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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有两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并肩而立,一个壮敦敦的,一个偏瘦,各自笑得牙不见眼、憨态可掬。 他不禁微微一笑,“妈,这么老的照片,你还留着?” 母亲听闻,探过头来一看,笑道:“这是你和小辉五岁时照的,在外婆家的院子,那时他胖嘟嘟圆滚滚的,可讨人喜欢了,哪像现在这么阴沉?” 顾流年的目光,停留在右侧壮实的小男孩身上,“有好几年没看到他了,他现在忙些什么?” “从Q市驾校毕业后,就没有太多音讯,只听说他在一家公司给人当司机。 今年他应该会回老家吧,你们说不定能见上一面。” “他有女朋友了吗?”顾流年不着痕迹地问。 “应该有吧,这孩子念书不行,女友倒是一个接一个地换,只可惜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听说最近又交了一位,还是坐台小姐,真是乱七八糟,把他妈气得够呛。”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 顾流年趁母亲不注意时,把照片揣入口袋。 “倒是你啊,工作都两年了,什么时候也带个女友来给我瞧瞧?你看隔壁邻居家的老三,才上大一就带了位可爱的女孩子回家……从小到大都有不少女孩子追你,可你怎么一个都不放在心上?”一触及谈朋友的事,母亲便念开了。 “妈,如果有合适的,我自然会带给你。” 顾流年站起来,笑着揽住自己的母亲,“好了好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要不然天黑了不好开车。” “那你快点走吧,开车小心。” 母亲无奈地止住了唠叨。 顾流年披上黑色大衣,拎过公文包,和父母简短告辞出门。 父母住在本市下属的一个小县城,离他在市中心的公寓约两个小时车程,因此一有空,顾流年便在周末回老家,陪陪父母,尽尽孝道。 走出楼道,差点撞上两位正在打闹的小男孩,看上去也就六、七岁年纪,玩得正疯,红彤彤的小脸非常可爱。 顾流年含笑侧身避让,远远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打开车门,长腿一伸,坐了进去。 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掏出口袋中的照片,打开车内小灯,细细端详…… 光阴似箭,一去不返。 那时他们在什么情形下拍的照片?因何事笑得这么开心?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纪辉如此开心的笑靥,还是来自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中。 那时候的他们,真是单纯天真、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呵,笑得如此灿烂,没有一丝岁月的阴霾,多令人羡慕。 突然间,有强烈想抽烟的欲望,顾流年从裤袋中掏出一根烟点燃,夹在指间,却没有吸,而是将手搁在车窗上,看它在风中默默燃尽…… 烟头明明灭灭,一如心中情感的残焰。 薄雾暗涌的暮色中,男人一动不动坐在车内,不知在冥思些什么。 竖起的黑色衣领,遮掩了他一半轮廓,露出从额头到鼻梁的线条,如同雕像,端正而深刻。 他的眸色沉甸甸的,仿佛这愈来愈重的暮霭,黯淡中透出无限惆怅。 那时候,还不太明白,爱一个人,竟会让自己如此寂寞。 然后,男人带着寂寥的表情,掐灭烟头,发动引擎……鲜艳的后车灯,在暮色中微微闪动,渐渐消失…… 暮色随即一涌而上,掩埋了男人留下的痕迹。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一章 萌芽(1) 章节字数:7328 更新时间:09-05-19 02:14 顾流年上小学时,经常去大舅妈家玩,每次都有些惴惴不安,尤其怕见到大舅妈。 不怪他胆怯,而是大舅妈太厉害。 在亲戚家,她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脾气泼辣、声音尖厉,一有不对便柳眉倒竖,委实令人却步。 脾气和蔼的大舅舅虽然人很好,还开了一家塑料加工厂,却有点“妻管严”,家里大小事情,全由大舅妈说了算。 顾流年有三个表兄弟,二个堂弟和一个堂妹,在家族中排行第二,排行第一的就是比他早一年出生的纪辉——大舅妈的大儿子。 他所有的表兄弟姐妹,包括纪辉,看到大舅妈就像老鼠见到猫。 只要她眉毛一吊、眼睛一瞪,就忍不住瑟瑟发抖,抱头鼠窜,为此顾流年极端同情纪辉,有这么一位彪悍的老妈。 不过怕归怕,只要一有空,他还是喜欢往大舅妈家跑。 因为他是家中独苗,没有兄弟姐妹,而与他年龄相仿的纪辉,便成了童年唯一的玩伴。 每次找纪辉,他都在忙,不是忙着洗衣服,就在烧开水,要么在大舅舅的塑料厂帮忙搬运周转箱。 看到顾流年来后,厉害的大舅妈往往会“物尽其用”,吆喝他和纪辉一起搬运箱子,或是指挥他去厨房洗菜。 顾流年在家中虽非娇生惯养,却因为是独苗而倍受父母宠爱,从没做过家务,所以对当初的“悲惨遭遇”,印象特别深刻。 那时正值冬季,寒冷极了,几乎滴水成冰。 洗菜用的是冷水,才洗几分钟,他的手指便快要冻僵。 谁知末了,不但被大舅妈指责没洗干净,还从盆中挑出几只黑黑的小虫,板着脸放到顾流年面前,害他就像被老师罚错的学生一样,羞愧地低下头……小小的男子汉之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郁闷回家后,他发誓再也不去大舅妈家,可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痛,没过几天,照旧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然而和纪辉玩耍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玩不了多久,就被眼尖的大舅妈双双揪住,呼来喝去,继续当苦命的“小童工”。 纪辉有一位同胞弟弟,叫纪明。 大舅妈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几乎是一个天、一个地。 纪明从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必像纪辉那样在家里做牛做马。 若做错事,纪明只需扁扁嘴,装出一幅可怜相,就能轻易博得大舅妈的谅解,而要是纪辉犯错,则往往免不了一顿“竹笋炒肉”式的暴打。 “妈,表哥到底是不是大舅妈亲生的?”如此明显的反差,即使顾流年尚且年幼,都有些忿忿不平。 父亲和蔼地笑了,摸摸顾流年的头,“怎么不是亲生的?小孩子不要乱讲话。” “可是,大舅妈也太偏心了吧!”相比纪辉,顾流年庆幸自己有善良和蔼的父母,虽不曾被娇惯,却也不失应有的关爱。 “这孩子就是这个命。” 母亲叹了口气,“听说小辉出生时,阿萍专门请人算过命。 小辉的八字克她,所以从小他就被送到乡下奶娘家寄养,直到八岁才被领回来,母子感情怎么可能好?而小明是阿萍一把屎一把尿辛苦带大的,听说八字又旺她,自然不同。” 阿萍,是大舅妈的昵称。 母亲的话让早熟的顾流年暗暗点头。 这些理由的确可以解释,为什么纪辉和大舅妈的关系就像陌生人一样冷淡,而纪明和大舅妈却像一对真正的母子,其间的亲疏差别实在太大了! “阿辉真可怜。” 顾流年最终下了一个感慨不已结论。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闲事。” 母亲微微一笑,“其实,也怪纪辉的性子,若是他像小明一样活泼可爱、讨人喜欢,也许就不同了。” 母亲的话,点醒了这个事实。 的确,和活泼好动的纪明相比,纪辉确实太沉默寡言。 大概在乡下呆久了,他给人感觉呆呆的,十分木讷。 无论和他聊什么话题,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让人多少感觉有些无趣,缺乏十几岁男生应有的童趣和活力。 在亲戚聚会中,顾流年很快便和别的表兄弟疯在一起,可纪辉却经常一个人坐在不为人注意的角落。 在他家中,顾流年也从没见过,纪辉向大舅妈撒娇的样子。 这种种或许都是他不讨大舅妈喜欢的原因吧。 可顾流年不在乎,他就是喜欢找纪辉玩。 虽然他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但毕竟年龄相仿,两人总能说到一块儿。 很快,顾流年升入国中。 令他诧异的是,纪辉竟然和他念同一级,他明明比自己大一岁,该升国二的。 答案很快在大舅妈激烈的咆哮和皮鞭中揭晓——纪辉成绩太差,门门开红灯,不得不留级。 这对大舅妈一家而言,不啻是极大的羞辱。 得知纪辉期末成绩的当晚,大舅妈把他吊在老房的门梁上,抽过大舅舅的皮带,没头没脑就是一顿暴打。 打到一半时,闻讯而来的父母用力敲开了他家的门,好说歹说,总算劝阻大舅妈,把纪辉放下来并带回家。 顾流年一眼看到的,就是纪辉伤痕累累、青紫交错的背部。 “痛不痛?”母亲一边给纪辉上药,一边问他。 纪辉没有说话,轻轻摇头,把头垂得很低,几乎点到自己胸口,顾流年只看到他黑黑的发顶和小小的发旋。 一定很痛,可他不但没有抱怨,更不曾掉半滴眼泪。 以前不觉得纪辉有男子气概,这一刻,顾流年却折服于他的坚强。 上完药后,母亲端出热腾腾的鸡翅给纪辉,吃完后破例“恩准”两人看电视。 到了九点,母亲在顾流年的床上多加了一条被子,让纪辉和他一起睡。 床很大,足够容纳两人。 纪辉因背部的伤,只能俯趴在床上,顾流年就侧躺着,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阿辉,你这样能睡着吗?”顾流年看着他僵硬的姿势。 许是和纪辉没大没小惯了,顾流年从不曾叫他表哥,纪辉也没有表示过不满。 再加上纪辉比顾流年显得瘦小,骨骼比较单薄,久而久之,顾流年都忘了对方比自己年长这个事实,总觉得自己才是兄长。 “不知道,趴着趴着就睡着了吧。” 纪辉轻声道。 经过一夜的折腾,他的脸色疲累憔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重。 “小心会闷死哦。” 顾流年想安慰,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纪辉轻轻笑了,“不会啦,你不就睡在我身边吗?” “也对。” 顾流年咧开嘴角,也笑了起来,过一会儿,又道:“我们一起学吧,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帮你讲解。” 顾流年的成绩,从小到大都名列前茅,更以全年级第一的高分,升入现在的国中。 “好啊。” 纪辉看着他,薄薄的单眼皮,眼睛却亮晶晶的,仿佛天上不朽的星辰,“谢谢你,阿年。” “都是兄弟,干嘛这么客气。” 顾流年轻轻捶了他一拳,“睡吧。” “晚安。” 传入耳中的,是纪辉淡得像风一样的声音,仿佛不曾遭受任何波动。 然而顾流年没有睡着。 没人能在枕边人伤心哭泣时,还安然睡去。 起先只是细细的啜泣,若有若无,轻不可辨。 发展到后来,啜泣渐渐加重,还有一、二下哽咽的停顿。 看得出,他在竭力忍耐,不想惊动别人,可最后,抽泣声还是忍不住越来越响…… 顾流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缓缓侧身,右手搭上纪辉的肩膀……后者明显抖了一下,让人联想到受惊的兔子。 “怎么了?”顾流年低声问道。 窗口透过淡淡月光,照出纪辉模糊的轮廓。 他还是老样子俯趴在床上,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痛……好痛……”纪辉断断续续道:“整个人像要裂开一样……” “我叫老妈送你去医院!”顾流年说罢就要翻身起床,却被纪辉一把擒住手腕。 “不要!”纪辉低声道。 “你不是背痛得厉害吗?” “不要。 我没事的,真的没事……”抓住顾流年的手,冷得惊人,“不是背痛……是我的心……胸口就像裂开一样……” 眼睛适应了黑暗,淡淡月光中,顾流年看到纪辉眼角晶莹的泪花,和那双薄薄的单眼皮下,黑得令人眩目的瞳孔。 有一种叫疼痛的情绪,瞬间击中了顾流年。 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到的,心痛的感觉。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抱住了纪辉,没敢碰到他的背,只用双手轻轻搭在他腰部…… “别难过,睡一觉就好了……要是下次大舅妈再这样,你要马上打电话给我啊……不要老是逆来顺受……”顾流年语无伦次地说着,笨手笨脚地试图给这个不像表哥的表哥一点实质性的安慰。 可那时他不过是个孩子,又怎么懂得如何去安慰一个人呢? “我大概不是我妈亲生的……”纪辉噙着泪道。 “别说傻话,你当然是你妈亲生的!”顾流年呵斥道,同时为曾经有过这个念头的自己感到羞愧。 “是吗?真的吗?”纪辉抬起泪眼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我以人格保证!”像要证明自己的话有多可信似的,顾流年用力砰砰拍着自己的胸口。 “我相信你。” 纪辉一时破涕为笑。 此后,他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伏在他怀里。 顾流年穿着棉布睡衣,不一会儿,就感到胸口湿湿的一片…… “别难过,我家就是你家……” 胸口的睡衣,顿时被纪辉用拳头死死揪紧……他听到对方从胸腔发出的、似受伤狼崽般压抑的哭嚎。 那种无处可去的、孤哀深切的痛苦,好长一段时间,都像针一样,深深扎入顾流年心底。 他生长在幸福温暖的家庭,可并不代表他就无法理解不幸家庭的痛苦,尤其是自己如此亲密的亲人。 他笨拙地以手轻轻抚摸纪辉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除此外,他真不知自己该怎么做,还能再做些什么。 脑中只有简单的紧紧抱住他的想法,让他知道,自己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这是纪辉第一次在他怀里嚎啕大哭,也是顾流年第一次看到他痛哭的模样。 那时候,真的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是他的避风港湾,虽然还不太明白,到底要怎样才能止住他的泪水。 多年以后,顾流年回首当初,才意识到,也许爱就是那一刻萌动的吧。 当为一个人心痛怜惜的时候,对那人的感觉也同时深植,植入肉眼难以辨识的匆匆流年。 爱情、血缘和岁月的成长粘合在一起,难舍难分,再没有比这个更无奈、更深刻、更悲伤也更恐怖的事了! 只不过是默默爱着一个人而已。 为什么,竟会让自己如此刻骨铭心地寂寞…… 顾流年从此决定,每天按时给纪辉补课。 每天回家吃完饭,他就拎起书包往纪辉家里跑。 大舅妈照例是那张“不受欢迎”的冷脸,吓人异常。 虽然有点腿软,但顾流年仍昂首挺胸地说:“大舅妈,我想和阿辉一起做功课!” 母亲这边的亲戚,在纪辉被吊起来鞭打后,联合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 具体内容不详,但顾流年知道,大舅妈应该在会上受到了大家委婉的指责与劝诫。 虽然她对纪辉的态度并没有太大好转,但碍于亲戚的面子,总不能做得太过。 “去吧,省得在我面前看了心烦。” 大舅妈不耐烦地挥挥手。 纪辉如蒙大赦,顾流年则大喜过望,一把拉过后者的手,就朝纪辉的房间跑去……“给……”关上门后,顾流年拉开书包,掏出两粒包装精美的糖果给纪辉。 “是什么?” “瑞士黑巧克力糖,我同学的爸爸出差时带回来的,很好吃哦。 我只吃了一颗,都不舍得吃,给你留了两粒。” 顾流年笑眯眯地看着纪辉剥开包装纸,把巧克力丢入嘴里,“好吃吗?” “嗯,很香。” 纪辉咧着嘴笑了起来,薄薄的单眼皮眯成一条缝。 纪辉很少笑,过于早熟而麻木的表情,令他看起来总有灰暗的感觉,可一旦笑起来,便流露出难得的童真灿烂,比平时可亲多了。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书……顾流年像个小老师,煞有介事地讲解起今天上课的内容。 两人虽不是同班,但老师讲课的进度都差不多,可没多久,顾流年就发现,纪辉一问三不知,像是根本不曾上过课。 “阿辉,你有认真在听老师讲吗?” “有啊……”纪辉用力点头。 “可是……今天的内容你怎么完全没印象……” “我……大概又打瞌睡了吧?”纪辉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阿年,我想要认真听讲啦,可有时候真的很困。 尤其是下午,眼皮不知不觉就粘在一起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顾流年皱眉,“你晚上没睡好吗?是不是有人吵你?” “我妈每晚都要打麻将……有时候到凌晨……会叫我去烧开水泡茶,或是等人散了后收拾场地……” “她有叫纪明做吗?” “怎么可能。” 纪辉笑了,笑容中并没有什么抱怨,无害而单纯,却深深刺痛顾流年的心,“纪明他要上学,不可以吵醒他。” “你也要上学啊。” 顾流年攥紧拳头道。 “我没关系的,而且我是他哥啊,这些事,总要有人做……”纪辉有点畏惧地看着顾流年铁青的表情,“阿年,怎么了?你的脸色好难看。” “我没事,我们继续做题目。” 顾流年把充斥自己胸口的那股闷气,给重重压下去……除了努力给纪辉补课、帮他赶上学校的进度之外,赤手空拳的他,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憋着这股气,顾流年天天风雨无阻,到纪辉家报到。 他以比班导师还严厉的态度,板着脸督促纪辉的学业。 一旦做错,就罚纪辉抄上十遍,并找出同类型的课目,非要他做得滚瓜烂熟不可。 斯巴达式的补课,不但搞得纪辉叫苦不迭,也连带影响到顾流年自己的功课。 三个月后,当顾流年的成绩从首座直线滑到第十名,父母与班导师忧心忡忡地和他谈了一次,让他专注于自己的学习,切勿在别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可纪辉是自己表哥,他的事怎么是别的事?顾流年忍不住当着纪辉的面抱怨起来,后者只是笑笑,“阿年,真的,你以后不要再来给我补课了。” “干嘛不要,你别被他们影响,我们继续补我们的课。” 顾流年板着脸道,脸上透出年少的倔强。 “可是,我真的不是块念书的料。 阿年,放弃吧,我不行的。” 纪辉软弱地叹了口气。 “不要轻易说不行这个字!”所谓恨铁不成钢,就是指顾流年现在这种心情吧。 “可是……我是真的不行啊……”纪辉摸着自己的后脑勺,讪讪道:“阿年,我不像你这么聪明,一看就懂。 我的脑子特别笨,从小成绩就不好。 这三个多月,虽然你每天都给我补课,可我的成绩不也没什么起色吗?我真的不适合念书啦,一看到厚厚的课本,我的眼皮就会打架;听到老师的讲课声,就像在佛堂里听和尚念经一样……” 顾流年无语了。 脑子笨,还可以用后天的勤奋弥补,可对方若如此没有信心,也不想努力,他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是不行的。 “你不要轻易否认自己……” 纪辉看着他,咧嘴笑起来,“阿年,你这么厉害,可不要被我拖累喔。” “我不介意。” 顾流年连忙说。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念书,求求你,放过我吧。” 纪辉笑着双手合十,抵在额头,像拜菩萨一样,对顾流年轻轻一拜。 他脸上带着单纯的笑意,可顾流年却丝毫笑不出来,脸色顿时变得铁青,“腾”地一声站起来,胡乱收拾好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舅妈家…… 这家伙真的是,没有一点上进心!在夜晚微凉的风中,顾流年边走边呼呼喘气,活像头被激怒的小豹子。 不管了!他发誓再也不管了,他爱考几分就考几分,就算得大鸭蛋再次被大舅妈吊起来打也不关他的事!忍不住愤愤地踢了人行道的栅栏一脚,谁知铁栅栏坚硬异常,脚趾传来一阵剧痛,顾流年闷哼一声,捂住脚尖,好一阵吡牙咧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是气这三个月来徒劳无功的补课,气如此轻易就把“不行”挂在嘴边的对方,还是气无力帮他改变现状的自己?无论哪个,都令他感到深深的挫败。 那天后,顾流年有好一阵子没理纪辉,也竭力压抑住去大舅妈家的本能冲动,即使在学校中碰到纪辉,也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 然而毕竟是国中男生,又是表兄弟,哪有隔夜仇?一个星期后,当他看到纪辉带着畏怯的表情,等在自己教室门口时,顾流年顿时忘了自己生气的理由,主动迎上去。 两人像往常一样肩并肩回家,“一笑泯恩仇”。 只是,补课这件事,就此搁下了。 一切回归正常,顾流年的成绩也重新跃居首位,只除了纪辉一天比一天不爱学习、一次比一次考得差以外。 所以,当升高中时,纪辉以全年级吊车尾的成绩,勉强挤上一所不入流的职业高校,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新闻了。 而顾流年则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昂首步入全市升学率最高、师资力量最雄厚的著名高中。 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距离,就此渐渐拉开。 “阿萍也真是的,小辉高中上得好好的,让他上就是了,干嘛非退学……” 高一下半学期,放学回家的顾流年,在经过父母卧室时,无意听到他们的对话。 “是啊,竟然让小辉半途辍学,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就算小辉成绩不好,也至少要让孩子把高中念完啊。 现在这个社会,没有学历,你让他以后怎么办?” “怎么了?”一听到纪辉的名字,顾流年忍不住推开父母的房间。 “没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插手。” 母亲摆摆手。 “是不是关于阿辉的事?到底怎么了?”顾流年追问道。 升入高中的顾流年,外形已介于大男孩与成年男子之间。 他的身高,因经常打篮球的缘故,目前已拔到一米七八,坐在全班最后一排,并有不断抽高的势头。 端正的脸颊,虽仍有一丝稚气,但英挺明朗的气息、彬彬有礼的举止及优异的成绩,都让他深受同学与老师的信赖,才高一就被选为学生会的副会长。 “小辉辍学了……”母亲叹了一口气,倒也没有瞒他。 “什么?辍学?”顾流年大吃一惊。 一切都是大舅妈的主意。 从高中开始,大舅舅开的塑料厂生意渐渐好了起来,业务增多,但人手却不够。 有时候好不容易培养出一个学徒,却在学成之后突然辞职,自己另起炉灶,和大舅舅抢生意。 几次三番下来,大舅妈干脆决定,让纪辉来厂里帮忙,学做线切割,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 当然,纪明因为年纪小,目前仍在念国中,只有纪辉一个人辍学而已。 母亲及其他亲戚,都纷纷劝过大舅妈。 事实上,就纪辉辍学这件事,亲戚中没有一个人赞同,然而大舅妈似乎是铁了心,再加上大舅舅身体不好,急需培养“接班人”,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再反对也没用。 纪辉的辍学,已成事实。 顾流年痛心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只要一碰上纪辉的事,他总能一再尝到束手无策的苦涩,那不在他能力范围内、再努力也无法扭转颓势的挫败感。 他从小听话懂事、学业优异,性格不骄不躁,小小年纪,便是众人眼中完美的范本,无数的奖状与赞誉收到手软。 可这些喜悦与成就感再优越,一想到纪辉,便瞬间化为乌有。 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纪辉不会因此多一份快乐。 所以他必须长大,快点长大,尽早给他一个能够挡风遮雨的地方。 顾流年一直是这么想的。 很好,很单纯,却也很自以为是。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一章 萌芽(2) 章节字数:7893 更新时间:09-05-19 02:14 和门卫老大爷打个招呼后,顾流年驾轻就熟地骑入“兴达塑料厂”,然后把脚踏车往车库里一放,就朝工作车间走去。 三台塑料切割机发出震天的轰鸣,扑面而来的机油味,有股刺鼻的味道。 几台正在工作的机床,不断喷出四溅的火星……在充满了噪音和机油味的环境中,纪辉那抹消瘦的背影,是如此不起眼。 顾流年走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后者扭过头,看到是他,顿时咧开嘴角,“阿年,你来了?” 顾流年偏了偏头,示意两人外面说话。 两人肩并肩走到厂房外,顾流年发觉,一段时间没见,纪辉的身材也挑高了不少,只比自己略矮半个头。 但是他不长肉,所以显得特别纤瘦,有点像豆芽菜,脸色也不是很好,营养不良的样子。 “给……”顾流年从裤袋中掏出一包巧克力,丢给他。 自从以前给过他一次后,纪辉就喜欢上了巧克力,可又没有多余的零用钱买。 虽然他现在厂里帮忙,可大舅妈名义上支付的“工资”却微薄得可怜,甚至没发到他手上,就因支持家里经济之名而“充公”了。 因此,每回顾流年来看他时,多少会给他带几包零食。 “谢了。” 纪辉果然一下子眉开眼笑,迫不及待拆开包装纸,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你的脸脏脏的……”顾流年指着他右颊上很大一团黑色油污,同时注意到他灰蓝的工作服上,到处都是油渍与污点。 做线切割,想保持干净很难,只是自己在阳光明媚的教室里无忧无虑地学习,纪辉却在这种恶劣环境下苦干,强烈的反差,让顾流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纪辉却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耸耸肩,“我都习惯了,一不注意就会弄脏的。 来,我给你尝样东西……”他拉着顾流年的手,躲到厂房右角落的公厕后,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着什么…… “你藏着什么宝贝啊?” “这可是好东西。” 纪辉笑嘻嘻地掏出一盒烟,晃了晃,抽出一支,又掏出打火机,动作娴熟地点上……然后,他眯起薄薄的单眼皮,深深吸了一大口,享受着香烟直通入肺腑的感觉…… “来一根?”吐了一口烟,他微翘嘴角,露出一丝流气,和整天游荡在校门口的失业青年一模一样。 一把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顾流年劈手夺过纪辉指尖的烟,狠狠按在墙上掐灭。 然后抢过他的烟盒,冲入厕所,拆开全部丢了进去,用水冲得一干二净。 整个动作迅雷不及掩耳,等他做完后,纪辉才反映过来…… “你疯了,你在干什么啊!”纪辉对着抽水马桶跳脚,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臭阿年,看你做的好事!你不知道我偷偷攒了一个月,才好不容易凑足钱买的。 现在连一根都没抽完,就被你用水冲光了。” “香烟不是好东西,以后不要再碰。 每年都有这么多人死于肺癌,你还没成年就开始抽,不想活了吗?”顾流年毫不妥协地回瞪他。 “你这小子懂什么,这是老子唯一的消遣!”纪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在厕所坚硬的砖墙上吼道:“累了一天,难道老子就不能有些消遣?抽着它,能让我忘掉一切!我可不像你们,只要坐在教室里像鹦鹉学舌那样,跟着老师念念英文背背国文就可以打发时间。 我的一天长着呢,不找点东西来消遣,你让我怎么打发?” “你从谁那里学会抽烟的?”顾流年痛心地看着他,背部被他这么狠力一推,撞到墙上,有些生疼。 他可以推开,却没有动。 眼前的纪辉,让人感觉陌生。 纪辉的五官很普通,平平无奇,然而超越年龄的经历,却让他显出同辈没有的沧桑感。 虽然他自小就是郁郁寡欢的孩子,但随着年龄增长,眉宇间的阴沉越来越重,。 言谈举止,都透出小混混那种吊儿郎当的感觉,满口老子老子,儿时记忆中的单纯憨实,早已不翼而飞。 他变了,在与他不同的成人世界中,变得颓废世故,甚至还学会了抽烟。 “我那些工友,他们人人都会抽。” 纪辉不以为意地说。 “可他们都在社会上混了不知道几年,而你本来该是高中生……”看到纪辉忽变的脸色,顾流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为顾及纪辉的自尊,他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提过这类话题,这是第一次,不小心触及了禁区。 纪辉自嘲一笑,眼眸却流露出少见的哀伤,“什么狗屁高中生,老子早辍学不念了。” “阿辉……”对方自暴自弃的样子,令顾流年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 “干嘛?勒死我了……” 臂弯中瘦弱的身躯,一如儿时那晚,在他怀里轻轻颤抖,有点惊惶,有点难堪,又有点不好意思。 大概很少与人亲密接触吧,纪辉的表情十分别扭,可即使如此,他也只是轻声嘟囔,没有伸手推开。 也许只要是人,都想要那么一点温暖。 心,怦然而动。 在那一刻,觉得只有自己才能守护他。 只有自己可以,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对不起。” 顾流年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再抽了,把烟戒掉,好不好?” “烦死了!你怎么老像唐僧一样,在我头顶飞来飞去,飞去飞来,没完没了的……”纪辉捶了他的胸口一下,难看的神色稍稍缓和。 “我是为你好。” 顾流年无奈地看着他。 “别,你可是我表弟,不是我老爸,我有一个已经够了。 阿年,你也只是个高中生吧,说话别总像老头子那样老气横秋。” 纪辉连忙举手投降,露出吃不消的表情。 顾流年叹口气,“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对今后的打算、计划什么的,难道你想就这样一直做线切割?”也许现在讨论这个话题为时过早,也过于沉重,可是顾流年就是忍不住。 对方身上浓重的灰暗,已经到了几乎看不到什么亮色的程度。 也许纪辉自己能安于现状,可对顾流年而言,却是无法忍受的随波逐流。 “干嘛,你该不会指望我成为诺贝尔奖得主,然后光宗耀祖啊?”这么说着,纪辉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真是一个笑话。 可顾流年没有笑,还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成绩不好,并不代表一切。 纪辉有他自己的优点,比如他在画画方面很有天赋,国中美术课的静物素描,就经常得到老师称赞,甚至还被刊登到校刊上。 而他光是把一个苹果完整地画出来,就已经很吃力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与弱项,学业只是评价个人能力的标准之一,并非全部。 他真的难以理解,为什么大家要对纪辉如此苛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顾流年解释到。 “阿年,想太多,小心会长白头发喔,那就不帅了。” 纪辉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是我,早就什么都不想,接受现实比较轻松。” “有时候,我真的希望我是你,而你是我。” 顾流年低声道,很诚恳。 纪辉怔了怔,见他不像在开玩笑,才“噗”地笑出来,“你啊,真是个老好人。 你要是真的成为我,只怕到时候连哭都来不及。” 说着,纪辉松轻轻推开他,替他抚平揉皱的衣服,然后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有些复杂,“阿年,我这么说你别介意,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恨你的。” “为什么?”“恨”这个字,很轻易就击中了顾流年。 “别介意啊,我不是指那种恨……”纪辉连忙解释,“你是我表弟,又是唯一对我好的人……我的恨是指……哎呀我也说不太清楚……” 纪辉粗鲁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抬头道:“其实我也曾做过无数次美梦,梦中变成你,有像舅舅舅妈那么通情达理的父母,从小就生长在一个温暖有爱的家庭……可每次醒来,反差却这么强烈,那时候,我就有种非常痛恨自己、甚至连带痛恨起周遭所有人的感觉。 我知道这样想不好,会越来越消极,所以我尽量不去想。 可是……偶尔,真的只是偶尔,我想为什么我不是你,究竟为什么?我到底有哪里做得不对?还是我前世罪孽太深,说不定害别人家破人亡,或是杀了人,所以才有今天的报应?” “阿辉……”顾流年从未想到,一向单纯沉默、逆来顺受的纪辉,竟在心里隐藏着这么深的负面黑洞。 他不是没在思考,而是刻意回避思考。 既然残酷的现状无法改变,那么,多余的想法就只会伤害原本岌岌可危的心灵,倒不如暂时蒙蔽双目,也好让自己轻松一点。 “所以,阿年,你不要对我太好喔,否则说不定有一天,我真的会恨你。” 这是玩笑,还是预警?看到纪辉随之流露的笑容后,顾流年也情不自禁地傻傻笑了。 那时真的太年轻,完全没有先见之明。 不但没有,还坐井观天,在自我世界中,抬头只看得到对方的眼眸,且能就此满足欣喜,任凭整颗心都装满了对方。 那时的顾流年,还为自己触及到纪辉的灵魂深处而暗暗欢喜。 因为他确信,刚才这些话,纪辉绝不会对别人透露。 他是那么寡言木讷、不善于表达,而他,对他而言,应该是特别的吧,一想到这里,顾流年就止不住雀跃的心情。 实在是太年轻了,无论对爱,还是恨这种感情,都知之甚少,不,是知之太少、太少! “好好努力吧,优等生。 不考上一流大学,不要回来见我!”最后,纪辉笑着朝他挥手,抛下命令式的鼓励。 顾流年还给他一个明朗笑容,骑着单车飞般离去。 进入高三后,顾流年就像连轴转的陀螺,一刻不停,准备大学联考。 那时学校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哪容分心考虑别的事情?他去塑料厂探访纪辉的次数,一次次减少。 只要他不来,纪辉也不会主动找他。 这并不意外,他一向是冷淡而不懂交际的人。 两人的联系少得可怜,偶尔听到的近况,都是来自父母口中。 顾流年本来就天资聪颖,再加上埋首苦读的勤奋,毫不意外在联考中拿了最高分,进入一流名牌大学——B大的法律系,前途一片光明。 顾流年报到那一天,父亲亲自开车将他送去学校,同行的还有母亲,当然纪辉没来,他还要工作。 没有多久,顾流年很快适应了大学生活,和另外三位室友相处得十分融洽。 虽然来自不同地方,但大家都没有丝毫隔膜,三言两语,很快热络起来。 一开始的新鲜劲过后,大学生活变得十分平静。 顾流年双修法律与经济,课程安排得比别人紧密一倍。 除学习外,他还参加了篮球及摄影社等社团的活动,周六周日还要兼职当家教,可谓马不停蹄。 但他按部就班、调配得度,竟然丝毫不显忙乱,在学业上依然名列前茅,法律论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在全班展示,高度自我约束力与才华令人叹服。 端正英挺的外貌、一米八五的身高及谦和温文的性格,让顾流年很快成为B大远近驰名的“校草”,追求者络绎不绝。 现在的女孩不比以前,一个比一个主动。 然而,在热情似火的攻势中,顾流年丝毫不为所动。 甚至连最漂亮傲慢的校花的主动追求,都以淡淡一句“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打发了,不知碎了多少颗芳心。 顾流年倒并不认为自己如室友们所说,是位“郎心似铁”的人,他只是没时间浪费在恋爱上,也没这个心思。 他只想尽可能吸引专业知识,多多打工赚钱,然后早日毕业开创自己的事业。 等他站稳脚跟了,马上把纪辉接过来,给他一方可自由发展的天地。 而不是一味窝在昏暗的车间,满身油污地打磨枯燥的塑料模具。 这是他的心愿,也是他从小的目标。 他想要看到对方开心而单纯的笑靥,想像儿时那样,无忧无虑地和对方打闹嬉戏。 纪辉身边已经没有什么人,大舅妈就别提了;即使是大舅舅,也一心扑在事业上,根本无暇顾及他的感受;纪明生活在宠溺与优越感中,更不会在意自己亲生哥哥的痛苦。 所以,能解救纪辉的,只有他一个人!那天,在空荡厂房外,目送自己远去的寂寥身影,一直残留在他脑海,挥之不散。 一想到这里,顾流年就恨不得以光速计量,他能瞬间飞越成熟,替对方撑起一片天。 B市是个大都市,市中心的商业街上,有一家精美别致的巧克力专卖店,专营来自瑞士、比利时的知名巧克力。 顾流年经常光顾,买的都是纪辉喜欢的纯黑巧克力。 虽然纪辉喜欢吃巧克力,却不喜欢口感过甜的,因此顾流年每次都挑同一种品牌,久而久之,店员都认识他了。 “先生,又给您女朋友买巧克力啊。” 长相甜美的年轻女店员,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英俊高大的年轻男子,内心既羡慕又嫉妒,做这人的女友真幸福啊! 顾流年怔了怔,“不是给我的女友……” “现在不是,应该很快就是了吧?”店员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您这么诚心,她一定会被感动的……” 顾流年不再分辩,微微一笑,付钱。 去邮局给纪辉寄完快递后,顾流年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给纪辉打电话。 接通后,听到不少尖锐的噪音。 抬手看表,正指向六点整,厂里一般五点就下班了,顾流年猜想纪辉依旧在加班。 听父母说,大舅舅的塑料厂最近生意不错,为赶订单,经常需要加班加点。 虽然纪辉是名义上的“小开”,但大舅舅对他和普通工人一视同仁,甚至还比别人更严厉,以树立正确的“榜样”。 顾流年知道,纪辉在厂里的日子不好过,但不知他习惯了被指使的劳作生活还是别的原因,从未听他有一句怨言。 “还在加班?”对话声清晰起来,顾流年猜他走出了车间。 “嗯,今天可能要忙到晚上十点。” 纪辉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疲累。 “这么晚?生意这么忙啊。” 鬼流年微微皱眉。 “是啊,年底都是旺季,从月初就开始加班加点了,活还是做不完。” “你要注意休息啊,不要把身体累垮了。 对了,我今天给你寄了五包黑巧克力,明天应该就能收到吧。” “真的?太好了。” 纪辉发出欣喜的声音,顾流年眼前顿时浮现他开怀的笑脸,唇角也不由微微上扬。 “谢谢你,阿年。” “谢什么,谁叫我们是兄弟。” 此后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天马行空,从纪辉的工友背着他女友劈腿的三八事件,一直到顾流年大学的闹鬼传说,聊了差不多有大半个小时,顾流年才恋恋不舍地和他说再见。 几乎每天晚上,顾流年都要和纪辉聊一会儿,才能安心去睡。 一开始室友们都以为他和女友煲电话粥,后来亲耳听到是男人的声音,这才相信,顾流年真的打给自己的表哥。 可就算是表兄弟,好成这样也太夸张了吧,因此,一看顾流年和他的表哥聊上,大家都纷纷取笑他交了个“男朋友”。 第一次听到“男朋友”这个词,顾流年不知为何,竟怦然心动。 对于感情,他其实一直是迟钝而未开化的。 即使已成了不折不扣的男子汉,正处于最青春美好的年龄,他却仍未意识到,对纪辉如此在乎的心情,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心底很大一部分,都预留着给纪辉的“专属席位”。 因为有对方的影子在,所以对别的诱惑,他根本没有兴趣,更不会像别人那样,一上大学就忙着周旋在异性之间,不停谈恋爱,还美其名曰“体验生活”。 他只是执守着这片席位,像一头不知放弃为何物的倔毛驴。 日子平静无波,一天天过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在大一下半学期,顾流年听到了来自纪辉的坏消息。 他出事故了!听到消息那一刻,顾流年正在上司法课。 当下不顾老师同学,连假都来不及请,猛地冲了出去,直奔火车站。 气喘吁吁赶到时,纪辉一脸苍白地躺在急症室病床上。 他的整只右手被厚厚的纱布包住,仍渗出鲜红的血痕,可见流血之多。 纪辉左手的小拇指,在操作时因动作不当,被模具切割机的锋利刀片整个削下。 幸亏电源掐断及时,没有把整只手也切下来,但他的小拇指却再也接不回去。 虽然小拇指不算特别重要,少了它似乎并无大碍,但毕竟是与生俱来的身体器官之一,纪辉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顾流年的胸口隐隐抽痛,走到病床前,轻轻摸了摸纪辉乱蓬蓬的头发。 他原本就是个不修边幅的人,现在更邋遢了。 纪辉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看到是他,眼中流露出诧异,“阿年,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念书吗?” “听爸妈讲起你的情况,我就赶过来了。” 顾流年坐到他床边,低头看着他,“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还好啦,只是少根指头而已,又不会死。 你的脸色干嘛这么难看,我还没翘辫子呢。” 纪辉笑了起来,干枯的笑声仿佛树枝捅入顾流年心里。 “跟我一起去念书!” “咦?”突然听到如此强硬的命令,纪辉不由睁大了眼睛。 “我去和大舅舅大舅妈谈。” 顾流年握紧拳头,愤然道:“大家都在好好念书,为什么你要遭受这些?我绝对不允许!” “干嘛啦,打抱不平啊?”纪辉眯起眼睛笑了,“阿年,都是大学生了,还这么热血。 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你还是早点回去吧,好好念你的书。 知道吗,这世上,是有命运一说的。 不要逆天而行,你也没这个能力。” ——不要逆天而行,你也没这个能力。 淡淡一句话,再次深深刺痛顾流年的心。 的确,他没这个能力,至少现在还没有。 既不能将纪辉解救出目前的痛苦,也无法将他马上带走,让他生活在自己的庇护下。 他只是个仰仗父母、尚无法完全独立的学生,除了想让对方快乐的强烈愿望,他,一无所有。 心里顿时难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阿年,谢谢你来看我。 你回去吧……”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纪辉失血的无色唇瓣,看上去是那么令人心痛。 顾流年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温暖的脸颊,没有动弹一下。 纪辉低垂眼睑,静静看着他,眸光淡然……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在医院里守了纪辉一夜后,第二天早上,看到前来送饭的大舅妈和纪明两人,顾流年压抑心头已久的怒火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拉着大舅妈到医院的走廊上,顾流年劈头就质问,为什么同是自己的亲骨血,却如此差别对待?大舅妈当然予以否认,并把一切都归罪于工人的操作失误,但脸上多少带了一些愧疚与反省之色。 毕竟是自己的长辈,话只能点到为止,顾流年耐着脾气,看护了纪辉一天,在对方一再劝阻下,才于当晚坐火车回大学。 受伤事件,既是纪辉的不幸,也是一个契机。 大舅妈似乎“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以前的确亏欠纪辉,又一下子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于是重新将纪辉送入职高,继续念书。 乍听这个消息,顾流年真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纪辉如此重要的人生,被大舅妈像捏泥人一样,想捏方就捏方,想捏圆就捏圆,全然罔顾他本人的意愿。 纵然给予纪辉生命的人是她,可她也没有权力对纪辉这么乱来吧?一想到这里,顾流年心里就充满了对那些虽然为人父母,却毫不负责,并任意扭曲自己小孩人生的“家长”的愤怒。 不过这个“迷途知返”的决定,毕竟比让纪辉继续做线切割好得多。 只是纪辉已经辍学这么久,怎么可能跟得上高中学习进度?就算去念书,也是和一群不学上进的“差生”混在一起,逃学抽烟、惹事生非。 眼看委实不像样子,大舅妈倒很懂得审时度势,马上打消了把纪辉培养成像顾流年那样“高材生”的目标,立即托人找关系、走后门,好说歹说,给纪辉弄了张毕业文凭,至少让他有个高中学历。 此时,大舅舅的塑料厂因长年的运作,有了一批稳定顾客。 生意十分红火,利润也很可观,再不必像以前那么辛苦劳作。 而他也终于有闲暇,开始关注家人的生活。 手头有了余钱后,大舅舅开始拿来投资房地产。 在顾流年学习的B市,买了两套公寓单位,打算一套给纪辉,一套给纪明。 同时,他将纪辉送到B市的成人专科院校,学习模具制造的专业技术,好培养儿子成为自己的接班人。 乍听这个消息,顾流年开心得顿时跳了起来。 纪辉就读的成人院校,同在市郊的大学区,公交车两站路就能到,即使骑脚踏车,也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 这就意味着,两人可以朝夕相处! 大舅舅买给纪辉的公寓在市中心,三室一厅,约一百平米,虽不是黄金地段,但公寓楼下就有公交车直通大学,十分便利,因此纪辉选择了走读。 怕他一个人住会惹事生非、不思学业,大舅舅便让顾流年也住进去,好督促他努力学习。 从小到大,顾流年都是亲戚眼中最优秀出色的孩子,最完美的榜样。 和顾流年一起生活,比什么都让人安心,顾流年当然也不会拒绝。 于是,大二伊始,顾流年与纪辉的“同居生活”,正式开始。 记忆中,这也是顾流年最快乐无忧的日子。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二章 共生 章节字数:13901 更新时间:09-05-19 02:16 章节内容经连城非法信息自动检查系统扫描,怀疑涉嫌含非法信息,暂时清空,等待人工检查... 如果您是作者请查看说明,然后检查您的章节内容! 注:此功能尚未完善,没有显示此消息并不代表您的作品没有非法信息!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三章 破土(1) 章节字数:8137 更新时间:09-05-19 02:17 当顾流年睁开眼睛时,还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侧脸,看到躺在自己身边安睡的纪辉,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滴涌上心头,虽说只是男生间互相打手枪的行为,并不稀奇,但心里很满足,像是拥有了一件渴望已久的宝物。 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柔软的脸颊,对方没有反应,再戳了戳,纪辉轻轻动了一下,纤细的眉毛皱在一起……细看觉得他蛮耐看的,五官虽然不够深刻,却有抹清秀的味道。 他的牙齿不是很整齐,嘴唇有些薄,每当面无表情时,总给人阴沉的感觉,但只要一笑,纯真憨实之气就迎面而来,所以他最喜欢看到开怀大笑的纪辉。 “干嘛,把我吵醒?”纪辉微微睁开眼睛,瞥了他一下,又慵懒地闭上。 脸上并无异状,也不惊奇两人居然只穿短裤、光着上身躺在同一张床上,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纪辉一直内向忧郁,喜与怒都不明显,但看到他这付“事如春梦了无痕”的样子,顾流年又觉得有些寂寞。 “阿辉……”他倾过身,整个人压在他身上。 纪辉是俯趴睡的,正好被他抱个满怀。 “干嘛,重死了,你想压死我啊?”纪辉从枕头里发出辛苦的声音。 “阿辉……”顾流年叫道。 “叫魂啊。” 纪辉没好奇地回答。 “阿辉……”什么都不想做,只是单纯地抱着他,单纯地想叫他的名字。 纪辉动了动,意识到甩不开背上的重量,也就不响了,静静趴着。 顾流年把下巴隔在他肩头,轻轻呼吸着有对方存在的空气。 美好的早晨,不想起床,只想这么抱着对方。 天长地久。 现在回想,这段“同居”的日子,是他和他交集的生命中,最美好甜蜜的时光。 有了第一次之后,接下来的发展便势如破竹。 两人年轻热血,食髓知味,哪里抵挡得住这种诱惑?几乎隔二、三天,他们就会一起打手枪,互相发泄。 只是都是顾流年主动,而且都是他为纪辉服务。 纪辉从不拒绝,甚至还会主动配合。 当顾流年把手伸过来摸他的下体,他会乖乖褪下长裤、张开大腿,柔顺得像撒娇的小猫;当顾流年亲吻他乳尖时,他会主动挺起胸,把两粒小小的茱萸送到对方口中,让他尽情品尝……但是他从来不主动要求,第二天起床,像没事一样,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看到那张平静似水的脸,顾流年有时会产生错觉,夜晚的激情,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们之间,也从不曾亲吻。 虽然顾流年几乎用舌头舔遍了他全身,却一直没有触及脸上的“禁地”。 只有一次,两人耳鬓厮磨,顾流年意乱情迷之下,很想去亲他的嘴唇,却被他一偏头避过了。 察觉纪辉脸上有很浓的抗拒之色,顾流年没有勉强他。 毕竟两个男生一起打手枪很常见,可边打边KISS,有点太过界了吧。 那时的顾流年,总觉得自己像在一条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隧道行走。 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只能一步一步,摸索前进。 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对了路,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出这团迷雾。 眼前只有一点若隐若现的光芒,那是纪辉如星辰般的眼眸。 他坚信,只要追随那点亮光,就一定可以顺利走出去! 可说实话,他真的不知道纪辉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许没人知道。 纪辉还是一如既往,内向、忧郁、不合群,说话也不中听。 每次顾流年煞费苦心,想带他出去玩,介绍他进入自己的朋友圈,可无一例外都是失败。 不知不觉,上学已经快一年了,顾流年也升到大三,可纪辉身边依然没有一个朋友,独来独往,孤僻感有增无减。 顾流年发现,他对家人也很冷漠。 大舅妈自从“伤指事故”后,转变很多,不但对纪辉和颜悦色,还主动嘘寒问暖。 但纪辉对自己母亲的态度,总是在畏惧中带着漠不关心的冷淡,母子关系一直不和谐。 纪明考上了外地大学,纪辉的表现如同没有这个亲弟弟似的,连他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更别说打电话了。 反而是顾流年,还时不时和纪明联系一下,关心他的近况。 可不管纪辉在别人眼中怎么不讨人喜欢,他依旧是他的No。 1,这个位置从来不曾动摇。 为了纪辉,顾流年可以在和死党们玩兴正酣之际,接到他一通电话,就立马走人。 害邬兴华等人对纪辉一直意见很大,并骂顾流年“重色轻友”,把纪辉以外的人全部当杂草。 可即使被这么抱怨,顾流年仍想和纪辉在一起,这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 这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四月份,到了纪辉的生日。 下午上完企业法后,顾流年拉着邬兴华逛商场,想买礼物送给纪辉。 当听说又是为了他这位表兄时,邬兴华很不情愿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眼看着他,“我说,你对你那位表兄,也好得过头了吧?” “我和他感情从小就很好。” 顾流年在NIKE专卖店浏览着……记得上次纪辉提过想买双新鞋,不如这次送一双给他? “别人也有兄弟姐妹,但好成像你们这样,可真少见。 依我看,你只差没当他的老妈子了。” 邬兴华咂了一下舌头,拗不过他,帮他挑选起新鞋。 挑来挑去不满意,顾流年拍拍邬兴华的肩膀,继续朝别的体育名牌专卖店走去。 因不是周日,整间商场人气不是很旺,顾客三三两两,尽头是一些健身器材专营店,摆满了跑步器、哑铃等器具。 顾流年随意瞥了一眼,发现一位店长模样的成年男子,穿着紧身黑T恤,正在柜台前摆弄什么。 突然,有人从里间出来,笑嘻嘻地揽住他的脖子,也吸引了顾流年的目光…… 那人是位年轻男子,穿得花里胡哨,活像刚从夏威夷的草裙舞会上回来,大红的衬衫配草绿的紧身裤,这品味让人实在难以恭维。 而他长得也十分……妖媚,总觉得他的五官过于……鲜艳? 顾流年细看之下,才发现对方除嘴唇抹了淡淡的润唇膏外,眼眸的轮廓特别深黑,如果没错的话,应该画了眼线。 虽然是个男人,却像女人一样涂脂抹粉,顾流年下意识微蹙眉心…… 注意到了顾流年的目光,年轻男人抬起头,一边揽住店长的脖子,像无尾熊般挂在他身上,一边朝顾流年眨眨眼睛,抛了个媚眼过来……顾流年心头一跳,两人亲密的举止、暧昧如丝的眼神,像根火柴突然划亮他内心某处的黑暗角落。 他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心慌意乱,不由加快脚步,逃也似地离开…… “切,两个玻璃!” 邬兴华发出不小的声音,顾流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远“现场”,低声道:“小心被人听到。” “听到又怎样,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现在的男生都很敏感,邬兴华更不是傻子,“你看到了没有,刚才那个肯定是人妖。” “看到了,你小点声,我又不是瞎子。” “真弄不明白,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有什么搞头?”邬兴华哀叹一声,道:“还记得大学放映《蓝宇》这部片子吗?当时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东,赶过去一看,谁知看到两个男人光溜溜地抱在一起,靠,我都快吐了!” “你好像特别讨厌……同性恋?”才吐出“同性恋”这三个字,就觉得胸口一沉。 这是顾流年第一次提及这三个字,怔忡之间,突然一阵气血翻腾,有什么原本一直压抑却根本抑制不住的东西,在蠢蠢欲动,眼看就要破胸而出…… “我也不是讨厌,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同性恋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只是不太理解那些人妖。 明明是个男人,却像女人一样打扮得妖里妖气,还不如干脆去做变性手术算了。 再说,男人和男人能搞出什么啊,后面那个洞这么小,还没插进去就痛死了,真的能爽到?”邬兴华性格豪爽,说话有时直接到几近粗鲁。 顾流年忍不住笑了,“也不一定要插进去,有时互打手枪还是蛮爽的。” “你有经验?”邬兴华立即敏感地问道。 “很多男生都有这个经验吧。” 顾流年自有分寸,不会随便和别人分享纪辉的事,只是淡淡一句带过。 “呃……这倒是……”邬兴华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了,脸红得这么厉害?该不会……你和男人也有经验?”顾流年惊奇地看着他。 邬兴华这厚脸皮的家伙,居然会脸红?肯定有鬼! “靠,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邬兴华懊恼地狠狠抓了一下头发,“高中有一次,是和我的一位学弟。 这小子平时特别黏我,整天缠着我,然后有一次晚上他父母去外地,他就睡在我家,不知聊什么突然硬了,他就主动帮我打,也让我替他打……” 看到顾流年的表情,邬兴华连忙举起双手,“STOP!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是百分百的异性恋。” 邬兴华当然不是同性恋,那只是青春期的萌动。 顾流年微微一笑,问:“后来呢?” “后来我准备联考,忙得要死,和他就没什么联系了。 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快毕业时。 那小子交了个漂亮的女朋友,跩跩地带来向我炫耀。 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南部的大学,从此就没什么联系了。 现在想来真觉得不可思议,不知当初怎么回事,鬼迷心窍了一样,居然和男人打手枪。 看来这句话说得没错,男人的确是下半身思考的动作。 只要能爽到,不管是男是女,都来者不拒。” 顾流年心中微微一动。 那纪辉呢?是不是像邬兴华所说,也是因为肉体的刺激,才和自己亲热,不管对方是谁,只要舒服就好?“你……在和那位学弟打手枪时,会不会想吻他?”沉默几秒,顾流年忍不住问。 “怎么可能?”邬兴华一听,马上睁大眼睛叫道:“我又不是同性恋,怎么会吻一个男人?打手枪是为了纾解生理反应,如果亲嘴的话,不就真的变成GAY了吗?” “是吗?”顾流年低声道,心里仿佛有飓风刮过……他不是为了舒服,而是因为那个人是纪辉,才会这么做。 只能是纪辉,而不是别的任何人!如果换成别的男人……才在脑中试着代入邬兴华的脸,顾流年就觉得一阵恶心反胃,差点吐了出来,不由脸色铁青地扶住墙壁…… “喂,你怎么了?”邬兴华被他吓了一跳。 顾流年说不出话,只是缓缓摇头。 眼前阵阵天旋地转,被自己忽略已久的秘密破膛而出,他的世界,在阳光下一览无遗! 想和他亲热、想亲吻他,想和他在一起,做所有恋人会做的事。 只要一想到他,内心就酸酸甜甜,悸动不已。 不管身边围绕着多少人,可自己眼中,从来只有他一个。 还需要说得更明白吗?这个人,独一无二,刻骨铭心! 他喜欢他,不是兄弟之情,亦非手足之爱;他喜欢他,像男人喜欢女人一样,是恋人间独有的感情! 从小到大对纪辉的执着,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由怜生爱,和岁月一起成长,这棵青梅竹马的萌芽,已不知不觉成了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 看着它,只让人觉得头晕目眩、心惊肉跳。 是男人,又是血缘相连的表兄,禁忌的感情怎么看都不容于世,但顾流年却并不觉得吃惊,也不觉得自己在逆天行事,他只是在瞬间顿悟了……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爱他,一直爱着他!可对会爱上他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大震惊,仿佛今生今世,他注定要爱上他一样。 有的人爱上只要一秒,有的人爱上需要一个世纪;有的人蓦然回首,错过之后才懂得爱,可对顾流年来说,这份两小无猜、相濡以沫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所有因他而发的悸动,此刻全部有了解释。 “喂,流年,你还好吧?你看上去不太对劲啊,到底怎么回事?”好友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回荡,顾流年却无暇顾及,只是死死按住墙壁,任内心汹涌如洪水的感情,不断冲闸而出…… 生日那天,当把精心挑选的球鞋送给纪辉时,对方吃惊之余,露出不敢置信的惊喜,“送给我的?” “是啊,你该不会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吧?”顾流年心里暖暖的,又有点心疼。 大舅妈恐怕很少给纪辉过生日吧,要不然,他也不会露出这么受宠若惊的表情。 “谢了。” 纪辉马上把新鞋穿上,用力蹦跳了几下,在客厅中跑过来,再嗷嗷叫着跑过去……顾流年含笑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决定以后每年都好好替他庆祝生日。 端出订制的奶油生日蛋糕,顾流年一一点上蜡烛,共二十四根,排得满满的。 要他吹蜡烛许愿时,纪辉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让人怜惜的单薄笑容,“这还是我第一次吹生日蜡烛呢,真新鲜。” 一刹那,顾流年很想把他拥入怀中,但他克制住了。 毕竟是两个大男生,吃完蛋糕后,一看还剩下许多,玩心顿起。 纪辉率先扔了一块奶油到顾流年脸上,顾流年马上反击,不一会儿,把奶油弄得到处都是。 好在他们知道分寸,只在餐厅打闹,地面是大理石,很容易清洗。 全身到处都是奶油,粘粘的受不了,两人几乎同时冲入浴室。 平时连“手枪”都打了,当然不会在乎此时的裸裎相对,两人双双脱下衣服,一起入浴。 当然莲蓬头只有一个,他们只能抢来抢去,打打闹闹,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洗到后来,两人不约而同勃起了…… “要我帮你吗?”顾流年关上热水,将纪辉压在玻璃门上,哑声问他。 浴室内热气蒸腾,纪辉的脸红扑扑的,象牙色的肌肤,在雾气中看来格外细腻光滑。 尽管对彼此的裸体都已不再陌生,但他从来没觉得纪辉像今天这般诱人。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理智已经很难准确控制自己的行为,内心深处响起警报,却短促得没传达耳畔便消失。 今晚对他的渴望格外强烈,强烈得自己都有些害怕,已然无法控制,对这个人的心情,再做不到掩耳盗铃! “好啊。” 对方的首肯,无疑煽动了暗藏的欲火。 顾流年伸手紧紧抱住他,从颈部一直往下亲……滑过胸膛时,啜住了那两粒小小的乳尖,像蜜蜂汲蜜般用柔软的舌尖包裹住,轻轻吮吸……纪辉闷哼了一声,上半身轻轻向前一挺,已然熟悉快感的身体相当诚实。 尽情爱抚对方的乳尖后,舌头一路下滑,撩拨过平坦的小腹,掠过男性草丛,然后深深吞下了对方的欲望……纪辉的气息蓦然加重,感到口中的热度与硬度,害顾流年也一下子兴奋起来。 纪辉因他的爱抚而勃起,因他而如此有感觉,是否说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也与众不同?如果纪辉真的排斥男人,又怎么会一直配合他?虽然他从不主动要求,也不替他服务,但至少,他没有拒绝,这点就足以鼓励顾流年了。 胸口上下起伏,顾流年加大爱抚的力度,以不同以往的浓烈,细细从根部一直吮舔到顶端,不放过任何一处敏感点。 口手并用,不断在他细腻的大腿处抚摸,并捧住他富有弹性的臀部,轻掐缓揉…… 大概是地点的微妙改变吧,第一次在浴室做,柔和的灯光、氤氲的热气,更加刺激了彼此的情欲。 纪辉很快被他弄得亢奋不已,整个人贴在玻璃门上,半仰着头,双手揪住他的头发,微张的唇瓣不住颤抖,吐出低低的呻吟。 诱人的声音,让顾流年的大脑完全沸腾,想听到更多,他将他吞得更深,深到连自己都有些干呕,但他忍住了。 捧住对方臀部,他以柔软双唇包裹住他火热的男性,让他直接贯入自己的喉咙深处…… “阿年……”纪辉喘息着,整个人抖个不停,欲望被湿热口腔深深包裹,无法抑制的快感冲击着全身。 顾流年将头埋在他股间,直到对方喘息着射出,也没有放开,而是吮着他的顶端,帮他挤出最后一滴***。 然后,他站直身体,右腿一伸,沉身挤入对方腿间,夹住他,开始以自己的炽热的硬挺,用力摩擦他的下体。 两人湿湿的身体黏合在一起,顾流年比纪辉高半个头,正好将他整个人拥在怀中,契合度堪称完美。 纪辉刚经历高潮,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双眸迷离、浑身无力,若不是被他抱着,只怕早瘫软在地上了。 性感的模样看得顾流年脸红心跳,当下不顾一切,掐住他的臀部压向自己,下体一下又一下,在他腿间耸动,寻求本能的刺激。 “啊……靠……你在干嘛……”被男人狠狠顶着,虽然没有真正插入,却也觉得刺激惊骇。 不同以往,顾流年这次格外狂野,端正的脸庞布满令人心悸的情欲。 胯下淫靡的交缠令人无法忍耐,太亲密的接触有着说不出的危险,纪辉伸手想推开,可被对方狠狠一个撞击,差点失去身体平衡,只能下意识抱住他的脖子,反而让对方更贴近自己。 这个动作给了顾流年错觉,大脑一晕,他忍不住以结实的手臂抬高对方,并夹紧他的大腿,将自己火热的欲望插入柔嫩的股间,不断做活塞运动。 这姿势,和男女求欢的并无二致。 “等一下……阿年……你今晚很怪……”纪辉呼吸急促,腿间抵到男人的欲望,比热铁更硬、比熔浆更炽热,像团火在他脆弱的下体流窜。 这次的“打手枪”,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激烈,让他兴奋莫名,又隐隐觉得不妥。 “你好香……”顾流年早已意乱情迷。 对方欲迎还拒,只会更加煽动他的欲火。 是仿真性爱,还是真实的癫狂,他已无法判断,更无法停止。 纪辉的身体散发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果仁味的香气甜而不腻,缭绕鼻间。 摩擦耸动间,赤裸的胸膛贴在一起。 每动一下,小小的乳尖就擦过彼此的胸口,惹来一波波酥麻颤栗,年轻结实的身体火花四溅…… 纪辉仰着脖子轻叫,被他雪白的肌肤诱惑了,顾流年低下头,狠狠亲吻着他光滑的头颈,先用牙齿轻轻厮磨,再用舌头深深吮吸……纪辉立即从喉间发出类似叫床的嘶哑呻吟,顾流年小腹一热,像无法忍受似的,一口咬住他的下巴,然后顺着他纤细的下巴弧线,不断亲吻过去…… 这点接触显然还无法满足,想亲吻他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让顾流年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忍耐。 两人的脸庞越凑越近,双唇间仅咫尺之距……危险的距离! “等一下……”终于感到有些不对劲,理智好不容易回流,纪辉开始用力推着顾流年的肩膀,想脱离他的掌控。 若在平时,顾流年一定会乖乖松开,不会勉强他,但此际他已完全失控,瞳孔颜色变深,且呈游离状,低喘着朝他俯下头…… “阿年……放开我……”即使没有经验,但到了这个时候,纪辉再迟钝也知道自己即将被吻,他吃惊地睁大眼睛,“快放开我……妈的我不是女人……不要亲……”话音未落,双唇就被男人炽热的嘴唇整个覆盖…… 他下意识死死咬紧牙关,用力扭过头,躲避着男人的嘴唇。 身体因为被压制住了,无法动弹,唯一能活动的就是头部。 然而顾流年伸出手,硬是掰过他的脸,再次不由分说地攫住他的唇…… 在狭小的玻璃沐浴房,两人无声而激烈地纠缠着。 紊乱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心脏狂乱地几乎要冲破胸膛。 几次躲避都不得章法,脸颊蹭着脸颊,鼻子和鼻子撞在一起,难以呼吸,嘴巴又一直紧闭着,快窒息的感觉,让纪辉无法忍受地微微张开嘴……就是这么一敞开,便让男人逮到机会,硬挤了进来,一下子卷住了他的舌尖…… “唔……”抗议声只能含糊表达,舌尖相触的一瞬间,纪辉浑身一震,睁大眼睛。 顾流年只顾饥渴品尝他的味道……终于吻到朝思暮想的人,这个KISS的意义非比寻常!虽说他并非斤斤计较的人,能为心爱的人服务,他就很满足了,可纪辉从来不索求、也不主动替他服务这一点,的确令他有些介意。 他们之间,虽然相处融洽,纪辉也纵容他的各种亲昵举动,可仔细想来,他们却从未做过更深入的交流。 他熟悉纪辉、理解纪辉,然而扪心自问,他真的知道纪辉到底在想些什么吗? 想了解他的心情过于急切,让顾流年全然不复平时的从容。 他没想到,男生竟然也有如此柔软的嘴唇,清淡的气息令他眩晕。 到底是梦还是真实,他已经模糊了,只能凭本能卷住对方的舌尖,忘情吮吸…… “唔……不要……停下……”耳畔似乎听到纪辉的挣扎,可他已经完全没办法停下来,也不想停下。 他捧住他的脸,固定住他的头部,然后张大嘴,以舌尖挑逗摩擦,一遍遍纠缠,像舔他的身体一样,舔遍了他口中任何一个角落,连内侧的牙床都不放过。 一旦紧闭的牙关被撬开后,便流溢出令人沉醉的甜蜜。 纪辉因他的“突袭”而变僵硬的身体,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持续的深吻让他混乱不已,男人毕竟是脆弱的生物,一点小小的快感都难以抵挡,更别提是如此浓烈的深吻了。 顾流年抱紧几乎站立不稳的他,连对方一滴唾液都不愿浪费,悉数吞咽下去……然而吞得越多,心里却越觉得还不够,仍然不够! 如此强烈的渴望,令他的胸口微微作痛,在对方股间耸动的男性,已经肿胀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 自下体引发的阵阵快感,再加上唇舌间的忘情缠绵,双重刺激让惯于忍耐的顾流年再也无法坚持,夹紧他的双股,做最后疯狂的摩擦…… 高潮到来的一刻,顾流年几乎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大脑如同停止运作,陷入一片空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一番忘情颠耸与深吻,弄得纪辉和自己同时射了出来,稠白的液体大部分喷上对方胸膛,还有不少射到彼此股间,粘粘的一片,看上去露骨而情色。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三章 破土(2) 章节字数:8049 更新时间:09-05-19 02:18 “阿辉?”纪辉似乎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眼神迷茫游离。 顾流年轻抚对方汗湿的脸颊,被自己吻得肿胀的红润双唇映入眼帘,说不出的惹人爱怜。 胸口不由一热,情不自禁低下头,想再度吻上他的唇,谁知…… “啪”地一声,干脆、响亮,余音隐隐回荡。 纪辉没有手下留情。 顾流年捂住自己被扇中的右脸,接触到对方的眼神,心头一震,满腔情热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凉透!对方的眼神,绝无心意相通后的柔情蜜意,而是充满了震惊和嫌恶。 完全不在意料中的表情,令他心头剧震。 “阿辉?”想伸手触摸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纪辉像吃了什么反胃的食物,拼命擦着嘴唇,五官扭曲地看着他,“靠,你居然……居然亲我……”说罢,他猛地推开他,扑到洗脸台,打开水龙头,一遍遍洗刷自己的嘴唇,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毒菌…… 顾流年一动不动呆立,呆呆望着他的背影,整个人如坠冰窟。 从天堂到地狱,只需一秒。 一片沉默。 卧室静得可怕,只有浴室的水声,淋淋沥沥,如同下着无边的细雨。 顾流年裸露着健美的上半身,下身套着深蓝的运动长裤,抱头坐在卧室的床上,双指深深掐入自己的发……他觉得自己就像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绝望地等待着最后枪决的号令。 浴室的门被重重推开,顾流年一惊,抬起头。 掌握着他生死的号令官来了,面无表情、眼神阴郁,和刚才在他怀中喘息的大男孩,完全判若两人。 “阿辉……”顾流年忍不住站起来,纪辉像见到洪水猛兽一样,后退一步,这举动刺痛他的心。 “你这家伙,他妈的疯了吗?是不是把我当成女人了,才亲个不停?”纪辉勉强挤出一丝笑,表情极端不自然。 他的嘴唇仍有些肿肿的,大概刚才在浴室洗了很久的缘故。 联想到对方的表现,顾流年的眼中一片黯然。 无语凝视半晌,交缠的视线,心痛到无法诉说。 “我喜欢你。” 顾流年开口了。 是不是别说这句话比较好?是不是该说,“对,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把你当成女人了”,或是“我在开玩笑呢,你不要介意”这些话?纪辉已经在给他递台阶,他最好顺着走下来,避免事态恶化。 然而,即使理智很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嘴里吐出来的,却是这四个禁忌的字词。 没错,不是别的,就是这四个字——我?喜?欢?你。 他已经不想隐瞒,更不想再忍耐。 喜欢他的这颗心,满涨到了快要爆裂的地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这一刻,他想要让他知道! 和邬兴华在逛街时明了自己的感情后,顾流年就想借一个合适的时机向对方表白。 如同影视中放的那样,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或是充满浪漫气息的海港码头……当气氛亲密到令人沉醉之际,他看着他的眼睛表白……当然他可能会有点吃惊,可最终会羞涩地点头应允,然后大家紧紧拥抱在一起,天长地久。 想象如此美好,傻到天真。 “我喜欢你……” 然而现实是,纪辉的脸颊因他的话而扭曲变色,“你……你在乱讲些什么?你最近都好奇怪,是不是发烧了?我陪你去看医生吧……” “我没有病。” 顾流年打断他。 真心话一律令人脸红而畏惧,可他仍然鼓足勇气,直视他的眼睛,“阿辉,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可不可以?” “什么叫……和我在一起?”纪辉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脸色铁青,勉强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你这家伙,脑子真的被烧坏了,我是男人,还是你表哥……” “我知道,这一切我都知道。” 顾流年的声线沙哑得几乎脱水,“我更知道自己不该爱上你,可我没办法控制……” “什么叫没法控制?”纪辉一个箭步窜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早就觉得奇怪……虽说男生之间打手枪很常见,可做到你这种地步,果然还是过头了吧。 我早就想说停,可看你那么想要的样子,我想还是算了。 大概你性欲旺盛,一时找不到女友,所以找我发泄,既然是兄弟,我就不该推辞。 可今天……” 纪辉的声音高亢了几分,“今天你居然吻我……两个男人接吻……你不觉得恶心吗?我他妈的已经受够了!顾流年,你醒醒吧,正常人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别因为我不拒绝,就肆无忌惮、得寸进尺,别再对我做出这种变态行为!” 全身在瞬间僵硬,千万把利刃插入体内,痛不过如此。 从天堂到地狱,亦不过如此。 “我们之间……真的一点可能性都没有?”顾流年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然哽咽。 “怎么可能!”对方的决绝在耳畔冷冷响起,“如果还想做兄弟,就不要再这样,否则,我只有请你搬出去。” 天塌地陷…… 凝视着对方毫无回旋余地的眼睛,顾流年难过得无法呼吸。 这一晚,顾流年辗转反侧。 一直在想过去的事,和纪辉的事……想着他令人同情的童年,想着他的单纯懂事,他现在冷淡阴沉的性格,想着自己一年多来和他的同居生活,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的他,视他为生命中的最重要……就这样翻来覆去,不知不觉,青白晨曦透出天际…… 顾流年穿戴起床,站在纪辉门口,无声伫立。 黎明时分,格外静谧,也格外清冷。 门里这个人,是否已经睡熟,又或者和自己一样彻夜未眠?他没有勇气追寻答案,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朗,又何必多问? 沉默木门,划开深深沟渠,无法逾越。 以前不过一步就可以将他拥入怀中,现在却仿佛相隔两个世界。 他失魂落魄离开,又失魂落魄回到大学。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纪辉,顾流年住回了大学寝室。 所幸当初他保留了铺位,不知是否该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最先察觉他不对劲的是邬兴华,劈头就问:“怎么了,和你表兄吵架了?” 顾流年苦笑,纪辉已经重要到了自己一有不对,别人就会下意识提起的地步,以前觉得很温馨,现在就是种讽刺。 “没有吵架,只是有些……意见不合……”顾流年困难地斟酌字眼。 “什么意见不合,说得这么文绉绉,不就是吵架了吗?”邬兴华豪爽地一拍他的肩膀,“看不出来,你居然会和你的小心肝吵架?真是天下红雨了。 不过兄弟俩嘛,吵吵感情更好。 行了行了,别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走,和我们打球去。” 拗不过,只能身不由已跟他走。 就这样住校一个星期,没有回纪辉的公寓,也没有和他联络。 思念成狂,有时会忍不住呆呆掏出手机,看着屏幕,幻想对方的电话如期而至,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幻想?反反复复都是心痛。 他现在已不敢奢望纪辉接受他,可至少来个关心的问候也好啊,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灰色的屏幕一片死寂,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只要他不联络,纪辉就绝不会主动联系他。 现在想来,这竟是他们之间一贯的相处模式。 其实顾流年的生活还是很充实的。 白天被排得满满的课程所填充,晚上就和邬兴华等人泡在一起,不是打球,便是参加一些娱乐活动。 他从心里感激自己有这么多朋友,能够纾解烦闷。 虽然这些心事无法向任何一个人启齿,可听他们海阔天空胡侃一通,爆发出阵阵爽朗大笑,顾流年就有种得救的感觉。 然而,一到晚上,他便开始辗转反侧,时不时做噩梦。 梦里梦外,都是纪辉冷淡的脸,和他那番决绝的话。 惊醒后,满头冷汗,一夜无眠。 很快,期末大考将至,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平时混归混,谁也不想在紧要关头被当掉,于是上晚自习的人数日益增多,原本空荡荡的图书馆,现在座无虚席。 邬兴华最近玩得太疯,不得不临时抱佛脚,每天晚上去图书馆报到,还拉上顾流年一起,不懂时也好向他请教。 不知不觉,已到晚上十点,图书馆关门的时间,邬兴华和顾流年收拾好书本,随人流走出室外,在门口正好看到一位身材苗条的女生…… “童瞳!”眼尖的邬兴华一眼就认出了她。 “邬兴华,顾流年,是你们啊。” 女生转过头,露出清丽怡人的笑容,“没想到你们也来自习。” “是啊,我们在四楼,你在哪里?没看到你。” 邬兴华道。 “我在一楼的期刊室,那里有我要找的资料。” “你准备得怎么样?”邬兴华问道,三人开始边走边聊。 “还好,大致把律法过了一遍,明天开始死记硬背。” 童瞳笑道。 顾流年走在右侧,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和邬兴华的对话,并没有插嘴。 前面的路开始分岔,童瞳停下脚步,微偏过脸,视线投向邬兴华身边的神游天外的男子,“顾流年?” “嗯?”被邬兴华狠狠一撞,顾流年这才惊醒,发现对方在叫自己的名字。 “顾流年,我有些事想问你……”童瞳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啊……”邬兴华突然大叫一声,“我突然想起来,我的衣服已经泡了三天没洗了,再不洗就烂掉了,趁现在还没熄灯,我得赶快去冲一冲。 你们慢慢聊啊……”说罢,他就窜得比兔子还快,临走前,还朝顾流年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家伙,明明中午刚洗过,哪里还有泡了三天没洗的衣服?顾流年皱皱眉,转身单独面对童瞳,后者“噗”地一声笑出来,“邬兴华肯定以为我想追你,放心吧,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可别露出这么困扰的表情啊。” 对方的直爽,让顾流年微微一笑,“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不过想找你聊聊而已。” 两人边走边谈,深霭暮色中,银白月晖透过树荫洒下……花圃中的粉白月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芳香,气氛幽静异常。 “你最近怎么了?很消沉的样子,还经常魂游天外,这样根本不像你,你该不会失恋了吧?”童瞳调侃道。 失恋。 这个无心的词,正好击中顾流年。 “真的被我说中了?糟糕,我不是故意的。” 童瞳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不愧是女孩子,有着女生独有的敏感。 顾流年露出招牌式的温柔苦笑,坦然道:“其实,我和他根本没有开始,又哪来失恋一说?”想起那个令自己斗志全消的对象,只觉内心的痛,一层层泛了上来。 这几天一直用忙碌来刻意遗忘,结果却收效甚微。 “可她对你很重要吧?记得上次你说过,你这么辛苦打拼,都是为了她。” 童瞳看着他,眼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可如果他不想要的话,这一切便成了多余。 我和他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 他家里对他不好,他自己也没有什么一技之长,我总觉得必须拼命努力,才能给他一个好的未来,可我却忘了问他,他是不是需要这些?搞不好,这都是我的自作多情……” 应该是朦胧月光的错吧,否则平时的他,绝对不会这么多嘴,尤其在相交不深的女生面前。 可童瞳没有恶意,他能感到她对自己的关心,而他又压抑太久了,真的很想找人谈谈。 邬兴华虽然是自己的好友,可太粗枝大叶,那么,眼前善解人意的女孩,便成了唯一能够倾诉的对象。 不知为什么,顾流年就是对她有一份莫名的信任。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自作多情?”童瞳反问道。 “喜欢又如何?对方若无法接受你的感情,一切便成了困扰……” “到底是他的困扰,还是你自己的困扰?”童瞳打断他。 顾流年不由停下脚步,看着他困惑的表情,童瞳微微一笑,“如果我是那个人,有人像你一样这么喜欢我,我也许无法回报,却绝对不会认为这是困扰。 人心都是肉做的,有人喜欢自己,并为自己这么拼命,不管是谁,我都会心存感激。” “我和他的情况比较特殊,我的感情对他而言,除了会造成困扰外,还说不定还是羞辱和污点……”想起纪辉嫌恶的表情,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顾流年,我真的很好奇,你喜欢上的,到底是什么人?要知道,全系一半女生都在暗恋你,可有人居然不买你的帐?!”童瞳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我只是个普通人,他也很普通。” “没听说过吗,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童瞳笑道,偏头看他,“不管怎样,喜欢这种心情,难道不是真实的吗?如果我是你,会好好找她谈一次。 你最近这么颓废,可不像我所认识的顾流年喔。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你为了她自暴自弃,又会怎么想?至少我就绝对不会开心,还反而认为你是个懦夫。 和她好好聊一次吧,就算做不成恋人,也可以做朋友。 她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你一定不想失去她吧!” 顾流年内心一震。 的确,被纪辉拒绝后,他只是一味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像鸵鸟般把头埋在沙里,连电话都不敢打给纪辉,更不敢想明天会怎样。 然而一味逃避不是办法,生活仍要继续。 被拒绝了,天就塌下来了吗?难道自己从此不再见纪辉了?当然不可能!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好好找他谈谈?当初是因为自己突兀的举动,才招致纪辉激烈的反弹。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星期,彼此都冷静下来了吧,那么,何不开诚布公,坦率交流一次? 爱情不分性别国度,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 对纪辉的感情,他问心无愧,亦不觉得有什么见不得天日,所以,他不想再让纪辉视自己为“变态”,更不想从此和他形同陌路。 心情瞬间振奋起来,顾流年挺直背脊,一扫这些天来的阴霾,“谢谢你,童瞳。 我想去找他,好好谈一次!” “嗯,好好和对方谈,祝你好运!” 用力挥了挥手后,顾流年迈动有力的步伐,朝校门外奔去。 搭午夜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纪辉的公寓,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迟疑几秒,顾流年终于还是敲响了房门…… “谁啊?”门内传来纪辉的声音,心突然乱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等一阵子后,听到自远而近的脚步声,然后,门“嗒”地一下被推开……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 “阿辉……”才吐出这两个字,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视线落到对方薄薄的嘴唇,不该有的画面浮上脑海,一阵尴尬,脸颊不由隐隐发烫。 “怎么是你?”纪辉的表情看不出喜憎,只是有些吃惊,眼神冷淡依旧,甚至比以前更冷淡。 他的头发乱乱的,套了件皱巴巴的T恤衫,下面穿着宽松带条纹的运动裤,脚上趿着一双拖鞋。 看样子正打算入睡,却被他这个不速之客吵醒。 “阿辉,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顾流年凝视着对方。 “现在?”纪辉抓了把乱乱的头发,面有难色。 “嗯,能让我进去吗?”正想推门而入,却发现玄关竟然多了一双……银色的细高跟凉鞋?是成熟女性的鞋子,以前从未见过。 “你有客人?”顾流年有点吃惊,猜想着那个究竟是谁。 “纪辉,是谁啊?”娇滴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一位穿着细吊带和薄得几乎能看到内裤的纱裙的女子,出现在顾流年视野中。 她双唇殷红、衣着暴露,化着很浓的妆,俗艳中透出熟女独有的妩媚,年纪最起码有二十八岁以上,和纪辉在一起,很明显的姐弟配。 看到顾流年,她不但不羞赧,反而凑上来对顾流年抛了个媚眼,然后把白花花的手臂,搭在纪辉肩头,咯咯笑道:“纪辉,这位帅哥是谁啊?是不是你同学?没想到你也有长得这么正点的同学,来介绍一下嘛。” “你出来干什么?快点进去!”纪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连推带拉,赶她回卧室。 女子不情愿地嘟起红唇,板着脸走回卧室,重重甩上门……纪辉转身将大门带上,两人就这样站在公寓外的走廊上,大眼瞪小眼,显然他不想让顾流年进去。 “她是谁?”顾流年一眼就明白了几分,心直往下沉。 “呃……我马子……”纪辉狠狠抓了把头发,视线飘忽,就是不肯和顾流年的对上。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顾流年攥紧拳头。 “上个星期……” 他住校后,纪辉就马上交了女友?顾流年被这个事实打击了,“她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大年纪,不是你同学吧?你们刚刚认识,就已经熟到带她回家了?”他无法忽视,自己充满强烈妒意的口吻。 “你管我这么多干什么!”对方连珠炮式的发问,逼得纪辉低吼出声,两人同时一震。 意识到自己态度有些过分,纪辉瞥了一眼顾流年的脸色,压低声音,“她在我们小区旁边的洗浴中心打工,我有时候去那里洗澡按摩,就认识了。 现在男小女大多的是,你干嘛大惊小怪?” “洗浴中心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能结识到好女孩吗?”顾流年憋着气道:“一看就知道她是风尘女子,你小心别染上什么病!” “要你管!我宁愿和乱七八糟的女人上床,也不愿等着被男人插!” 太直接的话,像一记重锤迎面砸下,顾流年只觉大脑嗡嗡作响,两眼发黑,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阿年,我不是不知道你对我的好。 可是你醒醒吧!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见他脸色实在难看,纪辉放缓了语气。 “你可以不接受我,但是不要糟蹋你自己。” 顾流年定定神,强忍住胸口的疼痛,“如果真的想交女朋友,那就去找个正经的好女孩,别再和那种女人交往。 纪辉,你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像我这样的人,正经女孩都不会喜欢我啦。” 纪辉耸耸肩,“我对这个没什么要求,只要有人愿意接受我就行了。” 只要有人愿意接受他?他对女人的要求这么低,可自己是男人,就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自己明明可以比任何一个女人都爱他,都更能让他幸福,然而,就是因为性别,还有与生俱来的血缘,把一切都抹煞了!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随便贬低自己。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声音再度哽在喉口……他能感到自己的太阳穴鼓涨欲裂,血液在血管中疾速逆流;他更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自取其辱,也不该增加对方的困扰,可心中沸腾的感情却如山洪暴发,无法控制,一泄而下,最终一败涂地。 “我真的很喜欢你……” 这句话听上去多么卑微,又是多么令人心痛! 纪辉一震,飞快看了他一眼,马上垂下眼睑。 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到睫毛在轻轻颤抖……然后,纪辉抬起头,以一种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表情看着他,“那是你的事,我们之间没可能。” 顾流年知道的,知道肯定会是这种结果。 可真的听到时,胸口仍是传来冰凉的窒痛…… “别傻了,不要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 这四个字,纪辉以前似乎也说过。 是勘破红尘的淡然,还是诚心实意的劝告?只可惜他早已飞蛾扑火、万劫不复。 太晚了,现在才叫他停止爱恋、停止想念,实在是太晚了!爱一个人,为此倾注了生命的重量,还有比这个更恐怖的事吗?! 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清醒时,自己已经站在纪辉的公寓楼下。 茫然四顾,眼前一片浑噩的夜色。 顾流年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朝外走……他原本挺直的背脊完全垮了下来,身形佝偻,每走一步都很小心,很轻很慢,仿佛垂垂老矣的老翁,这时,只要门外突然刮过一阵强风,兴许便能将他如流沙般吹拂殆尽。 人生有着难以承受之重,也有难以承受之轻。 如果感情是辗转指尖的流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那他从小到大的执着,是否都是一场笑话?顾流年扯动唇角,却没能笑出来。 零时的都市,有种清冷的美。 今天这一刻的终结,是明天另一秒的起始,过去已无法再回头,尽管它是那么铭心刻骨。 忍不住想到当初纪辉辍学时,他去探望他,离开时,他站在厂门外的背影,孤单消瘦得令人揪心;又想起当他工伤后,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色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是那么令人心痛……经常听长辈们称赞自己是个认真勤奋的好孩子,从小就有目标,不需要大人操心,可现在想来,那并非天性如此,而是纪辉的缘故。 因为想给他一个美好未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照顾他、保护他,所以他才这么拼命。 一直以来,心无旁骛,朝这个目标直线前进,从来不曾犹豫。 可在这一刻,他却对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想对他好、让他快乐,想和他在一起,甚至觉得这辈子一定会和他在一起,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可这些难道不都是自己类似偏执狂的妄想吗?纪辉自己呢? 答案是否定的。 刚才与他的对话,就已经很好地说明了一切。 迄今为止,所有的人生目标和理想,都在今晚被彻底否定,不留一丝余地。 顾流年只觉眼前一片黑暗,看不到未来。 缓缓走过霓虹闪烁的繁华街道,汽车一辆辆自身边飞驰,有不少商铺彻夜营业,明亮的店面流光溢彩,可他的内心却一片苍白。 爱越深,越寂寞。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四章 流年(1) 章节字数:7907 更新时间:09-05-19 02:21 从此形同陌路。 借口大四工作忙,顾流年从纪辉家搬了出来。 系主任曾推荐他去国外知名大学做交换学生,但他没有去,而是一头投入了考研究生的准备中。 忙碌的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顾流年以居于榜首的成绩,顺利考入本部的研究生,成为俞教授门下的得意弟子。 同时,他再度得到去美国研读的机会,这次他没有推拒,毅然登上了去异国的飞机。 不同的陌生环境、紧张的语言和课程学习,让他第一个月马不停蹄、疲于奔命。 好在人的适应能力很强,尤其对一向独立的顾流年而言,很快他就适应了异国生活,过得游刃有余。 虽然不曾亲自和纪辉联系,但毕竟是亲戚,多少也从父母口中听说一些他的消息。 在顾流年出国后不久,纪辉就肄业了,而不是毕业。 他成绩太差,又经常旷课,有些课补考仍没通过,不得不再重修一次。 其实他如果好好念书的话,应该一年前就顺利毕业。 大舅妈知道他是“扶不起的阿斗”,却没有资格埋怨他,毕竟纪辉无心学业,是她当初种的“孽因”。 要怪的话,只能怪自己。 旱路不通走水路,大舅妈在这方面的脑子很灵活。 干脆拉关系走后门,偷偷给校长送了一份厚礼,好说歹说,终于让他混了个结业文凭。 纪辉在学校这三年,基本都在打混,不学无术。 出来后照旧一问三不知,令大舅妈连连叹气。 为了让他有一技之长,不至于今后没了父母的倚仗会饿死,大舅妈和大舅舅商量之后,认为反正现在厂里帮手也够,不需要纪辉,不如把他送去学开车,好歹也算一门技术。 于是,纪辉回家后没住多久,又被大舅妈送去了Q市。 他的人生就像坐在一条完全靠大舅妈导航的漏船上,驶东驶西,全凭她一个人做主。 纪辉没有意见,也完全不在乎。 他大概从来不觉得这条船是属于自己的吧,要毁灭还是维持现状,他都漠不关心。 随波逐流的人生,在别人看来固然不可取,可因为没有归属感,纪辉也就乐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反正他不是顾流年,在亲朋好友眼中,他是根本不被人注意的渺小存在。 从来没人对他有期许,他也就习惯了不思进取。 一年的国外研读,在忙碌中很快渡过。 顾流年回国准备论文,并通过了淘汰率接近90%的司法考试。 因其优异的表现及流利的英文,顾流年还未毕业,就受邀进入B市最知名的国际律师事务所带薪实习,专门负责涉外经济、证劵金融投资及海事海商、知识产权等领域的案件。 那时,他还未满二十六岁,就已前程似锦,被事务所委以重任,视作未来的明日之星。 无论是导师还是同事,都对他十分信赖,赞誉有加。 顾流年想,他还有什么不满足,还有什么可抱怨?他已经实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有可预期的精彩人生,有一份充满挑战、薪资优渥的工作,受到老板及同事的信任。 事务所给他配了一辆新车,还替他租了一套在市中心的豪华公寓,只要他为事务所连续服务四年以上,这套公寓的产权就属于他。 公寓一百多坪米,六楼,东侧靠江,西侧则正对大片森林绿地。 一早起来,灿烂的晨光便毫不吝啬地漏入卧室,满室生辉;而当夕阳西下时,彤红的晚霞则将房间映衬的如在画中。 落地窗外的风景,永远是那么明朗怡人。 可是当他下班后,一个人坐在阳台,倒一点红酒,对着漫天晚霞独酌时,却发现自己仿佛得了健忘症似的。 最近几年的日子,一点都想不起了,只有……只有大学那一年多来,和纪辉同居的日子,像被人用刀凿下一样。 每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海。 他还记得他打游戏的样子,那么专注,不理任何人,害他有时会觉得很寂寞。 故意去骚扰他,呵他的腋下挠他痒痒,让他不得不停下。 两人有了亲密接触后,他变本加厉,经常趁他玩的入迷时,突然伸手抓他的小弟弟,即使被他骂也不放,后来两人打着闹着,往往会闹到床上…… 他也记得,自己经常坐在餐桌上,看他有模有样地炒菜。 他自己则是个厨房白痴,只能装模作样的削削水果。 记得他最爱吃猕猴桃,而市场上卖得太贵,他往往会节省下所有的零用钱,在周末买一大堆给他吃。 他一边炒菜,他就一边削猕猴桃,把绿色的果肉切成一块块,然后用牙签插着,亲手喂到他嘴边。 那段日子,是他和他感情最亲密的时候。 他可以抱他、摸他,可以在看电视的时候,牢牢握住他的手,或是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可以枕着他的肩膀睡觉,或是让他枕着自己的;可以像情侣般说着暧昧的话,可以吻遍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只要他不过界……可最终,他却越了界,捅破了隔在彼此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如果时光倒流,他还会不会再吻他、向他表白?顾流年会不止一次问自己。 可他想,他还是会的,因为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人生实在太短暂了,谁知道明天会怎样?无论如何,哪怕今天与他形同陌路,他仍不后悔当初向他表白。 这份精致出色的人生蓝图,本来为他而绘、因他而成形,现在他不要了,那对他而言,还有什么意义呢? 只有那一年共同生活的日子,感觉自己是真实活着的。 纪辉,比什么都重要。 却已经无法和他在一起。 才来到公寓门前,就听到里面传来的电话铃声,顾流年将公事包夹在腋下,飞快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快步走到客厅接起电话,“妈?”是家里的电话号码。 “阿年,怎么这么晚才接电话?你该不会现在才下班吧?”话筒那端,传来母亲和蔼的声音。 “嗯,刚到门口。 最近有一个跨国的商标侵权案要打,资料很多,和同事们不知不觉讨论晚了。” 顾流年松开领带,并解开白衬衫领口。 暮色中,男人的高达身材,牢牢定立,如厅柱般安全沉稳。 最近几个月的职业生涯,解除了不少复杂的案例,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将他的气质磨练得更加沉静。 而线条分明的脸庞、充满正气的眼神,亦加深了这种沉着感。 即使站在黑暗中,他身上独有的内敛光华,总在不轻易间摄取他人的视线。 “你要小心身体啊,不要老是早出晚归,三餐要好好吃,尤其是早餐要多吃一点,知道吗?”母亲的口气有些担忧。 “放心吧,妈,我都有在吃。” 顾流年微微一笑。 “这个周末回不回家?”母亲问道。 “嗯……”顾流年停顿了一下,“如果案子顺利的话,我就回来一趟。 可如果不顺利,恐怕要加班……” “那就早点做完回来吧,小辉回来了。” 顾流年浑身一震,“纪辉?”他的名字自口中念出,有股岁月风尘的味道。 “是啊,他在Q市呆了很久,这还是第一次回来。 你们哥儿俩很久没见面了吧,再加上这个周末是你大舅舅的生日,不如大家趁此聚一聚?” “嗯……好吧……”顾流年记不大清楚自己怎么结束通话的,只记得回过神时,耳畔已是一片忙音。 他搁上电话,抬起头,看到橱窗前摆放的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上次回家时,无意在相册中翻到的,他和纪辉童年时的合影。 他取下相框,轻轻擦了擦,在黑暗中,凝视着照片上两位开怀傻笑的少年,良久不曾动弹。 其实CHAOS公司的商标侵权案进行得并不顺利,还有大量资料有待查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傍晚时分,顾流年看来看事务所的挂钟,终于还是放下手头的案卷,和同事们打声招呼,提前早退。 车子开了没多久,阴霾的天空下起牛毛细雨。 他打开车灯和雨刷,双手稳稳把在方向盘上,车中CD放着清亢幽冷的情歌…… “Youtouchedmyheartyoutouchedmysoul。 AndloveisblindandthatIknewwhen, Myheartwasblindedbyyou。 I’vekissedyourlipsandheldyourhead。 Sharedyourdreamsandsharedyourbed。 Iknowyouwell,Ikonwyoursmell。 I’vebeenaddictedtoyou” (注:曲名GoodbyeMyLover-JamesBlunt) 他加大油门,车子仿佛插上一张无形的翅膀,朝着灰色雨幕的深处平缓飞翔。 前方的路无限延伸,似乎没有终点。 纪辉,有三年没见面了吧?感觉这三年对自己而言,几乎全是空白。 时间仿佛不曾远离,反反覆覆浮现脑海的,是纪辉细致的眉眼。 命运的齿轮跳过三年的空缺,直接把他拉向他。 内心一片火热,想着终于能再见到他,却又一片萧瑟,是想到了昔日他的决绝。 冰与火的双重纠结,将复杂难辨的情绪染上他的眉宇。 顾流年揉了揉眉间深深的皱褶,长长吁出一口气,以平静的眼神,迎接未知的一切。 到了老家后,顾流年直接把车开向大舅舅的住所。 路上已经通知母亲,会直接去大舅舅家,所以他们应该并不吃惊。 大舅舅早在几年前,将他陈旧的老房修缮一新,在原址上建了幢四层楼高的小洋房。 一楼是厨房客厅和客房,二楼是大舅舅和大舅母的卧室,三楼给纪明,四楼给纪辉住。 只是纪明还在外地上学,纪辉自从被大舅妈送去Q市学驾驶后,就乐不思蜀,很少回家,因此三、四楼都空着。 才将车开到院子里,就看到一楼透出的灯光,人影晃动。 想着纪辉也许就是其中之一,心里不由一紧。 下车后,才走几步,顾流年就停住了。 院子里没有灯光,十分黑暗。 厨房外的墙角,有一圈黑黑的人影,蹲在那里吞云吐雾……白色眼圈冉冉上升,模糊了那张冷淡的脸。 心脏在刹那开始狂跳,顾流年静静看着他,恍若隔世。 倒是对方先开口,抬着薄薄的单眼皮看了他一眼,轻笑一下,朗声道:“呦,这不是顾大律师吗?你可终于衣锦还乡了。” 说着,他缓缓站起来…… “阿辉。” 顾流年走进他…… 他没有变,一点都没有。 真是不可思议,岁月在他身上,居然并无留下太多痕迹。 还是纤细的身材,冷淡的表情,写着淡淡阴郁的眼眸,如今眼里多了一抹世俗和痞气。 他的头发十分枯黄,乱蓬蓬的,一看便知仅在廉价的美容院打理。 他身上穿着一件长袖灰色套头衫,牛仔裤的裤脚很长,几乎拖到地上,脚上则是一双脏脏的帆布鞋。 很寻常甚至有些邋遢的打扮,和街头混迹的小青年没什么两样,若在人群中,顾流年怀疑自己是否能一眼认出他。 “大帅哥,几年没见,你大变样了啊。” 纪辉上下打量着他,眼睛亮亮的,脸上没有丝毫过去的芥蒂,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变了吗?”顾流年淡淡一笑,内心涌过寂寥的温柔。 过去清晰如昨,爱他的心从不曾改变。 好不容易重逢,却隔着千山万水。 “怎么说呢……变得像电视里那些精英分子。 看看你这身行头,好气派,都是名牌货吧!果然喝过洋墨水的人就是不一样。” 纪辉摸着下巴,痞痞地笑道:“以后我们都要仰仗大律师你了,吃香的喝辣的,别忘了给我留一份……” 顾流年不由苦笑。 “是不是阿年来了?到了怎么不进来?”远远听到大舅妈的声音,顾流年连忙扬声道:“我来了。” 然后,和纪辉一前一后,跨入客厅。 厅内一片暖意,大圆桌上围坐着自己的母亲、大舅妈和大舅舅,还有……大舅妈身边的一位年轻女子……笑容缓缓凝固在顾流年脸上…… “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纪辉走过去,搭着女子的肩膀,笑道:“这是我的女朋友姜晓梅,这就是我刚向你提过的大律师——我的表弟顾流年。” “你好,早就听纪辉提起过你。” 姜晓梅款款站起来,朝顾流年露出微笑。 她留着栗色卷发,身材苗条,和纪辉以前交往过的风尘女子截然不同。 她虽非初出校园的青涩女孩,却俏丽大方,看来这一次,纪辉是认真的。 顾流年觉得脖子像被一只枯槁的手死死掐住,顿时呼吸困难,但还是挤出笑容,低声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寒暄过后,大家一一就坐。 顾流年坐在纪辉旁边,大家边吃边谈聊,气氛很融洽,过去似乎不曾存在。 那么多无声的静夜,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彼此,可那时的他,和此刻若无其事坐在自己身边、眉飞色舞乱侃的男子,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对纪辉而言,那段和男人互相抚慰射精的岁月,应该是急待遗忘的尴尬吧,顾流年很清楚这一点,却无法控制低落的心情。 “阿年,什么时候把你的女朋友带来看看?省得舅妈一天到晚念叨。” 纪辉手持啤酒瓶,将他面前的杯子注满。 “目前工作比较忙……” “再忙也要交女朋友啊,个个都像你似的,难道大家都不结婚了?”母亲一听他这么说,就抱怨开了,“阿年,你也老大不小了。 看看人家小辉,女朋友都不知道交了几个。 只有你,东挑西拣,到现在都找不到。” “舅妈,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提了。” 被提到以前的糗事,纪辉求饶般笑道,握了握姜晓梅搁在桌子上的手。 顾流年看在眼里,只觉一股烧灼感涌上胃部…… “你啊,追女孩子的本事根本比不上小辉,你要多向人家请教学习。” 母亲叹了口气。 “舅妈放心,我一定会把我的十八般武艺,统统倾囊相授。” 纪辉嬉皮笑脸道。 “哎呀,你就别瞎操心,阿年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怕她没有女孩子追?一流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出过国,现在最有名的律师楼做事,长得又那么帅,我看女孩子抢都来不及。 是他自己眼光太高,才一个都看不上吧,再说男孩子又不急,三十多岁的钻石王老五照样抢手,年龄越大越值钱。” 大舅妈笑着快慰顾流年的母亲。 大概是上了年纪,大舅妈身上泼辣刻薄的气息收敛不少,变得和蔼多了。 席间观察,发觉她对纪辉的态度可谓大转变,语气缓和,甚至有纵容讨好的意味。 听说纪辉在Q市的驾校毕业后,罔顾大舅妈让他回家继承塑料厂的“命令”,继续呆在Q市打混,四处做零工。 大舅妈虽然不无抱怨,最终仍随他去了。 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两人的相处模式就有了些许改变吧。 反观纪辉,依旧是淡淡的,甚至还会和大舅妈针锋相对。 可大舅妈不但没有雷霆暴怒,反而隐忍下来,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事。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如果当初就对自己的母亲身份尽一点职,公平对待自己的亲身骨肉,纪辉就不会变成今天阴郁孤僻的样子。 现在才亡羊补牢,是否已为时过晚? 大舅妈吹熄蜡烛、分享过生日蛋糕后,大家都聚在客厅间聊。 顾流年坐在沙发西侧,纪辉和姜晓梅坐在沙发正中,两人紧紧挨着。 期间不知纪辉讲了个什么笑话,逗得她花枝乱颤,整个人倒在纪辉身上,好半天都喘不过气。 纪辉就搂着她,脸上露出十分罕见的笑容,满足而单纯,一如儿时吃到黑巧克力的少年。 顾流年站了起来,无声退出客厅。 来到院子里,他摸了摸裤袋,掏出一根烟点上,像把所有烟雾都吸进肺里一样,狠狠抽起来…… “你学会抽烟了?” 顾流年转过头,是纪辉,“恩,事务所里经常要加班,不知不觉就学会了,提提神。” “看来你也不是百分百的好孩子嘛,还记得不?以前还一脸正义的叫我不要抽烟,没想到,我戒了,你倒反而抽上。” 纪辉站到他旁边,姜晓梅没有跟来,想必还在客厅。 “戒烟是好事。” 顾流年认真地说。 纪辉笑了起来,“你自己却不戒?” “我没办法控制。” “哦?你也有没办法控制的事?”纪辉好奇的盯着他。 “其实有很多事,我都没办法是控制。” 顾流年迎接对方的目光,没有逃避,淡淡道:“我又不是圣人。” 纪辉的表情微微变了,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轻咳一声,“怎么不找个女友?听说你一个人住,你又不会做饭,吃东西怎么办?家里有个女人比较好啦。” 他显然在回避,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还是遗忘比较好,彼此还能若无其事,重新做回兄弟。 “事务所的工作真的很忙,没空考虑这些事。” “追你的女人肯定一抓一大把吧?我要是你,就泡个最漂亮的。” 纪辉咧嘴笑道。 他比以前感觉活泼一点了,是因为谈恋爱的缘故? “你的眼光不错,姜晓梅很漂亮,举止也大方。” 顾流年由衷地说,忍住胸口泛滥的寂寞。 没有他,纪辉也能幸福。 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屠龙勇士,只有他,才能解救困在高塔上孤立无援的他,给他幸福人生。 他是那么认真地相信着,几乎成了一种信仰。 其实不是的,没有他,他会更幸福。 直到这个时候,顾流年才渐渐领悟,尽管这领悟带着锥心的痛楚。 他太执着于小时候拯救他的的梦想,擅自给自己披上一件五彩的外衣。 其实并没有谁,能真正成为谁的救赎。 没有他的日子,他照样过得很好……不,是过得更好。 他不是什么屠龙英雄,而是他亟欲推脱的噩梦。 “是吧,我也这样觉得,小梅是我第一个正经交往的女孩子。 她条件这么好,当初追她时,我都不敢相信她会答应。 毕竟像我这样的人,没几个女孩会喜欢我啦。” 得到他的赞扬,纪辉很高兴,摸了摸头。 浅浅的痛楚在心中蔓延……想告诉他不要随便贬低自己,他是他深爱的人,身上有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优点,这么看轻自己,他会不平、会心痛。 可事到如今,又何必把当初的痴语傻言重复一遍?他已经有了美丽的恋人,那他就该学会放手。 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好吗?只要他快乐,不论跟谁,他就应该满足了。 “呵呵……”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地方,纪辉咧开嘴角,“刚才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吃鳖的样子。 知道吗,你这家伙,在我们亲戚圈里,可是天神一样的存在,几乎十全十美。 每次老爸老妈教训我,都把你抬出来,然后将我批的一文钱不值,让我抬不起头。 可没想到,你居然也有被大家教育批评的一天。 会在交女友这种事上输给我,亏我们一致认为你是最早谈恋爱并结婚生子的一个呢,哈哈……” 朗朗笑声,回荡在静谧夜空,顾流年勉强挤出笑意,“这一点,你从小就一直比我强。” “是啊,总算有扳回一城的感觉。” 纪辉得意地看着他笑,“你啊,也找个女朋友吧,省的姑妈一天到晚为你操心。” 顾流年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这才像话嘛!”纪辉爽朗地拍着他的肩旁,“阿年,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小时候,我可是对你又爱又恨……” 顾流年心头一跳,“为什么?” “你还真的没有自觉?你太优秀耀眼了,搞得你身边的人,个个都是癞蛤蟆一样,而我呢,则是其中最丑的癞蛤蟆。 其实和你在一起时,我一直都有很浓的自卑感,你大概没有注意到吧。” “完全没有……”顾流年沉默了。 他一点也没注意纪辉的心情,原来他竟给纪辉那么大的压力。 “其实也没什么啦,轻松一点,别摆出这么沉重的脸色。” 纪辉笑了笑,“这几年来,我在Q市有混没混,打打工,交交朋友,表面上看很热闹,但心里却很孤独。 不过一个人也好,终于想明白很多事。 一切都是命运,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拥有一切:温暖的家庭、开明的父母;还有些人,生下来就讨人厌、遭人遗弃。 所以光羡慕别人是不行的,自己的人生,还是要自己过,自己来开解。” “其实……那个拥有一切的人,也往往是最一无所有的人。” 顾流年缓缓道。 “那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变态啦!” 这句话脱口而出,两人都愣了。 还是纪辉先回过神来,连忙打了个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 “也许你是对的。” 顾流年牵动唇角,淡淡道:“我会自我反省。” “你能想通就最好了。” 纪辉的脸色略有释怀。 两人都意有所指,却又都没有说破。 成熟的大人之间的对谈,三年不见,彼此都在社会上打过滚,再不复年少的青涩鲁莽,这样更好,很多事,没必要非说破不可。 含糊敷衍过去,还有一条后路可退。 “阿辉……阿年……”大舅妈在里面叫着。 “进去吧。” 顾流年道。 “恩,好。” 纪辉点点头。 两人像兄弟一样,并肩走回客厅。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四章 流年(2) 章节字数:7362 更新时间:09-05-19 02:21 好不容易齐聚一堂,大家聊兴很浓,直到晚上十点,顾流年和父母才起身告辞。 发现车子时,纪辉看到顾流年那辆流线型的新车,羡慕地大大赞叹了一番。 顾流年一家和他们道别。 当缓缓开出院子的刹那,顾流年从后视镜看到,纪辉紧紧握着姜晓梅的手,一脸满足的样子,朝他用力挥手……胸口一痛,他掉转视线。 父母在车后座聊着,“小辉那个女朋友真不错,虽然看上去比小辉大一点,不过两人很有夫妻相。 这孩子终于定下来了,不容易啊。” “是啊,说不定很快能喝到小辉的喜酒。 是吧,阿年?” “嗯,是啊。” 顾流年淡淡道。 “阿年,你在车座上放了什么?”母亲的后背似乎硌到什么,向后摸了摸,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方形盒子。 “是巧克力,很有名的牌子,你们尝尝看吧。” 这是他特地买的黑巧克力,本来打算送给纪辉,可见面之后,明白两人之间的深深鸿沟,就收起了这份礼物。 怕他以为自己仍对他旧情难忘,更怕让他困扰。 “恩,味道还不错,你也来一颗?”父母边吃边聊,兴致一直很好。 顾流年专心开车,没有再说话。 “I’veseenyoucry,I’veseenyousmile。 I’vewatchyousleepingforawhile… Goodbyemylover,goodbyemyfriend。 Youhavebeentheone。 Youhavebeentheoneforme。 Goodbyemylover,goodbyemyfriend。 Youhavebeentheone。 Youhavebeentheoneforme。” 在音乐的陪伴中,顾流年微蹙眉心,带着寂静而宁静的表情,定定凝视前方一片黑暗…… 前脚刚踏入“左岸咖啡座”,还没来得及四处查看,就听到爽朗的叫声,“顾流年,这边这边!” 遁声看去,左侧靠窗的位置,有位浓眉大眼的男子朝自己用力挥手,顾流年微微一笑,走过去,“等很久了?” “迟到了,罚你请客。” 邬兴华不客气地说。 大概是下班后赶过来的,他穿着白衬衫,打着很正经的领带,多了几分沉稳之气,已经不再是大学时毛毛躁躁的男孩。 毕业后,邬兴华进入一家国际大公司做法务。 虽然专业并不是很对口,但对像他这样生性跳脱、猴子屁股坐不稳的人而言,法官和律师显然不适合他,还是进入企业比较好,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 “没问题,来之前就说是我请了。” 顾流年笑道,目光落到邬兴华对面的清丽女子脸上,“童瞳,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样?” “我很好,你呢,顾流年?”童瞳含笑看着他。 她穿着一套白色调的素雅裙装,画着淡妆,与她的气质十分相宜。 “我还是老样子。” 顾流年坐到邬兴华旁边,要了杯拿铁。 大学毕业后,同学们有的回老家,有的继续攻读博士,有些则去了别的城市发展。 在B市和他保持联络的人,为数不多,邬兴华和童瞳便是其中之一。 因彼此的工作场所相距不远,闲暇时,他们经常出来喝杯咖啡,聊聊近况。 “童大小姐,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欣赏你在法庭上的英姿啊?”耳边听到邬兴华这样问。 毕业后,童瞳通过司法考试与公务员考试,进入了本市法院。 从小小的书记员做起,现在已是助理审判员。 是女性,又风华正茂,在正式法官大量告缺的今天,她的前程不可限量。 “你现在来法庭,照样可以看到我啊。” 童瞳抿嘴笑道。 “那不一样,我真正想看到的,是你坐在审判席上,像个女王一样高高在上的样子。” 邬兴华笑道。 “那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你别这么心急啊。” 童瞳好笑地看着他。 “我能不急嘛,朝中有人好办事嘛!你早日执掌大权,如果公司或我自己有法律上的纠纷,也可以找你走走后门。” 邬兴华大言不惭地说。 “你啊,自己也是学法的,还一天到晚钻空子。” 顾流年瞥了他一眼,“幸亏你没去做法官,否则不知弄出多少错案。” “是是,顾大律师,就你最清廉洁公正、铁面无私,好了吧?算我怕了你,真是的,老同学这么多年,何必把话说得这么死,法外不过人情嘛。” 邬兴华笑嘻嘻搂上他的肩膀。 “喂,别跟我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顾流年斜睨着他。 “怕什么,我们两都是男的,童瞳又不会吃醋,是吧?”邬兴华笑着看了一眼童瞳,后者微微一笑。 “是啊,你们就继续卿卿我我吧,当我是团空气好了。” 三个人边说边笑,仿佛回到大学那段心无杂念的单纯岁月。 一旦步入社会,事事察言观色,多个心眼,哪怕和同事相处得再融洽,也很难交到念书时那种不计任何功利的单纯朋友。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格外珍惜。 “啊,我先走一步,和同事约好了去打壁球。 体育馆这个时候超难泊车,我得早点赶过去。” 邬兴华看了看手表,站起来。 “好吧,我也打算回家了,要不要我送你?”顾流年招来侍者结账,并对邬兴华说。 “送什么送!”脚背传来一阵剧痛,被对方狠狠踩了一脚,顾流年微微蹙眉,没有出声。 “我自己赶过去就行了。” 邬兴华猛地一拍顾流年的背,下手毫不留情,并趁着童瞳走在前面没注意的时候,一把扯住他,俯在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顾流年,老子辛辛苦苦给你创造大好机会,可别再浪费了!”说罢向前狠狠一推,顾流年差点撞上童瞳…… “人真多……”收势不及,不得不扶往童瞳纤细的双肩,距离拉近,一阵幽香飘入鼻中…… “是啊,这家生意很好。” 在他双臂范围中,童瞳仰起清秀的脸庞,朝他微笑。 “我送你回去吧。” 对方眼中流露的殷切期盼,让顾流年再也说不出疏离的“再见”两个字。 告别时,邬兴华得意洋洋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对死党的这份“好意”,顾流年只能报以苦笑。 上车后,为免过于沉默,顾流年打开了CD,静谧的小夜曲如月光倾泻而下……童瞳很安静,默默听了一会儿,笑道:“你也喜欢托塞利?” “说不上特别喜欢,随便听听罢了。” 他没有什么特别迷恋的东西,更没有偏执的喜好,一切都是泛泛,只除了……只除了某个人。 “你啊……”童瞳看了他一眼,调侃道:“每次见面,都感觉你比以前更滴水不漏,是不是因为在律师楼做的关系?” “有吗?”顾流年淡淡道,不置可否。 做律师这一行,的确要六亲不认,戴假面具在所难免。 “有时候我很想念大学时光。” 童瞳轻叹道:“自从毕业后,就觉得你离我们越来越远……可能是我自己太多愁善感了吧,毕竟职场不比校园,太多事分心,感情疏远在所难免,所以我才一有空就拼命拉你们出来喝茶。”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顾流年认真地说。 “一辈子的好朋友?”童瞳喃喃重复。 凝视着车窗外渐浓的暮色,睫毛轻颤,像在掩饰什么…… “童瞳,你怎么了?”见对方神色有异,正好她家也到了,顾流年把车缓缓泊到公寓楼下。 “这辈子都只是朋友,再不可能是其他了吗?”童瞳抬起眼睑,眸色轻柔似水,带着几分哀怨。 顾流年怔了几秒,有点手足无措,“对不起……童瞳……我……”虽然心里隐隐有所察觉,邬兴华也一直在耳边念叨,可他就是刻意保持距离,好让对方知难而退。 然而没想到,童瞳比他想的更执著。 “三年了,你一直没有交女友,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童瞳自嘲地笑了,“难道,你还忘不了心里那个最重要的存在?” 纪辉……想到这个名字,喉咙不由一阵发紧。 顾流年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烟,掏出后,才想到若真的点了,对童瞳不好。 于是只能把烟夹在手指,呈僵硬的姿势。 “童瞳,我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顾流年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为对方好,必须把话说清楚。 “你果然还爱着她。” 童瞳美丽的笑容中不无苦涩,“可为什么,我们从来都没见过她?”正因为顾流年身边一直没有固定女伴,她才会心存希冀,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因为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他有了很好的恋人,说不定会马上结婚。” 顾流年缓缓道:“从头到尾,只是我在暗恋他,一个人自作多情而已。” 童瞳震惊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我真的很好奇……她到底是谁……” “我不是什么白马王子,童瞳。” 顾流年侧过身,看着她,“我对他的感情,就世俗标准而言,是禁忌的、见不得光的,一旦公布于众,肯定要遭受大家唾骂,可是我不在乎。 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他一直是我心里最深的牵挂。” 顾流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笑道:“早在懂事之前,这个人的一切,就已经和我的身体、血肉和灵魂一起生长……你能了解这种感觉吗?恐怖极了!如果想过得轻松,也许我该选择遗忘……也许我最终还是会选择遗忘,可在真正淡忘一切之前,我不知道要花多久,更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童瞳,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好女孩,我不能耽误你,你还是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比较好。” 童瞳低下头,微卷的长发覆盖了她的表情,好一阵子,才听她叹道:“顾流年,你果然是位很称职的律师,不给人一丝余地。 我真不知道该感谢你,还是该恨你。” “对不起。” 顾流年愧疚地说。 “不要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认识我。 明知你对我没感觉,仍然抱着幻想。 现在一败涂地,都是我咎由自取。” “不……” “好了,别再说了,我什么都明白。 顾流年,再见还是朋友。” 毕竟是现代女性,受过高等教育,又是未来的法官,知道大势已去,便坦然接受。 手起刀落、干脆明快,这才是现代人的恋爱方式。 速战速决,你既无心我便休。 勇敢做出尝试,也勇敢接受胜与败的结局,然后继续寻觅下一位适合自己的对象。 谁会像他,爱一个人就像爱上灵魂与血液,载浮载沉,几番挣扎,就是游不出这片汪洋? “当然,一辈子的好朋友!”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童瞳露出舒心的笑靥。 目送她虽遭受打击却依然优雅的背影消失,顾流年才发动车子离开。 从此朋友归朋友,公事归公事。 有空大家照常出来喝茶聊天,不露一丝尴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当邬兴华知道他们最终“没戏”后,不禁扼腕顿足,痛骂他是榆木脑袋,眼睁睁放跑条件这么好的女孩。 顾流年知道邬兴华对童瞳一直有好感,想撮合他们在一起。 只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感情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更何况童瞳喜欢过自己,顾流年不好做得太露痕迹,以免增加不必要的误会,只能任他们自由发展。 对顾流年自己而言,感情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 虽然身边不是没有人,追他的人很多,有男有女。 有些是自己客户,有些是一掷千金的富婆,有些则是一面之交的陌生人。 其中不乏优秀杰出、风趣优雅之人,可没有一个是心之所系,因为他们都不是纪辉。 于是他渐渐习惯了独处,忙碌之后,常常一个人开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午夜街道,任自己穿行于清冽的风中…… 车内流淌着天籁般的旋律,蜿蜒的路灯似银河遗珠,漫漫落了一地。 上穷碧落下黄泉,如果还有来生的话,来生能否和这个人,以美好的开端和结局,重新演绎一遍? 他不知道。 怕只怕自己要的太多太贪心,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无法实现。 听到噩耗的时候,顾流年正在上班的路上。 一接到母亲的电话,不禁面沉似水,马上向事务所请假,急速开回老家。 赶到医院已是中午,他三步拼二步,还没等冲到急症室,就听到一阵阵哀痛欲绝的哭声,心里不由一紧。 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房间,母亲、大舅妈和纪明抱头痛哭,父亲及别的亲戚在旁边不断劝慰两人。 房中的急救床上,护士正将床单罩上大舅舅灰败的脸,引发大舅妈更凄厉的哭喊…… 刚才电话中母亲说,大舅舅发生严重车祸,逆行和一辆载货大卡车相撞,车头严重变形。 当时就觉得大事不妙,却不敢往坏的方面想,可大舅舅最终还是没能挺住。 事实上,顾流年后来得知,大舅舅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因头部的重伤停止呼吸。 他才五十六岁,就此抛下大舅妈一家人,撒手人寰。 大舅舅平时少言寡语,一心扑在塑胶厂上,和亲戚们都不甚亲密,但毕竟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顾流年的心里一阵悲痛,不禁红了眼睛。 斜对病床的墙角,有一团人影瑟缩蹲着,双手抱膝,头深深埋在膝盖中……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痛哭的大舅妈和纪明身上,没有人在意安静得近乎诡异的他。 “阿辉?”顾流年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右手轻轻抚上他的肩膀。 这才发现,他抖得厉害。 “阿辉,是我,我在你身边。” 顾流年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他凉薄的脊背。 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把他碰碎。 “别难过,我会陪着你……”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流年一遍遍低喃这些类似誓言的安慰。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辉才勉强抬起头,满眼透明的泪…… 接触到他眼神的一瞬间,仿佛风云际会!顾流年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管了,哪怕此刻天塌下来,他都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分担他所有的悲喜哀愁! 反覆挣扎的,不过是一颗爱他的心!他不管他明天会不会结婚,会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不管自己的感情有没有回应;他想要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呵护他,就像儿时那样,当他一个人的避风港湾。 说他痴也好,说他傻也罢,他就是没办法抛下他,眼睁睁看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哭泣! 他的心疼得厉害,也柔软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在逆天行事,会不会遭到天罚,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这样做。 没有理由也没有什么借口,只是带着决绝的心意,带着一份酸涩而甜蜜的温柔。 “阿年……”纪辉像是不会认人的孩子一样,茫然盯了他半晌,才从胸腔发出破碎的声音,眼泪无声流了下来。 “是我。” 顾流年向前一步,跪着抱紧他。 纪辉先是发出细细啜泣声,全身抖个不停,然后渐渐变大,如孤狼般嚎啕痛哭,就像儿时一模一样。 顾流年一直替他顺背,不断抚摸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安慰他。 “我什么都没有了……”纪辉哽咽着说。 “你还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总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 “我不会!”顾流年的回答斩钉截铁,然后,他更紧地抱住了怀中消瘦的身体…… 接下来是一段马不停蹄的忙碌期:处理车祸事宜、办理大舅舅的丧事……大舅妈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了,忙上加乱;纪明要念书,帮不上忙;纪辉虽然从Q市回来,却神思恍惚,不能再刺激他。 于是大部分事情,都落在顾流年及父母身上。 顾流年的事务所还有不少案件要处理,他每天奔波在B市和老家之间,不到一个月,人就瘦了一圈。 但这些身体的疲累都不算什么,只要每天能看到纪辉。 大舅妈被父母接到家中养病,于是纪辉也跟着过来。 他白天在塑胶厂帮忙,晚上就在顾流年的父母家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相对沉默,双方都避开敏感话题。 纪辉吃完后,每天问候自己母亲的近况,却从来不曾踏入她的房间,大概怕一见面就会想到大舅舅吧。 然而,当顾流年某晚无意听到大舅妈的咆哮,才知道事情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妈,爸的事我也很难过,可我……”从薄薄门板传来的,是纪辉虚弱的声音。 “闭嘴!要不是你,你爸怎么会出事?我早就叫你从Q市回来帮忙,你倒好,总是找理由推搪。 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要是你早点回来,你爸就不会自己开车出门更不会这么早就……就……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扫把星啊……你是不是要把全家人勀死了才开心?” 大舅妈又急又快的怒骂,带着哭腔,一阵阵咆哮。 顾流年实在无法忍耐,猛地一把推开门,“大舅妈,你讲得太过分了!大舅舅的事,谁都不想发生,每个人心里都很难过,可这不是纪辉的错,你怎么可以把责任都推在他身上?” “阿年,你不知道,算命的说他是天煞,勀我们一家……早知道我就不该把他生下来……” 大舅妈微颤着手指,定定指着纪辉,后者已是面色惨白。 “你这是迷信!大舅妈,别再这样伤害纪辉了。” 顾流年上前一步,将纪辉挡在自己身后,对大舅妈沉声道:“就是因为你,他才变成今天这种阴沉孤僻的性格,到现在连一个亲密朋友都没有。 大舅妈,纪辉和纪明,同样都是你的骨肉,为什么你这么偏心,对他咄咄相逼?你已经失去了大舅舅,难道还想再失去自己的儿子?” 顾流年一向温和,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如此严厉的口气与亲戚讲话。 母亲的脸色微微变了,连忙喝斥他,“阿年,别说了,舅妈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顾流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对不起。” “妈,你别生气了,我扶你回房吧……”纪辉开口道。 “走开……我不想看到你……你给我走……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大舅妈把所有的怒气和悲痛,全都发泄到纪辉身上。 纪辉和她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改善,却因大舅舅的死,打上了永世不得翻身的烙印。 顾流年替他不平,却毫无办法。 再这样相处下去,只会互相伤害,于是顾流年和父母商量,接纪辉到自己B市公寓,等大舅妈养好身体、心情缓和后,再慢慢劝解。 纪辉听了,没有反对。 于是当晚,他便带着简单的行李,跟顾流年回到公寓。 “房间我已经收拾干净,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好了,这是钥匙。” 顾流年把一串钥匙放到他掌心。 “嗯。” 纪辉垂下头,低声道。 “头发长了,明天我带你去剪?”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纪辉的眼睛,很想用手替他抚去,但顾流年克制住了。 “好。” 纪辉点点头。 大舅舅的丧礼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但大家似乎都还不曾从悲伤的阴影中走出,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疲倦,灰暗的脸色更加颓败。 “洗个热水澡,早点休息吧,我替你去放水。” “谢谢你,阿年。” 顾流年停下脚步,“都是兄弟,说什么谢。” 纪辉抬头看了看他,眸光一闪,没有说什么,露出一个单纯的浅笑。 久违的同居生活,再度展开。 但是很奇怪,顾流年心里却没有多少雀跃之情,有的,只是一份爱到深处无怨尤的平静和深深浅浅的温柔。 是的,他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他不想伤害他,更不想强求他。 虽然这般体贴和谨慎也许是多余,可心中对他的感情却是如此强烈,让他无法妄断是非。 他只想尽自己的全力,好好照顾他,让他快乐。 也许这样很辛苦,可是纪辉,比什么都重要!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五章 决绝(1) 章节字数:8824 更新时间:09-06-11 18:00 薄薄的眼皮,感受到阳光的热力,轻轻颤抖了一下,缓缓张开…… 落地窗外一片明亮,能看到摆在阳台的兰花,正是含苞待放的季节,细细的茎叶恣意伸展,葱郁优美。 从房间的明亮度观察,不必看表就知道,已经不早了。 不过他不介意,反正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什么事做,整天过着游手好闲,被人豢养的生活。 纪辉蜷在舒适的双人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大半天,躺到连后背都有些发酸,这才慢吞吞起床,洗脸刷牙,光脚踩在铺着厚重地毯的房间,他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除了浴室和厨房,整间公寓都铺上地毯,即使冬天,也可以赤脚走在上面而丝毫不觉得冷。 整间公寓没有什么豪华的装修,也没有什么精美的家俱。 男人虽然有钱,却非奢华的人,只有温雅的品味。 所以整间公寓就像他的人一样,温暖、实用,每个地方都恰到好处。 像设计方便简洁的厨房,柔软得让人一坐下就想打瞌睡的沙发,充满暖色系并令人内心平静的卧室……住久了,很容易迷恋上这里,可正因为这份感觉,让纪辉下意识有些不安及……说不出的厌烦。 这幢公寓位于市中心的高级住宅区,听说是事务所给男人买的。 朝向极佳,冬暖夏凉,现在的售价恐怕要上千万,着实令人羡慕。 不过男人有这个本事,所以眼红无济于事,还是乖乖接受差距比较好。 从小到大,经常被人拿出来和自己的表弟——顾流年比较。 事实上,因为差别太大,只要一提起自己如天之骄子的表弟,就会听到有人大惊小怪地叫,“你真是顾流年的表哥吗?他这么厉害,你怎么每次考试都红灯啊?这也差太多了吧”,或是善意的调侃,“要是你有顾流年十分之一的聪明就好了”……久而久之,听多也就麻木了。 不管顾流年对自己多好,在他面前,内心隐藏的自卑一直残留,让他对男人的感情相当复杂,难以一言蔽之。 打着哈欠,纪辉以沉重的脚步挪到一尘不染的厨房。 明明昨天没吃什么东西,却丝毫没有饥饿感。 可万一被男人发现他又不吃早饭,肯定免不了一番苦口婆心的唠叨。 纪辉还是伸长了脖子,找有什么可吃的……果然,微波炉里放着温热的云吞。 热了一分多种,将它拿出来,纪辉食不知味地吞咽着。 其实味道很不错,就是味精放多了点。 男人是个厨艺白痴,这碗云吞应该是他在楼下的小餐馆买的。 住在他家有多久了,两个星期还是三个星期?纪辉不曾下厨做过一次饭。 他只记得自己拼命打游戏,组队打怪杀人,再被杀重生,继续组队杀人……实在累得不行,便倒头大睡,睡醒继续打。 然后在男人的强迫下吃一点东西,维持身体所需要的基本养分。 这几个星期来,他只记得自己重复着打游戏——睡——吃——打游戏的循环,什么都不去想。 因为只要一想别的,整颗脑袋就疼得要炸开一样。 为了抵挡这种几欲让人发疯的头痛,他就不停打游戏,睡得更浅,吃得更少,搞得自己疲惫不堪、面黄肌瘦。 双眼因过度使用而一片血红,不能见光。 太强烈的阳光会让他泪流不止,活像毒瘾严重的隐居子和昼伏夜行的吸血鬼。 自从父亲死后,他表面上仍是个人,内心却与鬼无异。 父亲是位称职的厂长,却不是称职的好父亲,家庭和事业比,在他心中只能排第二位。 记忆中,纪辉的脑海鲜少有和父亲亲密的画面,连父子间常有的肢体接触,都少得可怜。 只记得父亲一心一意扑在工厂,早出晚归。 在家中,父亲更是寡语少言,几乎不过问纪辉和纪明的事,一切由母亲说了算。 可人往往要当失去时,才知道某个人的重要。 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不像母亲那样区别对待,也不会拿纪辉和任何人比。 哪怕纪辉门门功课拿红灯,他也只是点点头,以一贯笃定敦厚的态度说,“下次好好努力”。 他不知道,这种态度,对当时的纪辉而言,是多大的安慰和支持。 现在父亲死了,他的支柱颓然倾塌,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还有那份致命的罪恶感……明知母亲只是拿自己泄愤。 可纪辉有时会忍不住想,如果自己那时自己不和母亲呕气,早点回老家帮父亲的忙,是否能避免这场飞来横祸?毕竟他学的是驾驶,若有他在,父亲就没必要亲自出车。 所以真正该死的是他,而不是父亲!他是世上多余的存在,有他没他,地球照样旋转,家人也不会介意。 可没了父亲,对自己家庭的打击,确是毁灭性的! 早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不让父亲自己开车上路,就算赴死的那个人是自己也不怕!反正他对这无趣的人生,从来没有太强烈的存活意识。 然而,死的偏偏是受人敬重的父亲,而不是他这个废物、社会的残渣。 他犯下弥天大错,也难怪母亲这么恨他,骂他是杀死父亲的刽子手,一切的确都是他的错! 想到这里,胃部顿时剧烈痉挛起来……纪辉猛地捂住嘴,冲到浴室,哇地一声,把刚才吃下的云吞全部吐了出来。 干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呕吐感。 他处理干净秽物,随便扯了件外套。 摇摇晃晃走了出去…… 拐了两条小巷子后,纪辉来到一间小小网吧。 外面阳光灿烂,里面却像盘丝洞,阴暗潮湿。 网吧老板是位四十左右的男子,早和纪辉熟识了,一看到他就热情地打招呼,将他引到平时常坐的位置上。 纪辉导入自己平常玩的游戏,进入虚拟世界。 顾流年的公寓也可以打线上游戏,电脑配置更高级网速更快,可实在太安静,静得他都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 虽然网吧空气很糟糕,四周充斥着汗味和脚臭味,还有令人作呕的泡面气息,可鱼虾混杂的喧闹环境,却让他有得救的感觉。 打着打着,渐渐两眼发黑,头昏脑胀,视线一片模糊……纪辉有点体力不支,不得不趴在桌上休息一下,谁知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阿辉……阿辉……”声音忽远忽近,执拗地撩动他的意识。 “阿辉……”肩膀被人轻轻摇晃,纪辉皱了一下眉头,撑开酸涩的眼皮……模糊的影像渐渐成形,男人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幽深睿智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组成了无敌的英俊五官。 大概是职业的缘故,男人身上既有知性与深沉的魅力,又不缺乏担当的正气,让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产生莫名的信赖与好感。 “阿年,你下班了?”纪辉揉着眼睛,男人知道他老是窝在这里,如果家里没人,十有八九可以在这里找到他。 “回去睡吧,不要在这里,会感冒。” “喔。” 纪辉站起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你一整天都呆在这里打游戏?” “嗯。” “没有去别的地方吗?” “没有。” “你的脸色很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男人担心地看着他。 深邃的眼眸溢满温柔,让人倍感惶恐,却又有说不出的厌倦。 “有,有吃你给我买的云吞。” “那是早餐,午饭呢?” “午饭?我起来就已经是下午了。” 纪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过多少次了,饭一定要按时吃,否则容易得胃病。 现在你一定饿了,走吧,我带你去吃晚饭。” 说罢他朝外面走,纪辉默默跟在他身后…… 男人穿着黑色的短风衣,腋下夹着公事包,衣着、气质、品味,都是无可挑剔的一流。 网吧狭小的地方,只会突显他高大挺拔的身形。 灯光铺洒在他身上,散发出某种不可思议的光彩。 他穿行在人流中,仿佛发光体,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 不少人都在偷偷看他,可他的眼中,却永远只有自己。 “你想吃些什么?”男人露出温柔的笑容,替他打开车门。 “随便。” “带你去国际饭店尝尝香港名厨的手艺好不好?” “随便。” “吃完后,我们上街给你买几件衣服好不好?我看你穿来穿去就是这些套头衫,偶尔也买些品质比较好的替换吧?” “随便啦!” 很冷淡的回答,顾流年却不以为忤。 早就习惯了纪辉这种口气,他只是微微一笑,发动车子。 纪辉把手搁在车窗上,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色…… 现在的自己,很像被人豢养的宠物。 主人待他千依百顺、温柔呵护,只差没天天把饭喂入他嘴里,可他却冷淡得不想和他多一句废话。 他的生活,和他千差万别。 时至今日,他已是B市声名在外的高级律师社会菁英,他却是有家不敢回的无业游民社会蛀虫。 虽然是表兄弟,可他们身上,除了血缘,再没有任何能谈资论辈的地方。 他从一开始就是冉冉上升的骄阳,而他,则是阳光背面最渺小的阴影。 天差地别的鸿沟,虽然自小就习惯,可不知为何,在今天变得格外堵心,就像墙壁上的一抹蚊子血,刺眼极了。 完美的男人,样样皆好,长得帅能力卓越又有一份体面工作,为什么要养着自己这样一个废物?给他买吃买喝买穿的不说,还每周给零用钱,像尊佛一样供着自己?男人甚至给他办了一张信用卡,卡的密码就是自己的生日,他刷多少,他就往里面打多少钱。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宠过……不,是除了他之外,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宠过自己。 不过回头想想,男人对自己任劳任怨的照顾,从小便有迹可寻。 回想三年前,和他在大学那段荒唐的岁月,纪辉不由笑了出来。 “想什么这么开心?”顾流年看了他一眼。 “我笑大学那时候,我们干了不少荒唐事,现在想想真傻……”真的,越想越傻,咧开嘴角的纪辉,正期待听到顾流年附和的笑声,谁知等了很久,才听到对方淡淡的声音:“是吗?”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纪辉不知该如何回应。 是了,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被告白过。 虽然怎么想都觉得不现实,可他日渐衰退的记忆如果没有出错的话,他的确曾经听到男人以很认真的表情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 一想到这里,便如坐针毡。 幸好已经到了酒店,纪辉立即打开安全带,避开男人的视线,率先下了车。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很禽兽,更禽兽的是,仅管他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为他做了这么多,可他不但没太多感动,反而觉得很烦。 是的,说不出的莫名烦躁。 对于如此“狼心狗肺”的自己,纪辉都觉得有点难以接受,可心里却很奇怪地没有什么罪恶感。 对男人的感觉,在彼此一天比一天更遥远的距离中,变得复杂而纠结。 既依赖又厌恶,既留恋又想远离;既渴望陪伴,却又无法忍受哪怕只是指尖轻触的亲密。 矛盾的心情只能以“扭曲”来形容,他就像得了世纪绝症的病人一样,自暴自弃地把头埋入沙中。 以为只要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是逃避吗?也许吧,他只是……只是不想再让自己的脑袋,更加疼痛欲裂了! 拎着大包小包,和男人回到公寓,一眼就看到门口伫立的苗条女子。 “晓梅?”纪辉吃了一惊。 自从他搬到顾流年这里住后,整个人耽溺于游戏,对什么都懒懒的,几乎不曾主动和姜晓梅联系。 若在平时,她早就大光其火,可奇怪的是,她不但不生气,反而一有空就主动跑来找他。 有这么“热情体贴”的女友,照说他应该很感动,可纪辉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纪辉,你终于回来了?”姜晓梅眼睛一亮,娇笑着迎了上来。 她主动挽住纪辉的手臂,可眼睛看的却是顾流年,“流年,你看上去气色不错。” “你也一样。” 顾流年微微一笑,歉然道:“你等了很久?对不起,我和阿辉吃完晚饭又去买了几件衣服,所以才晚了。 你该打手机给阿辉,这样我们可以早点赶回来。” “没有啊,我刚到没多久,就猜到你们肯定去外面逛了,所以想说等一下没关系啦。” 姜晓梅通情达理地说。 “进去吧,外面冷。” 顾流年很绅士地替她打开门。 “谢谢。” 姜晓梅笑得像一朵花。 冷眼旁观这两人的“眉目传情”,纪辉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加阴郁了几分。 进门后,他不理姜晓梅,一个人钻入自己的卧室,打开电脑…… 姜晓梅没有跟过来,反而在客厅和顾流年聊开了,“流年,最近工作怎么样,是不是很忙?平时要注意身体啊。” “事务所就是这个样子,加班加点是常事,我都习惯了。 你渴了吧,给你清茶……” “谢谢。 那你这么忙……岂不是没时间交女朋友?”姜晓梅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活泼俏皮,纪辉对着荧屏画面乱点滑鼠,心头的莫名烦躁像雪球一样,越积越大…… “所以我现在仍是孤家寡人一个。” 顾流年的声音带了几分自嘲。 “你条件这么好,平时追你的人一定很多吧?” “有吗?我不太清楚……” “你啊,也太不在意周围的人了吧。” 姜晓梅娇笑道:“不过像你这样的男人我也见过不少,一心扑在工作上,明明智商很高,对感情却像笨头鹅。 往往要女人主动示好,才明白原来对方喜欢你。” “其实也不尽然……” “咦,什么意思?这么说,难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谁啊?”姜晓梅对顾流年紧追不舍,已经完全忘了在另一个房间的“正牌男友”。 纪辉不由皱眉,一阵气闷。 姜晓梅既漂亮又健谈,还会揣摩人的心思,纪辉当初就是被她的活泼吸引,可现在觉得她的活泼近乎失态。 哪有不顾自己男友,反而和男友的表弟聊得火热朝天的女人? 自从上次带她回老家见到顾流年后,姜晓梅便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不断在他耳边赞叹对方的帅气和优雅的举止。 一两次没什么,毕竟有如此出色的表弟,纪辉自己也觉得脸上有光,可次数多了,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当他搬到顾流年公寓后,姜晓梅有事没事籍口来看他,可真的来了后,又弃自己于不顾,一心缠着顾流年聊天……种种迹象表明,自己的女友,早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到了比他优秀百倍的他身上。 纪辉知道自己无法和顾流年相比,那是天与地的差别。 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姜晓梅却当着他的面,公然勾引自己的表弟,一次比一次更露骨。 之前他一直在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人都是有底限的,他的底限就在今天。 这时,客厅又爆发出一阵笑声,姜晓梅的娇笑听上去尤其不堪入耳。 纪辉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来,疾步走到客厅,一把握住姜晓梅的手,就往自己卧室扯……聊得正欢的姜晓梅吃了一惊,一边挣扎,一边责问:“纪辉,你干什么?别拉我,手腕好痛……你放开……快点放开我!” 女人的力气,和男人的毕竟不能比,即使他并不强壮。 纪辉反脚重重踢上房门,用力一甩,就将她甩到床上。 “你疯了,纪辉,你到底想干什么?”姜晓梅从床上撑起身体,又惊又怒。 纪辉一向对她百依百顺,连说话都不曾大声,更不要提对她如此粗鲁。 “干什么?老子想干你!”纪辉粗鲁地说,爬到床上,抓住她乱挥的手臂,冷冷道:“你不是来看我吗?我们很久没亲热了,来好好亲热一下吧……”说罢,他就俯身亲她的脖子,可嘴唇还没碰到,就听“啪”的一声脆响,脸颊顿时传来火辣辣的痛……姜晓梅手劲不小,纪辉捂住脸,缓缓偏过头…… “纪辉,你发什么疯?流年还在这里!”姜晓梅尖叫起来。 “就因为他在这里,所以我才要做!”纪辉冷冷看着她,“难道你不是我马子?还是说,他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对象?你自己说来看我,结果和我根本没聊上三句话,和他倒可以说个不停?你都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看他?” 姜晓梅的脸庞一阵发白,又一阵发青,被戳中心事,她的声音蓦然变得尖细,“看他又怎样?没错,你说对了,他才是我想要的对象。 我不明白同样是男人,还是亲戚,为什么他混得这么好,你却混成这样?你看看你,自从你爸死后,整个人就焉了,跟你说什么都没反应,也没什么表情,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事业。 现在连你家工厂都停产,全靠顾流年养你。 你打算今后怎么办?靠他过一辈子?和你这么没事业心的男人在一起,我根本看不到未来!” “想分手就直说,不必讲得这么动听。” 纪辉冷笑道:“你从一开始认识我,就知道我是这种人,难道那个时候,我就有事业心了?只不过那时阿年还未出现,可现在他出现了,与他一比,我就是脚底的一摊烂泥。 这点我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你要移情别恋就直说,不必找这么多理由。 对三心两意的女人,我也没什么兴趣挽留。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心里涌过阴暗的恶意,只想把这一切全部毁灭! “你再喜欢他也没用,他是个同性恋,只喜欢男人。 不管你怎么向他示好,他都不会喜欢你的!”看着对方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纪辉心里有种恶意的快感。 看吧,你眼中所谓的完美男人,其实只是个喜欢男人的同性恋! 可另一方面,意识到自己只有用这种手段,才能诋毁他,心里不由十分空虚,觉得自己真是阴暗卑鄙。 “你撒谎!”姜晓梅显然不相信。 “我撒谎?他就在外面,你可以亲自问他。” “纪辉,他是你的表弟,你不要随便毁坏他的名誉。 别以为用这么可笑的理由,就能让我相信……” “是真的。” 门被轻轻推开,露出男人英俊有型的脸,高大的身躯,沉默倚在门边。 淡淡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却似有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四目相对那一刻,纪辉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流年,纪辉一定在开玩笑对不对?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所以他才会乱讲话……”姜晓梅强笑道。 “他说的都是真的。 我只喜欢男人,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顾流年缓缓地说,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 对方说的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入自己心底,一下比一下更狠。 纪辉觉得顾流年像在看他,却又没在看他。 他不敢正视对方以求证,只能微微垂着头。 真他妈的奇怪啊,明明因为嫉妒才口不择言,可亲耳听到他承认,呼吸不畅的却是自己! “你们……一起耍我很好玩吗?”姜晓梅的眼中涌上鄙夷和绝望,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她一把推开纪辉,冲了出去……一连串高跟鞋击地的脆响消失后,便是几欲发狂的沉默。 “你不去把她追回来吗?”顾流年率先打破沉默,他的眼神仍是温柔,眼底却透着淡淡悒郁。 纪辉动了动,抬起头,直视男人的眼睛,“我不会道歉的。” “你不需要道歉,这都是事实。” 男人沉静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哀乐。 不知道他的底限在哪里,好像无论他做多过分的事,都能得到他的轻易谅解。 可正是这一点,让纪辉莫名焦躁。 “你不必老是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样子……”胸口闷得难以呼吸,胃部在阵阵绞痛,纪辉的声音大了起来,“想骂我就开口,想揍我就动手,你不是我老爸老妈,没有养我的义务!” “我只是想照顾你……” “我他妈的又不是三岁小孩,我能自己照顾自己!”纪辉狠狠挥舞着手道:“够了,顾流年,已经够了,我要回老家!”说着他走到衣柜前,一把拉开,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往床上丢…… “阿辉,别这样。 你家工厂已经停产,你妈也搬到纪明念书的城市,你在老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让我来照顾你,好不好?”顾流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相触的肌肤,有烙铁般的热度。 纪辉心头一跳,忍不住破口大骂,“滚,滚开,别碰我!” 如此激烈的反应,让男人像被毒蛇蜇到一样缩回手。 知道自己的言辞深深伤害了对方,男人一脸想碰触却又不敢碰触的样子,卑微得近乎可怜。 胃部传来被烧灼的痛感,纪辉的脚步一个踉跄,一直没能好好进食和休息的身体,虚弱得无力支撑,只觉天旋地转…… “阿辉,你怎么了?”顾流年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想叫他不要着急,不要这么大声说话,可全身却虚弱得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身体一软,就倒在男人温暖的怀抱中…… 午夜,市医院。 纪辉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手背扎着针在挂营养液。 顾流年坐在病床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的手在床单下露了出来,顾流年将它放回去,掖好北角。 肌肤轻触,感知他的手背冰冷如霜,心里一阵疼惜。 有心将它握在掌心焐暖,可一想到他会排斥,就作罢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不顾一切,紧紧握住他的手,可现在他们都不是懵懂无知的热血少年,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曾经那么近距离的接触,像恋人一样生活,可以吃到他亲手煮的可口的饭菜,可以把他抱在怀里一起看电视,可以公用一个水杯你一口我一口,甚至可以尽情爱抚他的身体……现在想来,忍不住怀疑这些是否真的发生过。 自从大舅舅死后,他好像都不会笑了。 顾流年的心疼得厉害,最爱的人近在咫尺,他却无法伸出手,将他紧紧拥在怀里,替他抚去所有悲伤。 就在此时,纪辉的头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顾流年俯身关切地问。 “我在哪里?”纪辉茫然看着四周。 “市医院。 你因为严重的贫血和营养不良晕倒了,最近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男人的口气变得有点严厉,纪辉不由垂下眼睑,“有吃啊。” 其实刚才和他吃晚饭时,他趁上洗手间的机会,把吃下去的东西悉数呕了出来。 心里也明白自己这么做,肯定会出问题,可他变态的胃部就是无法容纳多余的食物。 “呐,阿年,你送我回老家吧。” 病房只有他一个病人,安静得可怕。 脱口而出的声音隐隐回荡,内心空空如也的酸涩,一点点积聚。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顾流年沉声道。 “为什么非要照顾我不可?”纪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世上有那么多比我更可怜的人,还有那些流浪猫狗,既然你的同情心如此泛滥,干脆把它们捡来养好了,比养我省心多了。” “你和这些流浪猫狗怎么同?你是你,独一无二。” 纪辉蓦然笑了出来,“知道吗,就是因为你老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讨厌得要命,我真的很讨厌你阴魂不散地跟在我身边……” 一连三个确定的“讨厌”,顾流年的眼眸变得黯淡。 “你发现没?只要你在,我就特别倒霉。 以前是交不到一个朋友,因为大家都被你吸引;现在则是快要谈婚论嫁的女友,一看到你就移情别恋。 你是天之骄子,生来就是完美先生,长大了更是了不得的社会精英,所以你不会明白像我这种废物的心情。 你对我越好事业越蒸蒸日上,只会让我越悲惨越见不得人。 我虽然不介意被人摆在高档的瓷器旁比较,可也不想总是被照妖镜提醒我是多么丑陋的存在。 所以阿年,我求求你,饶了我、放过我,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吧……”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五章 决绝(2) 章节字数:10955 更新时间:09-06-11 18:00 纪辉双手合十,顶在额头,朝他深深一揖。 顾流年的内心一阵剧痛,这副情景似曾相识,以前小时候替他补课时,他也这样求过自己。 一心一意为对方好在别人眼中固然是亲切的举动,可当事人却未必领情。 真讽刺,原来生命一直在重复着先前的轨迹。 他更没想到,自己的存在,对纪辉竟是一种反面刺激,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平庸一点,这样是否能和他开怀相处? “我们两个,一个天,一个地;一个凤凰,一只鸡。 唯一相同的只有血缘和性别,所以阿年,别再执迷不悟了。” 纪辉指指上面,又指指下面,样子有些滑稽,可顾流年却笑不出来。 “无论如何,我没办法眼睁睁看你一个人流浪在外。” 顾流年凝视着他,哑声道:“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即使明知我讨厌你?”纪辉苍白的脸颊上,有着冷淡的孤独。 “是的。” 顾流年缓缓道,抿着嘴唇。 “为什么你总要逆天而行?放手岂不是更轻松?”纪辉大声道,完全无法理解男人的执着。 “那是因为我……我……”即将破喉而出的声音,被自己以极大意志力死死掐住,扼杀在喉口。 嗓子因过度的焦灼,传来一片如火烧般的疼痛。 因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要和你在一起”……这对别人而言,也许是令人热泪盈眶的动人告白,可对纪辉,却是无法出口的禁语。 他已经违禁一次,害得两人几乎形同陌路,现在好不容易才近距离照顾他,又怎能将他吓跑? “我们是兄弟……”顾流年咬紧钢牙,最终挤出这几个字。 “你这个人……真他妈的死心眼!”纪辉粗鲁地骂了一句,气呼呼偏过头。 这一刻他真的很恨他!恨他的固执、恨他的不放手、恨他的死缠烂打,甚至恨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恨自己早上一睁开眼就能见到他,恨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苟延残喘,恨命运不公平让自己的人生千疮百孔……这一切他都好恨,恨到想统统毁灭!可和男人在一起,被熟悉的宽厚温暖包围,又有被拯救的感觉…… 他更痛恨如此矛盾而变态的自己!纪辉闭上眼睛,前方一片黑暗,眼眶深处热辣辣的,酸甜苦辣,百味陈杂。 耳畔传来轻不可闻的叹息,忽地,一直大掌轻轻抚上自己头顶。 掌心透着坚定的热力,温暖异常,只轻轻一触,怕他会反对,马上缩回去了。 好想让那只可靠的手,在头顶多停留一会儿,却又说不出口,纪辉只能像个别扭任性的孩子一样,蜷起身体,背对着男人,做出嫌恶的姿态。 “我回来了。” 顾流年打开公寓大门,换鞋走入客厅,将大衣挂好,发现纪辉并不在,只有他的卧室房门紧紧闭着。 “纪辉?”走到门前,才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一阵嬉笑声,动作不由僵住。 纪辉房间里有人?而且……还是女人…… “啊……唔……用力……好舒服……”渐渐的,嬉笑声变成夸张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细颤的女性嗓音,断断续续,透着撩人欢愉。 如果没有听错的话,应该是进行某种“特殊成人活动”时,才可能发出的声音。 顾流年猛地攥紧拳头,太阳穴突突直跳,青筋爆突……身体的本能冲动,让他恨不得一脚踢开他的房间,所幸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硬生生将他拉住。 他蓦然掉头,猛地穿过客厅,一把拉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将自己紧紧关在外面…… 如果再留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止!双手牢牢按在阳台的水泥护栏上,顾流年压低身体,头朝下,盯着地面,深深吸气……试图把血管中疯狂流窜的怒火和痛意,一点点,用力压下去…… 自从医院回来后,纪辉比以前更颓废、更冷淡,一天到晚关在自己房间,眼中仿佛没有他的存在。 两人平时的交流少得可怜,只要他不主动开口,他几乎不和他攀谈。 顾流年毫无怨言,反而比以前更温柔小心,像对一件易碎的珍宝。 不管纪辉对他有多大意见,只要不离开,呆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他就满足了,哪怕这样的坚持会遭他怨恨。 然而万万没想到,纪辉竟然和女人在自己的公寓…… 紧按住护栏的指节业已泛白,顾流年恨不得自己此刻双目失明、双耳失聪,这样他就可以不看、不听,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你可以走了。” 纪辉冷淡地对枕边一脸潮红的女子说,俯身从床头柜抽出一叠纸钞,扔了过去。 女子拿过钱,掂了掂,露出满意的笑容,“谢啦。” “还不走?”纪辉斜睨着她。 “不要这么无情啦,才‘办完事’就赶人家走路。 人家叫得口好渴哦,可以给我倒杯水喝吗?”女子娇滴滴地说,靠向上半身赤裸的纪辉,滑腻的手臂缠上他的胸膛。 “这点钱还不够你买水喝?再不滚我下次换人了。” 纪辉沉下脸。 “好啦好啦,走就走。 下次有这么好的生意,记得一定要叫我喔,我会好好配合你的,亲爱的纪先生。” 女子娇媚一笑,把钱仔细塞入高耸的胸脯,拍了拍,才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衣服。 纪辉也随之起来,套上T恤衫,打开房,将她送到玄关处。 女子套上高跟鞋,转身抱住他,给他一个响亮的颊吻,然后以完全不同于刚才的甜腻口吻,大声道:“亲爱的,你好棒喔,让我好满足。 我先走了,晚上打电话给你。 我爱你,记得要想我喔!”说罢才扭着圆润的臀部,风情万种地离开。 纪辉关上门,慢吞吞转身…… 透明的落地窗一览无遗,男人高大的身影倚在栏杆上,背对着他。 淡淡烟雾在他四周弥漫,黄昏的暮色,衬得他满身都是沧桑。 纪辉像着了魔般走过去,拉开落地窗,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些许凉意。 听到动静,男人的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他继续抽着烟,一下又一下,既重又狠。 那种要将有毒的气体悉数吸入肺部深处的急切感,让纪辉的心像被什么揪住。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开口打破沉默,“你新交的女朋友?”他仍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嗯。” 纪辉将双手插在宽松的休闲裤中,眸色阴郁,盯着男人宽阔的背部。 “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天。” “这么快就上床了?”男人的声音不无苦涩。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纪辉冷冷道。 男人沉默良久,才轻声说:“注意安全,做的时候要戴套子。” 心突然被一根细绳猛地扯了一下,传来猝不及防的痛,令纪辉忍不住大声道:“刚才那个女孩子叫蓝欣,很可爱很特别的名字吧。 她不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女孩,她有一份很稳定的工作,在办公室做文员。 前天我逛商场时,无意中碰到她,就这样认识的。 她很漂亮,身材又好,我对她一见钟情。 她和姜晓梅不同,她也喜欢我,对我一心一意,就算看到你,也不会变心,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恋爱的感觉。 喜欢一个人真好啊,成天想和她在一起,即使分开了,满脑子也全是她……” 滔滔不绝,谎言像水一样自行涌流。 不知道要伤害他人,还是伤害自己,或是干脆两败俱伤,纪辉就是无法停下这柄以言语铸就的利剑。 “是吗……你喜欢她?”男人低声道。 “当然!”纪辉大声道:“还是女人好,皮肤光滑,性格可爱温柔,和她们在一起很轻松,什么都不必多想。 如果有一天结婚了,她们还能给你生儿育女,延续后代,组成我想要的家庭……” “够了!”男人沉声打断他,蓦然转身,“这些我都知道,你不必多说!” 两人四目相对,纪辉浑身一震。 对方深若黑潭的眼眸,散发着无法错认的痛苦气息。 只一眼,仿佛承受不了似的,男人立即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以颤抖的手指,将只剩半截的香烟塞入嘴里,像抽了这口就没有下一口似的,拼命吸着…… 微风轻轻拂动男人层次分明的的黑发,俊帅温朗的五官,渐渐模糊于暮色四合的空中…… 纪辉怔怔看着他,看他一根接一根拼命吸烟;看这个别人眼中完美的男人,被他简单几句谎言就击溃得摇摇欲坠;看他眼中满溢的深切痛苦……看得几乎难以呼吸,可明明这么痛苦,他就是无法停止伤害他! 他是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一心一意,不计任何回报,再没有比这更纯粹的感情了。 然而他不但无法回应,反而不断伤害他,拿刀往毫无防备的他身上乱捅。 明知不对,可就是无法停止这种残忍的行为。 最近,纪辉在夜里反覆做同一个噩梦。 在梦里,他是受困于沙漠孤堡的弃儿,他是手持神剑、前来拯救他的英勇王子。 他披荆斩棘,好不容易接近他,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反手抢过他的剑,一把深深捅入了他胸口…… 他的血像泉水一样喷出来,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 他觉得自己似乎融入这块黑暗的土地中,贪婪地吸收他鲜活澎湃的血液、汲取他温暖的力量,一点点强壮起来。 他的血流得越多,伤得越重,他却好得越快。 当他最终耗尽心血,风干化尘后,他也完全获得了重生的力量,似恶魔般轻舔唇边残余的鲜血,狞笑着立身天地间…… 纪辉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梦中的场景如此真实,害他好一段时间都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人性真的太可怕了!如果连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他都想毁灭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希望可言?可他就是无法停止,仿佛走火入魔,必须要凭借伤害他的力量,才能牢牢地、稳稳地站在这里。 儿时的伤害有多深,此刻的报复就有多变态,哪怕他完全是无辜的。 纪辉觉得自己仿佛化身为母亲——不辨青红皂白地任意伤害身边最亲的人。 果然血液会传承吗?果然他变成他最不想变成的那种人了吗? 越想越心痛难忍,纪辉忍不住上前一步,握住了男人的肩膀,指尖深深掐入男人厚实的肩膀……男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在晚风中已是彻骨冰寒。 他身上充满了浓郁烟味,全身肌肉因他突兀的动作,而瞬间绷紧。 咫尺之距,近得让人绝望。 “送我回老家吧?”第二次,纪辉提出同样的请求。 顾流年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一眨不眨。 幽深的瞳孔,倒映出自己单薄的轮廓,纪辉的心脏不禁阵阵痉挛…… 即使这样……即使在这样溢满痛苦的眼眸中,他还是看到了爱情! 他发誓,这是他此生见过最深刻、最恐怖,也是最温柔到几近残忍的爱情!热泪几乎夺眶而出,纪辉死死咬住牙关,用力到五官都微微扭曲,才压下这些多余的水分。 “你饿了吧?”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地说:“我给你带了外卖,铁板牛柳和鳗鱼饭,就放在桌子上,还有你最喜欢吃的黑巧克力。” 这个男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纪辉在他眼底搜寻,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深不见底的海洋。 “顾流年,同样的话,我不会再求你第三次。” 纪辉咬牙道。 “明天庭辩,我有很多文件要准备。 你自己先吃吧。 阳台冷,不要站太久,小心感冒。” 对他的话置若罔闻,男人后退一步,离开他,走入书房。 纪辉盯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是夜,男人一直呆在书房,工作至凌晨。 晚上照例被噩梦惊醒后,纪辉辗转反侧,干脆爬起来去厨房倒水,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他下意识抬头看时间,时钟清晰指向凌晨三点。 在书房门口呆立半晌,他还是没有勇气去敲那扇门。 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凝视着书房门口漏出的灯光,猜测男人到底在做什么,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醒后,已是一室明亮,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公寓空无一人,男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上班去了。 渐渐爱上这种“虐待”男人的方式,纪辉愈发肆无忌惮,经常带蓝欣回公寓胡天胡地,还专挑顾流年下班的时间。 他故意弄出很大的激情声浪,让他不管在哪个房间都听得到;他还当着他的面,与她卿卿我我如胶似漆;他甚至大声谈论做爱的方式,谈论自己是如何着迷于她……男人对这类话题一律缄默不语,任他说得眉飞色舞,只是一天比一天晚下班,明显在躲避他。 然而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仍有好几次当面撞上,他就躲到阳台上抽烟,等他结束。 每当纪辉送蓝欣下楼,一回头,总能看到六楼阳台上,男人静默的影子,仿佛一座亘古雕像。 相隔如此遥远,不可能看清对方表情,可为什么,这两束温柔目光,仿佛能穿透生死边界,一寸寸,轻轻拥抱他冰冷的身躯?这个时候,纪辉总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让自己转身,勉强斩断千丝万缕的羁绊。 白天无所事事,纪辉就陪蓝欣逛街游玩,用男人给他的信用卡,刷大包小包她看中的东西。 日渐积聚的账单,直接寄到男人那里,可不管金额如何夸张,男人都没有一句诘问,每月按时偿付他的巨额花费。 只要他需要,不管有多狮子大开口,他都不吝给予,即使明知这些全都借他之手,转给他的恋人。 没有底线,探寻不到男人的底线。 哪怕出再狠的拳,都像打入一团软棉花之中,纪辉已经厌倦了这种既折磨对方,同时也折磨自己的方式。 “我要结婚了。” 乍听这句宣告,顾流年有些愕然,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让他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否真实。 “什么?”他忍不住问道。 “我要结婚了。” 纪辉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抱着蓝欣。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后者则一脸喜气洋洋,摊开纤细的右手,向顾流年炫耀般晃着手上光芒夺目的钻戒,灼亮的光点刺痛他的眼镜。 “看,是纪辉买给我的,漂不漂亮?”蓝欣娇笑道。 “很漂亮……”顾流年看着他俩,半天,才勉强挤出声音,“恭喜了。” 只觉得嘴里苦得发涩,吐出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一丝水分。 可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露不出笑脸。 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何以为继? “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有没有想好要举办怎样的婚礼,中式还是西式?打算请多少人?要不要通知大舅妈和纪明?大舅舅如果还在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顾流年喃喃道,更像在自言自语,眼中焦距有些游离,“费用你不必担心,我会帮忙……我同事有位朋友,专门提供婚礼筹备服务,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 “不用了。 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蓝欣的老家在A市,到时候我会带她回老家,我们在当地注册结婚。” 纪辉抱着蓝欣,发出刺耳的笑声,“既然定下来了,我们就想快一点,早点结婚,也可以早点生小孩……” “哎呀,孩子生多了身材会走样,我才不要呢。” 蓝欣嘟着嘴向纪辉撒娇。 “你要离开这里?”顾流年哑声道。 “是啊,因为要和蓝欣一起生活了嘛,我总不能一辈子靠你养吧。” “我不介意……” “可是我会介意。” 纪辉很快打断他,“蓝欣也会介意,对不对?” “对啊,流年,你已经很照顾我们了,不过,我们一旦结婚后,就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老像现在这样当寄生虫啊。” 蓝欣用力点头,转过去对纪辉笑了一下。 默契亲密的动作,看得顾流年内心阵阵抽痛。 “是吗?我明白了。” 顾流年闭上嘴。 “对了,阿辉,我想只要生两个就好了,一男一女,多好啊。 一个有点寂寞,三个又太多,我怕我们会养不起。” “两个也好,不过能生还是多生几个,我喜欢小孩子。 养家的事就不用你担心了,我会找事做的。” “你当我是猪啊,两个就够了。” “你难道不是猪吗?每天都吃那么多,抱起来好沉啊。” “嫌我胖?你死定了!” “好好,我说错了……啊……不要拧我大腿,真的好痛……快放手……” 在两人亲密的打情骂俏声中,顾流年悄无声息地避入书房。 一旦男人的背影消失,伪装的欢快瞬间从纪辉脸上退却,他紧紧抿上嘴,冷淡的脸颊阴森骇人。 “你可以下来了。” 他一把推开仍赖在自己膝盖上的蓝欣。 “什么嘛,真没趣,过河拆桥。” 蓝欣嘟着嘴,不甘不愿地起身,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压低声音道:“喂,他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纪辉瞪她一眼,抓着她的手臂,拉到门口…… “不要拉,我自己会走啦。” “再见。” “你刚才不还说要娶我吗,怎么翻脸就对我这么无情?”蓝欣调侃道,看着一脸阴郁的纪辉,笑容缓缓收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怜惜,“我说,虽然不想多嘴,但是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像你这么幸运,碰上如此温柔的对象。 你啊,多少也对他诚实一点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 “滚!”纪辉面无表情地看了她几秒,重重甩上门。 无声倚在门后好一阵子,直到房间完全被暮色笼罩,纪辉才如梦初醒,走到没有丝毫动静的书房门口…… 都到这个地步,自己应该被彻底放弃了吧!今后会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依旧做他的底层小市民,游手好闲地混日子;他则继续当他的高级律师,娶一位聪颖美丽、配得上他的妻子,夫唱妇随,甜蜜美满地过日子。 人生本来就该如此简单,他已经腻了、累了,不想继续呆在男人身边,自我扭曲、自我厌恶下去,可为何一想到刚才男人的表情,胸口就掠过撕裂般的疼痛? 原想拂袖离去,终于还是无法洒脱,纪辉抬起沉重的手腕,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烟味,扑面而来。 虽然在男人公寓住了不短时间,纪辉却从未踏足入书房。 房内没有开灯,很暗,两面墙壁摆满了书,大多是厚如砖头的司法专业书籍,显得古朴厚重。 依稀可见,男人站在满满的西侧书柜前,右手夹着烟,左手拿着一个小小相框,正低头凝视,唇角微微上牵,眼神中流露出无尽的感伤。 “在看什么?”纪辉忍不住走过去。 听到他的声音,男人转过头,不着痕迹地将手上的相框放回书柜,“没什么,蓝欣回去了?” 纪辉绕过他,一把拿过相框,“给我看看?” “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顾流年阻挡不及,只能随他去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纪辉很惊奇地盯着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完全没印象?那时我们几岁?五岁,六岁?哇,看上去好傻,两个小胖子。 尤其是你,一点都不像今天这么帅气。” “以前回老家时,翻老相册,无意看到的,就拿回来了。” “还是小孩子好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懂,却做什么都很开心。” 纪辉怀念地摸着业已泛黄的相片。 “是啊,现在想来,童年那段日子,是我最开心的。” “童年却是我的噩梦。” 纪辉淡淡地说。 他知道命运注定不公,也不曾怨恨别人,只是关于童年的记忆,如果可以的话,他好想将它永久擦除。 “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 纪辉耸了耸肩。 “我是指刚才……” “怎么了?”纪辉不解地抬头看他。 “刚才你告诉我结婚的事,因为太突然,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现在我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顾流年深深吐出一口烟,拿过书桌上塞得满满的烟灰缸,将之掐灭。 纪辉胸口一窒,不知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默默抽了多少烟。 “我欠你一声祝福。 无论如何,阿辉,我替你高兴。 你终于定下来了,如果大舅舅还在世,他也一定会替你开心的。” 顾流年神色平静,那是经历彻骨痛悟后的释怀。 “这几天,不知怎么搞的,我老是回想到过去……”顾流年静静看着纪辉,“那时我们年纪很小,亲眼看到你被毒打,哭得那么伤心,我就告诉自己,长大后,我一定要让你快乐。 给你买好吃的巧克力、漂亮的房子、拉风的车子,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 知道吗,你笑起来的样子,单纯极了、可爱极了,我想要看到这样的你,把这当成唯一的人生目标。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耽溺于只有自己才能当屠龙勇士、拯救你脱离苦海的梦想中,看不清现实……” 大概自己也觉得夸张吧,顾流年从胸口发出自嘲的闷笑。 “我对自己发誓说,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不会舍弃你,一定会陪你到老,爱你到海枯石烂。 我知道这是禁忌背德的,可我不在乎。 对我来说,所谓的不幸只是爱上了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又恰好是我的表哥而已。 然而,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妄想,吓到你、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说到这里,顾流年蓦然醒悟,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 大学时那些荒唐行为,你一定很后悔吧,就把这当成酒醉后的疯言疯语好了,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其实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之所以坚持要你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满足我自己,更不是为了存心束缚你,而是放心不下。 我怕你一个人会在外面吃苦,所以宁愿让你怨恨,也不肯放手……” “不过现在没关系了,你已经有了蓝欣,不再需要我。 看得出,你很爱她,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把你交给她,我可以放心。 我想,你们一定会幸福的!”说着,顾流年露出淡淡的笑容。 发自内心的祝福,没有半点勉强。 放手这一刻,并非自己想的那般撕心裂肺。 其实爱他的心一直很单纯,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被人好好照顾着、好好爱着,别再一个人乱七八糟地生活,这样他就安心了。 早在很久前,他就明了,自己没办法让他幸福,但别人可以。 所以,若别人能让他过上正常快乐的生活,他会非常欣慰。 虽然会不舍、会心痛,但他能够忍耐,他必须要忍耐。 怪只怪相爱太早,又爱得太痴太深了! “阿辉,无论你在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我都希望你过得好好的,所以……”顾流年看着对方,诚挚地说:“请一定要好好的,别再让我担心。 有事给我打电话,不管在哪个城市,我都会赶来帮你。 不过,如无必要,我不会主动联络你,因为我不想再打扰你的生活。” “那你呢?”纪辉颤抖着嘴唇问。 男人用的是即将诀别的口吻。 一想到从此将两两相忘,他就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虽然这正是自己一心想要的结果。 “我?不知道,也许会这样一个人过下去,也许会碰上什么人,和那人在一起……谁知道呢,随缘吧。 不过我也会好好的,努力工作、认真生活,你别为我操心。” 低头看着对方,顾流年的眼眸温柔似水,只在瞳孔深处透着淡淡哀伤。 有时爱得深了,也就放不开了。 想着如果不能在一起怎么办?想着不是这个人该怎么办?自己还能爱上别人吗?无法想像他会和纪辉以外的人共度一生,更加无法想象没有纪辉的人生!可再无法想象,现在的他,不正眼睁睁看着纪辉离开自己,和别人前往遥不可及的彼方? 事实已经那么清晰明白,昔日那种不管天塌下来,也要和他在一起的强烈欲望,也就一点点屈服,,一点点无可奈何,一点点……被迫回收了。 人力怎能胜天?虽然很痛苦,可他能够忍耐,他必须忍耐。 爱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快乐。 仅此而已。 “以前我的人生,一直以你为中心,成天想的都是你。 现在你有了自己的生活,那么我也该学习为自己而活。 虽然有点空虚,不过我应该会适应的,说不定还会过得很好……呵呵……” 顾流年的低语和轻笑,让纪辉的眼前一片模糊…… 那么优秀出色的男人,却从小就爱上了如同丑小鸭一般的他,即使被他伤透了心,仍无怨无悔地留在他身边。 他说他最大的不幸只是恰好哀伤一个男人;他说曾经以为能和他海枯石烂;他说他的人生以他为中心,他明知他就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仍然强颜欢笑来,宽慰自己……他竟把他逼到了这种地步!无法原谅如此灰暗扭曲,却依旧被这个男人深爱的自己! “你怎么哭了?”泪眼朦胧中,男人的表情显得有点困惑。 几秒后,有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脸……粗糙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一遍遍,温柔摩挲着他湿湿的眼角,纪辉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摇头…… “你别哭啊,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男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我没哭,只是眼睛进沙子了!”纪辉粗声粗气地回答。 “是吗……”很明显的谎言,可男人没有戳穿他。 指尖轻轻一颤,擦觉男人有撤手离开的意思,纪辉忍不住嘶声道:“你他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男人看着他,沉默半晌,才叹道:“你一直是我内心最深的牵挂。” 轻轻一句话,却将他整个人彻底击溃!心在瞬间四分五裂,亮晶晶碎了一地…… “跟我来!”纪辉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拉过顾流年的手,急急往前走…… “阿辉,你怎么了,你想干什么?”顾流年吓了一跳。 纪辉充耳不闻,飞快把他拉到自己卧室,然后一把将他推倒在柔软的大床上,自己随之压上……这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没等顾流年反应过来,纪辉就已经骑到他腰上,红着眼睛,狠狠扯开了他白衬衫的扣子…… “喂,你干什么,你疯了?”顾流年连忙抓住对方的手,哭笑不得。 “我没疯。” 纪辉咬牙冷冷道,双手胡乱解开他的皮带,一把抽出,然后继续去拉他的裤链…… “阿辉,你冷静一点!”顾流年大声喝止他。 “我很冷静。” 纪辉盯着身下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最讨厌欠别人,所以现在一次性还清!”说罢,他就弯起双臂,将自己的蓝色T恤自下而上脱掉,狠狠甩到床脚,露出隐约可见肋骨的消瘦胸膛。 “你想用身体还债?”顾流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我只有这个!” “你别这样,我不会同意的!”顾流年牢牢握住他的手,手劲大得出奇,纪辉根本动弹不得。 和作息不正常又饮食混乱的他相比,一直保持运动的男人有着强健体力,他根本无法抗衡。 挣扎了半天,都撼不动他的铁臂,自己这副样子实在难堪、太无法入眼了! 心脏像搁在冰冷的刀锋边缘,一刀刀被人凌迟,彻寒的窒痛让他几欲疯狂,纪辉一把揪住男人敞开的的衣领,吼道:“你这家伙……总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海枯石烂,什么我是你心里最深的牵挂,说到头还不是想把你的阴茎插到我屁眼里!现在老子让你随便插,你他妈还装什么纯情处男,快点给老子硬起来!” 顾流年只觉大脑嗡嗡作响,像被一块巨石迎面砸中! 对方的话虽然粗鲁,却一针见血。 他发誓自己并不想占有纪辉,只要他幸福就好了,可事实上,他的确对他有渴望。 他想亲吻他、爱抚他,想进入他的身体与他热烈交缠,想带给他肌肤相亲的至高快乐…… 他不是柏拉图,更非柳下惠,不是一个只看纪辉的照片就能满足的人。 有时欲望汹涌来临,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回想大学时的荒唐画面而自慰。 这段时间,两人朝夕相处,他一直都在很辛苦地克制自己。 纪辉说得没错,哪怕以爱为名的表白再高尚动人,只要这些赤裸的欲望存在,他对他的感情就不可能纯粹。 哪怕整颗心被对方掏出来踩在脚底,也是他咎由自取。 “我对你的感情,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别把它当成负担。” 顾流年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去你他妈的!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你存心想让我怀着对你的愧疚到死吧,即使离开,也一辈子无法安心吧?!”纪辉的声音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更不想你伤害自己。” “你少在这里冠冕堂皇!让你上你就上,机会只有这一次,再也不可能有了,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 “那你为什么哭?” 纪辉一定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吧,顾流年伸手抚上他湿凉的脸颊,只觉心痛难忍,真的难以忍受…… “我他妈没哭,是沙子,眼睛里有沙子……”纪辉狠狠揉了一把脸,然后以壮士断腕的毅然,一把褪下裤子,顿时,他就彻底裸露在男人面前…… “你不肯上,我自己上,我们从此两清!” 凝视着他红得狰狞的眼睛和苍白的脸颊,男人最终发出了放弃般的叹息,“怎样都好,只要你别哭……”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六章 共毁(1) 章节字数:9378 更新时间:09-06-11 18:03 虽然发出“豪言壮语”的是自己,但真正到了“提枪上阵”的一刻,纪辉的眼中仍是露出了犹豫神色。 “阿辉,你别勉强。” 男人撑起身体似乎想从他身下逃脱。 “少废话,你给老子躺好!”纪辉按住男人,拉下对方白色内裤的边缘,男人都有的性器便大咧咧暴露在他面前。 虽然大学时就已熟知彼此的裸体,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成年后的尺寸。 男人的性器还未勃起,就已是无法忽视的硕大,看得他心头一阵狂跳。 强忍住羞耻,纪辉用手握住男人的欲望上下摩擦,可不知是他技术太生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揉搓了半天,都不见它硬起来。 “阿辉,算了吧,你一定会后悔的,现在停下还来得及。” 耳边传来温柔的声音,纪辉理也不理,只是狠狠瞪着男人毫无动静的胯下,然后一咬牙,把头一低,就将它含了进去…… 顾流年倒抽一口凉气,做梦也没有想到,纪辉居然会给他用口!以前都是他为他服务,他虽然不拒绝,却从未主动过。 这还是第一次,他主动用自己温暖的口腔来爱抚他的欲望。 这种快感无法表达,顾流年只觉眼前金星四溅,整个人都像被雷电击中。 这不仅仅是身体的快感,更多是心理上的! 纪辉从未帮别人做过口交,技术烂极了,牙齿好几次碰到他的脆弱,疼得顾流年差点萎缩。 可一看到他埋首于自己股间,以柔软的浅色唇瓣含住自己阴茎,笨拙而小心翼翼地吸纳吞吐时,强烈的视觉刺激,总能轻易让他的欲望坚硬如铁。 不知不觉,口中的性器一点点变硬变热,涨大到无法一口容纳的地步。 男人的东西在自己口中勃起的感觉,真是恐怖极了。 纪辉既害怕又无比羞耻,全身不禁簌簌发抖,脸颊更是烫得仿佛着了火。 每用嘴唇上下吞吐一次,他的脸颊就蹭到男人胯下浓密的体毛,口鼻间不知不觉充满了男人独有的浓浓麝香。 不讨厌却也称不上喜欢,只是觉得难以形容的羞耻,恨不得地下有个洞可以钻进去。 这副画面若被人看到了,该是这样惊世骇俗! 感到男人已经够硬了,纪辉吐出口中的性器,过多的唾液粘连起一道长长的银丝……他俯身骑上男人的腰,生怕他会马上软下去似的,握住性器,就急急往自己后臀捅,顾流年连忙按住他,“阿辉,不要乱来,这样你会受伤的。” 说罢,便欲起身…… “你要去哪里?”纪辉紧紧抱住男人不放。 “放心,我不逃,让你做到最好。” 男人露出苦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我去浴室拿瓶润肤乳,没有润滑就强行挺入,你一定会受伤的。” 从浴室拿来乳液后,顾流年在掌心挤了很大一坨,将他压倒在床上,翻了个身,缓缓覆上去……纪辉一下子全身绷紧,可男人没有马上动作,只是将自己的胸膛贴了上来,用空余的右手,不断摩挲他单薄的后背和臀部,并细细啄吻他光裸的肩头……纪辉的体温偏低,一到冬天就全身冰凉,尤其是脚;可男人却浑身热血,贴着他温暖如火的胸膛,感到非常安全、非常舒服,有种陶然的微醺感。 “痛吗?”沾了润肤乳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他紧窒的入口。 那轻柔怜惜的力道,让纪辉的眼角更加湿润。 “不疼。” 他用力摇头。 “对不起,我没有润滑剂,暂时只能用乳液,可能会不太舒服,你忍一忍啊。” 男人柔声哄着他将手指深深挤了进去……纪辉跪趴在床上,咬牙承受着异物侵入体内的感觉,一丝声音都没有。 乳液凉凉的,一开始很不适合,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先用掌心捂热,然后在细细涂抹到他的后庭。 从一根到二根、三根……拓展了好一阵子,大概觉得差不多了吧,男人的手指终于撤了出去。 纪辉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可随之就因后庭抵住的一圈火热而瞬间屏住呼吸…… “放松一点……”男人揉搓着他富有弹性的臀部,火热的阴茎若有若无地蹭着他娇嫩的臀隙,纪辉不由浑身发颤…… 尽量照男人的吩咐放松身体,可这毕竟是他第一次和男人做,一开始的强悍与咄咄逼人,早已不翼而飞。 现在的他,除了揪紧被单、咬紧牙关,像个未经人事的处子般,战战兢兢趴在床上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明明他的性经验比他更丰富,可遇到这种场面,他就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而据说从未和任何人交往的男人,却显得沉稳老到。 回想过去,当他俩初次手淫时,男人也俨然一副无师自通的模样,可恶,这难道是他的天赋? “阿辉……”男人的气息粗重起来,热烘烘拂过他的后颈,像是无法再忍耐的样子。 后臀接触的力量加沉,背部感到压力的同时,紧窄的入口被一柄坚硬的热铁缓缓插入…… 揪紧床单的指尖微微泛白,纪辉没有露出一丝声音。 能感到男人在挺进,一寸一寸……很慢、很艰难,却不曾停下。 隐密而脆弱的部位,从未被人这般侵犯。 柔嫩的内壁即使有大量润滑,仍无法适应男人的巨物,一阵热辣的灼痛感,如微漠的电流袭上他的脑神经,五官表情不自禁纠结成一团。 这就是和男人性交的感觉?在被男人坚硬的阴茎缓缓贯穿的同时,纪辉觉得自己的世界也在同时被击穿。 “痛吗?”男人轻轻咬着他的耳朵,声音极度压抑。 顾流年没有动,耐心地停留在他体内,等他适应。 可这种被牢牢充满的热涨感,让人实在无法忍受,纪辉觉得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缘,有种即将崩溃的感觉。 “对不起……”耳畔轻拂的歉语,听起来那样令人心痛,纪辉张开颤抖的双唇,喘息道:“不要道歉……他妈的……要做快做……” 男人发出轻叹声,伸手握住他面前疲软的性器,徐徐加以爱抚,并开始了微微的抽动…… 说实在真的很疼,但并非不可忍受。 不是预料中撕裂成两半的疼痛,而是某种特殊的钝痛。 若停在体内不动,感觉还好一点,可只要男人一抽动,无论是向前顶,还是往后拔,都有五脏六腑移位的错觉。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不是后悔的泪,而是太羞耻、太惊骇……种种复杂的情绪,不断冲击着他原本就混乱不堪的大脑,让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男人每向前抽送一次,赤裸的胸膛就擦过他的后背,覆盖的热力烫得惊人,如漫天火焰席卷而来。 有种燃烧的错觉,眼前的一切,都染上淡淡一层浅红,仿佛跌入一场遥远而艳丽的梦境…… 一手爱抚着他的性器,男人腾出另一只手,轻轻揉捏着他小小的乳尖。 不一会儿,他的乳尖就肿胀挺立,有点痛,却也带着细微的刺激。 纪辉紧紧咬住下唇,始终不能放松,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弦。 男人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令他肌肉僵硬,连带夹紧了内壁……耳畔立时传来男人充满情欲的低吟,他这才回过神,赶紧放松自己。 如此一松一紧,反而刺激得体内的阴茎愈发涨大…… 顾流年眸色变深,直起腰,扶住他的臀部抽送了一会儿。 对方体内又热又紧,牢牢扣住他的,强烈的快感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他试图改变体位,将他轻轻翻过来,让两人正相对…… “不要……不要……”一直默不吭声随他摆弄的纪辉,第一次挣扎起来。 用后背位看不到对方的脸也就罢了,现在正面相对,要他如何直视他的目光? “别怕,阿辉,我不会伤害你。” 男人低声安慰,分开他的双腿,对准因方才的一阵抽插而微微敞开的***,再次挺腰顶入。 纪辉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拱了起来,脖子朝后仰,任不同体位引发的新一轮痛楚和刺激,完全覆盖了自己…… 坦白而言,两具同样构造的身体,性交进行得十分艰难。 尤其是承受的一方,几乎可算一种苦刑,除了疼痛和羞耻外没有别的。 纪辉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最多是忍痛的闷哼。 本来就是一场献祭般的偿还式性爱,这点疼痛不算什么,他不但不介意,反而想借彼此身体重叠的深度,来加深这份痛楚。 就让他再痛、更痛一点吧!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唯一的交叠,这辈子将不会再有! 烟花还未升空就已湮灭凋零,无处不在的荆棘让人举步维艰。 太多的遗憾、太多的爱与恨、太难消除的伤痕与自我厌弃,让他无法辨析心中对男人复杂的感情,悉数化为一缕缕尘烟,一点点,无法原谅的自虐,及无法细数的……苍凉与温柔…… “别哭了,好吗?”男人不断摸着他的脸颊,被泪水洗涤的双眼,依稀看到对方脸上深深的怜惜与不舍。 明明想控制,但泪腺硬是突破了大脑指令,崩溃般擅自发泄个不停…… 纪辉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竟有这么多水分!他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即使遭母亲毒打辱骂,被剥夺了上学的权利,被任意扭曲自己的人生,他都逆来顺受,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记忆中,好像只有第一次被母亲鞭打时,他曾窝在他怀中哭过一次。 从那以后,他就再不曾为无法改变的事而哭。 可现在,所有隐忍的泪,都仿佛为了这一刻在他怀中尽情宣泄,他根本无法控制扑簌而下的透明液体。 “对不起……对不起……”男人沙哑的道歉,不断在耳边回荡。 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纪辉一把搂住男人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然后主动堵住了对方的唇。 舌尖交缠的一刻,彼此心头都是一片烧灼。 虽然有过亲密关系,但亲吻却还是屈指可数。 男人曾经不顾他反对,强吻过他一次,被他严辞拒绝,差点形同陌路。 这还是第一次,他心甘情愿,主动献吻。 湿软的舌头立即疯狂交缠在一起,重重摩擦,不断尝到男人的唾液,并被对方深深卷住,用力吮吸搅动……急切的、饥渴的深吻,令人窒息。 舌头几乎融化在对方灼热的口腔中。 一丝丝刺痛,带着噬人的酥麻感,还有咸咸的,那是泪水的味道。 不知吻了多久,纪辉只觉自已变成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打着旋,朝火热的熔炉坠落……等结束的时候,他已是眼神溃散,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樱红,盈满泪意的眼眸水光潋滟,津液不知不觉沿着薄薄的唇角流下…… 男人凑上去将津液吸干,同时摆动腰部,一阵大开大阖,坚挺的热热深深撞入他的密穴,不断摩擦着他的顶点。 纪辉发出如同猫咪般的微弱呜咽,分不清到底是痛苦还是快乐。 同时,搂住男人脖子的双手无意识收紧,双腿也因体内无法忍受的灼热,而情不自禁夹紧男人健壮的腰部。 “阿辉……”男人叫着他的名字,重重吮吸他颈部,又用牙齿不断啃舔,留下一朵朵印记。 纪辉向后仰起修长的头颈,泪水悉数渗入发间,再滴到枕头上……羞耻而狂乱,痛苦却又有说不出的刺激。 他死死攀附住男人的肩膀,如同抓住正在塌坍的世界中,唯一的支撑。 掌下的肌肉结实有力,有着好闻的味道。 这样被紧紧抱在怀里,全身都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形之下,无处可逃,一丝躲避的空间都没有,却又有被他拥有的安心感。 纪辉浑身瘫软,将发烫的额头抵在男人肩窝,仿佛无家可归的小猫,间歇地因对方的律动,从鼻间溢出一二声细弱呻吟…… 太恐怖的性爱,榨干了他的所有! 仿佛有今生没来世,男人不知道是否与他一般心思,动作虽然温柔得让人落泪,可每次抽动之间,都引发一波波滔天热浪,让他的泪始终不能停,成串成串滴到男人肩头…… 纪辉情不自禁小声抽噎起来,明知这样很丢脸,却无法停止。 也许只要是男人,都有轻微的嗜虐欲吧,休内的硕大不但没有消退,又硬了几分。 他的眼泪非但没让男人停下,反而令他加快了动作。 男人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托住他的右腿,不留任何喘息空间,在他白皙的臂隙激烈抽插,发出淫靡的撞击声…… 一波波炽狂热流,四处激窜。 娇嫩的内壁背离了他的隐忍,将体内的巨物夹得紧紧的。 迷乱加上疼痛,还有说不清的麻痹感,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大脑。 纪辉像是受不了一样,手指深深掐入男人背肌中……咬紧的牙关,在内壁不断被热炽摩擦之时缓缓松开,眼前阵阵发黑,产生昏迷的臆觉…… “阿辉……”甜蜜而苦涩的呼唤,心脏随着男人的低音而震颤。 纪辉微微睁开眼睛,热烈情交中的两人四目相对…… 灵魂有所谓的深度吗?在赤裸相对、灵魂相触的一瞬间,纪辉难过的无法呼吸! 男人发出低沉嘶吼,猛地收手臂,将自己完全贯入他湿热的密穴中,失控般急速鞭挞起来,如同脱缰的野马……不想伤害他的,可将他贯穿的那一刻,就已经深深伤害了他!理智告诉他要分开,感情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手。 凝视着他脆弱的眼神,男人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癫狂地冲击着这具瘫软如泥的身躯,铭刻每一次肉体交合的巨大快感…… 高潮在瞬间来临。 很快,脆弱的内壁就感到火热阴茎不甘寂寞的悸动,越来越强烈,纪辉睁大眼睛,还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就在男人的低吼中,被注入一股股热流…… “啊……”体内第一次被男人射精的感觉,让他魂飞魄散,瞬间如同飘到天堂,却又仿佛直达地狱。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第一次,量不可思议地多。 将健硕的腰身牢牢卡在他腿间,男人一下又一下耸动,接连不断地对他释放热情,花了一点时间,才将滚烫的***全部注入。 而他每释放一次,纪辉就颤抖着下鄂,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至此,他的世界已彻底崩裂,夷为粉尘。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的喘息声才缓缓平复。 男人凝视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并温柔地舔着他泪湿的眼角……湿热的舌头不断擦过他的眼睫毛,有点痒痒的。 纪辉缩了下肩膀,然后腰部一紧,感到自己被男人结实的手臂搅住。 一阵腾云驾雾,就被男人以结合的姿势抱了起来,骑坐在他腰上…… 体位的改变,让两人都结合的更深,纪辉发出虚弱呻吟。 明明已经发泄过一次,但体内的男性仍然灼热而不可忽视。 “疼吗?我拔出来?”男人微微抬高他的臀部,想抽出自己。 “不要。” 纪辉摇头,用力抱住男人。 虽然后面又胀又痛又辣,可被他拥入怀中的感觉这般安心。 他的胸膛又是这般的温暖。 不想就此结束,纪辉收紧手臂,下巴无力地搁在男人肩头,轻轻呼吸着他肌肤的味道。 这种感觉真的不可思议。 男人坚硬的一部分,正深深塞在他体内。 敏感的内壁能感知阴茎的每一次脉动,两人的心跳渐渐同步,形成微妙而矛盾的共振。 如此痛苦,却又如此甜蜜: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契合。 “对不起,一时控制不住,全部射在你里面了。” 男人自下而上抚摸着背部,然后手掌滑到他浑圆的臀部,整个罩住,缓缓地,划着圈圈摩挲……敏感的臀肌接触到粗糙的手掌,充满暖味的爱抚让纪辉全身发软…… “如果是女人的话,我一定会让你怀孕吧。” 男人的大掌停留在两人的结合处,缓缓道:“这样,你是不是就可以留在我身边?” 说着无法实现的妄想的男人,看上去是那样令人心疼,纪辉忍不住揪他的头发,“我们已经在乱伦,你他妈的还想让事情变得更糟吗?” 男人不由苦笑,“这时候,就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了吧。” “一开始煞风景的不知道是谁。” 纪辉低声道。 两人凝视片刻,对方的瞳孔清晰可见,似着魔般,轻轻吻上了彼此。 不同于刚才的深吻,这个吻清浅似水。 两人伸出舌尖,缓缓舔舐,然后变换着角度,细啄彼此的唇瓣……喜欢这样温柔的吻,暖暖的,缓减了心中的酸楚和苦涩。 不去想明天,也不在意性别伦常的藩篱,眼中只有彼此,只注视着彼此。 不知吻了多久,自己被男人苦笑着推开,并感知体内硬物的变化,纪辉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 怕这样下去,会忍不住再要他一次,顾流年捧住他的臀部,毅然抽出自己。 异物拔出的不快感,让纪辉发出闷哼,同时有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 “果然还是出血了。” 听男人这么说,纪辉不由朝下看,大腿间白浊的液体中,掺杂着缕缕血丝,可他并未感到疼。 若不是男人提醒,他自己都不会发现,原来,男人的第一次也会流血。 “我抱着你去清洗一下。” 顾流年将他抱到浴室,两人一起泡澡。 纪辉一直将臀部绷得很紧,不知怎的,他就是很想含住男人的东西。 顾流年察觉了他的僵硬,轻轻揉搓他的臀部,“阿辉,别绷那么紧,把脏东西排出来好不好?否则对身体不好。” 听男人这么说,纪辉只能点点头。 忍住羞耻心,打开身体,让男人伸入一根手指,轻轻搔刮着他的内壁,一点点掏出残留的***……将手撑在对方肩膀,低头看着男人轻缓的对作,感知体内的东西已所剩无几,纪辉感到一阵空虚。 折腾了大半天,两人都累了,尤其是纪辉。 等男人将他抹干抱上床时,他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 然而枕着对方厚实的胸膛,聆听沉稳的心跳,他的眼皮不知不觉越来越沉重,很快进入梦乡。 没错,他的世界的确变成一片废墟,可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恐怖。 爱过之后再别离,也话并非一件难事。 一个星期后,纪辉拎着简单的行李,离开顾流年的公寓。 走的时候,顾流年还在上班。 纪辉特地挑他不在的时候,免得四目相对,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彼此。 临走前,他回过头,缓缓巡视这个和男人共同生活了四个月的公寓,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听到脚步声,伫立在楼下的俏丽人影转过身,看到他扁扁的旅行袋,不由吃惊地睁大眼睛,“只有这么一点行李?” “嗯。” 纪辉点点头,朝蓝欣伸出手,“走吧,‘老婆大人’。” 蓝欣嫣然一笑,招手交给他,“好啊‘老公’,回家结婚去噜。” 她眨眨眼睛,然后伸手招了一辆的士,双双钻入车内……的士启动那一瞬,纪辉再次一瞥位于六楼的公寓阳台,仿佛还能看到男人高大的身影,一如从前,伫立于暮色中,无声看自己送“缠绵”后的女伴下楼。 要怎样的隐忍、怎样的深爱,才能保持这份自虐式的沉默?视网膜中的残像,拂之不去,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焰,深深烙印在他心头。 车子缓缓的开动,公寓楼不断向后倒退,仿佛爱情与生命的流失。 纪辉攥紧拳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此生最重要的部分,离自己远去。 公寓隐蔽的转角处,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烟雾缭绕的车厢内,男人像座雕像,一动不动,两眼直直凝视前方,直到手机的喧哗打断他的静默。 “哪位?”他拿过手机,疲倦地吐出这几个字。 “顾律师,今天一点钟由您主持会议,大家都已经到齐了,只缺您一个……呃,请问您现在哪里?”话筒那端,是律师事务所的助理,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 毕竟,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无故迟到。 顾流年一向被人誉为精准的工作机器,从不迟到、不早退、不曾请假,今天却破例了。 “对不起,我忘了。” 顾流年坦率地说,揉着自己隐隐涨胀的太阳穴,“能不能替我向大家道歉,并取消会议?我待会儿回事务所。” “没问题,反正这只是事务所。” “谢谢。” 挂上电话,再次抬头眺望前方,那辆计程车已然远远消失在前方汹涌的车流中,无处可寻。 顾流年按下车窗,让清新的风吹散车内自杀般浓重烟雾。 眼睁睁看着深爱的人走出自己的世界,顾流年发现自己比预料的平静,这算是成熟的表现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仿佛末日般的狂热性爱,他在他怀中,不管他如何温柔以待,他的眼泪却始终不能停。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自己才是让他伤心的罪魁祸首。 一想到当时的情景,顾流年的胸口便似裂开一样。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感情永远都是单方面的。 你尽可以让对一个人好,也可以对一个人痴,对方如果回应,则是他天大的造化:可若不为所动,甚至恶言相向,那也是他应有的权利,无可厚非。 感情的世界没有所谓公平,没有先来后到,有的只是……一个人深陷,与另一个人的陌路。 流年似水,繁花落尽,谁曾是谁的春闰梦里人?谁又曾受谁那么深、那么无法自拔,可最终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开,头也不回。 只希望行到尽头时,还能记住曾经的心动与美丽。 对这个人的情感,铭刻一生,虽然是痛,亦甘之如饴。 所以衷心希望他好好的,而他,也会好好地过。 顾流年发动车子,轻踩油门,缓缓融入前方这一片汹涌车潮。 此去经年。 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似乎并未改变。 在打赢了几场著名的国际纠纷案件后,顾流年声名大噪。 本来就是事务所一把手的他,很快受邀成为合伙人之一,到达了个人事业和巅峰。 二十八岁的男人,黄金年龄,外貌英俊,又是知名大律师,他比以前更受欢迎,而他身边“恋人”的空缺,更是事务中所有未婚女子窥视已久的位置。 由于工作比以前繁重得多,顾流年回老家的次数渐渐减少,有时要连着忙上好几个月,才能回家探望父母家一次。 每次都毫无例外,被母亲一再逼婚并安排相亲。 顾流年也不违抗,每次乖乖参加,然后就没了下文。 实在被逼得紧了,就笑着安慰母亲,承诺下次一定努力带个“准媳妇”回家。 由于老家是个小县城,顾流年每次回家时,都会经过大舅妈家……不,确切地说,是大舅妈曾经的家。 原本造好没多久的四层新房,在大舅舅出事后,便无人居住。 半年前,大舅妈回家一趟,匆匆将它以低价贱卖给了别人。 也许大舅妈怕伤心过度、触景伤情吧,她变换了所有与大舅舅共同创业的财产,包括塑胶厂、四层新楼,还有一幢小小的出租屋。 然后,移居到了纪明读书的A市。 纪明毕业后,也在A市的外贸公司找了份销售工作。 母子两相依为命,在A市购房置业,严然将它当成了第二故乡。 此后,除了每年的清明与过年外,顾流年很少见到他们。 看着那幢曾经溢满欢声笑语、如今寂默无声的楼房,顾流年的内心一阵黯然。 而纪辉……他更像被所有人遗忘的渺小存在。 大舅妈几乎不提纪辉的名字,虽然知道他离开本市,却从来不曾主动询问他去了哪里,在做些什么。 倒是纪明还问过这个唯一哥哥的去向,当被顾流年告知,“他和一个叫蓝欣的女孩相恋后,回那女孩老家结婚照了,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吧”,纪明“哦”了一声,说了句“那就好”之后,也没了下文。 明明有家人,却形同孤儿,这是命运残酷的结果,并非任何人的错。 顾流年虽然心疼,可一想到现在的他,正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心里就好受些了,他知道的,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不去戳穿、不寻找,也不强求。 不管他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只要他开开心心,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就安心了。 两年的时光,就此悄然流逝。 他和他各自生活在地球小小一隅,毫无交集。 Q市,“长江物流”公司,货连部。 一辆载满化肥的货车,呼啸着从门口驶入,车头一拐,技巧性地画了一个弧度,猛地倒入最后仅剩的车位。 由于两侧车辆停得不好,空余的车位十分狭窄,稍不小心,就会擦到车门。 可这辆车的司机显然有高超的技术,不偏不倚,正好卡在当中,与两边的货车相距只有几厘米。 从仓库出来的一位状年男子,看到这“惊险”的一幕,双眼一瞪,发出打雷一样的声音,“阿辉,嗑了药了,开得这么猛?要是擦掉一块漆,老子非踢爆你的屁股不可!” 车门随之打开,戴着鸭舌帽的青年动作敏捷地跳下车,挺直消瘦的身体,薄薄的眼角因刺目的阳光而弯成一道新月,“队长,你放心吧,别每次狼号鬼哭的。 我的技术你还信不过?出车一年了,我可是连个小磕小碰都没有。”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小心一点会死啊。” 被称为“队长”的壮年男子,约四十岁左右,脸部肌肉紧绷,肤色黝黑,即使笑起来也带着几分凶相。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他正是“长江物流”下属运输队的队长——邹冲海,手下管着近三十人的运输车队。 当纪辉看到“长江物流”的招聘启事后,前去应聘,便是邹冲海面试的他。 当时,邹冲海用令人双腿发软的凶煞眼神,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然后鄙夷地说:“跑长途运输,往往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就你这副风吹吹就倒的小身板,能撑得过三天?”纪辉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那你不妨试用我一个月,干得不好,立马走人。”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六章 共毁(2) 章节字数:10148 更新时间:09-06-11 18:06 跑运输的确辛苦,尤其是长途运输。 在驾驶室一坐就是一整天,若是新手,这么一天开下来,腰酸背疼不说,屁股也有裂成两半的感觉。 纪辉以前虽然在Q市当过司机,却只开市内,从没跑过强度这么大的长途运输,除了吃饭睡觉外,跟着车队从南到北拉货,一开就是一个星期。 前几天的确非常难熬,腰疼得几乎难以入眠,躺在简陋的小旅馆,听着其他司机此起彼伏的鼾声,不免怀疑自己是否能坚持下去。 可他已无路可退,纪辉咬牙撑着,慢慢习惯后,就好多了。 一个月过后,起先认定他不行的邹冲海,竟拍着他的肩膀,呵呵笑道:“好小子,有两把刷子嘛,老子以为你干不了三天就逃了。” “你可别小看人。” 自从离开男人后,纪辉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凭自己的双手坚强站起来,不能再当废物。 虽然过程很辛苦,可是他真的做到了。 “好,欢迎加入我们的运输队!”邹冲海豪迈地伸出右手。 “谢谢队长。” 纪辉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中不无感激。 运输队成员来自天南地北,平均年龄三十五岁,都是从未上过大学的粗犷汉子,甚至不少人连高中都未毕业。 里面就属纪辉年龄最小,因此也最受人照顾。 纯粹由男人组成的圈子,不像校园里那么敏感,他阴沉着脸庞不但吓不了别人,反而经常被同事们拿来开玩笑,像什么“小辉辉,老是阴着脸可讨不到漂亮老婆哦”或是“冷面仔,地上有三百万喔?来给我们笑一个,要露出小白牙那种”…… 以前从来没人敢这样对他,同龄人看到他的冷脸,避之唯恐不及,可在这群比自己大的五、六岁的豪爽同事们面前,纪辉却尝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与放松。 于是渐渐融入这个特殊的群体,下班后,被他们硬拉着,吆五喝六地喝酒划拳:开车在路上,看到漂亮的女人就齐吹响亮的口哨;晚上一有空,要嘛窝在员工宿舍打牌搓麻将,脑门贴满可笑的白纸条,要么聚在一起看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日本最新AV录影带,欣赏激烈的“肉搏战”…… 于是渐渐学会了笑,微笑、诡笑、开怀大笑……队长邹冲海最受不了他阴沉的表情,一看到他皱眉,就猛扇他的头,用打雷一样的声音骂,“死小子,奔丧啊。 你要是再对老子露出这副晦气相,我就踢爆你的屁股!”迫于他的“淫威”,纪辉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咧开嘴。 笑得多了,也就自然了。 有时候,纪辉看着镜中那个神清气爽、眼眸明亮的男子,情不自禁以怀疑的眼神盯着“他”。 镜中这家伙,真的是自己吗? 其实他还是他,这些不过是极其细微的改变,只是他还不太习惯没有太多灰暗气息的自己,离开了男人,他一个人生活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谁也不认识的城市,虽然孤独,却比任何时候笑得都多。 “队长,没什么事的话,我回宿舍补眠。 已经一天一夜没睡了,我现在看人都带重影的。” 纪辉对邹冲海说。 “没事,你快点去休息吧。 我早上煮了饺子,给你留了一碗,放在餐桌上,饿了就先吃点”邹冲海点头道,他目前和纪辉住同一间房,两人的关系比别的同事亲厚得多。 “谢谢队长。” 纪辉咧开嘴角。 邹冲海虽然外表凶悍,对大家要求严厉,但私底下,却是个颇有豪气的领事人物,会为大家着想,也很讲义气。 因此虽然有时被他“操”得很惨,大家还是十分敬重他。 纪辉朝公司仓库后面走去,一排两层的简陋员工宿舍映入眼廉,住的全是运输队的司机。 二人共用一间,每楼只有一个公共厕所,洗澡必须到楼下另外搭建的员工澡堂,热水时有时无,经常洗到一半就会断水。 晚上不时能听到男人们粗鲁的高声咒骂,往往是澡堂的水管又出现了问题。 这里是流浪打工仔聚集的地方,和“舒适”这两个字绝对沾不到边。 生活条件堪称艰苦。 可当跑完一趟长途运输后,风尘仆仆地回到仅有的栖身之所,纪辉还是感到了一丝“家”的暖意。 “纪辉,出车回来了?”有几位司机同事,倚在二楼阳台,远远朝他找招呼。 他们有些是上了年纪的“老光棍”,有些已经结婚,将妻儿留在老家,自己外出打工赚钱。 队长邹冲海就是其中之一,平时忙得马不停蹄,只在过年才有空回家探视。 “嗯,回来了。 累死了,真想睡它三天三夜。” 纪辉对同事们笑道,走上二楼,推开最西两侧的小单位。 入目所及,两张单人床一左一右,浅黄窗帘隔开“卧室”和“餐厅”。 窗前的“灶台”——或者不能正式称之为“灶台”,只是由一张破旧方桌及椅子拼起来的做饭之处,摆着煤气炉和简陋的炊具。 房间不大,有些司机干脆把煤气炉搬到阳台,省得炒菜时,气味一直滞留室内不散。 把随身行李放在桌上,纪辉从简易衣柜中拿了干净的衣服和浴巾,去浴室洗澡了个热水澡,然后,顾不得填充饥饿的胃,就一头钻入了被子,呼呼大睡起来……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不觉,自己仿佛飞跃到另一个时空——两军对垒的古战场。 眼前一片万马嘶鸣、旌旗飘飘,战事激烈。 黑压压的乌云兵临城下,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他看到敌军统领披着青铜战甲,如天神降临,威风凛凛,一步步朝他走来…… 周遭一片低迷的灰色,只有男人一个人似发光体,切入他的世界中。 他怔怔望着这团耀眼火光,既想接近,却在同时感到无比恐慌惧,牙齿情不自禁咯咯打架。 男人在此时动了动,朝他伸出手……他想做什么?要伤害他吗?防御的本能,让他在刹那反射性地拿起手中长剑,猛地向前一刺…… 利刃当胸而过,穿透男人。 鲜血如箭,喷洒而出,一朵朵溅到他的素衣……他抱住男人颓倾的伟岸身躯,面无人色。 仿佛有一股神力,想将他破碎的心粘合,可又有另一股逆反的力量,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二半。 男人的手指,最终只是落在他脸颊,轻轻摸了摸,凝视着他。 藏在面具后的眼神,那么明亮温柔,却又那么伤心。 然后,男人缓缓阖上眼睛,整个人如一缕尘屑,瞬间消失在他掌心…… 纪辉大叫一声,睁开眼睛。 眼前是斑驳脱落的天花板,意识到刚才不过一场梦境,不由长长吁了一口气。 全身冷汗涔涔,然后,他捂住自己的脸……触手冰凉,满脸的泪。 “阿辉?阿辉……你还好吧?”肩膀被人摇了摇,邹冲海关切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没事。” 纪辉连忙用袖口擦了一下脸,抬起头。 “你做什么恶梦了?刚才怎么叫都叫不醒。” “没什么,队长。” 不想让人察觉内心的波动,纪辉翻身下床。 窗外一片漆黑,时针指向午夜,自己大概睡了五,六个钟头,身体依旧疲累。 “队长,我肚子好饿,桌上这碗饺子是你留给我的吧?那我就不客气了。 纪辉拉过椅子,也不加热,就着凉饺子猛吃了起来……” “阿年是谁?” 饺子顿时哽在喉咙,大概撒了太多辣椒粉,一片火辣辣的痛。 “你喜欢的女人?”邹冲海又问。 纪辉呼吸一窒,只觉嘴里苦涩不堪。 “不是。” 他一口一口,把塞满嘴的饺子强咽下去。 不是。 他不是女人,更不是自己喜欢的人。 “那你为什么哭?” 为什么每个人都问他这个问题? “那是眼睛……眼睛进沙子了……”而他自己也没有丝毫长进,只会低头嗫嚅,以同样的谎话掩饰挣扎。 “不想说就算了,不勉强,我先睡了。” 外表粗犷的汉子,内心反而很细腻,纪辉无比感激邹冲海没有追问究竟。 大概真的累了,邹冲海躺下后,很快发出震天的鼾声。 纪辉再也无心睡眠,食不知味地把剩下的饺子吃完。 打开门,站在阳台上,点起一支烟,沉默眺望冬季夜空中的几点寒星…… 阿年,已经离开这么久了,为什么,你还要不断进入我的梦中? 这个人不是,既不是女人,也不是自己喜欢的人!他是他心中,无法抑制的感伤和温柔:是一想起,就不能呼吸的疼痛:更是一触及,便难以止息的悲恸之殇! 纪辉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心中有鸟,已然折翼。 过年前夕,“长江物流”变得异常忙碌。 每个客户都想赶在年假前把货运到,除了固定客户外,多了近一倍的散客单子。 从一月起,货运部就忙成一锅粥。 运输队的宿舍几乎空置,每位司机都马不停蹄地在各城市间穿梭,偶尔回来休息一、二天,又马上接到新的出货通知。 知此奔波了一个多月后,公司终于在春节前两天,顺利完成所有的货运任务。 开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后,公司发放奖金红包给员工,大家笑逐颜开。 一年的辛劳,在这一刻全部得到补偿。 不少司机家在外地,早早买好了车票,准备回家过年。 庆功宴完后,邹冲海喜孜孜地收拾起行李。 纪辉知道他家在西部,一个很偏远的城镇。 他已有一年未回家了,此刻心情想必很兴奋。 真好,有家可以牵挂、有人可以思忆,纪辉羡慕的看着他。 “阿辉,你不回家过年?”邹冲海拼命朝已经很鼓的行李包塞礼物,纪辉上前,帮他把拉链拉好。 “我给你们看仓库,还不好?”纪辉笑道。 全公司只剩他一个人留守。 连守门的大爷都回家团聚了。 “一个人,不寂寞吗?”邹冲海终于把行李打包好,擦了擦脸上的汗。 “习惯了。” 纪辉淡淡道。 父亲已经不在世上,母亲和纪明住在A市,相距一百多公里。 不过几个小时的车程,可他实在没有勇气,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探访他们。 “好了,别死气沉沉的,快过年了,开心点。 对了,我们那个小镇有不少漂亮的姑娘,一个个水灵灵的。 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我让你嫂子替你留意一下?”心情不错的邹冲海,居然替他做起媒来。 “当然有啊,我下半生的幸福,就全指望队长你了。 多介绍些美女给我啊,要前凸后翘的,身材不好我可不要。” 纪辉笑道,双手比划着身体弧线。 “死小子,别给根竽子就往上爬。 有女人看上你就该感恩戴德了,居然还敢挑。” 邹冲海作势要踢他。 “队长,收拾好了吗?我们该去车站了。” “好了。 走吧。” 纪辉开货车送邹冲海去火车总站,一路上,车流涌剂、人潮熙攘。 不少行人大包小包,从巴士下来,纷纷涌向售票处。 道路两旁的店铺,摆满精致礼盒,放着欢快的流行音乐。 空中弥漫着过春节的喜庆氛围,即使天气严寒,也没能减少人们脸上的喜色。 趁邹冲海去查看班次时,纪辉把车停好。 又要下雪了吧?天色阴暗、层云密集,看似正在酝酿另一场风雪。 入冬后,气候比往年更寒冷,接连下了好几场雪。 在偏暖的南方,甚至还发生雪风暴,这可是罕见的现象。 这时,去而折返的邹冲海,骂骂咧咧打开车门,坐回助手席,纪辉诧异地问:“怎么了队长?” “火车延误了,还要再等四十分钟才能发车,早知道就晚点出来了。” “下雪的关系?” “嗯,最近气候太恶劣,希望过年时能好转。 要不你先回去吧,还要干等半个多钟头,天缺又这么冷。” “没关系,队长,我陪你聊会儿吧,你一个人等车多无聊。” “好小子,算我没有白疼你。” 邹冲海咧开嘴,揉了揉纪辉的头发,从口袋中摸出两根烟,自已叼一根,另一根递给纪辉。 点上,偏过头,后者很自然地凑过去借火…… “喂,说真的,一个人待在宿舍多冷清。 不如跟我回家过年,白吃白喝还白住。” 邹冲海打开一点车窗,让烟雾散到外面。 “没人看守公司,被偷怎么办?” “哪能这么倒楣?”邹冲海笑着吐出一口烟,“算了,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你这小子,比第一次应聘时看起来顺眼多了。” “有吗?”纪辉摸摸头。 “至少像个活生生的人。 你不知道你以前的样子,阴阳怪气、死气沉沉。 明明是个手脚健全的年轻人,却好像半支脚踏进坟墓一样,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看得我心头一把无名火往上窜。 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多苦大仇深?记着,男人就算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的疤!”邹冲海豪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队长教训得是。 不过队长,你是根折不断的硬骨头,我怎么能跟你比?”纪辉笑了。 其实他一直很感激邹冲海给予的工作机会,年长的同事们都很照顾他,也很信任他,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只会浪费粮食的废物。 生平第一次,融入社会,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东西——自信。 以前那种自我厌恶到恨不得彻底消失的感觉,再没有出现过。 如果没有邹冲海,估计他现在仍深陷于负面的情绪怪圈,无法自拔吧。 “队长,你老婆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们是自由恋爱吗?她是不是长得很漂亮?听说她做的一手好菜……” “没你做得好吃。” “怎么可能?” “其实还算过得去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见了几次,感觉很实在,就这么凑合着定下来了。” 邹冲海的脸上有一丝淡淡沧桑,“都老夫老妻了,她是漂亮还是丑,我都没什么感觉,只知道这是自己可以相处一辈子的人。” “是吗。” 纪辉羡慕地看着他,看似平淡得无情的话,却蕰涵着深刻的现实。 “你呢?”邹冲海转头看头看着他。 “什么?” “别给老子装傻,给我讲讲你的那位‘阿年’。” 邹冲海突然冒出这个名字,纪辉表情顿时僵住。 “她对你做了什么?红杏出墙,还是骗了你的钱?为什么每次一提到她,你的脸色就这么难看?因为她,你才流浪在外地吧?因为她,所以才不想回家过年?”每个问题,都正好戳中纪辉心中的伤口。 “不是的……不是因为他伤害了我……”纪辉深深吸气,缓缓道:“而是我主动离开他,是我对不起他……” “哦,怎么讲?”邹冲海不解地看着他。 “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他非常优秀,能力很强,为人又温柔,没有人不喜欢他的。 他对我很好,比父母好一千倍,关心我、照顾我,记得我的生日,给我买喜欢的巧克力。 有什么好事,都在第一时间想到我,甚至不断给我钱花,毫无怨言地养着我这个废物……可我,却很禽兽地要离开他……”纪辉从胸口发出苦涩的闷笑。 揭开伤疤需要勇气,这勇气便是承受此刻撕裂般的痛苦。 “我曾经很明确地告诉他,我们之间没可能。 可我自己心里明白,虽然我和他有很多现实的障碍,性别、血缘,彼此成长的背影、性格……”听到这里,邹冲海迅速看纪辉一眼,明白了什么,却没有追问。 “但这些都不是理由,我只是没办法和他在一起,真的。 他有很多追求者,却只对我情有独钟。 这么说也许很自恋,可我真的不明白,他这么好,干嘛偏偏看上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觉得有点冷,纪辉拉高衣领,凝视眼前行色匆匆的旅客,满脸尽是寂寞。 “队长,你一定无法理解吧,有时连我自己都无法理解。 他说他喜欢我,想要和我在一起,说我是他心里最深的牵挂。 可我不但无法回报他的感情,反而不断伤害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停不下来……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彻底崩溃,所以我只能远远逃开……” 邹冲海抿紧嘴巴,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的表情有些可怕。 知道自己扭曲而卑微的心态,无法昭示于人,纪辉只能苦笑,凝视着夹在指间的香烟…… “我能理解。” 没料到邹冲海竟这么说,纪辉怔了怔。 “有时候,过分的温柔反而是种残忍,像无形的刀子,痛在心里,却说不出口。 这不是你的错,为了保命,我也一样会逃的。” 一向粗犷的邹冲海,居然一针见血。 “你让我想起我的初恋。 给你讲讲吧,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它埋在我心里太久,都快发霉了。” 邹冲海长长吐出一口烟。 “那是高中,我们都很年轻。 我家境不好、成绩差、脾气又暴躁,是班上的老大,更是所有老师头疼的‘流氓学生’。 她就不同了,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书香门第,把她教养得很好,一举一动都那么高贵优雅。 她长得又美,明眸皓齿,功课优异,次次考试都是全年级第一。 此外,还弹得一手好钢琴,写了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怎么说呢……她像童话中的白雪公主。 记得每年一到夏天,全班男生都冲到阳台上,就为了看她裙子飘飘,从校门一直走进教室的样子。 那时,几乎全校男生都在暗恋她,她是我们心中独一无二的小公主。” 回忆总是那么美好,邹冲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柔情,和他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纪辉一声不吭,静静听他诉说。 “我和她天差地别,一个是天鹅,一个是癞蛤蟆,根本没什么交集。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也许是高二那一次:有天放学后,我看到几个校外的小流氓纠缠着她,没人敢出头。 我上去喝止,为她和五个人狠狠打了一架,把嘴角都磕破了,鲜血直流,终于把那些小流氓打跑……可能从那时起,她就对我有好感了吧……后来我担心那些小流氓继续找她麻烦,就每天送她回家。 不过我们之间从来不曾约定,只是每天放学时,我会等在校门外固定的角落,然后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我们一路保持距离,大概五米左右,很安静,不说话。” “她知道我在后面,过马路时,如果前面是绿灯,而我还没有跟上来,她不会随人流走,而是默默等我。 那段时间,她准时出现在校门,从来不让我久等。 看到她的一刹那,我觉得很安心、很快乐,所有烦恼好像一下子飞走了。 那时候真的很单纯,我虽然喜欢她,却根本没吻过她,连想都不敢想,只拉过一次她的手。 那还是过马路时,怕她被人撞到才突然牵的。 她的小手又滑又软,暖暖的,牵了就不想放开。 记得她很害羞,看都不敢看我,一路低着头。 我只看到她红红的脖子,像偷吃胡萝卜的小白兔,可爱极了,让人很想一辈子好好保护她。” 想起那时的情景,邹冲海轻轻牵了牵唇角,继续往下说:“可惜好景不长,我送她回家的事,很快就被同学老师知道,马上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两个在谈恋爱。 其实高中生早恋不是什么新闻,只不过因为是我和她——全世界最不可能、也最不应该在一起的两个人,大家一下子炸开了锅,说是我这个流氓学生带坏她。 班导师、主任,甚至连校长都出动了,轮番向我轰炸,似乎只要和我多待一秒,她这个品学兼优的白雪公主,就会被我这个臭流氓散发的毒气给毁了……”说到这里,邹冲海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怎么这样,他们太过分了。” 纪辉忍不住说,邹冲海伸手止住了他。 “总之到后来,连我老妈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劝我别招惹她,搞得我好像是全人类的罪人,把老子彻底惹火了。 我开始渐渐疏远她,对她不理不睬。 她其实是个很坚韧的女孩,比我强多了。 我想信她的压力不逊于我,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甚至比以前更大方,主动找我说话,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她积极的态度,反而引起我的反弹。 决裂是在一天中午,她当众给我新手做的便当,是寿司,一个个排得很精致,很好吃的样子。 可不知怎的,我脑子一热,不耐烦地把便当一掌挥到地上,散了一地。 她当时就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蹲下去捡……我就这么坐在教室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冷冷看她边捡边掉泪……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又急又快,成串成串往下落……” “那时我第一次知道心痛的滋味。 我在心里狠狠骂自己猪狗不如,可最终还是没有动,眼睁睁看她把寿司一个个捡完。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笑着跟我说对不起。 那一刻,她的表情……我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 “后来呢?”纪辉听得入神。 “还有什么后来。” 邹冲海苦笑道:“后来当然形同陌路。 高中最后一年,我是看着他的背影度过的。 那段时间,我特别喜欢坐在窗边,因为可以看到她上下学和路过的样子。 而她一旦走进教室,我从来不拿正眼看她,从不。 之后她毫无悬念的以高分考入保牌大学,一进去就被选为校花,追她的人都排到十里外了,曾经有一次,我在街上碰到她,她正和几个女孩子在逛街,边说边笑,人群中,就属她最美丽耀眼。 可我却像个心虚的小偷,躲进巷子里,生怕她看到我……” “再后来,听说她交了个男友,两人一起出国了。 她男友似乎也是一等一的高材生,家境富裕,在纽约有不少豪宅。 现在应该在美国,过着富足快乐的少奶奶生活吧。 如果那个时候她和我在一起,就只能在冬天光着手洗菜叶,为一把豆角钱和小贩们争得脸红脖子粗……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忍受,我很欣慰当初的决定……” “队长……”声音哽在喉咙,纪辉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干嘛这样看着我?好了好了,老子还不需要你的同情,这只是年少轻狂的童话而已。” 邹冲海哈哈笑着,狠狠揉乱他的头发。 “队长,你真的不后悔吗?” 笑容缓缓收敛,邹冲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有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顾虑太多?如果是真正有血性的汉子,喜欢一个人就不要让她走。 可真的把她留住了,又会怎样?就算时光倒流,我仍会那么做。 虽然伤害了她,让我感觉非常抱歉,可事实证明,我没有做错。” “别他妈跟我说‘她的幸福是和我在一起’之类的废话,那是住在象牙塔里、从未体验过现实艰难者的空谈。 我没办法想像她穿着劣质衣服、吃着粗茶淡饭,在柴火油盐中消磨一生。 她生下来就是小公主,那就应该像个真正的公主一样,过着养尊处优、倍受宠爱的生活。 而这样的生活,我给不了,所以我必须拒绝她。 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无论如何,我感激命运,让我遇上她。 虽然相处的时间短得可怜,可一想起来,心里就充满了温暖。 我是个粗人,讲话冲、脾气坏,没什么文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却能被这么美丽出色的女孩喜欢,是上天赐予我的厚礼。 这辈子,无论受到怎样的挫折,我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听着听着,纪辉的热泪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或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都是美丽的遗憾啊,如果我和她的故事发生在今天,我发誓,绝不公让她走!虽然我没有太大长进,也没什么钱,可至少我比以前坚强,懂得如何生活。 我会尽自己的全力,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快乐的小女人,我相信自己能够做到。 可那时候,我却是什么都没有的小流氓,根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所以,除了推开她外,我还能做什么呢?尽管我知道她就是我梦寐以求的那个人,可时机太糟了!相遇的时间、地点、环境都不对,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所以我能明白,明白你的那种明明不想、却不得不伤害对方的心情。 有时候,被人所爱,反而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纪辉说不出话,只能任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如果,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如果时机正确,如果现在再相逢,他是否能够摆脱心魔,对男人露出真诚的笑容?是否能坦然告诉男人:顾流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曾抱怨命运吗?那是因为有你啊,有你陪在我身边。 从小到大,一直有他默默陪伴,那么多感激与道歉的话,都还不曾告诉他。 这个人明明对自己如此重要,他却偏偏丢弃了他,甚至无法存活于有他的空气中!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傻小子……”邹冲海大掌放到他头顶,轻轻按了按,“别为我难过,一切都过去了。 知道她现在很好,这就足够。 后来我认识了你嫂子,她是个很实在很平凡的女人。 我和她之间并没有天崩地裂的爱情,可我知道,只要累了回家,总有一盏灯在等我。 我很知足,老天待我不薄。” 纪辉用力点头,拿衣袖胡乱抹了抹脸。 “你和我不一样。” 邹冲海看着他,“我已经结婚生子,她也是,错过的,已经永远失去了。 而你仍是光棍一条,没有任何束缚,难道你打算就这么眼睁睁看她和别人在一起?如果真的失去了她,你可以像我一样,拍着胸口,说一点也不后悔吗?” “我不知道……”眼前浮现男人深邃的眼眸,纪辉的内心阵阵抽痛,“我和他已经差不多快两年没见,说不定……他早就结婚生子……” “只是你的猜测,不是吗?”邹冲海叹了口气,“过年了,去看看她,说不定她一直在等你。” 一直在等你……这句话让纪辉的心揪成一团。 “你自己决定吧,我只是不希望你后悔。 时间到了,我得去检票。” 邹冲海打开车门,正欲往跳下之际,又停住,“阿辉,如果牵挂一个人,牵挂到夜夜做恶梦的地步,那就诚实一点,去坦率面对吧。” 纪辉轻轻点头,“队长,路上小心。” “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小心。” 邹冲海豪迈的挥了挥手,朝候车室走去…… 他身材高大,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煞气,令行人纷纷闪避,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表面凶神恶煞的男人,却有一颗柔软异常的心。 为了自己深爱的人,甘愿放手,不是谁都能做到。 想起刚才他描绘的青涩画面,那些想爱而不能爱的无奈,纪辉不由感憾万千。 “下雪了!” 耳畔传来行人惊喜的声音,纪辉猛地抬头。 果然,苍茫天际中,倏然飘下鹅毛般轻盈的碎羽,一朵接一朵,坠落地面。 他伸手接住这片白色晶莹,静静看它溶化在自己掌心……指尖因严冬的低温,有冻僵的感觉,可溶化已久的心,却渐渐渗出了透明的湿意。 下雪了……又是一年冬季,又是一年的别离。 那个人,是不是好好的,一如他承诺那般?春天近在眼前,自己却怯懦得只会缩在硬壳中,掩耳盗铃地生活。 后悔?不后悔?他从不去探究如此深沉难辩的问题。 后悔怎样?不后悔又怎样?现实是,他与男人的距离,已经遥远到了即使步履蹒跚,亦无法挪到他身边的地步。 车外是熙攘的人流,车里却是他一个人孤独至死的世界。 纪辉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一动不动凝视着肃静的飘雪…… 大地湮没无声,一如被自己亲手丢弃的爱情。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七章 重逢 章节字数:10418 更新时间:09-06-11 18:07 除夕,清晨。 紧闭的宿舍房门,被轻轻推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情绪匮乏的脸颊,透着淡淡阴郁,与过节轻松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穿着薄薄羽绒服、套一条宽松牛仔裤的男人,侧身带上门,将深蓝旅行包甩到肩膀。 最后环顾一眼空荡的宿舍楼,深吸一口气,挺直腰部,朝楼下走去…… 货车一提速,引擎就发出刺耳的杂音,车速也不稳。 想着等有空一定好好检修一遍,纪辉将车开至附近一家小超市,买了份精美的过年礼包后,在寒流中钻入驾驶座,开车南下,直往A市奔去。 旧历年前的最后一天,车流比平时更汹涌。 不少忙碌的上班族,都赶在最后时刻与家人团聚。 A市道路复杂,所幸不曾堵车。 冯着曾经来过一次的模糊记忆,纪辉很顺利地找到了彩虹住宅社区。 把车停在公寓楼下,默然坐了好一会儿,纪辉才鼓起勇气,缓缓打开车门,拾阶而上…… 敲了敲厚厚的防盗门后,没多久,一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便出现在面前,有着明显的惊喜表情,“哥,是你?” “阿明,春节快乐。” 面对自己唯一的弟弟,纪辉露出淡淡的笑容。 毕业后,纪明在A市一家合资公司,找了份很不错的工作,比他这个一事无成的兄长好多了。 虽然与家人关系很淡漠,一年只见一次面,可毕竟是亲人,纪明待自己也还算热情,所以今年纪辉照旧来探望他和母亲。 “哥,外面冷,快进来……”纪明一迭声地让纪辉进屋。 客厅角落竖着一台立式空调,暖气开得很足,顿时驱走身上的浓浓寒意。 “哥,你来了?开了很长时间的车吧,累不累?”厨房中出来一位笑容甜美的女孩,围着印有熊猫图案的可爱围裙。 她是纪明交往三年的女友——晓菲,是他大学同学。 两人感情十分稳定,说不定很快就能喝到纪明的喜酒。 “还好,我一早就出发了,现在还满精神的。” 纪辉笑着回答。 “那就好,妈,哥来了。” 晓菲转头朝厨房叫了一声,纪辉的神经一下子崩紧。 等了好一阵子,母亲才出现在厨房门口,苍老僵硬的脸颊,令人望而生畏。 纪辉忍住想逃的怯懦感,轻轻叫了声,“妈,新年快乐。” “你来干什么?”母亲板着脸,发间星星点点,尽是华发。 哪怕心里有再大的委屈,一旦看到这些,顿时消失无形。 百年过后,尘归尘,土归土。 此刻再怎么冷面相对,母亲仍是带给自己生命的人。 纪辉和母亲的关系从小就不和睦,虽然在他念大学之际,母亲曾对自己展现了赎罪式的示好,可那时性格孤僻的他,没能原谅母亲。 最终在父亲过世之后,和母亲的关系走到了无法融解的冰点。 因此,纪辉只有在过年时,才敢上门探望一次。 虽然每次都看到母亲的冷脸,可他并不介意,也不觉得有什么委屈。 这两年来,母亲明显地苍老了,日子不会太久,看一眼少一眼。 “哥,你先坐下,我给你泡杯热茶。” 纪明连忙过来缓和气氛,拉纪辉到沙发上坐下,问道:“嫂子怎么没有一起来?” “她……留在家照顾她父母,脱不开身。” 纪辉苦笑,说着和去年一样的谎话,众所周知,他已经有了位“漂亮的老婆”,虽然从未带他在亲戚圈中出现。 好在亲友们平时疏于来往,并无人质疑,很自然地接受了他已“成家立业”的事,包括纪明。 “真可惜,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大嫂。” “你们会有机会见面的。” 纪辉干笑道。 事实上,自从和蓝欣分道扬镳后,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 不知道她最近如何?是否如她所说,顺利地找到了初恋情人,尽弃前嫌在一起?还是继续做回她的本行——夜总会坐台小姐? 虽然希望她能觅得心中所爱,但纪辉心里很清楚,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所以当初两人各奔东西时,蓝欣曾很伤感地拉着他的手,说,“如果真的混不下去了,我就来投奔你吧”,纪辉也笑着说,“绝对没题,你是我‘老婆’,我当然会养你”……如今这么久没听到她的消息,蓝欣想必过上了如愿以偿的新生活,一定是这样。 “嗯,表哥说大嫂是位大美女,哥你眼光不错啊。” 纪辉的手一晃,茶杯的水差点溢了出来。 “我们中只有他一个人见过大嫂,运气真好。” 纪明笑道。 纪辉只觉得嗓子发干,以发抖的指尖捧住茶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阿年……他怎么样?” “挺好的,去年春节还见了一面,和姑姑他们聚了一次餐。 表哥破天荒地带了位大美女出席,说是他同学。 现在是市级大法官,唯一的女性法官!哇,真的好利害。 我看,以后我们家打官司,一位是知名大律师,一位是美女法官,那真是非赢不可啊……”纪明开玩笑道。 “是吗……”纪辉低声说。 “表哥这个人,要嘛不出手,一出手绝对一鸣惊人。 你看他从小清心寡欲,几乎没交过女友。 大家都觉得他奇怪,他却不为所动,一心扑在事业上。 现在功成名就,另一半也水到渠成。 姑妈对这个未来儿媳妇满意得不得了,一直拉着她的手,笑得连嘴都合不扰,还当场拿出祖传的玉镯给她戴上,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纪明呵呵笑了起来。 “是啊,姑妈一直盼着阿年早点结婚……”纪辉也勉强挤出笑容。 “哥,你还好吧,脸色很难看。” “没事,可能外面太冷,有点受凉了,我喝口热茶就好。” 纪辉捧牢杯,几乎将自己整张脸都埋进去…… 蒸腾的热气拂上脸颊,暖暖的,却又有一丝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刺痛,让他想起男人的手掌,温柔而伤痛的眼神。 一点也不意外的“新闻”,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的空缺应该很快被与之匹敌的出色对象填补吧。 虽然心里很难受,但他的内心深处,何尝不是与他一样,想要对方幸福。 既然自己做不到,那么,希望别人可以! 阿年,真好,原来大家都有好好活着。 “茶很好喝……”纪辉强抑下内心暗涌,维持着如常神情。 “我一个朋友送的特级龙井,他家开茶叶公司,拿来的都是最新鲜上品的茶叶。 哥,等会儿带几包回去。” “不用,你自己留着喝吧。” “我这里多的是,根本喝不完。” 之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纪明聊了会儿,品尝了晓菲亲手做的美味糕点,纪辉享受着难得的家庭氛围。 当时钟指向午后三点,纪辉站起身来,“阿明,时间不早,我该走了,公司仓库没人看管。” 后面一句显然是借口。 “干嘛要走?一起留下来吃顿年夜饭吧?”纪明吃了一惊,连忙挽留。 “你们陪妈好好吃顿饭,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纪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别为了我弄得妈不开心,今天可是大年夜。” “可是,你开了这么远的路……至少也应该和我们……”纪明的表情很为难。 “我是来探望你们的,现在看到了,不就好了吗?以后有的是机会。” 纪辉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毅然从衣架取下羽绒服套上,纪明尴尬地摸摸脑袋,却也无法可想,只能送他到门口。 母亲自从厨房那一面后,就“砰”地重重甩上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如此明显的拒绝,如果硬留下纪辉,虽然一家人表面上能够“团圆”,但肯定会惹母亲不开心,说不定还会影响身体,纪明不敢冒这个大不违。 “对不起,哥。” 纪明愧疚的低声道。 “我们是兄弟,说这做什么。” 纪辉从裤袋中掏出些什么,迅速塞到对方手里,说了句“替我好好照顾妈”,便掉头离开。 “咦?哥怎么走了?真是的,你怎么不留他一下?”背后远远傅来晓菲嗔怪的声音。 “我当然挽留过了,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不想惹妈不开心……”纪明无奈地说。 “那你手上的是什么?” “是哥硬塞给我的。” 纪明摊开手掌,厚厚一叠纸钞,面额不大,用像皮筋捆在一起,“又给我们钱用,其实我们并不缺钱。 反而是他自己,挣那点工资不容易,再说他一个人在外地生活,开销很大。” “是呀……算了,已经追不上了,就当是哥的一点心意吧。” 话音渐渐遁去,纪辉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 开车原路返回,在即将进入高速的十字路口前,纪辉突改主意,将方向盘一拐,朝左侧开去,那是和原路相反的方向。 开着开着,人烟稀少,天色变暗,不知不觉到了晚上。 经过一个小村镇,好不容易看到一家依旧开业的便利店,纪辉连忙停车,买了两瓶酒和一包速食面。 店主是位憨厚的中年人,一看纪辉买的东西,不禁笑了,“先生,很少有人在过年的时候买速食面啊,你这是要回家?” “是啊,路上充饥用。” 纪辉笑了笑,拿出随身的保温瓶,“老板,有没有热水,能给我灌一点吗?” “当然有。” 店主很热情,马上拿来热水壶,给他灌满一瓶刚烧好的开水。 “谢了,老板,春节快乐。” “春节快乐。” 店主笑眯了眼睛,递给纪辉一块长条形劳动力,“我们马上就要打烊,回家吃年夜饭去了。 你是本店最后一名客人,这是小店的小礼物,请收下。” “谢谢。” 纪辉接过,心里暖暖的。 孤单平凡的生活或许了无生趣,可偶尔还有像这样令人感动的片刻。 告别了好心的店主,纪辉回到车上,揭开速食面锡盖,将热水注入……等了片刻,揭开吃了起来。 捧着纸杯,他一口一口小心喝着热汤,慢慢咀嚼。 速食面是牛肉麻辣品味,吃到后来全身发热,再加上架驶座窄小的空间,让他的额际渗出一层细汗。 这就是自己的年夜饭,很简陋,可纪辉的表情却很满足。 真安静呵……天完全黑了,周遭是悄无声息的世界。 路灯泛下黄光芒,小镇主街上的几家店铺早已打烊,只有眺望远方,才能看到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隐匿于黑暗中。 间歇听到一两下爆竹,几声狗吠和孩子们的笑声…… 大家都和亲人团聚在一起,共度新旧交替的一刻。 虽然没有太多类似的经历,但这个时候,无论谁都想有人陪在身边吧。 纪辉也不例外,所以他才会突然改变自己的行程,收拾好杯盒,他改动引擎,继续往前开。 约十分钟左右,在道路两旁茂盛树木的掩映下,车子越开越深,终于停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 黑暗中,如庄园般庞大的建筑静静沉睡,低低的围墙爬满绿蔓,一眼望不到边。 纪辉下车,拿着酒瓶,翻过铁门,脚踩到柔软的地面——未铺水泥,只有结实的土壤,和在冬季已经枯萎的杂草。 空中弥漫着独特的气息,纯净而腐朽,既忧伤又令人怀念。 这里正是父亲长眠的地方。 父亲应该很寂寞吧,自己该多来看看他。 借着清冷的月光,纪辉一步步朝墓园深处走去……林林立立的墓碑,每块都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过不了多久,自己便和父亲一样,永远长眠地下,那现在的爱怨纠结,又有什么可顾忌,有什么可在意? 跪在父亲墓碑前,纪辉双手合十,默默祝福。 然后打开酒瓶,漏了一点在地上,空中立即弥漫起老酒的醇香。 席地而坐,他将打开的酒瓶放在父亲墓前,自己拿起另一瓶,碰了碰瓶颈,陪父亲轻酌起来…… 记忆中,父亲总是在厂里忙碌,很少陪自己和弟弟玩耍。 像现在这样,与父亲静静对坐、陪他饮酒的画面,在生前是难得的奢望。 父亲若泉下有灵,是否也后悔,只顾一心扑在事业上,忽略了家人的感受? 人是否总要等到失去后,再追悔莫及?早知父亲会走得这么快,当初若能和他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话,是不是能填补此刻记忆匮乏的缺憾?可若时光真的倒流,恐怕父亲还是和以前一样,视事业为生命吧。 这就是父亲,这就是人的天性! 很快要过年了,一旦午夜钟鸣,飞转的年轮将跨越新旧,令整个世界宛如重生。 所有错误都可以抹掉再来,他却宁愿蜷缩在森冷的墓园,与逝去的灵魂喃喃低语,任自己冰封在一个人的严冬。 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若流年似水,回涌倒溯,他仍是不后悔。 骨子里深埋的倔强,在这一刻表露无疑。 虽然纪辉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倔强的人,他只是个懦弱的……既软弱又扭曲的逃兵。 他只知道,纵使明知自己如今般孤独,当初他也一定会挣脱男人的手吧。 烈酒涌入胃部,吐息之气,在彻寒的夜空形成团团白雾。 冻僵的指尖伸入怀中,触到一张薄薄的纸片。 纪辉将它掏出来,于黑暗中无声凝视…… 天太黑、月色太淡,根本看不真切,但他并不需要看得真切,因为只须闭上双眼,便能清晰浮现,黑白相片中两个相视而笑的傻小子。 深刻如盘。 这是他离开男人公寓时,拿走的唯一纪念品。 那时候他们空间为了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纪辉完全想不起来,不好的记忆,如被漫无焰火焚烧殆尽,残留心中的,只有男人恒暖的笑容,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画面在此刻一幅幅重叠,每抹影子都有他,每幅影像都有他含笑的温柔。 第一次亲吻、第一次射精、第一次被深深贯穿的同性对象都是他!第一次哭,第一次笑,都只记得他的怀抱!紧紧拥住自己的结实臂膀,仿佛能撑起天与地的重量。 从那时起,他的内心就深深纠结着,对男人既欣赏又嫉妒、既爱又憎恨的复杂感情! “我们之间没可能。” “不要逆天行事。” 自己斩钉截铁的话,言犹在耳。 到底是血缘的错,还是性别的错?如果他是女人的话,自己就能接受他了吗?如果不是从小青梅竹马,熟知对方的每寸肌肤,自己就能坦然面对了吗?纪辉不愿做这样的假设! 他不愿意逆天行事,不愿意做有违常理的事,更不愿意在男人身边,自我折磨的同时折磨男人,所以才会毅然离开。 现在一切如他所愿,他的世界只剩寂寞。 这二年来,既没办法被任何人所爱,也没办法去爱任何人。 今后想必只会继续着和现在一样的生活,平淡乏味,如同一潭死水……唯一的波澜,是在听到男人名字的瞬间! 顾、流、年…… 这三个字一遍遍在胸中回荡,那么亲切甜蜜,却又那么令人伤感。 寒风自耳际吹过,墓园的松树传来阵阵涛声,和应着心中不断的爱情,却没有任何光明的可能,仿似一首无声的哀歌。 为什么非要到现在才明白,或许早在出生之前,两人的命运就已经紧紧系在一起。 否则为什么,只要一想起他,内心欠缺的感情之弦,仿佛瞬间被接通,扑天盖地的悸痛深深淹没了他…… 刹那间,真的很想重新来过,做一个截然不同的自己,开拓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在那个崭新的世界里,学会真诚的笑、真诚的面对自我;然后,昂首挺胸,与男人好好相遇,好好书写一段传奇。 倏然,东南角升起一朵烟花,高高跃起,艳丽如霞,照亮半边天际。 应该到了十二点吧,听到远处鞭炮齐鸣的声音,更多灿烂的烟火不断窜入夜空……纪辉一动不动坐在地上,任眼中盈满灼亮的水光,然后,他朝父亲举了举杯,仰头喝光最后一口酒。 崭新的一年,来临了。 “哈啾……”纪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在寒冷的驾驶座中哆嗦着醒来。 就这样蜷缩在狭窄的座椅上迷糊了一夜,腰酸背痛,全身冻得像条冰棍。 抬头一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用力揉了揉。 “下雪了啊……”难怪会这么冷,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白色,冰天雪地,将大地裹上一层银装。 纪辉连忙发动车子,打开空调,过了好一会儿,几乎冻僵的身体才逐渐暖和起来。 头有点晕晕的,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着凉的缘故。 纪辉下车,伸胳膊晃腿,活动了一会儿,打算开车回公司。 墓园离B市不远,路过时,他被神差鬼使地开入市区,边开边浏览这座和男人一起消磨了好几年青春时光的城市……当时父亲购置的房产业已变卖,和男人共同生活的气息,早就一丝不存,只剩下对昔日时光的追忆。 人事变动,都市美丽依旧。 大年初一,节日的气氛很浓。 清晨行人并不多,车流也很少,纪辉在商业街上的巧克力专卖店前找到车位,记得以前,男人上了大学,他则在家里做工,经常收到他用快递寄来的黑巧克力,包装精美、味道纯正。 说来他喜欢吃巧克力这一点,还是被男人惯出来的呢。 后来他搬到B市,和男人上街玩时,只要到附近,就必会光顾这家店,买一大包回去,吃个痛快。 带着怀念的心情,纪辉走入店内,巧克力的浓浓醇香扑面而来……几年没见,这家店丝毫不曾改变。 “先生,您想要些什么?”店员都是年轻的女孩子,露出和从前一样的甜美笑容。 大概刚开门不久,除了他外,并无其他顾客。 “请给我一包纯黑巧克力。” 纪辉指着费列罗专柜道。 “您是打算送人还是自己吃?需要替您包装吗?”店员手脚麻利的拿了出来,微笑询问。 “不用,我自己吃。” 纪辉摇摇头。 店内暖气开得太足,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头晕得更厉害。 贴主的店员立即送了一包餐巾纸,纪辉道谢接过。 拿到巧克力后,纪辉迫不及待地当场拆开包装,放一颗到嘴里,细细品尝久违的醇香……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曾改变。 “小胖,你想吃巧克力吗?”突然,不远处传来低沉磁性的声音,有着熟悉的宠溺,纪辉反射性的看向右侧…… 店门不远处,林立着一抹高大身影。 优雅的灰色大衣,衬出男人不凡的气质,宽厚的背影挺拔如松,每寸线条,纵使淹没于茫茫人海,他仍能一眼辨认! 指尖的巧克力轻轻滑落,纪辉的脑子一片空白。 实在太意外了!他没有任何心里准备。 为什么,男人居然会在这里?照说他应该在老家,和姑父姑母一起过年…… “想,爸爸,我要吃巧克力”男人并非单身一人,他手上抱着位一岁多的可爱小男孩。 “好啊,你喜欢方形的甜巧克力?还是圆圆的水果巧克力?”男人对孩子笑道。 英俊端正的侧脸,唇角温柔的弧度,一如既往,散发着内敛光华。 “流年,你不要太惯小胖。 小孩子吃太多巧克力,小心蛀牙。” 清脆的皮靴志传来,有位令人眼睛一亮的成熟美女,迈着优雅碎步自后面赶了上来,从男人臂弯中接过小男孩,“来,妈妈抱……” “大过年的,小胖喜欢吃,你给他买一点吧。” “都是你们,把他惯得不像话,连喝水都非加蜂蜜不可,到时候真的吃成一个小胖子了。” 女子娇嗔地看了男人一眼,并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小孩子胖一点有什么不好?这样才更可爱,是吧,小胖?”男人笑着逗弄小男孩,三个人靠在一起,画面温馨和谐,一家人的天伦之乐。 纪辉几乎是钉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是男人的妻儿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结的婚。 男人没有通知他,就算想,恐怕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过幸好没有,否则真不知该如何面对。 对方果然有了自己的人生,在他不知道的时分,和他不熟悉的人。 虽然不无寂寞,但纪辉的内心去一派平静。 他轻轻扬起嘴角,这颗心如同浸淫在透明的风中,被阳光一打,千丝万缕,缓缓透析开来…… 无限柔软,却又无限惆怅。 流年似水,物是人非。 那些一起经历的事、明明那么重要却偏偏无法在一起的人,都随不可逆转的水流缓缓远去,再不能回来。 再也不能。 “好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女子无奈摇头,抱着小男孩跨入店内,男人跟在后面…… 店内橱窗明亮,摆设一览无遗,纪辉逃无可逃,只能挺直背脊,迎接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秒凝固。 男人愕然收住脚步,整个呆若木鸡!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中漫延……女子觉察不对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有出声打扰。 “好久不见,阿年。” 这一次,纪辉没有退缩,而是鼓起勇气,率先以微笑打破沉默。 一直拒绝设想与男人重逢的画面,以为自己还没准备好。 然而,到了见面这一刻,纪辉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真的有所改变——他终于能笑了!尽管只是淡淡的,配上自己苍白森严的脸色,说不定只见可怖。 然而,这却是他真心的笑颜。 这时,他才终于明白,长久以来困扰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不是爱不爱的问题,也不是本性中令他自卑的怯懦和扭曲,而是身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和自信。 其实他只想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堂堂正正、不卑不亢。 不需要他的同情和照顾,不再成为他的负担,能够坦然直视他的眼中的温柔。 虽然当他准备好的一刻,对方已有了自己的人生和伴侣。 可不管怎样,若不经历分离时刻骨的痛,他永远不可能挺直腰板,与男人平等对视! 这些年来,一个人的生活寂寞如雪,可这份煎熬值得! “阿辉?!”男人一反常态,表情堪称可怕,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似要将他整个穿透。 “大律师,你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工作很忙吗?”纪辉微微扬起嘴角。 “你也比以前瘦多了。” 男人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有吗?可能最近长途跑多了吧,瘦点好,现在不都流行减肥?”纪辉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 “阿辉,你怎么会在这里?”顾流年深深吸气,缓和自己僵硬的脸色。 眼前单薄清瘦的男子,仿佛脱胎换骨。 虽然他脸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形容亦比以前消瘦,但阴沉颓靡的感觉已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的眼神、浅浅的笑容,一如童年般自然纯粹。 他曾苦苦渴望这样的笑容而不得,却在分开后,轻易展现在他脸上!纪辉学会笑了,在离开他之后。 果然还是不行啊,既做不到守护眼前这个人,更无法给他幸福。 心里真的非常抱歉,非常悔恨。 千言万语,都化为胸口隐忍的痛楚。 原想轻轻问他,你过得还好吗?可又觉得没有必要,离开他,他只会更好吧。 顾流年苦涩地牵动唇角,却笑不出来。 “我昨天去看了妈和纪明,路过这里时,突然想吃巧克力。 没想到这么巧,竟碰到你,你不回老家拜年吗?” “爹妈去欧洲旅游了,没人管,今年我自己过。” “真的?姑父他们可真会享受人生,想得开啊……” “是啊,他们一向想得开。” 顾流年淡淡笑道,不动声色地攒紧拳头。 是的,微笑,平常心。 他能做到,就像两位久别重逢的友人,侃侃而谈。 虽然此生最渴望的人,就在自己面前,只要伸出手,便能触到他,可就是这点距离,形成深深鸿沟,怎么也无法跨越,难以形容的寂寞呵,相见比不见更甚,好像什么都无法满足。 见不到的时候思念成灾,见到的时候又想紧紧拥抱他,深深亲吻他……渴求得越多,痛苦就越深。 原以为,这一切会因为时间的消逝而渐渐麻痹,看到他的一刻才知道,这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 “啊,我想起你是谁了。” 这时,旁边的女子眼睛一亮,叫了起来,“你是流年的表哥?” “你知道我?”纪辉吃了一惊。 “看来我的记忆力真的不错。” 女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以前见过你呢,大学时,你和流年不是住在一起吗?有好几次,他带你来参加我们的聚会,不过你应该对我没有印象了吧” 纪辉缓缓摇头,他真的记不清了。 那时,顾流年一心想让自己融入他的社交圈,无奈他不善交谈,最终没能和任何人成为朋友。 “我对你的印象却很深,你不怎么喜欢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但那时候,我们都知道,你是流年最重要的表哥。” 她眨了眨眼睛,强调“最重要”这三个字。 “这是纪辉,这是童瞳,我的同学,本市唯一的女大法官。” 顾流年介绍起彼此。 “少来,别往我脸上贴金子,你自己呢,还不是本市最炙手可热的大律师?”童瞳笑着看了他一眼。 “没你说得这么夸张。” “你啊,我早说过,过分的谦逊就是虚伪。” 他俩谈笑风生,纪辉保持着浅浅笑意,心口深处,却有一根细细的弦,越抽越紧…… “那个……你们有事忙吧,我也该走了。 很高兴见到你,阿年。” 他能承受男人一家和乐融融的画面,却不确定自己到底能承受多久。 虽然还撑得住,可他不想冒险,在男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增加他的负担。 男人已经有了自己的人生,那他也要学会走自己的路,停止在夜里辗转难眠。 “你要去哪里?” 没料到男人竟追上来,一把攫住他的手臂。 彼此都穿着很厚的衣服,根本不可能感知肌肤热度,可被他握到的地方,却一片火热的灼痛。 “回公司。” “一个人?” “嗯,总要有人看管仓库。 放在那里的货都没有上保险,如果被偷就糟了。” 不知是感冒的缘故,还是男人深邃若海的视线,都令他感觉虚弱。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工作很累吗?”顾流年低头看他,蹙起眉心。 “工作还好,只是我……”正说着,抵不过室外寒风的来袭,纪辉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纪辉脖子上。 一隈暖意传来,鼻尖闻到男人温厚的气息,纪辉有点恍惚。 “你发烧了?额头怎么这么烫?”指尖无意触到对方的脸颊,顾流年吃了一惊,又去摸他的额头,触手似火。 “小感冒而已,回去吞两颗药就好了。” 不习惯如此近距离的接触,纪辉轻轻想得开男人的手。 “不行,必须要打针吃药,我送你去医院。” 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拉他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我真的不用……” “听话。” 顾流年转头看着他,声音并不严厉,但是眼神中充满温柔和执着,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纪辉胸口一痛,不知怎的竟然挣不脱他的手。 “那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他们还在等着你,我一个人去医院就行了。” 站在店门外的童瞳,抱着小胖,正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视线相对,童瞳给了他一个灿烂笑脸,纪辉亦勉强挤出笑意。 顾流年的动作一下子僵住,猛地回头看他,“我老婆孩子?” “是啊,你不管他们吗?” “你以为我结婚了?”顾流年的眼中意味不明。 这下轮到纪辉怔住,“难道不是?”他明明亲耳听到小男孩叫他“爸爸”,难道不是他的小孩? 顾流年没有回答,只是打开车门,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助手席上,然后折回童瞳身边。 两人窃窃私语了一会儿,边说童瞳边朝纪辉抿嘴而笑,笑容不无狡黠,让人难以猜透。 然后,顾流年到街边拦了一辆计程车,上车前,童瞳笑着朝纪辉挥了两下手,便抱着孩子坐进去了……计程车绝尘而去,纪辉的心里一片茫然。 “我先送你去医院。” 挟着一身雪花的气息,男人回到车内,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 然后发动车子。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八章 守望 章节字数:13532 更新时间:09-06-11 18:08 “小伙子,三十九度,你的烧不低啊。” 大年初二,医院比平时冷清了很多,当值的是位面目慈祥的老医生。 “有这么高的热度?”纪辉吃了一惊。 虽然全身很不舒服,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轻微感冒而已。 顾流年听了,肃面不语。 纪辉果然不会照顾自己,若不是他坚持,他是否要顶着病体继续开车?万一出事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就坐立不安。 “年轻人底子厚,打一针应该就好了。 今年冬天特别冷,感冒的人很多,要注意身体。” 老医生龙飞凤舞地开好了药方,递给他。 顾流年忙不迭去药房配药,又带纪辉打针,一路奔前跑后,不需要他动一根手指头,扎好针后,纪辉被安置在角落的软椅上。 病房很大,病人却不多,只有一位小女孩,远远坐在另一角,身边陪着她的父母。 “是不是很冷?” “还好,”冬天输液真的很不舒服,尽管病房有空调,但整个右臂仍是一片麻痹,指尖更是冻得没有知觉。 “你的手很冰。” 顾流年坐在他身边,一手小心地捂着输油管,给他取暖;一手将他的右手握在掌中,轻轻摩挲,“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纪辉点点头,说不出话来,眼眶微微湿润。 “你啊,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顾流年叹息道,特别无奈地看着他。 露出这种表情的男人,不知怎的,让纪辉觉得非常非常心疼。 “你回去吧,不用陪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童瞳和小胖一定还在等你呢。” 想到刚才一家人的画面,说心里不难过是假的,但男人已有了重要的家人,他不想给他添麻烦。 “怎么了?” 男人一言不发,瞳也深处,有火花在轻微跳闪。 “我没有结婚。” “啊?”纪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童瞳不是我老婆,小胖也不是我的小孩。” 顾流年一字一字,很清晰地说。 “可是他明明叫你……”男人真的还没结婚?纪辉的心脏一阵狂跳,又一阵抽紧,不知是发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小胖总是这样乱叫,我们都拿他没办法……”顾流年苦笑道,顿了顿,“你还记得邬兴华吗?” “邬兴华?”纪辉努力从晕沉的脑中,搜索这个名字。 所幸他的记性不算太坏,很快有了模糊的影像,“是你大学同学?大咧咧、很豪爽的那个?” “没错,他才是小胖的真正父亲,童瞳是他老婆。 他们都是我的同学兼好友,大学时相处得很好,出社会后,一直保持联络。 现在这两人终于结婚了,我真的替他们高兴。 我还是邬兴华的伴郎呢,在婚礼上替他挡了不少酒。” 顾流年微微一笑。 纪辉离开后不久,经过顾流年有意无意的撮合,再加上彼此心里有意,邬兴华和童瞳终于由朋友转为恋人。 虽然童瞳一开始喜欢的是顾流年,但她也知道,他心中有位不可动摇的对象。 毕竟是现代女性,拿得起放得下,她接受了邬兴华的追求,两人发展得十分顺利,如胶似漆,没多久就结了婚。 “童瞳怀孕时就说好了,小孩不管是男是女,都要认我做干爹。 小胖现在叫我爸爸叫得很顺口,不知内情的人,还真以为小胖是我的小孩。” 淡淡的口吻,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只是要做简单的陈述。 当时童瞳早产,孩子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多月,可邬兴华却在外地出差,一时赶不回来。 幸亏有顾流年在,充当起“临时父亲”,第一时间送童瞳去医院,跑前跑后,才保得母子平安。 比起自己的父亲,小胖似乎更喜欢顾流年,一看到他就要抱抱,粘着他不放,让邬兴华很是‘失落’。 “原来你是小胖的干爹……”难怪孩子会叫顾流年‘爸爸’,看来是自己误会了。 纪辉说不清心里到底是悲是喜,脑中一片混乱,本来以为真的不行了,也早早做好了男人已成家立业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今天看到的一幕只是‘假象’,难道……迄今为止,男人依旧孤独? 一思及此,心跳突然失序。 纪辉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流年的手机便响了。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到外面接听。 隔着玻璃窗,能看到男人边说边缓缓踱步,大概在讨论公事吧,脸上多了抹坚毅沉稳的表情。 整个病房很安静,原本哭闹的小女孩,也趴在爸爸怀里瞅着了。 纪辉靠在椅子上,恍恍惚惚间,想到公司简陋的宿舍……一到飙风天,整幢破旧的宿舍楼就被狂风刮得东摇西晃,屋顶匡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 可跑了一天长途运输,大家都累得贼死,倒在床上一拉被子便埋头狂睡,倒也有种‘生死由命、宝贵在天’的豪气。 然而现在在,不过在男人身边,就感觉如此安全,天塌焉都不怕。 漂泊的灵魂,第一次想要停靠在某个地方。 非要远远兜了一圈后,才明白,原来男人身边,就是自己心灵的归依。 胸口缓缓涌上千言万语,沉默再也关不住闸门。 他想,有些话,终究要好好当面告诉男人才行,因为他真的不想再看到男人如此寂寞的表情了! 透过玻璃窗,纪辉一直看着男人的侧脸,舍不得闭眼。 “阿辉……阿辉……”肩膀被人轻轻推搡,纪辉撑开沉重的眼皮,男人俊朗的脸庞近在咫尺。 手背的针头已不知何时撤去,这么大的动静,自己竟丝毫未惊醒,看来是真的累了。 “阿辉,天已经很晚,你又发着高烧,就在我那里住一夜吧?等明天好了,我再送你回去,以吗?” 其实,即使不用如此小心翼翼的口吻,纪辉也不会说‘不’。 头重脚轻地站起来,双腿发软,差点没摔倒。 男人一个箭步,揽住他的肩膀,宽厚的胸怀,传来安心的力量,来到医院大门口,已是暮色降临,苍茫四合。 一阵晚风吹来,掺杂丝丝寒意,纪辉不禁缩了缩肩膀,顾流年立即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 “我不用,你穿着吧。” 纪辉对他说。 “你是病人。” 男人以不容抗拒的温柔,替他扣好扣子,“肚子一定很饿了?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嗯。” 纪辉乖乖点头。 顾流年带他去了一家知名的高雅餐厅,点了很多他喜欢吃的清淡小菜,以素食为主,满满摆了一桌,两人默默埋头吃着,对话不多,很快用餐完毕,两人重新回到车里。 一路上,纪辉都很安静地坐着,低垂眼睑,拉高衣领,将半张脸埋入领子里。 见他懒懒的,顾流年没有打扰他,只是专心开车…… 不能重蹈覆辙,所以不会再给他一丝压力。 他只要像现在这样,守着自己的‘小微幸’就好——小小的、微微的、幸福。 譬如陪在身体不舒服的他身边;譬如和他聊些无关紧要的话,看他脸上自然笑容;譬如谈谈彼此的近况,像最近交了些什么朋友,看了哪些电影,各自城市的天气……虽然有些空泛,可生活不正是由这些不起眼的小尘埃组成的吗? 情深不寿,爱重面夭。 他已经学会了,什么叫做‘放手’。 车子平稳行驶,偶有颠簸,很快停在一幢高档公寓楼前。 一景一物,纪辉都非常熟悉。 “你……还住在这里?”一眼看到六楼的阳台,往事霎时如晚潮翻涌而来…… “嗯。” 男人下车,替他打开车门。 “怎么不买新房子?你不喜欢挤在公寓吧?以前好像听你说过,想买有花园的独栋别墅。 现在都是大律师了,可别说你买不起。” “老公寓住习惯了,懒得再换。 再说,万一有一天你想来看我,我怕你找不到。” 男人的话听起来像是……因为他才一直待在老公寓?纪辉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地跟在男人身后。 打开公寓房门,纪辉环顾四周,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一切似昨。 房内的摆设丝毫未变,玄关的墙上,仍旧摆着同样的吊兰和挂画,仿佛他从未离开,从未有这两年的分离。 “你烧得这么厉害,快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我给你拿新的洗浴用品,换洗衣服的话,你穿我的没关系吧,虽然有点大。 客户一直空着,没有人住,被子枕头都是新的,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顾流年看着他道。 “谢谢。” “你啊,对我说什么谢。” 顾流年捶了他一拳,露出见面后第一次堪称爽朗的笑容。 可即使是这样的笑容,仍带着说不出的清浅寂寥。 纪辉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低下头,忍住内心业已犯滥的悸动。 虽然在客厅便能感知单身汉的痕迹,但至进八浴间,纪辉才确定,男人真的独自生活在这里。 一个人的牙刷、一个人的杯子、一个人的毛巾,都孤零零摆放着,无法错看的单数。 整幢公寓,散发着如影随形的孤寂感。 条件这么出色的男人,不可能没人追。 以前大学时,男人就经常晚上被叫出去告白,到了情人节或耶诞节,更是免不了抱一堆精美的巧克力及小礼物回来,让他眼红不已。 如果他想要,不会到现在仍旧单身。 然而事实是,不论两年前,还是现在,男人都选择了一个人寂寞的生活。 怔了好一会儿,纪辉才开始脱衣服。 因全身虚软,花了一点时间,才将自己完全浸入热水中。 匆匆洗完后,他套上男人的全棉睡衣,头重脚轻地钻入柔软的被子中,沉重的晕眩感顿时席卷了他……静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病情确实加剧了,头晕目眩不说,喉咙还一片火辣的痛,呼吸困难。 “阿辉,吃了药再睡。” 顾流年端着玻璃杯,走到床边。 纪辉抬起沉重的身体,也不用手,只以舌尖在男人掌心一舔,将药丸卷入口中。 顾流年一怔,来不及解析他如此亲密的举动,一手扶住他的后脑勺,一手握住杯子,将水凑到他唇边…… 纪辉把住他的手,像饥渴的小猫,一口气将水喝完。 白开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亦不冷,应该是男人把温度调好后,才端给他的吧。 他向来都这么体贴,昔日同居的岁月,他不知刻意忽略了多少次这样的温柔。 “慢点喝。” 顾流年忍不住提醒。 记忆中,他也曾这样,捧着自己买给他的巧克力,吃得很香,一脸富足的样子。 那时候,如果可以给他所有,他会毫不犹豫,把一切都给他,只是他不要,也不稀罕。 于是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尽的岁月兜兜转转,尝尽寂寞的滋味。 “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顾流年起身要走,却被拉住。 回头一看,纪辉伸手揪着他的衣角,眼眸隐没于昏暗灯影中,灼灼闪亮。 他就像那些生病后倍感孤单,需要人陪伴的孩童。 时光倒流,顾流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两小无猜的童年。 “是不是烧得难受?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会好一些。 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顾流年轻轻挣脱他的手,打算离开。 “除夕那天,我去探望爸妈了。” 纪辉抓牢他不放,以令他诧异的力道。 “爸妈?”顾流年停下看他,不甚明了,大舅舅不是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嗯,先去看了阿明和妈,然后去扫墓……说是扫墓,其实也没带什么像样的礼物,希望爸不要怪我才好。” 纪辉苦笑了一下。 “你在过年的时候去扫墓?”顾流年微蹙眉心。 “正因为过年,所以才要去陪陪他老人家啊。” 纪辉脸上并无自怨自艾的神情,反而一片坦然,顾流年却无法像他这般平静,时间的确改变了很多东西,他能感觉到,纪辉和以前有所不同。 虽然还无法准确捕捉,究竟是怎样的改变,但先前那份无法捉摸的冷淡和抵触情绪,已消失不见。 包裹在他冷淡外表的一层尖刺,被岁月的风沙磨碾得渐显柔和。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妈看上去很好,除了仍不怎么理我外。 阿明也不错,交了个漂亮女友,应该很快就结婚……大家都很好……” “那你呢?”顾流年低头看着他,眼中温柔似水、却又寂寞成海。 雪夜静谧无声,彷若流年偷换。 整个世界在此刻凝固,行人车辆几乎绝迹,只有他们两人,在封闭温暖的房间,静静相对。 眼前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乖乖躺在他身边,仿佛这是他唯一去处。 他心里充满对这个人的爱怜,封存的情愫像滚烫的熔浆,在胸口无声沸腾,无论岁月如何消长,这份烧灼的情感只会增加,不见消退。 然而,不管你再爱一个人,再为他忍受千般苦万般痛,到头来,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远。 爱情就是这样,并非努力,就能拥有,反而愈想求,愈求不得,仿佛一种魔咒。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上了他细柔的头发……纪辉露出安心的表情,一如被人抱回来的流浪小猫。 他并不讨厌他的碰触,这让顾流年很欣慰。 “很好,真的很好。 我找了一份长途货运的工作,虽然有点辛苦,却认识了一帮有趣又热心的同事……大家都对我很好,尤其是我的队长,他一直很照顾我。 本来他还想叫我去他家过年,但我没答应……他们夫妻很久没有见面啦,我才不要去当电灯泡……”游走在自己发间的温暖手掌,让人舒服得昏昏欲睡。 好想让男人就这样一直抚摸下去,却羞于出口。 纪辉缓缓眨着沉重的眼皮,恍惚看着对方。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交到好朋友的。” 顾流年轻叹道。 纪辉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朋友,和他的,愈和愈远……也许,终至,陌路。 “那你呢?” “我?我也很好,有一份很具挑战性的工作,一个优秀的团队,父母健康……没什么可抱怨的。” 男人平淡的声音中不存一丝激情,更像年逾八十的老翁。 “前天去看阿明时,他说,去年春节,你带了位漂亮的法官女友出现。 那时我就想,你这小子,终于还是把了位美女啊……” “那是童瞳。 去年那段时间,老妈逼婚逼得厉害,童瞳就自告奋勇,假扮我的女友,的确令我的耳根清静了大半年。” “大律师,没想到你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纪辉不由笑了。 “这种事,我一直都很狼狈。” “你现在……一个人住?” “一个人比较自由。” “可是这样不会寂寞吗?” 顾流年不知如何回答,抚在对方头顶的手不由停住。 寂寞,这个词深入骨髓。 自从爱上他以后,寂寞便在心里一天天生根发芽,以血肉浇灌生长、以刻骨的思念佐以养分。 怎么可能不寂寞,爱他有多深,寂寞就有多浓! “还好,都习惯了。” 那些寂寞难耐的夜晚,无处可去,于是就一遍遍想他,想他会在做些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是否过得快乐无忧……一分一秒,也就这样过去了。 其实不是那么难的。 他固然难以忍受那些没有他的清冷夜晚,却更难忍受随便和什么人将就了,浑浑噩噩地麻木一生,不是他就不行。 虽然这句话在时下已被用得泛滥成灾,却是他无法妥协的执念。 人总有难以放弃的东西吧,年少青春时萌动的情愫,无法忘怀的美好画面,那些内心最深的牵挂。 “……”纪辉不知该说什么。 男人一句“习惯了”说得淡然,他却只觉心疼。 他还清晰记得,大学同居时,他有多么黏他。 那时就连看电视,他都喜欢抱着他,或是整个人赖在他身上,男人根本不是习惯寂寞的人。 “你为什么不结婚?”不知是纪辉没有意识到,还是故意的,这个问题相当残忍。 男人良久沉默着,过了好一阵子,才哑声道:“真的不早了,你睡吧,否则病情会加重。” 纪辉一把抓住他的手,以仅剩的虚弱力量握牢,“阿年,你为什么不结婚?” “你真想知道?”男人低头看他,眉心一道深深的刻痕。 “我想知道!”他已经不想再逃避了,更不想看到男人露出如此揪心的表情,不知是高烧、药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大脑一片混乱,迫切想要知道答案,却又比任何时候都害怕听到答案。 “因为我怕你会寂寞啊……”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男人才缓缓开口。 依旧是很温柔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令人心碎的感觉。 “如果我真的和别人结婚,你会非常寂寞吧。 我和你之间,就再没有任何可能性。 虽说我也清楚,这一世和你大概是不行了。 然而人啊,总是固执的生物,总想着,万一有那么一天,你想回到我身边怎么办?如果那时我已结婚生子,你会一声不吭、掉头离开吧?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放弃这种可笑的妄想,尽管无数遍说服自己要放手。 不见棺材不落泪,见了棺材也不落泪……说的正是我这种人吧,你会鄙视我吗?”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纪辉拼命摇头,握住男人的指尖不断颤抖……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起自己,竟让男人说出如此椎心的话!两年了,他对他依旧深情不移;而他呢,却和以前一样,只会一味逃避,甚至拔刀相向。 如此扭曲阴沉、不可理喻的自己,仍能被他所深爱,是上苍赐予的厚礼,还是命中注定的折磨?是自己的幸运,还是此生最大的不幸? 如今分辨这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纪辉只知道,他好心疼,心疼这个男人无怨无悔为自己做的一切;心疼他爱上自己后所忍受的种种煎熬;心疼即使到了今天,男人寂寞眼眸中仍然满溢的温柔……胸口不断涌上酸甜苦辣,复杂的重重纠结,将他的情绪不断推向崩溃边缘…… “你别哭啊,我最怕你这样。” 男人顿时手忙脚乱,一遍遍擦拭他的眼角,“我真的不想给你压力,也不想让你同情。” “我没有同情!”纪辉以嘶哑的嗓子喊,红着眼睛瞪着男人,“我他妈的……是眼睛里有沙子,有沙子!” “是吗?”男人苦笑,小心翼翼地摩挲他的眼角……不想在男人面前糗愧毕露,纪辉按住他的手,回避他的视线,却又不愿意松开,于是干脆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鼻尖立即闻到男人温实干燥的气息…… “你真是个笨蛋!”闷闷的声音,从男人掌心发出。 “在感情方面,我的确很傻。” 听男人如此轻易承认,强烈的心痛涌上心头。 纪辉抬起头,满眼透明的泪…… 四目交投,顾流年的心脏阵阵收缩。 掌心湿湿的,无庸置疑是他的眼泪,一滴滴像无声的焰火灼痛他的心。 他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大舅舅出事后,纪辉就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那一刻,他决定哪怕天塌下来都不管,一定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原来爱一个人到了深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褪色的。 不管当初,还是现在,他的心情仍和那时一模一样。 他一直是他最重要的人,过去、现在、未来。 他孤独至今,也不过是为了等他,只等着他,等他一个人! “阿辉……”强烈的想要亲吻他的冲动,让他无法遏制地低下头,一寸寸,接近他苍白的嘴唇…… 这两片唇瓣的颜色十分渗淡,微微开启,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既惹人爱怜,又令人心疼不已。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如同电影的慢镜头,给了他足够时间拒绝,然而对方并未逃开,只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双唇即将黏合之际,顾流年停住了,以惊人的毅力,然后命令自己偏过头…… “我还是回去……”话音未落,头颈就被对方一把揽住,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猛然堵住了他的唇。 顾流年大吃一惊,下意识推开,却被对方紧紧抱住…… 令人困惑至极的吻,进行得并不深入,也不算激烈。 对方把舌头伸进去,勾住他的强行搅动了一会儿。 与其说是吻,倒更像是他单方面的强迫。 顾流年因为太过震惊,一直无法回应,好不容易醒过来,纪辉已经松开了他。 “为什么?”顾流年的表情一片空白。 “不为什么。” 纪辉有些气喘,刚才的举动,已把为数不多的气力全部耗尽。 “如果是同情的话……” “我他妈的不是同情!”纪辉粗鲁的打断他。 “那为什么……” “烦死了!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想吻就吻了,你他妈的不想吻我吗?”纪辉揽着他的脖子骂道。 男人单膝跪在麻烦边,目瞪口呆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好笑,又十分心酸。 想要坦露心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可不像男人,再肉麻的话都能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他的性格一向冷淡别扭,向来不擅长表达,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 因此到了关键时刻,只觉阵阵羞耻的尴尬。 心里不由发急,原本因高烧而发烫的脸颊,更是嫣红似火。 “两年多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 你呢,还是原来的你吗?”好不容易,纪辉才憋出这么一句,他不知道男人到底明不明白。 “我一直都是!”男人的回答斩钉截铁。 “你真是死心眼。” 嘴里骂着,手上却揽紧了他。 男人没有说话,露出困惑的苦笑。 “你的接吻技术比以前烂多了。” 纪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是吗?今后我会好好练习的。” “你他妈的还想找谁练?”想到男人与别人接吻的画面,心里就一阵嫉妒。 纪辉不满地揪住了他的头发,力道并不大,足以将他的头扳下来,双唇再度接近…… “吻我吧。” 是命令,还是诉求?是施舍,还是怜悯?是高烧后不受控制的错乱举动,还是岁月洗礼后的真情流露?一堆问号涌上顾流年的大脑,却毫无分析余地,感觉环住自己的消瘦手臂越收越紧,顾流年情不自禁俯下身,攫住了对方主动献上的唇…… 他是他的死穴,不可能拒绝的诱惑。 一开始只敢浅浅地吻,小心翼翼探索着对方柔软的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吮,生怕力道大了,会惊醒他,让本来就不真实的一切灰飞烟灭。 然而这份触感如此鲜明深刻,不似意想中的海市蜃楼。 对方不但没有逃避,反而汲取地与他舌尖交缠,双手更是牢牢抱住了他的脖子,这份依赖的力量,是无法错认的真实。 渐渐的,意乱情迷。 顾流年加大了吮吻的力度,饥渴地品尝起他的气息……正当快失控之际,发现对方已无回应,松开一看,顾流年哭笑不得。 纪辉已在他臂弯中睡着,紧闭双目,像沉浸在甜美梦乡的孩子一样。 一颗心霎时变得柔软,顾流年凝视他半晌,低头虔诚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低低说了句“晚安。” 确认纪辉熟睡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顾流年都像雕像般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然后,他掖了掖被角,确认有足够的保暖,再检查一遍空调温度,最后熄灭台灯,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顾流年打开门,无声地出去了。 雪,仍在安静地下着…… 机场,咖啡座。 热腾腾的拿铁散发着诱人醇香,然而点它的人却毫无胃口,只小抿一口。 剩下的时间,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不断起落的航班…… “流年……醒一醒……” 纤细的手指在眼前晃动,顾流年回过神,掩饰地端起咖啡杯,“嗯,这里的咖啡不错……” “才怪。” 童瞳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看端给你的就算是毒酒,你也会没滋没味地把它喝下去,末了还不知道自己喝的到底是什么。” 顾流年不禁苦笑,朝坐在童瞳膝盖上的小男孩伸出手,“来,小胖,干爹抱,让妈妈休息一下。” 小胖乖乖扑过来,顾流年抱他坐在自己大腿上,喂他吃水果布丁。 “还真亏有你这位干爹,昨天陪我们买东西,今天又送我们到机场,兴华这家伙,没想到他们公司今年会忙成这样,海外新客户增加好几个,听说都是十分难缠的对手。 谈合同时,老总非带着他不可。 他大概要到初八才能忙完,我还是先带小胖去他老家吧,让小胖的爷爷奶奶高兴高兴。” “他有事抽不出空,我当然要带他照顾你们母子。 要不是阿辉在我这里,我会亲自把你们送到老家。” “你表哥怎么样?感冒好点了嘛?” “早上出门时,他还在睡,不过烧大部分已经退下去了,应该没什么事。” 顾流年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那就好。” 童瞳点点头,有点担心地看着他,“流年,你看上去很憔悴,满眼都是血丝,昨天又没有好好休息?不要因为照顾病人,反而让自己病倒了。” “我没事,就是睡不太着,浅眠即醒。”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童瞳忍不住问。 眼前的男子,唇边虽挂着如常淡雅的笑意,深情却疲惫不堪。 英挺的眉宇间,即使不蹙紧,也隐隐显出一道刻痕,是过度思虑的印记。 身为精英分子的男人,一向西装革履、精神奕奕,这还是童瞳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憔悴消沉。 “没事,你别担心。” 顾流年淡淡一笑。 童瞳轻叹,搁下手中的热咖啡,“你啊,就是这种个性。 哪怕天大的事发生,也只会一个人闷在心里,不轻易对别人说。 虽说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这个是很体贴,可你老是这样,把我们这些死党置于何地?” 顾流年哑然,并非他不想诉说,而是千头万绪,连他自己尚且一团混乱,又从何说起? “是不是跟你表哥有关?” 顾流年一怔,对上童瞳似已了然的透彻眼眸。 “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最重要的人,是不是他?”一针见血。 童瞳真不愧为女性法官,心思细腻、目光敏锐,没什么事能瞒得过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昨天的样子。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对谁都是彬彬有礼,一碗水端平,几乎是完美典范。 昨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原来你也会用那样的表情看一个人。 流年,我失恋过、也恋爱过,一看就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顾流年不由无声苦笑,在推心置腹的好友面前,他并不打算刻意隐瞒,沉默片刻,即道:“你真的很了解我,童瞳” 大胆的猜测成真,虽有一定心理准备,但童瞳脸上仍露出明显的动摇,“真是这样……难怪你大学时就对他……” “你该不会在大学时,就怀疑我们了吧?” “怎么可能!如果那时我的眼光有像现在这么犀利,就不会傻傻地向你告白了。” 童瞳笑道,用银匙搅动咖啡,表情十分微妙,“原来,你拒绝我,并不是因为我魅力不够,而是他早就在你心里。 你知道吗?虽然我并未狂妄到觉得自己是倾城美女,非让你接受不可,却也认为自己不差。 当初你拒绝的如此干脆,不留一丝余地,说实在,我受到蛮大打击。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相当不甘心,想着若有天,真看到你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我肯定会非常吐血。 可现在知道,你牵挂的人竟是纪辉,不知怎么。 我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不起,童瞳~~~”顾流年愧疚地看着她。 “别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欠我什么,再说我现在不是很好嘛。” 童瞳喝了一口咖啡,看着他笑,“我此刻才明白,以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流年,这份感觉是不是很辛苦?” “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可是一直觉得你不快乐。” 童瞳怜惜地看着他。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总要忍耐。” 顾流年修长的手指,轻轻划着杯身,“他和我一样是男人,还是我表哥,你会不会觉得……” “厌恶?鄙视?难以接受?”童瞳笑道:“你也未免把我看扁了吧,虽然可能不易被大众接受,但我相信你。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只要是你喜欢的人,他势必有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优点,值得你倾心。” “谢谢你,童瞳。” 顾流年感动地看着她。 “那你表哥呢?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嘛?昨天你们见面时,表情都很凝重。 我能感觉的到,他很重视你。” “怎么可能有完美结局?”顾流年缓缓道:“我从不敢妄想这些。 虽然两年后再见面,他……似乎变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么排斥我,甚至还说,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 唇间滚烫的触感已久鲜明,一想起昨晚纪辉主动奉上的吻,他的胸口便一阵发热,又一阵发冷,游走于冰雪于焰火之间。 他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吻他?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对方那时发着高烧。 人在生病时,总是脆弱异常,需要他人的关爱与呵护,也许这正是纪辉反常的原因吧? “我和他的事,一言难尽。 现在我只想好好照顾他,在他需要时,陪在他身边,别的什么都不敢想……” “流年,被你爱上的人真幸福。” 童瞳感慨道。 “不,其实更多是痛苦吧。” 顾流年凝视窗外忙碌的飞机,“也许对你们来说,我是很温柔;可太过固执的温柔,往往只会伤人伤己。 以前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放手,只想让他留在自己视线范围,最终逼得他离开,两败俱伤。 感情终究是双方的,如果一方无法回应,那另一方的执着,就成了一种折磨。” “即使这样,你也无法停止?” 对方恻悯的表情,令顾流年低笑出声,“干嘛露出这种表情?其实也没那么惨。 我会守候到确认他幸福为止,然后就可以放心考虑自己的事了。 毕竟人生长着呢,说不定我会遇到什么人,跟那人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呢?” 话虽如此,但童瞳却有种若不是那个人,他便会孤独终身的强烈感觉。 “你啊,真是我见过最死心眼的男人了。” “他也这么说过。” 顾流年黯然一笑,把已经凉却的咖啡喝完。 送童瞳母子上机后,顾流年发动车子,却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心里担忧生病的纪辉,不晓得他的烧有无全退,可脚步却怯懦得无法挪动,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他。 顾流年处事一向镇定,人前人后皆游刃有余,从未有如此忐忑的感觉。 凡事只要一碰到纪辉,他就会方寸大乱,这仿佛已是一种魔咒。 顾流年无声苦笑,踩下油门,朝自己事务所的方向开去。 这此年来,工作已成了他的最佳伴侣、释放情绪的最好工具。 打开门,事务所内冷冷清清,仅回荡着他一个人走路的声音。 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顿时洒了进来,增添一份生机。 顾流年坐在皮椅上,命令自己集中精神,开始翻阅最近在处理的一椿国际金融公司合并纠纷案……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动静,顾流年抬起头,见到来人,不由吃了一惊,“杨洋?” “学长,你回来上班了?”站在门口的健朗青年,貌似也很吃惊,微张着嘴,“如果真要加班的话,怎么不通知我们?” 杨洋,是顾流年的助理,也是他的学弟。 两人师出同门,是顾流年大学导师的关门弟子,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进入他的事务所工作。 杨洋是位相当优秀的助理,思绪敏捷缜密,工作认真负责,对顾流年十分尊敬,几乎以崇拜的目光追随着昔日声名显赫的学长。 工作外,杨洋在生活中也对他照顾良多,譬如中午替他订盒饭,身体不适时硬押他去医院就诊,平时还负责挡掉那些热情女子的电话‘攻势’……是顾流年不可或缺的得力臂膀。 “不算正式上班,我只是提前来处理一些资料,当然不须惊动你们。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学长,你忘了我住在附近?刚才经过时,看到窗帘拉开,我不以为遭小偷,赶快跑来看一下,没想到是你。” 杨洋松了一口气,笑着走顾流年身边,“学长,春假还没过完,你就来事务所看案卷,这也太拼命了吧!”私下没人时,杨洋总是叫顾流年学长,说这样亲切。 “找点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 顾流年微微一笑。 “学长,你不用陪女朋友吗?” “哪来的女朋友……”顾流年不禁苦笑。 “凭学长的条件,想要还怕没有?只在于你根本不想。” 杨洋笑道:“要不要我介绍几个给你?” “免了吧,我实在没心情。” 顾流年举手做投降状。 “这话你已经讲了两年。” 杨洋大大叹了口所,翻着顾流年桌边厚厚的文档,“学长,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不用,你回家吧,我一个人就行了。 别忘了,你还在休假。” “你不也正在休假?要是没看到就算了,现在既然看到,我果然还是不能丢下学长一个人去消遥……”杨洋挤眉笑道。 “随便你,就算不拼命拍马屁,我也会按时付你薪水。” “是,老板!”杨洋心满意足的做了个敬礼的姿势,两人相视而笑。 很想像这样,与纪辉自然相处,让彼此的眼中都不再有痛楚。 是否一个人的位置在心里太沉太重,反而更易动辄得咎?可愈紧张,就愈难把握相处的氛围,无法直视对方的眼睛,尽管他是如此渴望留在他身边。 两人埋首于卷宗中,进行缜密的资料搜集,有时累了就谈笑几句。 虽说顾流年习惯了一个人,但有人陪伴,对他此刻的心情,却是一种莫大安慰。 不知不觉到了下午,注意到杨洋偷偷看表,顾流年明白自己若不走,他也绝不会先走,于是主动合上文档,“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回家吧,我先送你回去。” “好啊。” 杨洋没有客气,很爽快地站起来,有点担忧地看着他,“学长,你真的该早点回家休息,脸色看起来很差。” “我知道。” 顾流年点点头。 一夜未眠,神经一直紧绷,又没吃什么东西,纵然是铁打的也撑不住。 胃部以隐隐的烧灼感发出不满的抗义。 以前拦了太多CASE在身上,忙得马不停蹄,顾不上正常饮食,直到引发严重胃溃疡,才让顾流年注意起自己的一日三餐。 经过一段时间调整,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今天,似乎又犯了。 杨洋家就在事务所附近,顾流年很快将他放下。 回到公寓后,站在紧闭的朋门前,他有一阵子没有动弹,然后毅然打开房门…… 一片安静,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阿辉?”顾流年朗声叫道,空空的客厅,回荡着自己的声音,一颗心不禁往不沉…… 他疾步来到客房,猛地推开……果然,空无一人。 被子已经叠好,床单平整似镜,似乎根本没人住过。 全身力气在瞬间被抽空,整个人自紧绷的高峰,一下子坠入深谷。 顾流年忍住强烈的失望与空虚,正视眼前的事实。 纪辉已经走了。 不需要他矛盾纠结,他就已经走了。 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本来就不愿意待在他身边,昨晚也是自己强迫,才将他留下。 现在他的烧退了,第一件事,自然是离开他,越远越好。 缓缓靠在门框上,胸口的黑洞越裂越大,冷风嘶嘶而过…… 顾流年觉得自己有点承受不住,忍不住走到阳台上,取出一根烟。 其间因为双手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将其点燃。 香烟塞入嘴中,苦到心里的涩意,令他全身僵硬。 其实纪辉一直都没有改变,是他不该抱有任何期待。 昨晚那个难以置信的吻,给了他不应有的错觉。 明明自己很清楚,怎么可能有完美结局。 那现在他的不告而别,难道不是对自己贪心的惩罚? ——两年多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 你呢,还是原来的你吗? 这句话现在想来,竟是如此令人心痛。 未燃尽的香烟跌落地面,顾流年弯腰按住胃部,一阵阵剧烈的绞痛传来,像是有把冰冷的尖刀,无情翻搅着他已然受创深重之处。 激灼的疼痛,让他情不自禁跪在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不断往失重的深渊跌落…… 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九章 破茧 章节字数:13971 更新时间:09-06-11 18:09 “阿年?阿年,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就在意识快要溃散这前,听到有人在耳畔嘶吼。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脸上有着强烈的担忧。 顾流年一惊,猛地抬头,“阿辉?”他有点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我。” 纪辉紧紧抱住他,吓得脸色发白。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谁说我走了?等了你一天,你都没回来。 刚才我下楼去超市买点菜,打算给你做晚饭。” 纪辉急急解释,惊惶失措地扶住男人摇摇欲坠的身体,“阿年,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不用。” 顾流年抓住他不放,力道非常紧,仿佛怕他会消失般,“我没关系,躺一下就好。” “可是你的脸色好差,到底哪里难受?是肚子吃坏,还是胃?或是阑尾炎?”纪辉急得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乱猜一气。 “是胃疼……卧室的床头柜里,有胃药……” “好,我马上去拿。” 纪辉扶他在沙发坐下,飞快冲去卧室,拿了一盒药出来,又倒了杯水,送到顾流年面前。 就着他的手,顾流年吃下药,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英俊的五官一片凝肃,似在等待痛楚过去。 纪辉挨在他身边,用柔软的手巾擦拭他冷汗涔涔的脸…… “才出去一天,怎么就变成这样?你以前不是很会照顾人吗,怎么会有这么严重的胃病?” “我没事,倒是你,烧退了吗?”顾流年转头看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他居然在,仍在他身边! “早退啦,一觉睡醒就好了,不信你摸摸看?”纪辉主动拉过顾流年的手,贴在自己额头。 直至手掌感受到对方真实的肌肤,顾流年才切实回过神,原来纪辉真的没走!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你的东西又都不见了……还有车,楼下也没看到你的车……” “车我拿去附近的修车厂了,发动机有点问题。 你一天都没回来,我等得无聊,只能收拾房间打发时间。” 看着神情憔悴的男人,纪辉内心一动,“你该不会以为我走了,才犯病的吧?”若是真的,他会心疼至死。 顾流年动了动嘴唇,正想说什么,谁知门口‘匡铛’一声,厚厚的防盗门被人一把推开…… 大咧咧捏着钥匙冲进来的人,边走边叫,“学长,刚才你送我回家时,我错拿了你的手机,怕你急着用,就赶快送过来。” 一眼见到顾流年脸色苍白,不似往常,那人大惊失色,连忙奔到他身边,“学长,你怎么了?是不是胃病又犯了?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纪辉吃了惊,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一语正中顾流年的病症,手上还捏着他的公寓钥匙,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是我的助理——杨洋,这是我的表哥——纪辉。” 察觉到他的疑惑,顾流年简短做了介绍。 “咦,你是学长的表哥?很高兴认识你!”杨洋热情地伸出手,后者与他轻轻一握,“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学长的亲戚呢。” “阿辉一直在外地,我们昨天才偶遇。” 杨洋点点头,急着道:“学长,我还是陪你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 “没事,不必大惊小怪,我已经吃过药了。” 顾流年伸手阻止他。 “学长,你老是这样乱来。 今天在事务所,我就觉得你不对劲,脸色这么差,还要坚持工作。 这几天放假,没人盯着你,可你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样啊。 别忘了,半年前你还因胃溃疡住过院呢。” 杨洋眉头紧皱,满脸担忧。 “对不起,害你担心了,今后我会注意的。” 顾流年歉然道。 “你以前因胃病住过院?”纪辉开口问,脸色十分难看。 以前,男人很会照顾人,可没想到,他对自己却如此忽视。 不等顾流年承认,杨洋就抢着说:“是啊,学长工作太拼命了,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 再他没有女朋友,晚上回家也没人煮菜给他吃,所以经常饱一餐,或是随便弄此外卖,一点营养都没有。” 纪辉听着,心里委实不是滋味。 一半心疼男人,一半却是疑惑杨洋对男人的态度。 这位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外貌端正清秀,对顾流年的态度语气,都透出无形亲密。 顾流年一整天不知所踪,原来和他在一起,而他手上,竟有他的公寓钥匙。 顾流年从不不是粗枝大叶的人,更不是那种轻易允许别人踏入自己领地的人,现在却给杨洋公寓钥匙……视线落到那串明晃晃的钥匙上,纪辉只觉胸口一阵发闷。 “放心吧,再不会有第三次,我发誓!”顾流年认真地说:“刚才吃了点药,已经感觉好多了。 有阿辉在这里就够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了。” 杨洋把手机交到男人手中,对纪辉笑道:“纪先生,请好好照顾学长。” “你放心,阿年有我看着,谢谢你的关心。” 纪辉淡淡道,语气颇显疏离。 等杨洋关上门后,纪辉忍不住问:“你整天都和他在一起?” 劈头就是这么突兀的一句,纪辉的表情看上去怪怪的,顾流年怔了怔,道:“早上我先送童瞳她们上飞机,然后……想起事务所还有些案子要处理,就过去了。 正好被杨洋看到,他就来给我当帮手。” 他说得有点心虚,毕竟不能告诉纪辉,自己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才刻意不回公寓吧? “你和他的关系好像不一般?”纪辉又问。 “他既是我助理,又是我的学弟,他的导师也是我的导师,我待他自然比别人亲密一点。” “那他怎么会有你的公寓钥匙?” “以前因胃病住过一次院,事务所另两位合伙人放心不下,特别叮嘱他照顾我。 为了方便,就给他配一把钥匙。 他知道我不会做菜,经常在周日过来,给我带点有营养的东西,当然都是他妈煮的,真的很麻烦他。” “他对你可真不错……”纪辉酸溜溜地说。 他几乎可以断定,杨洋对顾流年‘心怀不轨’。 否则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如此关心另一位同性? “你的口气听起来像在吃醋……”看着他,顾流年微微一笑。 被男人一语道中心事,纪辉做贼心虚地涨红了脸,嘴却在逞强,“怎么可能,我怎会吃他的醋?” “是啊,你是不可能为我吃醋的。” 顾流年轻轻叹息,眼眸瞬间黯淡。 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纪辉知道自己说错话,动了动嘴唇想解释什么,却见顾流年一脸疲惫地揉了揉紧锁的眉心,沉重起身,“阿辉,我累了,先去洗澡休息,你自己随意吧。” “我给你煮点东西吃?”纪辉跟着他站起来。 “不用,我已经好多了,你不必管……” “我怎能不管你!”纪辉忍不住叫道,刹那痛恨起只会嘴硬的自己。 好不容易才理清自己的感情,却说不出什么温柔的话,甚至只会把他越推越远,他对如此笨拙的自己绝望了! “那我等着吃你煮的东西,不过让我先洗个澡,好吗?” “好啊,那你快去吧。” 心情一下子雀跃起来,手脚麻利地把从超市买的蔬菜鱼肉拿出来,该清洗的清洗,该刮鳞的刮鳞……一边做,一边唇角轻扬。 以前在公司,他也不时做饭给同事们吃,但和此刻的心情完全不能相比。 原来为深爱的人忙碌,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纪辉动作很快,半小时后,菜便陆续上桌,男人却迟迟未出现。 担心发生了什么事,推开主卧室,顿时看到床上蜷缩着入睡的人影。 原来他早就洗完,披着浴袍就这么睡着了,连被子都没有盖。 纪辉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拉开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男人的脸色憔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即使睡梦中,眉心依然紧拧,形成一个“川”字。 纪辉一阵心疼,不知是否因自己的出现,才让男人变成这副模样?他的存在,是否永远还只会伤害他?纪辉知道痴结出在自己身上,或许离开比较好?或许两两相忘,能让彼此更加轻松?可到了现在,叫他怎么还能放下他? 纪辉俯下头,虔诚地在他的眉心轻轻一吻,试图抚平这份纠结。 然后坐在男人床边,长久凝视……多看一秒,内心暗涌的情愫便增加一分…… 阿年,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不知是否听到他内心的低喃,男人微微一动,眉心更深地纠结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纾缓,淡淡的,一点点松开……纪辉眼睛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守在男人身边,再不会离开半步。 一大早,当纪辉正在厨房煮粥时,门铃大作,来者竟然是昨天的杨洋。 “有事吗?”纪辉很诧异他的出现。 “学长起床了吗?”杨洋气喘吁吁,似乎是跑着来的,不及喘气,就急急地问:“我舅舅有位同学是市立医院的胃病专家,前段时间在国外研究,上星期刚回来。 我已经和他讲好了,今天抽空给学长好好做次检查。 这位专家很忙,我费了很多力气才和他订好时间,所以一定不能迟到。” “真的?那太谢谢你了。 阿年昨天很早就睡了,他说没事,但我还是有些担心。” 虽然对杨洋的存在心有芥蒂,但事关顾流年的健康,纪辉露出欣喜的表情。 “是杨洋吗?”略显慵懒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顾流年披着睡袍,头发乱乱的,脸颊仍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已比昨天好了很多。 “学长,快点洗脸刷牙,我带你去医院做检查。” 杨洋叫道。 “又检查?”想起以前做胃镜的经验,顾流年微微蹙眉,“以前不是检查过?不必多此一举。” “这怎么是多此一举?!”两人异口同声,顾流年不由苦笑。 拗不过这两人,顾流年只能乖乖跟他们去医院。 经过冗长折腾,结果很快出来,所幸除了胃溃疡复发和轻微贫血外,并无大碍。 胃溃疡在大家意料之中,贫血倒是令众人吃了一惊。 纪辉心疼不已,杨洋也一脸怜悯地看着顾流年,泪光闪闪地说:“学长,这都什么年代了,你居然会贫血!难道是我们虐待你了吗,或者是你在虐待自己?真是人间惨剧啊,学长,你非得娶个贤慧的媳妇不可!” “只是轻微贫血而已,别呼天抢地的。” 顾流年黑着脸,敝了一眼杨洋。 “学长,你真的要好好保重,我们事务所上下可都指望你呢。” 杨洋苦着脸说。 “我知道,你是担心没人按时发薪水。” 顾流年微微一笑。 “哪有!我可是真的关心学长,拳拳心意,日月可鉴!”杨洋叫道。 “多谢,我心领了。” 纪辉从药房领完药,看到的就是这两人说说笑笑、旁若无人的模样,不禁一阵心浮气躁。 忍不住插入两人之间,把药递给顾流年,不无私心地催促道:“药配齐了,阿年,我们回家吧?” “学长,我送你。” 杨洋像只千瓦大灯泡,主动凑了上来。 “你又没车,送什么送?” “我可以帮你开车,然后再打车回来。” 杨洋笑嘻嘻道。 “想要借我的车练习就早说,周末打声招呼,随便你开。 反正我只开来上下班,平时都不怎么用。 不过,就凭你现在的烂技术,我真怕你会开到河里去。” 顾流年笑道。 “学长,你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好歹我也已经考上驾照说。” “是啊,瞎猫碰上死耗子,有些人就是这么幸运。” 正在此时,纪辉的手机响了,他连忙接起,“是我……嗯,那就好……终于又可以用了……我马上过来拿……好的,等会儿见。” “什么事?”顾流年转头看他,笑容缓缓收敛。 “汽修厂打来的,车子已经修好了,换了个空气流量计。 没车真是不方便,我急着用呢。” 纪辉看上去很兴奋。 “是吗?”顾流年淡淡问了一句,即闭上嘴。 车子已经修好,意味着纪辉很快会离开,极可能就是下一秒。 他已经习惯了分离,可每当这一刻真实到来,他仍要深深呼吸,才能止住胸口蔓延的痛。 这次由纪辉开车,先送杨洋回家,再回公寓。 杨洋很健谈,有他在时,气轻松惬意,可一旦离开,立即变得尴尬沉默。 纪辉把着方向盘,偷敝坐在身边的男人……自杨洋走后,他就没再开口说话,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风景。 纪辉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清晰感知对方消沉的情绪,可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纪辉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杨洋……他对你真的很好。” “他是个好助理。 现在的年轻人,像他这么勤奋自律的,已经很少了。” 顾流年淡淡道:“这几年来,都亏他跑前跑后,任劳任怨,给我很大帮助。” “有他在你身边照顾你,我就放心多了。” 纪辉低声道,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你说什么?”顾流年没听清,转过头看他。 “我觉得杨洋很不错……真的,阿年……他这么关心你,一大早就跑来催你去医院,然后马不停蹄忙到现在。 就算是亲人,做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我觉得,他对你……他对你可能抱有不一样的情感……” “你在瞎猜些什么?”弄清他话中的涵义,顾流年啼笑皆非,“他与未婚妻马上就要结婚了,而且还是我介绍的呢。” “他有未婚妻?”纪辉不由睁大眼睛。 “是啊,有这么吃惊吗?” “可我以为他……和你……”纪辉磕磕巴巴地说,对轻易吃醋的自己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羞愧,可心底深处却掠过卑鄙的狂喜。 “和我是同一种人?就算他是,我们也不可能走到一起。 他只是我的得力助手、学弟和好友,不可能更多了。” 顾流年顿了顿,看着他,“你就这么想把我和别人送作堆?”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辉连忙说:“我只是……” “不必解释,我明白的。” 顾流年淡淡道,目光露出一丝寂寥,“如是我能和什么人在一起的话,对你而言,也是一种解脱吧。 你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你,就会好好生活。 如果碰上合适的,我会试着和他发展,这样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纪辉猛地踩也煞车,车子正好开到公寓楼下,猝不及防的粗鲁动作,令两人齐齐向前倾…… “怎么了?”顾流年连忙稳住自己,不解地看着他。 “不好,我不想你和别人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强硬宣告,令男人诧异之余,露出极端困惑的表情。 纪辉再也忍不住,伸手牢牢抓住男人的手臂,“阿年,上一次你说得对,我是在吃醋,吃杨洋的醋!他对你那么好,看上去很喜欢你,而你在他面前又那么自然;我以为你们之间有亲密关系,心里嫉妒得要死,也后悔得要死。 我知道自己是个阴暗扭曲的男人,总是不断伤害你,我已经没资格、也没脸对你说这些,可是……阿年,我真的变了! “这两年来,我几乎每晚都梦见你,一想到过去,就恨不得痛殴自己一顿。 其实我早就想回来,可又没有勇气面对你。 这次偶遇,就像是上天给我重生的机会,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样任它流走。 阿年,我花了这么久,才终于认清自己的感情。 这样的我,还能回到你身边吗?你还愿意原谅我、接纳我吗?” 顾流年直直盯着眼前这个人,完全无法解析他说的话。 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可组合起来,就成了匪夷所思的外星文。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他说他吃醋,说他既嫉妒又后悔?说想和他重新来过?这真是阿辉说的话?怎么都不可能!他一定在梦游,抑或跌入平行的异世界,一定是! “阿年,我说的都是真的!”纪辉的力道不小,男人脸上却无一丝感觉,只是呆若木鸡。 “阿年,你说话啊…”这次等待宣判的是他。 纪辉既心慌又心痛,心脏突突乱跳,全身的血液仿佛疾速逆流……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就要走了吗?”好半天,男人才以沙哑的声音挤出这么一句。 “走?去哪儿?”纪辉愕然道。 “你的烧已经退了,车子也已修好,不可能再留下吧。” 顾流年挣脱他的手,微微苦笑,“阿辉,我已经好多了,身边也不是没有朋友,所以不必担心我,更不必勉强自己。 这次见面,我很开心。 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舅舅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我知道你还有事要忙,我不会留你,你想走就走吧。” 男人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刻意选择遮罩他的心声。 纪辉终于尝到了自酿苦酒的滋味,无法埋怨,只有自作自受的懊悔,与刻骨的心疼,“别叫我走,不要赶我走!我想要留下来,留在你身边。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像是泣血般的声音,从破碎的胸腔发出,一遍又一遍。 男人僵硬的身体,泛起一丝震动,“你在说什么啊,阿辉……是不是又发烧了?还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这一点也不像你……” 冰冷的大掌,忐忑落到他额头,小心翼翼地探测他的体温……带一点动摇,带一点迷惑,带着深深的不解和畏缩。 男人的表情,就像被大人的谎言欺骗多次的孩子般,让纪辉的热泪不自禁流了下来…… 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为什么非要践踏这么深切的爱情,非要伤害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才能活下去?为什么非到现在才幡然悔悟,明白了原来自己也同样深爱着对方的心情,却已经令他千疮百孔,再也无法相信爱情!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别赶我走,我只想留在你身边……阿年,以后除非你赶我,否则,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沉痛的三个字,再重复一万遍,也无法弥补伤害。 纪辉紧紧抱住男人,恨不得将彼此融为一体。 “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自己这张涕泪交加的脸一定很难看,可纪辉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 男人如泥塑木雕,纹丝不动,与他的激动形成强烈反差。 纪辉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比起笨拙的言辞,显然行动对他而言更顺手。 于是他豁出一切,不由分说地捧住男人的头,硬亲上了他…… “喂……”讶异的声音,淹没在粘合的唇间。 生怕对方将他拒之门外,纪辉一开始就急急撬开他的牙齿,伸进去乱扫一气。 突发的强吻粗鲁激烈,毫无章法,也不具任何技巧,只是拼命汲取对方口中的气息,用力摩擦柔软的舌头,想借最亲密的方式,传达心意。 男人一直没什么反应,木着任他亲。 似乎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演独角戏,纪辉一阵悲伤,缓缓松开对方。 嘴里传来铁锈味,大概刚才动作太野蛮,竟把自己的嘴唇弄破了。 他顾不上擦拭,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住宅社区虽安静,但外面陆续有人进出,透明车窗毫无遮蔽效果,也许被人看到了,但那又如何? “阿辉,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男人终于回过神,表情有了一丝裂缝。 “我没疯,我很清醒,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跟我来!”纪辉打开车门,将男人拉了出去,朝楼上拽……不容男人反抗,就强硬地把他推入公寓,直奔卧室…… “阿辉,你到底想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看不出老子要和你上床吗!”纪辉抓狂地吼道,重重关上卧室的门,然后扑上去将他压倒…… “你冷静一点,阿辉……”男人握住他的双臂,在床上支起上半身,苦笑着劝他。 “我没办法冷静!我知道你已经无法相信我,但是没关系,我会让你相信的。” 骑在男人腰上,叉开双腿,将对方牢牢夹住,纪辉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阿辉,真的不要这样,我不想做!”男人沉声道,肃凝的脸颊似有无法承受之重,“我们已经错过一次,我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犹记和他的第一次,明明该无比珍贵,换来的却只有毁灭与痛苦。 那时,顾流年就决定了,再不做这种彼此伤害的‘爱’,不管自己多渴望与他的接触。 “这一次和上一次完全不同!那次,我想要离开你:而这次,我想回到你身边!”纪辉抓紧他胸前的衬衣,颤抖着双唇,“要怎样才能让你明白,我喜欢的是你?难道刚才那个吻不够?难道前晚那个吻,还不够?” 仿佛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道道涟漪,男人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动摇,“你还记得,前晚的吻?” “我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掉!” “我还以为你病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顾流年喃喃道:“你也知道,人一旦生病,会变得比以前更脆弱。” “我病得再东倒西歪,也不会连自己吻的是谁都不知道,尤其那个人是你!” 原来如此!他会以为,自己主动亲吻的意思已很明显,没想到却被男人解释为生病时的软弱。 当然也怪他那时正高烧中,头晕脑胀,吻着吻着就昏睡过去,没有借机表白心意,才让男人误会至今。 “你真的确定?”男人蹙眉看着他。 “你他妈的还要老子怎么做?是不是拿刀来挖出我的心,你才会相信?”纪辉吼道,眼眶热辣辣发痛,“我这辈子,伤害最大的人是你,最不想伤害的人也是你!你知道这种矛盾的心情吗?一想到你,我就觉得非常幸福,好像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却也非常痛苦,就似有把尖刀不停在胸口猛扎!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我有这种感觉。 我爱你,我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爱着你,可你已经不愿意原谅我,无法再接纳我了吗?” 声音哽在喉口,唇角,尝到了泪水咸咸的滋味。 透明的液体在脸上肆意纵流,纪辉咬紧牙关,强抑内心的泣恸……忽然,温暖的指尖抚上了他的唇角,他瑟缩地悸动了一下,抬起眼睛,迷糊的视线中,男人深遂的黑眸熠熠生辉。 “你的嘴角破了。” 男人哑声道,轻轻触摸他开裂的唇角,像在进行什么确认……然后,微俯起身,凑近他,以很慢很慢的动作,吻了他的嘴角一下,舔去那道明显的血丝。 “你真的是纪辉吗?”久久凝视着对方,顾流年梦呓般地说。 幸福来得太快、太突然!习惯了被反覆煎熬的心,还做不到毫无障碍地接受如此阳光灿烂的结局,顾流年差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要嘛就是仍在做梦,一个美好的他不愿醒来的梦境。 “我当然是,是你的阿辉!”男人傻傻的样子,让纪辉一阵心酸。 他没有一丝犹豫,抱住他的脖子,低头吻了上去…… 开始很长一段时间,男人的反应相当迟缓,和以前比没什么长进。 纪辉耐下心,先张开嘴整个含住他的唇,再把舌尖伸进去,在他温热的口腔中细细搅动,慢慢品尝男人嘴里暖暖的味道……这种吻法非常大胆,充满诱惑意味。 若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这么吻他,可现在不比从前。 以前他像只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只想拼命伤害他,而现在他却好想拥抱他,深深亲吻他,弥补过去的一切。 第一次敞开心灵的吻,充满令人心跳的暧昧。 把所有感觉都倾注于唇舌间,纪辉默默以行动表达自己的心意。 吻了很久,男人才终于有了反应,缓缓伸手按住他的后脑,并和他的舌头搅在一起…… 周遭的空气,一点点被久违的情火煨热。 顾流年几乎连大气都不敢喘,怕一激动就会打破这个美好的梦境。 对方的唇瓣既柔软又甜蜜,像只罕见的美丽蝴蝶,在他指尖翩翩起舞。 他想要他永远停留在自己的亲吻中,想与他合二为一、心灵相契。 渴望已久的幸福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反倒害怕了、怯懦了,甚至强烈质疑起此刻的真实性。 “阿年,看着我,这个时候不要梦游!”dmfq “我大概真的在做梦吧……阿辉,你掐我一把。” 类似的话,男人已经重复了好几遍。 “你没在做梦,我是真的,来摸摸看啊。” 纪辉拉住男人的手,环上自己腰部,给予对方真实接触,然后主动去吻他的额头、眼睛、鼻尖,边吻边剥他的衣服。 热情的吻,从对方的脸颊、颈部一路蔓延,朝健硕的胸膛滑去…… “告诉我,你绝对不会后悔?”男人收紧他的腰,眸光微闪,脸上在犹豫最后一丝挣扎。 “不后悔!”纪辉肯定道,再度堵上他的吻…… 衣服无声滑落,不必费什么力气,两人便全身赤裸。 看到纪辉白皙的裸体,顾流年眸色加深,露出男人本能的野性。 “你的皮肤好冰……”纪辉一边亲他,一边摸索着他的身躯。 大概两人在外面呆了太久,对方的体温低得如同冷血动物。 于是他整个覆在男人身上,给予温暖,嘴巴也不闲着,含住他的乳头细细啜吸…… 他大胆的爱抚令男人很受用,手指不断在他发间游走,神情柔和地揪着他的发丝。 纪辉受到鼓动,吻得更加费力,轮流在男人的乳头上吮来吮去,像饿了很久后急着要奶喝的小猫。 “阿辉……”男人的气息变得粗重起来,双手也开始环上他的裸背。 一团无法忽视的硕大,原先还算温驯地抵在他腿间,此时随他的动作渐渐勃起,越来越硬,呈现剑拔弩张的气势,纪辉的心脏一阵急跳。 顾流年发出满足的叹息,双手滑到他绵软而富弹性的臀部,用大掌整个包住,一遍遍摩挲。 男人的手掌有些粗糙,掌心温度高得惊人,热力一股股透上来,围着敏感的臀部打转,纪辉浑身发酥,差点没瘫倒在他身上。 “我来……”男人抱住他,迅速翻身,将他整个人压倒,夺回主导权。 经过他一番挑逗,男人已完全亢奋。 来不及拉上窗帘的明亮房间,一览无遗地照出他胯下昂藏的性器,胸腹处的肌肉块块饱满,勃发的阳刚魅力令人无法逼视。 纪辉只觉一阵口干舌燥,想多看几眼,却又有点害羞,视线一直飘来飘去。 “阿辉,这都是真的?”男人擒住他的下巴,与之牢牢对视。 “是真的!”心疼这时仍要再三确认的男人,纪辉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不断轻啄他的嘴唇、脸颊…… 男人温柔回应他的吻,择时抬起他的腿夹在腋下,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个体位令纪辉很不好意思,因为他的性器亦已勃起,几乎快碰到他胸口了,对方只要视线一低,就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阿年……”纪辉颤抖的双手搭上他肩膀,有点不好意思地叫着。 男人没有理他,低下头,一口将他吞了进去。 纪辉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都绷直了。 大学时,两人就这样玩了很久,熟知彼此的敏感点。 虽然很久不做,一开始有些生疏,但男人很快上手,完全含住他的,运用灵活的舌头,晃动头部,上下吮吸摩擦。 一波波的刺激蜂拥而上,纪辉忍不住叫了起来,爽得连脚趾头都绷直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性生活,离开男人以来更是清心寡欲,连自慰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 几乎没过多久,男人用力一吸,他就浑身痉挛着爆发出来…… 等纪辉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大部分都射入了男人嘴里,不禁脸一红,“实在太快了,我忍不住……” “没关系,你的味道很好啊。” 男人拿餐巾纸擦干唇边的白浊液体,凑上去吻他,嘴里顿时尝到了自己有点腥涩的味道。 “我也来帮你。” 腿间抵着男人坚硬的热铁,无论是硬度或热度,都是无法忽视的惊人。 纪辉知道他不好受,于是攀着他的肩膀坐起来,张开大腿骑到他腰上,往下一坐…… 柔嫩的臀隙,触到男人火热的阴茎,他浑身一颤,下意识提臀,正好将男人的东西紧紧含住…… 比第一次更加性急,顾流年不由苦笑,抱着他晃了晃,“阿辉,别急,我不想你受伤,先用手指润滑一下好不好?” 纪辉这才反应过来,心理大窘,红着脸点点头,把脸埋到他肩膀…… “你啊,有时候大胆得出奇,有时候又清纯得像个处男。” 男人在他耳边发出调侃的笑声。 刚才不觉得什么,现在被他刻意一提,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 “还不是你害的。” 若不是男人,他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欲求不满’的模样?忍不住一口咬上男人结实的肩膀,还没用什么力气,就心疼得不行,赶紧松开,用舌尖舔两道浅浅的齿痕。 “是,是,都是我不好。” 男人哄着他,捧住他的臀部,用中指沾了点他刚才喷出的***,轻轻插入后穴的密洞……抱着男人脖子的手一下子收紧,感受着手指缓缓进入,纪辉发出微弱的低吟…… “很痛吗?”手指在他内壁搔刮,动作非常轻柔。 “不痛,只有一点胀。” “家里没有滑润剂,现在只能这样了,你忍着点啊。” 男人加了一根手指,耐心地在他紧室的内壁摩擦。 “没关系,你快点进来啊。” 纪辉催促着,双腿夹紧男人的腰侧。 他的心跳很快,想和对方合二为一的欲望,让他的身体越来越烫…… 见他这样主动,男人也激动起来,俯身将他压倒在床上,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胯下,“来,摸摸看,它已经胀得不行了。” 一柄滚烫的热铁,在他掌心张牙舞爪地抖动,纪辉手一颤,几乎把持不住。 男人覆上他的手背,将鼓涨的***抵在他密穴入口,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褶皱处叩击,将前端渗出的透明液体,均匀涂在入口,却又不急着进去,等他慢慢适应。 “唔……”受不了如此暧昧的触摸,纪辉的眼角浮上一层水气。 右手忍不住帮男人往前送,同时放松臀部,紧窒的洞口便如徐徐绽放的花蕾,将男人硕大的前端自然包含,并不断朝深处收缩…… 觉得这么主动的自己实在很淫荡,纪辉脸红得几乎滴出血。 这下顾流年再无余裕慢慢来,闷哼一声,松开他的手,屏气沉腰挺入…… 纪辉抱紧他的脖子,感受着火热的性器一点点插入体内,在快乐与痛苦之间,与他完全、彻底地合成一体。 双方都长长吐出一口气,心灵与肉体的结合,美妙得难以形容。 过去种种煎熬,在这刻全部得到补偿。 凝视着对方,两人的嘴唇再度黏合在一起……充满爱意的吻令人迷醉,他们都不急着占有,而是停留在彼此体内,静静感受漫长分离后,难得的温柔时光。 “我真的爱你,阿年。” 纪辉用手轻抚男人深刻俊朗的线条,男人偏过头,以唇含住他的手指,轻轻咬了咬。 “我相信你。” 男人终于这么说,接着腰身朝前一挺,插入他的内壁深处,确认他脸上并无太多痛苦表情,才放下心来,开始缓慢有力的抽送…… 纪辉低低呻吟,清瘦白皙的裸体,被他顶得如波浪微微起伏……男人挺立的性器完全隐没于他体内,下体如桥梁牢牢相连,不留一丝缝隙。 每抽送一下,他火热的阴茎就摩擦着他敏感的内壁,有点痛,有一些胀,更多是被填满的充实和幸福感。 有种被再度注入生命的感觉,仿佛一切可以重来。 过去所有糟糕的、扭曲的一面,在此刻统统丢弃,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决定,真诚地笑、真诚地去爱、真诚地面对自己,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让对方幸福! 是同性且是表兄弟,这些昔日看似无法接受的壁垒,在男人温柔的注视中,悉数化为尘烟。 百年过后,万事俱寂,谁还会在意这些?他并非为别人活,是为了自己,还有眼前深爱的男人而活! 纪辉只觉鼻子酸酸的,眼角也开始不急气地冒出雾气,男人不由停下动作,“我弄痛你了吗?” “没有……”纪辉拼命摇头,收缩内壁夹紧他,声音带了一丝啜泣,“不要停,我想要……再进来深一点……” “好,要多少我都给。 不过别夹得这么紧,你会害我马上射出来。” 他这样子,一下子点燃了男人的燎原大火。 再也无法忍受,顾流年一把抬起他的腿,环在自己腰上,开始激烈抽送起来…… “啊……嗯……”纪辉闭上眼睛呻吟,表情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 他的体内仿佛被植入一团烈火,又痛又胀又热,还有说不出的快感。 微睁开眼,男人英俊的脸庞布满欲望,性感的嘴唇紧紧抿着,迷人的瞳孔如同一泓湖水,将他整个溺毙。 纪辉不由怀疑当初自己怎么舍得离开他,明明现在只要看到他,一颗心就跳得几乎失序,好想就这样一直和他缠绵下去。 “唔……好深……啊……”男人硬硬的体毛,因撞击的动作,不时扎到他娇嫩的腿根与臀隙,又麻又痒。 火热的硕长深深埋在体内,每律动一下,就有一股电流向上自己的大脑,纪辉情不自禁发出性感的叫床声。 “舒服吗?”男人俯在他耳旁说话,热气一阵阵吹到他耳廓,纪辉觉得自己软了一半,眼眸湿湿的,朦胧而诱人。 “嗯……嗯……”他说不出话,只是颤抖下颔,用力点头。 “我也很舒服,你那里好热、好软,夹得我紧紧的,我真的好想一直待在那里。” 男人一边继续抽送,一边轻轻咬着他的耳朵,说着情色的浪语。 想不到,表面一本正经的男人,竟会毫不脸红地说出这些话。 纪辉的脸颊阵阵发烫,身体却因语言的刺激,更加有感觉。 第二次肉体交缠,和第一次截然不同。 那次虽然也很刺激,但更多的是悲伤与无奈,这次才算真正的‘做爱’。 纪辉意乱情迷地抱住男人,双腿牢牢夹住他的腰,恨不得让他融入自己体内。 顾流年伸出强壮的手臂,把他稍稍腾空抬高,形成一张柔软的弓。 然后他跪在床上,屈起膝盖抵在他身下,更快地抽送起来。 纪辉惊叫一声,抓牢男人,但仍是被他一下比一下更狂野的撞击,顶得如同在空中飞行。 “阿……阿年……啊……唔……”一波波电流在周身乱窜,没几下,纪辉就被他顶得全身发烫、魂飞魄散,只能胡乱发出嗯啊的声音。 他并不知道,自己性感的叫声有多么刺激。 男人闷哼一声,屏气抽送了几下,然后将他再次放倒,双腿扛上自己肩膀,直起身体,自上而下如猛虎出柙般深深顶入他的密穴…… 这个体位可以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入,两人同时发出满足的呻吟。 每一次插入,都结结实实顶到纪辉的前列腺,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而纪辉的反应也十分激烈诚实,随着男人阴茎每一次挺入,他都会情不自禁挺起臀部,迎合他的冲击,甚至在他撤出后,还恋恋不舍的咬住不放。 开着空调的温暖房间,两具男性裸体在床上起伏翻滚、激烈缠绵,发出不绝于耳的撞击声。 原本紧窒的密穴早已湿软如泥,传来交合独有的水声。 听上去羞耻不堪,纪辉却根本无力去管。 他觉得自己像团雪,融化在男人火热的拥抱中。 整个世界不复存在,脑中只有眼前这个男人,只想和他肌肤相亲,至死方休。 “喜欢……阿年……我喜欢你……”放弃了所有男性的坚持,在他身下,彻彻底底被他所爱。 纪辉断断续续呻吟着,明明没有任何药物辅助,他的密穴却像涂了烈性春药一样淫乱不堪。 全身瘫软如泥,骨头像被抽光似的,火热的阴茎每顶一下,就忍不住一阵痉挛,舒服得两眼发黑。 每抽送一次,快感便如山洪暴发,从湿热的内壁蔓延至全身每一个毛孔…… 肉体的美妙结合,加重内心的爱意,纪辉看着男人沉浸在欲望中的英俊脸庞,内壁又是一阵情不自禁的蠕动。 “你是我的……阿辉……我的……”男人紧紧盯着他,眼中焕发慑人光芒,额间的汗珠随着狂野的动作,一滴滴掉到他脸颊…… “嗯……啊啊……”激昂的快感不断冲击他的大脑,小小的乳尖已完全肿胀硬挺,眼看就要到达高潮。 “要出来了吗?”男人喘着粗气问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多的激情,全部化为眼角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 快感如同堆聚的雪花,扑天盖地,将他淹没。 这种朝无底深渊坠落的感觉实在太恐怖,纪辉头晕目眩,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抱住男人的脖子,抽噎起来,扑簌的泪水全都沾到男人脸颊。 “别怕,有我在。” 男人凑过去,吮着他咸咸的眼泪,攫住他的唇,纳入口中深深爱抚。 下面的密穴被一再摩擦,上面的舌头又被男人卷住吮吻,纪辉只觉得阵阵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内壁便疯狂收缩,饥渴地吞绞着男人的东西…… 男人伸出手,去握他暴涨不堪的性器。 碰到的一瞬间,几乎还没来得及爱抚,他的欲望就喷了出来,全部射上男人的胸膛…… “啊……”纪辉发出梦呓般的呻吟,陷入短暂的昏迷。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流年似水(白芸) 正文 第十章 重生 章节字数:13380 更新时间:09-06-11 18:10 自高潮中清醒后,纪辉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男抱起来,面对面坐在他腰上。 男人的阴茎还埋在他体内,热楔微微颤栗,若有若无地叩磨他柔嫩的内壁。 由于已经射过一次,后面比刚才更敏感,能深刻感知自己被男人尚未释放的硕大紧紧塞满,那种坚硬酥热的触感让他头晕目眩。 “我怎么了?”纪辉还没有完全恢复,眼神有些失焦。 “你刚才昏过去了。” 男人凝视着他,以手指轻扶他湿湿的眼角,“怎么还在哭?是我做得太过分了吗?” 温柔深邃的视线,过往倍感压力,现在却怦然心动。 被男人这样盯着,仿佛自己是天下最重要的人。 纪辉觉得脸颊烫烫的,心跳渐快…… “刚才真的完全失控,停不下来,这里感觉怎么样?会不会很难受?”男人轻轻揉着他浑圆的臂部…… 纪辉摇摇头,“不会,我觉得很刺激。 你的还很硬,不想出来吗?”问完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还不想这么快结束。” 男人轻啄他汗湿的颈部,纪辉怕痒地缩起身体,连带夹紧了体内的硕大,害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啊,对不起。” 纪辉连忙放松自己。 这样面对面骑坐的姿势,总觉得非常害羞,一旦触及对方的眼神,体内就会变得火热异常。 “干嘛说对不起,我喜欢你把我夹得牢牢的、热热的,越紧越好……你那里好暖和,让我舒服极了。 阿辉,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男人用牙齿啃咬他的耳垂,再含进去轻轻吮吸。 “你这家伙,越来越色了,到底跟谁练的?”纪辉红着脸瞪他,心里却很受鼓励,毕竟他也希望他舒服。 “我没有别人,只有你一个。” 男人认真地说。 “你啊……”纪辉紧紧搅住他的脖子,又开始心疼,“真是傻瓜。” “我是你一个人的傻瓜。” 男人低声道,抱紧他,温暖的大掌在他后背暖昧游走……纪辉将手指插入男人发间,低下头,嘴对嘴和男人亲吻,边吻边轻晃腰部,蹭着他健硕的肉体…… “你抱起来比以前轻多了……”男人舔着他的下巴,含含糊糊的说。 耳鬓厮磨的温柔,让纪辉意乱情迷…… “那我以后就多吃点,压死你。” 纪辉喃喃道。 男人发出闷笑,“好啊,求之不得。” “到时胖得你都抱不动了,看你还笑。” 历尽波折才心意相通的恋人,即使再重复多少遍这类没营养的话,也倍感甜蜜。 “胖点好啊,肉肉的,摸起来很舒服。” 像要证明似的,男人抚摸着他圆润的臀部,又揉又掐。 对这敏感部分的情色爱抚,持久刺激着纪辉的神经,令他浑身酥麻,很快被男人挑逗得气喘连连…… “不要乱摸……” “比起正常体位,你好像更喜欢骑乘位?”男人以铁臂搅紧他的腰,突然向前一顶,坚硬炽热的阴茎直捣黄龙,猛地撞到柔软的穴心,纪辉‘啊’地叫了起来,浑身乱颤…… “我……我哪有……”他眼角再度泛湿。 “一旦用骑乘位,你就会哭得特别厉害,不是吗?”男人捧住他的臀部,缓缓在他湿热的密穴中抽送。 这个体位,让他的阴茎深到难以想像的地方。 虽然比正常体位艰难,却带给他们更强烈的刺激。 “啊……啊……”纪辉很快支撑不住,身心的酥痒让他紧紧夹住男人的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两粒早已硬挺的乳尖,因交合的动作,一遍遍擦过对方结实的胸口,每磨蹭一下,身体就一阵酥软。 男人用舌头轻舔他的脸,埋在他体内的性器又硬挺了几分…… 纪辉浑身瘫软地抱着他,可怜兮兮啜泣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虽然不愿意惹他哭,但男人本能的野性,却让他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双手托住臀部,男人将他猛地往上一提,然后重重落下,粗长的阴茎借力深深插入他体内……纪辉感觉自己像被抛向浪尖的小舟,一个风波,又被打入海底,然后再度抛起,激情像飓风一样吞蚀了他…… “慢一点……阿年……”他白皙的身体,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随男人的动作起伏跌岩。 实在是太羞耻的体位、太狂乱的感觉,纪辉无法承受,头无力的搁在男人肩窝,不断抽噎,泪水一滴滴掉至他肩头…… “乖,阿辉,我想让你更舒服。” 男人放慢动作,不再施以狂风暴雨般的激情,反而捧住他绵软的臀部,牢牢按向自己,让下体连接得更紧密。 然后,他调整姿势,让他毫不费力地骑在他身上,自己挺送腰部,缓缓摩擦他的密穴…… 他并非一味抽插,而是就着某一点,绕圈徐徐研磨,上下左右、巨细靡遗地抚慰着他湿热的内壁。 纪辉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折磨’,顿时目光涣散,只知道舒服无比地嗯啊乱叫。 情热如沸,欲望似潮。 私密的结合处,被纪辉不断渗出的热情体液,濡湿得一塌糊涂。 此时,他根本顾不上‘丢脸’或是‘难堪’了,好想就这样一直和男人爱下去,管它世界末日。 “你的身体好烫……”男人屏息抽动,黑眸中冲满令人心悸的欲望。 纪辉只觉心跳如雷,完全陶醉在泛滥的春意中。 男人有好几下,顶得他舒服至极,令他叫得几乎失声。 很快,他柔嫩的肉壁再度开始蠕动,原来就紧窒的***如同强力吸尽,紧紧的***如同强力吸尽,紧紧吸着男人的阴茎。 “阿辉……”男人皱眉叫着他的名字,额头冒汗,腰手一起用力,加快了抽送的频率…… 纪辉仰脖呻吟,带着微弱的哭腔,却并非因为难受,而是临近高潮的叫床声。 男人的自制力完全崩溃,胯下一阵无法控制的骚动,腿根发酸,在低吼声中,将道道滚烫的***,全部注入他娇嫩的内壁—— “啊……唔……”两人同时到达高潮,倒在床上,紧紧抱在一起,激烈喘息,享受极度快感后的余韵。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男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温柔抚摸他汗湿的脸颊,轻轻吻着他的鼻子、眼睛、嘴唇…… 有时,动作亦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从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的指尖,能感到自己被深深珍惜着。 苦尽甘来的爱情,令人感慨万千,纪辉依赖地抱着男人的脖子,双腿仍缠在他身上,不时与他交换一个浅吻。 男人还没有从他体内拔出去,他也不想他出去,只是紧紧含住他的东西。 “阿年,你喜不喜欢?”纪辉红着脸问。 一想起刚才激情的画面、自己不知羞耻的呻吟,他脸上的热便难以退却。 “喜欢,很喜欢,岂只是喜欢……”顾流年深深凝视着他,漆黑的瞳孔中,满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可是为什么……你看上去还是很寂寞的样子。” 纪辉伸手按着男人微皱的眉心,想替他抚平褶皱。 对方眼中的寂寞如涟漪轻泛,始终挥之不去,是令他心疼的不安。 “也许是太幸福了吧!真的不敢相信,说不定明天过后,你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男人喃喃道,听得纪辉一阵揪心。 “我不会再离开你!”他立誓般抱紧男人。 “我不想束缚你。” “如果是我想被你束缚呢?”纪辉看着他,“对不起,阿年。 以前都是我不好,今后再也不会轻易离开你。” “别说什么抱歉,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我知道给你造成了很大压力,也明白你必须逃离我的立场,我不会怪你,怪只怪自己没有早点明白这些。” 如此温柔的坦诉,感动至极,却又有止不住的悲伤,泪水情不自禁流了出来…… “我一直在等你……”顾流年抬起他的下巴,手指摩挲他的眼角,“想着也许会用一生的时间。 可没想到,两年后,你就回到我身边了。 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你啊……”纪辉说不出话,嘴唇微微翕动…… “其实我不是什么圣人,寂寞难耐的时候,也想随便找个伴算了。 但那也是在你真心爱上一个人,并确定和对方一起后。 否则,我会放心不下。 我知道你以前不爱听这些,可是你一直是我心里最深的牵挂,我真的放不下你。” “笨蛋,难道你不知道……我那时已经有了蓝欣?”才问出口,便察觉有些不对,看着男人了然于胸的眼神,纪辉恍然大悟,“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一开始并不知道。” 顾流年苦笑,“不过后来越想越不对劲,然后找人查,很快就查到,你和蓝欣的确一起去了车站,却登上了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 之后我曾特地约蓝欣出来谈过,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找她谈过?”纪辉大吃一惊,“可是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我给了她一张数额可观的支票,叮嘱她千万不要告诉你。” “这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就这样把我卖了……”纪辉不满地嘟囔。 “我感谢她一见面就说出真话,还鼓励我去找你。” “我知道。” 顾流年摸着他的脸颊,“可那时候,我都快嫉妒疯了。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毅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冲进你的房间。” 虽然脸上并无太多不悦的表情,但纪辉知道,男人肯定忍受了他难以想象的折磨,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对不起……”一想到那段被内心重重黑雾笼罩的岁月,纪辉便有说不出的愧疚。 “我说了,别再说对不起。 感情的世界,没有谁对谁错。” 顾流年看着他,“当时听她那么说,我恨不得插翅飞去见你,求你回到我身边。 可冷静想想,还是不能重蹈覆辙,所以一直拼命忍耐。 这几年案子接得比较多,跑来跑去,好几次经过Q市,都想去看你,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这二年多来,我也很想你啊,每晚做梦都会梦见你……”纪辉抱紧男人。 “美梦还是噩梦?”顾流年苦笑。 “这还用说吗?”纪辉主动凑上去吻他,两人变着角度,交换水乳交融的吻。 舌头像柔软的蝶翅,轻轻在双方口腔抚慰。 停下后,纪辉忍不住笑起来,“我们居然就这样,讲了一大堆话。” 他的男性依然埋在他体内,与他的心跳同步,亲密无间。 “我好想一直留在你体内。” 男人轻琢他的唇角。 “那就留着啊。” 纪辉脸红红地偎在他耳边说话。 男人笑了起来,再亲一下他,“不行,这样你会生病,我们一起去洗洗吧?”说着,男人抬起他的臀部,轻轻抽出自己。 纪辉发出轻哼,失去了满满填充的体内,竟莫名生出一阵空虚。 顾流年俯身抱起他,走向浴室,两人一起泡澡,享受着微醺的甜蜜氛围。 纪辉完全忘了时间地点,忘了彼此身份性别的禁忌,只想深深耽溺于男人的怀抱。 这么艰难,最终才能在一起,他一秒都不愿意浪费时间,只想和男人腻在一起。 失去的、得到的、追忆的、痛悔的,悲伤却又深深喜悦着的,全都在此刻汇聚于胸口。 回首过去,一幕幕如同电影,让他的心一如水晶,从未从未有过的脆弱,却也从未有过的美丽。 枕着男人的胸膛入眠,这一夜,纪辉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幸福的滋味。 厨房的药炉滋滋作响,揭开后,一股中药独有的涩香便飘了出来。 系着方格围裙的纪辉,站在料理台前忙碌…… 他满脸神清气爽,边做边哼着歌。 看药煎得差不多了,他关上火,套上厚厚的棉手套,小心地将黑色的中药倒入碗中,端着朝卧室走去…… 轻轻推开门,房内寂静无声。 偌大的双人床上,被子微微隆起,像一只蛹。 把托盘放在放在床头柜上,纪辉探过身,抱住正蜷在被子里的男人,“阿年,起床了,该喝药了。” “能不能不喝?”顾流年动了一下,转过身,俊挺的五官皱成一团。 终于确定心意后,两人开始了崭新的生活。 不过,在这之前,纪辉的当务之急是照顾好男人的身体。 嫌西医对身体副作用太大,纪辉带他去看知名的中医;拎回一堆中药,有些治胃,有些则是调理身体,还买了一堆补血的营养品。 于是,公寓内经常飘荡着中药味。 一开始顾流年还很配合,叫他喝就喝,即使不喜欢,也捏着鼻子灌下去;可到了后来,一闻到那股气息,男人就开始愁眉苦脸,叫苦不迭。 “不行!我熬了一上午。” 纪辉做出不然拒绝的姿态。 “哎哟,我突然想起来,有位客户的急件还没有回覆……” “急件是吧,再急也把药喝了再说。” 纪辉板着脸打断他。 “啊,我又想起来,杨洋要我帮他给未婚妻挑礼物,再不出门就迟到了……” “顾、流、年,今天不好好喝完药,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阿辉,你好凶。” 男人缩在床上,很可怜地看着他。 “乖,喝了就好了。” 没想到男人竟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纪辉不禁笑了出来,放柔语气好好哄他,“不苦的,我放了很多蜂蜜在里面,尝起来很甜。 这药对你的胃有好处,再喝一个月,应该就能根治了。” “还要一个月?”男人发出哀号,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 确定彼此的心意后,有什么不一样了。 虽说男人仍是完美先生,外形形象光辉高大,但和他在一起时,不时流露出外人看不到的孩子气,喜欢向他撒娇,黏着他不放,与平时的隐忍沉静截然相反。 这是仅在最爱的人面前才流露的不设防,纪辉也就尽可能地放任他。 “有点烫,慢慢喝。” 纪辉把他扶起来,拿过枕头叠在他后背,然后坐在床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小心喂他。 男人虽然苦着脸,但也还算配合,只是一直看着他,唇角轻扬,盯得纪辉发毛…… “怎么样,不苦吧?”没多久,一碗药见了底,纪辉收拾一下,站起来,“我先去洗碗,再给你熬粥好不好?” “现在还很早,你陪我睡一会儿。” 顾流年伸手拉住他,不让他走。 “你还是小孩吗?”纪辉叹口气。 男人以超级可怜的眼神看着他,纪辉没辙了,只能拉开被子一角,钻进去。 男人马上张开双臂,把他紧紧抱住。 鼻尖顿时传来他熟悉的气息,大腿被对方的腿压着,脸贴脸、额头抵着额头,视线交缠……男人温柔地看着他,一脸满足的表情。 “你啊,根本想把我当抱枕吧。” 纪辉亲亲他的脸,又亲了亲他的鼻尖,既心疼他,又觉得他很可爱。 “一个人躺着好寂寞……以后,在我睁开眼睛之前,都不许你离开我。” 男人轻声嘟囔,指尖抚摸他的脸庞。 “顾大律师,你这是在撒娇吗?”两人的头靠在一起,男人的嘴唇就贴在他头部。 每次在耳边轻轻讲话,都让纪辉忍不住产生错觉,仿佛对方是惹人爱怜的小动物,需要他的细心照顾和爱护,需要他对他承诺一生。 男人是知名的大律师,能言善辩,稳重成熟,一直张开臂膀替他遮风挡雨,可没想到,一旦在床上,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过,这样的位置转换,反而让纪辉觉得很有趣。 “阿辉,你身上有股奶香味。” 男人像小狗一样,在他脖子上嗅来嗅去。 “可能是起床后喝了杯牛奶的缘故?” “很好闻。” 男人抱紧他,在他身上蹭啊蹭……纪辉不时回亲他的脸,抚摸他结实的背部…… “我的头好痛……”男人呻吟起来。 “怎么会头痛?是睡的时间太长了吗?我摸摸……”纪辉把大拇指按在他的太阳穴,缓缓按摩,男人露出非常受用的表情。 “嗯,很舒服,你的手凉凉的,不过力道别太重。” “你还真是个难伺候的大爷。” 纪辉翻了个白眼,手上还是放轻动作。 “我全身都好痛……”男人又哼哼唧唧起来。 “不是头疼吗,怎么会全身痛?到底是哪里痛?”纪辉摸摸他的手臂,又摸背部,查不出任何不妥之处。 “你往下摸,再往下一点……再往下……对,就是这里……”男人发出满足的呻吟,纪辉却面红过耳。 手中握到的,是一柄嚣张的热铁,薄薄的内裤,根本藏不住它膨胀的硬度和热度。 “你怎么硬成这样?”纪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谁叫你刚才一直在挑逗我,又亲又摸的。” 男人很无辜地说。 “还不是你让我摸的!”纪辉牙咬咬。 “阿辉,我好难受……”男人继续哼哼。 “谁叫你精虫上脑!”纪辉吼道,可一看到男人眼中无声的恳求,心一下子软了,“好啦好啦,算我欠你的。” 他认命地握住男人的孽根,轻轻揉搓起来…… “阿辉,你真好。” 纪辉以悲愤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后钻入他身下,很干脆地扒下男人的内裤。 那柄朝天昂立的性器,顿时跳了出来,差点弹到他脸上。 真大!纪辉不曾犹豫,张开双唇,将它硕大的顶端吞了进去……满嘴都是男人雄性的气息,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他心跳加速。 记忆中,他替男人口交的次数寥寥无几,这算是第二次吧。 虽然动作很生涩,好几次甚至不慎咬到对方,可耳畔不断传来舒服的叹息,游走于发间的手也倏然收紧,可见男人很享受他的服务。 男人的胃仍然不舒服,不愿过长的性爱耗损他的体力,纪辉决定速战速决。 他晃动头部,运用自己柔软的舌头,上上下下舔吮他的性器,动作大胆而激烈。 湿软口腔中,能感到男性愈发胀大,不断传来火热的悸动…… 心跳越来越快,纪辉把头埋在男人股间,尽自己的全力让他快乐,同时,他的手不断抚摸男人的大腿根部,加以额外刺激。 当他灵活的舌尖,在最敏感的球根部轻轻打转时,他听到男人清晰的抽气声,随即发出了很有感觉的性感呻吟…… 这是对方极度舒爽的表现,受此鼓励,纪辉张嘴把阴茎根部软软的小球含住,不断吮吸舔弄,像在品尝甜蜜的糖果。 湿吻一路蔓延,从根部到***,都逐一顾及并反覆爱抚。 没多久,就感觉男人大腿肌肉一阵僵硬…… 快高潮了吧?纪辉忖着,含住他火热的顶端,用力一吸,男人呻吟出声,“阿辉,我……”话音未落,口中便感受到一股热流,纪辉虽有防备,却经验不足,被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对不起,阿辉。 一时忍不住,就射出来了。” 顾不得沉浸于激情余韵中,顾流年连忙抽出餐巾纸给他。 “没关系,我没事。” 纪辉擦掉脸上沾到的白浊液体,爬上去,堵住男人的唇,“尝尝你自己的味道……” “好难闻……” “我都尝过了,你不许躲。” 纪辉固定住他的头,很卑鄙地以身体制住他,强吻他的唇。 男人左躲右闪,咬紧牙关不松口,搞得他像个强奸犯,真是的。 挣扎了一会儿,男人还是松开口,被纪辉逮住,结结实实吻了个够。 吻完后,纪辉挑眉看着他,“味道怎么样?” “有点像鱼汤……”顾流年皱眉。 “这可是营养丰富的高蛋白。” 纪辉笑道。 “那我宁愿喝你的。” 顾流年微微扬眉。 “你啊,平时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 没想到做起来会这么色。” 纪辉趴在男人身上,啄了一下他好看的嘴唇。 折腾了好一会儿,害他嘴巴都酸了,男人的孽根才终于安分下来。 即使发泄过一次,软绵绵耷拉着,可仍是无法忽视的存在,与他的完全不在同一级别。 可恶,难道就因为这个,注定了他被“压”的命运? “我真的很色吗?”顾流年很认真地问,双手却揉搓起他富有弹性的臀部。 “废话,我都被你做得全身酸软,你说够不够色?”纪辉瞪他一眼,“你的手在摸哪里啊,不要一直捏我屁股。” “可是手感很好啊,软软的,又有弹性。 我好想进到你又湿又热的体内,你那里牢牢夹住我,还会情不自禁朝里吸,真的舒服极了。” 顾流年无耻地顶着一张标准律师的肃脸,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极端淫靡的话,大掌还不停在他臀部捏来揉去,“阿辉,你真的好棒,夹得我好爽……” “别捏了……”纪辉被他揉得浑身酥软、心浮气躁,连忙狼狈地叫他住手,“你的胃病还没好全,再做下去真的会精尽人亡。 乖,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那你陪我睡?” “好好,我三陪,陪吃、陪做、陪睡。” 纪辉自暴自弃地回答。 “阿辉,你真好。” 顾流年很开心地笑了,心满意足地抱着他。 纪辉的心里酸酸甜甜,也紧紧回报他。 房间有空调,暖暖的被子刚刚晒过,传来太阳的味道,再加上身边的男人,真的不可能比现在更幸福了! 安静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男人已入睡之时,他突然睁开,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眸深不可测,很温柔,却又有说不出的忧伤。 “怎么了?睡不着?是不是胃很难受啊?”纪辉心疼地摸着他的鬓角…… “我到现在还不太确定……可如果是梦的话,这梦未免也太真实、太长了。” 纪辉的指尖颤抖起来,男人至今仍如此不安,自己对他的伤害,果然太深了吗?“怎么可能是梦呢,你现在抱着的,不正是我吗?我真的爱你,相信我吧!”现在能证明的,也只有言语的力量和这份融为一体的紧密拥抱吧。 像要把彼此胸腔的空气悉数挤光般,纪辉红着眼睛,死死抱住男人,一遍遍地说着“喜欢”、“爱”等字眼,并不断亲吻他…… 充满真情的吻,很快得到男人的回应,如同对待易碎珍品,男人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别说了,我相信你。” “那就不要再胡思乱想!” “好,一直守在我身边吧。 不管发生多艰难的事,不管有怎样的阻力,都不许离开。” 男人握紧他,透出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 “放心吧,我既然已经回来,就绝不会再离开!” “谢谢你,阿辉。” 男人凝视他良久,终于展颜一笑,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纪辉主动张嘴迎接,炽暖的气息不断灌入口中,却觉得不够、太不够!自己好像真的太宠溺这个男人了,太任他为所欲为。 可是,一看到他饱含寂寞与温柔的眼睛,就无论如何狠不下心。 只想对他再好、更好一点,无论多好都不过分,因为他值得! “你的唇咸咸的……”顾流年吮着他不知不觉流下的泪水。 “再多吻我一下……”纪辉抱着他的脖子,坦率地说出内心的依恋。 两人在温暖的被子里紧紧依偎,持续着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亲吻…… 接下来几天,两人哪里都没去,整天腻在房间里,说着似乎说不完的话。 纪辉一秒也不想离开男人,几乎如影随形地黏在一起,一抬眼就能看到对方。 饶是如此,男人眼中仍不时流露出淡淡不安。 纪辉不知该怎么消除这种不安,只能强忍羞耻,在他耳边不断地表白着“喜欢”、“不想离开”、“我真的爱你”之类的甜蜜的保证。 虽然听上去很傻,但看到男人满足而温柔的表情,再难堪也顾不上了。 像是要把以前对男人的亏欠全部补上,纪辉对他几乎百依百顺,任由男人为所欲为。 好在男人个性一向温柔,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有时在床上,会做得让纪辉情不自禁抽泣不止,末了再一脸愧疚地吻去他的眼泪。 明明那么疼惜,却仍是要做到他哭,这也算是男人无法控制的“兽性”吧。 有时,早上起床洗漱,纪辉会很疑惑地一直盯着镜中宛若新生的自己,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 如此乏善可陈的自己,到底有那点好?有什么吸引男人的魅力?在遇见男人之前,他从未爱过自己;遇见男人之后,由男人替他爱着自己。 他不知该怎样感激上苍,能和他相遇,被他所爱,也深深爱上他。 对于相爱的人而言,时间永远不够用。 长长的春假,转眼就要过完。 当纪辉提出要回Q市时,顾流年明显怔住了。 生怕男人又胡思乱想,纪辉连忙解释,“不许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是回去辞职。 我已先和队长及经理讲了,他们都同意。 我要回去和大家见一面,道个别,仅此而已。” “你不是很喜欢这份工作?真的要辞掉?” “再喜欢也比不上你重要,如果继续做下去,我们岂不是要分隔两地?你难道不想我陪在身边?” “当然想。” 顾流年带着释怀的表情,抱紧他,“我好开心。 阿辉。” “不过,我工作算是丢了,你要负责给我再找一个。” “开车很辛苦的,我养你好了。” 顾流年搂住他的腰,含笑道:“你就做过本份的‘小媳妇’,给我做做饭、洗洗菜,晚上再暖暖床……” 纪辉不客气地使出一记拳,正中他的下巴,当然力道轻得连蚊子都打不死,“老子是男人,不是小白脸,才不要你养!” “那给我们事务所开车好不好?我们在年前正好走了一位司机,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如果你来做,那是最好不过了。” 顾流年想到一个适合的空缺。 “可是……事务所是你工作的地方,我怕我们的关系……”纪辉有些迟疑。 “没关系,在外面,我完全可以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不来骚扰你。 没人会怀疑我们两个。” 顾流年忍着笑道。 “顾大律师,你可终于露出奸诈的一面。” 纪辉指着他叫道。 “那还不是为了你,宝贝……你对我来说,是全天下最重要的,我想每分每秒都见到你。” 纪辉顿时面红过耳,唉,男人真是越来越肉麻了。 大年十一。 回到Q市后,才将车驶入货运部的停车位,打开车门,一记黑影从右边冲来,纪辉下意识把腰一沉,敏捷躲过对方的拳头。 “队长,每次袭击我都用同一招,拜托你也换一换。 下次再来时,说不定还能蹭到我的衣角。” 纪辉咧嘴笑道。 邹冲海一把勒住他的脖子,骂道:“你这小子,几天不见,越来越滑头了。 现在情场得意,就要离开我们?” 纪辉已经在电话中和邹冲海说明了一切。 后者虽有点遗憾,但知道他是回到恋人身边,也替他开心。 纪辉很辛苦地挣脱他,苦着脸道:“队长,我也不想啊。 可是,那家伙没有我不行,而且,我也不放心他一个人。 他不会做饭,经常吃外卖,饱一顿饿一顿的,把自己的胃搞坏了,我得好好去看着他才行。” 邹冲海摸了摸手臂,露出“不胜寒”的颤栗表情,“你这小子,才过了个新年,就变成这副德性,叫人情何以堪?你嫂子还给你搜刮了一大堆贤惠美女的照片,想有空叫你来相亲。” “谢谢队长,不过,我已经有阿年了。” “知道知道。” 邹冲海狠狠揉着纪辉的头发,表情有点像含辛茹苦嫁女的父亲,“不容易啊,小子。 好好珍惜吧,别再半夜做噩梦。” “再也不会了!队长,谢谢你这二年对我的照顾。 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有今天的自信,甚至仍不知道该怎么微笑。 队长,你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受益匪浅;这辈子,我都会牢牢记住。 我会好好工作,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是我的队长!” “你这臭小子,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还给老子灌迷汤,想把我吹到天上去啊?” “我只是表达一下对队长的崇敬之情。” 纪辉笑嘻嘻道。 “越来越油嘴滑舌了,你这小子……” 邹冲海捶了一下他的肩,又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两人收敛笑容,眼圈都有些泛红。 共事的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感慨万千。 静静抱了一会儿,分开彼此,略显尴尬地看着对方,两人忍不住齐齐朗声大笑…… 处理完一切交接手续后,当天晚上,纪辉和运输队的同事饯别。 一群人包了公司附近的小餐馆,满满坐了一桌,热热闹闹地喝了起来。 运输队人员不固定,来来去去常有的事。 大家习惯了,并不见伤感,只有为对方有更好前途的衷心祝福与热诚。 纪辉是酒桌上的主角,一直被大家轮流灌酒。 他也知道自己躲不过,干脆豁出去喝,边喝猜拳行令。 由于平时缺乏“锻炼”,几杯黄汤下肚,他就天旋地转。 所幸旁边还有邹冲海照顾他,替他挡了近一半的酒。 喝到十二点,酒席散去,邹冲海和纪辉两个人留在最后。 搀着摇摇晃晃的纪辉出来,邹冲海听到他裤袋中发出的手机铃声…… “喂?哪……位?”被室外冷风一吹,纪辉倒有几分酒醒,于是掏出手机回答。 “阿年?你这么来了?我……我不是说……叫你别来接我吗?明天我会自己搭车回家……你还特地……跑过来做什么?” 看样子,一定是他的那位“阿年”。 郑冲海忖道。 “什么?你已经……已经到了?呃……在哪里……”纪辉四处掉头乱看,游离的眼神根本对不准焦距,但依旧清醒的邹冲海却清晰看到,一辆新款银灰BENZ自右侧缓缓开过来…… 深夜的长街,静谧异常,除了他俩,再无任何人。 车子在他们身边停下,夜色中看不清车内的人。 邹冲海也不知道为何,突然心跳加速……都到这把岁数,走南闯北,能令他激动的事情几乎没有,这还是第一次,尚未见面,他的情绪便受到不小波动。 毕竟他很好奇,那个纪辉深爱的、夜夜在梦里叫着名字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车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穿黑长大衣的男人跨出车外。 远处昏黄的街灯,映照出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即使以同性眼光来看,都英挺得不可思议的脸。 深刻的五官仿佛上帝之手,精心雕凿而成,宽阔的额角、挺直的鼻梁及明亮的眼神,都让男人散发着一股不可思议的正气与光华,充满了成熟魅力。 只一眼,邹冲海便明白,这样的男人,和他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 他曾在一个人身上,看过类似的光华,然而,那株青涩的小小萌芽,还未绽放就被他亲手扼杀于襁褓。 从不言后悔,却在今天见到类似的人时,胸口情不自禁泛上难言的苦涩…… 男人一眼落在被他搀扶的纪辉身上,沉静的目光顿时温柔似水,然后移到他脸上,像是认识似的,微微含笑点头。 “阿年,你真的来了……”喝得满脸通红的纪辉,两眼发直地看着男人。 “我来接你。” 男人伸出手,很自然地从邹冲海手中接过他,揽入怀中,拉开大衣紧紧裹住。 独占的姿态,毫不避嫌。 “你就是队长吧,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顾流年。” 男人伸出右手,谈谈笑着,风度好极了。 只在握手的强劲度上,隐晦地透出一丝嫉妒。 “是,我叫邹冲海。” “从阿辉嘴里多次听到,感谢你这两年对他的照顾。” “不客气,阿辉是个很好的员工,工作认真努力,我们都很舍不得他。” 邹冲海坦率地说。 “是吗,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男人微微一笑。 “是啊……”邹冲海不无感慨。 “阿年……”本来靠在男人怀中不断晃头,看着快睡着的纪辉,突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瞪了他几秒,以恶狠狠的表情道:“来,让老子亲一个。” 说罢,便不由分说地强吻上去…… 顾流年吃了一惊,却没有拒绝,苦笑着抱住他,温柔接纳了他横冲直撞的舌尖。 纪辉发出模糊而满足的声音,牢牢攀着男人,像吮什么蜜汁似的,吻得啧啧作响。 有几次顾流年想停下,却被他抓住不放,不依不饶地吻过没完…… 邹冲海先是两眼发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活生生上演的“男男热吻”戏,脸上不由冒出三道黑线。 最后,看着吻得难分难舍的两人,他的脸色变得柔和,意兴盎然地看着他们…… “嗯,你的吻技有长进……”好不容易纪辉吻够了,抛出这么一句,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呼呼大睡。 顾流年与邹冲海面面相觑,不禁莞尔。 “队长,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对方落落大方,君子风度十足,邹冲海自然也不会惺惺作态,哈哈大笑起来,“这小子,平时保守得要命,从来不看漂亮女人,给他介绍朋友,也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 没想到现在却这么开放,酒还真是万恶源头啊。” “以后在大庭广众之下,我绝对不会让他喝酒。” 顾流年也笑道,颇为赞同。 “这正是我要劝诫你的。” 顾流年点点头,微微一笑,“我要带他走了,队长。” “去吧,这两年来,他一做梦就会不停叫你的名字。 现在你们终于在一起,那就好好珍惜彼此吧。” “谢谢你,队长。” 邹冲海挥挥手,看着顾流年将纪辉扶入助手席,接着打开驾驶室的车门: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胸口,他情不自禁跨出一步,高声喊:“抓住了,就不要再放手!” 顾流年听懂了,含笑朝他一扬手,对视几秒,钻入车内…… 邹冲海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尾灯的余焰消失在眼前。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雪花,静静洒了一地。 他不由想起自己轻狂的年少时期,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默默接受他保护的女孩;想起她被他牵住小手时红彤彤的脸颊,她为他精心做的寿司;想起第一次真心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酸酸的、甜甜的,苦涩无比,却又无限欢喜;想起那么多想爱而不能爱恶无奈,还有释怀后的欣慰与祝福…… 轻轻转着右手因佩戴时间过长,而有点失色的婚戒,邹冲海牵动紧绷的嘴角,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与他气质不符的温柔。 而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朝公司寝室走去…… 车内,生怕纪辉受凉,顾流年讲暖气开到最大,又将自己的大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雨刷开到最小档,一下下,缓缓刷着挡风玻璃…… 他的心里满涨满涨的,全部都是感情的重量。 他诧异爱一个人竟会这么深、这么无法自拔,所幸最后还有完满结局,虽然姗姗来迟得几乎让人无法置信。 他实在太惶恐了,即使深爱的人近在身边,也明知对方亦爱着他,可就是忍不住,隔几秒去看一眼身边的纪辉,生怕这只是一场梦、一次幻觉。 初恋般充满忐忑不安,并非惊疑爱的回应,而是太过幸福而对自身产生的怀疑。 顾流年轻轻握住纪辉的手,另一只手则牢牢把住方向盘。 纪辉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阿年……喜欢……是真的……” 顾流年的目光变得柔和,唇角轻轻上扬…… 也许还有很多阻碍,如自己的父母、纪辉的弟弟和母亲等,但顾流年并没有向他们发出柜的打算,因为他熟知自己父母及大舅妈的性格。 传统的家庭很难理解这些,没必要弄得玉碎瓦全,他自有打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有他的办法,也有足够能力,只要彼此认定是唯一,他确信能让双方幸福。 他要和这个人在一起,不管这条路多艰难,都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这是他从小的选择! 流年似水,而勇者无敌。 真诚地笑、真实地去爱,不违背自己的心,不去伤害别人,对未知事物始终保持一颗谦卑之心。 爱能润泽心灵,拨云见日。 握紧恋人的手,顾流年深吸一口气,直视前方无尽的长路,坚定驶去…… 细细的雪屑犹如飞花,漫天乱舞。 春天,就在不远的前方。 《正文完》 流年似水(白芸) 外篇 番外 甜蜜生活 章节字数:8006 更新时间:09-06-11 18:11 国际机场,出口处。 看见夹杂于人流中的高大身影,原本懒懒靠在椅背的纪辉一下子有了精神。 脸上露出喜色,快步迎了上去,“回来了?” “嗯,是不是等很久?”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温文而笑,英俊端正的脸庞,有一丝长途旅行的疲惫,“都叫你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可以搭车回家。” “没有,飞机很准时。 我可是你的专属司机,不接你接谁?”纪辉伸手接过男人的行李箱。 男人应海外客户所邀,为一椿投资额逾亿的项目,赴欧二周处理相关的法律文件。 自同居后,还是第一次分开这么远。 心里哪怕再想念,但现在大庭广众,纪辉只能努力克制。 “我好想你,阿辉,你想不想我?”谁知男人却很自然地顺势揽上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暧昧低语。 其实在机场,类似场景屡见不鲜,外人看来不过是好友间的亲密举止。 但纪辉“作贼心虚”,惊得避开他,四下查看。 “喂,我们这是在外面。” 纪辉压低声音道。 并非他介意,而因男人如今是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有头有脸的公众人物。 万一被人发现他有个身为表兄的同性恋人,肯定会对他的事业造成毁灭性打击。 纪辉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我知道啊,可我真的很想你。” 男人含笑看着他,温柔的眼神,隐隐闪着两簇炽热光芒。 纪辉很清楚这是什么,脸一红,不免有点心浮气躁,“好了,我们还是回家再说吧……” “等一下,等等我……” 呼声从背后传来,顾流年脚步一顿,露出苦笑,“急着想见你,居然把杨洋彻底抛到脑后了。” 杨洋,作为他的助手,此番与他随行。 “学长,你太无情了,居然一个人抛下我走这么快。” 杨洋拖着行李过来,满头大汗,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又不是你的保姆。” “可我是你的助手啊,学长,你对辉哥就像春天般温暖,对我就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杨洋不满地抱怨着,转头向纪辉告状,“辉哥,你不知道,别看学长平时温文尔雅、超有魅力的样子,工作起来严厉得要命。 这两周,我被他日操夜也操,简直过着非人的日子……唉哟,谁在踢我的屁股……” “杨洋,你是不是还想周末加班?”顾流年脸一沉。 “千万不要!学长我错了,饶了我吧。” 杨洋连忙竖起手投降。 轻松的氛围令纪辉忍不住轻笑,他真的很羡慕杨洋与顾流年之间自然的相处模式。 虽然和男人同居一个多月,但他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以这种口吻和男人讲话。 上车后,顾流年坐在助手席,杨洋坐后面。 他很健谈,不停和纪辉聊欧洲的见闻。 虽然有趣,纪辉却更想和男人说话。 有种两人世界被打扰的感觉,却也无可奈何。 “口渴不渴?”趁等红灯的空隙,纪辉把准备好的矿泉水递给男人。 “谢谢你,阿辉。” 顾流年接过,以杨洋看不到的视角,用食指轻轻搔刮了下纪辉的掌心。 后者瞪他一眼,脸微微发红。 “啊……”杨洋突然发出感慨。 “怎么了?”纪辉吓一跳,还以为自己和男人的“奸情”被人识破。 “学长和辉哥的感情真的很好呢,虽说辉哥是学长的表哥,可我从未听学长这么叫过。” “从小就叫阿辉,习惯了。” 顾流年微微一笑。 “你也该叫我表哥,真是没大没小。” 纪辉仿佛这时才发觉,自己竟一直忘了享受辈分上的优越。 “那是因为你从小到大,都没有兄长的表率啊。” “顾流年,不要因为你念书比我好就小看我。” 纪辉狠狠地瞪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流年看着他笑,“比起被你保护,其实我更想保护你。” 很感动,却说不出什么,纪辉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 “啊,你们真是兄弟情深啊。” 不知所以然的杨洋,像女生般发出了羡慕的长叹。 终于把杨洋这碍眼的千瓦灯泡送走,纪辉开车前往他和男人的新居——一幢于市东高级别墅区的房子。 确立心意后不久,男人马上在环境幽雅的别墅区置产。 有前后花园及游泳池,两侧植满树木,十分隐密。 别墅离市中心仅十五分钟车程,旁边就有大型的购物超市,生活十分便利。 这一个月来,纪辉就在新筑的“爱巢”和男人共享两人世界。 才拿出钥匙,便感到男人贴近的炽热气息,阵阵拂于头后。 纪辉耳朵一热,心头狂跳,好不容易打开门,就被男人一把自背后狠狠抱住,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喂……”刚出口的微弱呻吟,被男人的灼热唇瓣迫不及待吞噬。 整个人被翻过来压到门上,笼罩全身的力量既温暖,又有说不出口的执着。 现在只剩下彼此,在安心的空间。 纪辉没有再抗拒,而是伸出手,紧紧抱住男人的腰。 两人忘情缠绕在一起,饥渴地吮吸着彼此的舌头,传达浓浓的思念之情。 吻了好久,男人才满足停下,却仍不愿意松开他,像孩子抱着心爱的玩具,不时轻啄他一下。 纪辉也回吻着他,摸索男人有点消瘦的脸庞,皱眉道:“怎么瘦成这样?以前好不容易补回来的肉都不见了。” “这项投资专案在法律上的程序有点复杂,日程安排得很紧,再加上我又不习惯吃西餐,你知道的……” “不喜欢吃就不吃吗?忘了你自己又胃病?”纪辉心疼了,“再说国外不也有中餐馆?可恶!我不在就乱来,杨洋也不多看着你一点。” “他有。 可外面的中餐馆太油腻,我实在吃不惯,还是想念你做的菜。” 男人把下巴搁在他肩膀。 “我今天给你煲了鸡汤,还有很多你爱吃的菜,等会儿要把它全部吃完。” 纪辉摸着男人的头。 “没问题。” 男人笑道。 “你先去洗个澡吧,洗完就能吃饭了。” “我们一起去洗?”男人拉住他不放。 “可我要去厨房准备一下……” “待会再弄吧,我们先一起洗。” 男人不由分说,拖他进浴室。 虽然心知肚明,一起洗澡只是说说而已,可一旦关上浴室的门,对方表现出的急切与自己的主动,仍是让纪辉十分难为情。 “干嘛这么害羞啊,我们又不是没做过。” 男人沉稳笑道,抱他坐入偌大的按摩浴缸中…… 温水过彼此身躯,白茶精油散发出淡雅香气,肌肤相贴的感觉,有种微醺的美妙。 男人露出难得一见的性急,几乎没时间做前戏,就匆匆借沐浴乳拓滑了他的后庭,然后捧起他的臀部,迫不及待将自己早已硬挺的欲望送入他体内…… “呃……”纪辉挺起后背,抱住男人的脖子,努力放松后面,收纳男人火热的阴茎。 “疼吗?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 男人脸上布满强烈的欲望,幽深的双眸燃起炽烈火苗…… 纪辉摇头,毕竟这么就没有亲热,他也很想要。 忍不住轻轻夹了一下后面,给予暗示,男人眼睛一亮,随即像烈马般在他体内癫狂起来。 水流一波波荡漾,拍打他们激烈纠缠的身躯。 谁都没有余裕再说话,只顾全心品尝肌肤相亲的快感。 进入时会涨疼只是初期,经过不少丰富的“实战经验”,现在只要男人一插入,纪辉便很快进入状况,柔顺地舒张身躯,让彼此都享受极致快感。 “啊……嗯……”纪辉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在蒸腾雾气中凝视男人英俊的脸庞。 双唇很自然地凑到一块,对方的唇有点暖暖的、甜甜的,像可口的巧克力。 纪辉急切地品尝起来,滑溜溜的舌尖搅翻男人的口腔。 男人接吻的技术越来越好了,不时用舌头扫过他的牙齿,然后卷起舌头轻轻吮吸,还不时咬一下,加深刺激。 纪辉从唇间溢出诱人的声音…… “啊……”突然,纪辉倒抽一口凉气。 男人放缓动作,一边小幅度地轻轻顶磨他的穴心,一边抚上了他的性器。 被爱抚的一瞬间,一股电流直冲大脑,害他差点忘情地叫了出来。 快感越来越强烈,虽说是小频率的抽插,却次次顶到前列腺,弄得纪辉浑身发烫,整个人轻飘飘的……他的身体已主动配合起男人的动作,腰部不断扭动,动作越来越狂乱。 男人拂在颈边的呼吸愈渐粗重,显然被他挑逗得不能自己。 水声“哗哗”作响,男人换了个姿势,身体前倾,让他的双臂撑在池沿,双腿大张,身体浮在水面。 然后扶着他的腿,更深更猛地插入他体内。 一边抽送,一边上下爱抚他的性器。 纪辉头晕目眩,双手紧紧抱住男人的颈部,仰脖低喘。 水花四溅,却浇不灭彼此的激情。 坚挺炽热的阴茎每在体内抽送一次,身体就酥软一分。 纪辉睁开模糊的视线,接触到男人幽深的眼眸,心脏阵阵狂跳,颤抖着双唇发出求饶声,“阿年……太深……太深了……” 快感似潮水绵延不绝,一波接一波,冲击着纪辉的大脑。 从他的视角,可看到男人扶着他的腰,挺动结实臀部,有节奏地在他腿间抽送。 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浅尝,时而深入,仿佛永无止境。 耳畔充斥着自己舒爽到极点的淫浪叫声,真难以想象都发于自己口中;十分害羞,却无法停止,只能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欲海中,被深深吞没。 “嗯……啊啊……”纪辉夹着男人的腰,微张开嘴,津液沿着唇角汩汩流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性交的快感到了极点,渐渐产生昏迷的臆觉。 手指深深陷入男人背部,体内累积的快感眼看就要冲闸而出…… 见他浑身痉挛,男人讲疾风骤雨般的抽送,改为沉重缓慢的深入。 每一下,都重重顶到他的前列腺,狠狠一摩,再退出去。 一道道电流窜便全身,纪辉整个人颤栗不休,被欢愉的巨浪深深淹没。 终于,在男人一次大力抽送后,纪辉痉挛着发出高叫,紧窒的甬道不断收缩,死死咬住男人的阴茎。 一股酸麻掠过背脊,男人定力再强,也忍受不住,在沉闷低哼后,激射而出…… “啊……”纪辉睁大眼睛,感受着体内的道道热流。 悸动的阴茎,在喷射的同时,仍抵着他柔嫩的穴心,做小幅度的抽送,阵阵晕眩的快感让他两眼发黑……半响,他才终于清醒,缓缓睁开眼睛,腹部有几股乳白的液体。 刚才不知不觉,他竟被男人做得自动射精,却浑然不觉。 “舒服吗?”男人温柔地吻着他的脸颊。 “嗯。” 纪辉红着脸,坦率地点点头。 男人笑着再吻了他一下,将他洗净抹干,抱到卧室床上,随之压了上去。 纪辉连忙推他的肩膀,“菜真的要凉了。” “没关系,等会儿再说,我想再抱你一会儿。 刚才做得太急了,都没空和你好好说话。” 顾流年微微一笑,拉过薄毯盖住彼此。 纪辉也知道,仅仅一次不可能解慰这么久的相思之苦,他只是担心男人的身体,“飞机坐了这么久,不累吗?” “有一点,不过看到你,就马上恢复精神了。” 男人将他整个环拥。 赤裸的肌肤滑滑的、暖暖的,感觉好极了。 有时不一定非做爱不可,就这样赤裸抱在一起,在彼此耳边说些悄悄话,也非常令人心动。 “肚子饿不饿?我怕你的胃受不了……” “我只想吃你……”男人咬他的耳朵,纪辉怕痒地缩起肩膀闪躲。 “知道我最喜欢看你什么表情?” “什么表情?”纪辉问。 “就是我正面做你的时候,你老是闭起眼睛,微张着嘴,脸红红的,真的好性感、好诱人。” 男人刻意说着挑逗的话,将他绵软的耳垂含到嘴里轻轻吮吸,像在品尝甜美的糖果。 “我是男人,还是你表哥,你居然这样没大没小。” 纪辉很是不好意思,别扭地拧住男人的鼻子斥责。 “你真的这么想让我叫你表哥?”顾流年微微扬眉。 “不许在床上这么叫我!”纪辉狠狠瞪他,男人只是轻笑,抚摸着他光滑的腰侧。 “对了,你和杨洋这两周都住在一起?”纪辉突然想起什么,挑眉斜睨对方。 “是啊,订的是标准间,有两张床。” 男人直言不讳。 “你和他也太亲密了吧,他的眼里只有你,整天提的也是你。 你去哪儿,他就跟去哪儿,都快成个人英雄崇拜了。 怎么都没听他说起自己的未婚妻?”纪辉酸溜溜地说。 “你吃醋了?”顾流年低头看着他奸笑。 “我知道他是你学弟,你照顾他是应该的。 可再这么照顾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人说你们两个‘断臂山’。 我上星期在事务所,就无意听到你的秘书和另外一位助理,唾沫横飞地八卦你和杨洋的关系。” “那还不好,正巧给我们当烟雾弹。” 顾流年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朗声大笑。 “你说,万一有天,让他发现你我之间的关系……”无法想象啊,纪辉苦着脸。 “那我英雄式的丰碑肯定当场灰飞烟灭……”顾流年笑道:“也好,小孩子总要长大,当英雄我也很有压力。” “跟你说正事,你倒好……” “满足我,才是你的正事。 现在是我们两人时间,我可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别人的名字。” 顾流年撑起身,低头凝视他几秒,然后含住了他的唇…… 浅浅的呻吟缓缓流溢,渲染另一轮激情。 因为已射过一次,男人这次比较有余裕,缓慢进入、绵长爱抚,边做还在他耳畔不时低语,以言语刺激情欲。 此番用的侧体位,亦是纪辉比较喜欢的体位。 男人先让他侧躺着,仔细润滑过后,用一只手抬起他的腿,让他可以放松。 然后,擎住自己硬挺的阴茎,缓缓自后插入他窄小的洞口…… 已被滋润过的洞口,顿时如花瓣般徐徐绽放,柔顺地包裹住男人炽热的粗长。 双方都发出满足的叹息,体味着合二为一的欢愉。 男人也侧躺下,从后面整个包围住他,一边缓慢有力地抽送,一边用手爱抚他的性器。 后背紧贴着男人结实的胸膛,暖暖的体温令人沉醉不已。 纪辉眯起眼睛,偏过头,和男人唇舌相缠。 同时,臀部配合男人的动作,轻轻扭动,品尝体内火热的男性。 整个人被男人抱在怀中,很有安全感,也很满足。 男人一手握着他的性器爱抚,一手摸他的胸膛,并轻轻揉掐他早已肿胀的艳红乳头,令敏感他的很快愉悦地哼出声来…… “喜欢吗?舒不舒服?”男人吮吸着他圆润的耳垂,下体一阵有力抽送。 “啊……”纪辉只是呻吟。 “够不够深?有没有顶到?” “有……左边……那一点……”纪辉颤抖着下颚说。 “是这里?”男人就着那一点,缓缓研磨。 “嗯……唔……”纪辉连抽凉气,敏感的内壁紧紧夹住男人。 “我弄得你舒不舒服,哥?”男人突然坏心眼地说,纪辉浑身一悸,将体内的男性夹得更紧。 “混蛋……我说了……不要在床上……这样叫我……” “可你的确是我哥啊。” 男人很无辜地说,放下他的腿,将他掰过来,正面相对,然后左右分开他的腿,大大暴露出他的私处…… “你这家伙……”纪辉牙咬咬,要不是他此刻浑身酥软,早扑上去咬他了。 “哥,你看……”男人沉身,将火热的阴茎抵在他窄小的菊洞,轻轻蹭了两下,将***渗出的黏液细细涂满褶皱处,引得纪辉不断低低喘息,而后才深深向前一挺,整个插入他的肉穴。 “看啊,你咬得我好紧。” 男人刻意展示眼前的一副淫靡景象给他看:一柄硬挺的热铁,深深钉入他体内。 柔软茂密的体毛互相纠缠,惹得他酥麻不堪。 因先前的爱抚,早已润湿的下体一片亮润,交合处混杂着蜜液及润滑剂,情色的画面淫秽得要命。 “别这样叫我……”纪辉紧闭上眼睛,脸红得几乎想钻入地下。 虽说全身上下已被男人爱抚了遍,也试过不少奇怪的姿势,可一旦用正面体位,他无论如何都不习惯,经常闹个大红脸。 男人倒开心了,明知他容易害羞,还故意这样欺负他。 “不要咬得我这么紧?放松一点,阿辉。” 男人发出闷闷的低笑,捧住他的臀部缓缓揉掐。 纪辉顺手抱住男人脖子,一口咬在他颈部…… “疼……”听男人轻呼,纪辉连忙松口,气呼呼地瞪着他。 “不喜欢吗?”男人笑着啄了啄他的唇角。 “你这家伙……平时大家都被你彻底骗了……以后就算你胃疼得再厉害,我都不会管你……可恶……最近把你宠得无法无天……只知道欺负我……”纪辉边呻吟边骂,可惜被男人赤裸裸压在身下,显不出半丝“兄长”的气势。 “你不管我谁管我啊?我只会对你一个人这样。 阿辉,别生气了,我不能没有你。” 男人一边温柔地哄他,一边激烈地做他。 鞭子与糖果齐下,纪辉被他弄得几欲疯狂。 晕眩感越来越重,铺天盖地的快感再次俘虏了他。 男人的阴茎像柄热铁深深插入他体内,每摩擦一下就引发炫目的电流。 刚刚做过一次,他的身体更有感觉,任何细小的触动,都能引发燎原大火。 纪辉闭着眼睛轻叫,整个人沉浸在泛滥的春意中。 浑身滚烫似火,被摩擦的密穴更是酥软如泥,全身都快化为一汪水。 眼角热热的,是无法承载的激情。 纪辉微张开双眸,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胸口骚动得厉害。 经历多少心路挣扎,才能如此刻般坦诚相爱?抱住了,就再也无法放手。 真的,已经不可能再放得下他! “阿辉……”许是心有灵犀,男人眸色加深,主动俯下身吻他。 纪辉张开嘴,交换一个深及灵魂的吻,而后紧紧抱住他,啜泣的嗓音微微发颤。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深埋体内的火热似乎更硬了。 熊熊燃烧的欲火将两人都带入美妙的极乐世界。 纪辉抱紧男人,剔透的泪水顺眼角不断滑落……身体能承受的欢愉到了极限,他喘得几乎窒息……很快,男人也到了迷乱的情欲顶峰,低吼着失控地冲刺起来…… 纪辉情不自禁收紧臀部,一半是难耐的刺激,一半是为了让男人更舒服一点。 两人的视线紧紧纠缠,既有狂热的情热,又有蚀骨的痴迷。 激情如同绚丽的烟花,萦绕着彼此。 男人最重要的一部分,深深埋在他体内。 每顶送一下,心就随之狂跳一下。 纪辉红着脸张大双腿,任男人进入不可思议的深处。 他的内壁情不自禁痉挛收缩,绞动着火热的阴茎悸动不安。 突然,一股热流猛地注入了体内,纪辉呻吟的同时,也毫无征兆地喷薄而出…… 释放后的好一段时间,两人都紧紧抱着,持续亲吻,仿佛永远都吻不够似的。 做了两次,男人的确有点累了,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纪辉心疼地吻着他坚毅的脸颊,并轻抚他汗湿的背部。 “要不要去洗洗?”男人微睁开眼睛问。 “没关系,就这样再待一会儿。” 纪辉喜欢在激情之后,两人静静拥抱,而不是抽身即出,各睡各的。 “你今天好热情。” 男人温柔地看着他。 “你却像发了春。” “当然了,没听过小别胜新婚?”男人低低笑道,亲了下他的鼻子。 暧昧低语间,纪辉感到后面湿湿的,流了一大片出来。 身体一松弛,就再含不住男人的东西。 虽说不排干净容易生病,但他就是莫名其妙地想留住这份精华。 两人都是彼此唯一的伴侣,他们从来不用避孕套,且做爱往往都是10方式。 纪辉不排斥男人在他体内射精,这样能让男人更尽兴,也让彼此更加亲密。 “阿年,累了吗?” “嗯……”男人闭着眼睛哼了一声。 “那就先睡吧。” 看男人也并不饿的样子,等他补眠后,再给他做好吃的吧,纪辉暗忖。 “阿辉……”男人迷迷糊糊道。 “怎么了?” “我真的好幸福……”男人蹭了蹭他的脸颊,唯有这时,才显出男人一丝孩子气。 “笨蛋……”心里很感动,嘴上却要别扭地骂。 “你最近对我真的很好……” “是你自己表现不错。” “不要再离开我……” “我不是已经发誓了吗?”纪辉又心疼了。 “你还是不要当司机了,就做我的专属小媳妇吧,白天做做饭,晚上暖暖床……”男人开始呓语。 构架美好未来。 “顾流年,你到底假睡还是真睡?不想睡的话给我起来喝鸡汤!”纪辉眯起眼睛。 “不要,我还想多抱你一会儿。” 男人扒住他不放。 “我看你现在根本是吃定我了吧?先爱上的人先输,这屁话是他妈谁说的?”纪辉翻了个白眼。 “阿辉,亲我一下……” “顾流年,你这混蛋是假装听不懂我讲的话吗?” “阿辉,我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闭嘴,喝鸡汤去!” 甜蜜生活,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番外完》 ·系金铃 ·江湖轶事之游戏江湖 ·稀里糊涂就爱了 ·绝对的三角习题 ·苍之凌境之鬼之爱 ·风月无边 ·霸主的柔情 ·蛊惑(穿越NP) 加入书架 | 打开书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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