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洞仙歌》by 寒灯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5 13:20:12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洞仙歌》by 寒灯 简介:   初春的杭州城郊,梅香未减的写意氛围。   他们却在突兀的刀光剑影中,遇见。   「为什么救我?」   「救你,是因为你的眼神。 」   一个是寻常商家的大少爷,一个是背负家仇的江湖人,   本来是毫不相干的两样人生,却因为他的坚持,开始紧紧相系。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八月十五,中秋。   他们必须在洞庭湖畔,斩断囚禁他十五年的恶梦枷锁——   然后才能再在一起,轻轻哼着洞仙歌。 所以……? 楔子   「看你还往哪逃!」   凌乱的叫嚣,包围的圈子。   恶意从四面八方聚拢,磨刀霍霍。   毒发后的意识已渐趋朦胧;长剑在手,却沦落到只有支撑他勉强不坠的份。   大约要命丧于此了罢!   他苦苦笑着,湖绿长衫透湿成墨色,再飘不起爽利丰姿。   杭州,正是乍暖还寒时节。   他的视界却唰地笼上一片血红!   痛到极端,就什么都麻痹了。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一道剑气、记得自己的倒地、记得一抹白影 闪过眼前……   然后所有的所有,都被摒弃在感觉之外;攫获他的,仅剩无边黑暗……      ※     ※     ※     ※     ※     ※     ※   「一群饭桶!」   大堂上,怒喝声震屋瓦,堂下青白红黑四色人众尽皆垂手静立,默默承受为首者的怒气刮削 。   「当初我要你们怎么办事的?你们办成什么样子?」   重拳一捶,鎏金桌几登时迸裂,堂内无风,老者的须髯衣袍却鬣鬣扬动。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随着一口长气,狂风止息若定,唯眸中精光仍炽:   「找出他的下落,要是报回的是死讯……你们就通通给我陪葬!」   只有我能杀他,就像只有我能杀你一样。   对不对啊,远衡?   阴恻恻地,老者笑了。 堂下还未离去的四色使者之首相顾微叹,因为那狂放的笑声……   不似得意,倒像哭泣。 第一章   「情况应该是稳定下来了,比较麻烦的是他的毒伤。 」   陆松筠从一堆伤药缠布中抬起头,一边让风宁琛替她拭净手上血迹,一边向把人救回来的风 宁瑄解释情况。   「有药可救吗?」风宁瑄微微蹙眉,救人救到底,他可不想让那躺在床上的家伙就这么挂了 ,否则岂不是枉费他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的将他带回来?   「大哥!」风宁琛翻了翻白眼,看来是对风宁瑄的疑问发出不平之鸣:   「麻烦你也看看现在在救人的是谁好吗?我妻子耶!陆松筠耶!这个名号抬出去不知道压死 多少人,你还问能不能救?下次再捡人回来,看松筠帮不帮你。 」   「喂喂喂,我是问松筠又不是问你,何况我只问了五个字,你回我一串话是什么意思啊?」   「那是因为……」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二嫂就算想说话也被你们抢光了啦!」眼见无意义的斗嘴已经揭开了 一小角儿,从刚刚一直安份坐在旁边的老三风宁瑀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出声讲句公道话。   而真的忙着救人的陆松筠但笑不语,打从未过门前就和风家兄弟玩在一起的她,哪会不知道 他们这一家子吵吵闹闹的脾性?所以她只是快快地写了张方子,要风家老四风宁琬带人回她娘家 药铺去抓药。   「松筠,我看不太对耶!」被风宁瑀这么一阻,风宁瑄也很干脆的放弃了和弟弟的舌战,改 踱到床边探看伤者的情况。   「怎么说?」陆松筠应着声,手上却没闲着,在她的药箱里翻出个瓷瓶,又斟了杯茶水,量 好一匙的碧绿色药粉后便将其化进水中;圈握着盛了八分满的素陶杯,她也姗姗步至床边。   只见躺在床上的伤患脸色忽青忽白,豆大的汗珠不断冒出,呼吸也略嫌急促不顺,让人看了 就怕他一时喘不过气、一命呜呼,也难怪风宁瑄担心。   「妳看他这样子,撑得到把药抓回来再煎上个把时辰吗?」   「我又没说要他撑。 」陆松筠笑着,那种笑法还带着点捉弄的意味,让风宁瑄不禁升起一阵 警戒——毕竟这个弟媳妇的淘气,和他们兄弟比起来可也是不遑多让! 「哪,药给你。 」 她把杯子递给风宁瑄,然后就退回丈夫身旁,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反正人是你救的,你又 那么担心,所以呢,药就交给你喂啦!记得一定要让他喝光光喔,不然他大概撑不过三柱香的时 间;还有啊,这个药只能暂时镇住他体内毒性,每四个时辰就得服用一次,在我配出解药之前, 这个工作就麻烦大哥你了……」   风宁瑄不是笨蛋,光看床上那人苍白兼闭得死紧的唇就知道陆松筠干嘛笑得那么诡异,这种 工作又不能假手他人,因为没人会做……唉,现在他有点后悔自己怎么那么多管闲事了。   「二嫂,药抓回来了……咦?!哇——大哥你你你……你在做什么?!」风宁琬刚踏入房门 ,便被眼前的画面吓得大叫出声——风宁瑄居然在吻那个已经伤得要死不活的人?!他没记错的 话,那个人应该是男的吧?大哥是哪根筋不对啊?   因为受到的刺激过大,所以张口结舌的风宁琬并没有发现旁边的兄长们和嫂子已经偷笑到发 不出声音的地步——难得可以整到大哥,怎能不大快人心?何况这回是救人,名正言顺,大哥也 拿他们没辄啦!   而风宁瑄好不容易喂完药,刚要起身就听到风宁琬的惊喊,虽然知道四弟是误会了,不过他 也懒得解释,倒是该教训的人,一个也别想跑!   他抽起腰间折扇,一人赏了一记爆栗,连陆松筠也不例外。   「还笑啊你们!这么正经的事都被你们拿来玩,要是人救不活,你们就给我等着瞧!」   「啧!火气这么大……」风宁瑀很不甘愿的揉着头,咕哝道:「就算是丢了初吻也不用发那 么大脾气啊……」   「风宁瑀!你说什么?!」风宁瑄漂亮的眼睛半瞇起,浑身便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所谓 「山雨欲来风满楼」,大致就是在形容现在的情况。   「好啦!你们别吵了!这里可是有伤患的耶!」为免他们平时打架惯了的兄弟又上演全武行 、连累病人,陆松筠只得出面打圆场。   「大哥,你就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宁琛照看着!瑀弟琬弟,你们也过来帮忙,不要烦大 哥。 」   风家兄弟向来就不是会认真吵架的个性,火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况且现下的确是「时地不宜 」。 因此风宁瑄也只有叹口气,再看向床上那人,服过药后他的脸色似乎较好了些,让风宁瑄放 心不少。   「那剩下的就麻烦你们了,我先去换掉衣服再来看看。 」交待了这么一句后,风宁瑄便绕过 还呆立着的风宁琬身边、步出房间,雪白的衣袍上犹自带着已干涸的血迹,远远望去,依旧怵目 。   看着风宁瑄离去的背影,风宁琛忽然猛一击掌,匆匆问道:「对了松筠,大哥自己没受伤吧 ?」   「咦?!我没注意到……」陆松筠闻言也是一惊,侧头想了想后才道:「应该是没有吧…… 真糟糕,光顾着看他救回来的人,都忘了问大哥有没有事了。 不然叫琬弟带些伤药去瞧瞧!」   即言即行,陆松筠拿了些外伤用的创药和绷带给风宁琬,刚由风宁瑀的解说中了解来龙去脉 的风宁琬,总算脱离「木鸡」状态,带着药、径自去找风宁瑄。   检视过抓回来的药材无误,陆松筠便和风宁琛一同到外头亲自煎药,屋内就由风宁瑀守着。   「老实说,那人伤得不单纯。 」陆松筠一边小心控制着火候,一边若有所思地告诉风宁琛她 心中的疑虑。   「嗯?此话怎讲?」   「他中的毒应是来自四玉门下的朱雀堂。 在使毒方面,朱雀堂算得上江湖中的佼佼者;但那 毒却又不是朱雀堂中最厉害的一种,所以他才有命拖来咱们这儿;再说他身上受的外伤,没有一 处是重复的兵器造成,从伤口上看得出来的招式也是各门各派都有,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被这么 多门派的人一起追杀?我们只是寻常商家,大哥贸然救他回来,不知是福是祸……」   陆松筠出身武林,承继父亲的医术和母亲的功夫;但这并不代表她对腥风血雨的江湖路有任 何眷恋,风宁琛的怀抱、风家和乐融融的气氛,才是她真正归宿。   沉吟了半晌,她又道:「不过我想他应该不会是为恶之辈。 一来他身上那些伤都非名门正派 所为,二来,大哥会救他,想必是有他的道理。 」   「这倒是。 二十几年来一起长大,大哥这般慌张无措的样子,我却还是头一次瞧见!」   风宁琛此话不假。 虽然平日嘻皮笑脸的和大家玩闹成一片,但真正遇事时,风宁瑄那股沉着 冷静的气势却也不容怀疑;因此当他浑身是血、又抱了个像被血浸透的人冲进家门时,着实吓坏 了一家老小,没见过这等阵仗的婢女还昏了好几个!   「不过我们现在再怎么猜测都于事无补,一切的问题,都还是等那个人醒过来再说吧!」接 过妻子手中搧火的蒲扇,风宁琛如此下了结论。      ※     ※     ※     ※     ※     ※     ※   日正西斜,失了热度的余光由壁上的雕花窗棂透进浴间,染得一室氤氲水气晕成橘黄,柔和 、宁谧。   风宁瑄将自己颀长的身子完全浸在浴池内,解散的长发也随着水波微微起伏荡漾,完全看不 出刚刚还是被血块凝住的纠结惨况,为了梳开那一团乱,也委实耗去他不少工夫。   舒了口气,风宁瑄懒懒地游移着视线,然后瞧见被他搁在一边的染血衣袍,以及方才风宁瑀 送过来的伤药——老弟们还是挺有良心的嘛!   没忘了自个儿大哥的死活。 欣慰的笑容攀上唇角,再审视过一遍自己的肌肤,除了几道浅浅 的血痕和一些瘀青外,实在没有什么可供担心的大伤,看来弟弟们的好意,他只能心领了。   只是不晓得那人现在怎样了?   二十五年来,风宁瑄自认从未真正动气,除了自家人的事情,他也极少插手别人的闲事,但 今天早上,他却彻彻底底的反常。   合上眼,在温润的池水抱拥下,他让思绪回溯到这整件事的开端,从头走过一遭……      ※     ※     ※     ※     ※     ※     ※   「雪云散尽,放晓晴庭院,杨柳于人便青眼,更风流多处,一点梅心,相映远,约略颦轻笑 浅。 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   随着马蹄跶跶的节奏轻哼着歌,初春的杭州城郊正是一片梅香未减的写意氛围,本当占取韶 光、莫管春寒,与三两好友把酒言欢的;不过风宁瑄可没出游的闲情逸致。 会出现在这里,完全 是为了前晚在邻城谈的一笔玉石买卖,留宿一宿后才在今早动身回杭州城,所以能见识到这等美 景,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吧!   然而拂面清风中夹杂的异响,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金铁交鸣之声隐约可闻,甚至在他敛了哼歌的兴致、凝神欲辨时,一丝不该属于此情此景的 血腥味便突兀地出现!   发生什么事该是相当清楚的了。 理智告诉他毋需多管闲事,江湖风雨也不是他管得起……   马头一拨,却是直直往杀声四起的方向而去。   就这样解释吧!谁叫他们坏了他难得欣赏春景的心情?不去瞧瞧,倒是对不起自己已经被挑 得老高的好奇心了。   于是,那绿衣青年的眼神就在他勒住马头的一瞬间撞进眼帘——冽如秋水的瞳眸深处,仿佛 正极力压抑着什么而显得略带忧郁,更形于外的,还有不容忽视的决绝与傲气!   他承认,自己的的确确被震慑住了。   但那也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的事,因为青年的情况不容他有多想的余裕。 他已明显的体力不 支,围攻他的人所持武器非钩即爪,步步进逼的杀招更是集三教九流的手段之大成!   他看得心头火起,在青年发出剑气、颓然倒地的那瞬间,他已同时拔起护身长剑、闪入战圈 ,白色身影迅敏如风、银亮剑身疾扫如练,家传「风烈剑法」使将开来,硬是逼得那群原本气势 汹汹的人抱头鼠窜!   只他终非江湖人,不能说杀就杀,毫无罣碍;因此在重挫他们后,他便抱了那名已然昏厥的 持剑青年上马,一路疾驰飞奔,赶回城内的宅邸。   说来说去,都该怪那青年的清亮眼神吧?让从不过问武林事的风宁瑄淌了这趟浑水仍无所怨 ,在某种意义上倒也算是厉害。   那么,把人救回来之后呢?   笑意染上深邃的双眸。 只凭一眼就能让他有那么强烈的悸动,这样的人,怕是再打着灯笼也 找不到了。   所以……除了留下他,还能有更好的方法吗?      ※     ※     ※     ※     ※     ※     ※   「啧,还真的是良药苦口……」风宁瑄皱着一张俊脸,把药盅搁回桌上后又坐至床边,叹道 :「你倒好,人一昏什么都不晓得,苦的是我耶!拜托你老兄发发善心,赶快清醒吧……」   想他风宁瑄不知发了什么癫,搁着宁玉坊的事务不管,自己就光顾着在这里吻这醒不过来的 家伙……不对,是光顾着喂他吃药,四个时辰一次的镇毒剂倒还好,清清冽冽的没什么味道,但 那早晚各一回的内伤药他可吃不消,松筠是在里头放了几斤黄连啊!   不行,得去问问松筠到底什么时候配得出解药、让他早点清醒,否则再这么吻下去……呃, 再这么喂下去,他会受不了的!   风宁瑄正起身准备去找陆松筠,不料房门却先被打开,门口出现的赫然是风宁琛带笑的脸庞 :「大哥,恭喜你可以脱离苦海啰!」他晃了晃手中陶瓶,然后递给风宁瑄:「哪,解药,保证 毒性立解、药到病除!」   「你也知道我是身陷苦海啊!」风宁瑄无奈地摇摇头,拔开陶瓶,一股淡淡的香气便漫了开 来。   「药水?」   「嗯!我和松筠轮流花了好久的工夫熬的,你就快点让他服下,省得夜长梦多。 我们俩熬夜 守着药鼎,现在不行啦,我们去休息一会,你也别撑着,让他吃完药就去睡一下吧,不然伤了自 己身子就不好了。 」   「知道了,记得帮我谢谢松筠。 」   「都是自家人,还客气?这样我不习惯喔!」风宁琛笑着,虽然是戏谑的语气,兄弟之情仍 表露无遗。   回到床榻边,风宁瑄含了一口药水后便扶起那人的头,让他后仰成液体会自动滑入喉咙的角 度,接着他的唇便贴上他的,探进唇缝的舌尖微微使力撬开牙关,再徐徐让药水流进;经过两天 下来的训练,他现在的动作已经可以一气呵成,迅速确实,因此这瓶解药没多久就让他喂完了。   看着原本笼在那人脸上的一层黑气,似乎因为药力作用而缓缓退散,风宁瑄总算是放下了心 中一块大石。 执起那人仍略嫌冰冷的手,风宁瑄微微笑道:   「你还真是命大,好在我们家就放了个名医,否则谁救得了你?也还好你不是女的,不然我 可不能这样救你;当然啦,如果是个美女,那我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就在无意义的喃喃自语中,累了整整两天的风宁瑄,终于也敌不过身体的疲惫,坐在床沿、 背抵着床头,听着那人平稳的呼吸声,渐渐沈入梦乡……      ※     ※     ※     ※     ※     ※     ※   好热……好暗……这里是哪里?谁来带我出去?   他仿佛在不见天日的焦热炎狱里受着无尽煎熬,体内更像被放了一把无名火,烧得他原本浑 厚的真气溃散,五脏六腑也仅剩一把灰烬……   但每当他的意识沉入较昏迷更深一层的浑沌谷底、险险触着「死亡」的边界时,总会有道清 泉缓缓流入,浇熄他身周和体内燃着的熊熊黑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的氛围……   他知道有人救他,他想看,无奈再怎么睁眼,前方永远是一团黑暗,而睡意也比渴望醒来的 意识更强更快地袭来,于是只有陷进深沉的睡眠中,直到下一回的烈焰灼身……   不过这次似乎有点不同?不但黑火退尽,阻在前方的迷雾也渐渐被一道柔和的光线拨开,涣 散的意识凝聚,慢慢地,像从深海之底浮上知觉的岸边,七手八脚地爬上岸,甩去一身湿漉,视 线朦朦胧胧的往前探去,终于触到实体……   眨了眨眼,过了不知道多久,他迟缓的脑子才开始进行思考运作;现在看到的东西应该是「 纱帐」,纱帐应该出现在「床」上,所以,我躺在床上……   很好,解决了一个问题,新的问题就会跟着产生:这是谁的床呢?   他很努力地转动僵直的颈部,试图要左右张望一下,不过视线刚往左移了一些,答案似乎就 出现了——   一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映入瞳孔,几绺发丝垂落在那人饱满的额前,两道修眉微微斜飞,却没 有张扬的跋扈或冷厉的严峻感,唇边浅浅的笑纹更替这张端整的面容添了几许爽朗;只是不知那 双轻阖的长睫后头,会蕴藏着怎样的光采?   在静静的凝睇中,一种安心的感觉缓缓升起,完全没有身处异地、乍见陌生人的不惯……   复杂的问题不适合在此时多想,所以他也不愿深究自己的防备心何以会降到零。 倒是那个人 ,这样睡也太累了吧?万一扭到脖子怎么办?   他想叫醒他,而当知觉移到除了思考以外的部份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是被握住的!无 奈他现在全身的力量像被抽光一般,动弹不得,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因此他只有专注于把力气 集中到左手,试图把它抽出来,好用来摇醒身边那个可能快扭到脖子的人……   「咦?你醒了?!」   因为觉得右手有骚动而醒来的风宁瑄,才睁眼就看到那人也是明睁着的双眸,不禁又惊又喜 ,但为免吓到他,他的问话仍不失温柔:「现在觉得怎么样?能说话么?」   看他很艰难地摇摇头,风宁瑄心底一沉,怕他是被毒哑了嗓子,但这也得让陆松筠来确定才 能作准,因此他神色未动,仍旧问道:「那,想喝水么?」   被这么一问,他才感到自己原是口干舌燥,勉强地点了点头,便见风宁瑄迅速的倒来一杯水 ,又将他扶起半靠床头,很有耐性地捧着杯子,让他慢慢喝下。   喝完水后,他原本干涩的喉头似乎放松了些,在风宁瑄要他稍等一下而离开房间时,他便尝 试着发出单音,虽然听起来仍显破碎,但至少,可以问他想问的问题:拥有一双深邃而温柔的眼 睛的人啊……   「你……叫……什么……名……字?」   当风宁瑄和陆松筠一起进到房间时,他只是缓慢而坚定地吐出这几个字,尽管面容极其苍白 无血色,衬于其上的一双黑瞳却意外的炯亮;直视风宁瑄的眼神澄澈,是曾经撼动他的清亮眼神 ……   「我是风宁瑄,这一位……」指指身旁高挑女子,他微笑道:「就是救了你的大夫,陆松筠 。 那么你呢?」   我呢?我又是姓甚名谁呢?   略略垂眼,再启唇,那曾经熟悉的名姓如今连自己都觉着陌生:「我叫……杜……绍……怀 ……」   「绍怀么?很好听的名字啊。 」   风宁瑄一径地笑着,言语间步伐也随着陆松筠转至床前,尔后他的眼光便在专注观色切脉的 陆松筠和杜绍怀之间轮流停伫,而那一丝无意中透露出的不安,却让杜绍怀分毫不差地接收了去 。   疑惑更甚……那不安的气息,是担忧吗?   为我?   沉吟间,陆松筠已收回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开朗的口气任谁听了精神都会为之一振:   「可以放心了,你体内的毒素已经去掉十之八九,剩下的只要继续服药就可以全数排除,而 且没有后遗症——这可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过你的外伤颇重,还是要委屈你多躺一阵子,慢慢调 养,总会好起来的。 」   「可是……」清冷的面容飘过一抹犹疑,这是另一个局吗?多久以来,他在无数的杀阵布局 下闯出闯进,他不得不疑心。   却又不愿疑心。 因为那个人……   风宁瑄是么?没听见过的名号,没感受过的温煦。   是不是可以试着相信?就这么一次……即便是错,大不了人命一条,还了便是。 本就没指望 逃过这劫的啊……   「病人就别多说话,乖乖休息吧。 」   打断了杜绍怀的思绪、无视于他的错愕,风宁瑄伸出双手便是按着他的肩让他好好躺下,顺 手又拉起被子细细替他盖得密实了,这才展颜道:「你不要想太多,好好养伤,等你气力恢复了 ,到时你想知道什么,我定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行了大哥,你再聒噪下去要人家怎么休息?」陆松筠一句话让风宁瑄乖乖噤声,手下却不 停地在药箱里取瓶配药,最后是一杯溢着暖香的药水递到风宁瑄手上:「让他喝了这个,好好睡 上一觉,对恢复很有帮助的。 」   「哪,你也听到大夫的话了,虽然你受了伤,这样动来动去实在很累,不过药不喝也不行, 你就忍耐一点……」风宁瑄一边絮叨着,一边坐上床沿。   这回他没让杜绍怀靠上床头,而是让他倚在自己胸前,几乎是半圈抱着他要他就着自己的手 喝药。   不知是否余毒作祟,风宁瑄的声音他已渐渐听不真切,半昏沉中更无力思索何以身后的床板 会有如此宜人温度,暖香充塞口鼻之间,原来伤痛紧绷的四肢百骸渐次放松,仿佛入梦…… 第二章   云柔风软的春日午后,连阳光也温和如絮,拂在身上,尽是轻暖。   似乎在这儿的日子都是这样的。 大半个月来的逗留,尽管是为着疗伤,实际生活却是写意非 常,和算不得轻的伤势堪可对比。   既来之,则安之吧。 沉静的笑意攀上唇角,一种全然的舒坦,就在他呼吸着身旁日渐熟悉的 气息间依依漫开。   不过这世界上,就有人专为破坏气氛而生。   「笑什么?你不会是吃太多药、苦坏脑子了吧?」风宁瑄接过他手中喝空了的药碗,打趣般 问道。   「咦?怎么这么说……」乍闻此语,他不禁有点张口结舌的错愕,只是思及问话的人是风宁 瑄,反倒又觉理所当然。   再度笑开,丢下一句「和药没有关系啦。 」之后,他便称稍调整了一下坐姿,静心欣赏从这 池中小亭内可望见的好风光。   想来是前些日子被闷坏了,风宁瑄暗地里揣度着,好不容易今天总算能让他拄着拐杖出来走 走,怪不得他开心。   看着杜绍怀难得出现的笑颜,风宁瑄不禁脱口道:「你要是能常常这样笑就好了,我看你在 我面前都很正常啊,怎么对我弟弟们就冷淡许多?」   听宁琛他们说,只要他一不在,绍怀的言语神色便冷寂下来,虽然仍是有礼,距离硬是疏远 了,而且是很远。   「这……」他的笑容乍然敛去,原本为了听风宁瑄说话而转回的眸光重又调出,眺向远处的 眼神是迷离的,甚至有极沉的黑蒙去那原有的熠熠光采:「对不起,我……没办法轻易相信人… …」   能够和风宁瑄如此自然的相处,连他都说不上为什么了,再要他和其他人这般谈笑,却是勉 强。   「我知道你值得相信,你的弟弟们也是,但我就是没有办法……」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再过一段让他适应的时间……如果,他没有在那之前就离开的话。   那是悲哀的声音,风宁瑄可以肯定。   为什么那么悲哀?我不想你这样的啊……一抹异样的神色出现在风宁瑄的脸上,但那也不过 是稍纵即逝的变化而已,一如他蓦地攥紧又松开的拳头般。   似乎察觉了自己的失态,杜绍怀轻咳了下,试图松开当前紧绷的尴尬,看向风宁瑄的双眼亦 去了阴霾。   「说起来也不知道算不算可悲,活到规在二十四个年头了,能真正像今天这样放松下来,还 是头一遭,在这一点上,我杜绍怀欠你们风家的恩情是还不完的了。 可是……」抬起手阻止风宁 瑄的张口欲言,他又续道:「你们难道不曾想过我的底细是什么?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把我救出 来,又把我摆在家里十天半个月的……真的对我这么放心?」   「那么,如果我现在问你的来历为何、又怎么会被那么多人夹杀,你会愿意告诉我吗?」望 进他两泓清澄,他等着听预料中的答案。   「不会。 」   「那就对啦!你的底细是什么,和我救不救你,根本就是不相干的两码子事。 我做事是凭感 觉凭高兴,你也别老想着欠我们风家什么,因为大家都是心甘情愿的!不过……」啪啦啪啦地晃 着不离手的折扇,惯常不羁的笑意也勾上他的眼眉之间:「你有兴趣听听我为什么会救你吗?这 真的是有原因的喔!」   杜绍怀迟疑了一会,这些日子来最常陪在他身边的就是风宁瑄,但他那种时而温柔时而玩世 的脾性,却也委实教人摸不清、外加有点不敢领教……   「我的确是想知道……可是你真的会说吗?」   「呵呵呵……当然不会!」风宁瑄啪咐一声收了折扇,俊朗容颜忽地在杜绍怀面前放大数倍 :「就当做交换好了——」伸手拉住杜绍怀想往后缩的身体,他很确实地让杜绍怀秀逸潇洒的脸 孔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而且好玩的发现,原来他有点娃娃脸……   「等你愿意告诉我关于你的一切时,我也会让你明白,向来不和外人有什么纠葛的风宁瑄, 为什么会救你……」   「你……喂!放手啦!你以为我稀罕知道啊,什么交换不交换的……」完全不习惯和他人如 此近身接触,杜绍怀涨红了脸使力挣扎,风宁瑄低沉的语声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但一身的 伤让他拙于行动,再怎么扭也扭不过风宁瑄抑得死紧的铁爪。   像是怕不小心伤了他,风宁瑄也很知分寸的松开手,闲闲散散地坐回安全距离,一边还很好 心的拍拍杜绍怀的背,帮他顺气。 只是要他暂时休兵不调侃他嘛,就像叫他别老是作弄四弟风宁 琬一样,不可能!   「我说绍怀,做人不能太铁齿,搞不好有一天你还要求我告呢!」看杜绍怀一副「才怪」的 表情,风宁瑄忍不住笑了出来。   「别这么不情愿嘛!还有啊,拜托你别老是喂喂喂的叫我好不好?我看你叫宁琛、宁瑀叫得 挺顺口的,怎么,就宁瑄叫不出来啊?」   「咦?真的吗?我没叫过你的名字?」被风宁瑄这么一提,他才猛然惊觉,好像真有这回事 。   「没有……唉唉,我们都已经那么亲密了,结果我在你心中果然什么都不是,只有被喂来喂 去的份!」看风宁瑄讲得愈来愈委屈,一副千错万错都是他错的样子,他不得不叹气了:「好啦 ,以后我会注意不叫你『喂』,这样可以吧?」   想想倒也是,和风家其它兄弟照面时,都会很自然地招呼寒暄,偏偏就是宁瑄两字,想到要 叫就觉得怪别扭的……个中道理,他现在也弄不明白。   不过……   「等一下,你刚说什么『亲密』?谁跟你多亲密了啊?」   「呃?喔,没事没事,只是我们现下也算得上朝夕相处,当然有某种程度的亲密了嘛!」风 宁瑄笑得有点心虚,至今他们还没敢告诉杜绍怀,他伤重时风宁瑄是以多亲密的方法喂他药、替 他保命。   这样的解释似乎令杜绍怀信服,没再多想,对着怡人的庭园景致,他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 闲话家常。   和风家人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而精神略好时,风宁瑄又会镇日缠着他聊天,想不多了解风家 一点都不行。   听得风宁瑄说,他们的老爹风安泓原居北地,习了一身武艺,却是隐而不显——理由也很简 单,纯粹讨厌打打杀杀的江湖血腥罢了。   反正人各有所好嘛,又没人规定武功好就一定得投身武林,安安份份地当个玉器商人,不好 吗?   「后来呀……」风宁瑄啜了口茶,仍是笑咪咪的给杜绍怀讲古解闷:「某一年老爹他行经江 南,和当时名满杭州的才女江临月——就是我娘——一见倾心,从此定居下来,奋斗出你现在看 到的风家光景,还算不错吧?」   「嗯,很不错。 」这句夸赞可是真心诚意的。 而且,还夹了点微微的羡慕。 和他杜绍怀相比 ,风家平稳安适的生活,是他一辈子都梦想不到的啊。   「不过说正经的,嗯,宁瑄……」杜绍怀略咳了咳,果然叫风宁瑄的名字会让他有些微的不 自在:「你把宁玉坊的事搁在一边不管,一天到晚就在这陪我瞎聊,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 」风宁瑄呵呵笑着,一边还半开玩笑地摸摸杜绍怀的头:「你只要知道我这 都是为了你就好了。 」很有趣地看着杜绍怀原本略嫌苍白的脸唰地转红——也是这段时日里,杜 绍怀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脸皮竟是如此之薄——风宁瑄不禁窃笑:逗杜绍怀果然比逗风宁琬还要好 玩多了!   但目前还不能太过火,风宁琬是他老弟,想跑都跑不掉,可杜绍怀怎么说都还是外人啊,除 非,他能把他留下来……   「好啦,别脸红了,我开玩笑的。 其实是有瑀弟在帮我看照着坊里的事情,何况我们营运稳 当,我十天半个月不去,也不会倒闭的啦!」   有风宁瑄这样「正经」的保证,杜绍怀的歉疚感才算稍稍退去,非亲非故,他能被救活真是 奇迹,又怎好让风宁瑄再为他牺牲其它?况且,他身上背负的血债未了,在风家多待一天,对他 们的威胁就多一分,他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绍怀?你呆呆的在想什么?」   温柔的语声拉回他纷扰的心绪,忙乱地扯出一个试图遮掩的笑,落在风宁瑄眼底,却是心虚 :「没事,只是坐太久,好象有些乏了。 」   「那就进屋去吧!」替杜绍怀取过拐杖,小心地搀他站起后,剩余的就靠他自己行走——就 照料病人方面,风宁瑄可是恪遵陆松筠的一切指示,她说适量的走路有助于复原,他便很识相的 放杜绍怀自己慢慢走,天晓得他有时心急得就想去扶他一把!   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要照料他、看护他的欲望?看着杜绍怀走得略显辛苦的背影,那身量, 还几与自己一般呢……他不禁抿唇笑了,关于「为什么」,他自己不是最清楚不过的吗?   二十五年来的第一个,既然让他风宁瑄碰上了,就绝对不会放过!      ※     ※     ※     ※     ※     ※     ※   如果有人能来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会非常感激的。   杜绍怀愣愣地看着花园中的「奇景」——风家四兄弟连同他们的老爹风安泓,似乎正为了什 么事而争执不休,甚至……各使绝活、扭将成一团!   天哪!他们兄弟感情不是很好吗?怎么会在这儿上演兄弟阋墙的戏码?而且还连风伯父一起 拖下水?   「大哥!你别太过份了!琰弟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就想霸着他不放,哪有这种事!」混乱 中,风宁琬气呼呼地对风宁瑄吼着,攥握的拳头也相当配合他的气势,唰地飞扫过去。   「喂喂喂,做人要凭良心,琰弟一进门就是先找我,这是事实!你们在这里吃醋也没用啊! 」风宁瑄笑嘻嘻地闪过风宁琬的攻势,手中折扇还不忘回敲他一记:「琬弟,太久没运动,身手 变迟钝了喔!」   「哇啊!爹!拜托你看准大哥再踢好不好?不要老是敌我不分嘛!」风宁琛揉着后腰龇牙咧 嘴的抱怨,真是的,大家不是应该同仇敌忾、卯起来一起对付大哥吗?怎么好象又变成一团混战 了?   正嘀咕间,老三风宁瑀悄悄靠近风宁琛,低声道:「这样不行啦!二哥,我们得想个法子, 大哥实在太会闪了。 」不愧是兄弟,节骨眼上还是有心意相通的时候,就见他们两人暂离烽火, 跑到一边去咬耳朵。   而一早就被外头打闹声吵醒的杜绍怀,匆匆忙忙推门出来探视,却是怎么也抓不着头绪,况 且他们正打得轰轰烈烈,让他要出声也不是、不出声也不是,结果折腾到现在,他还是只有杵在 一旁当雕像的份儿。   但他其实是有轻微的紧张的,因为无论怎么看,大家的矛头好象都一致指向风宁瑄?只是因 为他身法灵巧,左躲右闪间,战况便被搞得乱七八糟、瞧上去倒像游戏一般。   「唷,家里难得这么热闹啦!果然还是要琰弟在才有办法。 」   清脆的女声从走廊另一端缓缓近,杜绍怀转头看去,原来是陆松筠正拎了瓶药酒,朝这个方 向走来。   「陆大夫,可以请问一下,他们到底是……?」好不容易有人可以问,杜绍怀不禁急急探询 ,连平常绝少在旁人面前泄露心事的脸庞,此刻亦明显写满了焦急。   陆松筠很稀奇似的瞧了他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纤手微扬,指往外头离战圈稍远的方 向:「喏,有没有看到那边那两个人?」   顺着陆松筠指示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两人挂着无奈的笑容伫立观战,而且似乎也不是刚到, 怎地方才完全没察觉?再稍微细看,较矮的那人面容极其秀美,但一身中性气息……莫非是女扮 男装?   「嗯,他们是谁?」   「大哥应该跟你提过他们兄弟共五人吧?那边比较矮的那个,就是老么,风宁琰。 」   「嗯……呃?他是男的?」   杜绍怀闻言不无诧异,但正当陆松筠想开口说明时,风宁琛和风宁瑀却忽然窜了上来、分站 杜绍怀两边!   「绍怀,抱歉借用一下,等大哥乖乖束手就擒,回头我们给你赔罪。 」风宁琛小声跟杜绍怀 道了歉,在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前,风宁瑀已经在朝底下放话了:「大哥!赶快弃械投降吧!我们 手中有人质喔!」   还在乱斗中的三人听见风宁瑀的大喊,不约而同的停手往上看,但当风宁瑄发现他们一左一 右包夹的是杜绍怀时,声音不禁冷了下来:「风宁琛、风宁瑀!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绍怀伤还 没好,可以这样随便让你们乱动?给我过来!」   「哇!不得了,大哥好象真的生气了……」看来这次是抓错了对象……不,应该说是抓对了 ,只是大哥的反应超过预期。 风宁瑀吐吐舌头,和风宁琛一起向杜绍怀再道过一次歉后,便乖乖 走下廊阶,等着挨骂。   然而风宁瑄没说什么,倒是他们的爹先发难:「你们几个小兔崽子,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好 玩、没大没小不知轻重,自家人闹归闹,怎么可以牵连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呢?」   以后的话杜绍怀没再听到了,虽然知道风伯父无意针对他,但他毕竟是「外人」不是?要不 是他站在这里被发现、被拿来玩笑却弄僵了气氛,想必他们一票父子兄弟还是正玩得开心吧?   到底不是属于他的地方啊……只是,又有哪个地方是属于他的呢?早在那时候……   「你还好吧?」清柔的陌生语调在身旁轻轻扬起,他略一侧身,一张绝美的容颜便进入视线 。   见杜绍怀没有答腔,风宁琰也不甚在意,微微一笑,仿佛看透了杜绍怀的心思,他徐徐道: 「你别想太多了,我家的人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直性子,我也不是要帮我爹解释什么,只不过 希望你知道,基本上因为家丑不可外扬,他们向来不在『外人』面前打架的,会在你的房前闹起 来,我还吓了一跳呢!这样你能理解吗?至于刚刚老爹会说话,是因为难得找到机会修理二哥三 哥,他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再说,要不是你负伤未愈,这会儿怕不连你也一起拖下水哩!不然 你看。 」   果不其然,才一眨眼工夫,花园里头又是乱斗一气,隐约还可以听到风宁瑀叫嚣的声音:「 爹!你说得倒好听!是谁没大没小啊!也不想想你一把老骨头了还在这里跟我们抢琰弟!」   被戳穿心事的风安泓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当即回嘴过去:「哼!兔崽子也敢说大话!不想想 要是没有我,你们哪来的琰弟可以抢啊?还有——想跟你们老爹我过招,多练几年再来罢!」语 毕,乒乒乓乓声不绝于耳,连本来在一旁想劝架的欧阳凌熙都被卷人混战之中。   「哼,姓欧阳的,你来得正好,我要跟你好好算算你拐走琰弟的旧帐啦!」风宁琬一阵大吼 太叫,看来他对欧阳凌熙的怨恨即使过了一年还是没减少半分。   「哎呀!连凌熙都遭殃,这下可不好。 」依旧是一派恬然的笑意,风宁琰移步迎向趁乱溜出 来的风宁瑄。   「大哥,他就还给你了,我得去帮凌熙一把。 」   「还好意思说!都你惹的乱子,当然你得收拾。 」风宁瑄笑道,满是宠溺的。   风宁琰没再回话,朝杜绍怀微微点头示意后,便迳救欧阳凌熙去也。   「走吧,别看了,他们是太久没活动筋骨,趁今天舒展一下,没啥好瞧的。 」   风宁瑄不着痕迹地轻轻握住杜绍怀的臂膀。   休养月余至今,他的复原状况算是十分良好,除了行动上仍有点迟缓外,其它已无大碍,因 此风宁瑄便带着他,缓缓行至另处院落。   其实不是没有发现他的低落,在老爹没大脑的冒出那句「不相干的人」时,风宁瑄便注意到 他的情绪变化了,只是碍于当时僵凝的气氛,他不想让绍怀真以为是自己害大家不愉快,因此根 本不敢贸然上前安抚他,反而还得转大家的注意力……不得已,只有暗中拜托风宁琰,也唯有最 心细的琰弟,才能了解大哥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吧?   但风宁琰的说服力到底有多少呢?偷觑着杜绍怀冰雕般的侧脸,以往会在他面前流露的些许 童心稚气不复再见,默然、也漠然的神色让风宁瑄为之一凛,难道,这便是江湖人称「寒梅公子 」时的他吗?刚从陆松筠口中得知杜绍怀在江湖上的名号时,他还不太相信,有时有点傻气的他 ,尽管在人情方面是疏淡了些,但离「寒梅」两字所代表的孤高冷傲,总还有段距离……可是陆 松筠还说,因为多数人只知「寒梅公子」而不知「杜绍怀」,因此调查起来着实耗去她不少工夫 。   现在他相信了,因为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气息,不是他所认识的杜绍怀!   不过,在他完全把心关上之前,他还是有机会把他拉回来吧?   「你很介意刚刚我爹说的话?」携他一同在石椅上坐下,风宁瑄总算率先打破了窒人的沉默 。   「没有……」   「骗人!还敢说没有!」风宁瑄实在见不得他死绷着一张脸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就去捏他: 「看看你,脸硬得跟什么似的,再不帮你按摩松弛一下,以后僵得笑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关心你! 」   「不劳你的关心!反正我也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躲不过风宁瑄的毛手毛脚,杜绍怀又 急又气地低吼。   「哇!还说没介意,你看你不是在闹别扭?」风宁瑄停了手,一张俊脸却夸张地扭曲,摆明 了要让杜绍怀知道他有多讶异。   这下杜绍怀真的是哭笑不得了,在这个人面前,再怎样都冷硬不起来啊……   「喂,不要又不理我嘛!」等不到杜绍怀的回应,风宁瑄紧张兮兮地巴到他身边。   「你要我怎样理你?」有时候他实在怀疑风宁瑄到底是真的大他一岁还是小他好几岁,死皮 赖脸的本事也堪称一绝!   「跟我说话就行啦!不生气了?」   「我哪有立场生气?」   「那不闹别扭了?」   「你这个人很烦耶。 」   「啊,你脸红了!很好很好,总算恢复正常,那我也可以放心了……」风宁瑄笑着戳戳他的 脸,那笑里还真颇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别闹了!」杜绍怀有点不自在的推开他的手,直想找个可以岔开话题的方法:「你倒是说 明一下,你们到底是在打个什么劲儿?」   「呃,因为琰弟回来了呀!」   「什么啊!宁琰回来和你们打架有什么关系?」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嘛!   「有绝对的关系。 你不觉得琰弟相当可爱吗?」   「可爱?」杜绍怀微微蹙眉:「我只觉得他相当漂亮,陆大夫指给我看时,我还差点以为他 是女的……不过刚刚他同我说话时,那种感觉又没有了,没有我想象中的闺阁气息。 」   瑄琛瑀琬琰,这是风家五兄弟的名字。 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含义,不过就是都带了个玉字旁 ,多少有点女儿气,但相处久了就知道,名字是父母取的,和本人个性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牵连 。 而且风宁瑄也说,他们的名字根本就是因为风安泓太懒,想说做玉器买卖嘛,家里的铺子又叫 宁玉坊,所以不但兄弟全是宁字辈,连最后一个宇也都是翻字典、挑了玉字旁的就算数。   一开始杜绍怀还会被他们的名字摘胡涂,过了好几天才分辨清楚,也才晓得五兄弟中最小的 宁琰并不在家。   「呵呵呵,不少人初见琰弟时都会以为他是女的,可是看在我们几个哥哥眼里嘛,他可是可 爱得没话说!所以啦,从小大家就宠他,为了争他和哪个哥哥最好,还一天到晚打架!这几个月 来是因为他不在,所以平静些,结果今天他一回来就找我,其它人当然吃醋啦。 」   「然后你们就这样乱打一气?」杜绍怀有点呆了,这家人怎么那么奇怪!   「家常便饭呀!还可以顺便活动一下、对拆个招,要不然武功可能早忘光了!」   好吧,反正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那之前宁琰为什么不在?」过去风宁瑄是有跟他略提过么弟出门在外的事,只是当时觉得 没必要特意深究,今天既然风宁琰回家了,问问应该无妨。   「喔,因为他跟着欧阳凌熙四处做古董生意去啦。 凌熙就是刚刚和他站在一起的那个人,他 是我老爹拜把兄弟的儿子,年纪和琬弟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还会问他和琰弟是什么关系,嗯…… 」像是在考虑什么,风宁瑄稍稍顿了一下。 「我说了你可别太吃惊喔!」看杜绍怀乖乖的点头后 ,风宁瑄才又道:「讲明白一点,他们大概是像夫妻一样罢。 」   「啊?夫妻!?可是他们两个……」   「都是男的没错啦,不过事实就是这样嘛,以后有空再告诉你他们的事。 」现在呢,是他要 好好经营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从醒来就一直没吃东西吧?折腾这么久也该饿了,我陪你回去梳洗 一下,再一起去用午膳,好不好?」   没等杜绍怀从错愕中回神,风宁瑄已经半拖着他回头走上来时路,快到房门口时,迎面而来 却又恰是风宁琰和欧阳凌熙。   「大哥,没事了吗?」仍是清清柔柔的调子,但风宁瑄怎会听不出其中的促狭之意?   「当然没事!怎么,你们也休兵啦?」   果然,刚刚还是一团混乱的院子现已愀然无声,只有两三仆役在为激战后牺牲的树枝草叶做 番收拾整理。   「嗯,被娘骂了。 」风宁琰笑着,才刚回家就有这么大阵仗迎接,如果没加上娘那软软的、 骂起人来却让风家老小闻之色变的特殊声调,那可还真不像回家呢!   在两兄弟对话间,始终默然静立的杜绍怀却不得不注意到,风宁琰和欧阳凌熙的手一直都是 牵在一块儿的……再想起方才风宁瑄同他说过的话,他不禁微微感到困窘。   然而当他想转移目光时,一抬头,竟发现欧阳凌熙也正瞧着他的举措,接着,是一抹坦然的 笑容……   那种坦然,仿佛是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只是他还不懂。 第三章   大约十五年前,武林上有一件无头公案。   其实说无头,也不过是多数人的推搪之词罢了。   杜家庄遭有心人士一夜屠灭,用的手法又极其残忍狠毒,任谁看了也知道背后主使者是势力 遍布黑白两道的「四玉门」。   而所谓的卫道人士、所谓的名门正派,说穿了也只有在有利可图时才会强出头——这么说或 者有点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之嫌,可事实摆在眼前,杜家庄人已死绝,凶手四玉门又是黑白未明的 强大势力,即便有人真看不惯,但若说要替杜家庄「讨回公道」?合计合计利益得失吧,这等做 好了没人会感谢、做坏了搞不好倒贴上自己身家性命的浑事,谁肯干?   于是那一阵子,武林中宪寒宁翠的耳语频传,也就仅止于此了,在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漠视下,杜家庄血案就被尘封在众人的记忆角落里,永远成为遗迹。   至于要问他们被屠灭的理由?若是去向称得上武林耆老的长辈们探询此事,他们大概会拈着 花白的胡子,趁着沉吟的那半晌,在装满武林各项大小事纪的脑袋中翻箱倒柜一番,然后抬起精 光内敛的双眸,以虽然沉稳、但并不是很肯定的语气开始讲古:「这是件悬案哪……也好久没人 提起了,小娃儿怎么会对这事有兴趣呢?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 」   「那杜家庄在武林中的名气算是不错,而且他们的庄主为人厚道,没听说过和谁结怨,那些 宵小之辈,就算想劫财也不会把脑筋动到杜家庄上头。 这样算起来,杜家庄唯一能让人觊觎的东 西听说就是他们收藏的一本傲梅剑谱。 那剑谱啊,有名是有名,不过除了创始人在很久很久前曾 名动一时外,后来的传人不晓得是没练通透还是怎的,既然没闯出啥名堂,大家对剑谱的兴趣自 然不高……后来杜家庄被灭、剑谱失踪,咱们自然只能疑心到那上头去。 只是四玉门也够狠哪, 为了一本剑谱杀死那么多人,真是造孽……」   「嗯?你问四玉门有人练成傲梅剑法吗?老实说没听说过,只是,谁晓得真正的傲梅剑法生 得什么样?」   「什么?杜家庄有没有人还活着?这我得想想……哎,算你问对人了,这件事极少人知道, 大家都以为杜家庄被灭门,不过其实是有人死里逃生,好象是他们的长子吧?叫什么来着……对 了,是叫杜绍怀吧?他那时不知什么原因不在家,就此逃过死劫,只不过后来的下落还是没人知 晓,生死不明啊……」   仗着母亲在江湖上的人脉之广,陆松筠一得空便缠着母亲的好友们问东问西,一来是为了风 宁瑄的拜托,再来则是她自己也好奇:难得碰上记忆力特别好的长辈,杜绍怀——这个目前仍暂 住风家的谜般人物,其本是一片空白的背景,就在陆松筠不遗余力的挖掘下,渐渐有了鲜明的轮 廓。   果然是曾遭遇惨事的坎坷人生,这是他的「过去」,而关于「现在」呢?   既有「公子」之称,那么向她从前游戏江湖时的姐妹淘打听,就绝对没错。   「咦——松筠你不是乖乖当大夫、不问江湖事很久了吗?怎么会来打听寒梅公子的事?而且 ……风宁琛不会吃醋啊?」颜杏雨一脸不能置信、娇软的声音中也带满问号。   「哎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生劳禄命!这回是我们那风家大哥拜 托我问的!」   「喔……我就说,松筠怎么会对除了风宁琛以外的人有兴趣嘛!」颜杏雨笑道,单纯的性子 让她没再多想,和盘托出陆松筠想知道的讯息。   「那寒梅公子很神秘喔,四年前他在一个晚上挑了乌山寨,而且没杀半个人,全部都是打到 重伤、武功全废,让他们不能再到处危害老百姓,从那天起他真的算是一夕成名。 不过因为没人 知道他的底细,他又总是冷冷冰冰的不搭理人,所以大家就以他手中的那柄白梅剑给他起了『寒 梅公子』这样的外号。 当然你也知道,江湖上那几个什么什么公子的,不是特别俊美潇洒就是特 别风流倜傥,所以身边蜜蜂蝴蝶一大堆……」   「哦?那寒梅公子也是吗?」听到这种带了点绋色的话题,陆松筠的兴味又是大增。   「嗯……是,也不是。 我看过他几次,人是相当潇洒没错,那整群整群的蝴蝶蜜蜂会想巴着 他四处转也没错,可是他又不理人,那还不是白搭?」   「怎么?说得这么遗憾的样子,难不成你也对他有意思?」   「少乱讲!」颜杏雨略带薄叹,原就娇俏的面容一旦染红便更加可人,连同是美女的陆松筠 都不禁看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有心上人了,还在这里乱嚼舌根,哼,以后有问题别来问 我!」   「好啦好啦,对不起嘛!我开个小玩笑而已呀……」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说着这种天话的颜杏雨其实还比高挑的陆松筠要矮 上一个头。 但她一边咕哝着,一边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喃喃道……   「不对呀,松筠,你们风家和武林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吗?风家大哥又怎么会打听寒梅的 事?说起来,前阵子寒梅好象中了四玉门的毒计,被追杀到杭州一带就没了下落……」   猛一抬头,颜杏雨一双美目瞠得老大:「不会吧,难道……」   「嗯,人是大哥救的,他中的毒是我解的,寒梅公子现在就是待在风家。 」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说这件事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知道,但她本就无意对颜杏雨隐瞒,毕竟她信得过她。   「哇!这……」像是一时间被吓到,颜杏雨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她才凝眉道:「那你 们可得小心点,寒梅身上惹的可不是普通的大麻烦,打从他一出道,四玉门就盯上他了,这回他 失踪,外头的风声更紧……真不行的话,来找我吧,好歹咱们雪蝶山庄也是有头有脸的名门大家 ,和四玉门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要来招惹,也得忌惮三分。 」   「是啊是啊!」陆松筠点头附和,「再加上某人的柳云山庄,哇,两大山庄同声一气,这下 寒梅的后台可硬了!」   「喂!我跟你讲正经的你居然还糗我!你有没有良心啊!」   「我也很正经啊……哎呀,杏雨你别激动……」   后头的嬉闹便不再是重点,陆松筠暗忖,原来这杜绍怀果然不简单,只是听过颜杏雨对他的 形容,她也有点迷糊了:在风家的杜绍怀,虽然素日和他们并不会说多亲近,也不至冰冷无情, 尤其若有风宁瑄在场,他还会有种难言的稚气流露,感觉得出是个相当真性情的人……到底「寒 梅公子」和「杜绍怀」是不是同一人?该分开来看、抑或都是他?罢了!这种问题,还是留给风 宁瑄去操心吧!      ※     ※     ※     ※     ※     ※     ※   时序悄悄推,在芸芸众生的不经意间,季节已完成了递嬗的手续,早夏的暖阳荷香,也正式 接管了丰饶的江南大地。   而杜绍怀待在风家的时间,算来亦有三个月之长。 其实他早可以离开的,只是欠下的恩情让 他不知该如何启齿,何况风家上下老小,皆视他的存在为理所当然,仿佛他本该是他们家的一份 子。 他不晓得他们怎会有这么强的包容力,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眷恋这种「家」的感觉。   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再这样蒙骗自己了。 他是所有邪门歪道的眼中钉、人人诛之而后快的 「寒梅公子」,他所拥有的傲梅剑谱会让他和四玉门永生永世纠缠不清,非至你死我亡不会罢休 。 以这样的身份留在风家,只会替他们带来灾难啊!   就在去留间犹豫不定的当口,他的内外创伤都以极良好的状况渐次复原。 偶尔夜深人静,他 也会在庭中练剑,让生疏月余的身体重新感觉剑招的律动,而通常这些时候,风宁瑄会在一旁陪 他,默然无言的。   风宁瑄,是他走不了的最大因素。 每当他好不容易坚定了去意,想开口时,却都会被风宁瑄 「刚好」阻住,三两下兜往别的话题,堵得他只有打消念头,等待下个可以开口的机会。   不过风宁瑄真的是不给他走的机会呵,而且还替他的留下,找了极完美的借口——当然这个 「完美」,是风宁瑄自己认为。   某次他又是深夜练剑,风宁瑄依然在旁安静守着,但当他停下歇息时,风宁瑄却没头没脑冒 出一句:「绍怀,你是不是又想报恩、又想离开这里?」   「啊?我……」总说不出口的话被风宁瑄一下子倒出来,杜绍怀不禁语塞。   「跟你说,我帮你想到一个可以报恩的方法喔,而且如此一来你就不用离开我们家,到处浪 迹天涯了。 」   无言望着风宁瑄未免过份灿烂的脸,杜绍怀心里不免暗自提防。 这已经是经验了,每当风宁 瑄完全丧失风家老大的气质而开始装可爱时——奇怪的是,这不但无损他的气概、还诡异的合适 !——就表示接下来的言语或行动会逼得他直冒冷汗……   果不其然。 「你可以当我们家的护院啊,你看你功夫那么好,我家呢,生意虽不是做得挺大但也不算小,这 样的商家没请护院是很危险的,万一被打劫怎么办?所以,这叫各取所需没错吧!当然我也知道 护院这名堂对你来说是委屈了点,不过所谓『权宜之计』就是用在这时候的嘛!何况这样一来你 不但可以答谢我们对你的救命之恩,留在这也不会老是觉得自己白吃白喝,然后一天到晚摆一张 哀怨的脸给我看。 哪,你觉得如何?」 被风宁瑄漂亮的眼睛笑盈盈地直盯着看,杜绍怀实在觉得很别扭,而且再不答腔,怕是真会被风 宁瑄的眼神吃了。   「你干嘛一定要我留下来?还要这样替我找藉口?」他再笨也知道,风家上自风宁瑄下至风 宁琰,都是自幼在风安泓的调教下习武练剑,各个身手不凡,否则风宁瑄又怎可能将他从一众龙 蛇的围剿中救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经商多年,始终不需要护院的原因啊!   「这个嘛,嗯,你不觉得我们很投缘吗?你如果离开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   乍闻此言,杜绍怀不禁胸中一动。 什么啊……以前听过多少姑娘或明或暗地冲着他表露心迹 ,他都不为所动,怎么风宁瑄这种只是普通朋友间的对话就让他变得如此怪异?好在深夜时分, 风宁瑄应该不会察觉他心绪的变化。   唉……无奈地叹口气,叹去心中不必要的多余感情,眼下还是就事论事:「你有没有想过, 要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当护院,搞不好会替你们家带来更危险的麻烦?」   「怎么会来历不明呢?」风宁瑄浅浅笑着,恢复正常的语气涵蕴了无尽温柔:「敢留你,就 表示我们敢承担这个风险,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不是么?『寒梅公子』。 」   「你……你知道!?」为什么?关于他的事,他从未透露过只字片语啊!   「不用那么惊讶。 」平平静静地,他想以自身的沉稳,安定下杜绍怀的震惊:「就像你一定 听说过神医『回春子』的名号,却不知她真实身份一样,她就是救了你的大夫、我们风家的二媳 妇,陆松筠。 」   「什么!?」接二连三的震憾让杜绍怀有点头昏。 真的没有想到,看似寻常的风家,竟是如 此卧虎藏龙!之前虽奇怪过陆松筠怎有这本事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无论如何不曾怀疑到「回 春子」上头。 因为,他根本不晓得回春子会是个女的!那么既然是回春子在,他的身份被知晓便 不稀奇。   「所以,别老是说自己来历不明了。 况且现在外头风声鹤唳,四玉门的人找你正找得紧,你 一旦离开反而危险。 我可不想我辛辛苦苦救回来的人,一出去就死得不明不白啊!」   「……我懂了。 」杜绍怀抬眼与风宁瑄平视,清澈双眸中有着下定决心后的坚毅神采:「我 会留下,但我和四玉门的恩怨未了,若有朝一日为了我的行踪而可能牵累到你们,我就立刻走! 」   「嗯,放心吧,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会陪你一起去讨回这笔帐!」爽朗的语尾融散于沁凉夜 风中,这是他对他下的承诺。 有一天,他会懂的——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     ※     ※     ※     ※     ※     ※   日过时分,夏日的明亮已均匀地散布于微风中,而杭州城中心的市街巷弄,正值一片热热闹 闹的熙来攘往。   人潮里,还有两名怎么看都要较旁人高一个头的男子,即便身上做的是寻常打扮,但那种高 人一等的气势,硬是教人加以留心。   何况其中一个又是颇有名气的宁玉坊年轻当家呢!   杜绍怀总是落在风宁瑄二步之遥的身后,看他一派落落大方地和熟识之人点头寒暄,素日里 在家着的棉布衣袍,为了上店里庄重,也换成现下眼前这套白底绣石青妆缎长衫,象牙白的缎质 腰带,更合宜地束出他比例完美的身材。 果然人要衣装吗?他翩然的气度竟是刺得他有点眩目… …他必定是对每个人都那样既风趣又温柔的吧?瞧着他的背影,陌生的距离感像是「呼」地突然 横生于他们之间……   正出神之际,前头风宁瑄却不知何故,蓦地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便往前拉,还趁隙在 他耳边低语:「难得出一趟门,别老是发呆嘛!」   是他听错了吗?怎么觉得他的口气有点无奈、又有点忧心?      ※     ※     ※     ※     ※     ※     ※   「方老,他就是我的好朋友,杜绍怀。 」   听得风宁瑄介绍他,他也很知礼数地向面前这员外打扮的福态老爷微微颔首致意。   「呵呵呵,风老板的朋友还真都是一表人才啊,什么时候上我那坐坐,老夫可要请个东道! 」   「瞧您这说的什么话呢,只要您老吩咐一声,晚辈哪有不到的道理?」风宁瑄拿捏着微笑的 角度,对这种应酬话相当习惯。   好不容易摆脱方员外呵呵呵的笑脸攻势,风宁瑄舒了一口气:「呼!真是难缠。 方员外什么 都好,就是太热情,偏偏他又是咱们的老主顾,不客气些也过意不去,可是他的企图也太明显了 嘛……」   「嗯?什么企图?」在他身边的风宁瑄还是一样聒噪率直,不知怎地,心头舒坦许多。   「把他女儿嫁给我的企图啊!」风宁瑄唉声叹气的挤出一脸苦瓜相,像是非常烦恼这件事该 怎么打发。   突闻此语,杜绍怀不禁窒了一下,而后便有微微的酸涩之感漫上胸臆。 好奇怪,为什么只要 有关风宁瑄的事,都会让他萌生前所未有的情绪波动?   或者也不是前所未有,只是那些情绪被锁在十五年前的九岁记忆中,从此归入遗忘。   但在之前的重伤昏迷里,某种异样的温柔似乎在他心底开了洞,关于尘封的、残缺的童年, 在那种抚慰下缓缓流淌出,一点一点、由内而外地蚀去他寒冻多年的面具……   然而他不愿有家累的心念不变!一夕间丧失所有亲人的痛苦,让他不再亲近人、不再与人有 所牵扯,他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去!   可是风宁瑄和他不同……他是生长在正常家庭里的正常人,到二十五岁未娶,家里难道不给 他压力?连老二风宁琛都娶妻了,何况他?   思绪正乱着,没料到自己已低喃出口:「男大当婚,你又怎能不娶?」   「什么啊?」风宁瑄像是讶异他怎么突出此言,停下了脚步就瞪着他瞧:「我才不娶妻!一 辈子不娶!」   杜绍怀被他语气中的决绝震了下,正想追问,手上蓦然加紧的力道却让他惊觉,风宁瑄方才 拉着他的手竟未曾松开过!   「你做什么拉着我不放?很奇怪耶!放开啦!」两个男人在大街上手牵手……有没有搞错, 杜绍怀微微气恼,虽然弄不清到底气的是自己还是风宁瑄,总之先甩开再说。   「不放!」没想到风宁瑄在这种时候无理地执拗起来,死拽着杜绍怀的手就是往前继续走: 「反正这里那么多人,也不会有人特别注意我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这是怎么回事啊……和风宁瑄相处愈久,就愈不懂他。 他有时稳重得像是可以撑起一片天, 有时却又孩子气到教人吐血的地步!但经验告诉他:这时候反抗是没有用的。   无奈地乖乖让风宁瑄牵着走、无奈地想着今天早上也发生过的类似事件,杜绍怀在叹气之余 ,唇边却也不自禁地染上一抹笑……      ※     ※     ※     ※     ※     ※     ※   一大早,风宁瑄便过来敲他房门,不过那只是形式上的,因为还没等他去开,风宁瑄便已经 自动进来坐到桌边了。   「今天和我一起去宁玉坊吧!」开门见山,风宁瑄看似很开心的提出邀约。   「不要。 」也很直接的,他一口拒绝掉。   「为什么不要?难不成你想就这样闷死在我家啊?你看,我连衣服都帮你准备好了耶!」风 宁瑄相当不满的抗议,一边还抖出一件衣服来加强语气。   「开什么玩笑?你自己都知道四玉门的人正到处搜寻我,还要我出去?你以为四玉门的人这 么好惹?」不是他怕事,他怕的只有连累风家!他还在等,等时机成熟,四玉门加诸于他身上的 新仇旧恨,他会一并讨回来!但那绝不是现在!   「我当然知道他们不好惹,可是松筠说,最近他们好象已经放弃在杭州城里找你,转向别处 去了啊!何况江湖人知寒梅公子冰冷少言,又不喜人近身,你现在看起来就不是那个样子了嘛! 再加上跟我走在一起,不会那么引人注意的啦!」   「可是……」   「没有可是!况且你是我们风家的护院,我要出门,你当然就要随侍在侧,负责保护我的安 全啊!」   连这都可以拿来当理由!杜绍怀现在不禁怀疑当初风宁瑄要他当护院的用意何在。   看他笑得那么得意,他开始有种误上贼船的感觉。   看杜绍怀已经被他堵到无话可说,风宁瑄又高高兴兴的亮出他带来的衣服,灿然道:「喏, 这件是我娘特地做给你的喔!她知道你要留在我们家以后,就很开心地开始帮你做衣服,所以你 也不要客气。 她对做衣服有执念,琰弟还常被她抓去试穿女装咧!」   「女装?」本来是很感动的杜绍怀,听到最后又呆呆愣住,风家人的特异行止,他算是再一 次见识到了。   不过风宁瑄还在自顾自的滔滔不绝:「我们家的人上宁玉坊,都会特地穿得比较正式,这是 对客人的礼貌,也是对自己的要求,做生意可是很严谨的事,马虎不得的……好啦,你赶快换衣 服,待会儿就出门。 」   结果在风宁瑄几近无理的耍赖下,杜绍怀只好换上那袭水绿弹墨绫织长衫,腰间系湖绿宽面 锦带,白梅剑是带不得了,太显眼,因此只有悬上风宁瑄惯用的护身长剑。   如此打点好后,风宁瑄便相当能体会那些姑娘的心情——从陆松筠的描述中得知,即使寒梅 公子性情孤僻冷冽,一众女子仍无视于冻伤的可能而前仆后继地向他告白……   眼前的杜绍怀剑眉星目,鼻梁挺秀、双唇薄抿,两片旁分的浏海垂到耳际,长发俐落地扎束 起,恰恰托出了轮廓鲜明的瓜子脸,一派的清俊潇洒。   「一直看我干嘛?」杜绍怀没好气道。   「呵呵……没事,只是很高兴你肯陪我出门啊!」   「笨蛋。 」明明是用强逼的。   所以,他们现在才会在距宁玉坊仅余数步远的地方发生这种事情——   「两位公子请留步。 」   一名华服青年出声拦下他们二人,他虽相貌平常,但杜绍怀却一眼认出他是黄蜂帮的二当家 徐隐。   何以认得?因为当日追杀他的各帮派中,黄蜂帮也有一份!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风宁瑄也知不对劲,但仍从容相应:「这位公子有何见教?我们似乎 并不相识。 」   「我和你是不相识!不过他……」徐隐的目光停留在杜绍怀脸上,神色间却有点不确定:「 敢问阁下可是寒梅公子?」   白痴!风宁瑄在心里暗骂,就算是难道会乖乖告诉你吗?只见杜绍怀微微一笑,摇头道:「 你恐怕是认错人了,不过也不能怪你,我以前就常被人家这么问。 我不识得什么寒梅公子,但若 有机会,我倒也想瞧瞧他是怎生模样。 真有这么像吗?」   「是很像……」其实一开始就不是十分肯定,因为他和那白衣青年似乎颇为亲昵,有说有笑 ,气质上便不同;再者寒梅公子的白梅剑未曾离身,这人却只配了一把普通长剑;三来,他在三 个月前所受的重创就算有人救治,也不可能在这期间内就恢复到十成十,就算恢复好了,以寒梅 的个性,亦不会出现在这种街市上到处乱走……只是他长得实在过于肖似,才让他忍不住上前探 询。   「那么真是我错认了吧。 」拱手为礼,这徐隐的风度倒是很足:「在下唐突,抱歉打扰二位 了。 」   等徐隐走远后,风宁瑄才长吁了一口气,笑道:「看来大家对寒梅公子的刻板印象颇深啊! 不然哪有这么简单打发掉?不过他态度那么客气,到底是敌是友呢?绍怀?」   转脸想问杜绍怀,他却是面色凝重地往前直走,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不会吧……生气了? 第四章   「宁玉坊」便是风安泓开在杭州市街中心的玉石店,从一间小小的铺子到今日远近驰名的光 景,都要拜风安泓自己严苛的审美观所赐,因为假玉对他而言是玩玩可以,但摆不上台面的东西 ,是以在宁玉坊买卖的,必定是货真价实的各地美玉。 行之数年,买卖的人在口耳相传间,宁玉 坊便俨然有了品质保证,何况他们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生意自然是好得很。   不过现在风宁瑄恨不得生意清淡些,打从进宁玉坊开始,络绎不绝的客人便让他和风宁瑀忙 于应付,根本无暇去和杜绍怀把刚刚的事弄清楚。   「大哥,你和绍怀是怎么了?吵架了?」觑了个空,风宁瑀悄声探问着。   杜绍怀水绿色的身影一直窝在宁玉坊内侧的一角动也不动,连他身周方圆一尺内的气氛都像 是冷凝般僵硬,只差没立块牌子写上「擅入者死」了。 可是虽然他平常和风家其它兄弟相处时确 是颇为疏淡,至少都还算温温和和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何况大家也知道,若和风宁瑄在一 起时,他的表情就丰富得多,话也不会那么少,所以除了和风宁瑄吵架以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 理由会让杜绍怀如此反常。   风宁瑄苦笑着朝杜绍怀所在的墙角看去,然而他半垂着眼睑,根本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 理都不理人。   「他要是肯跟我吵架就好了……」   「那就是冷战罗?」风宁瑀不禁有点想笑,心里想着人缘极佳、无往不利、又总是以作弄弟 弟为乐的大哥,总算也有碰到大钉子的一天。 不过有风宁琰和欧阳凌熙的范例在前,风宁瑄的情 感大家可是很早就看得分明。   只是和琰弟顺利得不像话的恋情比起来,大哥好像没那么好运气……   「笑什么?幸灾乐祸啊?」横瞪风宁瑀一眼,风宁瑄手中折扇毫不留情地就往那颗欠修理的 头上敲去,想躲都躲不掉。   风宁瑀很哀怨地揉着头,尽管想抗辩几句,可惜接下来陆陆续续上门的客人让他们没空继续 斗嘴,忙生意才是正经。   好不容易熬到午正时分,有些店家会趁着用膳时间稍事休息,到未初二刻左右再开始营业, 而风宁瑄当然得把握机会,和杜绍怀把事情弄个明白。   「绍怀,你是在生我的气吗?」风宁瑄拖了把椅子来和杜绍怀一起坐在墙角。 初夏的热度虽 然已入驻杭州,不过这个角落却像停留在梅雪纷飞的寒冬,冷风飕飕……   扫了风宁瑄一眼,杜绍怀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   唉,换个方式问好了,他还不想莫一名其妙的被冻死在这里:「刚刚那个人,到底是敌是友 ?说是敌人嘛,他也未免太过客气了,我还以为想杀你的人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要真是 朋友,没道理那么好骗啊?话说回来,寒梅公子有朋友吗?喂,有没有嘛?」   再不回答的话,风宁瑄已经快要整个人蹭到他身上了,怎么觉得他对后面这个问题的答案比 对前者还要执着?可是才这样而已就开口,未免太便宜他……不过权衡了一下当前情势,还是回 答会好一点:「有几个,但都是君子之交。 拜托你别再靠过来了行不行?」最后一句话简直像从 齿缝中挤出来似的,杜绍怀实在不知道该拿风宁瑄怎么办。   「这样子啊。 」风宁瑄很安份的坐回正常姿势,但脸上那抹可比阳光的大大笑容……   怎么看都很欠揍。   算了,跟这种人冷战没有任何意义。   「方才那个人是黄蜂帮的二当家徐隐,我和他虽碰上过数回,但没有正面交手过,因为他的 头脑比武功要好得多,所以大概都是在幕后运筹帷幄。 而且他人也怪异,明明是那种贼帮的首脑 ,干下的也都是泯灭天良的事,偏偏在人前他就要一副君子样,不知情的人很容易就会给骗了。 」   「原来如此……可是和你结怨的不是只有四玉门么?为何当初你会被那么多门派的人一起追 杀?」   「哼,四玉门的势力遍布黑白两道,和他们勾结的旁门左派更不计其数,他们想杀我,当然 是随便编派个理由便能鼓动一群人联手围攻,而现在光是一个小小的杭州城,明的暗的在找我的 人就不知会有多少,所以叫你别拉我出门,你偏偏不信邪,现在可好吧?谁知道徐隐是真放弃还 是仍有疑心,万一……」   「好啦好啦,别再念了,我知道错了嘛!」没想到平时寡言的杜绍怀念起人来,功力竟如此 深厚!难不成是受了自己的影响?风宁瑄揉着耳朵略带凄怨的想着,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   也的确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杜绍怀过去所身处的领域,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范畴,常 闻江湖凶险,未料得竟还如此复杂。   不过呢,既然自己有幸生而为人,对于未知的事物就要有勇于尝试、冒险犯难的精神。 他们 的爹拥有一身精湛武艺却不曾涉足武林,是因为讨厌麻烦又没必要,但这并不表示他也禁止自己 的孩子步上江湖路——想当年风宁琛初识陆松筠时,她还不是闯荡江湖的侠女一个?   人生是自己的,风家的人都这么坚信着。   而身为五个孩子的父母,风安泓和江临月所抱持的心愿,也不过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们都能幸 福罢了——只要在不伤害他人的前提下,要如何追求幸福,就是孩子们自个儿要负责的事。   他们的这项心愿,也确实让风家五兄弟都了解了,并且,正身体力行着。   「我决定了。 」   在杜绍怀正奇怪风宁瑄怎么忽然沉默下来的时候,风宁瑄又是和先前话题完全不搭轧的冒出 这么一句。   很自然地,杜绍怀便直觉回问:「决定什么?」   只见风宁瑄爽朗一笑,神色却是坚毅:「等个好时机,我就跟你寒梅公子一道重出江湖,把 你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浑帐事一口气解决掉,图个轻松自在以后,我们再一起回家、回宁玉坊, 安安稳稳的过清静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近来风宁瑄说的话都要强调会和他在一起?他们的关系,不是只建立在救人 者与被救者的基础上吗?虽然他并不讨厌听到风宁瑄这样讲话,但这并不表示他不疑惑。   连踏入江湖这等事,都能被讲得如斯轻松,他实在怀疑风宁瑄是太过天真、抑或真的有心。   一步江湖无尽期啊……一旦身陷其中,想抽身谈何容易?但风宁瑄的态度又不像玩笑,到底 ,他要的是什么?      ※     ※     ※     ※     ※     ※     ※   夏天的日头落得晚,打烊时刻,店内犹自蒙上一层薄薄暮色。 在那样的光线下,他环胸伫立 ,静静看着风宁瑄在店铺中穿梭来去的身影。 叫伙计们收拾东西、清扫店面;唤来一名家仆不知 吩嘱何事,只见他应了一声便出门去;又和风宁瑀及宁玉坊的事务总管三人坐成一圈,细细核对 帐目;偶尔偷空抬眼,必定是找到他的视线后再给他一个不知何所谓的笑容……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有种莫名的心痛之感。   这是宁瑄的生活呀!他真的能说放就放?   他们从根本上就不同的……没错,他也曾有过一个完整幸福的家庭,但那是十五年前的事! 当他从师父那儿回来、当他亲眼见到血流成河的杜家庄、当他找到死不瞑目的双亲,一切就都走 样了!   九岁的、活泼爱笑的孩子,从此被锁进另一个在一夕间长大的灵魂深处……   直到遇见风宁瑄。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活在仇恨之中,但事实并不。 他心底仍有一块柔软的地方,他仍然 在无意识中渴求着「家」的感觉、渴求着被爱、被保护的感觉。   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吗?风宁瑄拥有他所希冀的一切,何苦要来瞠这浑水?难道是因为觉得幸 福是理所当然,所以宁愿去追寻其它刺激?   可他看起来又不是这样的人……   就在他的烦躁郁窒中,风宁瑄他们似乎已处理完帐目,正纷纷离座,桌椅移动的声音让他自 沉思中回神,而风宁瑄已然伫足于他身前。 温暖的手掌熨上他的眉心。 没有闪躲的,半垂着眼任 他轻轻搓抚,一股暖意窜流开来,安稳了他原本纷乱的心绪,此时递进耳里的语声,亦是温柔: 「对不起,本来是要你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还是把你闷着了。 不过我已经要人回家说我们晚餐在 外面用,和瑀弟一起,可好?」   「你说了便算,难不成还我作主?」他漫应着,不置可否。   「我说了便算?你转性啦?怎么变得这么听话……」风宁瑄低低笑着,浑然未觉自己的嗓音 已染上一种奇异的魅惑:「我还怕你会生气呢!说我又要不顾死活的带你四处抛头露面……」   原本停留在他眉间的手,在低语中又不自禁地去撩弄他稍长的浏海,撩梳间顺势而下,便抚 上他的耳旁颈边……   杜绍怀微僵了僵,虽然对于风宁瑄的触碰他并不排斥,但当前的气氛……真的颇不对劲!停 留在他颈畔的手掌彷若带焰,烫得他面红耳赤,而那双映着闪跳烛光的幽深黑眸,更像蕴含了极 深沉的什么,拉扯着他的全副心神……若不打破这种窒人的暖昧,他不晓得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事!   「宁……宁瑄,宁瑀还在外面等,别让他等太久。 」力持镇定的,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 可能平稳。   杜绍怀强抑的声调让他乍然醒觉,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似乎暴露得太多,只差那么一点,他 就要对着眼前那两片微抿的唇瓣失控了……吻他的触感,他还记得很清楚——   即使总是伴随着苦不堪言的药汁,但那柔软的感觉他可是未曾或忘。 不过就算坦白心意是迟 早的事,眼下的时机却大大的不适宜。   让左手不着痕迹地自他颊边滑落,风宁瑄也稳下心神,佯若无事地笑道:「对喔,差点忘记 瑀弟的存在。 那我们就走吧。 」   转身熄去店内灯火,他们便与先行到外头等待的风宁瑀会合,一同往大街行去。      ※     ※     ※     ※     ※     ※     ※   华灯初上,入了夜的杭州城,热闹程度并不比白昼稍减。 尤其食宿全包的客栈、或专营吃食 的酒肆茶坊,更是使出浑身解数招揽顾客。   拣了一间店面整理得颇为清洁的大酒楼,他们一行三人便在跑堂的热情招呼下坐定。   「三位客倌想用点什么?」店小二满脸堆笑,见风宁瑄三人都是气宇不凡,衣着光鲜,自然 加倍殷勤:「咱们这宝顶楼啊,不是自夸的,只要您喊得出名字的酒菜,咱们就定能给您送上来 ,甜的咸的酸的辣的,您要是吃着不满意,小店绝对撤了重上……」   「你有特别想吃什么么?」没理会店小二在旁的吹擂,风宁瑄只是笑问杜绍怀。   杜绍怀摇了摇头,他向来就不曾在意过吃的是什么东西,真要他点菜,怕也点不出什么名堂 ,所以还是交给风宁瑄他们两兄弟吧!   「那就先上一壶花雕,然后一笼螃蟹馅小饺儿,一盘松瓤鹅油卷,还有虾丸鸡皮汤,这些东 西别做得太腻了。 」   接着风宁瑀亦点了两三样小菜。 在等候上菜的时间里,他们便慢慢地啜着酒,一边随意闲聊 。   不多时,他们叫的东西便一样样地盛上,然而正当三人把盏举箸、吃得开心时,邻桌落坐的 两名彪形大汉,却让杜绍怀面色未停,以免过于突兀。   「怎么了?」风宁瑄察觉他的不对劲,立刻升起戒心,低声问道。   「那两个是赤蝎门的门人,不过不用太紧张,他们应该不识得我。 」   「那你怎么认得他们?」风宁瑀闻言,忍不住要发问。   杜绍怀淡淡笑道:「很简单啊,有没有看到他们左手上的尾戒?虽然表面上看不出那是什么 东西,不过细看就会晓得其实是蝎子的花样,里头装毒粉,凡是赤蝎门的人一定会有一个那样的 信物。 」   也是看出那两人的武功修为并不高,他们才敢这样低声谈论而不用怕被听见;反之,他们只 要微一凝神,就可以知道那两人在说什么「悄悄话」。   「啧!这年头的江湖还真是:( :( :(难混,成天都有事儿,想偷个闲、快活一下都没办法, 闷死老子了!」   「嗳,别说得太大声,要让顶头的人听了去,咱们小命可不保。 」一样的粗犷面皮,不过现 在发话的汉子犹同伴多了把落腮胡。 他边说着,还朝四周瞟了下,看似乎没什么异样才又放下心 来:「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打从年初头儿奉命追杀寒梅公子以来,咱赤蝎门上下就没个日子好 过,结果呢?咱们自个儿的弟兄折损多少不说,连头儿都被不知打哪杀出来的王八羔子废了左手 !」   「就是说嘛!头儿平时待咱们不薄,咱赤蝎门在江湖上也算是有来头的,干啥碰上四玉门就 得低声下气?要杀寒梅公子,他们不会自己动手啊?没来由的拿咱们去当替死鬼,当真糟蹋人! 这下好了,寒梅公子是生是死都不晓得,又叫咱们去找,找个屁啊?连他的衣角子都没见上过半 片,现在就算他站在老子面前,老子也不晓得他就是寒梅!」   他愈说愈愤慨,最后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砰」地溅出了好半杯酒,好在当时人声鼎沸, 邻近几桌的人也只当他酒喝多了,便没引起多大注意。   「喂,你谨慎点!」对同伴的激动,那落腮胡汉子相当无奈:「别谈这件事了,否则等你掀 了桌子,大家都不好看。 倒是最近帮里有什么消息?这一两月被派在杭州当废人,消息都不灵通 了,你刚从帮里出来,有啥新鲜事儿就说来听听。 」   「新鲜事儿没有,窝囊事倒又有一桩。 」   「又是四玉门的牵扯?」   「可不是?今年中秋,说是四玉门那掌门老乌龟的六十大寿,他们打算在洞庭湖广开筵席、 大肆庆祝。 现在各门各派的人,多半在伤脑筋要献什么寿礼才好,其实大家也都晓得,若能擒得 寒梅公子,那可是大大讨了老乌龟的欢心哪!」   「奇怪,这寒梅公子是哪里得罪了老乌龟?虽然他挑掉了不少帮派,但也没听说他和四玉门 的人正面冲突过啊!」   「天晓得,这种事又轮不到咱们操心,除了认份点、乖乖听话做事外,你说还能怎的?」   嘀嘀咕咕的抱怨间,那两人也已吃了个酒足饭饱,付完帐后,便离席而去。   至于杜绍怀他们,虽然早已用完正餐,但为了听完那两名赤蝎门人的交谈,所以又点了壶龙 井,三人状似悠闲的喝着茶,慢慢消磨时间。   「听起来,他们对四玉门其实是很不满的嘛!」风宁瑀啜着茶道。   在知道自己的背景早已被陆松筠查探出来后,杜绍怀便不再刻意隐瞒身份,因此风家兄弟或 多或少都晓得他的事情。   「这是必然的。 尽管各门派的掌门不敢不卖面子给四玉门,但他们底下的人哪会真正服气? 随便按个偷盗秘籍的罪名在我头上,就累得一大群不相干的子弟兵们人仰马翻,他们要是不怨, 那才叫奇怪了。 」杜绍怀摇头叹道,但旋即便又想起什么事似的,看向宁瑄:「宁瑄,刚刚他们 口中那个『把头儿左手废了的王八羔子』,不会刚好是你吧?」   「咦?是我吗?」风宁瑄蹙起了眉头,颇认真的开始思考,不过……   「你问我啊!我哪会认得谁是谁!何况那时候一团混乱,我只能确定自己没杀人,其它的就 管不了那么多了。 」   「应该是没错……我那时候虽然负伤,但围攻我的人有谁,我倒还清楚得很。 赤蝎门掌门是 其中一个。 」   「呃?等等,这样说来……」听着大哥和杜绍怀的对话,风宁瑀不禁讶然:「大哥的功夫不 就相当了得?那时候那么多人,大哥还能废掉那什么掌门人的左手……总不会是他特别不济吧? 」   「对喔,你不说我还没想到过耶!」风宁瑄没真正和人动上过手,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实力在 哪里,那日为了救杜绍怀,在一群人中杀进杀出的,还道他们不过是小角色罢了,不料之中竟然 有一派之首,而且还被他废去左臂?   这样一想,他不免也高兴起来:「呵呵,小时候还怨爹盯我们盯得紧,不过是练个武术防身 ,干嘛要求那么多,没料到今日竟如此受用!看来爹真的是很厉害的。 」   「原来你不清楚自己的实力就来送死?」杜绍怀苦笑着,无法想象若是风宁瑄武功差了点… …「那天的人虽然龙蛇混杂,但有几名也非泛泛之辈,所以当我被救醒后,其实是相当惊讶。 只 是后来晓得你们兄弟都自小习武,便以为你是有相当把握才救人,没想到……」   「呵呵,这是注定好的嘛!因为绍怀注定要和我大哥相遇,所以我大哥就要很厉害才能救人 啊……哇!好痛!大哥你怎么又拿扇子打我!」风宁瑀抱着后脑勺哀嚎,今天被打两次了,还打 在不同地方,呜……   「谁叫你没口子乱讲一气!」   「好啦!你们别闹了,时间也不早,我们还是回家吧!」被风宁瑀突如其来的这么一说,杜 绍怀虽是微微困窘,却并无恼意,内心深处反而还……有点认同?   常听得人说「命运操之在己」,但在现实中,很多事却端的是「机缘」二字。   难道不是吗?平时不会跑到城郊乱晃的风宁瑄,若非恰巧从邻城回来,怎会碰上危难中的杜 绍怀?若非风宁瑄武功底子深厚,那样贸然上前,不过凭添两条剑下亡魂,哪里还会有并肩闲聊 的今天?若非回春子陆松筠就在风家,得以即时施救,只怕他也早已毒发身亡……   而若非巧合,生活背景堪称两条平行线的他们,又怎可能如此相遇?终应归因于缘份吧……      ※     ※     ※     ※     ※     ※     ※   中秋节吗……?   今日也是十五。 在远离厢房的庭院中,杜绍怀正独自一人仰望皎洁圆月高挂,心下琢磨的却 是四个月后、中秋当晚动手的可行性。   远远地,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像是稳稳踏在人心上一般,不必回头,也知道来人是风宁 瑄。   脚步声直到贴近到他身后才停止,贴得极近……风宁瑄只比他略高一些,因此呼吸间的气息 牵动,便若有似无地搔着他的耳后,身体本能引发一阵轻颤,连带着之前曾被抚触过的颈畔,都 再度浮上那种灼热的触感……   他一定是不正常了,才会任风宁瑄为所欲为。 他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间,约莫是带点试探 的吧!因为见他没有任何动作后,他便略显霸道的收紧双臂,将他牢牢箍进自己怀中,连头也埋 入他的颈间……   从来不知道,原来人的怀抱是如此温暖。 虽然多年来的封闭让他在感情方面变得迟钝,但风 宁瑄不但融解了他冰冻的心湖,甚至还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偷偷丢了一颗小石子进去。 隐隐约 约中,他也有某种省悟:那被激荡起的涟漪,已扩散成他不得不正视的大圈圈……   这一个拥抱,算是让他看清楚自己了吧!所有他曾对风宁瑄抱持过的异样感觉,在这时都有 了完美的解释。   可是风宁瑄……他又是怎么想的?   放松了身体,就这样靠在风宁瑄身前,扬起的声音微微夹着笑意:「我还不晓得,原来你们 家的兄弟都是这样表现友爱的啊?」   「你明知道不是。 」蹙起了眉头,风宁瑄略带不满的在他耳边呢喃:「你是特别的,不一样 的……」   虽然是料想得到的答案,但亲耳听到,仍是不小的震撼。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改将他的身子扳正,拂去垂盖住他眼睫的发丝,他定定地看入当初动他 心魄的清亮瞳眸:「记不记得我说要拿救你的原因和你的过去交换?不过既然我从旁打听出你的 过去了,那么告诉你也无妨,救你,是因为你的眼神。 」   「眼神?」听在别人耳里,或许会觉得这个理由相当荒诞,但他知道,风宁瑄说的是实话。 不知为何,他就是淡淡的笑了:「那后来你待我那么好,也是因为眼神吗?」   「后来啊……」重新将他揽进怀里,轻笑道:「后来当然是因为你是你呀!是绍怀的你、是 寒梅公子的你,还有生气的你、闹别扭的你、都不理我的你、脸红的你、开心笑着的你……通通 都是你呀!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可爱。 」   「可爱?我?」这不是他用在风宁琰身上的形容词吗?他和风宁琰可没半点相似之处吧?   「当然是可爱。 」冷不防地,他又附上他的耳际,低低道:「可以让人爱的呀……不然你以 为我怎么会爱上你?」   「什么……」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坦白!害他从头红到脚底……不过,早就该知道风宁瑄语 不惊人死不休,要真是换了别的方式,那可就不像他了。   「呵呵,别脸红嘛!」月圆的日子真是不错,光线刚刚好、气氛也刚刚好,但最让他高兴的 是,没有踢到铁板!老天有眼,他的付出总算有代价。   他不会笨到奢求杜绍怀口头上的回应,他还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能有行动上的表示,便 已足够。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 风宁瑄一高兴起来,玩心也起来了。   「可是我说绍怀,你有唯二个缺点。 」   「嗯?」   「你太高了,还有身体……」双手在杜绍怀背上摸摸拍拍了好一会,风宁瑄咧嘴笑道:「也 练得太结实了,抱起来好象就少了那么点感觉耶!」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彷若针刺般一愣,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觉快速蔓延,接着他便不禁 挣扎着想脱出风宁瑄的禁锢:「要有感觉,你不会去找个女人来抱啊!放开我。 」   「哇——对不起,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不要生气嘛!」   惊觉自己的失言,风宁瑄在暗恼自己的莽撞之际,仍是忙不迭地道歉。 而在他死不松手的坚 持下?没办法真狠下心来运气将他震开的杜绍怀,也只有认命的不再挣扎。   见杜绍怀似乎已顺利地被安抚下来,风宁瑄才松了一口气:「这样子,你也可以理解为什么 我老说要和你在一起了吧?」心满意足地在他耳畔轻道。 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他接受与否,他 都不会再放他一人孤零零的走在复仇的道路上、任寒凉的腥风噬啮他那已是百孔千疮的魂灵……   「这、这不是两回事吗?」他略微迟疑的说着。 风宁瑄愿和他结为生死之交,他自然是极感 动的,但他也同样不希望见他身涉险境呀!   早在决定要与四玉门周旋到底之时,他就已有了玉石俱焚的觉悟。 可是现在…… 第五章   「这是同一件事。 」拥抱的手势稍稍退离成握肩,他要杜绍怀注视他的眼:「你当真以为我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我不会允许你去干下蠢事的。 过去你了无牵挂,除了为家人报仇外没有别 的目的,所以认为即使死了也无所谓。 可是现在不一样,你已经不是无牵无挂的人了,我也不会 放你一个人的。 相信我,我们还要一起活着回来!」   那双总是染着一抹笑意的眼,现下却是满满写着坚毅决心,还有一丝心疼的神伤……   他又何尝不是被那双常带温柔的眼所收慑?能洞察人心却又不见犀利的暖暖温柔,只属于风 宁瑄所有。   「我了解了。 」再说什么都不会动摇他的心意,相处了这么些日子,还会不清楚他的执拗吗 ?   「那么……」抬头仰望天上明月,「中秋节?」   「呵呵,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   「那是自然,我们心有灵犀呀!」风宁瑄颇得意的笑着,不过幸好他还没忘了正题:「话说 回来,洞庭湖离我们这儿大概有二十天的路程,你打算?」   「大概七月十五左右就得走了,总得留盘计画的时间,至于中间的这三个月嘛……」   上上下下把风宁瑄打量了一番,他才浅笑道:「就来好好锻链你吧!你的根基虽不错,可是 少了实战经验,真碰上高手的话会吃亏的。 」   「你要跟我过招?」   「嗯,这是能最快明了你功夫强弱的方法。 」   「那你等我一下。 」留下这句话,风宁瑄便暂时离开,再回来时,手上已多了两柄木剑。   「喏,这是爹教我们练武时用的,就先用这个吧!你才不会顾忌伤到我。 」   接过木剑,杜绍怀一边佩服风宁瑄的心细,一边却也笑道:「真要伤你,是不是木剑对我而 言也没多大差别,像这样……」   话音方落,他手中木剑已虚劈而出,一道气劲划过庭中水池,激起的水珠溅上地面,竟有一 阵细细碎碎的叮哆之响。   ……叮咚之响?风宁瑄不禁好奇走近细看,才知道水滴早已化做冰珠子,因此才会有碰撞的 响声。   「你的内力属寒?」   「嗯。 你可知我修习的是何种剑法?」   「哇,拿江湖人众说纷云的问题来考我?」风宁瑄苦笑着,却也有九成的把握:「当年杜家 庄血案的因由来自于一本『傲梅剑谱』,但这些年来,并未曾听闻四玉门中有何人练成此剑法。 再想你既是杜家庄唯一的幸存者,你要找四玉门复仇,他们却也死咬着你不放……只要前后连贯 一下,我猜那本傲梅剑谱,想必是在你身上了。 」   「想不到陆大夫打探得出这么多消息。 」杜绍怀面露佩服,续道:「没错,剑谱是在我身上 ,我也练成多年了。 」   「可是……」风宁瑄欲言又止,想想,仍是问道:「为什么听说前几个傲梅剑法的传人都平 平无奇,你却能在江湖上开出这么响亮的名号?」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杜绍怀只是淡淡道:「天下间的剑法再精妙,没有强大的内力为本 ,是无法显现其威力的。 高手过招,比拼的是内力,剑法反倒是枝微末节,以实用为上。 而傲梅 剑法的剑诀本身又牵引一套内功心法,要完整展现剑法威力,就必须内外兼修方能有成。 但它属 童子功,偏巧不巧,先前几位传人都在获得剑谱前就已非童子身,那也不能怪谁。 」   「原来如此……」风宁瑄一脸恍然,但随即他的思考又兜到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上:绍 怀练的居然是童子功,那、那对他们的幸福会不会有影响啊?   看风宁瑄莫名其妙的脸色愈来愈怪,杜绍怀略略一想,便明白了他在脑筋里在转的是什么东 西……这下可好,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了:「你不要现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啦!不专 心点,打伤你我可不负责!」   没等风宁瑄反应过来,他还当真一剑刺去,劲风扑面,风宁瑄本能横剑格开,两人就此认真 斗上了手。   剑走轻灵,两人身法亦皆快绝,一时间竟也难分高下。 风宁瑄的风烈剑法原就讲求身法畅流 如风、行招迅猛绝烈,脚步变幻常是出人意料,故能攻敌之不备;然而杜绍怀攻防严谨,毫无破 绽,又能一眼看穿风宁瑄招式中的疏漏之处,每每攻去,风宁瑄必得回剑自救。 且风宁瑄尽管内 力不差,身体却尚未习惯久战,时间一长,自然不比杜绍怀的内力精纯、气息绵绵了。   「当心了!」杜绍怀轻喝一声,趁风宁瑄一口气换不过来、脚步微乱时,手中木剑缠上他的 ,一绞一扭,便让风宁瑄的木剑脱手。   「你的内力和体力都还要加强,否则碰上这种持久战,一定是后继无力。 」剑尖轻抵风宁瑄 颈边,晶莹的汗水在月光照耀下明显可见,相较之下,杜绍怀却是脸不红、气不瑞,还带点调皮 的笑道:「如何?投不投降?」   「哼!大丈夫宁死不屈!」风宁瑄故意把头一甩,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 但也才一 会儿,就又转回来了:「不过看在对手是你的份上……好嘛,我投降,可是对待降兵不可以太粗 暴喔!」   「你呀,正经没两三句话就在开玩笑……」   「大哥一向如此,这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一阵清和悦耳的语声响起,原来是风宁琰和欧阳 凌熙相偕朝他们走来。   杜绍怀知道他们在旁边看着已有好一阵子,只是不知为何不出声,他也无意主动打招呼,就 看他们要不要过来而已。   「琰弟,都快四更了怎么还不睡?」   风宁琰闻言一笑,回道:「大哥自己还不是,哪有资格说我?我和凌熙出来透透气,刚好听 到这边有声音,所以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在比试。 」   「算不上比试啦,说是他在指点我还差不多。 」在绵密的剑势中,杜绍怀总能抓住他的破绽 所在,并且出声示警后方才攻去,否则现在他身上已不知有多少瘀青可供纪念了。   「杜大哥确实厉害。 」风宁琰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接着他的行动,却极出人意外:「在旁边 看了那么久,我也有点手痒呢!杜大哥如果不嫌弃,就指教小弟几招如何?」拾起方才被打落的 木剑,风宁琰一脸笑意盈盈。   「琰弟!」风宁瑄唤了他一声,语气是不赞同的。   「大哥,随他去吧!」始终静立一旁的欧阳凌熙总算开口,虽然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他对 风宁琰的了解及信任:「宁琰和大哥的功夫如出一辙,他是想让你从旁观的角度更清楚招式中的 破绽所在,何况我相信杜大哥会有分寸的。 」   杜绍怀原本是不太想答应风宁琰的要求,毕竟他看来实在是比他的哥哥们纤细许多,万一不 小心伤到他,他可担当不起。 但听得欧阳凌熙如此说明,他也不禁向风宁琰投去询问的眼神。   「是这样没错。 」风宁琰恬适依旧,「我的功夫是大哥教起来的,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才对 ,还请杜大哥放心。 」   「那就失礼了。 」   双方规规矩矩的行了起手式后,院冲便只是剑影翻飞,木剑相击的笃笃声逐渐密集。 风宁琰 俐落的身手,着实让杜绍怀对他的印象大大改观。   且正如欧阳凌熙所言,风宁琰的剑法和风宁瑄就像同一人使的一般,连变招的地方、回转间 因施力有误造成的微小差池都完全一致。 而风宁瑄因为才刚让杜绍怀叫出行招中的破绽,所以再 看风宁琰时,那些缺点不论多么微小,他都能一览无遗。   暗暗心惊,也感谢琰弟的设想周到。 这种方式的确能让他自己体悟到要如何修正那些破绽, 当局者迷,如果只由杜绍怀纠正他的错误,恐怕他也无法一下子领会过来吧!   「撤!」   随着杜绍怀的低喝,木剑又被他绞脱了手,连落败的方法都一样……   「奇怪,刚才明明晓得大哥怎么输的呀,怎么还是躲不掉?」   风宁琰看着自己的手,有点懊恼,而欧阳凌熙则是急匆匆的到他身边,细心替他拭去脸颊及 脖颈间的汗水。 他的内力较风宁瑄更为不及,出了一身汗,要让夜风吹得着凉可不好了。   他们的亲昵,杜绍怀也习惯了,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困窘,因此还能泰然自若地微笑着替他解 答:「换气的方法不对,从坎位跺到震位之间的气得一直提着,你们都在坤位松了气,再要提气 ,脚步就乱了。 这样一分神,自然顾不到手上的剑,所以才能让我绞下。 」   「原来是这样……」风宁瑄和风宁琰两兄弟一脸恍然大悟,极有默契的,两人又一同照着杜 绍怀所讲之法练习。   看他们练得起劲,突然被凉在一边的两个人倒也无意打断他们,只是不经意间举头望见月已 西斜时,欧阳凌熙不禁苦笑:「居然快要五更了……」   「会有什么问题吗?」晚睡或者彻夜不眠对杜绍怀来说是家常便饭,风宁瑄似乎也是如此, 但其它人可能没这个习惯吧!   欧阳凌熙摇摇头,平常日子里,他和杜绍怀甚少有交集,像现在这样的单独交谈,恐怕还是 头一遭。   「不是什么大问题,只不过宁琰睡眠时间长,以前他一天要是没睡足四个时辰,那整天就会 精神恍惚,连站在面前的谁是谁大概都搞不清楚。 现在进步一点了,但至少也要睡三个时辰…… 看这光景,今天不到日上三竿他大概是起不了床。 」   「可是……」杜绍怀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你们之前不是大江南北的跑生意吗?   舟车劳顿,作息应该也不正常吧?那怎么有空让他睡?」   「这点倒还好,他不难伺候,有时候我们赶车赶船,把他丢到马车上或船舱里,他都还是可 以照睡不误,时辰到了就自然会醒。 真没办法的话,我就只好担待点,把他看牢罗!」   听欧阳凌熙这样形容,杜绍怀也不禁笑了:「风家的人实在都很特别。 怎么说……   好象有一种吸引人心的力量,而且五个兄弟又各有特色。 」   「深有同感。 」欧阳凌熙笑着点点头,并且不意外的发现,杜绍怀说这话时的眼光一直停留 在风宁瑄身上,噙着一丝笑意的嘴角柔化了他素日的冷然,让他的神色看来异常温柔……   「你……很喜欢大哥吧?」几乎是肯定句的问话了。 虽然知道这样直接有点不礼貌,不过身 为过来人,欧阳凌熙老想推个性内敛的杜绍怀一把。   「啊?嗯……」即使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感到错愕,但他并没有否认。   因为没有听见杜绍怀和风宁瑄之前的对话,所以对杜绍怀的默认,欧阳凌熙反倒有一点点惊 讶,不过相对的,他也替杜绍怀已经能正视自己的心意感到高兴,毕竟关于感情的事,可是一个 巴掌拍不响的呀!   「你的事情,我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一些,这种时候要你分神在感情上,或许是勉强了点,不 过我是想告诉你,沉重的东西如果能有人替你分担,感觉会轻松很多……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或者 内疚,因为这种分担是互相的,悲伤或快乐都一样。 况且大哥对你用情很深,我看他是巴不得把 你背负的所有痛苦都往自己身上扛呢!」   「有那么明显吗?」   「什么?」   「宁瑄对我……有那么明显吗?」   「当然。 」欧阳凌熙不禁笑了。 和风宁琰比起来,杜绍怀的迟钝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 也不能怪他,到底环境不同啊。   「去年我在风家也待过两个多月,因为宁琰的关系,所以我和其它四个兄弟就熟得特别快。 也许在你看来,大哥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不过事实上嘛,大家可从没见过他这么小心翼翼在照顾 一个人的!连宁琰都还偷偷跟我抱怨过,大哥没以前那么疼他呢!」只不过抱怨完后,风宁琰又 开心地说总算大哥也心有所属了,否则老放他孤家寡人一个,只怕其他哥哥们会在他穷极无聊之 余,被拿来当玩具耍着玩!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虽然还不到困扰他的程度,但仍是一个不 小的疑惑。   看杜绍怀欲言又止的态度,欧阳凌熙多少也猜到了他想问的是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大家明明晓得大哥对你的感情,却从不曾有人说话?」   「嗯。 」   「怎么说呢!」吐了一口气后,欧阳凌熙笑道:「别人家我是不晓得,但在风家,上自父母 下至兄弟,他们唯一求的,就是每个家人都能幸福!所以无论生活、爱情,他们都拥有属于自己 的自由,而其他人也总是乐见其成。 我真的很庆幸宁琰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坦白讲,是少去 了很多不必要的阻力。 」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睽违已久的家庭温情吗?互信互爱、宽谅包容……怪不得他们五 兄弟即使个性回异,却都相同的散发一种浸润过的温柔气息。   「所以啦,你只要自己能接受就好了,其它的都毋需顾虑。 」   和他们的谈话一并结束的是风宁瑄和风宁琰的练习,朝他们走来的风宁瑄一边擦着脸上的汗 一边问:「你们刚在聊什么?聊那么起劲。 」   「没什么,闲扯罢了。 」欧阳凌熙回答着,一面还要注意不能让挂在他身上的风宁琰滑下去 ……风宁琰一走来就是「碰」地靠在他胸前,看来是不行了。   「大哥,我先带宁琰回房,他大概累坏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   看欧阳凌熙几乎是半抱着风宁琰离开后,风宁瑄也转脸向着杜绍怀:「都快天亮了,还是回 去睡一下吧?」   「也好。 」杜绍怀点点头,虽然他本身不怎么觉得累,但对风宁瑄来说,这样彻夜练剑一定 是意外的体力消耗吧!不好好休息一下,反倒会伤身的。   「对了,那你今天还去宁玉坊吗?」要推门进房前,杜绍怀想起风宁瑄的工作而问了这么一 句。   「不去了。 」伸了个大懒腰,风宁瑄满不在乎地露出了眩人的笑容:「非常时期,就叫瑀弟 撑着啦!真不行的话,他会抓琬弟去帮忙的。 」   真是……非常懂得善用身为「大哥」的优势!杜绍怀不禁暗暗地替风宁瑀默哀一会,然后步 入房中。      ※     ※     ※     ※     ※     ※     ※   房间的一角放置了简单的梳洗用具,架上的脸盆也盛满清水,杜绍怀解开发巾、褪去衣衫后 ,便将沁了汗的身体略做擦洗,再套上干净的中衣,这才清清爽爽的爬上床,准备睡觉。   不过当他抱着薄被,散着长发的头正要沾枕时,外头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绍怀,你睡了 吗?」   不是说要睡觉,怎么又跑来了?杜绍怀狐疑着,但仍保持抱着被子的姿势坐起身来,答道: 「还没,怎么了么?」   门咿呀地打开了,风宁瑄进来后反手带上门,然后走到杜绍怀床边,指指里头道:「你靠进 去一点。 」   「为什么?」杜昭怀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身体却反射性地依言而行。   结果风宁瑄掀开被子、一骨禄地翻上床,还很大方的先躺平后,才愉快地笑道:「哪有为什 么?我要跟你一起睡。 」   「喂!很热耶!你没事干嘛来跟我挤呀?」杜绍怀瞠大了双眼,维持僵硬的坐姿开始抗议。   「哪会热?心静自然凉啊,不管了,睡觉啦!」风宁瑄丝毫无视于杜绍怀的不满,自顾自的 侧身朝内、闭上眼睡了。   没过多久,细微而均匀的鼻息声昭示风宁瑄已然熟睡的事实。 杜绍怀背靠着墙,还真有点哭 笑不得。 风宁瑄本来大概是想逗他的吧,只是他一定没料到,精神的亢奋会被身体的疲惫所打败 ,没两三下就被周公召去排棋谱了……   算了,又不能真的把他踹下床。 杜绍怀认命地躺回枕头上,心里还庆幸着这张床够大,即使 添了风宁瑄硕长的身子仍不显挤。 不过他从来没有和人共眠一榻的经验,而随时必须保持警醒的 环境也让他养成浅眠的习惯。 今晚,必是无寐吧……   然而这样的预想,似乎很快的就被推翻。 乱纷的思潮在宁谧的氛围中渐渐被抚平,耳畔有暖 暖的、安定的气息吹拂,尽管没有肢体上的碰触,一种温煦如春天和风般的舒适感,仍然不断渗 进他陷入朦胧的意识。 没有抗拒的,在将梦未寐前,他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宽大的怀抱中,令人 安心的温度隔着衣衫传来,拥着他的意识,直直坠进前所未有的深眠……      ※     ※     ※     ※     ※     ※     ※   正午的日头高挂,虽说是初夏,但南方一向热得早,即便躲在屋内,阳光的热力仍像透板而 来,熏得人懒懒的。   不过就有那么一个角落,有两个人无视于外头正耀武扬威的日光、还不怕热的相拥而眠…… 不,正确一点说,是一个人蜷在另一人怀里,睡得安稳;而抱人的人呢,却是早已醒了。   看着杜绍怀柔和的睡颜,风宁瑄不禁牵起一抹微笑,低声自语:「你一定是很久没那么好睡 了吧?不然没理由比我晚起呀。 真是的,平常都睡不好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可是很乐意过来陪 你睡的,何况抱着你又那么凉……」   凉?风宁瑄蹙了蹙眉,左手微微使力,又将杜绍怀搂得更紧些。   单薄衣料阻不住两具躯体相熨的感知,从他身上传来的,确是凉意,甚至连周围的暑气都被 阻绝般,沁着干凉的气息。   原就知道杜绍怀的体温似乎较一般人低些,却未曾料到是这样的情形,想来是内力至寒的缘 故吧?可是这样不会不舒服吗?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还跟我抱怨热,骗人,你是怕冷不怕热的吧?夏天也就算了,到冬天你怎么办呢?不会冻 坏自己吗?」   目前的风宁瑄正处于保护欲过度旺盛的情况下。 这种问题随便被任何一个弟弟听到,大概都 会引为大哥此生闹出的最大笑话!有谁听过修练寒性内功的人会把自己冻坏的?要真是这样,同 理可证,练阳性内功的人就会怕热,那他们全家一到夏天不就都要热得哇哇叫?好在风宁瑄现在 的自言自语不可能被其它人听到,以上的推论自然也就不会出现。   「不过没关系。 」因为没人阻止,所以风宁瑄相当自得其乐的续道:「我的体温可是一年四 季都热呼呼的喔,到冬天的时候我一样抱着你睡就可以了。 当然,前提是我们得要能活到冬天… …」   叨絮的语尾收拢于沉思中。 风宁瑄不是笨蛋,更不会一味的乐天,要是所有事情都能只靠「 自信」就做得到,那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憾恨。   还待细想,思绪却被怀中传来的躁动打断。 原本安份将脸庞埋在他胸前的杜绍怀,略动了动 后便翻个身,改为仰躺,像是一下子不适应明亮的光线,拥有修长指节的右手覆上双眼,又意义 不明的呼地吐了一口长气。   「醒了?」低沉带笑的嗓音几乎是贴着耳朵响起,很熟悉,但很突兀!   杜绍怀猛然睁开眼,一脸不敢置信:「宁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讶异可不下于他,回望的视线里还多了点哭笑不得:「你睡糊涂啦?不是还抱怨我和你 挤一张床会热吗?结果被我抱着睡了大半天,醒来就全忘啦?」   被风宁瑄这样一讲,似乎真有这回事。   慢慢想起凌晨时的对话,杜绍怀面上不禁浮出一丝赧然,连带的讲话也吞吐起来:「对不起 ……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在别人身边睡着,所以听到你的声音才会吓那么一跳……」   「没关系。 」听闻此语,风宁瑄温柔地笑了:「那表示你睡得很熟啊,这是好事。 」   「嗯。 」多久不曾如此了?没有血色的梦魇缠绕,也不必提防外来的攻击,全然的放松与安 全……是因为他吧?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温暖吧?   自己的体温无法温暖自己,再怎么蜷缩、再怎么紧抱,碰触到的一直都只有冰凉寒意。 刀剑 是凉的,身子是凉的,心必定也是凉的,温暖的事物,从十五年前就与他绝缘了。   但即使是如斯冷绝的孤傲寒梅,也会在和暖的春风吹拂下甘心低头啊……   漾起了浅浅笑意,他相信风宁瑄会一直这样待他。   「现在什么时候了?」杜绍怀坐起身来,嫌麻烦似的向后拨拢着垂至额前的发丝,风宁瑄见 状,也没去理会他的问题,却是好玩地故意伸手又去揉乱他的长发,成功换得一阵讶然。   「你在干嘛呀,别闹!」   闪躲嬉闹了好一会,总算拍掉风宁瑄不安份的手,杜绍怀便以指代梳忙忙地顺着发,但风宁 瑄怎可能甘心被冷落一旁,只是为免有被踹下床之虞,这回他也不敢再造次,温柔的手指细细地 替杜绍怀理开另一侧纠结,而当最后一缁缠绕指尖的发顺溜脱开,及时轻握住他肩臂的手便止了 继续往下的势子,反倒逆着衣裳的自然垂痕缓缓攀上肩头……   察觉了风宁瑄的异样,杜绍怀本欲抬头相询,却在触到风宁瑄的目光时,所有言语都被凝在 舌尖,脱不出口。   那是,仿若闪炽着烛焰的眼神……   手,已悄悄拂过修致颈项、摩挲过下颔,而当他的指腹轻轻揉抚过他的唇瓣,那些原本弥漫 的惶惑不安竟在瞬间烟消云散,似乎是懂了什么,他在逐渐逼近的熟悉气息中慢慢合眼,低喃的 「瑄」字被吞没在拥有这称呼的主人唇间,随着渐次加深的吻,他亦不自主地环住他的颈背,而 被他搂住的人却是顺势一翻,便压着他再度倒回床榻,缠腻。   这一刻他们心里什么都没想,唯一知觉到的也只有彼此唇舌的湿润柔软,相触时的或轻或重 、或浅或深,尽管是只有凭着本能的青涩,尝在有情人舌间唇畔,却皆足以迷醉。   长吻终结于彼此的轻喘。 额抵着额,让对方眼中只有自己的眼,吹气似的开了口,一字一字 ,掷地有声。   「我,爱,你。 」   但笑不语。 身子却是微微一挺,密合的唇齿身躯就是他的心意。 第六章   三番两次腻人的深吻总算结束在两人不得不起床的自觉下,本还瘫在床上享受那种气氛的, 但窗间筛落的光影已晃悠悠它午末未初,想起今儿个家里没开伙——没人来喊——风宁瑄便要杜 绍怀待会直接换了外出服,一同到外头用膳。   盥洗完毕后,杜绍怀站到衣柜前,看着虽称不上琳琅满目、却也样式齐全的各色衣衫,不禁 又是苦笑。   除了昨天风宁瑄亲自拿来的那套衣服外,其它衣服都是更早之前就「自动」出现在柜子里的 。   他也曾委婉地告诉过风宁瑄,不必在他的服装上费心,何况他也穿不了这许多,但当时的风 宁瑄却笑道:「有我娘在,我们家什么没有,就是衣服最多,而且你要是乱穿一通,被我娘撞见 了,那可有你受的,她会从配色到衣料,跟你念个没完!要是真有这一天,拜托别拖我下水啊! 」   这是风宁瑄式的霸道,而他,除了接受外别无选择。 拣了一件素面的松花绿窄袖棉质长衫, 又罩上翠绿掐牙无袖软绸长褂,未束的中腰仅以褂上的琵琶扣系住,长发则用布巾简单的扎起, 若不悬剑,此时的杜绍怀从外表看上去,倒更像名清俊的儒生。   「绍怀,你好了没?」   风宁瑄的声音从门外传人,杜绍怀取下挂在壁上的长剑,便开门出去。   仍旧是一身雪白长襦的风宁瑄,见杜绍怀如此装扮,不禁笑道:「我看比起长剑,你更适合 拿扇子:干脆我跟你换?」   「别开玩笑了,万一你拿扇子敲人的癖好发作,这剑柄打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杜绍怀老 实不客气的回答,倒也让风宁瑄乖乖地打消念头。   「那我们先去吃饭,我再带你去琛弟的店里绕绕好了。 」   「不是只有吃个饭而已吗……」他无力地叹着气,但也懒得阻止。 况且经过昨天,他也想出 去看看杭州城内到底还有多少四玉门的势力。 总之只要小心,应该不致有太大的麻烦……      ※     ※     ※     ※     ※     ※     ※   所谓「事与愿违」,就是无论心里再怎么祈祷,不希望发生的事还是会发生。   简单解决掉和早餐并在一起的午餐后,风宁瑄果然如出门前所讲的,带着杜绍怀要到风宁琛 的松香苑里瞧瞧,若一切如常,陆松筠和风宁琬也都会在那儿。   其实原本风家兄弟们的工作分配是很单纯的。 风安泓在两年前以「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 享清福」为由,把风家最主要的事业——宁玉坊——全权丢给大儿子风宁瑄,自己还真的三不五 时带着妻子游山玩水,要不就和儿子们斗斗嘴、打打架,日子过得舒服惬意。   而老二风宁琛精娴字画、饱读诗书,却又无心于名利,开间字画店对他来说是再适合不过, 只是他生性闲散了点,所以店里头的帐目得要四弟风宁琬帮忙照看着,否则哪天店怎么倒的他大 概都不晓得。   至于最精算计的风宁瑀,则掌管全家的经济大权,房屋田产、大哥二哥的收入支出、家中各 项大小用度全经他手,偶尔忙不过来,就抓最闲的小弟风宁琰帮忙。 大家各司其职,倒也平顺得 紧。   不过现在最哀怨的人非风宁瑀莫属。 小弟被欧阳凌熙拐跑了不说,连大哥都把宁玉坊丢给他 ……要「磨练」也不是这样吧!偏偏风家「长幼有序」,大哥说的话,当三弟的不能违抗。 以此 类推,三哥说的话,老四也不能有意见!所以风宁琬也颇倒霉,非常时期,只好松香苑和宁玉坊 两头跑了。   当然这些都是闲话,在往松香苑的路上闲扯出来的。 而且因为不想重蹈昨天的覆辙,今天风 宁瑄便特意避开了通衢大道,专挑小路走,反正也是捷径。   「咦?」在某条僻静巷弄的转角处,一个看上去约莫十来岁的女孩儿正瑟缩在墙边抽泣,风 宁瑄和杜绍怀对望一眼后,还是走上前去探询。   「小妹妹,你怎么了?和家人走散了吗?」蹲下身子,风宁瑄温言问道。   「不是……」女孩抽抽答答地抬起头,哭得红通通的鼻子配上两汪像泡在水里的大眼睛,看 起来还真的满凄惨。   「那是怎么了呢?告诉大哥哥,也许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横竖不赶时间,风宁瑄倒颇有耐 心,还掏出帕子递给女孩。   总不用连这种女娃儿都防吧,风宁瑄暗忖着,回头望向杜绍怀,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表示意 见。   女孩慢慢的止住了啜泣,拿着风宁瑄的手帕胡乱地将脸抹净后,晶亮大眼便直瞅着风宁瑄, 偶尔,也飘向他后头环胸倚墙的杜绍怀,霎眼间,一丝疑惑的眼神便被隐在长睫之后。   吸了吸鼻子,女孩用极重的鼻音道:「大哥哥,你真好。 可是我碰上的是大麻烦,你可能没 办法帮我。 」   「哦?你一个小小女孩,会碰上什么大麻烦?何况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帮不上忙呢?」   「因为……」女孩笑了笑,清甜的声音和之前判若两人!「死人是帮不上忙的!」   寸许长的银针在极近的距离下射出,听得嗤嗤数响,却是全数没人风宁瑄不离手的折扇柄中 !   「这年头的好人真的做不得啊!」在局势丕变下迅即后跃的风宁瑄,盯着那几根露在扇子外 的银针尾巴,不禁大叹。   而另一边的女孩,早已自袖中翻出短剑,和杜绍怀交上了手。   「绍怀……不要这样欺负小女孩嘛!」在旁边观赏这场「恶斗」的风宁瑄,终于也觉得这种 明显「以大欺小」的打法相当违背道德良心,忍不住出言劝阻。   孰料好心被狗咬,「女孩」怒极大吼:「谁是小女孩!我已经十八岁了!还有,寒梅公子不 是一向干净俐落吗!连剑都不拔出来,未免太瞧不起人!」   其实女孩的身手算不错的,一把短剑急挑突刺,娇小的身躯灵巧迅捷,可惜杜绍怀心里不知 在想什么,当当当的只拿剑鞘相抵,步伐也踩得轻轻松松、游刀有余,怎么看怎么像……在逗小 孩。   但过不久,看出杜绍怀脚下踏的方位,风宁瑄虽暗自惊讶,心里却也有了底。 且既然杜绍怀 不吭声,那当然只有由从善如流的他继续发言:「这位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他是我师弟,可 不是什么寒梅公子。 」   「你师弟?」女孩愣了一下,手上倒是未停,看来定力不错。 「骗人!寒梅哪来的师兄弟! 吹牛也得打打草稿!」   「所以我说他不是寒梅嘛……你怎么这么固执啊!」风宁瑄大摇其头,见多说无益,便觑了 个空闪人战圈,包夹那小个子的……嗯,「少女」。   「做什么!两个打一个,你们还要不要脸?」少女愕然大叫,几番抢攻都对这疑似寒梅的男 子无效,何况再多一个实力绝对不弱的对手?   「先放冷箭想置人于死的人好象没资格这样讲……」风宁瑄咕哝着,对她也有了几分不齿: 「别打,我们想得跟你一样,只是证明一下我们真的是师兄弟而已,反正杀你对我们也没什么好 处。 」   杜绍怀的剑仍未出鞘,风宁瑄则以扇代剑,风烈剑法的步伐跺将开来,少女只觉陷入一片扇 影剑网中,完全没有空隙可逃。   若非师出同门,不可能有这么好的默契!冷汗涔涔间,少女相信了自己的确找错人。 况且, 就算她不信又怎样?失了先机,想打赢寒梅公子根本是痴人说梦!   「服输了?」疾风骤止,风宁瑄带笑的脸庞犹未沾尘,杜绍怀则一迳的沉默。 「你们是谁? 为什么没听说过你们?」有这等剑法身手,想必师承名家,莫非是自己见识孤寡,否则怎可能未 曾听闻?   「这世界上的人何其多,怎么听说得完?只要你们别再来骚扰我师弟就好了,十这几天不知 道有多少人缠着问他是不是寒梅,很烦耶!」   见少女不再吭气,风宁瑄自无意与她周旋,只是将方才观战时无聊、顺手从他的宝贝扇子上 拔出来的那几根针递还给她,无视于她的诧异,他还真的一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语气提醒道:「 别再拿这些东西胡乱射人了,要真射死无辜的人,你不会良心不安吗?」   看着一白一绿两道悠然远去的背影,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罢了……」攥紧手中银针,她耸了耸肩,调头离去。 「就当没这回事吧!师父要问,回说 找不到便是了。 反正也没人找得到吧!」      ※     ※     ※     ※     ※     ※     ※   「绍怀,你是不是早知那女娃儿不对劲?」确定少女并未随后跟踪,风宁瑄总算开口。   整件事从开始到结束,杜绍怀的脸色连动一下都没,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点!   「唔,应该可以这么说……」杜绍怀回答得心不在焉,只是一把扯过风宁瑄的左手,长袖一 掀,果然在臂上有个极细血孔,看也知道是刚刚那银针的杰作。 麻烦的是,银针整支没入肌肉, 没工具是拔不出来的。   「哎呀,被你发现了。 」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杜绍怀真的想叫陆松筠帮忙检查一下风宁瑄 到底少了哪条神经。   「别板着一张脸嘛,还不都你害的?早知道有问题也不说一声。 」   「说了你又不见得听。 」杜绍怀不悦道:「与其让你嫌我大惊小怪,不如让你自己经历一下 。 何况你要是连那种程度都应付不来,那也别想混了。 」   话说得重了些,却句句属实,饶是风宁瑄,闻之亦不禁沮丧。   这些看在杜绍怀眼里,又何尝不心疼?只是得一次教训学一次乖,日后他们要遇上的险阻怕 还不止如此!   叹了口气,该让他明白的,都应该明白了,真要说不担心他的伤势,那也绝对是骗人的。   「会不会很痛?」   见着他眼里的阴翳,风宁瑄很清楚他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关心。   「还好。 」皱起眉,他自己轻轻碰了碰伤口。 「只是有个东西卡在里面,总不可能舒服吧? 我们还是走快点,去找松筠帮我把那玩意儿拔出来。 」   加快了脚程,不多时,他们便到达极富文人气息的松香苑。      ※     ※     ※     ※     ※     ※     ※   「大哥,会痛就叫出来,没人会笑你的。 」   银针造成的伤口极细,不但血流得不多,甚至很快凝结,取出相当不易,要换了别的大夫, 搞不好还要挖个更大的洞来拔。 好在陆松筠不是寻常医者,对付这种暗器,她自有工具可解决。   问题是,工具再怎么精巧,插进肉里还是会痛啊!对着风宁瑄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陆松筠 忍不住叫他不要逞强。 而一旁的杜绍怀也看得相当不忍,紧握住风宁瑄的右手,不擅言词的他, 只有藉这种方法传递安慰。   总算陆松筠不枉回春子之名,在一边注意不要扩大伤势范围的情况下,仍以俐落的手法将染 了血的长针抽出,尔后上药包扎,便无大碍。   「大哥,你运气不错,这支针一没淬毒,二没倒勾,不然你可难过了。 」挑着那支「凶器」 ,陆松筠的口气像是相当庆幸。   「别提啦,我怎么知道会被那种发育不良的小女孩暗算。 」虽然脸色正在慢慢恢复,但整体 而言,他的颓丧还在持续中,握着杜绍怀的手也不肯放开。 「话说回来,绍怀,你到底怎么看出 她不对劲的?」   略略思索了一下,杜绍怀才道:「直觉。 」不顾满脸不信的风宁瑄,他就着一手被握住的势 子坐下,继续解释。 「其实应该说是经验累积,我也不是要你拿所有人都当贼看,只是防人之心 不可无,这种事多遇上几次,自然就分辨得出来了。 」   「多遇上几次?难不成你以前也被骗过?」说真的,谁要能骗倒杜绍怀,风宁瑄可是打心底 佩眼。   「没有。 」他个性冷然,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碰是碰上很多次,但他压根儿不理。 「一个巴掌拍不响,若是存心要骗我,也得我有反应才行,否则他们只好自己翻脸露馅。 像刚刚 的情形,就算我们不理她,她多半也会来个背后突袭,结果是差不多的。 」   「大哥,如果你有决心的话,就得适应这一切。 」同是江湖出身,陆松筠相当能体会杜绍怀 所陈述的事实,但见风宁瑄面有不豫,以为他是为了人心险恶而难过,不免出言排解。   「嗯?不,我不是在想这个。 」知道陆松筠误会了他心中所想,他不禁绽出了久违的笑容: 「我是突然觉得,曾经说出『商场如战场』这句话的人相当厉害啊!一样尔虞我诈,只不过生意 人搏的是钱,江湖人搏的是命罢了,但只要『利己』的出发点不变,作法上就一定有相通之处。 呵呵,下回我不会再轻易上当了!」   「能这样自然最好。 」杜绍怀轻轻点头,虽然不是十分理解风宁瑄的意思,但就因为知道风 宁瑄不说空口白话,他自然也乐意信任他的能耐。   「还有一句到哪里都通用的至理名言。 」见杜绍怀赞同他的言论,风宁瑄又得意兮兮的设下 话尾要他接。   果然,杜绍怀顺口便问:「哪一句?」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绍怀,事到如今,你就别隐瞒了,你和四玉门之间的恩怨,绝对下 止一本傲梅剑谱那么简单吧?」   收起了嘻皮笑脸,风宁瑄的俊朗面容下仿佛刻了「认真」两字,拥有漂亮眼睑的双眸即使蕴 着坚定,却是不带半分压迫感的坦然直视杜绍怀。   片刻的静默,却让一向落落大方的陆松筠感到相当无措。   「呃……我想我还是回避一下好了,我到前头帮忙宁琛,你们两个慢慢聊。 」   「不,陆大夫你也留下来听,没关系的。 」杜绍怀的口气出奇温和,只有风宁瑄知道,他在 黯了几分的眼神背后下了多大的决心。   「咦,可是。 」   「真的无妨。 」扯开一抹苦笑,他轻道:「知道寒梅公子就是杜绍怀的人并不多,而知道杜 绍怀就是当年被灭门的杜家庄遗孤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你却能在极有限的线索下查问出来,算是 相当不简单。 其实你如果再追查得深入一点,应该就可以得知我和四玉门之间的关系……不,应 该是说傲梅剑谱和我爹、以及四玉门掌门人三者之间的关系……」   屏气凝神,在杜绍怀缓慢的音调中,一段早已失落的武林轶事,恍然重现于静静谛听的两人 眼前。   四玉门的掌门人殷仲舒,和杜绍怀之父杜远衡,原为师兄弟,而他们的师父,便是当年武林 中赫赫有名的鬼见愁张寻。 会被封作鬼见愁,自然是因其行止乖张、正邪难辨,偏又端的是武功 高强,教人望而生怯。   但出人意料的,是张寻在横行江湖十来年后急流涌退,没人知道他为何要在各方面都到达巅 峰的壮年时期突然退居深山,并先后收了两名关门弟子——殷仲舒和杜远衡。   若不论背景,他们师兄弟俩不管在聪明才智、习武天资、甚或身形外貌上,皆是旗鼓相当, 堪称一时之选,然而在未入师门前,殷仲舒只是个无父无母的流浪儿,而杜远衡却是杜家庄的唯 一继承人。   自幼生长在优渥环境中的杜远衡不曾发觉,待他如亲弟的殷仲舒其实打从心底嫉恨他。   如何不恨?他恨他抢走了师父的注意力,他恨他对世事的一无所知,他恨他对自己的信任与 依赖,他更恨他毫不知情地夺走他亦倾心的女子!   他的婚礼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尔后不知所踪。   杜远衡曾倾力找寻师兄的下落,却每每无功而返。 再风闻他的消息,他竟已自立门派、成为 四玉门之首!   其时张寻仍在,并且相当乐于收杜远衡年方五岁的长子杜绍怀为徒,他不准杜绍怀叫他师祖 ,因此,杜绍怀倒成了自己父亲的小师弟。   而张寻用以教他的,便是当年自己从好友手中得来、又转赠给杜远衡作为结婚礼物的傲梅剑 谱。   一切都只是因缘巧合。 傲梅剑谱虽有不少人觊觎,但凡是真正阅过之人,便知晓自己早已丧 失得到那高深内力的资格,剑谱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学一套剑法罢了。 因此张寻在赠书时并未 有偏心之意,反正两个徒弟武学造诣相差无几,傲梅剑谱顶多是锦上添花。   可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事隔多年后,殷仲舒不知为何积极打听傲梅剑谱的下落,然后 愤然发现,傲梅剑谱不但在杜家,更是昔年师父亲手赠予的结婚礼——!积压多年的怨气一夕间 爆发,天下人皆负我的心态使殷仲舒成为发狂的嗜血者。 他率领四玉门的子弟兵攻进和乐升平的 杜家庄,更在激斗后手刃杜远衡及其妻。   大家都以为杜家庄一门死绝,但殷仲舒心里明白,层迭的尸体间,独漏杜家长子杜绍怀,就 连剑谱也不在。   他不曾追查杜绍怀的下落,因为他在等,等他复仇。   而杜绍怀在往后的时间里,便是跟随张寻,不但习成了内外兼修的傲梅剑法,更尽得张寻真 传。 最后张寻病逝,他在山中守丧一年,然后只身闯荡江湖。   当他隐姓埋名,以一柄白梅剑轰传武林时,殷仲舒便知道,故人之子将冲着他来。   从此江湖人只知四玉门对寒梅公子这名后起之秀是欲杀之而后快,却不明个中原由,更不晓 得那道下传了好几层的「格杀令」其实早已变调。   最原始的指示,是「生擒」。   「简直像绕着圆圈跑似的,我们互相死咬着对方不放。 」失焦的双眼隐隐泛起水光,但他自 己浑然未觉。 「我常常想,那时候我如果不跟着师父外出访友就好了,至少大家还可以在一起… …跟爹娘、弟弟、还有小妹在一起……我小妹……小妹她只有两岁大而已啊!为什么不放过她? 为什么……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师父也……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要在临终前 才告诉我所有事情所有恩怨?我好累……好痛苦……」   以为在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就已把泪水流尽了,却不曾料到,压抑住并不代表没有。   「绍怀……」除了紧紧的拥抱,风宁瑄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可以提供安慰,濡湿双眸更泄露出 无限的不舍与心疼。   趴伏在风宁瑄胸前,一如攀住浮木的溺水者姿态,任无助的泪水肆虐双颊,蓄意埋藏十五年 的情感一经渲泄,便如溃堤的江水般奔流不止。 但在风宁瑄的怀里,他仍清楚地感受到——从今 而后,他再也不会是一个人……   留给他们两人独处的空间,陆松筠悄然雕去,却在前头找到风宁琛时,毫无预警地哭得他手 忙脚乱。   「松筠?你是怎么回事啊?」从认识陆松筠以来,从没见她这么伤心过,风宁琛除了软语劝 哄外,却也想不透……明明是在后头替大哥疗伤的啊,怎么一出来哭成这样?   啊!难不成是大哥伤势太重、没得救了?   「松筠,你别顾着哭啊,是不是大哥……」   「不是大哥啦,是绍怀……」虽然收了泪,但她仍闷在风宁琛怀里抽泣着。   「啊?是绍怀受重伤吗?」那更奇怪了,方才他们进来的时候没什么事呀,难道是毒伤?   「宁琛……」   从风宁琛胸前仰起头,一张梨花带泪的姣柔脸庞震得风宁琛怜爱之情大生,难得侠女性情的 爱妻也有这般小女人样,这时候就算她叫他上刀山下油锅他都心甘情愿啦!   「我们……帮绍怀一把好不好?」   「当然好!你说什么都好!」   这句话下得豪气干云、气势万千,连陆松筠都不禁一愣——她的言外之意可是要再涉江湖耶 ,宁琛真的有听懂吗?   不过既然他应承了……陆松筠微微一笑,她有自信,她的锻链可不会比杜绍怀差喔。      ※     ※     ※     ※     ※     ※     ※   三月后,七月十五——   「准备好了么?」   牵着缰绳,杜绍怀和风宁瑄立于风家大宅门口,此去生死未卜,即使早知风宁瑄心意已决, 杜绍怀仍不禁轻声探问,一语双关。   而风宁瑄又怎会不解其意?畅然一笑,他点头答道:「都正正经经地拜别父母了,还能说没 准备好么?你别想多了,咱们这就走吧!」   在杜绍怀的首肯下,关于这次洞庭湖之行可能的凶险,风宁瑄已向父亲风安泓叙述了梗概, 而风安泓虽是略为惊诧,却也未曾阻止。   一来他深谙儿子们的脾性——全像他「一个样儿的,说一不二」,决定了的事情就别巴望有 人能说服他们走别条路,这种遗传究竟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一笑置之罢了。 再来就是杜绍 怀这青年,尽管相处时日不长,他在人前又总是沉静少言,但风安泓仍对他十分欣赏。 他自信识 人少有差池,更何况他还是他那机警的大儿子推心置腹之人呢。   最后……望着临行前向他二老恭谨拜别的风宁瑄和杜绍怀,风安泓轻轻笑起:心里好玩地忖 道:你们这趟旅程,可没有想象中孤单啊!      ※     ※     ※     ※     ※     ※     ※   「我奇怪的只有一点……」翻身上马时,风宁瑄喃喃叨念了一句,却没注意到杜绍怀微一凝 眉,专注眺向遥远的前方。 「为什么琛弟和松筠从两天前就不见人影呢?明晓得我们今天就要出 发的啊……」   「来了。 」   「啊?什么来了?」   风宁瑄还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地呆呆回问,便见杜绍怀微笑个亦带着一丝疑惑地指向前头隐 约可见的两个黑点:「你刚刚还心心念念着的二弟和弟媳妇啊,这会儿不是来了吗?」   果然话音方落,马蹄便愈响愈近,正是风宁琛和陆松筠。   「嘿,我们时间抓得正好嘛!」风宁琛笑嘻嘻地一勒马缰,旋又调了个方向,正是和风宁瑄 并肩齐头。 「那就出发吧,大哥。 」   这下子,可是连杜绍怀都讶异非常了。 只见他们俩动都不动地直拿眼瞅着那对夫妇瞧,搞不 清楚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看我们还是边走边解释的好,」陆松筠说着便轻叱一声,胯下座骑开始步向前:「别在 这儿耽搁了时间。 」   看来是没有别的选择了。 风宁瑄和杜绍怀对望一眼后,只有策马跟上,听听他们要如何解释 。 第七章   「什么!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去洞庭湖。 」   风宁瑄一听风宁琛的开头第一句话,就巴不得可以跳过去掐他脖子问问他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劲,居然说要一起去?以为是游山玩水啊!   风宁琛没料到大哥会动上真火,原本可以顺顺当当讲完的话一下子全缩了回去,呜……没办 法,只有求助于他亲爱的妻子了,大哥总不至于连松筠都凶吧!   陆松筠看了看风宁瑄蕴着惊怒的神情,以及杜绍怀沉了几分的脸色,心下明白他们是真心在 为他夫妇俩担忧,况且以杜绍怀的个性,多拖一个风宁瑄下水已经够让他难受了,又怎么可能欣 然接受他们的「好意」?   不过无妨,她陆松筠何许人也,要一套让他们心服口服的说词还难不倒她…   「大哥,你们别误会了,我和宁琛会跟你们一同前往洞庭湖不过是同道罢了,最后的目的可 不一样。 」   「你们有什么目的?」   风宁瑄略一挑眉,神情仍未放松。   「大哥,别那么严肃嘛,跟四玉门结仇的又不是只有绍怀,我呢,和四玉门下的玄武堂堂主 也有些私人恩怨,不趁这次机会去寻寻他的晦气我可不甘心。 如何?这个理由够充分吧?」   「玄武堂主,姜擎钧?你跟他有什么过节?」   玄武堂为四玉门中的执法部门,平时多坐镇四玉门总坛,他没跟姜擎钧打过照面,只听说是 个五十来岁的稳重人物,功夫仅次于掌门人殷仲舒……若说陆松筠是和其它三堂有过纠纷,那他 还能理解,但玄武堂主?   知道杜绍怀的眼神里透着些许怀疑,陆松筠却不以为忤,只是再开口时,声调已是略沉:   「他伤过我娘。 」偏过头去,纤指略点颊上一道几不可见的细小疤痕,「也伤过我。 」   陆松筠所指的伤疤虽细微难辨,但大家也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意思——就凭着回春子的名号, 却没能将女孩儿家最重视的脸蛋恢复到光滑无瑕,可以想见那伤痕在当初必是重创!   「详细的原因一言难尽,有机会再向你们解释吧。 」   洒脱地一甩头、一扬发,爽利身姿落在风宁琛眼底,正是他初初相遇的陆松筠……      ※     ※     ※     ※     ※     ※     ※   「驾!」叱马与爱妻并辔疾驰,又回望后头默然的两人一眼,风宁琛暗自微笑了起来:一定 没人想得到,向来平淡度日的风家长子、次子,今天居然会双双为了所爱的人而涉足武林!   「绍怀,你觉得如何?」   风宁瑄知道现下是拿自家兄弟没办法子,然而揣度杜绍怀的心思,却是怎么想都想不出他会 有任何理由认同这件事的发生。   「你倒说说我还能如何?」   似笑非笑地回了风宁瑄这么一句,看他十分委屈地垮下脸来,他又忍俊不禁:「别别扭了, 老实说我是无奈,但又能怎样呢?即使知道他们是拐弯抹角的想帮我们,但陆大夫所言亦是实情 ,这点我还看得出来。 情况不容我拒绝,我想他们也晓得分寸的。 真要怪的话……」   瞅了风宁瑄一眼,他叹口气道:「只能怪我当初怎么没下定决心一走了之,如此也不必累得 你们一大家子为我涉险奔波……」   「你说那什么话!」听得杜绍怀竟出此言,风宁瑄只恨自己现在身在马上,否则他不把杜绍 怀抓来狠狠修理一顿他就不姓风!至于怎么个修理法……这就还有待商榷。   「你明晓得我不会让你走!何况大家也是拿你当自家人看才会这般待你,你难道还不懂…… 」   「好啦,我懂了我懂了,你别激动,万一摔下马可不是好玩的。 」   好不容易把风宁瑄劝住,回过头来专心策马奔驰的杜绍怀却慢慢地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他是不是变了呢?在风宁瑄身边待得愈久,他发现自己倾注在他身上的心思也愈来愈多,在 意他的眼光、喜欢每晚共枕时与他相触的体温、眷恋他总是绵长而温柔的吻,甚至像方才那样地 偶尔逗弄他一下,看风家向来以稳重着称的长子为着他的三言两语而方寸大乱……如果人世间有 所谓爱情,那么他想,这就是了。   所以,即使变了又何妨?他本就不是无心无情的人,如今不过是渐渐回归本性,寒梅的称号 终究是个面具,再不久就可以舍弃的,再不久……      ※     ※     ※     ※     ※     ※     ※   悦来客栈,近悦远来。   官道上来来往往商旅众多,赶车的、骑马的、两条腿走遍天下的,一路行来总是风尘仆仆, 遇着客栈,或打尖儿休息、或住上一宿,倏忽来去,谁也认不得谁。   晚膳时间,一楼的食堂正是喧腾鼎沸,除了眼尖的店小二,自然不会有旁的人去注意到甫进 店的三男一女。   「钦,四位客倌是吃饭还是住店啊?」   「住店,麻烦给我们三间上房。 」   「行,您等会儿,我叫人给您带路。 」   店小二说着又回身拉开了嗓门儿:「掌柜的,三间上房,叫阿元来给带个路啊,我这儿忙不 过来啦!」   只听里头传出了一声「好!」,便有一名小伙子小跑到跟前,而店小二又自去张罗东西,好 不忙碌。   「客倌请跟我来吧!」   小伙子打了招呼,回身便领了他们四人往二楼上去,往左拐个弯,然后就直直走到尽头的房 门前,边开门边问道:「客倌您看看,这房间行吗?」   「可以了,还不错。 」   「那么就是这间和隔壁两间房,您看缺什么再吩咐一声。 」   「嗯,我们待会儿下楼用膳,麻烦替我们留张空桌。 」一枚碎银随着白衣男子的交待落至小 伙子手中,那小伙子自是一迭声的没问题,眉开眼笑地自去了。   没多久,那三男一女的身影再度出现在一楼食堂中,被唤做阿元的小伙子一见他们下楼,立 刻热情地迎上前招呼、引他们落坐。   「不知四位客倌……」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好菜就都拿上来吧!先来两壶酒,要你们店里最好的!」一身黑衣的 男子打断了阿元的殷勤,神色间有些不耐烦。   「是是是,马上来、马上来!」   那阿元也的确动作麻利,不一会,两壶香气四溢的剑南春便端到他们面前。   「大哥,你看是不是要先给他们一点见面礼?」   身着红衣的女子朝远处另一张桌子瞥过一眼,红唇弯起一抹冷艳弧度。   无可无不可的,青衣男子微顿一下头,那女子便在阿元接着送菜上来时,将一壶酒和一枚银 子都塞到他手里,微笑道:「你把这酒拿过去那边桌上,就说是我们送的。 」   有钱人的行径总是特别怪异,不过有钱好办事,何况只是送区区一壶酒?阿元接了酒和银子 ,便往那女子指定的桌位走去。   「客倌,这是那桌的客人要我给您们送来的酒。 」阿元一边把酒搁下,一边在心里纳闷:怎 地这么巧,这桌也是三男一女呀。   「这是剑南春?」这桌唯一的女子拿过酒壶轻嗅了下,便向阿元问道。   「是,这是本店自酿的酒。 」   「那我们就不客气收下了,替我们道声谢。 」   待阿元走后,女子随即掣下发上一根珠钗,纤指按动钗侧机柱,珠壳儿应声掀了开来,露出 里头丹青色的粉末状物事。   倾了些许药末入酒,原本坐在女子左首的青年便巴过去好奇道:「松筠,这怎么回事?」   「朱雀堂门下送来的东西,你说还能有怎么回事?」   陆松筠边回答边替大家斟酒,风宁琛却继续好奇地盯着酒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发问:「是不是 有毒?」   「对,有毒,毒死你这个大笨蛋!」   听得陆松筠这样回答,风宁瑄和杜绍怀便知道她还在为先前一点小事跟风宁琛闹别扭,不禁 相视而笑。   「好了,干杯吧!」   斟完酒,陆松筠率先举起杯子,四个酒杯相击出清脆的声响,接着,一饮而尽。   有意无意的朝后方亮了亮杯底,陆松筠现下可是心情大好、笑得灿烂。   「三妹,看来你棋逢敌手喔。 」   白衣男子浅笑着开口,没忽略掉红衣女子流露出的一丝不忿。   「我说了,这只是见面礼而已!」   「绍怀,你说我们要不要送份回礼给他们呢?」   挟了一箸莱,陆松筠就像在谈论天气般的随口问着。   「不必了,那穆后霜最是耐不住性子,我们就静观其变吧。 」      ※     ※     ※     ※     ※     ※     ※   五天,不算快也不算慢。   见到那四人走进客栈时,杜绍怀是这么想的。   出杭州城后,他们并没有拣小路走,反而大咧咧地竟日在官道上奔驰,因为他总有个模糊的 感觉——殷仲舒,他此生唯一的仇人,已在他将要去的地方准备好一切,等待他。   所以,没有什么好逃避的了。   当然他们也不会刻意招摇,白梅剑搁在了行箧里,四个人都是寻常打扮,布衣东袖、腰悬秋 水,和一般江湖人别无二致,尤其数日来,往洞庭湖贺寿的各路人马愈见增加,混在人群里头, 竟是无人怀疑他们的来历?   想当初大家还无聊地赌起了要几日才会碰上麻烦呢,却是未曾料到,这一路的顺畅会终止在 如此棘手的人物手里……   青白红黑,四色服饰代表了四玉门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然而若只是寻常门徒也 就罢了,可那四名青年男女却正是各堂堂主的子息!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身分?和他们打过吗?」   从风宁瑄的位置望过去,还可以见到那红衣女子的一脸不甘愿,但其它三名男子似乎没怎么 搭理她,兀自谈笑。   略略迟疑了一会,杜绍怀才答道:「不,除了穆后霜,我没和其它人交过手,但都打过照面 ……怎么说,他们好象不愿和我动手。 」   「不愿和你动手?那又怎么会来这里?他们可是摆明了找我们麻烦耶。 」风宁琛讶异道。   「这我不太清楚。 不过我想他们会在这儿并不是领命而来,多半是穆后霜听到了什么风声, 才硬要其它三人一起来拦我们。 」   「你怎么每一句里都有穆后霜啊?」从来没有一个名字会在杜绍怀口中出现那么多次,风宁 瑄不禁有点吃味。   「你在不高兴什么?要不是她,恐怕我也不会和你们相识了。 」   「什么,你是说……」   「嗯,那时就是因为误中了她的圈套,才会中毒而致负伤的。 」   「哎呀,那可就伤脑筋了,我是要怨她害你受了那么多苦,还是要感谢她把你送到我手上呢 ……」   没理会风宁瑄的胡言乱语,他们三人仍旧聊着天。   「如果说其它人不愿和你动手,那么其实穆后霜也无意置你于死地,这你知道吗?」   经陆松筠这么一提,风宁琛也想起刚救起杜绍怀时的疑惑:「你是指绍怀中的毒对吧?不是 朱雀堂中最厉害的一种……」   「没想到你还不笨嘛!」过去想不透的原因,现下算是有了初步的解释。   「那当然,我笨的话你还会嫁给我吗?」   看来他们夫妻俩是快要和好了。 杜绍怀微笑着,在耳畔絮絮的语声中,沉默。   他忆起曾有一次在山谷中被围,率众的正是青龙堂少堂主,季檀乐,但他自始至终都负着手 立在高处,仿佛那战局与他无关。   而当谷中只剩下他还是卓然挺立于地面上时,他抬头望见,季檀乐的眼中有一抹跃动的剑意 。 不是杀意。   所以他们终究没有交手,季檀乐转身走了,走得很自在、很从容。   后来也有一回,如今已忘了确切的地点,只记得那里有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一阵风过,他 已让整片苍茫大地染上了血的颜色。 遍地沭目的腥红中,远处两道仍是纯然的白与黑便显得特别 突兀。   白絮飞、姜重玄,白虎堂和玄武堂的少堂主。 挥剑酣斗时,他隐约听见白絮飞的指挥调度、 姜重玄的助阵呐喊。 然而当一切干戈止息,他们却似乎无意与他拔剑相向:「你的功夫很好。 」   那两道身影朝他走近时,他还在忖度着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所有的应变之法,但他怎么 也没想到,白絮飞劈头就给他这么一句,还笑吟吟的。   难不成,他要说谢谢吗?   踢了踢脚边瘫成一团的烂泥,那烂泥却逸出一声呻吟,姜重玄摇头撇嘴笑道:「真是多亏了 你还费尽心思留他们一条命,我会教他们感谢你的。 唉!真想跟你好好打上一场,要不是……」   「四弟。 」   白絮飞截住了姜重玄的话头,姜重玄倒是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回道:「不说就是了,你就会 穷紧张,其实自己还不是手痒得要命。 」   「你……算了。 」白絮飞似乎放弃了姜重玄,无奈地转回视线与他相对,撂下的话却着实令 他错愕良久:「你好自为之,还有……」支吾了好一阵,看得出他在考虑下面的话是否该说,最 后他仍叹口气,低声轻道:「小心我们三妹,你知道是谁。 」   他的确知道是谁。 他们口中的三妹,就是艳名与毒名同时远播的朱雀堂少堂主,穆后霜。   但知道又如何?他们不是敌人吗?为何要出言提点他?而且要他防的还是他们的自己人?   真是想不通……   「绍怀?你再发呆下去就没得吃了啦!」   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杜绍怀回神,一回神就看见自己面前原本已半空的饭碗又层层迭迭地被铺 上好几样菜,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定是风宁瑄的杰作。   很干脆地抛开腹中一团团未解疑云,他笑着,想起风宁瑄老是在他耳边叨念的名言:肚子是 拿来装食物,不是拿来装问题的!别老是在吃饭的时候发呆,对身体不好你知不知道……   而他总听得出他琐碎语气背后的担心。   捧起碗吃了几口,流连在他脸上的视线却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终于还是放下碗,迎向那 道视线的主人:「你到底在看什么?」   「啊?没事没事。 」惊觉自己的失态,风宁瑄连忙摆手,笑得心虚:「只是觉得你最近的笑 容变多了,你笑起来又好看,所以……」   「咳——咳咳咳咳咳。 」   一阵剧咳打断了风宁瑄与杜绍怀的两人世界,风宁瑄转脸望向杀风景的原凶,蹙眉道:「你 几岁了啊?喝汤也会呛到?」   「不是……咳咳……你们……」风宁琛咳得满脸通红,陆松筠却是闷声笑得肩膀抽搐,连伸 手去帮风宁琛顺气的余力都没了。   「大哥,你知不知道你这叫谋杀?」好不容易止住咳又灌下一大口茶,风宁琛这才能拍着胸 口顺畅地埋怨:「要说情话也看一下时机嘛,回房间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说,干嘛偏要挑在我喝 汤的时候?我要是喷出来可是喷在绍怀脸上了。 」   「又不是说给你听,我管你喝不喝汤。 不过你要是敢喷出来,当心我拿剑砍你。 」随身的扇 子刚才不小心给忘在楼上,倒还真不方便。   「哼,跟你这种人不能沟通。 」反正就是见色忘弟嘛,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绍怀,你怎 么好象都没什么反应?」   「啊?这……」像是对这个问题颇为认真的思索了下,不说话时依旧清冷的面容此时却抹上 一靥浅笑:「大概是习惯了吧。 」   如果说这就称得上是情话,那么他可是无时无刻都被包围在这样的绵绵情意中了。   风宁瑄一向不按牌理出牌,看来他的这一面,连他的兄弟都不了解。   眼下是大敌当前,他们却能恍若无事地把酒言欢,该说是太过自信还是已把死生之事都看得 轻淡了?      ※     ※     ※     ※     ※     ※     ※   穆后霜不懂,也不想懂。   越过所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阻隔,她的视线只锁在远处那张泛着温柔神色的侧颜。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所倾心的寒梅,不应该是会泛着柔和笑靥的男人!他应该冰冷无情、应 该孤高自傲、应该孑然一身、应该只对她笑!   恨恨地凝起了冷艳丽容,穆后霜终于把视线开,到正亲昵搭着寒梅肩膀说话的男子脸上,不 知是否错觉,她竟在那张俊朗的面容上看到一往情深。   但她选择认为那不过是所有想和寒梅攀交情的人都会露出的嘴脸。 尽管寒梅的温柔气息似乎 是针对他而散发,对她来说这却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她会让寒梅再度陷入孤独的深渊。   「三妹,你莫要轻举妄动。 」瞥见穆后霜狠厉的神色,白絮飞不禁出言提醒:「别忘了门主 交待过的……」   「我没忘。 我只是要……清除一点障碍而已。 」啪喳一声,一只酒杯在她掌中化作细粉,淋 漓酒水逸作丝丝蒸气就要化为无形……   蓦地一方黑布罩下,恰恰比蒸气散逸的势子更快一步。   「你做什么?」穆后霜讶然低吼,四周仍旧喧闹的人们并不知道,在那一瞬间,他们已经和 鬼门关错身而过。   「三姊,你有分寸一点好不好?」架着二郎腿,姜重玄慵懒的语声里依稀有几分轻鄙:「把 事情闹大对我们一点好处也没有,你专心对付该对付的人就好,别老是殃及无辜。 」   「姜重玄,你……!」   「吵够了没有?」   轻而易举地让一桌剑拔弩张的火气迅速消弭无踪,季檀乐却不再发话,也仿佛他没说过那句 话。   该对付的人?不着痕迹地朝寒梅那里流望一眼,他们正好起身准备离去。 寒梅身边的男子… …事情,似乎变得很有趣。      ※     ※     ※     ※     ※     ※     ※   「你们不会真想一觉睡到天亮吧?」一脚踹开房门,红衣女子挟着满身香气卷入房中。   「三妹,火气小一点。 」面向里的白絮飞慢吞吞地起身,揉了揉眼,看来真是被吵醒的。   不过他身边的姜重玄就没那么好叫,脸埋在枕头里还呼噜噜地微鼾。   「四弟,快起来,不然你三姊会让你一觉不醒。 」白絮飞推了姜重玄一把,险险把他推下地 去。   「干嘛啊,连睡个觉都不得安宁。 」姜重玄翻个身,又稳稳翻回床上嘀咕着。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穆后霜不禁气结——这些个兄弟,来跟她作对的吗?   来看热闹的——当然这句话白絮飞没说出口,免得穆后霜真气起来,连结拜兄弟也下手。   「好罢,你现在想怎么做?夜袭?」   没理会白絮飞话中的讥讽之意,她只是定定道:「他们的房间在哪里?」   「楼梯上来右转,右手数来第三间和第四间。 」   穆后霜正要踏出的步子又拐了回来:「两间而已?」   「两间而已。 寒梅和那男的一间。 」   「怎么可能……怎么可以!」穆后霜先是一阵呆,随即又忿然握拳。   「怎么不可以?我跟四弟也住一间啊。 」白絮飞当然知道让穆后霜又惊又气的原因是什么, 老实说,当他知道寒梅和别人同房时,心里头也是讶异。 不过他的回答倒不是打哈哈,而是真觉 得没什么。   「懒得跟你吵,我走了。 」那一团烈火又是气冲冲地卷出门,房门却是相当不合气势地轻悄 带上。   「算她还识相,不敢吵到大哥。 」白絮飞咕哝着,低下头,这次真把姜重玄推下地:「老四 ,别睡了,咱们跟去看戏。 」      ※     ※     ※     ※     ※     ※     ※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水殿风来暗香满……」   小小的斗室里,温柔的歌声荡漾。 枕在熟悉的臂弯中,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听催眠曲。   「什么名堂?」   「嗯?你问这阕词啊?苏子的洞仙歌,没听过?」   「你当我没念过书?我是问这调子。 」   「哦,调子是琰弟和的,如何?」说到琰弟,他不免有些当大哥的沾沾自喜。   勾唇轻笑,他舒服地合上眼:「请继续。 」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鼓枕钗横鬓乱……」   暗香浮动,一缕明月照窗牖,微风正好醺人醉。   可惜现下时地不宜,流转香氛催人迷醉,却是醉不得,风花雪月只好留待以后说。   「你的歌还真应景。 」相偕跃离房间,杜绍怀抬头望向另一扇洞开的窗,陆松筠和风宁琛先 后窜出,落地无声。   「故意的吧?」   「还有后面呢。 」蓦地牵起他的手,眼色一使,四道人影同时提气飞奔。   遗落一地轻轻的歌声。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度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 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第八章   隔着一道薄薄门板,呓语似的呢哝歌声辗转递进耳里,间或男子特有的低沉轻笑,来官胸臆 、震动喉头的那种,笑。   却让她的秀丽眉峰一拢再拢。   直到錾金的细管戳进门缝,直到饱满红唇含上冰冷管口送出一道长气,直到那扰人心神的歌 声止息……   她的眉心方才舒展、勒出一道得意。   还有回春子呢,我会送你一份大礼的。   青葱似的指间夹着一只琉璃细管,管口一点蔻丹红,只要送进那道门后,任你如何妙手回春 哪!   「三妹,人跑了。 」   「吵什么,我要杀了回春子——你说什么。 」   穆后霜街进白絮飞身后已然大开的房门内,方才布下的萦水香香味犹在,预料中应该骨若化 水软瘫在床的那两人却已不见踪迹!   窗户!正想赶到窗边查看究竟,两堵人墙却恰恰塞满窗子的横幅,让她啥也看不见。   「姜重玄,你让开!」   「啊,一、二、三、四,四个人,应该是那里没错。 」   二十的月光仍盛,加上姜重玄眼力原就较一般人好,因此还能在子夜时分望见风宁瑄一行奔 走的方向。   「既然知道了那就走吧,方才不见大哥,我想他或许已经等在那里。 」   白絮飞语毕便是纵身跃下,姜重玄随之跟进。   只剩下完全搞不清状况的穆后霜……   「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等我!」      ※     ※     ※     ※     ※     ※     ※   风宁瑄他们的目的地并不远,不过是官道旁的一座林子。   早先在用膳之时,杜绍怀便料定了穆后霜必然会使出她那第一百零一条计——夜袭,可他们 没打算把时间耗在这里,也不愿和这一挂难缠的对手正面冲突,毕竟若是闹起轩然大波,他们也 讨不了好去。   将计就计——先由风宁琛觑空将座骑牵到附近林子里拴好,陆松筠则调了一剂梨馥露让大家 服下,短时间内可抵挡各类迷香。   也是赌上了穆后霜不会对杜绍怀痛下杀手,否则若真要和朱雀堂硬碰硬,陆松筠哪敢如此轻 慢。   一切就如同一开始所预期的,在时间茬内他们已远离客栈,只要上马疾行,至少也能暂时摆 脱那几名少堂主的紧迫盯人……      ※     ※     ※     ※     ※     ※     ※   失算!   风宁瑄穿林掠风的俐落身段在靠近座骑时生生煞住,害得跟在后头的风宁琛险些儿就要让挺 直的鼻梁和宽阔的背脊相见欢。   「大哥你做甚突然……」   冰刀般的寒光削断未竟语尾,风宁琛总算知道让兄长猝然止步的原因为何——伫立在众人眼 前的青衣男子身形沉稳,右手拈握三尺秋水像拈握一道冰冷月光。   「冰蟾剑?」杜绍怀的清冷语声划破寂然氛围,明明是初秋微凉,短短三字却森寒如同冬雪 飘飞。   春风不识寒梅冷,此番竟是初见。   这就是,道上的寒梅公子吗?   「少堂主可也忒慎重,冰蟾剑向不轻易出鞘,拿来迎接我等,怕是太过纡尊降贵罢?」   怎么这么挑衅?风宁瑄凝起眉:倒像我会说的话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季檀乐似乎也微微吃惊,印象中这不是和他较量谁比较惜言如金的寒梅呀。 眼光瞟过寒梅身 旁的高大男子,方才他们还携手并行呢,想来对寒梅而言,这人该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是他改变了寒梅吗?   他们的亲昵着实令人生疑……   不过眼下可不是伤这种脑筋的时候。   坦然直视杜绍怀的冰冷瞳眸,他认真道:「我无意与你为难。 」   这下可换风宁琛瞪大了眼睛:「无意为难?你们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不小,拿了把剑在这 里守株待兔还无意为难咧!」   季檀乐不是擅长解释的料子。   他只能以行动代替口头可以分辩的一切——   喂过月光的剑刀一闪,削往杜绍怀肩头的势子却是虚招!   锋芒在杜绍怀的身前画了一道烁亮弧线,而后触上急急来救的一抹霞光!   「宁瑄!」事态完全出乎意料,他的目标怎会是风宁瑄?   白梅出鞘,剑鸣有凛冽的味道。   然而迎接他白梅剑的,却不是拥有潋滥月色的冰蟾刀。   「一个打一个,这样比较公平嘛!」   白絮飞微笑着出现,右手蝴蝶箫架住白梅剑的凌厉,但也只有他的兵器才知道他根本就是在 强撑好汉。   「二哥你太贼了!原来你就是想跟寒梅打才跑那么快!」   哇哇大叫中,姜重玄的短枪也和风宁琛的流云剑铿锵斗上。   而已经把回春子视为宿敌的穆后霜自然不落人后,淬上剧毒的鸳鸯刀圆转如意,陆松筠一把 醉红剑则巧游若灵蛇,刀剑相击间还会有缕缕白烟窜起。   但这都不是杜绍怀所关心的。 眼前屡走险招的蝴蝶箫根本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唯一看得 见的只有流霞与冰蟾的愈斗愈烈——   杜绍怀在这头心急如焚,风宁瑄在那头也确是险象环生,季檀乐的冰蟾剑如影随形,他只能 堪堪相抵,却苦无机会转守为攻。   「宁瑄,踏乾位!」   混乱中他听见杜绍怀的声音,身体比意识更快的动作,是一段时间以来共同练剑的反射。   霞光流闪,季檀乐硬是被逼了个措手不及,衣袖竟被戳穿一孔。   「巽位!」   依言踏去,流霞黏上一锋冷月,刹时攻守逆转,剑芒起落间,风宁瑄已能和季檀乐斗个不相 上下!   「你!」   白絮飞见状不禁大为懊恼,这人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嘛!打架不专心也就罢了,只是出言 提点竟还能让大哥吃亏,他的实力……   冷汗涔涔,就连素日不离身的蝴蝶箫也非常不识相的看准了时机背叛他,蓦地一滑。 「你也 该罢手了吧?」   颈边有白梅剑散发的阵阵寒气,他还能说不吗?   见白絮飞已无抵抗之意,杜绍怀便也干脆的撇下他,专注观视风宁瑄的状况,准备随时出手 相助。   谁知风宁瑄战到酣畅,气走全身,行到「刺」字诀时一剑递出,却见季檀乐倏然收定身,眼 看流霞的最前端就要戮进对手心口,风宁瑄竟突生一丝犹豫。   只是一瞬的差池,却是遂了季檀的意!   这是一场豪赌,筹码是自己的命。   他深知寒梅并非辣手之人,因此他愿意赌,赌这人是否会和寒梅一样。   而他也确实赢了。   当杜绍怀看出不对就要扑前去救时,季檀乐却以更迅速的手法横削流霞的中段,一震之下, 流霞剑脱出了风宁瑄的掌握,冰蟾剑直指风宁瑄心窝。   「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实力。 」   就在风宁瑄脑中闪过此命休矣、杜绍怀挟着满身杀气急急逼上的时候,季檀讲了今夜第二句 话,还相当顺手地,回剑入鞘。   这下他们可是不无惊诧,风宁瑄更是拢起眉道:「我有没有听错,你这是在称赞我吗?」   「我大哥不是说了,他无意为难你们?」尽管颓丧依旧,但身为季檀乐的代理发言人,白絮 飞还是十分恪尽职守:「他纯粹只是想试试这位……呃,请问贵姓大名啊?」   「风宁瑄。 」虽然目前的情况十足诡异,但他还是回答了自己的名字。   「对了,反正大哥就是想试试你的实力罢了,没有旁的意思。 」   「为什么?」挑起了眉,杜绍怀仍是一身戒备。   「这很难解释耶!」白絮飞状似苦恼地搔了搔头,又觉得还在打的那四人实在有够吵:「二 妹!四弟!可以停手了吧!」   「谁理你!」   男女合音远远传来,白絮飞闻言一愣,喃喃自语:「奇迹出现了……他们两个居然有意见相 同的时候!」   也罢,就让他们自个儿打去罢。 这里还有两个人杀气腾腾的在等着他的说明呢。   「让我这么说好了。 我们几个的确都是四玉门各堂的少堂主没错,但讲句老实话,四玉门可 不是什么万众一心的地方,单是我们四个,心就都不在四玉门……」   「哈哈,这话要是让咱们爹娘或门主听去了,怕不落个杀无赦的罪名喔。 」自嘲似的笑笑, 西斜的皎白月色照进眼里,还嫌几分黯淡。   「听说最初的四玉门不是这样的,听说是门主变了,听说他是为了那本劳什子的傲梅谱…… 总之有很多的听说,但四玉门再怎样都回不到从前那样坦荡荡的意气风发,再怎样……都难以服 众。 」   「那你们……?」句子是未竟的疑窦,因为连风宁瑄自己都不晓得该要怎么接续这个问句。   「过去的事我们不清楚,然而现在门主的恩怨似乎全系于一人,就是寒梅你。 至于我们,再 怎么说也是门下人,又是少堂主,除了听命行事还能怎的?可是我们对你从未怀过恶意,这点还 希望你能相信。 」   对照他们过去的态度,杜绍怀倒的确能接受他们「不怀恶意」的说法,季檀乐一上来就冲着 风宁瑄,那比冲着他来更令他感到难以原谅!   因此即使褪去了戾气,兴师问罪的态势却少不了:「既然没有企图,那你们又何必拐弯抹角 地来试我们的实力?」   没有回答杜绍怀的问题,白絮飞倒是碎碎地先埋怨起来了:「大哥,都是你,干嘛那么心急 的动手,也不等我来说清楚。 喏,这下我们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   「那是因为……」好不容易季檀乐终于准备开口,结果四个字之后又是一段不短的沉默,就 在白絮飞尴尬地想找些什么来接下他的话尾时,他却又突如其来的说明了自己的意思:「因为我 要知道,你们在真正面对四玉门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如果不让你们以为我有敌意,想来你们也不 会让我探到底。 」   「知道我们的实力,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沉吟好半晌,白絮飞才答道:「我们想知道,你们攻进四玉门会不会有胜算。 现在看来倒是 有的……大哥在咱们门里的武学造诣可以占第三把交椅,而你……」蝴蝶箫指向风宁瑄,「居然 几乎和大哥打成平手。 不过你心太软,到四玉门里就真是你死我亡,不狠一点会死得很难看。 」   「还有他们——」   大家一同望向数尺外的战场,穆后霜已完全败在醉红剑下,正一脸不甘的瞪着陆松筠;而姜 重玄和风宁琛则尚未罢手,只是这种平分秋色的打法,一时半刻恐怕也难以结束。   白絮飞叹了口气,刹那间风宁瑄和杜绍怀竟同时嗅到他身上那一股苍凉。   孤寂的……苍照。   悄悄伸过手去,风宁瑄紧握住杜绍怀的手。   他还想这样牵着他一辈子。   「门主似乎料定了你会来,所以在最近下令要各门派不得为难你,而且你还有这群朋友,要 平安杀至最后见到门主应该不是难事。 」   「那你们……会回去吗?」风宁瑄忍不住问道。   「当然得回去。 」白絮飞说着,还拍了拍身旁季檀乐的肩:「无论如何,我们也有我们的身 份,不过下次见面的时候……唉,能避则避,我可没兴趣再和你们兵戎相见。 」   该说的话已经全部说完,留在此地也没什么意思……   白絮飞转过身去,直直走向还在奋战中的姜重玄和风宁琛,手中蝴蝶箫觑准了短枪和长剑相 接的空隙便是一插,劲力一吐——   「哇呀!二哥你干嘛啊!」兵器脱手,虎口也被震得发麻,姜重玄一边甩手一边跳脚,对白 絮飞相当不满。   「你们打了大半夜,不嫌累啊。 」   果然,太阳已在不知不觉中露了半个脸。   「我已经把话都和他们说清楚了,可以走人啦。 」   目送着四色身影渐行渐远,原本预期的重大威胁居然如此和平收场,再加上方才白絮飞的一 席内心话,此刻杜绍怀的感觉只能用五味杂陈来形容。   「你信得过他吗?」   沉缓的问句在耳边轻轻响起,他仿佛听见,又恍若未闻……   信得过吗?信了如何?这表示横亘在他们面前的阻碍会少去一道,还是实力不容小觊的一道 ;不信又如何?原就做好要与整个四玉门为敌的打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抱着这样的决心或 许才是好的,江湖,没有侥幸啊。   收拾起无绪的心思,他悠然一笑,侧头望定了情人的眼:「信不信都无所谓,毕竟这是江湖 ,朝不保夕……你懂吧?」   「懂。 我只是在想,如果他们所言属实,日后或许还有机会成为朋友也不一定。 认真说起来 ,除了那泼辣女人,其它三个的人品气度倒是不错的。 」   「朋友吗?」眯了风宁瑄一眼,杜绍怀摇头笑道:「你想得也未免太遥远了,与其做这个猜 测,不如先想想要是他们仍是敌人的话该怎么办!」   见杜绍怀似乎恢复了日常神采,风宁瑄松了一口气。 这些天来,杜绍怀陷入沉思的情况愈来 愈频繁,每每像是进入封闭的世界,让他触碰不到、让他心慌……   「不过刚刚真是好险哪!」放下了心,才有机会忆起先前的凶险:「万一那季檀乐真想置我 于死地,那后果……」   「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冷静地打断风宁瑄的自言自语,他比任何人更不愿去想象那个 后果。   「我只是说万一呀,你不知道,他那剑向我刺来的时候,我……」   「大哥!」大哥是突然变笨了吗?看着杜绍怀突然变得又重又急的脚步,陆松筠不禁在心里 拼命叹气,绍怀是最不愿意见到他受伤害的人啊,他却偏生要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不是存心要揪 着人家的痛处踩、存心要绍怀着恼吗——   「还知道要追上去……应该还有得救。 」风宁琛在陆松筠身边喃喃念着,一边回身解了四匹 座骑的马缰,递两条到陆松筠手里:「看这样子,还是得先回客栈吧,休息休息也好,方才那一 架打得我筋骨酸痛,好娘子,得烦你替我揉揉了……」      ※     ※     ※     ※     ※     ※     ※   「绍怀!等一下,别走那么快呀!」   暗暗恼着自己的粗心大意口无遮拦,风宁瑄现在满心里只在忖度该怎么给杜绍怀赔不是才好 ,半走半跑间便全没注意脚下盘根错节的地势,那可是步步危机呀——   冷不防地被绊了一下,风宁瑄轻噫一声,却发现鞋尖插进缝细一时难以抽出,眼看就要直直 往前栽去……   「你走路不长眼睛吗?」不知何时,杜绍怀已揪住他的臂膀,让他免去灰头土脸的尴尬,而 且那声调……   虽然是闷闷的,但没有让人打寒噤的冷酷!   风宁瑄直起身来,右手顺势一把拥住杜绍怀,左手下意识地去捏握他的右手,未料得竟是一 片湿凉。   「对不起……」那冷汗,是为了我吧?有生以来第一次,风宁瑄觉得自己蠢到无以复加,明 知他的忌讳,自己还……「对不起。 」   把头深埋在杜绍怀的颈间,风宁瑄在心中默然起誓:若是还有下次,他就算拼着把对方杀到 血流成河也要好好保护自己!因为他的痛,已不再是只有自己痛了啊……   短暂的沉默间,杜绍怀也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悄悄拉开与风宁瑄的距离,眼光甫一相触又 迅速避开,他只是轻道:「走罢。 」   缠握的十指未曾松开,一路疾行无话,但风宁瑄胸中似乎仍有些什么梗着,因为就在那眼神 交会的一瞬间、在他以长睫覆去清亮瞳眸之前,他隐约窥见,有一丝他所不熟悉的潮黑,在他眼 底涌动。      ※     ※     ※     ※     ※     ※     ※   回到客栈,天色仍是蒙蒙亮,洞开的房门与窗似乎也没人发现,依旧保持着他们离去时的样 貌,方才在遥远林间的激斗,倒是完全没打扰到这里的和平。   一进房间,杜绍怀便抽了手,带上门、掩上窗,解下白梅剑,随手就悬在床头。 而在这期间 ,他也从未向风宁瑄望上一眼,最后甚至就自顾自地坐在床沿独自出神,压根儿没去注意风宁瑄 额上已慢慢渗出的豆大汗珠。   突然不吭声,是不是表示他还在生气?风宁瑄苦恼地勒了勒自己鬓边的长发,一边走向杜绍 怀,在他身前慢慢蹲下,让自己能从仰望的角度中捕捉他的眼。   「绍怀……你要我说几次对不起都可以,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说那种话了,还有,我也不会 让别人再有机会拿着剑那样对我……」啊!糟!怎么又讲了?看到杜绍怀脸上一闪而逝的阴影, 风宁瑄巴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你……」没让风宁瑄自责太久,杜绍怀慢慢地将双手放上他的肩头,身子也随着手臂的滑 动而渐渐倾近那一袭白衣,最后当他能够紧紧圈抱住他的肩背、脸颊贴着他的颈项时,他彷若失 神地轻声自语:「抱我。 」   那一刻,风宁瑄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见风宁瑄竟然全无反应,背脊更像石化般突地僵直,原本忐忑的心情,不知为何,倒是释然 了。   仍是圈着他宽阔的肩,额抵上额,清澈的眼底有一抹深邃黑潮,常常都是抿着的、但吻起来 很柔软的唇开开阖阖,几乎是蹭着他的唇在说话……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还是……」略略苍白的脸忽现薄红:「你不想要我?」   勾引!这绝对是勾引!   最后一句话像扯断他脑中掌管理智的弦线,他怎么可能不想要他!多少相拥而眠的夜里,他 都得望着怀中那张恬和睡颜,然后苦苦压抑自己的欲望,因为他要守护他、不能伤他……但他也 非常、非常想要他!   重重吻上那两瓣不安份的唇,他立起身,两手撑着床沿——因为他怕自己一碰到他的衣服, 就会先把它撕了——   杜绍怀仰头承接他浓烈温柔的深吻,舌与舌纠缠时他在心底轻笑,就是这样了吧……自己, 终于也有了一个属于与被属于的地方,无论日后如何,这地方,不会变。   「绍怀……」长吻结束于他呢喃的叹息,他习惯性地伸手顺着他颊边的发,低问:「你确定 ?在这个时候?」   「也就剩这个时候了,不是吗?」微微笑意在唇边勾起,带子一点无奈,却有更多安心:「 何况现在喊停,想来你也会很为难吧?」   「那……」探往他腰间系带时,他还有最后一个、也是藏了最久的问题:「无所谓吗?对你 的功夫……」   「别老是想那些有的没有的事情啦。 」倒向床榻前,他很认真的保证:「没问题的!」   然后,小小斗室归于寂静——除了衣物落地的唏嗦声响,及一两声难以自抑的低吟之外。   辗转细密的吻从唇畔点吮至颊侧,蜿蜒迤逦,一路啄过修长颈项及拥有优美线条的锁骨,而 温暖厚实的双掌,也极尽挑逗地摩挲过他匀称结实的胸膛、不带一点赘肉的紧致下腹,炽烈情焰 挟着欲火,仿佛要将两人焚烧殆尽……   在两具躯体终于合而为一时,错落逸出的喘息就昭示了他们之间的牵绊——   「绍怀……」   趴伏在风宁瑄已然汗湿的胸前,意料外的体力消耗让他也不禁微喘,激烈缠绵后的身躯仍旧 布着潮红,但胸臆间充盈的安稳踏实,却是前所未有。   长臂圈搂着与自己相同硕长的身子,心满意足之余,风宁瑄仍不忘低声间道:「会不会不舒 服?」   「还好。 」稍稍挺起身体,将脸靠上熟悉的肩窝后,他才发现一个方才虽没注意、现在想起 却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不过,你是不是有经验啊?不然怎么会这么……呃……」   这么熟练?   「别胡思乱想,我连女人都没有过,怎么可能会有男人?」这般回答,连一向落落大方的他 都要不好意思起来。 真是伤脑筋,绍怀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总不好老实告诉他……   「难不成是本能?」   「大概是吧……」与其要在这件事上多费唇舌,不如拿来做更有意义的事。 趁着他还是一脸 半信半疑,风宁瑄干脆地吻住他,投入另一场缝络缠腻。   总不能告诉他,早在家里的时候,他就曾为了这在脑海中出现过千百次的画面而不耻下问, 硬把欧阳凌熙从风宁琰身边「借」走,也好在欧阳凌熙是大方开朗的性子,虽然被问及这种事难 免窘迫,但也是他了解风宁瑄的心意,于是两人辟室密谈许久,倒有点像是经验传承……   不过这件事,大概会是他们俩对自己爱人的唯一秘密吧! 第九章   八月十五,亮洁明月当空高挂,多少人家都浸润在这与温馨幸福同调的莹莹月色下,尽情享 受全家团圆的喜乐。   与此相较,设在四玉门总坛内外的筵席阵仗,尽管是觥筹交错的热闹景况,人人脸上挂着的 那抹笑,便硬是少了几分真诚。   「大哥,依你看,他们几时会来?」白絮飞啜了口今日才开封的醇酿,状似不经心地开了口 。   「不知道。 」季檀乐放下酒杯,磕碰到碟子的声响细微清脆。 「你还挺关心他们?」   「关心?」白絮飞闷闷地嗤笑一声,几许怅然泄于形色:「你倒说说现在有谁不关心?装得 一副四海升平,要我来看,现在最食不下咽的该是咱们上头那一桌吧!」   上头那一桌……季檀乐的眼光往门主及父母所坐的首席看去,门主正不知为了什么事开怀大 笑,这还真是稀奇了,自他们几个拜把兄弟成年以来,就鲜少见过门主露出笑容,虽然他很希望 自己能相信这是因为人逢喜事精神爽,别人也就算了,他们几个少堂主又怎会不知真正的个中原 由?   「去,真是闷死人了。 」配合语气似的,姜重玄正百无聊赖地拿筷子一下一下地插着碗里的 饭。 「寒梅什么时候变成乌龟了,拖拖拉拉的,上次没跟那姓风的什么家伙分出胜负,我可没打 算罢休啊。 钦,二哥你说,他们该不会突然改变心意打道回府了吧?」   「你在那胡说些什么浑话?」白絮飞苦笑道:「你当你二哥练成什么神通广大的本事,料得 到他们去哪?」   「也对。 你要料得到,我们就能笃定一点,将来该往哪儿去了。 」低叹一声,平素飞扬挑达 的神采尽皆隐没在微微茫然的年轻脸庞之下。   轻轻的,轻轻的。   在笙歌乐舞的和音中,少堂主们的席位上,逸出同声的叹息。      ※     ※     ※     ※     ※     ※     ※   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有这样澄净的月吗?   人生中有太多不可靠的事情,包括记忆。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一直记得的东西,比如娘亲烧的 那一手好菜,比如爹爹总是明亮温煦的笑容,还有老爱跟在自己身后打转的小弟,及他得应承自 己会非常小心、才能顺利从奶娘手里抱来的小妹;这些,不都应该要历历在目、鲜明如昨吗?   十五年,究竟是不够长,不够长到让他把那片刺目的血红遗忘;却也不够短,因为那些曾经 对他最重要的容颜,到底还是在时间的冲积下逐渐崩落、磨蚀,再也拼凑不回去。   那么,支持了他那么久的恨意呢?   盘坐在可以清楚望见四玉门总坛灯火的一处屋檐上,杜绍怀只是静静怀抱着白梅剑,流银般 月色倾泄周身,却在他的眉梢眼角,反射出冰冷光华。   终于,风宁瑄伸出手,连人带剑地将杜绍怀纳进怀里,打破长长的沉默。   「进不进去,就你一句话。 」   「嗯。 」闭了闭眼,再睁开,清亮瞳眸仿佛已倒映漫天血雾。 「就走罢。 」      ※     ※     ※     ※     ※     ※     ※   这样子的我,和当年杀进杜家庄的人有什么不一样?   当未出鞘的白梅剑劈倒丢下酒杯慌张迎敌的第一人时,杜绍怀难以自制地开始陷入不断的自 问之中。   一步江湖无尽期,可他并非自愿涉足。 为了报仇,他怎能不擎剑以待复仇之日?可是冤冤相 报何时了?尽管他剑下多留活口,也不可能真正顾全所有人的性命。   有人劝过他,留他们的命,只是替自己留祸害,但杀了他们,又真能一了百了?他们的妻儿 就不会来报?如同现在的他……   突然能够体会当年殷仲舒要诛他满门的心情。 虽然至今不知理由为何,就算是为了剑谱这么 肤浅的原因吧,从某个霸道的角度来看,灭门反而是一种仁慈,对敌人、也对自己。   那么,为什么我不能成全这种仁慈?   左手捏诀、右手挥剑,双脚也只是出于本能地踩踏准确方位,蓦地,这一切都嘎然止息。   除了当头一道银色刀光。   怔愣间,他几乎要自动迎上那把索命钢刀,一声断喝,却硬生生地将他的心神自无止无尽的 虚空中强自拉回。   「绍怀!」   惶急与不满的心情反映在剑上,没多罗嗦什么,一式落霞漫天,原本杜绍怀面前那翼巨大遮 蔽物便被扫荡不见。   「杜绍怀,你发什么愣啊?想找死不成?」担心到了极点,风宁瑄几乎是口不择言。   越近洞庭,杜绍怀的行止就越不宁定。 他懂他的挣扎,却更害怕他的总是沉默。 他记得还在 杭州的时候,绍怀会笑着听他说要同生共死,可是他也从来没有应承过!   默默地环视前厅被放倒的数十人众,其实还有更多不想插手此事的门派,早在干戈初起时, 便已抽身至厅外观望,因此就比例而言,伤者并不甚多。 而这其中,有没有死者呢?   目光还待再多作逡巡,视界却被一张充满怒意的容颜完全占住:「杜绍怀!你到底有没有在 听我说话?」   「宁瑄……」微微侧头,他总算回神发现风宁瑄的表情不对劲。   「你在生气?」这可真是稀奇了。   「废话!我当然生气!你刚刚是在做什么?突然就愣在那里不动,叫你也没反应,你有没有 搞清楚现在是在哪里啊?」   「你为什么要生气?」   「看你有危险又不知道保护自己,我能不生气?」   风宁瑄越吼越大声,让风宁琛撂倒厅中还站着的最后一人后,不禁在一旁猛翻白眼这两个人 怎么回事,有没有搞清楚这里是哪里啊!   可是对话并没有因为风宁琛的白眼而稍停——   「我有危险是我的事啊,你生气什么?」   「你说什么鬼话?你要是有个万一,叫我怎么办?」   「哎呀,不会吧……」这句话是陆松筠说的。   「你听出什么了?」风宁琛挨近陆松筠身边,顺便喘口气。   「绍怀该不会是想听那句话……」   「啊?」   「你不替我报仇?」   「你活得好好的,我替你报什么仇?」   「就像你说的啊,万一我死了呢?你怎么办?」   「陪你死啊!」   「不先毁了杀死我的人?」   「能杀死你的人,你以为我打得过么?与其浪费这种时间,赶快自行了断去陪你不是更好! 」   「如果打得过呢?」   「那当然就先宰了他替你陪葬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今日的因,会成为明日的果,有些事情,原本就不需要想得太多。   宁瑄,能够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   「那,最后一个问题。 」瞧见门外慢慢走近的那群人,杜绍怀微微笑起。 「为什么对我那么 好?」   背对厅门的风宁瑄尚未察觉身后动静,只是用力瞪了杜绍怀一眼,无奈地、却又不得不宠溺 地,大声答道:「这还要问?当然是因为我爱你呀!我爱你!听懂了没?」   然后他听见身后或深或浅,却有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接着率先发难的,也是不陌生的朱红俪影。   「姓风的!你怎敢如此不知廉耻,羞也不羞?」   风宁瑄转身便迎上穆后霜张牙舞爪凌空扑来的鸳鸯刀,虽则挟着满身不甘的气势,然而实力 差异非是单凭气势便能弥补。 不过五六招,穆后霜手上便只余单刀相抵,再走三招,流霞剑便已 搁在她的眉心。   「哈哈哈哈哈!好功夫!」   没有预警地,洪钟般的笑声密密撞来,众人皆是胸口一荡,知晓来人内力不容小觑,风宁瑄 、风宁琛及陆松筠三人,连忙运起心法相抗。   而杜绍怀,却是攒紧了手中白梅,一道寒气以他为中心,陡然旋开。   对于这些细微变化,四玉门主丝毫没挂在心上,仍旧一迳缓步向前,在杜绍怀剑尖恰能触及 的地方站定。   「霜娃儿,火候不够就别逞强,难得风少侠手下留情,你可得记好了,将来才有算帐的机会 。 」   这几句话说得穆后霜脸色一阵青白,风宁瑄却是蹙起眉,不悦道:「殷老头,你这么意思? 要激我杀了她,你会比较高兴?」   「如果换做老夫,老夫就不会给自己留麻烦。 」   「那你当年,为何留我?」掣开剑鞘,干净的语声如梅瓣一般轻巧落下,衬着三尺寒光,却 教听见的人都不禁脊背发凉。   目光凝向眼前持剑的青年,那形貌神韵,甚至声音行止——他笑了出声:「很像啊,老夫没 有料错,你真的很像远衡。 」   如果寒梅的声音令人发冷,那么门主现下的声音,便令人打从心底恐惧。   「让你吃了十五年的苦,老夫也过意不去,就在今天作个了断罢。 」朝后方稍微挥了挥手, 就有人双手奉上他的惯用兵器——通体漆黑的墨竹剑。   「至于你要的答案……」殷仲舒又是一笑,那样莫名的坦然竟让他在年岁的刻痕下还寻得出 昔日朗秀神采。 「老夫只是很想看看,远衡那张总是无忧无虑的脸,若是染上仇恨的神气,会是 什么模样。 」   「也就是说,我让你的目的达到了?」凝气于剑,傲梅剑法起手式「暗香浮动」,已蓄势待 发。   「没错,老夫还得谢谢你愿意送上门来,让老夫欣赏!」   「丧心病狂!」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倒拖而上的剑影,横削殷仲舒面门!   点、削、劈、斩、绞,杜绍怀一柄白梅剑如飞凰,步步进逼,殷仲舒却是只守不攻,墨竹剑 游若灵蛇,拦、压、截、架、推,见招拆招,铿锵间两人交手已过十数回合。   只是杜绍怀这厢斗得正盛,风宁瑄那厢也未能安宁。   「甭看了,再看你也插不上手。 」似乎是知道自己刻下并无性命之忧,穆后霜在流霞剑下倒 说起了风凉话。   「哼,不看他,难道看你?」风宁瑄嗤笑一声,全副心神却是绷紧了在注意杜绍怀的情况。   「谁要你看?只不过……」   「混帐东西!放了我女儿!」   怒叱伴着火红刀影飞窜而来,风宁瑄连忙抛下穆后霜,横剑拦下来者杀招。   「恶婆娘想必是朱雀堂主?」有其母必有其女,风宁瑄忍不住啐了句。   「嘿,也看不出你生得人模人样,却是只兔儿爷!」   「总好过你女儿,死缠烂打还没人搭理!」   「姓风的,你找死!」   「这下可好,一次惹毛两个女人,他真不想活啦?」仍在一旁做壁上观的姜重玄和白絮飞, 窃窃地咬着耳朵。   「我看不像。 」白絮飞摇摇头,觉得自己莫名的可以理解风宁瑄的心思。 「他应该不是这么 冲动的人,我猜他是想多缠住一个算一个,毕竟朱雀堂在门里的名声实在差了点,他怕她们对寒 梅放冷箭。 」   「就算不是放冷箭,但想动手的,又何止她们?」   身后沈郁语声传来,却吓得姜重玄张口结舌:「爹……爹?」   「伯父,您想做什么?」始终静立一隅的季檀乐也发了话,素日里甚少流露心绪的双眸闪过 一丝戒备。   「没什么,看你们紧张的。 」看这三名后辈一脸戒慎,仿佛担心自己随时上前助门主一臂之 力……姜擎钧轻笑复轻叹,果然上一代的恩怨,不能、也不应强加在下一代身上,更何况他们根 本与那件血案毫无关连。 他也看得出,这些个小子对寒梅不但没有敌意,甚至有更多的欣赏……   如果这就是所谓魅力,那么门主啊,你还真该认栽。 即使杜远衡已死,但你却让酷似他的寒 梅活下来……看来他对你而言,或许永远都是个不可磨灭的存在。   「爹?」见父亲居然盯着缠斗中的寒梅和门主出神,姜重玄不禁暗暗捏了把冷汗——坐阵四 玉门执法的父亲,何时露出如此惘然的神色过?   「啊,看我糊涂的,瞧他们打得太好就忘了正经事。 玄儿,还有絮飞、檀乐!」姜擎钧微笑 ,面上刚硬的线条顿时柔和不少,「你们千万记得,想做什么事就放手去做,只有两件事——亏 心事不能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也别做,懂了么?」   「什么意思,爹……」   「爹以前做过一件让自己后悔一生的事,现在人家的女儿找上门来了,你说,我该不该去解 决?」   就算不是江湖,红尘滚滚,宿世里也有难解的恩怨。   「松筠,好久不见。 」   「是很久。 认得出我,想来还是靠这柄醉红吧?」醉红是她娘亲的旧时佩剑,即使偶尔会拿 来耍着玩,但毕竟非她所惯用,若非为了来见这位故人,她也不会勉强自己使这柄不是那么伏手 的剑。   「没错。 」叹了口气,姜擎钧缓声道:「过了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你们一家人的下落。 」   「知道我们的下落何用?」陆松筠一笑,是一种混合了悲悯与轻蔑的复杂。 「再追杀我们到 天涯海角?」   「不会的,从前的事是我错。 」   那件事以后,他才结识殷仲舒,并助他创了四玉门;然而亲眼目睹着殷仲舒的转变,他却突 然懂得了什么叫做放下过去、放下情仇。   如同现在。 殷仲舒仍然为了对过去的执着而与故人之子你死我活,但他不愿选择这条路—— 真正爱过,就应该让她好好的、幸福的生活,而不是夺走。   「告诉我,微云她……现在好么?」   「除了被你断去的左手筋脉始终恢复不了以外,其它的,都很好。 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么?」 陆松筠仰头直视姜擎钧,眼神里的讥嘲让接下来的称谓更显不堪:「表舅。 」   闻言,姜擎钧不禁苦笑:「果然血缘天性,你说话的态势和你娘一个样。 也罢。 」   捋起了袖,姜擎钧将左手横伸至陆松筠面前。 「这只手是我欠她的,你取去便是。 」   直视姜擎钧良久良久,又转脸望向一直默立一旁的夫君——风宁琛已从一开始的讶异中平复 ,此刻只对她露出一抹温暖笑容——再分了分神,看向依然打得难分难解、胜负未明的杜绍怀与 殷仲舒。   陆松筠终是叹气,放下已搁到姜擎钧腕上的醉红。   「娘也从没说过恨你,而我现已承了爹的职志,只有兴趣救人,没兴趣在别人身上划伤口。 」别过头,陆松筠其实有点赌气。 「这件事就算了吧,我也不想替自己的孩子再多添仇家。 」   「是么?那就太好了……」   收回了手,姜擎钧的笑容满是欣慰。 只是当他还想再多说些什么时,另一边的战况却突变横 生!   一轮抢攻未果,杜绍怀方才渐自原本大开大阖的剑势中平静心绪,剑随意走,绵密流畅的身 法与出其不意的剑招,竟也逼得原本行有余裕的殷仲舒微有左支右绌之感。 一种久违的、胸口的 翻搅腾涌而上,在面对曾经如此熟悉的面容。   他曾经是那样的志得意满、意气风发,然而当另一道远胜于他的纯然光芒出现,他竟然只能 忿懑、不甘,痛恨自己怎会如斯晦暗。   如果自己也有子嗣,他可会同眼前飘然卓绝的青年一般、双眸里拥有那样澄净透亮的光采?   分神乃武之大忌。   杜绍怀发现殷仲舒的眼光虽始终定在他身上,如今却隐隐失焦,仿佛越过这副躯体这副脸容 ,他可以窥见另一个相似的形貌。   于是,有机可趁。   转身垫步、腕花反撩,「梅雪纷飞」疾刺而出,眼见就要突破殷仲舒的防守直取膻中……   「门主!」即便知晓这是旁人无从置喙的决斗,青龙与白虎堂主仍不自禁地手按兵器,蓄势 待发——白梅剑却突然以极不自然的角度斜出,堪堪划过殷仲舒的前襟。 「瑄!」剑交左手,杜 绍怀一个急跃,便抓住风宁瑄的衣领使劲向后拖去,左腕振振,寒光到处,乍见血红,朱雀堂主 的右臂已开了长长一道血口。   而原本就要覆上风宁瑄口鼻的雪白巾帕,已然碎若残梅。   「宁瑄,你没事吧?」   迎上杜绍怀忧虑的眼光,风宁瑄心下清楚,为了自己,杜绍怀已经失了重创殷仲舒的先机。   他很想笑着叫他别担心,他想催他别误了正事,他想……   然而胸口蓦然一紧,风宁瑄几乎站不住脚。   「宁瑄。 」   单手撑持住风宁瑄,杜绍怀心知不妙,但殷仲舒没有多给他喘息的空间。   负伤的朱雀堂主和穆后霜在门主的示意下退开,青龙与白虎堂主却抢上前阻住风宁琛和陆松 筠,姜擎钧和其余少堂主摆明了不愿插手,厅堂中的气氛登时陷入一片诡谲。   「呵呵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你对这小子还真是情深义重啊!」   杜绍怀凝视风宁瑄的眼神是一把钥匙,开启了殷仲舒的疯狂。   阴鹭的笑声与杀意同起,一改先前守势,殷仲舒仗剑直指杜绍怀要害!   不愿意就这样把风宁瑄抛下,然而殷仲舒本非易与之辈,更何况此刻的全力施为?   杜绍怀勉强接下三招,避不开的第四剑却拖过腰侧、鲜血横流。   「绍怀,别管我……」眼前事物渐渐模糊,四肢也愈见无力,但扶在腰际的手劲强大,他知 道那是谁,也知道他们都身陷险境。   「怎么可能不管你。 」淡淡的语声没有一丝抖颤,尽管肩头又吃一剑,要护风宁瑄周全的意 念却强过所有。 催起内劲,他当即便在只攻不守的殷仲舒身上还了一道伤口。   「为什么不放手?你以为凭左手应付得了我?」   回剑劈面,墨竹的漆黑弧线中断在横向齐眉的白梅剑刀上。   「因为,」情势凶险,他本该绝情的眼底却浮上一抹暖暖笑意。 「我爱他。 」   因为我爱他……   杜远衡的脸孔重迭上他的,带笑的唇角认真的口气温柔的神情……   因为我爱她……   「那我就成全你们,到黄泉去做同命鸳鸯罢!」   十分劲道一出,仿佛毕生功力都只为了这一剑,碰到阻碍的剑尖会穿透过去,然后剑身流畅 地没入再没入,然后护手会抵上一具躯体,然后……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倒下来的人是谁?   似乎是忘记了。 她唤做什么名姓。   「宁瑄。 」   那样悲愤狂乱的眼神也是不陌生的。 如果要让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那么我宁愿让你闭上眼 。   一剑,穿心。   第十章   滴答、滴答。   仿佛是漆黑的剑身自行泌出,墨竹剑不停不停地淌着血。 剑柄上,有殷仲舒的右手,还有风 宁瑄的双手。   滴答、滴答。   雪亮的剑身蜿蜒沭目鲜红,涓滴而下的液体很快地就汇成一处小小水洼。 白梅剑的剑柄,还 牢牢握在杜绍怀手里。   原来刀剑如此冰冷。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   而我为什么、到死才发现——涣散的瞳孔应该不能视物,他却觉得眼前满满的、都是师弟的 形影。   「为什么,你爱的是她,不是我呢……?」   「我没兴趣,听你缅怀我娘。 」   一道血箭自抽起剑身的窟窿中激射而出,曾经蓄满劲道的躯体于今只如风中残叶,颓然后倒 。   你误会了,天大的误会。   「门主!」如果还能笑,他会苦笑;不过,连自己都是刚刚才弄明白的事情,又要旁人如何 去懂?   「门主!你撑着,我们……」   「不必了。 」睁眼闭眼都是一片黑暗,意识却仍清明。 回光返照罢?也好,就交代后事。   「让他们走。 四玉门,交给玄武。 」   这样就行了……一切,都可以结束。 而我还能再见你么?   「朱雀,解药。 」   「玄武,你!」朱雀堂主不敢置信地瞪视姜擎钧,忿声道:「他们是害死门主的人,你还敢 跟我要解药?」   「门主的遗言,你听到了。 」   「娘,给他吧。 」穆后霜黯黯地开了口。 她终于发现,绝望的神情,一点都不适合在人的脸 上出现。   「给了也没用!」原就只是为了女儿,朱雀叹口气,自怀里摸出一个小瓶。 「那种伤。 」   「至少还可以尽人事,听天命。 」   你为什么不好好地让我抱紧你、为什么要冲出去?不是中毒了吗?哪里还来那么大气力从我 手里挣开?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因为我没有应承你同生共死的诺言,所以你想吓我、想惩罚我对不对?   我知道错了,所以求你。 求你睁开眼。   否则我只有跟你一起下黄泉。   「绍怀?绍怀,你听得见么?」 「宁琛……」 视线慢慢从风宁瑄惨白的脸上收回,他强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澎湃心渐次平静。 「说吧,我在听。 」   「太好了,你还清醒。 」风宁琛揉了揉眉心,试图掩盖自己的焦急忧虑。 「大哥中的毒不深 ,只是朱雀堂主给的药得用嗅的,大哥呼吸尚浅,还没能全解。 」   「是么?那那柄剑……」木然地盯着扎实穿透风宁瑄右胸的墨竹,总觉得、好碍眼。   「还不能拔。 」 陆松筠的语声透着浅浅的疲惫,做完所有能做的紧急处理,剩下的治疗一定得拿到工具和药品才 能进行。 「绍怀,抱着大哥,我们走。 」      ※     ※     ※     ※     ※     ※     ※   总坛外的月光清冷,对照前几刻的热闹喧阗,如今的静默死寂便更添凄凉。   曾经叱咤又如何?死后也是黄土一杯,无尽寂寞。   暂时栖身的客栈房间里,扑鼻的血腥味会让人以为有命案发生。   事实上也差不多子。   尽管已经点穴止血,墨竹剑离体的那瞬间,一蓬红雾仍喷洒而出,紧接着的是呕吐似的剧咳 ,再接着是严重的哮喘。   「陆大夫,宁瑄有没有救?」   压着涌血的创口,掌下的温度似乎与液体一同流失,他不禁想,如果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   「有没有救要看这两个时辰。 」陆松筠连眼也不抬,只是淡道:「你少胡思乱想。 」   好在一切的混乱,终于都在陆松筠的妙手下渐趋稳定,伤口缝合后,风宁琛便抵着风宁瑄的 后背,同承一脉的内力缓缓注入,顺了原本紊杂的气息。   而咳血的症头,则在陆松筠斟酌后决定开洞导血的方式下得以纡缓,只是折腾过一天一夜, 风宁瑄仍未醒转。   「绍怀,你休息一下吧,大哥有我顾着就好。 」   「不,我要自己守着他。 」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清醒后第一眼就见到风宁瑄的感觉;如今易地而处,他不希望风宁瑄醒 来见不到自己。   叹口气,风宁琛转而递了个茶杯过去:「那你至少喝点水,你身上也还带着伤,别这样折磨 自己,要让大哥知道了,他才不会高兴。 」   默默地接过杯子啜了几口,忽然他觉得,他的唇看起来好干。   仿佛根本忘记风宁琛还站在一旁,他含了水便贴上风宁瑄的惨白唇瓣,温暖水液徐徐流入, 不知为什么,却还有其它液体、滴上他的颊。   「咦、呃、绍怀、那个水……」原本风宁琛还想阻止杜绍怀喂水的举动,却在见到那两行清 泪时自动截了话头。   「唉,算了,应该是无所谓……」   一刻钟、两刻钟。   房门推开,风宁琛见是妻子进来,总算松下一口气。   「精神好点了?」   「好多了。 不过绍怀怎么还醒着?你没让他喝?」   「喝了!也不知道他哪来的体力,怎么叫他休息就是不肯,药似乎没起作用,我也不晓得该 拿他怎么办。 」   「这样怎么行。 」陆松筠蹙起秀致双眉,竟是有点上火了。   走向前去,她没好气道:「杜绍怀,我现在以一个大夫的身份警告你,你最好不要再像现在 这样不吃不喝不休息,我要顾着大哥的伤势,你要是倒下了只会给我多添麻烦,听懂没?现在, 立刻给我上床睡觉!」   不知是真慑于陆松筠的威吓气势,还是不得不认同她说的有理,总之杜绍怀终于静静站起, 上了床,轻巧地越过风宁瑄,在他身畔躺下。   虽然伤口几乎都集中在左侧,他仍执拗地选择把伤都压在床板上,如此方能用完好无缺的右 臂搂住风宁瑄;把整张脸埋进再熟悉不过的肩头,鼻端有淡淡的药草味和血腥味,相触的躯体感 觉得到稳定温度……   阖上眼,莫名地一阵晕眩袭来,他顿时陷入深沉无梦的完全黑暗。      ※     ※     ※     ※     ※     ※     ※   日升日落,叩窗而入的清风冷冷,唤醒了熟睡中的人。   「唔……嗯……」   即使没办法摇头晃脑,他却也嗯嗯唔唔地沉吟良久,最后,下定决心。   「绍怀、绍怀你醒醒。 喂!绍怀!」   死了死了,一定又是他那个好弟媳,弄了什么给绍怀吃啊——否则绍怀一向浅眠,怎么会叫 不起来呢!十分哀怨的瞪着上方的床幔瞧了好一会、唔、这布料好象还不错。   哎,不对!当务之急是先把绍怀弄醒啊!虽然他很高兴绍怀把他抱得那么紧,可是如果伤口 再这样让他多压一会,恐怕他们就真要到阴间才能相会了。   「绍——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与猛烈的胸痛让他几乎弓起身子,幸而天可怜见,在 他嘴角渗出血丝的那一刹那,杜绍怀也同时惊醒。   「宁瑄!你醒了?你……」乍见他深邃双眸的狂喜又在见他溢血的唇角时收起,「你等会儿 ,我去找陆大夫过来!」   强自抑下满心翻腾,他迅速地到隔壁房间唤来风宁琛夫妇。   「大哥!」风宁琛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握住仍断续轻咳的风宁瑄的手,两三日来总是隐忍的 担忧终于也化做安心的泪水,簌簌而下。   「咳……我、我没事,别哭了。 」   手被握住了没办法去摸弟弟的头,亲情是违背不了的天性,他略为疲惫地扯出一抹笑,被扶 起半坐的身子倚上风宁琛的肩,让陆松筠替他诊断。   切过脉、检视过前胸后背的伤,陆松筠紧绷许久的表情总算稍缓。 「大致上是没事了,不过 可能会有点后遗症。 」   「怎样的、咳、怎样的后遗症?」   「就像现在这样,容易犯咳,偶尔可能也会胸痛,我会想办法尽量帮你把症状减到最低,但 伤到的内脏没那么容易复原,要想根治恐怕得等上几年。 」   「没关系……大难不死、咳,嗯,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只是不好意思,拖累了你们。 」   「说什么拖累。 真要道歉的话……」唔!惊觉自己其实是占了某人的位置,风宁琛这才想到 ,还是赶紧走人为妙。 「留着跟绍怀说吧。 」   「呃,绍怀。 」在以准备药材为借口而退场的风宁琛夫妇离开之后,风宁瑄小心翼翼地试着 出声叫唤。   没反应。   呜,「……」怎么这样明明我才是伤患耶!为什么绍怀都不理我——没让他有机会沉浸在自 己罗织的凄怨氛围里,杜绍怀坐到风宁瑄身边,清澄的眼底泛着一抹薄雾。   「咳、咦?」   软凉唇瓣堵住了他的张口欲问,辗转厮磨的唇舌间还尝得到一丝咸。   「不要哭……」在他有退离迹象时,他抬起左手插入他的发际轻按,再一次,唇齿缠绵。   真好,这样都不会想咳嗽……可是怎么好象有点喘不过气?   「不可以吻太久。 」   稍稍用力,挣离风宁瑄明明不舒服了却还意犹未尽的魔掌,杜绍怀的脸微现潮红。   「为什么?」   「大夫交代的。 」   「什么?松筠跟你说这种、咳、这种事情?」   「你不要逞强。 」   「我、咳咳咳,我哪有逞什么强……」   没有理会风宁瑄断断续续的抗议,他轻轻贴上他的颊。 「我还想,一直一直跟你在一起。 」   噤了声,他不无颤动地听着他的誓言。   「从今以后,我们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你那时候中的毒不是应该全身麻痹么?怎么还有气力冲出来?」   「我也不知道,好象是因为听到了你说的话。 」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爱我。 」                    ——全书完——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