捧着一整坛子酒直着脖子往嘴里灌的潦倒大汉,纤冰嫣然道,“齐公子这是为情所困哪。” “为情所困?”容飞扬挑了挑飞扬的剑眉,不解地道,“他刚娶了武林第一美人梁枕秋为妻,江湖上谁不称羡?可是他为什么不在家中享受美人的软玉温香,却偏偏要从冀北风尘仆仆地跑到这儿找我们一起喝酒买醉,还每天喝得烂醉如泥……” “你以为齐大哥是自愿成亲的么?”一个外表斯文清秀,与容飞扬的阳刚俊挺截然不同的另一类型的美男子讪笑道。 “不是自愿,难道还是被迫的?”容飞扬瞅向比自己大了足足两岁的儿时玩伴——今年方及弱冠,却已被众多江湖朋友誉为“妙手圣医”的驭云山庄少庄主云驭水,失笑道,“总不成是梁枕秋拿刀子逼齐大哥娶她的吧?” “拿刀子的并不是梁枕秋,”云驭水淡淡道,“齐大哥此次成亲,完全是出于父母之命。” “父母之命?”容飞扬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是的。” 云驭水娓娓叙道,“齐大哥原本已与一位名唤‘丁宽’的姑娘两情相悦、私订了终身,但是齐伯父和齐伯母却以对方来历不明为由,强迫齐大哥迎娶武林第一美人梁枕秋……” “噢——”容飞扬恍然大悟,“这有何难?男人三妻四妾不过平常而已,齐大哥完全可以把那位叫什么‘宽’的女子也一并纳入齐府。 如果舍不得委屈了她,干脆将她扶为正室,和梁枕秋平起平坐不就行了?” “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用下半身来思考的吗?”云驭水不无嘲讽地道,“他日你容大少成亲,想必远远不止三妻四妾,总得要个三十妻四十妾方能尽兴罢?” 噗哧——一直伫立在一边静静聆听的落雪忍俊不禁。 “喂,你想跟我打架吗?!”容飞扬冲着云驭水怒目而视,“我这么说有什么错?!齐大哥可以跟那位……宽姑娘商量一下……” “只可惜那位姑娘是个心高气傲的烈性之人,”云驭水悠悠道,“早在半年前听闻齐大哥即将成亲的消息后便已走得无影无踪——自此之后,再也没人能找到她的半丝足迹。” “所以齐大哥才会如此颓丧啊。” 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的容大少好心地上前劝慰,“齐大哥,天涯何处无芳草,人走了便罢,何必为了区区一个女人这么丧魂失魄?若传了出去,岂不有损你‘冀北侠刀’的威名?” “我……不要什么……威名……”英俊的面庞上布满了青色的胡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的男人断断续续地道,“我……只要她……只要她……回来……” “齐大哥,”云驭水正色道,“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梁枕秋想想。 你既娶了她,却又抛下她不闻不问,这又令她情何以堪?” “那个女人……”齐骏冷笑,“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当初若不是她暗中怂恿我父母以死相胁,我又怎会……好。 她想要齐夫人之名我便给她,”他咬牙切齿,神色狞狰,显见得已对梁枕秋恨之入骨。 “不过,她这辈子也休想我会碰她一下!!” “齐大哥……”容、云二人对视一眼,眸中不约而同掠过一缕怜悯之色——昔日豪放不羁、洒脱随性的飒爽男儿为了一个“情”字竟被折磨至此…… “你们不用同情我……”齐骏醉醺醺地道,“我是……自作自受……” “不、不、不、不好了!!”楼下忽然跌跌撞撞地冲上来一个人,正是此间的鸨儿,她气喘吁吁,神情惊惶。 “有、有人……来、来找齐、齐公子……” “找……我……”齐骏茫然抬首,醉眼朦胧,“谁……” “莫不是梁枕秋找上门来了?”容飞扬微微蹙眉。 “不、不是的。” 鸨儿喘着气道,“下、下面有一大群身穿白衣、腰缠红巾的人涌入大厅,口口声声说要找齐骏齐公子,还把咱们蝶红楼的护院打得鼻青脸肿……唉呀,若非老身跑得快……” “白衣……红巾……”齐骏猛然一跃而起,用力甩了甩头,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口。 “齐大哥,”云驭水闪身拦住了他,“我们尚不知对方是何来路,不宜冒险……” “我第一次见到宽儿的时候,她就是一身白衣红巾的装束!!”匆匆抛下一句,齐骏一把推开云驭水,万分急切而又兴奋地直奔楼下而去。 蝶红楼大厅。 莺歌燕舞、柔美旖旎的气氛一扫而空,胆小的客人已早早夺门而逃,剩下几个胆大的则闪在一边等着瞧好戏。 大厅左右整齐地分列着两排身着白衣、腰束红巾的男女,不多不少共二十人,一个个白衣飘飘、男俊女秀、脱俗出尘。 尤其是领队的一位身材高挑、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容貌端丽隽秀,肌肤白皙细腻,鼻梁高挺,乌黑的眼珠充满着灵气,便连蝶红楼的纤冰、落雪尚要逊其三分颜色。 少年身后四名英俊的白衣汉子抬着一顶红色软轿正静静地伫立在大厅中央,轿帘低垂,难窥分毫。 “请问哪一位是齐骏齐公子?”一个优雅柔和、极为动听的男子的语声自轿内缓缓传出——这句话问的正是并排站立在软轿前面的三个人。 “我是。” 齐骏强抑住内心的激荡,长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原来是你!哼,枉你号称‘大侠’,却是个人面兽心、始乱终弃、禽兽不如的东西!!”原本侍立在轿前面无表情的绝色少年闻听此言登时面色丕变,破口大骂,还摆出一副亟欲上前拼命的架势。 “阿恕。” 轿中人轻轻喝止,声音不大,却饱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是。” 少年即刻垂眉敛目,努力压下心头悲愤,沉默不语。 “请问齐大侠是否还记得‘丁宽’?”轿中人依然十分客气地询问,只是说到最后二字,平稳的语气中稍稍地透出一丝哀伤。 “当然记得!”齐骏一迭声地道,“她在哪儿?一切可好?!” “她已经死了!!”少年大声道,瞪向齐骏的眸光中充溢着仇愤与悲伤。 “她是被你害死的……你这个杀人凶手!”他咬牙切齿,“还我姊姊的命来!!” 呛。 长剑一闪,凌厉的剑光飞射而至。 当。 容飞扬疾步拔剑侧身,替自听见心上人噩耗后便如遭雷殛,而后又呆若木鸡的齐骏挡开了这迅如闪电的一剑。 “这位小兄弟,有话好说,何必冲动?”——容大少一向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对美人说话当然不会疾言厉色,自是好言相劝,温柔以待。 “哼。” 奈何对方却一点儿也不领情,少年身随剑走,不退反进,一剑斜斜上挑,直取容飞扬面门。 好剑法。 容飞扬心内暗赞,手腕一翻,轻轻巧巧地再次挡住了对方的攻势。 少年猱身而上,其剑法非常古怪,出手既准又快,令人眼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随着一连串“丁丁当当”的兵刃交接之声,转瞬间两人已走了二十余招。 ——这究竟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剑法?一旁观战的云驭水愈看愈是心惊。 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兄弟虽然生性好色,但武功却着实不赖,在武林十大排行榜上即使挤不进前三,倒也能够稳居第七。 如今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无名少年,居然能跟江湖上排名前七位的高手打得如火如荼、平分秋色,确实大大出人意料。 更何况,这个少年的主人、隐藏在软轿内的神秘人物尚未真正现身——今天的局势,似乎相当不妙啊…… “阿恕,”轿中人出声呼唤,“退下。” “是。” 少年高声应答,只是一时半刻却抽身不得——高手过招,岂是想退便能退的? 一道耀目的剑光陡然匹练而起,速度快得让人连眼睛也来不及眨。 在场所有的人都没有看清楚这一剑是从何而出,又是如何穿过对战双方如骤雨般频频交接的剑网,加入战圈的。 大家只听到“当、当”两声脆响,两把长剑同时坠地,只见第三个人正气定神闲地收剑入鞘,对着尚处在怔忡之中的容飞扬抱拳而立。 “容少侠,承让了。” 众人这才看清了这个人的的相貌,一瞧之下,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身材颀长,偏瘦,肤色棕黄,眉眼之间相距甚宽,鼻梁扁平,轻抿的嘴唇薄成了一条线——此等长相,已不能以奇特怪异来形容,只能归之为丑陋。 而对天性爱美的容飞扬来说,象这种丑八怪是绝对敬谢不敏的,更何况,这个丑八怪还莫名其妙地挑落了自己的长剑——他这辈子从未见过比这还丑的人,也从未见过比这更为绝妙的剑法。 “你怎么知道我姓容?”容飞扬没好气地反问(败在美人的剑下也就罢了,今天却偏偏败在这么个奇丑无比的丑八怪手上,真真让容大少爷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 “你又是谁?!” “在下西门毓秀。” 白衣人一派自若,“今日得见风剑门的精妙剑术,在下不胜荣幸。” “玄霄宫的……西门毓秀?”容飞扬张大了嘴,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居然长成这副德行——这可是容大少爷万万始料不及的事。 “西门宫主,”云驭水拱手道,“不才云驭水有一事相询。” “原来是驭云山庄的少庄主,”西门毓秀客气地回了一礼,“不知云少庄主所问何事?” “在下想知道,”云驭水直视着西门毓秀,神情凝重,“西门宫主此次不远千里、长途跋涉,可是为了替丁宽姑娘报仇而来?” “不是。” 西门毓秀丑陋的脸上现出一丝黯然之色,“阿宽临终前再三恳求,我已亲口答应不再提‘寻仇’二字。” “师父……”他身后的绝丽少年拿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依旧呆立不动的齐骏,张口欲言。 “阿恕,”西门毓秀摆了摆手,狭长的双眸中隐隐流露出几分对齐骏的鄙夷与不屑。 “把东西还给齐公子。” “……”少年默不作声地抬手自怀中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红色锦囊,毫不客气地以发暗器的手法直冲着齐骏的脑门丢去。 “齐大哥。” 云驭水于半途截下锦囊,小心地递至神色木然、眼神空洞的男人跟前。 齐骏茫然接过,怔怔地瞅了半晌,才默默打开锦囊,一只晶莹剔透、巧夺天工的玉镯赫然现于掌上。 “齐大哥,”凑过头来的容飞扬唬了一跳,“这不是你家祖传的龙凤绿玉镯吗?” “宽儿……”齐骏握紧了手中的玉镯,痴痴凝望,思绪完全沉浸在与丁宽共同度过的那段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里……她温柔的言语、灿烂的笑靥……触手可及……若不是自己的犹豫不决与怯懦退缩打碎了这美好的一切…… 啪。 玉镯断成两截,锋利的缺口霎时戳破了掌中的肌肤。 血,沿着掌心滴滴滚落;泪,顺着眼角狂涌而出……肉体的疼痛又怎么比得上心头无尽的悔恨…… “她……”齐骏止不住地浑身颤抖,“是怎么……死……”说至此,再也接不下口。 “阿宽回到大漠后便一病不起,”西门毓秀瞧着齐骏痛入骨髓的模样,叹息着道,“半个月后就……”他语声略带哽咽,“我看得出来她非常喜欢你,否则也不会苦苦为你求情……” “宽……”齐骏心中大恸。 一旁的丁恕早已泣不成声。 “她临终前让阿恕把这只镯子还给你,”西门毓秀安抚地拍了拍丁恕的肩,“我们此次踏足中原,便是特来替她完成这最后的一个心愿。” “她……”齐骏的眸中盛满了伤痛与乞求,“能不能让我……再见她的……遗容……一面……” “人死不能复生,再见何益?”西门毓秀淡淡道,“她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依玄霄宫的规矩也已洒入大漠。 " “……那她……有没有……什么话……” “有。” 悲愤满面的少年倏然一把抹干了脸上的泪痕,斩钉截铁地道,“但愿生生世世,永不相逢!”他冷冷冷冷地瞪着面色于一瞬间惨白如纸的齐骏,“我姊姊要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从此之后,丁宽与齐骏恩断情绝!下辈子,不、下下辈子,她也不想再见到你!!” !!!! 宽……原来你……恨我至此。 噗。 一口鲜血猛然自齐骏口中喷射而出。 “齐大哥!!” 容、云二人大惊失色,一左一右同时扶住了齐骏摇摇欲坠的身躯。 云驭水立刻伸手搭向齐骏腕脉,脸上顿时一片灰暗。 “自断心脉……”他喃喃道,“齐大哥,你这又是何苦……”——自震心脉,神仙难救。 “什么?!!”容飞扬难以置信地大叫出声,“齐大哥,你干嘛这么傻?!难道你打算为那个女人殉葬吗?!情人死了可以再换,命却只有一条啊……” “我……有一事……” “什么事?”容飞扬眼圈发红,“我容某人必定竭尽所能!” “是啊,”云驭水眸中含泪,“你有什么……”他说到一半,剩下的话全哽在了喉里。 “把我……”齐骏艰难地吐出,他以哀恳的目光直直望向西门毓秀,“把我的骨灰……跟宽儿……洒在……同一个地方……求求你……” “……抱歉。” 西门毓秀缓缓摇首,“你非我玄霄宫之人,恕在下难以从命。” “齐大哥!”容飞扬怒瞪了西门毓秀一眼,“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的骨灰带到大漠,完成你的心愿!” “谢……谢……”闻言,齐骏安心地阖上了眼帘。 武林中人尽皆知——容家的大少爷虽轻狂无忌,却言出必行,凡其允诺之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容少侠,云少庄主,”西门毓秀微一抱拳,“告辞了。” “西门宫主,”容飞扬急急相询,“不知各位下榻何处?”——既然答应了齐大哥的委托,自然不能让唯一的线索就此溜走。 “……泠月客栈。” 沉吟良久,西门毓秀最终仍是给了答案,跟着足尖一点,半空中身形一折一转,整个人轻飘飘地滑入软轿。 这一手轻功,端的是漂亮潇洒之极。 “如果能够只看他的背影……”容飞扬显然有些沉迷于对方优美飘逸的空中姿态,言下不无感慨,“唉,为什么他的脸……” “我觉得……”凝视着玄霄宫众人远去的方向,云驭水若有所思地道,“他对你有好感。” 恶……容飞扬打了个寒噤,全身的鸡皮疙瘩抖满了一地。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是说……他对我有意思吧?” “这不是你的拿手绝活吗?”云驭水瞥了瞥苦着脸的容飞扬,“我会负责安排好齐大哥的后事。” 他以一种决断的口吻道,“至于齐大哥的遗愿——就全靠你了。” “……” ——甲戌年三月十二辰时,西门毓秀与容飞扬相识于洛阳城之蝶红楼。 这一年,西门毓秀二十四岁,容飞扬年仅十八。 第二章 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人,男女老少,千奇百怪。 每个人一辈子或多或少都会与人谈几次情说几回爱,在花前月下做些风流雅事。 说起这个,无疑是容大少最为擅长的,要他去勾引一个人,可谓是轻车熟路、信手拈来,比切西瓜还容易。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另一些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人,西门毓秀当可算得一个。 不是因为他的长相,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只能对同性产生爱慕与欲望的人。 所以,当感情上还是一张白纸的西门毓秀遇到了容飞扬这么一个阅人无数的情场老手,便注定了其悲惨生涯的开始。 自第一次见面之后,容飞扬便天天光顾泠月客栈登门拜访,诚邀西门毓秀赏花观月、游山玩水,容大少英俊开朗的笑容和妙趣横生的言语给西门毓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原本的好感渐渐堆积满蓄,进而演变为一种不可名状的微妙的情愫,从“容少侠”到“容兄”,之后,在容飞扬的一句“我比你小六岁,不用这么客气”下终于改口成“飞扬”。 本来办完事便准备立刻上路的西门毓秀居然在洛阳城一呆就是半个多月。 容飞扬注意到他已将下属众人全部先行遣返大漠,唯丁恕死活赖着不肯走,说什么“一定要跟师父一起回去”,西门毓秀无奈之下,只得让他留在身边。 而容飞扬对丁恕的印象也从一开始的“赏心悦目”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试想一个人每次见了你不是怒气冲冲地直瞪眼,就是撇着嘴不屑地冷笑,那么,即使他长得美若天仙,赛过潘安宋玉,你也不会再觉得他“漂亮可人”了。 容飞扬第一次称呼“毓秀”这个名字时,西门毓秀的脸微微地红了,淡淡的红晕散开在棕黄色的面庞上,让容飞扬瞧得暗自不住皱眉——这颜色还真不是普通的难看。 不过容大少依然面不改色地撒着漫天大谎:“我很喜欢你脸红的样子。” 这时候,西门毓秀狭长而温和的双眼内便会隐隐透出一丝暖暖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风,那暖意,能直直透入人的心底。 容大少终究也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虽说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世故得多,但在被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清澈眼眸深深凝望时,心里也或多或少会产生一些内疚之意,通常都是故意咳嗽一声,转作他视。 时间在缓缓地向前推进,一如西门毓秀对容飞扬的感情,日趋笃厚、情真意切。 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两个人都阖上了眼。 西门毓秀是因为害羞,容飞扬则是因为不敢也不愿面对一张比鬼怪还要丑陋的脸。 所以,一个月后,容大少刻意将两人第一次上床做爱的时间安排在了一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漆漆的夜晚。 在过程中当然绝对不能点灯,从头到尾全靠摸的,这还是容飞扬第一次在做爱时不愿意见到对方陷于激情、迷离醉人的模样,原因是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一口气冲到茅房去大吐特吐。 这一夜,他让平日沉稳冷静的西门毓秀整个陷溺在他精心编织的欲望之笼中,辗转呻吟,不可自拔。 这一次的情事,容飞扬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的脸,却凭着其它的感官发现了一件令他颇感意外的事:虽然拥有男人特有的结实紧绷的肌肉,但西门毓秀的皮肤竟比女人更为细腻柔嫩,恰如一匹上好的丝缎般光滑润洁,让人爱不释手。 没想到这个丑八怪还有唯一的一个可取之处——抱着如此恶质的想法,容飞扬不怀好意地伸出手去,肆无忌惮地抚遍了西门毓秀的身体,一一品尝,动作轻狂放浪之极。 可是,深陷在激情旋涡之中的西门毓秀早已身不由己、无暇它顾了,只是气喘吁吁、浑身瘫软地任其在自己身上进行疯狂的掠夺与索求。 黑暗中,容飞扬如野兽般露出闪闪发亮的獠牙毫不怜惜地肆意肆虐着、撕扯着身下柔韧的躯体,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他知道西门毓秀受伤了,却压根儿没去管,只顾恣意地在对方体内横冲直撞。 即使如此,即使痛得昏过去又醒过来,西门毓秀仍是没有半点推拒,只是咬牙默默地忍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柔顺地打开了身体,任对方予取予求。 这情形,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容飞扬单方面发泄了他对为了实现诺言而不得不与自己生理和心理上皆极度厌恶的西门毓秀谈情说爱乃至上床的不满与憎意。 完事之后,他飞快地拣起自己放在床头的衣物,摸黑套上,又匆匆地对半昏半醒的西门毓秀道了声别,便穿窗而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一双一直凝视着他背影的充满着悲伤与痛楚的明亮深情的眼睛。 “我实在受不了了!!”容飞扬恨恨地冲着风尘仆仆地赶去冀北报丧,又日夜兼程赶回洛阳的云驭水大声道,“那个丑八怪简直能把人给憋死!” “怎么?”云驭水嘲弄道,“难道还有人能够对容大少的魅力无动于衷?” “哼,”容飞扬昂首道,“本大少的魅力无人能挡,他西门毓秀区区一介凡人,又焉能不乖乖就范?”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问题是……”容飞扬懊丧地道,“直到如今他还不肯点头答应让我跟他一起回大漠。” “这可有点麻烦了。” 云驭水的神情严肃起来,正色道,“小容,我刻意封锁了齐大哥自尽身亡的消息,又推迟了十数日才上承德报丧,为的便是能多给你一些时间,让你可以尽快想方设法跟西门毓秀一起上大漠去。 估计明天下午齐家的人就该赶到洛阳了,如果那个时候再想把齐大哥的骨灰带走……”他沉吟道,“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唔……”容飞扬低头沉思,“他都已经肯跟我上床了,为什么就是偏偏不肯答应让我跟他回去呢?” “你跟他上床了?!”云驭水骤吃一惊,蓦然抬眸。 “是啊。” “你怎么……”云驭水一副不知该拿容飞扬如何是好的表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象他这样的人,你跟他谈谈情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碰他,你……” “他长得那么丑,我一开始还真的不敢碰。” 容飞扬咂舌道,“不过幸好只有一次,而且是摸黑的,反正看不见,也就将就了……” “我不是说这个!!”云驭水气急败坏地道,“你头上长的是什么啊?!也不想想,西门毓秀是什么人?当世第一高手!!如果哪一天他发现你不但欺骗了他的感情,还……你想想,我们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要杀你,不比切根葱还容易?!” “可当初我为了齐大哥痛下决心打算去出卖色相的时候,你也没有阻拦啊……”容飞扬满腹委屈地说。 “可是我也没有叫你去跟他上床!!” 云驭水额上青筋凸现,他转念一想,迟疑地问,“莫非……是他逼你的?” “怎么可能?”容飞扬嗤笑,“他在这方面完全是个生手,当然要由经验丰富的我来主导一切了。” “你还自己急着往火坑里跳啊,”云驭水叹道,“这回看你怎么收场。” “我本来以为一旦有了亲密关系,他就会乖乖地听话。” 容飞扬辩驳道,“那些女人哪一个不是这样?没想到……” “西门毓秀是女人吗?!” 云驭水冷笑,“他跟你以前在秦楼楚馆里眷宠过的小官可不一样!别忘了,他是……” “天下第一高手!!”容飞扬没好气地道,“总之我这回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不知道我跟他亲吻的时候必须得闭上眼睛才能忍受,就这样还害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那可真是难为你了。” 轻柔悦耳的语声缓缓响起,暗褐色的大门无风自开,一个白衣红巾、奇丑无比的男人好整以暇地推门而入。 “西门毓秀!!”云驭水脸色丕变,从椅中一跃而起。 “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做。” 西门毓秀望了望眼瞳收缩、全身紧绷的云驭水,再瞧了瞧同样如临大敌、蓄势以待的容飞扬,忽尔微微一笑,“我原本想来问问你,我打算明天一早动身回大漠,不知你是否愿意一块儿去看看大漠的风光——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容少侠又岂会乐意接受一个丑八怪的邀请?” “你……我……”一向伶牙利齿、巧舌如簧的容大少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 “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西门毓秀平静地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傻瓜,只有心甘情愿当傻瓜的人。” “你……”容飞扬倏然一惊,“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比你年长六岁,长相又丑,我们之间的悬殊我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西门毓秀波澜不惊地道,“而且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喜欢我,要说也只是说一些‘我喜欢你脸红的样子’诸如此类的无聊话。” “噗……” 云驭水强忍着涌至喉头的笑意,一张斯文俊秀的脸憋得通红。 至于这辈子从未被人这样数落过的天之骄子容飞扬容大少更是一脸的猪肝色。 “即使如此,我心里依然存着一线微弱的希望,”西门毓秀娓娓叙来,神情淡然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是那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你对我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他的语调略带苦涩,“为了一个承诺出卖自己值得吗?其实你只要去求求阿恕——毕竟这是他的家事,如果他同意,我也不会不近人情地反对到底。” 他挑了挑两道隔得宽宽的眉,眼神中隐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之意,“对着他那样漂亮的孩子,起码比整天忍辱负重、巧言令色地讨好一个丑八怪要轻松愉快得多吧?” "!!!!"犹如被人重重地捶了一拳,容飞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这么说来,自己这一个月的“努力”与“牺牲”岂不等于统统白费?非但舍本逐末、白白浪费时间陪着这么个丑八怪,最后甚至还硬着头皮跟他上了床——天啊,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 “小朋友,”西门毓秀叹息着道,“你还太年轻。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少做许多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了。” 说罢,他施施然而又坚定地迈步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屋子里容飞扬一副目瞪口呆的蠢样,嘴巴张得足可塞进一个生鸡蛋。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来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沉静温和形象的西门毓秀居然拥有如此犀利出色的口才。 “噗……哈哈哈哈……”呆愣了半晌,云驭水首先回过神,捧着肚子狂笑出声,“他还真是个奇妙的人……不错……我喜欢……哈哈哈……小朋友……你还太年轻了……呼呼呼呵呵呵……” “不准叫我‘小朋友’!!”容飞扬恼羞成怒。 “不管怎么说,”云驭水止住笑,发表自己的感想。 “他是一个很宽容的人。” “宽容?!”容飞扬忿忿道,“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你认为他对你不是真心的吗?”云驭水一针见血地道。 “呃……”容飞扬突然不说话了——如果不是真心,一个大男人又怎么肯毫不犹豫地敞开身体用那种极其私密的地方接纳另一个男人的侵袭?更何况西门毓秀绝对是第一次——混迹情场多年,真情假意,容大少自然能够看得分分明明、透透彻彻。 “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办?”云驭水问,“就此放弃吗?” “不。” 容飞扬抬首斩钉截铁地道,“我既然答应了齐大哥就绝不会食言!” “好志气。” 云驭水击节赞道,“只不过如今西门毓秀既已知晓你接近他的目的,你以为他还会再上第二次当吗?” “这个当然不会。 不过——”容飞扬拉长了声音道,“我还有最后一招。” “哦?”云驭水奇道,“哪一招?” “嘿嘿,”容飞扬笑得狡猾万分,“这一招就叫做‘死缠烂打’。” ………… “这么高明的招数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静默片刻,云驭水无限佩服地道。 “方才西门毓秀既没有杀我也没有打我,足见他对我仍是余情未了。” 容飞扬得意洋洋地道,“就冲这一点,我也要死死缠着他。” “你不会是想……”云驭水迟疑地道。 “正是。 他明天回大漠的时候,我就在后面跟着一起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容飞扬摆出一副无赖嘴脸。 “唉——”云驭水深深长长悠悠远远地叹了口气,“原来全天下最最死皮赖脸厚颜无耻的家伙竟是我云某人的朋友,我还真是交友不慎呐。” “哼,”容飞扬冷哼,“你能想出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不能。” 沉吟半晌,云驭水不得不承认——这个法子虽然赖皮了一些,但却切实可行。 从刚才西门毓秀的一举一动之间不难看出他的心肠并不太硬,而对于心软的人,这招“死缠烂打”或许能行之有效也未可知。 “我现在就去泠月客栈守株待兔。” 容飞扬气定神闲地说完,便一步一摇地晃出了大门。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云驭水只得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心里开始暗暗祷告——希望西门毓秀的涵养功夫也能跟武功一样高超,千万不要一气之下宰了这只皮糙肉厚的烦人苍蝇才好。 西门毓秀的涵养的确不错。 从一大清早起身带着丁恕坐上马车直至启程——整个过程都是目不斜视,对于某个厚着脸皮跟在身后的人更是连一眼也懒得瞟,倒是丁恕在上车前恶狠狠地盯了容飞扬好一会儿,似乎恨不得在他脸上瞪出个洞来。 自洛阳回大漠路途可谓相当遥远,需经西安自兰州出关。 西门毓秀的行程并不特别快,马车的速度也没有因为容大少的存在而有所改变,每日持续着上路——打尖——行路——投宿——再上路的一成不变的模式。 容飞扬随身携带着齐骏的骨灰匣子,打定主意契而不舍地尾随下去,一定要见到沙漠,进入玄霄宫才肯罢休。 这一路风尘仆仆,完全脱离了容大少以往风流不羁、锦衣玉食的生活,然而对于十五岁出道江湖,曾历经大大小小不下数十役的容飞扬来说,倒也并非十分艰苦,只是身边缺了美人相伴,便犹如菜中少了盐,总觉得索然无味。 如此缓缓过了十数日,终于来到了咸阳。 此刻煦日当空,正值午时,咸阳城内热闹非凡,街市上商贩云集,四周充斥着叫卖之声,处处喧嚣不已。 丁恕将马车停靠在街边一间普普通通的店铺旁,把马匹交给店伙计照顾,自己则跟着西门毓秀一起入内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在替师父叫好酒菜后,又将眼光冷冷地射向隔桌正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的容大少。 “师父……”丁恕憎恶地望着容飞扬,张口欲言。 “阿恕。” 这些天阿恕老在自己耳边唠叨着“要去宰了那个不要脸的家伙”,说的人不累,听的人却觉得耳倦——西门毓秀狭长的双眸略横,丁恕立刻噤声不语,只是仍拿两只白眼球不屑地抛至容飞扬身上。 容大少的脸皮毕竟不是一般的厚,何况这几日他早习惯了对方的冷眼叱喝,当下依然面不改色、神情自若地点菜吃饭,反把丁恕气得双目冒火,闷着头把碗中的饭粒当作某人的头使劲儿地戳。 “小容。” 马蹄声急,骤然而止,店外忽地迈入一人,匆匆而至。 “咦?!”容飞扬吃了一惊,“驭水,你怎么来了?” “齐家人在洛阳快闹翻天了,”云驭水一屁股坐了下来,随手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梁枕秋那女人差点没把我家给拆了。” 他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上的汗,隽逸的脸上挂着一抹无奈的苦笑。 “我老爹实在招架不住,便把我上次去冀北时没说的话全都说了——包括你带走齐大哥骨灰的事。 我看他们极有可能会沿途追来,所以急忙挑了一匹快马漏夜赶来提醒你一下。” 说着,还悄悄瞟了瞟邻桌安之若素的西门毓秀一眼。 ——这的确是个麻烦的消息。 容飞扬双眉微蹙,西门毓秀的行进速度本就稍嫌缓慢,若齐家人当真要追…… “容大少。” 店外快步踏进三人,猛然打断了容飞扬的思绪。 此三人均作儒生打扮,眉目可算清秀:一人略高,年约三十;一人略胖,二十上下;另一人显瘦,当是二十五六左右。 他三人虽高低胖瘦各有不同,但眉宇之间极为酷似,不难看出实为一母同胞的兄弟。 此际,那瘦瘦的青年正阴声怪气地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嘿嘿,咱们又见面了。” “原来是‘陇西三杰’庞氏昆仲。” 说什么“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几个家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容飞扬心知肚明不动声色地道,“数月不见,三位近来可好?” “哼,”“陇西三杰”中的老大、高个子的庞文礼冷冷道,“咱们原本是过得很好的,但是自从容大少抢走了咱们的秀玉之后,就一直不太好了。” “是啊,”胖胖的老三庞文廉阴恻恻地道,“容大少,你说你该怎么赔偿我们?” “奇怪,”容飞扬仰天打了个哈哈,“秀玉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的东西?我记得她一向最讨厌那种追求不遂、伺机报复、心胸狭窄的男人。” “你……”庞文廉怒发冲冠、蓄势待发。 “容大少,”老二庞文义扯了扯庞文廉的衣角,忍耐道,“咱们与秀玉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深厚,本想让她自咱们三人中选一人为夫婿,谁知你突然出现横刀夺爱,三言两语便将秀玉硬生生从咱们身边夺走——这也罢了,”他愈说愈气,神情也愈发激动,“你既得到了秀玉,又不知好好珍惜,才十天半月便把她弃如敝屣,害她终日以泪洗面……” “所以你一定得给秀玉一个交代!”庞文礼咬牙切齿地道。 “哦?”容飞扬挑高了一道黑亮的剑眉,“不知各位要在下如何作个交代?” “很简单,”庞文廉逼视着容飞扬,“两条路,二选其一。” “是哪两条路?”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云驭水好奇地问。 “其一,立刻娶秀玉为妻。” 庞文廉答。 “其二呢?” “死。” 这个字是从庞文廉的牙缝里蹦出来的。 “哈哈,”容飞扬只当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容某人的命三位只怕还要不起吧?” “这么说,你是不肯和秀玉成亲了?”庞文义一字字地道。 “我和秀玉一早就说好只是玩玩而已,作不得真——她当初可是亲口允诺的。” 容飞扬俊美无俦的脸上漾起一抹嘲弄之色,“她喜欢作茧自缚,又与我何干?如果每一个跟我交往过的男人女人都要我负责的话,那我现在岂不早已妻妾成群?” “容飞扬,你别太过分!!”庞文义勃然大怒。 “玩玩?女儿家的名节是拿来玩的吗?!”庞文礼冷森森地道,“别以为咱们当真奈何不了你!”说着,手一扬,一物直奔容飞扬面门砸去。 容飞扬不慌不忙地展袖一卷,一枚精致小巧的翡翠耳环登时落在桌面。 容飞扬仔细一瞧,面色丕变,当即腾身而起,一把抓向庞文礼,口中厉声叱喝:“她在哪里?!” “今日申时,咸阳城外凌风阁下。” 庞氏三杰一齐出掌化解了容飞扬的当胸一扣,三人抽身疾退,却被容飞扬和云驭水一左一右拦住了去路。 庞飞礼拢袖射出一颗小小的弹丸,弹丸在空中炸开成重重迷雾,雾中依稀有金光闪动。 待容、云二人屏住呼吸避开金针的袭击后,庞氏三杰早已踪影不见,只留下一句话仍是余音袅袅。 “混蛋!”当浓雾散尽,眼前恢复清明之际,容飞扬发现,除了他们和另外两人,整间店里连掌柜带伙计以及其他人等已尽数晕倒,有的人甚至还发出了重重的呼噜声。 “幸好这只是普通的迷烟,睡一觉就没事了。” 云驭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落座。 “这只耳环是小雯的吧?”他眸中忧色甚浓,“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去赴约了。” 容飞扬回答得毫不犹豫,可见“小雯”在他的心目中占有相当重的位置。 “师父,”丁恕抬头望向自己的师父,黝黑灵动的眼珠一闪一闪,“他们方才说的那个‘秀玉’,是不是‘陇西一秀’沈秀玉啊?” “嗯。” 西门毓秀轻应一声。 “我听说她是个大美人呢,”丁恕瞥了一眼容飞扬,刻意将声音压低至正好能够让人听清的程度。 “我在洛阳的时候也听说过某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大少,那位沈姑娘遇人不淑,还真是倒霉。” 说完,他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了口气。 “阿恕,”你师父我不也很倒霉——西门毓秀微微苦笑,“别人的闲事不要多管,把饭吃完咱们就上路。” “是。” 丁恕乖乖地举起筷子。 “哼。” 容飞扬冷哼一声,捞起桌上的耳环一语不发地迈步走了出去。 “……小雯是他唯一的妹妹。” 瞧着容飞扬远去的背影,云驭水静静地道。 “云少庄主此言何意?”西门毓秀淡淡道。 “没什么。” 云驭水立起身来,不急不徐地伸了个懒腰,“其实我倒并不怕‘陇西三杰’玩什么花样,我只是担心他们的师父……”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冲西门毓秀轻轻颔了颔首,而后大步跨出店门。 “师父,”沉寂的店内响起少年清亮的语声,“‘陇西三杰’的师父是谁?” “是凌风阁的主人,当今武林十大高手排行的第三位。” 一个非常悦耳动听的温雅嗓音缓缓答道。 “莫非是‘苍穹一剑’陆莫悲?”丁恕惊疑地问。 “正是此人。” 西门毓秀长而清澈的双眸内渐渐笼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忧色。 第三章 四月廿七。 申时正。 咸阳城外。 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暖懒懒地洒在冷冷伫立在凌风阁下对峙的众人身上。 容飞扬的视线一直集中在一个被押在庞文义身后虽略显憔悴却秀丽出尘如空谷幽兰的十五六岁的少女脸上。 那少女目中充溢着焦虑忧急,但由于麻穴被制,是以丝毫动弹不得。 “容大少,”庞文礼语含威胁,“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若希望自己的宝贝妹妹平安无事的话,你还是趁早答应咱们的要求,今晚便与秀玉成亲。 如果你当真抵死不从,那么,可要请容大少领教领教咱们师父他老人家的厉害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道,“到时候,你再想逃生,也悔之晚矣。” “哼,”容飞扬抬手对着一侧负手而立、面上平然无波一派肃穆的年约五十左右的儒雅老者抱了抱拳,意有所指地道,“晚辈久闻‘苍穹一剑’陆老前辈的大名,却不知前辈名宿如今因何干起了鸡鸣狗盗之为?居然伙同门下弟子掳劫区区一名后辈弱女,此事若传了出去,岂不令江湖同道耻笑?” “呵呵,”闻听此言,庞氏三杰均面有忿色,陆莫悲倒是不以为忤地笑了笑,“容少侠不必拿话相激。 秀玉是老夫看着长大的,也算是老夫的半个徒弟,弟子受人欺侮,做师父的总不能放着不管罢?” “如此说来,前辈是执意插手此事了?”容飞扬神情凝重,面沉似水。 “那便要看容少侠肯不肯允婚了。” 陆莫悲不紧不慢地道。 “大哥!”愈听愈觉气愤难耐的容飞雯忍不住喊道,“你别管我!什么前辈名宿、‘陇西三杰’?!分明是恃强凌弱、仗势欺人!!” “若不是你大哥先对秀玉负心负义、始乱终弃,我们又怎会出此下策?!”庞文廉听不过耳,当下辩驳道,“秀玉何其无辜!她凭什么要经受这种遭遇?!” “那我就不无辜么?!”容飞雯瞪圆了大大的双眼,“我又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遭人绑架?!” “这……”庞文廉一时张口结舌。 “大哥,你别理他们!”容飞雯见状得意洋洋地道,“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一语未毕,已被忍无可忍的庞文义伸指点了睡穴,软软地躺倒在凌风阁下山坡上的泥土地里。 “你干什么?!”容飞扬冲着庞文义怒目而视。 “你倒知道疼惜自己的妹妹。” 庞文义慢慢道,“你可知秀玉对我们而言比亲妹子的感情更深,你今日若不还她一个公道,便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可惜容飞扬虽常年徘徊花丛,却一向只知游戏人生,合则来,不合则去,所以他完全不懂那种与亲情同样深厚、甚至更凌驾于亲情之上的名为“爱情”的东西,当然也无法体会庞文义语中的深切痛楚和刻骨铭心的恨意。 “陆前辈,”云驭水踏前一步,“万一小容不肯答应与沈姑娘的婚事,不知前辈欲作何打算?” “这个简单,”陆莫悲平然道,“只要他能胜过老夫手中的剑,一切好说。” “说了半天,陆老前辈仍是打算以武力压人吗?”云驭水话中带刺。 “云少庄主放心,”陆莫悲傲然一笑,“若他不幸丧生在老夫剑下,他的妹子老夫也会原璧奉还,绝不伤她一根汗毛。” “是啊,”庞文廉接口,“如果容大少肯点头与秀玉成亲,咱们当可化敌为友,什么都不用计较了。” “哼,”容飞扬冷笑,“容某人宁死也不愿受人威胁!”他双眸炯炯生辉地直视着陆莫悲,“希望前辈说话算话,到时莫忘了将我妹子好生送还便是。” “老夫一言九鼎,”陆莫悲道,“一语既出,绝不反悔。” “好。” 容飞扬拔剑出鞘,再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陆莫悲亦神色肃然,持剑而立。 庞氏三杰与云驭水同时往后撤出十七八丈,以便让双方对决。 空气中涌动着一片肃杀之气,四周悄然无声,情势一触即发。 一阵山风掠过,不远处的松枝迎风舞动。 “什么人?!”陆莫悲目光一凝,脸色微变,“出来!”说着,手中苍穹剑略扬,一道剑气直奔身后的某株苍松而去。 大伙儿不约而同抬首一望,空中蓦然闪现两条身影,白衣飘飘、红巾耀眼,其中一人随手一挥,登时化解了迅疾而至的凌厉剑气。 此二人飘然落地,一奇丑,一绝美,出手化解剑气的正是此刻悠然而立,沉静温和的丑陋男子。 陆莫悲心头暗吃一惊,自己方才仅仅发现了那名绝美少年的呼吸之声,这奇丑青年的声息却是半点不闻。 看他出手时的模样,也太过清雅悠闲了吧?自己的这一招虽意在示警,不在伤人,但能如此轻松地应付过去的人在武林中着实不多。 “陆大侠。” 西门毓秀客气地拱手,“在下曾闻陆大侠有一多年不变的规矩——只要有人能在剑法上胜过陆大侠一招半式,陆大侠便会答应对方的两个要求,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千真万确。” 上下打量了面前怡然自若的白衣男子片刻后,陆莫悲缓缓道。 “如此在下想与陆大侠比试一场,不知可否?” “你是什么人?!”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庞文廉带着三分恼怒外加七分不屑地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师父比剑?!” “你又是什么人?!”丁恕立马反唇相讥,“你又怎么知道我师父有没有资格跟你师父比剑?!我师父可是……” “阿恕,”西门毓秀制止了丁恕的长篇大论,“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 他望向陆莫悲,语气平稳。 “在下来自关外,久慕中原‘苍穹一剑’的威名,今日偶然得见大侠也算有缘。 在下亦是学剑之人,是以甚想与陆大侠互相切磋,以武会友,增长见识。 不知陆大侠意下如何?” “听你此言,老夫倒是不答应也不行了。” 虽然摸不透这个长相丑陋、武功高超的青年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对方既如此说,自己当然也不能示弱。 “多谢陆大侠允准。” 西门毓秀抱拳道。 “喂,你……”容飞扬握紧剑柄,惊疑不定地扫视着西门毓秀——这家伙究竟想玩什么花样,不会是别有所图吧? “容少侠,”西门毓秀淡淡道,“所谓远来是客,就请少侠暂且退让,待在下与陆大侠分了胜负再说。” 说着,也不看容飞扬一眼,迳自拔剑对陆莫悲道,“陆大侠,请。” “喂,你别太……”“嚣张”二字尚未出口,容飞扬已被跑上前来的云驭水使劲拽出了战圈。 “驭水……” “小容,”云驭水神情严肃地道,“什么也别说,静观其变。 这一战甚是难得,咱们能够有这个眼福,当算万分幸运。” 他顿了顿,低声道,“待会儿别漏看了陆莫悲的招式,说不定还能找出一两处破绽。” “这……”容飞扬想了想,深觉有理。 习武之人谁不想目睹高手之间的对决?更何况眼下这两个还都是当今武林的顶尖高手。 “请。” 闲杂人等均已散开,陆莫悲轻提苍穹剑,同样抱拳行礼。 “好剑。” 西门毓秀赞道,“碧落苍穹,一泓如洗,果然不愧是名剑。” “阁下谬赞了。” 陆莫悲瞧了瞧对方手中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长剑,若有所感地道,“其实剑法到了一定的境界,手中使的是否名剑早已无关紧要。 老夫只看用剑的人,不问剑名。” “陆大侠说的对,”西门毓秀微笑,“是在下失礼了。” 一抹赞赏之色飞速掠过陆莫悲的眼眸——此子武功既高,为人又谦和有礼,必非池中之物,倒可值得一战。 “不敢。” ——这句话后,两人皆不再出声,只是静静伫立,默默对视。 良久。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 周围一片寂静,人人屏息而观。 陆莫悲额上已渐渐沁出薄薄的一层汗珠。 西门毓秀仍神色不动,安然如山。 他随随便便地一站,却令对方找不着出手的机会,看似破绽百出的姿势,实则内蕴重重玄机。 一张树叶被风吹得悠悠荡荡翻翻卷卷地擦过西门毓秀面门。 一道剑光匹练而起,恍如天际苍穹中突然劈下的惊雷,快得无与伦比,一剑封喉。 西门毓秀身形微转,斜斜刺出一剑。 这一剑轻轻柔柔,仿佛全无气力,却偏偏恰到妙处地截住了对方来势汹汹、势在必得的一剑。 两人双剑未及相交,便已连续飞速换招,陆莫悲腾挪闪跃、矫若游龙、迅若闪电,一瞬间攻出七七四十九剑;西门毓秀以快打快,身影清灵飘逸,孤天十七式的精髓就在于流动如诗、寂寞如天,隽雅优美的剑招中隐隐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高空寂、遗世孑立之意。 两人一守一攻,但见一白一蓝两道人影在空中不停地交错,双方剑招层出不穷,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百二十招转眼即逝,两人的剑依然未曾相触,只因两人中途均变招极快,满山但听衣袂飘响,却无半点金戈铁鸣之声——这一场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比斗直把在场众人瞧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三百招过后。 陆莫悲忽地回剑凝立,西门毓秀跟着倏然收势,两人说停就停,动如脱兔,稳如磐石,依旧维持着一开始的对峙局面,冷然相望。 西门毓秀一边缓缓调理着稍稍紊乱的呼吸,一边还剑入鞘,抱拳道:“承让。” “我、败、了。” 陆莫悲喘息未平,单剑拄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怅然若失的模样令他看上去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师父……”庞氏三杰大惑不解,搞不明白自己的师父为何如此轻易便低头服输。 “你们看。” 陆莫悲长叹一声,身形略动,蓝色外袍的下摆右方顿时缓缓坠下一块三寸见方的衣角,飘然落地——这一招若非西门毓秀剑下留情及时收手,只怕他早已双腿俱断。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庞氏三杰大惊失色,他们竟连西门毓秀是何时出手的都未看清;云、容二人亦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他们虽然见到了西门毓秀挥出的那一剑,但对于接下去的招式变化也是瞧得稀里糊涂——那一剑太快,快得让他们连眼睛都跟不上。 “不知尊驾对老夫有何要求?”陆莫悲收剑归鞘,神情肃然。 “在下的要求并不难。” 西门毓秀双眉微扬,“那位容姑娘……”他沉吟着望了听得此言脸色蓦然发白的容飞扬一眼,“在下只想恳请陆大侠能将容姑娘毫发无伤地送还,并且不再插手容少侠与沈姑娘的事。” “原来你是容飞扬请来的帮手!”陆莫悲尚未答话,庞文廉已露出一脸恍然大悟、愤愤难平的表情嚷了起来。 “难道陆老前辈就不算是你们的帮手?”云驭水暗暗松了口气后又用力捂住亟欲张口发表意见的容飞扬的嘴,反问道。 “哼,你……”庞文廉怒目而视。 “廉儿。” 陆莫悲轻咳一声,庞文廉立刻垂头不语。 “老夫一生仗剑纵横江湖,甚少败绩,今日与尊驾一战,确是输得心服口服。” 他不无感慨地道,“以尊驾此等身手,必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是老夫与尊驾竟素未谋面,莫非老夫当真是孤陋寡闻了不成?” “陆大侠过奖了。” 西门毓秀彬彬有礼地回答,“只因在下甚少踏足中原,是以与中原武林人士多半见面不识。” 他重又拱了拱手,“在下西门毓秀见过陆大侠,方才多有得罪,还望陆大侠海涵。” “原来是玄霄宫的主人!”陆莫悲不禁悚然动容,继而一想,哈哈大笑道,“好!老夫今日总算败得不冤,能与西门宫主一战,夫复何憾!”说罢,轻轻抬了抬手,一股温和的劲气猛然托起躺倒在地的容飞雯,将人稳稳地送至西门毓秀跟前。 接着,他冲西门毓秀抱了抱拳,又对三个徒弟打了个招呼,就此仰天长啸一声,飘然离去。 “喂,你……”容飞扬终于挣脱了云驭水的“魔爪”,气急败坏地奔上前去拦在西门毓秀身前,“你少多管闲事!”他瞪向西门毓秀的目光中充满了怀疑与戒备,“你这么做,究竟有何企图?!” “姓容的!”丁恕闻言火冒三丈,“我师父好心送了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你不知感恩图报也就罢了,还狗咬吕洞宾!我看你简直是好歹不分!!” “阿恕。” 西门毓秀似笑非笑、似讽非讽地瞟着容飞扬,“在下此次出手,只是希望容少侠能带着令妹早日返回江南风剑门,别无它意。” ——好小子,搞了半天原来是打算撵我走啊。 “我不会回去的!"容飞扬满脸愤懑,语气坚决。 “别以为你救了我妹妹就能任意把我赶走!!” “容少侠何必如此激动?”西门毓秀轻描淡写地道,“无论你要去哪里都与在下无关,如果容少侠跟得不累的话——请便。” “你……”不知为什么,西门毓秀愈是表现得冷静自若,容飞扬便愈觉生气——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和他容大少分手后还能保持如此从容镇定、冷淡自持的态度。 难道他当真从未把我放在心上?虽然明明知道并非如此,容飞扬仍是怒气难抑、双眼冒火。 庞氏三杰在一旁瞧得有些发愣。 谁不知江南风剑门的容大少风流倜傥、长袖善舞、人见人爱?只消他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就不知有多少痴男怨女肯为他生为他死,前赴后继、飞蛾投火亦在所不惜。 而容大少对于玩弄人心的事更是轻车熟路,一向乐此不疲,只当作是茶余饭后的一项消遣。 没料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被人气得脸色发青、说不出话的一天——看了还真是让人心头大爽,颇觉解气。 “小容,”将已解开穴道却仍在呼呼大睡的容飞雯小心地安置于自己铺在地面的外袍之上,云驭水上前拍了拍好友的肩,用力拖至一边悄声道,“你应该知道,没有人会仅仅为了把人赶跑便随意出手救人的吧?况且他武功比你高出甚多,真要赶你走还不比赶一只苍蝇更容易?” “你非得说得这么难听吗?”容飞扬蹙眉望着他,“这个我当然知道。” “那你又在闹什么别扭?”云驭水不解。 “我就是不想承他的情!”容飞扬只觉浑身上下烦躁不堪,至于究竟在烦躁些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我就是不想让他看我的笑话!!” 原来……云驭水忽然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儿直直地盯着他瞧,脸上还透出一丝相当诡异的笑容,盯得容飞扬心头暗暗发毛——看来小容对西门毓秀的在意程度确实要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为深厚。 “容郎。” 一声幽怨而娇柔的女音打断了云驭水的思绪,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纤细、面容秀美端庄的俏丽女子正含颦带怯地斜倚着凌风阁的门框,以一双如泣如诉的美眸殷殷地注视着英俊挺拔的容大少。 “秀玉?!”容飞扬显然也吃了一惊。 “秀玉有几句话想单独对容郎说,”沈秀玉哀怨地道,“不知容郎可否答应秀玉的这一小小请求?” “咱们该说的话不是早已说完了吗?”面对一直倾慕着自己的女子,容飞扬立刻摇身一变,慢条斯理、气定神闲地冲着沈秀玉邪邪一笑。 “姓容的,你不要欺人太甚!!”庞文廉怒发冲冠,杀机四溢。 “庞三哥。” 沈秀玉投去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神,立马让庞文廉自动消音,咬牙不语。 “只要容郎答应与秀玉话别,我沈秀玉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对你容飞扬纠缠不清。” 她言辞恳切,语意甚坚。 “唔……”容飞扬沉吟片刻,挑了挑两道入鬓的剑眉,露出一丝笃定而又魔魅的笑意,一霎不霎地凝望着沈秀玉。 “好吧,我答应你。” 沈秀玉的脸慢慢地红了,轻轻让开了身子,螓首微垂:“请。” 说着,当先引路而行。 容飞扬与云驭水打了个招呼,又仿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淡然而立的西门毓秀,方始迈步随着沈秀玉进入了凌风阁。 “中原的男人为什么都如此地薄情寡幸?”望着沈秀玉单薄哀凄的背影,丁恕颇为同情地道,“换了我才不会让女孩子这么伤心。 象这种用情不专的人,谁喜欢上他谁就等于倒了八辈子的霉。 师父,我说得对不对?” “……嗯。” 神情依然平静无波,但思绪却早不知飞到哪个角落去的西门毓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丁恕瞅了瞅自己师父的脸色,乖巧地闭上了嘴。 “小容并非薄情之人,”云驭水走到西门毓秀身侧,缓缓道,“他只是还不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 “……我明白。” 沉默良久,西门毓秀长长吐出口气,清柔明亮的双眸内流转着一缕极轻极细却又连绵不绝的忧伤。 “在下早知他生性如此,是个极易喜欢新鲜漂亮事物的人。” “……”云驭水静静地注视了他半晌,忽尔微微一笑,“你真是个好人。” “是吗?”西门毓秀偏着头想了想,莞尔道,“也许吧。” “驭水,你瞧。” 容飞扬游游荡荡地一出凌风阁便将一盆艳红如血的东西递至云驭水手中。 “这是什么?”云驭水定睛一看,骇然失色。 “绝情花?!” “原来你也知道这花的名字。” 容飞扬嘻嘻笑道,“秀玉说此乃极为罕见的品种,因名为‘绝情’,所以就送给我以示分手之意。” 他甩了甩右手,轻松地耸了耸肩,“反正我对这种奇花异草素来不感兴趣,就转赠给你好了,你不是一向喜欢拿这些东西来制药吗?” “……好花。” 西门毓秀望了望盆中盛开正艳的美丽花朵,又瞟了瞟容飞扬右手食指上一个极其细小的针状伤痕,喃喃自语。 “对了。” 容飞扬仿佛一下子忆起了什么,“这盆花拿的时候得小心一些,说也真怪,这东西连花瓣上都长着小刺,我刚才只摸了一下,就被扎了……” “你、你去摸了?”云驭水目瞪口呆。 “是啊。” “是秀玉让你去摸的吗?”庞氏三杰暗暗交换了个眼色,庞文义踏前一步,郑重其事地问。 “不是。” 察觉到对方并无敌意,容飞扬爽快地答,“我见这花长得好看,才忍不住伸手去碰的……” “真是天意……”庞文廉嘴里嘟囔了一句。 “什么?”容飞扬没听清楚。 “那秀玉呢?”庞文礼追问。 “也许是因为分手的事对她打击太大,”容飞扬不在意地道,“我把花带出来的时候,她还傻坐在院子里。” 庞氏三杰面面相觑,而后一齐争先恐后地冲入凌风阁内“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干什么这么着急?”回想起他们方才看着自己的古怪眼神,容飞扬心中倏然一动。 “莫非……” “容少侠,”西门毓秀适时插入的话蓦地吸引了容飞扬的全部注意,“此去玄霄宫万里迢迢,既然你如此契而不舍,我就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此言何意?”容飞扬斜目而视。 “我可以带你去玄霄宫,不过要以一年为限。” “一年?”容、云二人同时眼前一亮。 “不错。” 西门毓秀慢慢说道,“一年未过,不得离宫;一年既过,必须离宫。 若你在这一年之内仍不能得到阿恕的同意,那么便请容少侠自行返回中原,今后勿再踏入玄霄宫半步。” 说至此,他语锋微微一转,“当然,如果你真能在一年之内征得阿恕首肯,我也不会反对将齐骏的骨灰与阿宽的合在一起。” “此话当真?”容飞扬半信半疑。 “千真万确。” 西门毓秀保证,“我西门毓秀说话也是一诺千金,绝无虚言。” “……好。” 容飞扬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吧。” “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条件,”西门毓秀淡淡道,“只要你能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便行。” “师父……”丁恕张口欲言。 “阿恕,”西门毓秀凝视着自己唯一的爱徒,“你应该知道师父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 丁恕心有不甘地垂下了头。 “谢谢。” 云驭水深深地对西门毓秀致以无比真挚的谢意,然后他转过头望向自己从小到大的生死至交,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只吐出了四个字。 “保重。 再见。” 说罢,他将绝情花小心地收入行囊,再次冲着西门毓秀一抱拳,转身扶起尚在熟睡的容飞雯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第四章 玄霄宫。 此宫隐藏在一大片绿洲附近的地底深处,若非亲眼所见,容飞扬承认自己是绝对想象不到在一望无垠的沙漠的地下居然会存在着这么一座神秘而又极为壮观的宫殿。 本来从咸阳经兰州出关回玄霄宫至少需要一个半月的行程,但也不知西门毓秀是吃错了药,还是想把先前损失的时间给追回来,一路上紧赶慢赶,根本不顾第一次到沙漠的容大少受不受得了白天热得要命、晚上冷得同样要命的气候一个劲儿地死赶,连口气都不让人喘,终于在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回到了玄霄宫。 一抵达目的地,容大少就一头栽倒在也不知是哪里的床上睡得不省人事,就连常年生活在沙漠的丁恕亦是面色惨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休息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五月廿五。 晨。 容飞扬在一阵悠扬的钟声中慢慢地苏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慵懒地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素净的卧室之内。 房中摆着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家具全为上好的檀木所制,一色棕红。 大大的圆桌上安放着一把式样古朴的紫砂茶壶,几个同一质地的雕花茶杯散散懒懒地搁在茶盘之内。 洁白无瑕的墙壁上仅挂着一幅龙飞凤舞的草体字画和一柄装饰用的木剑,其余什么也没有,看得出屋子的主人是一个生活简单的随性之人。 容飞扬起身推窗而望,在微薄的晨曦中触目一片碧水绿树、轻轻悠悠,全不若前几日看到的风卷连天、飞沙走石。 这玄霄宫犹如置身于山谷高地间的盆地一般,被绿洲附近的密林保护得滴水不漏,仿佛全然不受变幻无常的沙漠天气的影响,独自生活得宁静悠然。 “容少侠。” 一个温和的嗓音在背后突兀响起,吓得容飞扬差点儿没当场蹦起来。 回头一看,果然,卧室门口正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西门宫主。” 既然早已被对方识破了企图,自然也不必象以前那样一口一个“毓秀”地让自己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了。 “从昨天到现在你整整睡了十二个时辰。” 西门毓秀静静地道,“如果休息够了的话,那就走吧。” “走?”容飞扬问,“去哪里?” “我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一间空房,”西门毓秀道,“从今天开始一年之内便请容少侠居住在那里。” “那……”容飞扬举目四顾,“这儿是……” “这里是我的房间。” 西门毓秀神色不动,“昨天一进门你就倒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所以只能让你在这儿暂住一夜——反正打扫也需要时间。” 他转身踏步往外走去,“你的住处距离这儿有一段路,我先带你过去,还有两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好。” 容飞扬默默地扫了一眼方才被自己躺过、此刻略显凌乱的宽敞床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直到出了厅门,看见红匾上的字,才发现西门毓秀居住的地方有着一个可笑的名字——寻沙阁。 这沙漠上黄沙遍地,要多少有多少,还用得着特意去寻吗?容飞扬想着,嘴角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略带讽然的笑意。 石苑。 苑中石树林立,别有奇趣。 一路上轩窗掩映,曲径通幽,容飞扬跟着西门毓秀走了快一柱香的时间,终于到达此地。 西门毓秀要介绍给容飞扬认识的为一男一女两人。 男子五十六七,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乃玄霄宫的总管,姓余名悦;女子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花一样的容貌,乃是负责容飞扬饮食起居的婢女,名唤月梅。 容飞扬进入石苑之时,他们均已在大厅等候。 双方见过礼后,余悦因有事要忙,便即告退离去,而月梅在奉上两杯香茗之后亦轻轻地退出了大厅。 “月梅是个机灵的孩子,”西门毓秀悠悠道,“容少侠若有什么事,尽可吩咐她去做。 至于余伯,只要容少侠能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他是绝对不会找你麻烦的。” “我明白了。” 容飞扬斜眸望着西门毓秀,“但不知玄霄宫究竟有多少条规矩?” “不多。” 西门毓秀慢条斯理地讲解,“第一,每天清晨寅时三刻听见钟声必须立刻起床。” “寅时起床?!”这对于以往日日醉卧牙床、舞风弄月的容大少来说不啻是一种酷刑。 “这么早起床做什么?” “练功。” 西门毓秀回答得简洁,“难道容少侠平日都不练功么?” “呃……这个……”容飞扬一时语塞,“我习惯下午练功。” ——早晨还在忙着与人春风二度,晚上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寻花问柳,唯一的空余时间也就只剩中、下午了。 “也许容少侠喜欢下午才练功,”西门毓秀淡淡道,“但玄霄宫有玄霄宫的规矩,还请容少侠务必遵循,每天早晨阿恕都会到各处巡视以便督促。”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瞥向微微蹙眉的容飞扬,“如果容少侠怕起不了床的话,可以让月梅……” “不必了,我能自己起床。” 那个轻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容大少活到这么大还从未被人如此小瞧过。 “你说第二条规矩吧。” “第二,”面对容飞扬恶狠狠射过来的目光,西门毓秀丝毫不以为忤,“玄霄宫中有一禁地,除历代宫主之外,平日门下弟子均不得擅入。” “哦?”容飞扬挑眉道,“那地方在哪儿?” “就在寻沙阁后面的一处密林,林外有一块石碑,上书‘禁地’二字。” “我知道了,”容飞扬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我不会去的。” ——也不想想,寻沙阁是什么地方?他容大少吃饱了撑着也没兴趣跑到那儿去自找罪受,丑八怪当然是能少瞧一眼就少瞧一眼的好。 “很好。” 西门毓秀眸中突地闪过一丝旁人极难察觉的黯然之色,犹如水过无痕,迅速消逝。 “只要容少侠不擅闯禁地,其它地方尽可随意参观。” “唔……那么,第三条呢?”容飞扬问。 “没有第三条了。” 西门毓秀缓缓起身,“不过另有一事希望容少侠每日必做,切不可忘。” “什么事?” “请容少侠至厅外一观。” 西门毓秀当先走出大厅,领着容飞扬来到厅前院落中一株长得弯弯曲曲、很有特色的深绿色植物旁。 “这是青鳞果树,其十年才得结一次果。 不知容少侠可曾见过此种奇特的植物?” “没有。” 容飞扬细细打量着面前这棵奇怪的树,见上面的树叶果如西门毓秀所说似鳞片一般紧紧包围着枝干,密密层层,却不见一个果子,想必是离结果之期尚远吧。 “容少侠,请。” 西门毓秀伸手轻轻摘下一片青色的叶子递至容飞扬跟前。 “西门毓秀,你别欺人太甚!!”容飞扬大怒——竟然让我堂堂江南风剑门的大少爷啃树叶,当我是牲口不成?! “容少侠切莫误会。” 瞅着容飞扬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模样,西门毓秀不觉莞尔道,“这青鳞果树唯有在特定的温度气候之下才能生长,容少侠初至沙漠,恐一时不能适应,每日吃上一叶,对身体大有裨益。” “当真?”容飞扬将信将疑地道。 “当然。” 西门毓秀极为诚恳地保证。 容飞扬盯着他看了半晌,才迟疑地接过青鳞果叶,试探着咬了一小口——“呸!!好苦……”苦得让人整张嘴全麻了,他当即扔下树叶,瞋目大叫道,“西门毓秀——” “噗……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怕苦。” 西门毓秀忍笑道,“不过这叶子必须每天嚼下一片才能……” “你休想戏弄我!!”容飞扬怒气冲冲地道,“我知道,你不过是想报复我以前骗了你的事罢了!我绝不会再上你的当!!” “我说的全都是真的,”西门毓秀平心静气地道,“绝对没有戏弄你的意思。” “那我也不吃了。” 容飞扬干脆耍起了赖,“反正我现在身体健康得很,没病没痛,吃不吃都无所谓。 再说,”他乜目瞟向西门毓秀,狡猾地道,“当初你只要我答应遵守玄霄宫的规矩便成——这个应该不算在内吧?” “……随你的便。” 西门毓秀静默片刻,又轻轻摘下一片叶子,随手放入自己口中慢慢咀嚼。 “是我错了,连吃药都怕苦的小孩子又怎么吃得下这比药更苦上十倍的青鳞果叶?” “你!!”又是这种轻视的语气和淡漠的眼神——容飞扬立马二话不说,扯下一片叶子就往嘴里塞,“西门毓秀,你少拿话激我!每天吃一片这见鬼的树叶又有什么难的?!我就答应了你又怎么样?!” “此言当真?”西门毓秀忧郁的眼中蓦然划过一缕暗喜。 “哼,”容飞扬用力咽下口中的青鳞果叶,冷笑道,“我容飞扬一向说话算话。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吃的时候你也必须跟着吃一片。” ——要吃苦当然大家一起吃,没道理让你闪在一边逍逍遥遥地看本少爷的笑话。 “好,”西门毓秀一口应允,“一言为定。” 说罢,便匆匆告辞先行返回寻沙阁去了。 说也奇怪,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过于心不在焉,西门毓秀临出苑门之时居然被一块凸起的小石稍稍绊了一下,直把容飞扬瞧得心头大乐,站在后面不怀好意地扬声道:“慢走,小心摔跤啊。” 如果这家伙真能摔个大跟头那就太妙了——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容大少仍是如此幸灾乐祸地默念着。 至于等容大少终于醒悟到不该为了一时赌气以致于蠢得答应那个丑八怪每天见面还一起吃东西而后悔不迭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自从容飞扬和西门毓秀约定之后,日子便一溜烟地过去了一个多月,但容飞扬想办的事却依然一点儿进展也没有。 基本上,容大少在玄霄宫内是一个大大的闲人,每天早晨寅时起床练剑一个时辰,由开始的睡眼惺忪到现在的精神饱满,也算是有了一定的进步。 西门毓秀每日卯时三刻会准时出现在石苑,自己服下一片青鳞果叶的同时也顺便监视容飞扬同样服下一叶。 好在他的话不多,每次又是吃完就走,来去匆匆,倒也不会怎么碍了容大少的眼。 至于一日三餐、早晚的洗漱之类则完全不用容大少费心,月梅自会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容飞扬唯一需要挂念的就只剩如何去实现自己对齐骏的承诺一事。 因为容大少一直闲得很,整天除了无聊地四处溜达外带观看一下玄霄宫的各处房舍与自然风景外,余下的时间便尽数用在了骚扰丁恕上头:跟前跟后、死缠烂打、软硬兼施、多管齐下……种种方法全体出笼,搅得丁恕是头大如斗、不甚其烦,如今只要一听容大少有任何风吹草动,便立马闻风而遁,大有惊弓之鸟的势头。 幸亏丁恕是玄霄宫未来的继承人,欲在偌大的宫殿中避开一个不想见的人对他来说还是轻轻松松、易如反掌的,否则只怕他在当上下一任宫主之前就已经先被某人给烦死了。 七月初三。 上午。 沙漠中昼热夜冷,玄霄宫虽有丛林遮蔽,水源颇丰,但与江南四季分明的气候仍截然不同。 这种早上着单衫、夜晚裹棉被的日子刚开始还让容飞扬颇觉新鲜,只是无论多么新鲜的事,一旦超过一个月,容大少都不会再提得起兴趣。 这一日,容飞扬闲极无聊,又逮不到丁恕的人,独自闷在房内翻了半天的书,耐心终告用罄,便出了石苑四处乱逛,偶然来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类似祠堂的地方。 周围一片寂静,容飞扬好奇地推门而入,方始发现此地并非祠堂,而是一个挂了不少画像的静室。 墙上的每一幅画大小尺寸俱一模一样,由东至西排满了四边墙壁的三面,仅剩一面空余。 这些画像虽然每张皆为全身图,但那画内的人却无一重复,有男有女,有阳刚隽秀,亦有纤弱柔美,看上去个个是俊男美女;每幅图的绘画手法也大相径庭,有写意有工笔,有洒脱有严谨,不过倒都不失为一幅好画——奇怪,这玄霄宫内干嘛要挂着这么多幅并非同一人所绘的不同的人的画像? “这些全是历代宫主的自画像。” 一个柔和优雅的语声娓娓述道,“咱们玄霄宫有一个不定之规,每一代的宫主都要替自己画上一幅画像以供后人观瞻。” “自画像?”容飞扬转过头去,不怎么意外地看向门口站立着的身影——这人就跟幽魂似的,走路从来不带声响,被吓了好几回后自己居然也习以为常起来。 “是的。” 西门毓秀答道,“玄霄宫一向要求文武兼修,是以宫中大半弟子均能画一笔好画或写一手好字。” “这么说……”容飞扬忽地忆及当日在西门毓秀的房中所见,“你墙上的那幅‘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的字也是你自己写的?” “……不是。” 西门毓秀目光微微一黯,“这是我二师兄,也就是上一任宫主所书,他……已经离宫多年了。” “哦。” 对于上一任玄霄宫宫主的去向容飞扬并无多大兴趣,只是上下左右地端详着那些画像,一张熟悉的面容倏然跃入眼帘。 “这个是不是丁恕?”他指着最末的一幅画像问道。 “不错,”提及自己的爱徒,西门毓秀的唇角不由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是今年年初才挂上去的。 阿恕为了它可是足足花了六天的时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张纸。” “哼。” 不知怎地,容飞扬突然觉得面前的笑容有些刺目,他轻哼一声,转眸望向挂在丁恕画像左侧的另一幅图。 图中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明亮,一缕温婉的笑意轻轻柔柔地绕过眼角眉梢,给人以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这是谁?”容飞扬忍不住脱口而出。 “这个人……是我。” 西门毓秀沉吟良久,给了容飞扬一个答案。 “噗……哈哈哈哈……”容飞扬当场捧腹狂笑,“西门宫主也……忒抬举自己了吧?若你生得这么漂亮,或许我当真会喜欢上你也说不定——这种长相正是我中意的类型。” “承蒙夸奖,”西门毓秀波澜不动地道,“西门毓秀实不敢当。” “你……”容飞扬缓缓望进西门毓秀认真的双眸,慢慢地敛起了笑意。 “师父!!”一个清亮的嗓门由远及近,一迭声地不停叫嚷,声音里充满了兴奋与喜悦。 “师父师父师父!!” “阿恕。” 西门毓秀扬声呼唤。 “师父!!”话音才落,一个激动莫名的高挑少年已一头扑进他的怀中。 “我成功了!我终于练成了第十层!!” “太好了。” 西门毓秀甚少笑得如此开心(起码容飞扬是第一次瞧见),狭长的双眸弯得仿如两个细到不能再细的月牙。 “恭喜你,阿恕。” “谢谢师父!”丁恕高兴地仰起头。 “哇!”这一抬头直把呆在一旁瞅得暗自不爽的容大少唬得连退三步,“你……你的脸……” ——原本白雪无瑕的肌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棕色,眉宇之间亦略有变异,少年的容貌全不若先前的绝丽俊美,犹如一件上好的瓷器突然破了一个口子,平添一份不可磨灭的瑕疵。 “容飞扬?!”少年这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个人,回想起这家伙连日来对自己的骚扰,他立刻冲着西门毓秀道了声别,“师父,阿恕有事,先告退了。” 便飞快地溜之大吉。 “……我懂了。” 半晌,回过神来的容飞扬喃喃道,“原来你们的脸都是练功害的。” ——这是什么见鬼的功夫?居然能把好好的一个人练得象个妖怪。 “这是只传给历代宫主的‘玉肌功’。” 仿佛看穿了容飞扬的心思,西门毓秀解释道,“‘孤天十七式’必须以‘玉肌功’为基础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玉肌功?”此种内功名震江湖,在武林中可谓人尽皆知,不过谁也未曾听说过练了玉肌功的效果竟然是这样。 “这种功夫在练至第十层后练功者的容貌长相乃至整个身体的肌肤均会产生变化,”西门毓秀平静地道,“正如容少侠在画中所见的我和现在的我有着极大的区别。 但玉肌功一旦练到了第十层,便算有所小成,难怪阿恕会这么高兴。” “高兴?”容大少一脸不敢苟同,“把自己练成个丑八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容少侠可知看外表与看人心有何分别?”西门毓秀的口吻中隐含着一丝极淡却又偏偏能让容飞扬听得明明白白的嘲讽之意。 “那又怎样?!”容飞扬怒目而视,“我只喜欢漂亮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容少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 西门毓秀极轻极微地叹息一声,“其实,练了玉肌功后若想恢复原本的容貌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有可能恢复吗?”容飞扬眼前一亮,脑中迅疾闪过西门毓秀恢复原貌的模样。 “要如何才能复元呢?” “只有两个方法。” 西门毓秀面无表情地道,“其一,自废武功。 没有了玉肌功,当然也没有了因玉肌功而起的种种变化。” “这个肯定不行。” 容飞扬一口否决。 练武之人有哪个肯做出自废武功的蠢事?把几十年辛辛苦苦练成的内功统统丢弃,倒不如被人一刀杀了更痛快。 “第二个方法是什么?” “其二,所谓的玉肌功本就含有肌肤如玉之意,只要练成了玉肌功的第十三层,也就是最后的一层,自然会返璞归真,非但以前的容貌能回来,就连武功的境界也达到了巅峰,世上无人能及。” 遥远的回忆挟带着一缕深深的忧伤自西门毓秀清澈如水的眸中缓缓流过,“我二师兄多年之前便已练成玉肌功的第十三层离宫远去不知所踪,否则这天下第一的称号又岂会轮到我的头上?”他静静踱到挂在自己画像左侧的一幅图前,图中的少年灵逸出尘,飘洒不凡,只不过浑身上下却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哀愁之中。 “这位就是我的二师兄。” “如此说来,你还没练到第十三层?”容飞扬对于这位失踪已久的“二师兄”毫不关心,他在意的是西门毓秀的容貌究竟能不能复元——如果他的容貌真能恢复到如画像中的清朗俊秀、温润如玉,那么在这一年之内跟玄霄宫的主人重新玩一场感情游戏倒也不错,起码能消除一些当初的恶心感。 “我只练了十二层。” 西门毓秀淡淡道,“虽然容少侠很中意我以前的长相,不过我并没有继续练上去的打算,只怕要让容少侠失望了。” “为、为什么?”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容大少显然大受打击——莫非他终于对我死了心?一股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容飞扬的心头,稍纵即逝。 “因为我不想让阿恕再哭一次。” 西门毓秀随口抛下了一个令容飞扬百思不得其解的深奥问题,施施然地迈出了房间的大门。 第五章 玄霄宫的日子非常平稳,每日作息也是相当的规律,宫中大多数人表现得亲切随和,每次碰上容飞扬的时候都会友好地冲着他微笑点头。 可是这种稍嫌平淡的生活对于以往夜夜笙歌、日日有美作伴的容大少来说却是十分枯燥、索然无味。 再加上前些天丁恕又出宫办事去了,他这一去至少要一个月的时间方能返回——玄霄宫每年的食粮储备事务一向由未来的宫主全权负责,也算是对继任者的一桩小小考验,由于丁恕年岁尚少,总管余悦也一起跟着出了门。 余悦走了倒不打紧,只是丁恕这一走,容大少便少了唯一的骚扰对象,兑现齐骏遗言一事也只得暂且搁置,所以容飞扬现在的日子用“度日如年”来形容是最为恰当不过了。 这里既没有妓院也没有赌坊,虽然占地极广,但在逛了将近一百多天后也没什么更新鲜的地方值得一逛了。 然而,让容飞扬的心情真正跌入谷底的其实另有其事。 说起他以前看西门毓秀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万分不愿瞅见那张丑陋面孔的全貌,但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忽然发现即使是正视着西门毓秀自己也不会再觉得恶心反胃,甚至还能从对方恬淡平然的神情中窥出一二分极不易为人察觉的情绪变化。 习惯真是太可怕了——才只三个多月的时间,竟然连个丑八怪也能瞧得顺了眼?我是不是疯了?!这全是那张该死的画像害的!!容飞扬思前想后,终于把一切不可理解的现象统统归咎于两个月前在静室中看见、之后自己又偷偷去窥视了好几回的那幅西门毓秀的自画像之上。 不过,抛开西门毓秀奇丑无比的容貌不提,他倒确实称得上是一个生性冷静温和基本无害的人。 只是说也奇怪,最近每次看到西门毓秀脸上那种淡然自持的从容表情,容飞扬的心头常常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股说不出的焦躁之意,一种带着强烈冲动的破坏欲望渐渐地、一丝一丝地渗入心底深处。 石苑。 “你赢了。” 西门毓秀瞅了瞅自己被对方杀得七零八落的棋子,不动声色地道——从未时至酉时他已一连输了九盘棋。 “要不要再下一局?”自打从月梅处听说西门毓秀的棋艺平平无奇后,容飞扬便故意找了个机会邀西门毓秀在棋局上一决胜负,嘴上说的是互相讨教,实则亟欲一睹平日云淡风轻的人在连战连败之际的气恼神情。 “不必了。” 西门毓秀微笑着推盘而起,“我看月梅已替容少侠备好了晚饭,容少侠还是先去用膳吧。” 他为什么不生气?一般人输了那么多盘棋不是都会恼羞成怒或者闷闷不乐的吗?不知为什么,容飞扬就是看不惯西门毓秀一副七情不动、安如泰山的模样,把这张冷静的面具撕下来一定很有趣吧——容飞扬不怀好意地想。 “容公子,”果然,西门毓秀话音刚落,脸蛋红红的少女便敲门而入。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容公子至客厅用饭。” “谢谢。” 接收到月梅含羞带怯的脉脉秋波,容飞扬回以一个充满了邪气与男性魅力的笑容。 这个近来一直在悄悄地窥探自己的俏丫头心里转着什么念头容飞扬自然心知肚明,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要想在玄霄宫待下去,自己也只能当一回圣人,继续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否则一旦东窗事发,一切努力均将前功尽弃,齐大哥在九泉之下亦难瞑目。 不过虽然不能当真动手,但稍稍逗弄一下这个长得还算标致的丫头倒也不妨事,权当打发了烦闷而冗长的时间。 “容公子……请。” 月梅声如蚊蚋地道,俏生生的脸蛋更是骄阳似火。 “月梅姑娘请。” 容飞扬笑嘻嘻地站起身,转头之际却意外地在西门毓秀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慎溜过的黯然之色。 原来如此……一瞬间,容飞扬心情大好,他冲着西门毓秀狡黠一笑。 “不知西门宫主明日申时是否能拨冗来此,咱们再对弈几局如何?” “……好。” 沉吟片刻,西门毓秀给了回答。 翌日。 石苑。 卧室。 未时将尽,申时未至。 少女的手被男子牢牢地执在掌中,男子的目光柔情万千地凝视着对面情窦初开、心如小鹿“怦怦”乱撞的少女的双眸。 “月梅。” 容飞扬摆出一副深情告白的架势,“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喜欢你……”他眼神缠绵动人,极具魅惑。 少女的头慢慢地垂了下去,白玉般的颈项上逐渐熏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成了——容飞扬心头暗笑,他伸出手去把少女拥入怀中,一面用手指轻轻勾起少女的下巴,将自己的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对准闭着眼睛、微微颤动的少女的红唇贴靠过去,一面好整以暇地盯向紧紧关闭着的木制房门。 申时已至。 啪。 屋门大开。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丑陋的男人正木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不愧是个守时的人——容飞扬满意地笑了,他压根儿没有去看怀中少女在惊吓过后猛然捂着脸飞奔而去的身影,只是一霎不霎地注视着西门毓秀眼内丕变的神色。 “你……”西门毓秀阖了阖眼,用力吸了口气,蓦然张眸。 “你们方才在干什么?” “干什么?”容飞扬唇角漾开了一线邪恶的笑意,“西门宫主不是全都看见了吗?” “你们……”西门毓秀又长长吸了口气,仿佛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们……做了?” “我们做了什么?”容飞扬睁大眼睛,故意装作不懂的样子。 “麻烦西门宫主说清楚一些。” “行、房——你们做了没有?”西门毓秀语意急切,声音略显不稳,一向清澈明亮的双眸此刻溢满了焦虑惶急,里面居然还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担忧之色。 “这是我的私事,好象与西门宫主无关吧?”担忧??应该是伤心才对吧——怀疑自己看花了眼的容飞扬挑高了眉毛,以一种傲慢的、刻意挑衅的口吻道。 “你们究竟做过没有?”西门毓秀瞪着容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容飞扬抬高了下巴,闭口不语。 “快说!!”西门毓秀终于变了脸色,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厉声催促。 “你干什么?!”容飞扬使力亟欲挣脱对方的箝制,只可惜他的武功与西门毓秀差了一大截,再怎么运劲发力也是徒劳枉然。 “你这个丑八怪,快放开我!!”恼羞成怒之下,容飞扬大吼出声。 “!!”西门毓秀如遭雷殛,飞速地缩手退至一边,狭长而深邃的眼瞳中布满了不及掩饰的深深哀恸与伤痛。 “我再问你一次,你和月梅究竟有没有做过那件事?” ——这句话是他咬了半天的牙才说出口的。 “没有。” 被对方凄切的眼神所震慑,容飞扬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那、就、好。” 西门毓秀紧绷了许久的面部神经倏然松驰,如释重负的感觉令他一时全身无力。 “容少侠,”他语气中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无奈与疲倦。 “我希望这一年之内你能跟每一个玄霄宫的人保持距离,切勿再出现如方才一般的事。” “跟每一个玄霄宫的人保持距离?”容飞扬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也包括你吗?” “……不错。” 西门毓秀微微抬眸,毫不规避地迎视着容飞扬饶有兴趣的探询目光。 “哼,”瞅着迅速恢复镇静的西门毓秀,容飞扬的怒气再度上涌,“你干脆承认了吧。” “承认……什么?”西门毓秀不解。 “承认你其实一直喜欢着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每天都想看见我。” 容飞扬嘴边挂着一抹恶魔般的微笑,赤裸裸的锋利言语如一柄尖锐的钢刃直直刺入西门毓秀心中尚未结痂封口、最最脆弱的部位。 “刚才的那一幕,让你嫉妒得发狂吧?” “我……”西门毓秀浑身一震,他用尽全力才勉强克制住心头的波动。 “就算我曾经喜欢过你,那也是过去的事了。 我早已把它忘得一干二净,希望容少侠切莫误会。” “误会?”容飞扬冷笑着逼上前去,“不如咱们来试试,看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忘得一干二净!!”说着,他猛然用力扳起西门毓秀的脸,强硬而又狂暴地一口气堵了上去。 “你……唔……”西门毓秀显然未曾料到容飞扬会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突如其来的一通狂猛而炙热的啃吻令他情难自禁地承受着对方的辗转吸吮,百般挑逗,无力推拒。 这绝对是个具有惩罚性质的暴虐之吻——男人的征服欲望一旦被挑起,便只想着如何让眼前的猎物臣服在自己脚下,其余的一切全然可抛。 所以容飞扬在成功地把西门毓秀逗弄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之后便立马抽身撤离,准备好好地奚落对方一番。 可是当他瞧见平日冷静自若、行事沉稳、个性平和的男人脸上难得出现的迷离茫然之色,以及那如水眸中的一片氤氲之后,骤然之间完完全全地被蛊惑了。 以前两人也曾接过几次吻,不过那时自己着实不愿与个丑八怪亲近,亲吻之前都是紧闭双眼,生怕一时不慎瞥见那张丑脸,亲吻之际也仅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象今天这样把舌头伸进嘴里、搅得翻天覆地的激情之吻,对于双方均属首次。 原来他失神的时候是这个样子……那如云如雾、带着丝丝水气的黑色瞳仁在狭长的眼眶内轻轻流转,压抑不住的细细喘息,微张的双唇……发散袂乱……看着看着,一股热气猛地袭上小腹,再也无法自控。 容飞扬倏地扑上前去,将尚未回神的西门毓秀一古脑儿压倒在地,狠狠地舔舐吮咬:红肿的嘴唇、略嫌细瘦的脖颈、匀称的锁骨……在充满骨感、远比女人更为结实的滑腻肌肤上印下一连串又辣又烫的激狂之吻。 “毓秀……”容飞扬嘴里不自觉地呢喃着西门毓秀的名字,一双手胡乱地撕扯着身下明显陷入迷乱状态的男人的衣物,在他周身上下来回地碰触抚摸,试图挑起对方一直隐忍着的情焰与欲火。 “……不!!”当容飞扬的手抚触到西门毓秀的欲望中心之时,他猛然一震,蓦地咬牙使劲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俊美男子,力量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容飞扬登时翻滚在地。 “喂!你……”进行了一半的情事就此中途打住,令容飞扬欲火难耐,浑身焦躁不安,大感恼怒。 再瞧西门毓秀正自单膝跪地,一手扶着椅背,亦是喘息未平,但那眼中的情欲之色已慢慢褪去,渐渐恢复清明。 “容……”西门毓秀缓缓站起身来,张了张嘴又闭上,一时之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哼。” 容飞扬咬牙切齿地死死盯着西门毓秀,一副恨不能将之拆吃入腹的模样,隔了半晌方始悻悻然地冷哼一声。 “别告诉我你不想要,何必如此忸忸怩怩、装模作样?!” “这个……不行。” 西门毓秀的声音虽轻,语意却甚坚。 “有什么不行的?!”容飞扬霎时气往上撞,他上下打量着西门毓秀,不屑地道,“象你这种货色被本少爷看上就该偷笑了!还假惺惺地扮什么清高?又不是没做过!”——人在生气的时候,许多不经大脑的话都会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 一片沉寂。 容飞扬自知说得过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句话容大少还是懂的,一旦真正惹怒了西门毓秀,那后果如何,实难预料。 “……容少侠的意思我很明白。” 良久,西门毓秀略带暗哑的语声幽幽响起,“我早已知道你对我的看法,你……又何需一再重申?”黯然神伤的灰白颜色填满了不再清亮的狭长双眸,他神情惨澹,忧郁的声音中隐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之意。 “我只希望容少侠能答应在余下的八个半月里勿再与宫中的任何一人亲近,不知……容少侠能否……”他没有再说下去,言尽于此。 “……我答应你。” 从来没有见过西门毓秀如此悲切无助的神色,此刻,容飞扬首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深深地伤害了眼前这个长相丑陋、性情温和的男人。 一道尖锐的痛楚豁然划过胸口,心脏附近一阵紧缩,难以喘息。 西门毓秀默默地点了点头,返身一掠而去,不再回首。 渐行渐远的背影终至不见,容飞扬颓然地一头栽倒在床铺上,与西门毓秀相识以来的画面一幅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不停地打转。 他从容不迫的神情、恬淡平静的微笑、稳重得体的举止以及方才情迷意乱和伤心欲绝的模样……今天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西门毓秀隐藏在悠然自若的表象之下的真实的一面,没想到竟是那么深切的痛苦与悲伤……这一切明明是自己想方设法一手造成的,原以为看见七情不动的人变脸应该是件挺有趣的事,可是现在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再介意他丑陋的外貌,也不再对他避如蛇蝎了呢?是从他那令人安心的温柔眼神中还是从了解了他平和随性的脾气以后……这一天,容飞扬没有去客厅吃月梅亲手做的晚餐,而是躺在床上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西门毓秀笑得极为灿烂,细细的眼睛弯成了一条线,薄薄的唇角高高扬起,不带一丝轻愁。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日子又慢慢地溜去了两三天。 月梅依旧负责照料容飞扬的生活起居,和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目光一直回避着容飞扬,仿佛在躲避又更象是在期待着什么;西门毓秀也依然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石苑陪容飞扬一同服食青鳞果叶,只是不再象以前那样神情自如地与之交谈,每次皆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来去匆匆,难得一言。 容飞扬虽然并不在乎月梅的态度,但是对于和西门毓秀相处时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却甚为头疼,有时刻意挑个有趣的话题想和对方多聊几句,也总是被西门毓秀以淡淡的颔首和漫不经心的“嗯啊”之声给打发过去。 这种低靡的气氛一直持续着不曾停止,容飞扬偶尔会突发奇想,如果有朝一日真能见到仿似梦中一般的笑靥那该有多好。 九月廿一。 未时。 容飞扬百无聊籁地在玄霄宫内四处乱逛,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近日时常走过的地方。 房间里的画像如第一次瞧见的一样,画中人眉清目秀,双眸闪亮,笑起来如沐春风,非常的好看……瞧着瞧着,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张棕黄色的脸,细长的眸子常常不经意地划过几许怅然,薄薄的双唇轻抿,唇角勾着一缕极淡的愁绪,让人忍不住想替他抹平那眉间心上的忧思……我在干什么?!冲着一个丑到不能再丑的丑八怪发情吗?!容飞扬乍然一省,猛地返身跨出了屋子,紊乱而急促的脚步扬起了一地尘土。 从未有过的某种自心头悄悄滋长的情愫令容飞扬不知如何应对,心烦意乱之下想逃离的欲望排山倒海地袭来,他转过身飞快地向玄霄宫的大门奔去。 宁静的午后,寻沙阁的四周一片安详。 西门毓秀正坐在书房中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翻着手中的书卷,脑子里的思绪却早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 半晌,他长叹一声,带着深深的苦涩与无奈慢慢地阖上了双眼。 “宫主!!”门外忽然急急冲来一个修长挺拔的汉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启、启禀宫主,不、不好了!” “什么事?”西门毓秀张眸一看,原来是今日当值负责守护宫门的侍卫李风。 “有人闯宫么?”他波澜不惊地道。 “不、不是的。 是……是容公子他……他擅自出宫去了……” “什么?!”西门毓秀骤吃一惊,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即将爆发的愤怒担忧之情,一字字地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容公子突然来到大门口说想出去透透气,叫我们别担心,还说过会儿就回来。 我们……拦不住他……”李风苦着脸道,“依属下看,今天似乎将有沙暴来袭,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太适宜外出。 容公子想出门玩,也不必特意选在今天吧?而且,这沙漠上除了沙子和太阳也没什么可瞧的,宫主,您说我说得对不对?”他唠唠叨叨地讲了大半天,抬头一瞅,才发现自己面前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在听他说话。 第六章 白日的沙漠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燥热。 江南水乡温暖的煦日与西北大漠毒辣的烈焰根本不能相提并论,浑身炙烫的容大少站在一望无垠的沙地上心里真有点儿后悔。 一时冲动只想找个能让自己喘口气、可以静静思考的地方,谁知出门不久就被烤得连气都快透不上,更甭提什么思考,整个人头脑发晕,跟离了水的鱼没什么两样。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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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他小心地将趴在地上微微蠕动的躯体翻转过来,让受伤的人舒服地仰躺在自己腿上,细细察看——白色的衣衫被风沙染成了灰黄,瘦削的脸颊沾满尘土。 温柔地替半昏迷的人拭去面上的泥沙,方始发现原本棕黄的颜色如今已掺上了一抹惨白,全成了淡金,嘴角边还混杂着一丝血迹,看得容飞扬心头愀然一紧,犹如刀割。 “容……咳……你没……”硬撑着一口气的西门毓秀努力张开朦胧的双眼,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地哑声道。 “我没事。” 明白对方想问什么的容飞扬强忍着冲上喉头的热流红着眼眸柔声应答,“你放心。” “唔……”松了口气的西门毓秀安心地晕了过去。 “毓秀!!”容飞扬急忙抓起西门毓秀的手,轻扣他的腕脉——呼吸微弱,脉象紊乱,当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赶紧一手执起西门毓秀的手掌,徐徐发力,助他调息疗伤。 良久,容飞扬缓缓收回手掌,用手探了探西门毓秀的鼻息,放心地舒了口气——毓秀的性命应该无虞了,剩下的,只需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便成。 容飞扬不由暗暗庆幸,幸亏毓秀的内力极为深厚,加之轻功卓绝,才能及时避过了要害,否则在如此巨大的飙风之下只怕……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不仅流了满头的汗,居然还淌了满面的……泪。 入夜。 寻沙阁。 窗外冷月无声,房内一片宁静。 柔和的烛光悄悄地映照着床上沉睡的人,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稍稍凹陷的眼窝,黯淡的面容,以及那眉心纠缠的结——虽浅浅淡淡,却始终难以舒展。 容飞扬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略微有些低烧的男人,专注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怜惜与眷恋之情,只可惜,他自己至今尚未发觉。 今天下午的事,西门毓秀没有让宫中的任何一人知晓。 当容飞扬抱着他经过绿洲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清醒,当下执意定要自行下地,拗不过他的容大少只得在临近宫门的一处暗角放下了怀中的人。 说实在的,看他强提真气,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和自己一起迈入宫门的时候容飞扬还真有点儿胆战心惊的感觉。 门口那个多嘴的侍卫瞧见两人灰头土脸的模样好事地问了几句,却被西门毓秀以淡淡的一句“没什么”给敷衍了过去,直至走进寻沙阁他才泄了气,冷不防一头栽倒下去,多亏容大少手疾眼快,要不然铁定摔得人仰马翻。 好不容易喂他吃完药,喝了点粥,再扶着他躺下,西门毓秀几乎是头一沾枕便立刻睡着了,从日落西山直到月上中天。 这一觉他睡得并不十分安稳,额上不停沁出薄薄的冷汗,内息亦未曾完全稳定,呼吸仍稍嫌急促,而那眉间的一道褶,更是令容大少觉得碍眼之至。 他……现在一定很难受、很痛苦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竟然奋不顾身地去救一个几天前才当面侮辱了自己的人——这种事若换作他容大少,幸灾乐祸、拍手叫好都来不及。 而且,他又为何要极力隐瞒自己受伤的事?难道是怕在属下面前折了身为宫主的威风?不,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莫非是……容飞扬心头倏然一动,莫非他只是不想让人得知他受伤的原因?难道他只是……不愿让我因此而遭受宫中众人的冷遇与敌视……骤然握紧了双拳,容飞扬定定地注视着即使是睡着了也带有一股淡淡忧郁的男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许多以前从不曾放在心上,也从未想过要去深思的事情。 这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别人有没有事——容飞扬从来没有见过对自己如此疏忽,却替别人设想得那么周详的人。 这个人……从来都不曾说过什么好听的话,只会悄悄地在一旁默默观望,静静守护。 就算是受了伤,他也不愿显现出来——这个男人的温柔细心与深情关怀一直隐藏在清悠恬淡的表象底下,只有相处日久方能细细体会、慢慢领悟,恰如一坛陈年佳酿,通过时间的酝酿弥久愈醇。 这一晚,容飞扬痴痴地凝望着床上男人的睡颜彻夜无眠,直至天明。 西门毓秀醒来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了靠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容飞扬。 “你醒了?”一见西门毓秀苏醒过来,一夜未曾合眼的容飞扬立刻抛开了睡意,凑上前去用手探了探他微凉的额头,露齿而笑。 “总算不再发烧了。” “我……睡了多久?”西门毓秀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容飞扬的手,虚弱无力的声音略带沙哑。 “大约八个时辰左右。” 容飞扬轻轻缩手,温言相对。 “毓秀,你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替你去拿。” 西门毓秀没有回答,只是稍带纳闷地瞥了一眼倚在床头望着自己的俊朗男子——他在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我看还是喝一点粥比较好,那个容易消化。” 故意忽视了对方眸中一闪即逝的困惑与迷惘,容飞扬擅自替西门毓秀下了决断。 “就这么决定,你的伤势必须好好休养才行,这段日子就由我来照顾你。” “……不必了。” 隔了半晌,西门毓秀神色疲乏地道,“一点小伤,过几天自会痊愈,不敢有劳容少侠费心。”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但语中的疏远之意亦是相当明显。 “我不会走的。” 容飞扬眼珠一转,好整以暇地道,“我这个人说出口的话从来没有不算数的——这一点,想必毓秀你早就了解得清清楚楚了吧?” “……” “从现在开始我就住在这儿每天看着你,直到你伤好了为止。” 容飞扬的语气十分坚决,不容拒绝。 “你……当真?”西门毓秀以一种说不出是喜是悲是哀是乐的表情斜睨着容飞扬。 “当然。” 容飞扬极其严肃而又极其认真地保证。 “……随便你吧。” 累得没有气力与对方势在必得的强烈攻势相对抗,西门毓秀叹了口气,放弃了坚持。 “这就好。” 见对方终于松口,容飞扬甚为高兴地走向门口,“你好好躺着,我去替你拿粥,马上回来。” “等……”西门毓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总觉得打苏醒之后似乎有许多事情都跟以前不同了,一向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居然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变得和颜悦色、亲切殷勤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虽然确定自己并非身处梦境,但无论什么事一旦过了火,反而会令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对了!”容大少刚跨出门槛,又将头转了回来,冲着西门毓秀嘻嘻笑道,“你的救命之恩我还没有报答,所以有什么事你就尽管吩咐,我一定竭尽所能。” 原来……西门毓秀乍然恍悟,门阖上的那一刹,他眼底写满了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容少侠,”待容飞扬将一锅热气腾腾的粥、几碟小菜和两副碗筷从厨房里端回来的时候,西门毓秀的神情早已恢复平静无波,再也不见丝毫动摇。 此刻,他正斜倚在床头,身后是柔软的靠垫,嘴边搁着一勺容大少亲手递过来的白粥——当然这并非西门毓秀本意,而是容飞扬见他浑身无力,抬手举箸皆艰辛万分才执意如此。 “我自己能……唔……”拒绝的话方始出口,冷不防被人趁机塞了一大口粥在嘴里,无可奈何之下,西门毓秀只得想方设法先把嘴里的食物咽下肚去再说。 “再吃一口吧。” 一勺方罢,下一勺紧跟而至,瞧容大少的样子似乎喂得异常开心。 西门毓秀默默睇了他一眼,一语不发地张开嘴,任由他一勺一勺地将粥送入自己口内。 在安静平和的气氛中喂西门毓秀喝完粥,扶着他重新躺下后容飞扬才替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起来。 西门毓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容飞扬,清泠的目光逐渐变得悠远而柔和——这样的日子,偶尔过过倒也不错。 “容少侠,”等容飞扬用餐完毕正抹着嘴的时候,西门毓秀提起了一件事。 “今天的青鳞果叶还没吃吧?” “对呀!”听西门毓秀说起,容飞扬才突然想到。 “我都忘了!毓秀,你不是说青鳞果叶对身体大有裨益么?我这就去多采几叶……” “容少侠,”西门毓秀以目阻止,解释道,“青鳞果叶虽好,但每日只能服食一叶,多吃反而对身体有害。” “这样啊……”容飞扬摸了摸头,“那就没办法了,你稍等一会儿,我去一下石苑就回来。” 说着,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谁教西门毓秀是个生活极为简朴的人,偌大的寻沙阁居然连个侍从的影子都看不见,而偏偏那青鳞果树又只长在石苑,所以容大少也只好多跑几回腿了。 只不过,这一回他可完全是心甘情愿的,绝无一丝一毫勉强。 取回青鳞果叶后容飞扬照例是先递到西门毓秀嘴边。 这次西门毓秀不再推拒,二话不说张嘴便将叶子咀嚼着咽了下去,然后又一霎不霎地盯着容飞扬苦着脸把树叶一点一点地送进肚子——虽然已经吃了好几个月的青鳞果叶,但天生怕苦的容飞扬依然觉得难以下咽,只是因为答应了对方,才不得已而食之。 看着容大少终于把叶子全吃了下去,西门毓秀慢慢地将眸光对准他的眼睛:“容少侠,隔壁另有一间卧房,我看你也累了,不如上那儿稍稍休息一下可好?”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毓秀竟然还这么关心我——容飞扬一听,登时飘飘然得只差没飞起来,一张嘴乐得差点儿合不拢,不过他倒是没忘记床上的人还有伤在身。 “这个……”他沉吟不决。 “我也想再睡一会儿,”西门毓秀平静安然地道,“容少侠请放心,有什么事我自会唤你。” “那……好吧。” 容飞扬想了想,昨天整晚没睡,的确也需要补个眠,他边走边回头叮咛,“有事一定要叫我。” “好。” 听到了肯定的答案,容飞扬方始放心离去,他没有瞧见门关上之时西门毓秀蓦然发白的脸。 乒!砰!! 睡梦中似乎有人在摔东西,才跟周公聊了没几句的容飞扬被一个巨大的声响所惊醒,发现声音来自隔壁之后,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上便冲了过去。 自己方才放在床头的椅子已倾倒在地,床上的人正在不停地翻来滚去,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滚而落,原本已恢复些许颜色的脸庞此刻血气全无——明明痛苦得要死,床上的男人却仍是死命地咬着牙无论如何也不肯呻吟出声。 偶然间转过头,吃力地睁开紧闭的双眸,西门毓秀惊讶地瞥见自打开房门便浑身僵硬、呼吸骤停的闯入者:“你怎么……”才说了三个字,便又忍不住地抓紧了被子,使力咬住嘴唇,一缕殷红的血丝立刻顺着嘴角蜿蜒而下。 “你打翻了椅子。” 望着满头大汗、竭力忍耐的男人,容飞扬阴沉着脸急速走上前去。 “抱歉……我……没……注意……”已经痛得无暇他顾的西门毓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容飞扬一声不吭地用力撬开西门毓秀的牙关,将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痛了就咬这个。” “唔……不……”拼命地摇头试图将之甩开的西门毓秀在容飞扬强力的箝制之下无处可逃,再加上全身上下撕裂般的痛楚令他的神智渐渐混沌,只知道使劲咬住嘴里的东西,拼尽所有的气力熬过这阵急阵缓的激痛。 容飞扬的另一只手臂紧紧地搂着怀中止不住颤抖的男人,只恨自己不能够以身相代。 为什么别人痛的是身体,自己痛的却是心脏? --这一痛足足痛了大约半个时辰方止。 西门毓秀身上剧烈的疼痛终于缓缓平息,气息逐渐趋于平稳,面色也有了好转。 容飞扬悄悄收回自己被咬出深深牙痕、兀自淌着血的左手食指,安抚地拍了拍西门毓秀的背。 “对不起,”轻轻地挣脱了不再箝制着自己的手臂,西门毓秀歉然道,“伤了你的手。” 犹如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他的声音喑哑虚弱,整个人也显得有气无力、无精打采。 “我没事。” 压根儿没空去管自己的手指,容飞扬倏然沉下脸,质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是昨日受的伤又发作了……”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容飞扬怒目而视,“少拿这种骗小孩的话来糊弄我!”——一个练武之人如果连什么是内伤都会搞错,那他还能在江湖上混吗?“还说什么一定会叫我——全是一派谎言!!”他愈说愈气,“你好好给我把刚才的事解释清楚!!” 果然不行——西门毓秀暗自苦笑,面对着容飞扬的咄咄逼问,他忽地语锋一转:“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何劳容少侠过问?” “我为什么不能问?!”容飞扬怒气冲冲地脱口而出,“难道我关心你也有错吗?!” ………… 房内一片沉寂,两人四目相交,静谧的卧室中流动着一股古怪而诡异的空气。 “关心?”半晌,西门毓秀嗤笑出声,“在下一介丑人,难登大雅之堂,又岂敢劳容少侠费心?” “当然是……”容飞扬支支吾吾,突地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理由。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仿佛替自己方才的失言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 “那种时候莫说是个人,就算是只狗我也一样会救,”西门毓秀冷冷道,“容少侠的关心还是留给那些急着想要的人吧。” “你——!!”从小到大,一直集众人的艳羡仰慕于一身,如众星捧月,仿似天之骄子的容大少何曾受过这等闲气?首次对一个人表示关心,却被那人视作粪土,根本不放在眼里,此等情形,怎么不令他倍感屈辱、气愤难耐,继而暴跳如雷?“好!!西门毓秀,既然你不稀罕别人的关心,我又何必自找罪受?!”他猛然一跃而起,恶狠狠地瞪着西门毓秀咬牙切齿地道,“就让你在这儿自生自灭好了,我不管了!!!!”说罢,如旋风般冲了出去,“砰”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扣上,接着楼下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顷刻消失不闻。 “混蛋!混蛋!!混蛋!!!” 容飞扬一路奔回石苑,直至冲进自己的房间仍是怒意难平、火冒三丈。 他用力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干净的蓝色长袍套在身上——方才就那么跑出来,连外衣都忘了穿。 然后他又从柜子里一古脑地拖出一堆衣物,匆匆地抱在手中,又匆匆地再次返身冲出了石苑的大门,完全没有留意到苑内一角有一道娉婷的人影正带着几分哀怨偷偷地注视着他。 第七章 啪。 房门再次大开。 撑着半个身子倚在床头咳个不停的西门毓秀讶异地抬头,意外地望着眼前去而复返的俊美男子:“你……咳咳……有什么东西……忘了拿……咳咳咳……” “没有。” 随手把捧着的一大堆物品搁在柜子上,容飞扬一边利落地将西门毓秀捞入怀中,一边板着脸拍抚着他的背。 “我不是说过要住在这儿吗?总得回去拿些换洗的衣服。” ——他脸色虽然难看,手劲却甚是轻柔。 “可是……咳……你不是说……” “那个是气话,又岂能当真?”容飞扬没好气地对着一脸病容的男人翻了个白眼,“谁教你死活不肯告诉别人受伤的事,如今除了我还有谁会来照顾你?” “可是……” “你能不能别再说‘可是’了?”容飞扬不耐地道,“本大少一向说话算话,等你伤一好我马上就回石苑,绝不会碍了西门宫主的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终于止住咳嗽、喘息渐平的西门毓秀缓缓道——既然他执意居住于此,那件事恐怕……“容少侠,”他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其实在下一直身患奇疾,这种病每日发作一次,就象你见到的……” “原来如此。” 容飞扬恍然大悟,“那你方才为什么不早说?” “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西门毓秀苦笑。 “唔……”之所以没有立刻揪着对方的含糊其词进一步追问,是因为容大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别人”这个词上,怎么听怎么觉着刺耳。 “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得的是什么病?”他甩开浮上心头的丝丝不满,脑筋一转,双眸发亮。 “我想驭水一定会有办法……” “容少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西门毓秀摇了摇头,“在下知道云少庄主的医术冠绝天下,当可称得当世第一神医,不过我这病乃是先天所生无药可治的绝症,发病时稍稍地痛上一痛也就没事了,对身体并无妨碍。” 什么叫“稍稍地痛上一痛”?刚才便整整痛了半个时辰,整个人被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最莫名其妙的是,看见他那副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样子自己的心居然也会跟着一起揪痛。 “……既然如此,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晚膳的时候我再叫你。” 小心地扶着西门毓秀躺下,容飞扬温言道——找个机会非得让驭水看看才行,他暗自下了决定。 “谢谢。” 安下心来,一阵浓浓的倦意随即袭遍全身,西门毓秀半阖着眼睑,“容少侠,你……” “不必了。” 明白他想说什么的容飞扬一口拒绝,“我就在这儿坐一会便行。” 他语气强硬,方才的突发性事件导致的惊惶失措与忧心无助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沉默良久,西门毓秀轻轻地将身体往内挪了挪,“如果容少侠不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容大少此刻的心情用“欣喜若狂”来形容亦不为过,他三下五除二地脱下外衣,飞快地溜上床,两条手臂也自动自发地伸了过去密密地缠住背对着自己的男人瘦削的腰身。 西门毓秀浑身微微一震,既未回首,也未推拒,只是一动不动地任其搂抱,如水细长的眸内流转着一丝说不清是悲是喜的心绪,而后,静静地关上了双眼。 容飞扬心满意足地紧贴着与软玉温香的女子截然不同的修长肢体,在进入梦乡之前,脑子里突然模模糊糊地冒出个念头,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三日后。 卯时。 容飞扬手里攥着两片青鳞果叶,心情愉快地大步走在曲曲折折的回廊上。 这些天由于担心毓秀的怪病会随时发作,容大少硬是赖在人家床上非要同榻而卧,幸亏西门毓秀的床足够宽敞,否则只怕某人会在半夜里直接摔下床去。 一起生活的日子让容飞扬发现了许多原本不想知道不屑探寻、如今却亟欲挖掘亟想了解的事情。 他凝思时的神情、他不经意的眼神、还有他那抱起来很舒服的凉凉润润的身体……西门毓秀的体温一向偏低,受伤之后更是如此,好在他的内力深厚无比,再加上容飞扬死赖活缠着强迫他服下的由天下第一神医云驭水亲手炼制专治内伤的极品丹药“回魂”,几日之内伤势大有起色,今天早晨居然已可扶着墙壁自行站立了——忆及此,容飞扬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轻柔的微笑。 然而……想起西门毓秀的“病”,他眼中的光亮即刻消逝,这几天日日见他发作一次,每回均是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心脏迟早会承受不了…… 砰。 由于思考得太过专心,容大少与某人在寻沙阁的大门前猛然撞上,对方趔趄了一下总算勉强站稳了脚跟,容飞扬立时收势后退,手上的一片叶子却趁机轻轻悠悠地不知飞去了哪里。 “是你啊。” 容飞扬定睛一瞧,原来是上次在宫门口见过的那个多嘴好事的侍卫。 “容公子。” 李风笑嘻嘻地冲着他打了个招呼。 “李侍卫一大早来这儿有何贵干?”容飞扬彬彬有礼地问。 “我是来给宫主送一封急函的。” 李风回答,“不过我看宫主的气色似乎不太好,容公子,听说你最近都住在寻沙阁,宫主他……”他迟疑地问,“是不是生病了?” “咳咳……”容飞扬急忙咳嗽几声,“其实他这阵子心情不太好,所以我暂时住在这儿陪他解解闷。” “哦——”李风恍然,他用力一拍容飞扬的肩,哈哈大笑。 “容公子,您可真够朋友。 哈哈哈哈……” “没什么。” 这话听得容飞扬只想找个地洞,他赶紧摆了摆手,这才省起手里的叶子少了一片,当即四处张望起来。 “容公子,您在找什么?”李风好奇地问。 “青鳞果叶。” “青鳞果叶?!”李风大惊失色,“您找那个干什么?!” “咦?”容飞扬登时心中一凛,当下不动声色地道,“当然是用来吃的。” “吃?!”李风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他半晌,方始小心翼翼地道,“您是不是中了绝情花刺的毒?” “绝情花刺?”当日自己从凌风阁带走的某盆花似乎就叫这个名字,那时……“不错,”他乍然醒悟,“几个月前我的确曾被绝情花的花刺蜇伤了手。” “那就对了。” 李风一拍巴掌,滔滔不绝地道,“中了绝情花刺的人非得在一月之内找到青鳞果叶才行,否则必将毒发身亡。 而且世上也只有青鳞果叶才能解那绝情花刺的毒……” “一月之内?”怪不得他一路上赶路赶得人都喘不上气。 “是啊。 只要每日服食一叶,一年后此毒当可全清,不过……” “什么?” “这一年之内都不可与人行那云雨之事,绝情之意亦由此而生。” 李风正色道,“切勿因一时贪欢危及性命,只怕到时悔之晚矣。” “原、来、如、此。” 难怪他看到我和月梅在一起的时候会紧张得连脸色都变了,我还以为——“那么,”容飞扬牢牢地盯着李风一字字地问,“青鳞果叶对人的身体其实并非大有裨益?” “这个……”李风想了想,“对于身中绝情花刺的人来说,青鳞果叶乃是疗毒的圣品,但是对没有中绝情花刺的人青鳞果叶却是一柄出鞘的利刃,万万碰不得。” “那么……万一普通人不小心服下……青鳞果叶……”这句话说得甚为艰辛,仿如千斤重石压在心上,一个强烈的预感让容飞扬简直没有勇气再问下去。 “那样的话全身肌肉都会产生剧烈的撕扯之感,还会牵动五脏六腑,浑身疼痛难当。” 李风说来犹有余悸,“我小时候曾经由于好奇吃过一次,发作之时满地乱滚,足足痛了半个时辰,以后见了这玩意儿就避之不及。 虽然青鳞果叶对身体的妨碍并不大,但是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他摇头道,“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 !!!!!! 好!!好一个西门毓秀!!!好一个高明的骗子!!!!说什么先天所生的不治之症——全都是骗人的鬼话!!!!你何必……何必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你救的人如此……辛苦自己……容飞扬死死地握紧了双拳,眼眶发红,眸中渐渐笼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可是那个人……他已经承受了好几个月这种痛不欲生的……折磨……这一刻,容飞扬在心中起誓,今后自己绝不会再让毓秀受到一丁点儿伤害,绝不再让他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 悄悄地推门而入,那个颀长瘦削的人正靠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托腮沉思。 桌上,一张白色的纸笺以一方铜镇稳稳地压住,纸角随着窗外的微风窸窸窣窣地翻卷不停。 “毓秀……”一声叹息,一件外衣轻轻披上了陷入遥远悠思的男人的肩。 “……你回来了。” 西门毓秀微微一惊,迅速收回不知神游到何处的思绪,转眸望向立在身后的英挺男子。 “青鳞果叶呢?” “我刚才在门口遇见了李侍卫,你猜他跟我说了什么?”容飞扬不答反问,语声平静,双目如炬,一霎不霎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的眼睛。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 “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每个人都不太愿意接受一个自己所憎恶之人的援手,更何况如容少侠这般心高气傲、好恶分明的人。 当初我若实话实说,你又岂肯心甘情愿地服下青鳞果叶?” “……” “呵呵……”他突然笑出声来,“我这张脸的确丑不堪言,也难怪容少侠会避如蛇蝎。” 西门毓秀凝眸远眺,神情淡然得仿佛仅仅是在谈论别人的事。 “不过无论再怎么厌恶,也请你忍耐过这一年,一年之后……” “毓秀!” “一年之后你可以立刻离开此地,从此忘了西门毓秀这个人,永远不必再见……” “毓秀!!”身体斗然间离椅而起,被人自后方紧紧地搂住,力道之大似乎连骨头都快碎了,耳边传来切切低语,语中饱含着深深的痛楚与歉疚。 “对不起……别说了……是我不对……全是我的错……”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无关对错。” 西门毓秀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自容飞扬怀中退离,双手撑着桌沿孑然而立。 “每一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事物,容少侠又何需自责?”回过神后的白衣男子目光中的脆弱茫然一扫而空,清幽狭长的眸内一片澄静平然,波澜不惊。 “既然容少侠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始末,那这青鳞果叶……” “青鳞果叶我自会服食,”望了望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一阵强烈的失落感蓦然涌上心头——容飞扬从怀里掏出一片青鳞果叶,当着西门毓秀的面用力咀嚼吞咽。 “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每天吃给你看。” 他郑重保证。 “我答应过你……” “别再提那个!”一想起当初自己强行要求西门毓秀陪着吃药的事容飞扬心里就堵得慌。 “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你再也别去碰那些见鬼的叶子!!” “既然如此,”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两边轻提,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淡淡的笑。 “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带愁绪的笑意令西门毓秀整个人看上去都温暖了起来,就象某日一齐相携出游,明媚的阳光透过枝头洒在青青的草地上,他也是笑得如此的云淡风清。 恍惚之间依稀回到了两人初识之际,那时的毓秀没有现在的忧伤与愁苦,温和的笑意时常停驻在眼角眉梢,一举一动恰如和风扑面——那个时候,他很快乐。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容飞扬能确实地感受到由他身上传来的丝丝缕缕的春日暖意…… “容少侠,”修长的手指在怔怔发愣的俊美男子面前轻轻地挥了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容飞扬猛然一省,这才惊觉自己居然看西门毓秀看到了眼睛发直的程度,至于三魂七魄更不知飘到了哪里——他颇有些尴尬地道,“我、我是在想……”吞吞吐吐之际,倏然忆起一件事。 “对了!我听李侍卫说有一封急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多谢容少侠关心,”西门毓秀神情安然地道,“这只是本派师门的一些小事,在下足能应付。” 话音方落,撑着桌角的一只手忽地一滑,整个人站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直把容大少唬得心脏“怦怦”乱跳,赶紧上前搀扶。 “你的内伤未愈,不宜久站,还是先躺一会儿再说吧。” 说罢,也不顾对方有什么反应,就一把打横抱起身高与己相差无几、体重却相去甚远的男人三两步走到床前,迳自替他除鞋脱衣盖被,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等西门毓秀省过神的时候,已经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柔软舒适的床上,身边还坐着一个嬉皮笑脸的家伙。 “我……”西门毓秀眨了眨眼,张口欲言。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容飞扬抢着道,“如果不想说就别说,先休息一下如何?” “……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静默片刻,西门毓秀问。 “一看就知道了。” 容飞扬以一种很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西门毓秀纳闷地盯着笑容满面的爽朗男子瞅了半天,方始缓缓道:“半月之内我大师兄可能会到玄霄宫,那封信便是他差人送来的。” “我……可以看吗?”容飞扬迟疑地问。 为什么毓秀眼中并无一丝一毫的喜悦之色?反而隐隐流泻出一种无奈哀思……甚至还掠过几许以前自己绝对察觉不了、如今却能看得清清楚楚的厌憎之意——莫非他们师兄弟的感情不太好? “信函在桌上。” 西门毓秀只答了五个字。 走到桌边取出铜镇下的纸,只见素白的笺上仅书着一行龙飞凤舞、狷狂不羁的字:许久不见,予思弟甚切,不日将至。 下面的落款是:兄沙问天。 笔力遒劲,直透纸背。 光从字体便能看出写信之人个性甚为张狂放浪,其中“思弟甚切”此句更让久历情场的容大少敏锐地嗅到了一丝说不出的暧昧之意。 不要脸的混蛋!!竟敢用这种口气给毓秀写信——容飞扬愈看愈火,恨不能当场将信揉得粉碎,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去。 “我和大师兄已有五年不见,”西门毓秀微带嘲讽地道,“没想到他至今仍狂妄如昔,却不知有些东西早已改变,一去不返……” “什么东西一去不返?”容飞扬坐回床沿,目不转睛、屏心静气地等待着西门毓秀的答案。 “很多东西——譬如感情。” 西门毓秀悠悠道。 “你是说……他、他和、和……”一句话听得容大少舌头打结,胃里的酸水更是一个劲儿往外直冒。 “其实……”西门毓秀的目光沉静悠远,眸中飘散着缕缕哀伤。 “这封信并不是写给我的……” “什么?!”容飞扬骤吃一惊,“不是写给你的?!那、那……”他长长长长地吐出口气,幸好…… “怎么了?”西门毓秀不解地乜目睨向他,不明白容大少为何突然如此大惊小怪。 “呃……没、没什么。” 不知怎地,心情霎时轻松起来,容飞扬笑眯眯地道,“我只是想问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我二师兄,也就是上一代的宫主。” 说完这句话,西门毓秀便阖上了眼睑,不再理会容大少的好奇心,闭目养神去了。 第八章 匆匆数日一晃即过,在容飞扬的悉心照料之下,西门毓秀的伤势好得很快,十日之后,已告痊愈,所以容飞扬也终于搬回了石苑。 说也奇怪,以往觉着舒适宽大的房间如今却备感冷清,失去了夜夜抱在怀里的温凉躯体,居然连觉都睡不着了,害得容大少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西门毓秀依然每天清晨来石苑看容飞扬服食青鳞果叶的情况,时常应容大少之邀,或下棋或练剑或共进早膳,二人的相处倒是愈见融洽。 虽然西门毓秀从不多言,但有许多事容飞扬在他的抬眉转眸之间已能窥得明明白白。 十月初七。 午时。 石苑。 内室。 “我输了。” 西门毓秀轻轻推开棋盘,眉峰微蹙。 “怎么了?”容飞扬静静地凝望着自己悄悄注视了一个上午的丑陋面孔,“还在想你大师兄的事?” “算算日子……”西门毓秀沉吟,“他也该到了。” “有什么事等他到的时候再说。” 容大少一向奉行“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宗旨,“反正该来的总会来,何必时时愁眉苦脸地跟自己过不去?” 愁眉苦脸?西门毓秀甚是怀疑地瞥了瞥容飞扬,忽然发觉这个任性自大、脾气急躁、又带有几分孩子气的男孩最近似乎一下子成熟了不少,也……体贴了不少。 “……谢谢。” 能够切实地体会到别人对自己的关心,这种感觉相当不错。 西门毓秀脸上的线条明朗了很多,几缕暖风拂过面颊。 “你应该经常笑的,”容飞扬叹道,“你笑起来……很……很……好看。” 也许是以往这些话说得太多太溜,以致于真心想称赞一个人的时候反而变得笨嘴拙舌,词不达意。 西门毓秀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心情也跟着沉入了谷底。 “你笑起来很好看”之类的话这个人以前也曾对自己说过,可是在他和别人的谈论中却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套截然相反的说词——丑得要命、亲吻的时候还得闭上眼睛才能忍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若不是亲耳听见,只怕自己直到今日仍愿沉沦在自欺之中吧。 “抱歉。” 明白自己说错了话,容飞扬慌忙改口。 “我的意思是……你笑起来很……很特别……虽然你长相一般,不过刚才……刚才的笑容真的很……很……” “容少侠谬赞了,”自己的长相自己清楚,这么吓人的容貌也能让他掰成一般,想不佩服这个人都很难。 “在下实不敢当。” ——微微上翘的唇角泄露了西门毓秀此刻的心情。 “你不生气就好。” 容飞扬舒了口气,“我还担心……” 笃笃笃。 随着敲门声响,清丽动人的少女推门入内:“容公子,该用膳了。” 她垂首而立,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偷偷地瞟向阳刚俊挺的男子,无声地送去一片幽怨之意。 容飞扬只作未见,咳嗽一声转向西门毓秀:“毓秀,你能在这儿吃饭吗?” “今天不行。” 西门毓秀微笑,“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水儿会将饭菜送去寻沙阁。” ——“水儿”是每日早、中、晚负责定时替寻沙阁送饭的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这一点容飞扬居住在寻沙阁时便已了解得一清二楚。 “那……”他略显失望地道,“你今天还有没有空闲的时间?”不知何时开始,容大少养成了一个黏人的习惯,而且就只针对着这一个人。 “我晚上有时间,”望着对方充满期盼的双眼,西门毓秀苦笑道,“容少侠如果有空,可以到寻沙阁来用晚膳。” 说罢,拱了拱手,便即匆匆离去。 “我一定会去的。” 带着笑意探出窗口凝视着纤长的身影愈走愈远、直至不见,容飞扬才收回视线准备前往客厅用餐,却在转身之际迎上了一对哀怨凄楚的眼眸。 “容公子,”月梅的眸中水光盈然,“我……” “什么都别说。” 从小到大,容大少见过的眼泪之多足可与沙漠中的沙粒相比。 那些苦苦纠缠的痴男怨女们流泪的气势可谓长江之水天上来,滔滔不绝、久久难衰,但是对于不知情为何物、只想玩一场必胜的游戏的容飞扬来说反而觉得厌烦之极,所以他一向非常讨厌看别人掉眼泪。 “上次的事我只是一时冲动,其实我……” “我明白。” 月梅出乎意料的反应令容飞扬一时有些惊疑不定,“其实宫主一开始就告诫过我,让我别太接近容公子,可是……” 是吗?容飞扬的心霎时飘上了半空,等他想到西门毓秀会那么说只不过是因为绝情花刺的关系后便又从云端上直接堕了下来,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斗。 “容公子,您一定很喜欢宫主吧?”月梅突然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抬起头以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问道。 “喜、喜欢?!”容飞扬张口结舌。 “……原来如此。” 月梅的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里面似乎还掺杂着极少极少、微乎其微的一点点同情,她慢慢道,“难道您从来没有留意过您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宫主的吗?” 什么样的眼神?这是什么意思——扔下容飞扬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苦苦思索着难解的谜题,月梅决定化悲伤为食量,先去饱餐一顿再说。 翌日。 下午未时三刻。 该来的人终于来了。 急促的钟声传遍了整个玄霄宫,宫门两侧齐齐地排列着两队白衣飘飘、腰结红巾的玄霄宫弟子,个个精神飒爽、英姿勃发,触目所见,四周俱是俊男美女,极为养眼。 容大少来玄霄宫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赏心悦目的景色,本该好好观赏一番,只可惜此刻他的眼睛已无暇它顾,早牢牢地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记得那日他也是一袭白衣红巾,神态安详,表情怡然……就是在那一天,自己初次见到了这个人…… “哈哈哈哈……”一阵突如其来的狷狂笑声打断了容飞扬的思绪,他抬眸而视,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双眉斜飞入鬃、张狂高傲、年约三十五六的黄衫男子自宫门踏步而来。 他脚步看似缓慢,实则速度极快,眨眼之间已至近前,用的居然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浮光遁影”的轻功身法。 “西门毓秀见过大师兄。” 西门毓秀声色不动地冲着与自己对面而立的男人长揖一礼。 “哈哈哈……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沙问天仰天长笑,“你这副温吞水的脾气也该改改了吧?” ——这话什么意思?容飞扬听得气往上撞,方待上前与之理论,却被西门毓秀暗中扯住了衣袖。 “毓秀生性如此,只怕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淡然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些微的嘲讽之意。 “小师弟,”沙问天眼眸一横,略带煞气的剑眉向上一挑,“你应知我今日来此为何——他人呢?” “大师兄可知玄霄宫易主之事?”西门毓秀不答反问。 “哦?”沙问天显然不知,乍吃一惊后又蓦然大笑起来,“这么说如今掌管玄霄宫的是小师弟你了?” “正是。” 西门毓秀缓缓道,“二师兄在四年之前便已离宫而去。” “离宫而去?”沙问天一怔,继而以一种具有十足把握、志得意满的口吻道,“他是去找我了吧?” “大师兄不是在五年前便已娶妻生子了么?”西门毓秀讽然道,“二师兄又岂会去找你?” “你就别替他掩饰了。” 沙问天满不在乎地道,“其实我修书给他就是故意想气气他的,谁教我那时候心情不好?所以只好拿他来出出气了。” 这番话他说得理所当然,毫无愧疚。 “这么说……”西门毓秀浑身一震,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娶妻生子之事全是一派谎言了?” “不错。” 沙问天面不改色地道,“那家伙看了后是不是嫉妒得快疯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嫉妒。” 容飞扬从来没有听过西门毓秀用那么冷的声音说话,“我只知道他在看了那封信后当场便吐了一大口血,然后又痴痴地坐了三天三夜,既不说话也不肯吃东西——一个人心如死灰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 他冷冷地盯着沙问天,“大师兄听了以后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你说他……”沙问天眸中的调侃讥笑于一瞬间尽数消失不见,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而后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 “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先告辞了。” “没有用的。” 西门毓秀静静道,狭长的眼眸内流转着浓浓的悲哀。 “你永远都找不着他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沙问天丕然色变,厉声喝问。 “二师兄已练成‘玉肌功’的第十三层,即使你找到了他,他也不会再记得你——以前的那个叶无影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你说无影他……他练成了……第十三层……”沙问天的脸色一路惨白,原本熠熠生辉、傲气十足的眸子一下子变得黯淡无光,连带着嗓音都有些发颤。 “不……不会的……他不会忘记我的……他怎么可能会忘了我……”他喃喃自语了半天,突然猛地扑上前去,用力揪住西门毓秀的衣襟,神情激动。 “你骗我的对不对?!他根本没有去练什么见鬼的第十三层对不对??!!!你一定是……骗我的……”他的目光急切地在西门毓秀脸上来来回回不停地扫视,竭尽全力试图找出一丁点儿的蛛丝马迹。 “大师兄,”望着被容飞扬扣住腕脉使劲拖离自己身侧的人,西门毓秀慢慢道,“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一直喜欢着二师兄,但喜欢并不是藉着伤害对方来表达的。 二师兄从十四岁开始就始终无怨无悔地在等你,可他等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重的伤害——你可曾想过,他终会有承受不了的一天?我想二师兄是累了,你就让他好好地休息,别再去打扰他。” “别再去……打扰他……”重复着对方的话,褪去了狂傲与嚣张的沙问天仿佛骤然间苍老了几十岁,他步履不稳地踉跄后退。 “为什么……为什么……哈哈哈哈……”张狂的笑声再度扬起,只是这一次却充斥着说不出的凄凉与绝望。 “大师兄……” 不待西门毓秀把话说完,沙问天已旋身直直冲出了宫门,顷刻不见踪影,只余下那疯狂般的笑声仍盘旋在众人耳边,余音袅袅,久久难绝。 寻沙阁。 窗外微微飘过几丝略带燥热的风,窗内的人却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一片缓缓流动的云,整个人神游物外,彻底地陷入了发呆的状态——自沙问天走后,西门毓秀一声不吭地直接返回寻沙阁,之后便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 “毓秀。”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容飞扬按捺不住地试探着将双手轻轻搁上了西门毓秀的肩。 “你还好吧?” “……容少侠,”随着悠悠长长的一声叹息,西门毓秀终于转身瞧向一脸担忧地凝视着自己的男子。 “我没事,”他满面疲惫地道,“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容飞扬很明白他所指的“累”并非只因身体而起,更多的是心情的压抑和苦闷。 “你……有兴趣听我说个故事吗?”西门毓秀看了看他,忽然又将头转了回去,仍痴痴地仰视着天空中的浮云。 “有。” ——只要你愿意说,我一定会听。 “我二师兄和大师兄从小一起长大,”随着对往事的回忆,一股深深的忧伤渐渐弥漫在宁静的屋内。 “大师兄虽生性高傲狂放,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但唯独对二师兄却一向关怀备至、爱护有加,他们之间的感情就是我这个小师弟看着也觉得十分羡慕。 可是……十六年前我师父突然去世,临终之前将玉肌功的心法秘笈尽数传授给了二师兄,并命他接掌下一任宫主之位——你方才也看见了,我大师兄是多么心高气傲、骄傲自负的人,又怎么忍受得了这一切?等师父的葬礼一过,他便负气离宫而去,那一年,二师兄年仅十四,大师兄也才十九岁。” “那他……后来回过玄霄宫没有?” “开始的几年他经常回来,”西门毓秀的语声渐冷,“不过每次回来不是衣服上沾着女子的脂粉,便是故意当着二师兄的面谈一些自己在声色场中如何吟风弄月的事。 那时候我还不满十岁,自然不明白他话中之意,只知道每次大师兄来的时候,都是住在二师兄房里;每次他走的时候,二师兄都会把自己关起来一个人偷偷地哭。 直到七年前不知为了什么,大师兄和二师兄大吵一架怒气冲冲地离宫之后,就再也不曾回来了。 从那一天起,二师兄时时都盼着他能回来,还曾亲自出宫找寻过很多次,却总是无功而返。” 说至此,他语气微转,“二师兄一直对我很好,我的武功有一大半是他教的,对我来说,他就如同我的亲生兄长一般,可是我只能看着他一天天地日渐消瘦、形神憔悴,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所以……当我看见大师兄送来的那封信后几乎是欣喜若狂地跑去拿给他看……谁知……”他的声音明显地激动起来,“我该先打开看一下的,早知道信的内容是那样……我就是死也不会把它交给……”他双拳紧握,语声哽咽,讲了一半的话嘎然而止,从后面看去,整个人都在轻微地发颤。 “毓秀,”温暖的双臂从背后绕至前方,将冰冷的身躯密密地箍在怀中。 “这不是你的错。” 轻柔的声音贴着耳根传入心底,温热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滴滴滑落,慢慢濡湿了环抱着自己的手。 惊觉手上凉意,容飞扬急急忙忙欲把怀中的人转过来看个清楚,奈何西门毓秀执拗地不肯回头,这种细细的、略微的颤抖和不发出声音的饮泣方式让容飞扬胸口心脏处紧紧绞了个麻花结,拧疼得厉害。 半晌。 西门毓秀默默地退离容飞扬的怀抱,伸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方始缓缓回身。 “谢谢。” 一双如洗的狭长眼眸比平日更为澄澈明亮。 “不用这么客气。” 目不转睛地望着首次在自己面前流露出稍带窘迫而又有几分不好意思神情的男人,容飞扬咧开了嘴。 “下次如果有需要,”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随时欢迎。” 说完,还冲着西门毓秀眨了眨眼。 “……容少侠经常对女孩子这么说吧?”听着容大少轻佻的口气,再瞧瞧他卖弄风情的模样,西门毓秀不禁如此猜测。 “没有。” 容飞扬正色道,“不管你信不信,你是我唯一一个这么说的人。” ——说实话,他真的相当讨厌有人在自己面前哭泣,不过,这个“人”目前开始专指除了西门毓秀以外的其他人。 “……在下深感荣幸。” 西门毓秀的唇角微微泛起一丝略带自嘲的笑意。 “……”容飞扬静静地盯了他半天,忽然道,“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容少侠请说。” “练成了玉肌功的第十三层究竟会怎么样?” “无心无情,无欲无求,前尘往事,俱成云烟。” 西门毓秀道,“若非当真对尘世毫无眷恋之人是绝对练不成第十三层的,历代宫主中能抛开凡尘俗事达到这一境界的也仅止二人。” “其中一人就是你的二师兄?” 西门毓秀涩然道:“我二师兄当时伤心过度、万念俱灰,一个人在禁地足足待了三个月,等他离开之时,已然大功告成。” 他的目光悠远而哀伤,“他也不是不认得我们,他仍会对我们微笑,只不过笑容里再也没有了往昔的温暖,因为有些事情他已不再记得,完全进入了无悲无喜的世界。” “无悲无喜?”容飞扬挑了挑眉,“也就是说,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情感?”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西门毓秀淡淡道,“至少他再也不用感到悲伤与痛苦……” “可是被留下的人一定会感到非常的悲伤与痛苦吧?”容飞扬一针见血地道,“失去了亲人的痛苦心情我很明白。” “……是。” 西门毓秀深深地望着他,“我还记得二师兄走的时候阿恕伤心得嚎啕大哭,那时我就发誓绝不让关心自己的人如此伤心。” “毓秀,”容飞扬一霎不霎地回视着他,“我也可以对你发誓,今后绝不再让你伤心。” “……”面对着对方灼灼逼人的视线,西门毓秀平静地道,“二师兄曾对我说过,沙漠中的沙粒虽然多如牛毛,但是如果一个人很幸运的话,就一定能在浩瀚的沙漠中寻觅到一颗属于自己的沙。” 他定定地注视着容飞扬,“只可惜我们的运气都不太好。 也许有的人一生中非得拥有数不清的沙粒才会感到满足,然而有的人却只需要一粒完全属于自己的沙便于愿足矣。” 他轻轻地叹息一声,背过身去,“容少侠,请你先回石苑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毓秀,”容飞扬静默片刻,慢慢走向门口,在跨出门槛之际驻足回首,“我不会死心的。” 说罢,方始转身离去。 房内的人浑身一震,抚在窗栏上的手蓦然握紧,木制的栏杆上生生地现出几道指状的裂痕。 房外的人在迈步走下寻沙阁的台阶之时,抬首仰望着远方的天空,脑中不期然地浮起月梅日前所说的话——难道您从来没有留意过您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在看着宫主的吗?犹记得驭水当日曾半开玩笑地对自己说过——有朝一日等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你就会明白齐大哥的感受了……是啊,容飞扬的唇角轻轻扬起,原来……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第九章 十月十二。 辰时。 寻沙阁。 院内古亭。 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西门毓秀端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目光静静地落在对面一派悠闲自在的英俊男子身上。 自大师兄走后的第二天开始,这个人便毫不掩饰地用某种带有特殊意义的热情视线紧紧纠缠着自己。 这种视线自己以前也曾在他瞳中见过,只不过上次纯粹是镜花水月的假象,而这一次……实在很难猜测他究竟放了几分的真心……多半还是因为我救了他的缘故吧——西门毓秀脸上不禁泛起一丝遮掩不住的无可奈何的苦涩笑意。 “毓秀,”瞧见对方眸中的黯淡,容飞扬伸出手,轻轻地将西门毓秀搁在石桌上的冰凉左手纳入掌心。 “你不开心吗?” 西门毓秀微微一惊,继而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没有,我很好。” “毓秀……”这样的拒绝几天来已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容飞扬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深吸一口气,抬头坚定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狭长而明亮的眼眸。 “我……” 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亟欲出口的告白,也打破了两人之间脉脉对视的暧昧气氛。 “启禀宫主,少主回来了。” 李风恭敬地躬身行礼。 “阿恕回来了吗?”西门毓秀暗暗松了口气,转首道,“他在哪儿?” “师父!”话音才落,一个人已连蹦带蹿地冲了进来猛然扑进他的怀中。 “师父,我回来了!” “阿恕,”西门毓秀亲昵地拍了拍徒弟的脑袋,唇角愉快地向上勾起。 “这一路辛苦你了。” “多谢师父关心。” 丁恕仰起头言笑晏晏地道,“一路上有余伯照应,弟子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哎哟!”感觉到有人正用力揪着自己的衣领往后拽,丁恕急忙放开抱着西门毓秀的手顺势一拳挥去——“容飞扬,你干什么?!” “干嘛那么大惊小怪?”侧头闪过对方的一击,容飞扬松开手似笑非笑地道,“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而已。” “你骗谁啊?!”丁恕气呼呼地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衣襟,怒目而视。 “有这么野蛮的招呼方式吗?!” “只要你离毓秀远一点,我保证绝对不会再这么野蛮。” 容飞扬一本正经地道。 “毓、秀?”丁恕讶异地眨了眨眼,“你、你……谁准你直呼我师父名字的?!”他指着容飞扬的鼻子蓦然大叫。 “毓秀都没有反对,你急什么?”容飞扬耸了耸肩,顺道送了西门毓秀一个飞眼。 “你说是不是——毓秀?” 西门毓秀苦笑:“只是一个称呼而已,又有什么可计较的?” “师父,”丁恕着急地道,“您可千万别上他的当!这家伙在中原的名声一向很不好,就喜欢朝秦暮楚,最会玩弄人心了!上次那个沈秀玉……” “喂,”容飞扬赶紧阻止他再说下去,“你少在毓秀面前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丁恕不屑地道,“何必欲盖弥彰?” “你……” “怎样?!” “咳,”西门毓秀轻咳一声,细长的眸内黑黑的瞳仁左右溜了溜,微蹙的眉峰让吵得如火如荼的二人同时闭上了嘴。 “阿恕,别一回来就跟人吵架。” “是。” 丁恕一面乖乖答应,一面不忘忿忿地斜容飞扬一眼。 “对了!”他突然想起,“弟子还有一件事要禀明师父。” “什么事?” “弟子……带回来了一个人。” “哦?”西门毓秀略带讶意,“是你的朋友?” “是……也不是……应该算是吧……”丁恕摸了摸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是回宫途中我们在沙漠里碰上的,当时他因为脱水和饥饿已经奄奄一息,是弟子救了他,所以……” “嗯,”西门毓秀了然地道,“你很喜欢那个人吧?” “师父——”丁恕面上一红,孩子气地嘟起了嘴,“我才没有……不过,”他补充,“他长得很可爱,比我还小一岁。” “是吗?”西门毓秀沉吟道,“那你有没有问过他只身一人上沙漠来做什么?” “我问过,”丁恕思索道,“但是他不肯说,我总觉得他好象有很重的心事。” “唔……”西门毓秀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忧思,“你告诉他你是玄霄宫的人了没有?” “弟子……跟他提起过。” “他现在在哪里?”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丁恕吞吞吐吐地解释,“弟子已经让人先将他送往弟子居住的‘依风楼’去了,反正……那里还有空着的房间……” “……这样也好。” 沉默片刻,西门毓秀淡淡道,“我想去看看他,”他侧头似笑非笑地瞥向丁恕,“阿恕,你不反对吧?” “当然。” 丁恕开心地道,“见到师父他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我跟他提起过很多关于师父的事呢。” “毓秀,”旁听了许久的容飞扬温柔地望着西门毓秀,“我也可以去吗?” “……一起去吧。” 西门毓秀在心底叹了口气,默默转身。 依风楼。 丁恕居住的地方在玄霄宫的东面,离寻沙阁不远,步行一会儿功夫便能到达。 二楼拐角的卧房。 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十三四岁的少年静静地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睡得正酣,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了弯弯的弧形阴影,稍稍带着点儿褐色的头发随意地散落在枕上,些微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非常漂亮也非常讨喜的人。 怪不得阿恕那么喜欢他——西门毓秀颇能理解地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忽然瞟见某人古怪的脸色,当下示意丁恕继续看护着犹自沉睡的少年,自己则携同容飞扬安静地退出了内室。 “容少侠……”直至回到了寻沙阁,西门毓秀才终于开口,“你能告诉我那个孩子是谁吗?”——看方才容飞扬瞧着那少年的表情就知道他们肯定互相认识。 “他……”容飞扬犹豫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既然容少侠不愿意说,在下也不便勉强。” 西门毓秀慢慢移开视线,“你走吧,我想休息一会儿。 今天傍晚请容少侠务必至‘醉月堂’用膳,除了替阿恕他们接风,也顺便欢迎一下玄霄宫的新客人。” “毓秀,”容飞扬着急地道,“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只是那个孩子他……他叫齐诺,是……是……” “莫非他是齐家的人?”西门毓秀心念一动,脱口而出。 “是啊,”容飞扬颔首道,“他正是齐大哥唯一的弟弟。 这小鬼自小精灵诡诈,我实在难以猜测他此次到玄霄宫的目的究竟为何?” “这么说,”西门毓秀眸中冷芒一闪即逝,“他算是利用了阿恕?” “应该……”容飞扬皱紧了两道剑眉,“不过小诺行事一向很有分寸,我想他也许只是因为挂念他哥哥的事才……” “抱歉,”西门毓秀放缓了神色,“我只是不想再让阿恕受到任何伤害,他姊姊的事对他的打击直到现在还未曾过去……” “我明白。” 容飞扬深深地凝视着他,“我能够了解齐大哥当初的感受,如果心里能有一个让自己时时牵挂的人……应该是很幸福的事吧?” “是吗?”西门毓秀轻描淡写地道,“也许有时候反而会变得很痛苦也说不定。” “……”容飞扬完全无法反驳,自己曾给这个温和善良的男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他内心十分明了,悔恨的感觉涌上心头,令他紧紧地握住了双拳。 “齐诺的事……暂时别让阿恕知道吧。” 西门毓秀叹息道,“不知容少侠能否……” “放心吧,”容飞扬保证,“我一定守口如瓶。” 酉时。 醉月堂。 这儿是玄霄宫宴客用的地方,几个月前容飞扬刚至玄霄宫之时也曾在这里吃过一次饭。 只是那时他心情欠佳,面对着打从心底厌恶的丑八怪怎么也提不起胃口——自那以后,除了每日一次服食青鳞果叶的时辰西门毓秀从不主动出现在容飞扬的面前。 那个时候,容飞扬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今天再度跨进这个地方之时自己的心境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与玄霄宫其它的地方相比,醉月堂显得要稍稍华丽一些,也许是因为这里是用来待客的地方吧。 说起今天要请的人也只有一个,一同赴宴的除了容飞扬外也就只有西门毓秀、丁恕、余悦这几人而已。 娃娃脸的少年在补足了睡眠后终于神清气爽地出现在醉月堂的客厅里,身边还跟着一个不放心的丁恕。 当西门毓秀和容飞扬一起迈入大厅的时候,其他的人均已到齐,余悦正笑眯眯地与少年攀谈得甚是开怀,显见得亦甚为喜欢这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宫主,容公子。” 一见门外走来的人,余悦立刻起身招呼。 “师父!”丁恕拉着少年走到西门毓秀跟前,骄傲地道,“小诺,这位就是我的师父,他是当今武林的第一高手。” “这、这位就是西门宫主吗?”齐诺睁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相信武林第一高手的长相竟如此不堪入目。 “是啊,”丁恕奇怪地望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呃……没、没什么。” 齐诺赶紧捂着嘴掩饰地道。 “师父,”丁恕冲着西门毓秀介绍道,“这是小诺,我的新朋友。” “嗯。” 西门毓秀微笑道,“你好,我是阿恕的师父西门毓秀。” “您叫我小诺就行了。” 齐诺很有礼貌地作了一揖,“我在沙漠里晕倒差点儿死掉的时候多亏余伯伯和阿恕哥哥救了我,我很感谢他们,也很感谢宫主能答应让我在这儿暂住。” “你不用客气。” 西门毓秀温言道,“阿恕的朋友我很欢迎,你说你叫小诺,那么……你姓什么?” “我……”齐诺偷偷瞟了丁恕一眼,“我姓齐。” 他不甘不愿地答。 “原来你姓齐啊,”丁恕拍着脑门道,“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你姓什么。” “小诺,”西门毓秀唇边露出一丝薄薄的笑意,他意味深长地道,“你跟阿恕年岁相近,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够好好相处。” “谢谢师父。” 丁恕快活地准备上前揽住自己师父的手臂,却被容飞扬抢先挡在了西门毓秀身前。 “这位是……”齐诺故意装作不认得的样子,仰起头好奇地问。 “这位是中原风剑门的少主容飞扬,”西门毓秀不动声色地道,“他跟你一样,也是玄霄宫的客人。” “原来是容大少,”齐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幸会幸会。” “不敢。” 容飞扬笑得一派潇洒自若、阳春白雪,“咱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当为之浮一大白才是。” “你又想干什么?!”丁恕横身将齐诺拦在身后,“你别想打小诺的主意!” “阿恕。” 西门毓秀瞥了他一眼,“小诺的身体尚未复元,不宜久站,还是先请他入席,大家一起用膳吧。” “是。” 用警戒的目光狠狠地瞪了瞪容飞扬,丁恕当先引着齐诺入座,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西门毓秀与容飞扬之间暗暗交换的眼神。 夜。 石苑。 卧室。 在酒宴之中容飞扬不知怎地居然喝得酩酊大醉,无可奈何的西门毓秀只得在匆匆叮嘱丁恕好好照顾齐诺之后便半扶半背地将他搀回了石苑。 “毓秀……”进了卧房的容飞扬眯着醉眼直勾勾地盯着西门毓秀,身体也东倒西歪地不停往别人身上蹭。 “容少侠,”西门毓秀轻柔而坚定地拨开他搁在自己肩上的手,平静地道,“别再装了,我知道你没醉。” “你怎么知道?”容飞扬的醉态瞬间一扫而空,他面带遗憾地收回手脸不红气不喘地问。 "一个真正喝醉酒的人绝不会在别人把他送回来的时候趁机上下其手。” 西门毓秀慢慢道,“在下只想提醒容少侠以后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请先认准对象。” “……毓秀……”容飞扬叹息一声,“你总是不肯相信我……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吗?无论多么困难,我……” “容少侠,”西门毓秀骤然打断了他,“这些话……还是说给想听的人听吧……西门毓秀……承受不起。” “……对不起,”容飞扬长吸一口气,“是我操之过急了。 不过,”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西门毓秀,“我不会放弃的。” 被如此充满真挚而热切的眸光一霎不霎专注地凝视着,很少有人能够不产生动摇——尤其是这个人还是自己时时刻刻挂在心上直到如今依然难以放下的人。 西门毓秀只觉浑身一震,一股说不清是酸是苦的滋味一点一点地在心底溢了开来,让他满心满嘴都是涩然。 “……毓秀?毓秀!”一个急切中带着担忧的语声将西门毓秀从怔愣茫然的世界中唤了回来,一张焦急的面孔呈现在面前。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西门毓秀垂下了视线,“我只是在想,齐诺那孩子……是真的很恨我。” ——虽然少年演戏的天分很不错,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那目光中隐隐透出的刻骨恨意却是怎么瞒也瞒不过一直在悄悄留意着他一举一动的人。 “真是奇怪,”容飞扬思忖道,“当初驭水应该告诉过齐家齐大哥自尽的原因,按理说他不该如此恨你才对。” “也许他认为他兄长之所以会死俱是玄霄宫的责任吧?”西门毓秀淡然道,“他想杀我泄愤,亦是人之常情。” “可是……”容飞扬想了想道,“我看他对丁恕却很不错的样子,如果他真的要恨,应该更恨丁恕才对——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这一两天便会动手,”西门毓秀沉吟道,“不妨等他动手之时再问个清楚。” “毓秀……” “容少侠尽可放心,我不会伤了他的。”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他,”容飞扬正色道,“我是想请你好好保重自己。” “你以为他能伤了我?”西门毓秀眸中悄然漾起一线浅得不能再浅的笑意。 “当然不是,”窥出了对方此刻的心情,容飞扬跟着笑道,“我只是关心一下。 多少还是提防一点为好,小诺的武功一直是跟着他大哥学的,着实不弱。” “多谢容少侠关心。” 西门毓秀客气地道,“我只希望阿恕知道了这件事后别太伤心才好,他从来没有年龄相仿的朋友——我看得出他和齐诺很投缘。” “唔……”容飞扬点头,“我觉得小诺好象也挺喜欢丁恕的,他以前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但愿如此。” 西门毓秀信步往外走去,“夜深了,容少侠请早点安歇,明日还要起床练功。” “没关系。” 容飞扬以一种饱含期盼的眼光瞅着他,“毓秀,既然夜那么深了,从这里走回寻沙阁又得花一柱香的时间,不如今天就留在这儿睡吧。” “容少侠的好意在下心领,”西门毓秀婉言道,“不过在下一向有认床的习惯,告辞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拾级而下,独留容大少哀怨地望着夜色中无情离去的背影。 翌日。 寅时。 石苑。 当容飞扬正准备练剑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突然登门拜访。 “容大哥。” 齐诺笑眯眯地冲着容飞扬打了个招呼。 “小诺。” 容飞扬奇道,“你怎么来了?丁恕呢?” “阿恕哥哥到四处巡视去了,我就趁机溜了出来。” 齐诺一边眨着眼一边吐了吐舌头,一脸古灵精怪的样子。 “小诺,”容飞扬神情凝重地望着他,“你家里人知不知道你跑到这儿来了?你千里迢迢来玄霄宫究竟想干什么?” “除了我嫂子之外其他人都不知道。” 齐诺摇头,“我是来找西门毓秀报杀兄之仇的!听说他为人诡计多端、阴狠残暴,不但杀了我哥,还把他的尸体烧了不让他入土为安!!”他面上现出一股强烈的恨意,“我一定要替我哥报仇血恨!”说至此,语锋一转,安慰地道,“容大哥,你别担心,我会救你的。” “救我??”容飞扬已经被齐诺的一番话震得有点晕头转向——诡计多端、阴狠残暴??这都说的是谁啊? “是啊,”齐诺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被他捉来的吗?据说他生性好色,而且有断袖之癖,到处抢男霸女,无恶不作,玄霄宫里的人有一半是他抢来的……” “……这话你是听哪个王八蛋说的?!”分明是歪曲事实、混淆事非、含血喷人到了极点——容飞扬愈听愈气,终于忍无可忍地怒骂出声。 “是嫂子告诉我的。” 齐诺奇怪地看着他,“容大哥,你为什么这么生气?象西门毓秀那种大坏蛋人人得而诛之……” “小诺。” 容飞扬沉声道,“西门毓秀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你少听梁枕秋那女人胡说八道!现在开始我不想再从你嘴里听见任何一句侮辱他的话,不然别怪你容大哥翻脸无情。” “容大哥?!”齐诺吃惊地瞪着他,“你怎么……虽然我当时不在,但嫂子说云大哥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驭水绝不可能这么说。” 容飞扬道,“而且你哥的尸体也不是毓秀烧的,而是……” “你叫他毓秀??!!”齐诺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帮他说话!你不会是迷上那个丑八怪了吧?” “住口!”容飞扬厉声叱喝。 “?!”齐诺吓得扁起了嘴——一向对自己亲切温柔的容大哥竟会如此疾言厉色地喝斥自己,这一切都是那个人害的!! “小诺,”看着齐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容飞扬放缓了语调,“你还不了解他……等你跟他相处日久了,自然会明白他的为人……” “我才不想明白!!”心头的委屈蓦然爆发,齐诺捏紧拳头,红着眼圈嚷了起来,“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么凶的!那个人有什么好……我想替我哥报仇有什么错??!!不管是你还是阿恕哥哥,我都讨厌!!!!” 容飞扬苦笑——难道每一个在小诺面前说毓秀好话的人他都要讨厌吗?看小诺的情绪这么激动,现在无论说什么他大概也听不进去了吧? “容飞扬,你干什么欺负小诺?!”一声断喝由苑外传来,丁恕提着长剑怒气冲冲地跑了进来。 “我没……”容大少真是百口莫辩。 “哼!!”齐诺用力甩开丁恕伸过来帮他抹眼泪的手,飞快地奔出苑门,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 “小诺——”丁恕在送了容飞扬两个大大的白眼球后赶紧急匆匆地追了过去。 第十章 夜。 月黑风高。 天上不见半点星光,四周漆黑如墨。 一条黑影悄然无声地由半开阖的屋门滑入寻沙阁的卧室,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深秋的夜晚发出冷冷的寒芒。 黑影摸到床前,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凶器狠狠地刺了下去。 匕首插入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里——是枕头,黑影心知不妙,手臂跟着一沉,疾如闪电般往前划去,“噗”的一声,匕首深深嵌入了墙壁,黑影只觉有什么东西轻轻拂过自己的手腕,跟着浑身一麻,就此动弹不得。 “哧——”黑暗中火光一闪,一盏油灯轻轻燃起,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少年抿着双唇的倔强的脸。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不服气?”柔和动听的语声悠悠响起,“小诺,这么晚了你还上这儿来作什么?” “要杀就杀,”既然暗杀计划不幸失败,齐诺表现得相当干脆,“不用多说!” “我并不想杀你。” 西门毓秀走近仰躺在床头的少年。 “你……你你你想干干干什么?”齐诺心头大凛,想起自己嫂子说过关于西门毓秀性好渔色、尤其喜欢漂亮少年之类的话,眼神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股浓浓的恐惧之色。 “你你你你别过来!!” “你很怕我?”西门毓秀讶然驻足,刚才还宁死不屈的人现在怎么会害怕得牙关不停打颤? “我、我我才不怕!”少年逞强地道,“你、你要杀就杀好了,不用如此折磨少爷!” “折磨?”西门毓秀甚为不解。 “你……”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扣之声,西门毓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过去打开了窗子。 一道人影迅疾掠入,齐诺睁大了眼睛,惊喜交集:“容大哥!” “小诺,”容飞扬回身关好了窗,“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别做这种傻事——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是杀我大哥的凶手!”齐诺指责道,“你不是我哥的好朋友吗?!为什么不替他报仇反而要替凶手说话?!” “齐骏不是我杀的。” 西门毓秀神色不变,“他是自尽而死。” “骗人!!”齐诺怒道,“我哥才不会做出自尽这种蠢事!分明是你……” “小诺,”容飞扬定定地注视着他,“如果是为了毓秀,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做。” “容大哥……”齐诺不敢置信地瞪着面前若无其事的男人,“你真那么喜欢他?”——以前那个风流潇洒,视情人为衣物,整日游戏人生的容大哥居然会用如此认真的表情说出如此恐怖的话,这是齐诺连做梦都想象不到的。 “是。” 毫不犹豫的回答。 “容……”西门毓秀张了张口,又紧紧闭上,只将视线转到齐诺身上,“若你仍然不信,我可以派人去请云少庄主前来作证,不过这须得请你等上一段时间。” “那……如果云大哥说的跟我嫂子说的一样呢?” “果真如此,西门毓秀愿任凭处置。” “……好。” 少年沉默半晌,终于同意。 “那就走吧,”容飞扬一把拎起被西门毓秀解开穴道的少年,不顾他的挣扎直往门外推搡而去。 “别在这儿打扰毓秀休息。” 临走前还回头冲着西门毓秀露齿一笑,“毓秀,你好好睡一觉吧,这小子我带走了。” 好好睡一觉?? 默默地凝望着容飞扬远去的背影,西门毓秀露出了一个深深的苦涩笑容——如果是为了毓秀,我也会心甘情愿地这么做——脑海中盘旋着方才容飞扬所说的话,西门毓秀知道今晚自己已注定无眠。 “容大哥!” 第二天一早,齐诺又趁着丁恕不在的时候偷偷窜到石苑来找容飞扬。 “这回又是什么事?”容飞扬懒洋洋地应答。 “我有话想跟你说。” 顶着两个黑眼圈,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的齐诺神情严肃地说。 “……进来吧。” 瞅了瞅他认真的神色,容飞扬摆了摆手,领着他大步迈入室内。 “我……”少年坐下来后,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地道,“我想问你……那个……” “你究竟想说什么?”容飞扬挑眉道,“别那么吞吞吐吐行不行?” “容大哥,”齐诺直视着容飞扬,“我想问你有关我哥去世的真相。” “真相??”容飞扬有些意外,“你确定你说的是这两个字吗?怎么这么快就想通了?” “我……”齐诺瞥了瞥容飞扬微带讥嘲的脸,垂下头嘟嘟囔囔地道,“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我想了很久,再怎么说我跟容大哥从小就认识了……嫂子虽然也待我不错……不过,我认识她的时间太短,对她也算不上很了解……所以……” “小诺,”容飞扬盯着他,“你真的愿意听我说?不怕我撒谎骗你?” “是。” 齐诺抬头肯定地回答,“我相信容大哥不会骗我的。” “……好吧。” 容飞扬的唇角略略扬起,他满意地开始述说几个月前在蝶红楼内发生的一切。 “……原来是这样……”听完了整件事之后,齐诺长长地叹息,“我哥他……喜欢的那个人竟然是阿恕哥哥的姊姊……阿恕哥哥他……一定跟我一样很伤心吧……” “是啊,”容飞扬眼珠一转,添油加醋地道,“当时他哭得特别凄惨,简直是痛不欲生,直到现在他还不能忘怀他姊姊的事,是以我至今还未能完成你哥哥的遗愿。” “我一定会帮我哥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齐诺坚定地道,“我要去对阿恕哥哥道歉……可是……”他迟疑地问,“他会原谅我吗?”——想起丁恕的反应,他就害怕得有点却步不前。 “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容飞扬缓缓道,“他总有一天会原谅你的。” “不用了。” 一个清泠的语声从屋外传来,高挑的少年推门而入,他冷冷地瞪向乍吃一惊、不知所措的齐诺。 “我全听见了——原来你是齐骏的弟弟!还说什么要跟我做最的好朋友……全是一派谎言!!我早该明白中原没一个好人……你那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也是装出来的吧?!早知道我才不会救你!!!!” “我……我……”伶牙利齿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尴尬而狼狈,他跳了起来,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没有……我是真的迷了路……我、我很感谢你救了我……如果不是你……我、我早就……” “少惺惺作态了!”丁恕眼眶发红地冲着他大吼,“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吼完,迅速地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阿恕哥哥!”齐诺扁了扁嘴,一面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一面一阵风般地跟着追了出去。 “等等我——” 容飞扬拖拖拉拉地走到院落,张望着一前一后飞奔而去的两个变成了小黑点的影子,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既然事已至此,就随他们去吧。 小诺啊,这回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原谅你了。 “他们怎么了?”身材颀长、面貌丑陋的男子出现在石苑门口,一路行来督促容大少每日服药的西门毓秀在半途碰上了两个只跟他打了声招呼便从身旁疾驰而过的少年。 “眼睛都红红的,是不是吵架了?” “没什么。” 容飞扬轻松地道,“只是齐诺那小子的事曝光了,丁恕气得要跟他绝交。 别管他们,过会儿就好了。” "可是……”西门毓秀望了望他们远去的方向,不无忧虑地道,“他们会不会打起来?” “小孩子打一架才好。” 容飞扬笑着黏了上去,“我小的时候不知跟驭水打过多少次架,愈打感情反而愈好。” “是吗?”西门毓秀半信半疑,“我小时候从来没跟人打过架。” “毓秀……”容飞扬嘴边的笑意渐渐隐去,眸中溢满怜爱之色,“以后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别憋在心里,发泄出来反而对身体有益。” “我……小时候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会跟二师兄说……”西门毓秀眼神悠远,“可是如今他早已不在……”他眸中带着淡淡的哀伤,“我不知道一个人受了那么重的伤后还能不能复元……不过我想他现在一定不会再悲伤了……” “毓秀,”容飞扬专注地凝视着西门毓秀的眼睛,仿佛唯恐惊吓了他似的轻声问道,“你……不会是想去练玉肌功的第十三层吧?” “……我不会练玉肌功的十三层。” 闻言,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容飞扬大大地松了口气,“我不想再让阿恕伤心。” “如果你练了十三层,”容飞扬定定地直视着他,“伤心的绝不止丁恕一个。” “容少侠此言当真?”迎视着对方深情的目光,西门毓秀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 “毓秀,”容飞扬拿出了自己全部的勇气与决心,“我以前曾经欺骗过你,可是这一次,容飞扬绝无虚言。 我知道你现在也许很难相信,但是我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只要一次就好,请你……至少给我一点点的信任……” “容……少侠……”西门毓秀显然没有想到如容飞扬这般心高气傲的男子竟也会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时刻——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吗?“我……”一时之间,拒绝的词句突然变得难以出口。 曾几何时,这个目空一切、傲慢无礼的少年已日趋成熟,逐渐蜕变成了一个体贴温柔的男人。 “能不能……给我时间……让我考虑……”他勉强从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些字眼。 “毓秀?!”容飞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他使劲一捏自己的大腿,欣喜若狂地冲上前去用尽了全身的气力紧紧地拥住了西门毓秀,“谢谢……”他语声微颤,“只要你愿意重新考虑……我……一定会等……多久都……没关系……我……” 感觉到自肩头传来的湿意,西门毓秀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轻轻地伸手环住了这个把头埋在自己肩窝、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大孩子。 当天中午,当鼻青脸肿的两个少年手牵着手高高兴兴地回到依风楼的时候,便看到面沉似水的宫主和笑得一脸傻相的容大少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阿恕,小诺,”西门毓秀淡淡地瞟了一眼他们身上已经破成东一块西一片的衣服和脸上青青紫紫的颜色,“你们回来了。” “师……师父……”丁恕悄悄窥视着自己师父的脸色,见西门毓秀不象生气的样子,便放心地道,“我们刚才到后面的山坡上去打……唔……”话未说完,已被齐诺牢牢地捂住了嘴。 “呃……”齐诺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我们方才只是在一起……切磋了几招而已。” “切磋?”容飞扬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两个人狼狈的模样,“我看你们切磋了似乎不止几招而已吧?” 齐诺怒目而视:“容……” “你们先去洗个澡吧,”西门毓秀不急不徐地替他解了围,“有什么事等你们出来再说。” “是。” 丁恕赶紧拉着齐诺一起溜进了房间。 “你说得对,”望着两个少年的背影,西门毓秀眸中漾起一层薄薄的笑意,“有时候打一架的确很有效。 阿恕不是个会记仇的孩子,看来他们相处得不错。” “是啊,”瞅着心情愉快的西门毓秀,容飞扬的嘴角亦跟着上扬,“小孩子就是这样,雨过天晴就没事了。” “容少侠……” "毓秀,”容飞扬忽然期期艾艾地道,“你能不能……别再……这么称呼我了?” 西门毓秀静静地转眸看着他。 “我是说……你以前不是都叫我的名字……” “容……”狭长的眼眸微微流动,“你以前一直讨厌我叫你的名字。” ——虽然说出口仍有点难受,可是如今已没有之前心如刀割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自己又重新开始往前看的缘故吧? “毓秀——”容大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自作自受”,他试图以可怜巴巴的姿态博取同情。 “师父!”换好了干净衣物的两个少年嬉笑着跑了进来。 “坐吧。” 西门毓秀微笑颔首。 “是。” 丁恕和齐诺对视一眼,乖乖地在西门毓秀对面坐了下来。 “小诺,”西门毓秀瞧向齐诺,“听说……你已经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是的,”齐诺点了点头,“我……只听了我嫂子的一面之词就……”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后来容大哥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我……阿恕哥哥也跟我说了……我……昨天……真是对不起。” 他爽直地道歉。 “唔,”西门毓秀凝眉道,“我已经派人去请云少庄主过来,等他来了以后……” “这个不用了,”齐诺急忙道,“我相信阿恕哥哥和容大哥不会骗我的。” ——真是个单纯可爱的孩子。 “反正人已经派出去了,再说你没告诉家里人就这么跑出来他们现在一定很担心,到时候可以请云少庄主送你回去。” “这……”齐诺想了想,“我大嫂应该会告诉我爹他们吧……”他不太确定地说。 “这件事你就甭指望了,”容飞扬插话道,“难道你从没想过梁枕秋为什么要信口雌黄,把罪名都安在毓秀身上吗?” “这……”齐诺迟疑地道,“她是因为嫉妒阿恕哥哥的姊姊抢走了大哥吧?所以她才那么恨玄霄宫……”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容飞扬笑得别有深意,“你们齐家家大业大,光是你们家开的‘裕丰钱庄’就遍布各地,连京城都有它的分部,更别提其它的绸缎庄、牧场、镖局、酒楼了。 这么大一家子的产业将来都会分属你兄弟二人,但是如今齐大哥却不幸亡故,你好好想想,以后这整个儿家产究竟会由谁来继承?” “容大哥,”齐诺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那个女人肯定早就算计好了,只要你还活着,那份家产她顶多只能在一边眼馋而已。” 容飞扬娓娓叙道,“她鼓动你千里迢迢上沙漠来报仇为的是什么——莫非你到现在还不清楚?” “好毒辣的女人!”丁恕心惊肉跳地道,“中原的人都那么有心眼儿吗?如果不是我和余伯偶然在路上碰到小诺的话……” “那我就必死无疑了。” 齐诺垂头丧气地道,“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 容飞扬冷笑:“她这就叫一石二鸟。 如果你死了,她不但能趁心如意地得到齐家的全部家产,还可以找玄霄宫当替罪羊;万一你真的能替齐大哥报了仇,她便也泄了心头之恨——她若当真关心你,又岂会让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独自一人到那么危险的沙漠中寻仇?” 听他分析得丝丝入扣,丁恕佩服地道:“果然是中原武林鼎鼎有名的人物,够阴险狡诈。” “你这小鬼……”容飞扬霎时气结。 “你才比我大了几岁?”丁恕反唇相讥,“少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阿恕。” 西门毓秀瞥了丁恕一眼,忍笑道,“飞扬只是想提醒小诺多提防一下他的大嫂,没有恶意。” “……弟子知道。” 听见师父居然破天荒地叫起了那个自己从头到脚都看不顺眼的大混蛋的名字,转头再瞅瞅容大少咧得大大的嘴,丁恕一下子变得有气无力、萎靡不振,连西门毓秀叫他一起去吃饭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第十一章 日子过去得很快,转眼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又在不经意中悄悄溜走。 这段日子容飞扬过得很是开心,只要一有空闲便上寻沙阁去骚扰西门毓秀,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地非要赖在他的身边。 如果正巧碰上西门毓秀处理公务无暇他顾之时,容大少便会装模作样地拿本书靠在椅子上翻看,其目的却是透过书角偷偷欣赏忙于公事的男人脸上专注认真的神情——这样既可以看个痛快,又不容易被发现,容飞扬自以为绝妙。 而西门毓秀在拿容大少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也从一开始的不习惯逐渐演变成如今的习以为常,面上原本淡然镇定、平静无波的表情也稍稍变得丰富起来,让容飞扬觉得当初刚刚认识的那个眸中时常带着温柔笑意的人似乎又快回来了。 除此之外,丁恕和齐诺的感情也愈来愈好,两个人成天密不可分,某一日丁恕顶不住齐诺的软语央求终于松了口同意将齐骏的骨灰和自己姊姊的合葬在一起,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在冬至那一天将两人的骨灰合并。 答应齐骏的诺言终于可以实现,容大少自然很高兴,更令他高兴的却是西门毓秀在态度上的转变,他不再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也不再老是拒绝自己的关心——这一切都令容飞扬的心情真正地飞扬起来。 十一月初八。 下午。 出乎大家的意料,原以为要一月中旬才能到达的云驭水却提早在这一天就来到了玄霄宫。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来的时候还带着另外一个人——一个秀美端丽、楚楚动人的女子,这个人西门毓秀和丁恕都认得,正是“陇西一秀”沈秀玉。 “我在半路上遇见了西门宫主派来找我的人,”先跟西门毓秀打了个招呼,待到寻沙阁的客厅坐下,又喝了口茶,云驭水才笑眯眯地开了口,“那个时候我已经出关,听到小诺在玄霄宫我就放心了。” “云大哥,”齐诺偏首道,“你是来找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这儿?” “当然是猜的。” 云驭水慢条斯理地道,“你爹娘因为你的失踪都快急疯了,我只好骗他们说我知道你在哪儿,答应替他们把你找回去他们才没有把我家给拆了。” “……”齐诺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嫂子……她什么也没有说吗?” “那女人怎么肯告诉我你的下落!”提起那个整天在自己家里哭天抢地的女人,云驭水就头大如斗。 “你来这儿的原因我已经听说了,没想到梁枕秋还真毒,齐大哥尸骨未寒,她就开始打起了谋杀小叔的主意。” 他同情地望着齐诺,“小诺,有这么个嫂子,你以后还是自求多福吧。” “……我知道了。” 齐诺嘀咕了两声,“我一定不会忘记回报她的。” “这就好,”云驭水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去以后自己小心。” “驭水,”容飞扬扯了扯云驭水,冲着沈秀玉努了努嘴,压低了嗓门不满地道,“你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打从我路过凌风阁之后她就一直跟在我后面,怎么甩也甩不掉,她说只要能再见你一面,亲眼看到你还活着就放心了——你说我能拒绝人家对你的一片真心吗?”云驭水乜目瞅着他,“我可不象某人那么狠心。” “说得好听,”容飞扬悄悄瞥了一眼从方才起就一言不发平淡如水的丑陋男子,“谁不知道你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而已?” “……容郎。” 自进门后便一直凝睇着容飞扬的沈秀玉终于忍不住娇声呼唤。 “咳,”西门毓秀轻咳一声,“沈姑娘千里迢迢远道而来,想必有许多话想对飞……咳……容少侠说。 云少庄主若不嫌弃,不如由在下引路,去四处逛逛可好?” “西门宫主太客气了,”云驭水长身而立,“在下正求之不得。” “如此,云少庄主请。” “请。” 听见自己的称谓由“飞扬”变回了“容少侠”,接着又眼睁睁地瞧着二人相偕出门而去,转过头才发现两个少年也已溜得不见人影,容大少的心情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容郎,我……”沈秀玉脸蛋儿红红,俏生生地移步走到容飞扬的面前,“自那日之后,我一直不知你是生是死……心中十分牵挂……” “秀……沈姑娘,”看着眼前的女子一副幽怨哀婉、情真意切的模样,容飞扬第一次感到了愧疚。 “以前是我负了你……” “你……”沈秀玉仰起秀丽的脸庞,吃惊地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沈姑娘。” 凝然平静的回答。 “你……难道当真……不再喜欢……我……”沈秀玉玄然欲泣。 “当初我们在凌风阁时便已说定,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容飞扬心平气和地道,“而且我也不是不喜欢你,我承认,以往我喜欢过的人有很多,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那你为什么……”沈秀玉蓦然抬首,眸中露出急切的渴盼之色。 “你应该知道,”容飞扬道,“我虽然跟很多人在一起过,可是却从曾不留恋任何一个……” “这我知道,”沈秀玉急急地抢着道,“我也并没有要求你专属我一人,只要你……能够偶尔来看看我……” “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容飞扬叹息,“陇西三杰都是很不错的人,你……” “我明白他们对我的好,可是我……”珍珠般的泪水终于滑落在如玉温润的脸颊上,换作以往,容飞扬早就上前将人拥进怀里好好地诱哄一番,反正美人总是用来疼惜的,每个人在他眼里都一样。 可是,如果自己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失去那个人吧?只要一想到那个外表奇丑无比,内心却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男人会因此而离开自己,心里就害怕得不知所措。 “抱歉,”他直截了当地道,“我已经找到了一个能让我留恋一辈子的人。” “你——?!”沈秀玉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一瞬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她颤声问。 “我是认真的,”容飞扬神情专注,“只有他……我不想失去。” 残酷的答案打破了沈秀玉最后的期待,“我……” “别再说了!!”沈秀玉陡然捂住双耳大声嚷了起来,“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对不起。” 泪水疯狂地倾泄而出,多年来的夙愿化成了泡影,沈秀玉掩面痛哭失声,这一刻,她终于完完全全地死了心——从来不曾想过他竟也会如此温柔地对自己道歉,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这般恳切的表情……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为了那个在他心目中最最重要的人才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吧? “你……不用对我道歉……”良久,哭声渐止,沈秀玉抬起红肿的双眸,断断续续地道,“是我……没能遵守我们一早的约定……”——所以才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泥潭之中。 “我只想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你方才见过他了。” 提起心中念兹在兹的那个人,容飞扬的眼内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柔柔的笑意。 沈秀玉心中一痛:“莫非是……齐诺?”她迟疑地道。 “我怎么可能会看上那种小鬼?”容飞扬声明,“我可没有特殊的癖好。” “那……该不会是……云……” “不是。” 容飞扬慌忙打断了她,“我和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怎么可能……”光想就令人汗毛直竖,频频反胃。 “我喜欢的是毓秀。” “毓秀??”沈秀玉一时有点拐不过弯,等她搞清楚容飞扬说的是谁后,当场大惊失色。 “玄、玄霄宫的宫主西门毓秀??!!” “不错。” 容飞扬神情自若地点头。 “可是……”沈秀玉差点儿说不出话,“他的长相……”一向甚为注重外表、喜欢好新鲜漂亮事物的人居然偏偏钟情于一个奇丑怪异的男人——这……也太难让人置信了吧?莫不是因为这几个月只待在玄霄宫,是以连口味也产生了变化? “无论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容飞扬毫不犹豫地道,“只要他肯答应跟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还没……答……应??!!!”这个答案无疑比上一个答案更令沈秀玉吃惊,天下间居然还有人能逃过容大少的无边魅力——“容……公子,”眼见容飞扬转身迈步向外走去,她急忙问,“你……去哪儿?” “我要去找毓秀。” 容飞扬回答得理所当然,“你……” “我也要去!”沈秀玉抢着道——无论如何她都想看看那个长得跟妖怪没什么两样的西门毓秀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容飞扬如此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石苑。 云驭水正仔细地观察着那棵青鳞果树,一边瞧一边赞叹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青鳞果树,以前都只在书上看过。” “……”西门毓秀面带深思地仰望着天边的云层,没有答话。 “西门宫主,”见西门毓秀一副心不在焉、神游物外的样子,云驭水甚是好奇——什么事能让这个冷静自持的人如此牵挂,心神不宁?“你……有心事吗?”他提高了声音试探着问。 “……没有。” 骤然回神的西门毓秀迅速收回视线,眸中轻轻悄悄地溜过一丝狼狈。 “西门宫主,”云驭水也不追问,只道,“我知道当初你完全是为了救小容所以才带他来玄霄宫,不知小容他……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对于自己那位青梅竹马的兄弟他了解得非常透彻,心知肚明那家伙绝不会就此乖乖地呆在宫里什么也不做。 何况,他还曾对西门毓秀做了那种事…… “没什么。” 西门毓秀淡淡道,“飞……容少侠已经了解了事情的真相,他在这儿过得还算不错。” “哦……”云驭水总觉得西门毓秀的神色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只要那个笨蛋没给你添麻烦就好……” “你说谁是笨蛋?!”容飞扬从苑门踏步而入,斜眸瞪向云驭水,身后还跟着一个沈秀玉。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西门毓秀不着痕迹地瞟了两人一眼,迳自转开头去。 “难道你不是笨蛋?”云驭水嗤笑,“把救命恩人当成仇人看的那个不就是你吗?” “你说什么?!”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容大少当场暴怒,“我才没把毓秀当仇人看!!我……” “毓秀??”云驭水蓦然止住讽笑,讶然而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不许你在毓秀面前胡说八道!!”容飞扬怒道,“他是我喜欢的人,你少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飞扬——”两个字脱口而出,西门毓秀嘎然终止,脸上带着几许尴尬。 “……”云驭水瞠目结舌地看看这个,望望那个,“你、你们……”他眼珠子瞪得都快夺眶而出。 半晌。 某人终于回过神来,他一把扣住容飞扬的手腕,冲西门毓秀丢下一句:“抱歉,我有话想对他说,过会儿就回来!”说着,慌慌张张、连拖带拽地把容飞扬扯进屋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 “……西门宫主,”沈秀玉无限哀怨地望着他,幽幽道,“我不明白你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他如此一心一意对你……” “一心一意?”西门毓秀苦笑,“你何曾见过他一心一意?” “可是他很明白地告诉我你是能让他留恋一辈子的人,他还说……”她梨花带雨地道,“他只想跟你在一起……如果他的态度不是那么坚决……我……我又怎么会……轻易……放弃……”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起来。 “……”西门毓秀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一时怔愣,无言以对——飞扬,你心里真是这么想?抑或……那只是你为了摆脱别人时所使的一种手段?西门毓秀一直很清楚,相对于自己来说,容飞扬还太年轻,象这种年纪,就算他明天便提出要分手,自己也无法苛责。 他转眸凝然瞧向石苑客厅紧闭的大门——不知这一次,你又会怎样对你的朋友说?一阵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揪痛慢慢袭过心脏,思及以往痛苦的回忆,西门毓秀眼睑轻阖,缓缓地捏紧了双拳。 “你别再去玩弄他了好不好?”一关上门云驭水立刻皱眉道,“他已经被你伤害过一次了,难道你还想伤他第二次?!” “我……” “我知道,你一向很讨厌他,可他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你就别再……” “驭水!”容飞扬不客气地一把捂住了喋喋不休责备自己的嘴,“你能不能听我先说?” “咳……”用力挣脱了容飞扬的箝制,云驭水大口吸着气,“你说。” “我当然知道毓秀是个好人,我也没有一丁点玩弄他的意思,我这次是认真的,我想一辈子跟他在一起。” 容飞扬一口气地道。 “???!!!”云驭水的下巴霎时掉在了地上。 “这、这这这是是是真真的????” “当然,”容飞扬正色道,“绝无虚言。” “……你真想跟他在一起?” 静默片刻,云驭水倏然抬眸直视着容飞扬。 “是。” “他是一个很专情也很认真的人,”云驭水道,“如果你要跟他在一起,就必须把你那个拈花惹草的风流习性彻底改掉,否则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你——你自问能做到吗?” “……连命我都可以给他,还有什么其它不能放弃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容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的确很喜欢美丽的女子和漂亮的少年,不过我更喜欢看到毓秀开心的样子。” “……这回你完了。” 云驭水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魅力。” 他微笑道,“一想到以后世间的男男女女再不也用受某个花花大少的荼毒,我就感动得痛哭流涕。” 他夸张地道。 “哼。” 容飞扬打鼻子里哼了一声。 “老实说,”云驭水感慨万千地道,“我觉得他配你实在太过可惜,你根本配不上他。” “我会努力让自己能配上他的。” 听他这么说,容飞扬倒并没有暴跳如雷,而是平静地道,“无论花多久的时间我也要让他相信我。” “……”再次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打量了自己自小相处了十几年的同伴,云驭水叹息,“你真的变了,我决定对你刮目相看——”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一切都是西门毓秀的 功劳,看来我得好好地向他请教请教。” “不准你去缠着他!”容大少反应激烈地道,“你给我离他远一点!”说着,抢先冲出门去,一把拉起兀自伫立在青鳞果树旁的西门毓秀一口气跑回了寻沙阁。 “毓秀。” 容飞扬返身小心地掩上门,回过头渴切地注视着西门毓秀。 “我……方才听沈姑娘说了……” “她说的都是真的,”容飞扬下定了决心,“我是当真想一生都跟你在一起。” “飞扬,”西门毓秀回视着他,“现在说这话还太早……” “不早了。” 容飞扬不容他规避,“我今年已经十八,有许多人在这个年纪早已娶妻生子。 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确定不会改变,我现在……只想听你的回答。” “我……”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抱歉……” “你究竟要怎么才肯原谅我?!”容飞扬黑亮的眼眸染上了痛苦之色,“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是……只要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我都可以改……要道歉的话……多少次都没关系……” “飞扬,”西门毓秀狭长而清澈的眸子满含坚定,“我跟你说抱歉,不是因为我不肯原谅你,而是因为……时间太仓促……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能不能请你等到绝情花毒解开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我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好。” 既然你要我等,多久我都会等——只要,还有希望。 接下去的日子过得很快,冬至的那一天,西门毓秀领着大家一起去了禁地,这时候容飞扬才知道原来所谓的“禁地”其实是玄霄宫安放宫中弟子骨灰的地方,平日虽不准人入内打扰,但在安葬之时却特别允许亲属或其他相关之人进入。 林子的最深处长着许多密密的树,有些树旁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某个人的名字,这些树下均埋着一坛骨灰。 在刻有“丁宽”名字的石碑旁边的一株树下默默地挖掘了半天,终于,一个白色的坛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丁恕表情哀戚地上前将之打开,齐诺从容飞扬手中接过装着自己哥哥骨灰的匣子,小心翼翼地将骨灰倾倒在坛中,眼看着两个人的骨灰慢慢地合在了一起,容飞扬和云驭水心中皆不由暗暗替齐骏祷祝一番。 在合葬完毕之后,两个少年手牵着手一起热泪盈眶地在“丁宽”的名字旁刻上了“齐骏”二字。 在完成了合葬大事的第二天,齐诺便跟着云驭水和沈秀玉一齐来向西门毓秀辞行,之后又拉着丁恕躲到一边说了许多悄悄话,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眺望着自己的好朋友骑在骆驼上渐渐远行,丁恕的眼圈有点儿发红,再看看一边的容大少却是一副巴不得云驭水走得愈远愈好的模样,当下便愤愤地送了正在为少了一个缠人的家伙而暗自庆幸不已的容飞扬两个凶恶的白眼,让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的容飞扬深感委屈。 尾 半年多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此期间,容飞扬对西门毓秀的态度一直没有改变,依然采取死缠烂打、紧迫盯人的战术,天天上寻沙阁去骚扰别人,时时跟丁恕斗斗嘴,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又是一年的五月廿五。 咽下了最后一片青鳞果叶,容飞扬定定地凝视着静静望着自己服药的人:“毓秀,可以给我答案了吗?” “……我答应你。” 柔和动听的声音自面容丑陋的男人嘴中发出,“我愿意再试一次。” 他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未见轻愁。 “……谢谢。” 用尽全力拥抱着身高与自己相差无几的男人,放松了全身紧绷的肌肉,在对方耳边喃喃道,“我一定……会好好遵守自己的诺言。” “飞扬……”叹息般的轻悠语音消失在对方温柔贴近的双唇之中,以吻封缄。 ——二师兄,你曾对我说过,浩瀚的沙漠中有许许多多数不胜数的沙粒,那其中必然有一颗是属于自己的,只要很幸运,那么最终一定能够找到那一粒沙…… —完— 洞庭湖记事 三月初三。 洞庭湖畔。 碧波万顷,远影白帆。 八百里洞庭港汊纵横,湖中有山,湖外有湖,四周芳草如茵,春意盎然。 迎客酒楼。 正值午时,楼中人声鼎沸,宾客如云。 随着楼下响起的一阵喧哗,一个让人瞧得连眼珠子都快转不过来的白衣美人飘然登临而至。 此女十七八岁的年纪,柳眉杏眼、青丝如墨,长相秀丽出尘、清雅脱俗,只是那眉宇之间稍稍带着一股高傲之气。 她身后背着一把长剑,让人一见就知并非出自寻常人家,单看那剑鞘上镶着的数十粒夺目耀眼的金珠宝玉,便知此剑定是价值不菲。 少女妙目一溜,只见楼上的座位几乎已经被人占满,目前仅剩最里角的一张方桌旁还空着一把椅子,而方桌另一头的椅子上则靠坐着一个三十上下、隽秀清雅的男子。 巧得是那人也是身着一袭白色的衣衫,感受到从楼梯口射来的目光,男子抬首冲着少女温文一笑,点头示意,甚为有礼地作了个“请”的姿势。 少女微微偏首,抬高了鼻子,抛给男子一个不屑的眼神,不过在再度瞟了一眼四周确定除此之外再无空位后,她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移动莲步走到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至于对桌子另一边的男子仍是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不理不睬,显然是将对方当作了因垂涎自己的美色而大献殷勤的登徒子。 “喂,你们听说了吗?”一个略显低哑的声音从两人身后的一张桌子上传来,少女回头一瞧,见那一桌正坐着三个劲装打扮、佩刀戴剑的彪形大汉,明眼人一看便知这几个尽是江湖中人,说话的是一个面上带着刀疤的汉子。 “听说什么?”座中的一个黑面大汉好奇地问。 “就是有关风剑门容大少的事呐。” “你说这个啊,”黑面大汉嘘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我还以为是什么新鲜事儿呢,风剑门的容大少打败了天下第一大派无双门门主司徒不二的事不是早就传遍了武林吗?” “我说的不是这个。” 刀疤汉子道,“我说的是……你们可知近来那位‘洞庭龙王’要为自己的掌上明珠招婿之事?”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抢着道,“听说‘洞庭龙王’钟秀春的爱女‘碧波仙子’钟依依年方十八,不但性情温和柔顺,为人通情达理,还是武林中排名前三位的大美女呢。” “是啊是啊,”黑面大汉附和道,“而且钟秀春因为夫人早逝,所以极为宠爱这个女儿。” 他无限羡慕地道,“如果谁能够入了钟姑娘的眼,成为她的夫婿,那将来这洞庭湖十帮八派二十七道水路总龙头的地位就是他的了。 唉,只可惜我没有这个福份啊……” “你就少做梦了吧!”虬髯大汉嗤笑道,“我可听说人家钟总舵主早已有了心目中的佳婿人选。” “咦?”黑面大汉问,“那个人是谁?难不成——”他迟疑地拉长了声音。 “你猜得不错,”虬髯大汉道,“就是风剑门的容大少。” “当真?!”黑面大汉疑惑地道,“可是容大少不是有喜欢的人么?听说那个人就是玄霄宫以前的主人西门毓秀……” “西门毓秀不是已经坠崖身亡了吗?”虬髯大汉道,“听无双门的弟子说,容大少就是为了他才会和司徒不二展开生死决斗,而后又毫不留情地废了司徒不二的一身武功。” “如此说来,容大少应该是很喜欢西门毓秀才对,就算他业已过世,到目前也只不过才半年的时间,他又怎会那么快就同意娶他人为妻?” “这……倒也是……” “呵呵……这个你们就不清楚了吧?”刀疤汉子笑得狡狯,“你们可知昔年容飞扬容大少在情场上的名头有多大?” “这个谁人不知?”黑面大汉道,“容大少在七八年前可是寻花问柳的顶尖高手,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迷倒了不知多少男男女女。 唉,”说到这里他大声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既是惋惜却又带着点儿艳羡的神情,“只可惜那位少爷向来没啥长性,再漂亮的人也总没一个月就厌了,换情人比换衣服还快。” “就是这么说!”刀疤汉子一拍巴掌,“你们想,这么一位喜欢新鲜猎奇的少爷,又怎么可能长久对着一个人而不心生厌烦?再者,听闻那西门毓秀长相奇丑无比,象容大少那样喜好漂亮事物的人又岂会真心实意跟他在一起?” “可是……”黑面大汉搔了搔头,“近几年来容大少好象的确没有什么其它的风流韵事啊?” “兄弟,这你就不懂了。” 刀疤汉子嘿嘿一笑,“我猜哪,”他压低了语声,“也许这些年是因为有个玄霄宫的主人、又是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在身边看着,他才不得已而绝迹于风月场所。” “王兄此言有什么依据吗?”虬髯大汉问。 “当然有了。” 刀疤汉子朝四周望了望,又故作神秘地挤了挤眼,卖足了关子才说道,“我在两个月前曾经看见过他……” “谁?!容大少吗?” “不错,那个时候他身边正跟着一个长相俊秀的男子……” “莫非那个男人……是他的新欢?”虬髯大汉猜测。 “错不了。” 刀疤汉子肯定地道,“我见他二人神情亲密,一定是的。” “这容大少可真厉害!”黑面大汉忍不住叹道,“情人才死了没几个月,就马上找到代替品了。 啧啧,果真不愧是风流多情无人匹敌的花花大少啊!” “哈哈……没错。” 虬髯大汉大笑,“不过,”他忽然想起一事,“既然他有了新的情人,还可能去钟家求亲吗?” “这个……”刀疤汉子沉吟道,“倒也难讲……虽说他有了新人,可这个新人什么时候会变成旧人谁也说不准。 再说以钟总舵主的家世与权力,风剑门与之结亲,对双方都有莫大的好处。” “唔……”虬髯大汉摸着下巴道,“钟总舵主不是很溺爱自己的女儿么?又怎肯舍得把掌上明珠下嫁给如此一个放荡成性、用情不专的人?” “这你就错了。” 刀疤汉子连连摇首,“有传言说钟总舵主对这位未来的女婿可是中意得很呢!只盼着人家早日登门提亲才可以及早将女儿风光地嫁出去。 听说这件事他已经与风剑门的门主、容大少的爹容北铮亲口约定,三月十二的那个比武招亲大会其实只是个幌子,说穿了,还不是替容大少一人准备的。” “哦——”另外两人恍然大悟,频频点头,“原来如此,王兄你果然不愧是武林中的‘包打听’啊,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耳目。” “这个当然。 哈哈哈哈……”听两人这么一说,刀疤汉子登时洋洋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一张嘴都快咧到了耳朵边。 中午时分的酒楼虽然人声嘈杂,但是对于隔桌一直全神贯注侧耳细听的人来说,依然能将旁边三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丝不漏。 白衣男子的嘴角不禁挂上了一抹无奈的苦笑,这才知道,原来男人一旦八卦起来,远比女人更为可怕。 唉,江湖流言真是害人匪浅…… 秀丽的少女则听得柳眉倒竖、怒火中烧,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看来自己家的老爹当真是老糊涂了,居然想把唯一的女儿嫁给这种整日只知寻欢作乐、又花心又滥情的大烂人!呸!容飞扬,凭你也配!如果让我碰上了,姑娘我一定将你砍成十七八段,看你还怎么在我爹面前装神弄鬼! “这位客官,”一个店伙计提着个精致的食盒走到白衣男子跟前,笑呵呵地道,“您要的酒菜全齐了,一共是纹银十二两。” “谢谢。” 白衣男子微笑着从怀里掏出银子付了帐,而后怡然自若地踱下楼去。 “是他?!”刀疤汉子的眼珠子瞪得差点儿掉出眼眶,他指着男子离去的方向,结结巴巴地道“他、他……” “他怎么了?”黑面大汉奇怪地问,方才走过去的不就是一个普通人吗?虽然说这个人的长相的确比普通的水准稍稍高了一点,但也不至于会令人瞧得目瞪口呆吧?更何况这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王兄他一向没有断袖之癖啊…… “他、他他他就是容大少现在的那个情人啊!”刀疤汉子费了半天劲才从嘴里吐出一句,当场将身边两人惊得齐齐跳起。 “什么??!!” 在兴奋激动的状况下,他们谁都没有留意到与白衣男子同桌的那个秀美出尘的少女在听见刀疤汉子的话后一双妙目蓦然闪过一道阴森森的寒光疾速起身尾随而去。 钟依依一路跟着白衣男子来到洞庭湖边,虽然不怕被对方发现,不过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个害自己差点儿被自己的亲爹捆起来就这么直接卖了的罪魁祸首,所以她还是把距离保持在一定的安全范围之内。 说来也真巧,原本还以为要跑到杭州才能找到姓容的混蛋,如今居然得来全不费功夫。 哼哼,容飞扬啊容飞扬,这回看你往哪儿跑!姑娘我不把你揍个鼻青脸肿、涕泪横流我就不姓钟! 洞庭湖的某处岸口停靠着一只精美的画舫,白衣男子在舫边缓缓止住了脚步。 画舫的窗子大开,钟依依躲在一株柳树后面偷眼望去,清晰可见有一俊美青年正笑容满面地探出头来冲着白衣男子一迭声地招呼:“你可回来了!路上还好吧?辛苦了。 你瞧,我租了这个,你觉得怎么样?如果不合意的话我马上让人再去换一艘。” “没什么辛苦的。” 白衣男子浅浅一笑,“我看这画舫不错,不用换了。” “你喜欢就好。” 俊美挺拔的青年翻身飞出窗口,跃上甲板,伸出手去接过男子手中提着的食盒,柔情似水地道,“这个我来拿吧,你先去休息一会,走这么远的路也该累了。” “我不累……”隽秀温雅的男子忍不住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神情。 自从坠崖事件过后,某人总是把自己当作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护着,虽说自己并不讨厌这种被重视的感觉,可是身为男人却一味任人呵护,实非己之所愿。 “怎么了?”察觉出恋人的神色有异,容飞扬关切地问,“什么事不开心?” “咳……飞扬……”仔细思索了一下方才在酒楼上听到的那一段话,再瞥了瞥远处树后依稀可见的倩影,西门毓秀压低了嗓门,贴近容飞扬身侧悄声细语。 “你认不认识……那位姑娘?” “哦,是那个鬼鬼祟祟的丫头吗?”容飞扬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不远处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跟踪者,一脸正经地向恋人保证,“我发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女人,真的不认识。” “奇怪。” 西门毓秀想了想,“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我今天在酒楼上听见……” “什么?!”听完毓秀的转述,容飞扬又急又怒。 “这是哪个王八蛋造的谣?!你可千万别误会!”他紧紧捉着恋人的手臂慌乱地解释,生怕恋人会在一气之下弃己而去。 “什么求亲娶妻?那都是没影的事!你也知道,我爹现在已经不再象以前那么反对我们的事了……” “可是,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 “飞扬……” “毓秀,”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容飞扬专注地凝视着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目光真挚而深情。 “就算我爹和钟秀春那老头真有此意,你以为我会答应吗?” “……不会。” 清澈明亮的眸内漾起纯粹而灿烂的笑意,渐渐溢上眼角眉梢。 瞧见毓秀难得一现的眩目笑容,容大少不由深深沉醉,此时此刻,只怕溺死其中也是心甘情愿。 “容飞扬!”一声娇叱打破了良辰美景的气氛,一道倩影由远及近,俏生生地伫立当场。 “什么事?”容飞扬没好气地斜眼瞅去——站在三尺之外的少女清丽脱俗、气质高雅,绝对能够挤进武林美女排行榜的前三位。 不过,管她是沉鱼落雁还是闭月羞花,在容大少的眼中,谁也比不上自己的心上人。 “你就是容飞扬么?”钟依依抬高了下巴,脸上尽是不屑与冷峭之色。 “是又怎么样?”容大少以同样傲慢的语气回了过去——好歹他也是出身世家的大少爷,论起摆架子的功夫自然是轻车熟路、不遑多让。 “哼,”钟依依用轻蔑的眼光上下扫视着对面俊美英挺的青年,“看你长得倒人模人样,却是个既花心又滥情的无耻下流之徒!” “喂,”这话让两个男人同时皱起了眉,容飞扬深感错愕,“我们好象根本就不认识吧?你无缘无故出口伤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钟依依只当他在作戏,更为鄙夷地道,“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玄霄宫的西门毓秀过世才短短几月,你就另结新欢,现在又企图染指‘洞庭龙王’的女儿,可真是个不折不扣无情无义的冷血薄幸之人!” “这位姑娘,”西门毓秀踏前一步,正色道,“江湖流言,不可尽信。 飞扬他不是这种人。” “飞扬?”钟依依冷笑,“叫得可真亲热。 只怕过不了几天你就会被他弃如敝屣,到时候连哭都来不及!” “你别太过分!”容飞扬铁青了脸,眸中怒气升腾——居然敢这么对毓秀说话,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若非念在她是个女人…… 呛。 长剑出鞘。 容飞扬还没打算动手,钟依依的剑已到了他的面前。 ——果然不愧是一把大小姐用的剑,那剑还未亮,剑柄上的珠光宝气已经耀得人眼睛发花。 容飞扬悠悠然然地一个侧身,一手圈住毓秀往怀中一带,另一手中食二指轻扣—— “哎呀!”钟大小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华丽耀目的宝剑瞬间脱离了主人的掌控,投向遥远的湖面。 剑并未落水,应该说钟依依的长剑在将落未落之际被人一手接住,握在掌中——容飞扬与西门毓秀对视一眼,远远望去,只见湖面上一叶扁舟乘风破浪疾速向岸边冲来,舟上站立着一个高大冷峻的青年男子,目光中流露出一种焦急担忧之色。 船未近岸,人已疾掠而起,如鹰般飞扑而至。 “师妹!”青年急切的呼唤猛然惊醒了一直傻愣愣地立在当场、不可置信地瞪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的钟大小姐。 “师兄!”钟依依惊喜交集,“快帮我杀了这个混蛋!他……”她一边跺脚一边眼眶发红梨花带雨地指着容飞扬的脸控诉,“他欺侮我!”——这么说倒也没错,钟大小姐确是生平第一次被人一招之间击落兵器,这么丢脸的事,还不全是姓容的家伙害的! 青年男子显然误会了“欺侮”这个词的意思,当下怒火狂燃,原本冷静平漠的面容也开始变得有些狞狰起来。 “大胆狂徒!青天白日之下居然胆敢做出如此轻薄无行、下流无耻之事,还不纳命来!”随着一声斥喝,青年手中的剑疾如风雷对着容飞扬当胸立劈而至。 ——剑依然是那柄华丽得有些可笑的剑,可是青年的剑法却一点儿也不可笑。 容飞扬当机立断以一股柔和的劲气将毓秀送至十丈之外、远离剑气的安全地段,同时飞速抽出身畔长剑迎着对方的剑峰直直刺去。 当。 双剑相交。 双方都吃了一惊。 青年男子只觉手臂发麻,心知光凭内力绝非对方敌手,立刻剑走偏锋,剑芒一闪,避开对方的正面攻击,小心翼翼地凝神应对。 “好!”容飞扬长笑一声,自司徒不二之后,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强的对手了,今天难得碰上一个,自然要好好地与之对阵一番。 西门毓秀退至一侧负手而观,只见两道人影你来我往,战局看似激烈非常,不过在西门毓秀眼中,其实胜负已分。 飞扬的武功近日又有精进,那青年剑法虽高,可惜内力尚欠几分火候,身法沉稳有余轻灵不足,照此下去,不出三百招,飞扬必胜无疑。 两百招过后。 青年男子额上渐渐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他心知肚明,如果再不想方设法扭转劣势,自己便再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心念电转之下,登时长啸一声,凌空掠起,跃向湖面兀自在打着转的小舟——既然陆战不行,只能以自己擅长的水战来取得胜机了。 容飞扬正斗得兴起,当下自然纵身跟上,两人在一条狭窄的小船上展开了近身搏斗。 好在容大少亦是江南水乡长大的孩子,虽然小船不停地晃来荡去,不过对于容飞扬来说,依然能够保持良好的平衡,不致头晕眼花、双腿打滑。 只是在那么小的一条船上打斗,难度和危险性自然也增加了不少,在长时间的对战中,容飞扬早已窥出对方的武功来路,因此招招式式都手下留情,他并不想因一时的误会闹得风剑门和紫竹山庄反目成仇。 可是对方自始至终攻式凶猛,剑招毒辣,光看青年男子如鹰般税利的眼眸中不顾一切的狠劲,就知道他已经完全地豁出去了——这种拼命三郎的打法,让容飞扬大是头疼,看样子,在短时间内想要制住对方也不太可能。 随着战局的进一步激化,小船在两人足下波动不已,渐渐地漾向湖的中央,愈飘愈远。 由于船上二人全神贯注、目不斜视地斗个不停,因此浑然没有发觉岸上观战的两人此时此刻正碰上了很大的麻烦——几个青衣青帽的大汉从四周围了上来,正好将西门毓秀和钟大小姐夹在了中间。 “你们……”钟依依转头一望,看清了对方的打扮,不由得骤吃一惊。 “青水帮!” “钟大小姐别来无恙?”为首的一个三十五六,瞧上去斯斯文文、与普通的帐房先生有点儿相象的男人笑着开口,“敝帮帮主得知大小姐最近心情不太好,想邀大小姐前去敝帮做客,顺便散散心,如何?” “裴冷心!”钟依依怒目而视,“本小姐现在没空。 回去告诉白龙飞,想请本小姐去青水帮——做梦!” “这么说来,”青水帮的护法裴冷心仰天打了个哈哈,“大小姐是不肯去了?” “当然。” 钟依依昂首道。 “哼,”裴冷心看似漫不经心地瞥了遥远彼方正打得如火如荼的两人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件事只怕由不得大小姐做主,今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这几人定是有备而来——一见他们围上来的角度与步伐,西门毓秀便知道事情不妙。 这些青衣大汉个个训练有素,六人分成六个方位摆下阵法,那为首者裴冷心的武功更是达到了江湖一流高手的境界。 再想想自己还有钟大小姐那三脚猫的功夫,如若在对方如此严密的监视之下贸然出手,无疑以卵击石。 就算在这里挣扎喊叫起来,飞扬也未必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即使是立刻听见折返,也来不及出手救人。 虽然这些人是冲着钟大小姐来的,但是,西门毓秀知道他们绝不可能让自己有机会泄漏钟大小姐的行踪。 在这种情况下,最有可能的当然是被灭口。 “你们想干什么?!”钟依依依然发挥着大小姐的本色,一脸愤色地嚷嚷。 “本小姐要来便来,要走便走,谁也别想阻拦!” “那就请大小姐走走试试吧。” 裴冷心的眼珠子冲着一语未发、面色苍白的西门毓秀上下溜了溜,眼中蓦然划过一丝贼兮兮的、绝对不怀好意的笑。 “在湖上与钟大小姐师兄动手的可是风剑门的容大少?嘿嘿,你应该就是他新近结交的那位‘知心好友’吧?说不得,也请你陪着钟大小姐一起走一遭了。” 话音未落,一股奇特的香味已从裴冷心掌中散出,待钟大小姐省悟到这是迷香的时候,早已身子发软跟着眼前发黑地软软躺倒下去。 湖面小船的剧烈晃动久久未停,稍稍静止之时,容飞扬的剑也已然好整以暇地搁在了青年男子的颈旁。 “哼,”男子冷着面,英俊的脸上一片漠然。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要杀就杀吧。” “我不杀你。” 容飞扬倏然回剑入鞘,速度快得让对方连眼睛都来不及眨。 怔怔地望着容大少漂亮的收剑姿势,青年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风剑门的容大少的确武功超绝,难怪能击败武林第一高手司徒不二,在下今日总算败得不冤。” “张少侠承让了。” 见对方猜出了自己的身份,容飞扬神情泰然地抱拳道,“江湖上谁人不知‘洞庭龙王’的嫡传弟子‘飞云剑’张散的威名?今日能与张兄一战,容某甚感荣幸。 不过,”他笑着解释,“方才之事是张兄误会了,容某……”说话之间转首放眼远眺,只盼着自己的心上人能投给自己一个充满赞赏的笑容。 这一瞧之下,顿时大惊失色,当即长身而起,疾速掠向湖面,将沉未沉之际脚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再度掠出七八丈,用的是最上乘的“登萍渡水”的轻功,如此轮番交替几次后终于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岸边。 “毓——”急得六神无主快失去理智的容大少正待放声大呼,却差点儿被身后同样急得头顶冒烟止不住脚步斜冲过来的张散给撞上。 “师妹!!师妹——”张散扯开嗓门大喊大叫,完全失去了冷静淡漠的形象,见他乱成一团的模样就知道他绝不是在演戏,而且凭钟大小姐的武功,容飞扬有自信她还掳不走毓秀。 沉住气,我一定得沉住气——不断地在心中默念,容飞扬咬着牙双拳紧握,额头的青筋不断跳动,直至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捏得指骨关节发白方始勉强压制住心头的恐惧与愤怒,只是浑身上下仍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咦?”他仔细一嗅,风中传来一丝淡淡的余香,他急忙回首一把扣住四处张望、手足无措的张散的肩,“你有没有闻到迷香的气味?”——幸好,自己回来得还不算太晚。 “迷香?”回过神来的张散迎风吸了口气,脸色大变,“是青水帮裴冷心的‘蚀骨醉魂香’!”他当机立断,火烧眉毛地翻身上了小船,大声招呼容飞扬。 “快,去找我师父!” 钟依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锁在了一间小小的暗室之内,钟大小姐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躺在地上的滋味。 又阴又暗的小屋扑面而来一股潮湿之气,凭着从小到大的经验,钟依依几乎立刻判定这间屋子就建在离湖不远的地方。 她转头向四周望了望,赫然发现不远处的墙边正靠坐着一个表情恬淡安然的白衣人,这个人正是容飞扬的新欢。 钟依依赶紧吃力地撑起身,又拍了拍身上的泥,捋了捋头发——爱美的天性让她到了这种时候仍是不忘整理自己的容颜。 见到钟依依苏醒过来,西门毓秀从怀中掏出一粒丹药递到钟大小姐跟前——幸亏那些人只是把他当作了容飞扬的某一个新鲜玩物,并未多加注意,也没有搜身。 “把这个吞下去。” 温和悦耳的声音在暗黑的囚室中响起,“这个能解迷香之毒。” “……”钟依依迟疑地盯着面前的白色药丸,她没有忘记方才自己是拿什么态度对这个人说话的,怎么也不能相信这个人有这么好心肯救自己。 况且,他不过是容飞扬的一个新宠罢了,又怎么会解“蚀骨醉魂香”之毒? “这是驭云山庄云庄主特制的解药,专解迷香迷烟之毒。” 仿佛看穿了钟依依心中的疑惑,白衣男子温言道,“‘妙手圣医’的独门配方,姑娘尽可放心。” ——原来如此。 钟依依也曾听说过武林第一神医云驭水乃是风剑门容大少的至交好友,由此可见容飞扬对这个新的情人还真是不错,连云驭水配制的灵丹妙药都舍得给他——武林中谁不知道驭云山庄云大庄主的药乃是万金难求的圣品。 只不过,自己方才如此对他,他当真肯把解药送给自己么…… “看来姑娘还是信不过在下。” 西门毓秀苦笑,“在下明白姑娘的顾虑,不过在下可以保证,这药绝无虚假,信不信就由姑娘自己决定。” 他言辞恳切,语意真挚。 “……”钟依依直直地盯着西门毓秀的眼睛,半晌,才慢吞吞地伸出皓腕,从西门毓秀手中接过那粒白色的药丸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片刻之后,她紧蹙的黛眉终于舒展开来——药,很有效果。 钟依依再次抬首望向对面镇定自若的白衣男子,只是这一次的眼神中少了一份轻视,多了一丝感激。 钟大小姐虽刁蛮娇纵、任性妄为,不过好人坏人她总算还能分得清楚。 “谢谢。” 不怎么习惯向人道谢,钟依依的语中带着些许羞赧。 “钟姑娘不必客气。” 西门毓秀淡然一笑,“咱们还是先养足精神,在下相信令师兄和飞扬过会儿就会到了。” “你是说……”钟依依犹疑不定,“我师兄他们能找到这里?” “当然。” 在被青水帮带走的瞬间西门毓秀趁着周围大汉稍稍放松警戒之机偷偷瞥了一眼湖上的战局,只此一眼便知那两人的争斗已进入尾声。 方才的迷香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散无踪,飞扬发现自己不见后应该会留意到那股香气吧…… “你怎么这么肯定?”钟依依有些意外,“我师兄从小就一直很关心我,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可是……”说起自己的师兄,钟大小姐的眼睛里充满了信心和希望,似乎还带着几许不可名状的倾慕与羞涩之意,但是一提及容大少,她立刻摇头不迭。 “象容飞扬那种用情不专的人真能为了你担忧焦虑吗?我听说……”她吞吞吐吐地道,“他换……情人……比……换衣裳……还快……” “多谢姑娘提醒。” 几乎一眼便读懂了面前女孩对自己师兄的情感,西门毓秀了然笑道,“在下明白姑娘的好意,只不过,”他语意坚定,“在下对飞扬的信任正如姑娘对令师兄一般,在下相信他一定会来。” “唉……”钟依依无奈地瞅着眼前执迷不悟的人,再次摇了摇头。 “钟姑娘,”倾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西门毓秀正色道,“待会出去的时候,请姑娘依然做出武功未复的样子,到时出其不意,咱们才能有机会离开这里。” “嗯。” 被对方阗黑深邃、饱含睿智的眼眸深深吸引,钟依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之后才猛然清醒,省起了一件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 “吱呀”声中,小屋的门蓦然打开。 裴冷心站在门口,拢着袖眯着眼,冲着门外笑嘻嘻地摆了摆手:“二位,请。” 君山。 紫竹山庄。 容飞扬立在大厅中央冲着端坐在首座的一个四十上下、书卷气极浓的中年男子恭敬地行礼:“小侄容飞扬给您见礼了。 多年不见,钟伯父依然风采如昔,我爹他一直牵挂着您,特让小侄前来向您问安。” ——虽然心急如焚,可是面对着在八百里洞庭称霸多年的“洞庭龙王”,容飞扬也不敢有所怠慢。 问安?钟秀春双眸微扬,那眸子里透出的丝丝锐气与温文尔雅的表相截然不同,他打着哈哈道:“容贤侄客气了。 既然容贤侄这么有心,今日老夫倒要与贤侄好好聊聊,来人,摆酒迎客。” “师父!” “钟伯父!” 站在厅中一侧的张散和容飞扬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什么事这么着急?”钟秀春眼珠一转——早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憋不住。 “莫非容贤侄现在便想与我家依依见面?只可惜依依她近日身体有些不适,今日……咳咳……不便会客。” 这扯的是什么跟什么啊?如果不你家依依跑来惹事生非,我的毓秀又怎会莫名其妙地就丢了?一想起那个惹祸的丫头,容飞扬就牙痒痒的,再转头瞅见张散眼中的敌意和紧抿着下唇的表情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原来如此,看样子某人真是老糊涂了。 “小侄今日并非是来与钟家妹子见面的。” 容飞扬直截了当地说,“小侄有一位知交方才在湖边遭人掳劫,是以想请伯父……” “容贤侄,”不待容飞扬将话说完,钟秀春已沉下了脸。 “听你的意思,是想要老夫派人替你找寻你的那位‘知交好友’了?” “是。” 毫不犹豫的回答。 “哼,”钟秀春脸色更是阴沉,“不知容贤侄所说的这位‘知交’与你究竟是何关系?”——容大少的风流韵事早已传遍江湖,只要在武林中混,哪有不知道的。 钟秀春如此追问,也不过是想作个确定而已。 “他是我这辈子最最重要的人。” 容飞扬倒是很大方地将答案说出了口,而且还把“最最重要”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钟秀春被这话噎得脸色铁青——好小子,这不是摆明了看不上我家的依依么?什么“最最重要”?!还不是一派胡言,纯粹是为了拒绝亲事而找的藉口。 站在一旁的张散露出了错愕中夹杂着喜悦的神情,张口欲言:“师父……” “容飞扬!你这臭小子!!”忍了又忍,钟秀春终是忍不住用力一拍扶手猛地爆发出来。 “想让老夫白白出力替你去找情人?免谈!” “可是,师父……”张散急急插话。 “散儿你别替这臭小子求情!”钟秀春打断了徒弟亟欲出口的话,恨恨道,“我倒要看看凭他一个人怎么在这偌大的洞庭湖上找人!” “钟伯父当真不肯帮小侄这个忙?”从进来到现在已经耽搁了很长的时间,还不知毓秀究竟怎么样了——此时此刻的容飞扬也快沉不住气了。 “当然是真的。” 钟秀春掷地有声地道,“今天就算我紫竹山庄所有的人俱闲着无事可干,老夫我也不会派一个人出去找人!” “钟伯父,”露出了一个略显诡异的笑容,容飞扬转身大踏步迈出了大厅,临去前只留下了一句话。 “您这么说可别后悔。” “他……”钟秀春百思不得其解,“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张散苦着脸解释,“他的情人是和师妹一起被人掳去的,只要找到他的情人自然也就找到了师妹,如果找不着他的情人,师妹也就……” “什么?!”钟秀春倏地从座位上惊跳起来,须发皆张。 “依依也被掳走了?!” “是的。” 张散垂首道,“都怪弟子看护不周,才会……” “这不关你的事,是依依自己离家出走才会遭人掳劫。” 不愧是历经风霜的老狐狸,钟秀春立刻冷静下来,问,“可知依依是被谁掳走的?” “南洞庭的青水帮。” “不好!”一听是青水帮,钟秀春面色丕变,“白龙飞一直觊觎着十帮八派二十七道水路总龙头的位子,而且他对依依又别有所图……快,马上吩咐下去,让所有的人即刻到庄外集合,听候调遣!” “是!”就等着师父的这句话,张散立马出门传令去了。 “容贤侄!!”拍着脑袋想了想,钟秀春一边火烧屁股似地冲出大厅,一边呼唤着前面走得飞快的容飞扬。 “慢点走!伯父我跟你一块儿去找——” 三月初三。 夜。 星月无光。 青水帮某处密坛。 卧房。 说实话,西门毓秀并没有料到自己会身陷如此险境。 当然,这或许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方面的困扰,又或许是因为对除了容飞扬之外的人全无兴趣的缘故,所以自然看不到他人眼中惊羡猎奇的光芒。 裴冷心打从在湖边第一眼见到面前的清雅男子之时就已心生邪念。 生活在洞庭湖的人都知道,青水帮的第一护法有一个特殊的癖好,那就是龙阳之好。 原本裴冷心也是相当顾忌容飞扬的武功,怕他一怒之下闹得青水帮永无宁日,可转念一想,风剑门的容大少情人遍天下,少那么一两个应该也不会太在意,又怎么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特地登门索讨?再者,只要自己的帮主与“洞庭龙王”的女儿成就了好事,那么,整个洞庭湖的势力还不尽归青水帮所有?到时候就算容飞扬真的找上门来也没什么可怕的——裴冷心愈思愈想愈是得意,一时恨不能扑上前去,将缩在墙角面色发白惊慌失措的清秀男子身上的衣物扯个干干净净,而且看着别人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惊恐哀求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了,更能激起自己的“性”趣和嗜虐的欲望。 面对着一步一步逼近自己即将兽性大发的男人,西门毓秀小心地不把内在的厌恶暴露在外,只让对方看见惊惧害怕的假象,心底默默地数着对方的步子。 六、五、四、三……当裴冷心踏上最后一步伸手妄图将自以为再难逃脱的猎物揽进怀里的时候,只见眼前一花,接下来全身上下的穴道被人逐一封住,重重地踣倒在地,莫说是动手,便是嘴巴也再难动弹分毫。 将明白上了大当、悔得肠子都快青了的裴冷心抛在脑后,西门毓秀随手摘下了裴冷心平日挂在墙上作装饰的一柄长剑,匆匆关门而去。 另一间卧室。 这里的情况比起西门毓秀那一边更为危险。 因为在青水帮帮主白龙飞色迷心窍神魂颠倒疏于防范的当口,钟大小姐蓦然拔下头上的金钗冲着号称“玉面神刀”的白某人的“玉面”狠狠地戳了一下,登时让白龙飞脸上血流如注,完完全全地破了相。 这白龙飞原本面如冠玉、身材俊挺,是个不折不扣风流潇洒的俊美青年。 且他一向十分爱惜自己的容貌,不料今日却被钟依依划了一钗,想是医好了也会多道疤,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再也顾不得什么十帮八派二十七道水路总龙头的位子,抄起桌上的长刀立马冲着钟依依恶狠狠地砍了过来,一招十二式,立誓要将这个毁了自己面容的臭丫头砍成十二段。 钟依依的武功虽然是由钟秀春亲自传授,不过她练功向来喜欢偷懒,整套剑法学了十招丢了七招,是以至今依然是三脚猫的功夫,又岂是纵横整个南洞庭的青水帮帮主的对手?当下只有闭目等死的份。 当。 刀剑相交。 钟依依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只见一白衣男子手持长剑正与白龙飞战在一起。 方才无可奈何之下硬挡的一剑显然已经让白衣男子受了内伤,他面色煞白,嘴角还隐隐溢着一丝血迹。 “快走!”西门毓秀冲着呆呆伫立在当场的钟依依大喝一声,霎时令钟大小姐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向门外奔去。 凭着精妙的剑法且战且退,“孤天十七式”的精髓被西门毓秀发挥得淋漓尽致,只不过……自己的玉肌功从三个月前才开始重修,目前也只不过才练到第四层,全身功力连当初的三分之一都不及,而对方却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这一战,落败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刀剑相撞的响声惊动了众多青水帮的帮徒,嘈杂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 糟糕!西门毓秀暗呼不妙,要想在这种情况下带着钟大小姐安然脱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随着另一股呼喝之声的加入,冲过来的脚步忽然停顿下来,然后响起了一阵阵兵刃交接的声音——西门毓秀心神一定,该到的人终于到了。 钟依依在冲出院落的时候首先看到了一个人,一个自己在心里想了千遍也念了千遍的人。 “师兄!”她放声高呼,一头扑进自己师兄早已张开的双臂之中,紧紧地抱着师兄的腰,再也不想放手——这一幕直把她的老爹、精明强干、江湖上人称“洞庭龙王”的钟秀春钟总舵主吓得眼珠子差点没滚到地上去。 原来如此,钟总舵主总算大彻大悟,怪不得女儿要离家出走,原来是早就有了心上人。 “快!”好在钟依依并未忘记后面的院子里还有另一个人急需援手,她猛然抬头,拉着自己师兄的衣襟急急催促。 “他……他还在里面……”话音未落,身旁早就掠过一道快如鬼魅的身影,直直射入后院去了。 西门毓秀本来是有很大的机会可以避过白龙飞的正面锋芒,闯出院门。 只可惜,另一个人另一柄剑的突然加入,令他不得不再次运足内力与之硬碰。 这一次是双剑相交,西门毓秀心知不妙,抢先将剑撒手,却还是被对方的剑气震到,再也忍耐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映红了白色的衣襟,等他努力压下胸中再次翻腾上涌的血气,颈边也架上了一把锋利的宝剑。 “你没想到我会解穴之法吧?”裴冷心握着剑柄阴声冷笑。 “……的确没有想到。” 西门毓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抚着胸轻咳几声。 “老裴,还不快杀了他!”白龙飞怒意未消,捂着刺痛的脸颊愤然道。 “帮主,”裴冷心冷静地提醒,“请您听一下外面的声音,看来今日咱们还得利用一下这个人方可脱身。” 白龙飞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也很明白目前的局势,钟依依想必已经被紫竹山庄的人救了,现在手边只剩下这一个人质,至于这个人的份量究竟有多重,那就得看他在某人心目中的价值究竟有多少了。 容飞扬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神情疲惫、衣衫带血的西门毓秀被人挟持的画面——他的眼瞳骤然收缩,立刻止住了脚步。 “我道是谁,”裴冷心握紧了剑柄,眼睛紧盯着容飞扬,一刻也不敢放松。 “原来是容大少。 看来我手里的人在容大少你心中还有那么点份量吧?” “哼,”容飞扬淡淡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有的话咱们还可以谈个条件,没有的话这个人对我们也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容大少应该明白敝人的意思吧?”裴冷心狡黠地道。 “你有什么条件?”容飞扬摆出不妨一听的架势,“说吧。” “这个简单,”裴冷心眼见有了希望,不禁眯着眼笑了起来。 “我们只要一艘快船,你们谁也不许跟着,等我们离开此地到了对岸,自然会将这个人毫发无伤地留在岸边。” ——这样的条件,无疑对白、裴二人极为有利。 “我答应你。” 容飞扬还没有开口,跟着父亲和师兄扫清了外面的敌人、重新步入庭院的钟大小姐已抢着应承。 “你答应?”容飞扬冷冷地横了她一眼,“我不答应。” “什么?”钟依依与裴冷心同时感到诧异,“你不是……”裴冷心试探着道,“很喜欢这个人么?” “我喜欢的人有那么多,”容飞扬忽地莞尔一笑,笑得白、裴二人心头发毛。 “就算少那么一两个也没关系。” “你……你说什么?!”钟大小姐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正欲上前与之理论,却被自己的父亲扯到身边捂住了嘴巴。 “你、你你你……既然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还要特意前来救他?”站在西门毓秀另一侧的白龙飞满头冷汗,眼珠子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想到了一个理由。 “不错。” 裴冷心的神色笃定起来,“容大少,你就承认了吧,如果你当真不在意他,又怎么会那么辛苦日夜兼程地赶来救他?” “我不是来救人,而是来杀人的。” 容飞扬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杀、杀谁?”裴冷心心头一寒。 “当然是你们。” 容飞扬神情阴冷,“也不想想本大少是什么人,居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掳劫起本少爷的人来!如若本大少不取了尔等性命,此事传到江湖上,岂不大大有损我风剑门的颜面?” 白龙飞、裴冷心面面相觑——搞了半天,原来是容飞扬想的只是自己的面子。 “难道你真狠得下心舍弃你的情人?”裴冷心手腕一动,一缕殷红的血丝沿着西门毓秀的颈项缓缓而下。 容飞扬眼睫一震,交握在身后的双手的骨头都已快被自己捏碎,他蓦地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江湖上谁不知道我容飞扬此生只爱西门毓秀一人,除此之外,谁我都不放在眼里!!”——毓秀,毓秀,你一定要相信我!他逼视着裴冷心,“是他自己失手被擒,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不小心,你如果舍不得杀的话,就由我来动手如何?”说着,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一道剑光已迅若急雷地刺向西门毓秀的胸口。 想不到容飞扬行事如此心狠手辣,裴冷心显然被吓了一大跳,神情一怔。 短短一霎的失神中剑光已到眼前,裴冷心直到倒下去的时候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奔向西门毓秀的剑光,到了最后却刺中了自己的脖子?就在众人皆为裴冷心倒地身亡而惊诧不已之时,容飞扬已飞起一脚将站在毓秀另一边的碍眼家伙直踹到远处的墙角,展臂一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恋人揽入怀中,紧紧拥着,再也舍不得放手。 “毓秀!毓秀!毓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边急切地呼唤着恋人的名字,一边呢喃着道歉,拥着恋人的实感令容飞扬紧绷至今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他死死地搂着恋人,把头埋进恋人的肩窝,身体仍止不住地大幅颤抖——如果方才毓秀真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也不要活了。 感觉到从肩头传来的湿意,西门毓秀吃力地伸出手反拥住容飞扬,在他的耳边轻声安慰:“我没事,你放心,已经没事了。” “……毓秀,”隔了良久,容飞扬方始抬起头来,神色中带着深深的痛楚歉疚与浓浓的深情挚意。 “对不起,我方才……” “我明白,”西门毓秀挑起唇角,温柔地笑。 “我相信你……咳咳咳……” 听毓秀如此回答,容大少雀跃不已,正想咧开嘴巴,又被恋人的咳嗽声引去了全部的注意。 “啊!抱歉,你刚刚才受了伤……我还只顾着自己……对不起……快点服下这个!”他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八九粒红色的药丸,“这是驭水特制的专治内伤的‘回阳’,你快把这些全吃了……哎呀!你的脖子还在流血!我马上替你包扎……” “飞扬,”西门毓秀听得忍俊不禁——“回阳”乃是万金难求的疗伤圣药,自己这点轻伤哪里用得上这么多?“我只需服一粒就行,多了反而浪费。” “好,”容飞扬很听话地取出一颗亲手递到西门毓秀嘴边,柔情似水地道,“那你快把药吃了,这样我也好放心。” ——这话直听得周围三人大起鸡皮疙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回过神来的钟依依俏脸上绽开一朵大大的笑容,她轻轻地嘘了口气。 “这样我就放心了。” “是啊。” 张散也终于完完全全地安下了心——无论谁见了面前的这一幕,都不会再质疑容飞扬的感情。 “真是没想到……”钟秀春喃喃自语,“七八年不见,这臭小子也长大了啊……”他语中不无感慨,不过,当他转首瞧见自己女儿和徒弟牵得紧紧的手,眸中又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唔……好痛……”一声呻吟打破了和谐的气氛,被容飞扬那一脚踢断了好几根肋骨的白龙飞终于苏醒过来。 刚睁开眼睛就看见面前立了三个横眉立目、凶神恶煞般的人。 “爹,师兄,就是他刚才想对我……” 钟依依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因为“洞庭龙王”和他徒弟的拳头已经狠狠地揍向可怜兮兮缩在墙角再也没了嚣张气焰的青水帮帮主的脸。 在一阵惨叫声中,钟大小姐瞅瞅那边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依然沉浸在卿卿我我之中的两个人,再瞧瞧被打成鼻青脸钟活像个猪头的白龙飞,心情大好。 所以,当钟氏父女等人终于搞明白容大少的“新情人”就是“旧情人”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的事了。 而当钟依依再次遇见容飞扬和西门毓秀的时候,时间又过了一年,那时早已成为张夫人的钟大小姐又被吓了一大跳,至于原因,大家都已经知道,偶就不多说了^^ —完—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