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离梦 作者:青空鹤 归雁   几辆马车在通往京城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行驶。 车轮过处,是一条布满春泥的大道。   “小姐,我们快到京城了!您就再忍忍吧!”婢女婵儿柔声对紧紧贴着自己的长珎说。   “婵儿姐,快到了吗……”长珎吃力地睁开一只睡眼,一语未毕,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躺在怀里昏睡的小姐,婵儿心里涌动着一股爱怜的热浪。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圈有些发红。 过了一会,她用手摸了摸小姐的额头,然后给小姐披上一件大衣。   长珎略微散乱的发鬓牵动了她的思绪。 记忆的碎片,也在这一刻拼合到了一起……   和许多出身贫苦人家的婢女一样,她的身世充满了辛酸:父亲是一个落魄书生,多次应考却屡屡名落孙山,苦熬了许多年也只是个秀才;母亲是一户普通农家的女儿,生下自己和弟弟后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在她六岁那年,弟弟被人拐走的巨大打击使母亲一病不起而早早离开人世,撇下她父女二人相依为命。 靠着父亲在乡下教私塾的微薄收入,二人艰苦度日,可就在她盼着快点长大嫁人好让老人家有个依靠的时候,父亲却又患上了绝症,最后在她面前生生断了气!自那时起,她就成了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 万念俱灰的她本打算随困苦一生的父亲而去,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和一个神秘人物的预言又给了她继续活下去的信念和希望。 于是,就在那一年,刚满十二岁的她成为了广州将军长善府上的婢女。   也就在那一年前,她碰到了命运中的恩人、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小姐—长善的侄女、长叙的二女儿长珎。   在父亲不多的教诲中,小姐,特别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是一个高贵而神圣的存在,就象庙里的观世音娘娘,是必须时怀供奉之心而不容有半点亵渎之意的。 在幼小的婵儿眼中,父亲是个有学问的夫子,父亲的话她一直牢记在心。 待到父亲咽气、她入府伺候长善的二侄女长珎小姐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当好一个奴婢的准备。 她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暗暗祈盼她的这位小姐能待她好一些,让她这个失去了太多世间真情的苦命人能够感受到人世的余温。 她也担忧自己不够机巧伺候不周而让小姐对她心生厌烦,这又使她想起了小时拜观世音娘娘时父亲常告诫她心要诚的光景。   可当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走进小姐的闺房、见到长珎一张散发着童真的稚脸时,她怔住了!眼前的小姐使她一下想起了自己的幼弟,想起了童时与自己一起玩耍的同村的小妹妹……妹妹,我的亲妹妹……心酸苦涩的浪涛拍打着她的心岸,却听长珎怯生生地说:   “婵儿,你怎么哭了?”   “哦,奴婢没事,真的没事。” 她慌忙擦去了眼泪,“奴婢刚才迷眼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不对。” 长珎转动着一双狡黠的眼珠,忽然扑到她身边,“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对伯父说我不要你了!”   “小姐,您千万别赶奴婢走!奴婢说,奴婢就说!”她一下慌了神,长珎一张小脸上却露出一对浅浅的甜美的酒窝,在她的心上一闪一闪……   “奴婢想起了奴婢小时候,”她平静了一下内心,用低缓的声音说:“奴婢爹娘去世得早,弟弟又被人拐走,只剩下奴婢一个人……刚才见到小姐,就把小姐当成奴婢的妹妹了……”说着说着,积蓄的泪水又从她的面颊上淌了下来……   忽然,她感到一滴清凉晶莹的露珠落在自己早已干涸的心田上,她的一颗心顿时湿润了!啊!小姐落泪了!不,那是自己的小妹妹在落泪啊!   “啊!奴婢该死!”她又慌忙把泪擦干。 “奴婢不该说这些话,奴婢以后再也不说了!”   “不,婵儿,这些话我爱听。” 长珎破涕为笑。 “婵儿,我以后就喊你婵儿姐吧!”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不敢乱了规矩!”她吓得赶紧跪下了。   “没事,私地下我就这样叫你吧!”长珎将她扶起来,动作倒像个小大人。 “有了婵儿姐,我就有两个姐姐疼我了!婵儿姐,你说我命好不好?”   看着眼前那张天真无邪的灿烂笑脸,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幸福的眩晕,心间氤氲的暖意吹散了十多年的悲苦与怅惘……“好,好,好……”她连说了几个“好”字,似乎在喃喃自语……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沉浸在骨肉之情的温馨之中。 在外人眼里她们是主仆,而在那方恬静的小天地里,她俩确是不折不扣的姐妹。 长珎教她诗词曲赋、琴棋书画,不时还让她一同欣赏文师傅的美文妙笔,顺便说说文师傅的逸事;她又找回了做姐姐的感觉,全心呵护着自己的幼妹,长珎喜欢哪样口味、喜欢哪件花色、喜欢用哪种笔墨,都在她那双细致入微的眼睛的掌握之中。 有次长珎生病不思饮食,她还特地回了趟老家,带来家乡名产让长珎品尝……   长珎还常带她出游,广州城大大小小的角落留下了她俩的足迹,而她这个在穷乡僻壤长大的乡下姑娘也由此知道了什么是洋教堂,什么是洋医院……当归来当晚长珎兴奋得睡不着觉时,她就会讲上一段家乡的风土人情,抑或幼时父亲讲给自己听的山野逸闻,安抚着长珎慢慢进入梦乡……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 转眼之间,一年过去了。 也不记得是哪一天,当她给长珎买完东西回到府上,却听长善大人对她的小姐说:   “珎儿,明天你阿玛要来接你姐俩回京了!”   啊!听到这一声,她手中那一大叠长珎最爱用的宣纸惊得差点掉下来!难道,小姐,你要离开婵儿姐吗?霎时间,她只恨自己命苦福薄:要是小姐是我的亲妹妹该多好啊!她呆呆地伫立在门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蓦地,她感到一道灵动的目光掠过自己的蒙胧泪眼,随后便听到一声娇憨的声音:   “伯父,您让婵儿跟我一起走吧!我可喜欢她啦!”   “行,婵儿那姑娘不错,你带去吧!”   “谢伯父!”这时,她几乎要幸福地瘫倒了,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叫喊:“婵儿,你快进来   呀!”她立刻清醒了,走进大厅向长善大人,向她的小姐跪下谢恩……      ……   “婵儿姐,婵儿姐……”是长珎的声音。   “小姐,您醒了?”婵儿猛然回过神来,见长珎抬着头冲她微笑。 “您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 没事,几天前不小心着了凉,死不了的。” 长珎咧开嘴笑笑,露出一排白玉般的牙齿,面色也有些红润了。   “哎呀,小姐,您可别说‘死’呀的,多不吉利!您可是快回京了!”婵儿连忙捂住长珎的小嘴,又觉得有些失礼,手一下松开了。   “婵儿姐,你刚才……”长珎想了想,笑着说,“你在想我们在伯父府上的日子了吧?”   “哎,奴婢的心思就是瞒不过小姐!”婵儿也笑了。 “奴婢还真想……”   “我也是,”长珎微微叹了口气,“婵儿姐,说实话,离开了伯父那儿,我心里还真有些空落落的,也不知道回京城后会怎么样……”   “小姐,额娘在家里等着您呢!”说到这里,婵儿不由停顿了一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睛。 “放心吧,有奴婢呢,奴婢会伺候好您的!”   这时,坐在头一辆马车里的长叙叫道:“停!停!停!”前进中的马车随即停下了。   “阿玛,怎么不走了?京城就快到了嘛。” 坐在长叙身边的长瑾有些埋怨。 她是长叙的长女,长珎的姐姐。   “京城快到了,也就别太急了。 瑾儿,陪你阿玛去看看你妹妹,这一路上可是难为她了。 刚才我听见她跟婵儿说话,许是醒了。”   “阿玛就是宠着妹妹!”长瑾撅了撅嘴。   “好啦,你就和阿玛去吧!”长叙笑了笑,拉着长瑾下了车,来到婵儿与长珎乘坐的车前。   “老爷好,大小姐好。” 婵儿不便行礼,乖巧地问候了一声。   “阿玛,姐姐,你们来了……”长珎想坐起来,但多日的昏沉似乎冲掉了平素的灵气,而她娇小的身躯似乎早已融化在婵儿温暖的怀里了。 她只懒懒地抬起了那张清秀的小脸,目光对着阿玛与姐姐。   “珎儿,你就躺着吧。” 长叙半是心疼半是欣慰地说。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眼前珎儿这副病怏怏的模样更招人怜爱,更能唤醒他一个父亲的柔情与慈意。 此时此刻,他多么想回到几年前,抱着亲着他的小珎儿,任她在自己怀里撒娇啊!他的思绪正缓缓漂移时,却听长珎问长瑾:   “姐姐,我们还会再见到文师傅吗?”   “会的,妹妹。 阿玛刚告诉我了,还会让文师傅教我们的。” 长瑾说着,沉静的目光中也流露出一丝依依不舍。   “是吗?那太好了!”长珎脸上闪闪发光,“我还以为告别伯父后就再也见不到文师傅了呢!”   长叙心中忽然一颤。 他的眼前不由出现了那一幕: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在几双泪眼的目送中上了车……“阿玛!额娘!珎儿不走!珎儿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啊!是他最最疼爱的珎儿的哭泣声!这声充满了哀愁的哭泣,曾是那样刺痛了他的心……   “阿玛,你怎么啦?”长珎稚气未脱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阿玛刚才想起了几年前你们姐俩哭着离家的时候。 唉,一晃五年了啊!”长叙感叹道。   “阿玛,那年你为什么要送我和姐姐走呢?”长珎眨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解地问。   “妹妹,你别……”长瑾正要提醒妹妹,见阿玛对她使了个眼色,便把话咽了回去,却听阿玛缓缓说道:   “唉,这都是阿玛的错啊!那年,阿玛与葆亨大人家结亲,办喜事的日子竟不小心赶上了圣祖康熙爷的国丧日,阿玛就被罢了官,不能好好养你们,只好把你们姐俩送到广州的伯父那儿了……”长珎说这话时,有种淡淡的无奈、懊恼与内疚。   长珎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忽然,她转了转眼珠,继续问道:   “那阿玛怎么又来接我们了呢?”   “傻妹妹,阿玛官复原职了呗。” 长瑾插了一句。   “那阿玛为什么官复原职了?”长珎不依不饶地追问。 她天生有种强烈的求知欲,凡事   都要问个究竟。   “这……”长瑾愣住了,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阿玛。   长叙看着两个女儿,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瑾儿,珎儿,阿玛告   诉你们啊,阿玛这次官复原职,还是当今太后的恩典呢!当今太后要过五十寿辰,一高兴,就又让阿玛当官了……”   姐妹俩认真地听着,似懂非懂。   一直在旁默默聆听的婵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没有想到,她的小姐竟也有那么一段曲折的人生际遇。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的小姐是一位无忧无虑的天使,谁会想到这个给她带来一生无尽欢乐的可爱的人儿,竟也有过不快乐甚至是痛苦的往昔呢!   这时,天边传来了振振悠扬的长鸣,打搅了长叙说不完道不尽的话语。 他不由抬头仰望天空,只见一排“人”字形的大雁掠过头顶的蓝天,消失在茫茫天际。   “阿玛,大雁是往北边飞吗?”长珎好奇地问。   “是啊,它们是往北边飞,往京城飞……”蓦地,万千感慨涌上长叙心头,他笑了笑接着说:“不过,它们也往南边飞,往广州飞……它们如世间的行人,来来往往,漂泊不定……”   “那它们不会走散吗?”长珎觉得阿玛刚才的一番话是一个谜,一个她猜不透却会让她一直猜下去的有趣的谜。   长叙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它们不会的。 因为它们一直排成行列前进,始终都有同伴。 珎儿、瑾儿,你们看,最后面的大雁也许并不清楚自己是往南还是往北,但它一直跟着前面的同伴飞,而它前面的那只大雁也跟着自己的同伴飞……而我们行人,往往孤身一人,没有同伴在自己身边,结果不知道该走那条路,要么止步彷徨,要么误入歧途……阿玛希望你们姐俩时时记得自己有个同伴,不要离开自己的同伴,不要成为天边的孤雁……阿玛的话,你们懂了吗?”   “阿玛,我们懂了。” 姐妹二人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一丝凉凉的风儿吹过,长珎柔弱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 “好了,我们走了!婵儿,好好照顾小姐!”长叙说完,拉着长瑾回到车上,马车又开始了不紧不慢的行驶……   “小姐,外面还有些冷呢,您可千万不要再着凉了!”婵儿说着又在长珎身上披了件衣裳,紧紧抱着她,温暖着她……   长珎重新回到婵儿温暖的怀抱,蒙胧间又生出睡意。 渐渐地,她那双闪烁着归雁逸影的眸子阖上了,她感觉自己虚弱的身躯化为轻灵的羽翼飞了起来,飞过蓝天白云,在茫茫苍穹中寻找着自己的同伴……   蓦地,一声不大却充满激动的呼唤在她耳边响起:   “小姐,您醒醒,我们到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事先说明一下,主人公长珎的“珎”字是“珍”的繁体字,在作品中有特殊的意义。 奇缘   “婵儿姐,今天我们一起去白云观吧!”长珎一边说着,一边在镜中仔细打量着自己,梳了梳发鬓,又理了理衣衫。   “白云观?”婵儿有些惊讶地看着小姐。 小姐自回京以来还从来没在自己面前提起过白云观,今天是第一次。   此时此刻,婵儿心中升起了袅袅青烟……   三年来,她记不得多少次踏进白云观的大殿之中,对着神圣的观世音娘娘虔诚地祈祷。 她祈祷小姐一家人平平安安,祈祷这个家带给她更多、更浓的温馨感……   在发自内心的祈祷中,她强烈地感受着家的幸福。   自从她跟着小姐回到京城,住进长叙大人府上后,她很快就融入了这个新的家。 长珎待她自不必说,老爷、夫人、长珎的姐姐长瑾、府上的所有人对她都是和和气气的。 长叙见她老实本分,又深受小女儿喜欢,便让她继续做长珎的婢女,专门服侍小姐。 月钱也比在广州将军长善府上时增加了一倍,行动也更为自由。 每念及此,她都感激得直掉眼泪,好几次在梦中幸福地哭泣!在她眼里,老爷与夫人就是她的爹娘,长珎与长瑾就是她的妹妹,她就要像做个好女儿、好姐姐,来报答给她幸福感的每个人……   长珎神秘地笑了笑,低声说:“我想到白云观许个愿。”   婵儿也笑了。 “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跟小姐去!”   在这风和日丽的一天,两个少女来到了人山人海、香火不断的白云观。   长珎与婵儿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在一尊观世音菩萨像站定。 婵儿点燃香,对长珎说:“小姐,您许愿吧!”   长珎合上一双纤长的手,跪在蒲团上,闭上如秋水般荡漾的双眸,默默祈祷着,顷刻之间显得庄重无比。   看着怀着满腔虔心的长珎,婵儿心头一动:小姐变了!   她是看着小姐长大的。 几年过去了,小姐出落得是愈发亭亭玉立、落落大方了;昔日一双顽皮精灵的眸子,如今是那么的清纯晶莹,似乎蕴含着如烟似缕的情思。 惟有一张略显稚气的娇嫩的脸蛋,还未曾留下岁月的痕迹。   小姐似乎也有了心事。 吟诵文先生的诗词时往往陷入冥思,或叹息,或落泪,让她莫名其妙,不知所措。 这几个月来,小姐喜欢写字,而写得最多的一个字是“贞”字。 每每问小姐,小姐总是笑而不答。   对了,小姐今年十三岁了,是选秀的年龄了!   蓦地,婵儿心头泛起一丝淡淡的涩味。   她听老爷和夫人说过选秀的事,知道选上进宫固然意味着成为金枝玉叶的荣耀,但也意味着离别双亲的痛苦。 啊,如果小姐真有那一天,不就要离开这充满着幸福和温馨的家,离开疼她爱她的阿玛和额娘,离开她喊了四年的婵儿姐了么!也许,小姐会像老爷回京那天所说的那样,成为天边的孤雁?   ……   “婵儿姐!”   长珎亲切而清脆的声音拂散了婵儿纷乱如麻的思绪。 她默默地随小姐走出香烟袅袅的大殿,离开了白云观。   二人走着走着,长珎忽然冲婵儿神秘地一笑,问道:“婵儿姐,你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   “奴婢猜,小姐是求观世音娘娘保佑您日后选秀进宫见皇上吧?”婵儿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什么呀!”长珎稚嫩的粉脸不由红了。 “我是在求观世音娘娘,保佑婵儿姐日后嫁个如意郎君呢!”   婵儿愣住了,随即回过神来,一个劲地摇头,口里直说:“不不不!奴婢舍不得走!奴婢还要伺候您!”   “要是我进了宫,婵儿姐,那时你就会嫁人了吧?”长珎笑着问,脸儿却更红了。   “小姐……”一股浓浓的暖意噎住了婵儿的喉头,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蓦地,她红着脸憋出一句:“小姐您等着,奴婢给您买胭脂去!”说完飞身而去,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京城的大街上,婵儿捧着几个胭脂盒,缓缓地走着。   她知道小姐最爱用哪几种胭脂,也知道这几种胭脂哪家店最好,所以不一会儿就买来了。   小姐的最后那句话打动了她的心,她反复咀嚼着,仿佛是在回味小姐给她讲的文师傅的诗词。   小姐真好啊!第一次许愿想到的还是自己!深深的感动之余,她愈发坚定了她一贯的直觉:小姐命中注定是要走进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宫禁,成为她心中的太阳的!   可是自己呢?不知为什么,她感觉她的心里已经放不下对男欢女爱的憧憬与渴求了,虽然那份感情一度是那么强烈!如今,家的无上幸福淹没了她干渴的内心,她都要沉醉了!   而在幸福的巨大光晕中,幼弟蒙胧的小小身影忽暗忽明,若隐若现……   对幼弟的思念,是她当年选择继续生存下去的动力,也是她至今无法割舍的另一份感情。 幸福的日子里,她也不忘牵挂她那被拐走的幼弟,也曾在梦中为幼弟的悲惨命运饮泣。 可当那次小姐梨花带雨地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心软了,从此抹去了幼弟灰暗的记忆。 说来也怪,以后每次梦见幼弟时,幼弟都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英俊少年,温柔着牵着她的手,向她诉说着自己的传奇,而她却幸福地笑了……   她一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冥冥之中有一种充满善意的神秘目光在守护着她,守护着她的小姐,守护着她的幼弟;也正是那种神秘目光,指引着自己一步步来到小姐身边……对,是他,就是他,一定是他!婵儿,你一定要找到他……   婵儿恍恍惚惚地过了一条街,突然一阵喧嚣惊醒了自己,也停下了她凝重的脚步……   “刚才什么这么热闹?”   “您还不知道?刚才几位御史大人点京城那位名角唱戏呐!听说当今太后都爱听他的戏哩!”   “不对,刚才唱的,是那位的得意弟子,可了不起!唱功跟他师父差不离!名字叫什么来着?秀……对,秀祥!”   秀祥!婵儿的心儿差点蹦了出来!那是她失散的弟弟的名字啊!她几个箭步冲上前,却听其中一位长者颇为同情地说:   “唉,你们还不知道吧?这秀祥,虽然如今也小有名气了,可命苦着呐!五岁那年被人拐走,后来又卖给戏班子的人学唱戏,没少吃苦!听说他娘在他被拐走后不久就病死了,剩下他爹和姐姐两个人,也不知道那父女俩如今过得怎么样……唉,可怜啊!”   婵儿眼里早已噙满了泪。 弟弟,真的是你!姐姐终于知道你的下落了!姐姐终于可以对爹娘有个交待了!   她三下两下抹干了泪,挤入人群之中,急急地问道:“老伯,秀祥现在在哪里?”   “姑娘,你认识他?”老者反问道。   岂止认识,他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世上的唯一骨肉血亲啊!婵儿压住心酸,迟疑了一下,说:“不,不是我,是我家老爷。 老爷听说他戏唱得好,想请他去唱戏!”   “这可不凑巧,一个时辰前他唱完戏就随他师父走了。”   “那他去哪里了?”婵儿不甘心地追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姑娘。 不过,他和他师父现在住在京城,有时还进宫。”   “谢谢您!谢谢您!”婵儿不停地说着令对方摸不着头脑的感谢话,随即转身离去……      却说长珎见婵儿去了半晌还没回来,闲得无聊,便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逛开了。   这是长珎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偌大的京城漫步。 身边没有了婵儿,心中不免有些怅然若失,但望着头顶的白云朵朵、碧空万顷,胸中竟荡漾着一种异样的欢畅。 她穿过一条街,见近处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一些人,你一言我一语:   “‘知天测地’,口气倒不小!”   “哎,您还别说,那算卦的还真有些神……那位落榜的主您知道不?大家都说他这个大才子本次科考必中无疑,可那算卦的却说命中注定他不中……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还真没中!本来是中了,可他偏偏一个字犯忌讳给涮了!邪性!”   “嘿!还真够神的啊!”   “这算什么!想那礼部左侍郎长叙大人……”   听到阿玛的名字,长珎的好奇心一下被触动了,不由向前走了几步,却听那人说:   “……也让那算卦的说中了!当年,长叙大人办喜事,算卦的竟说他要罢官!嘿,也不知长叙大人中了哪门子邪,好好的喜事非挑上咱康熙爷的国丧日,立马叫清流给弹了!”   怪了,这话几年前我听阿玛对我说过,却没说有一个算卦的啊!长珎满腹狐疑,正想上去问问究竟,却见那几人哄笑着散开,现出一间不大不小的卦铺。 卦铺前挂着的“知天测地”的招牌闪闪发光,异常耀目。 卦铺正中坐着一位清癯老者,手执折扇,一身素净打扮,气度不俗。   长珎觉着有些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便向卦铺走去。   渐渐地,长珎感觉到老者那双似乎阅尽人世沧桑的深邃的双目在注视着自己,打量着自己,脸儿不觉微微红了。   “小姐要算卦吗?”老者亲切地问。   “这……”长珎本来并不信占卜算卦,但刚才偶然听人说起阿玛罢官的一段隐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位相士非比寻常,他深邃的双目中似乎隐藏着一种超凡脱世的神力,足以洞穿世间万物的命运。 她想了想,略显羞涩地说:“那就烦请老伯为小女卜算姻缘吧!”   “小姐是相面、抽签还是测字?”   “测字吧。”   “如测字,请写两个音同之字让老朽一测。 这是老朽的规矩。”   “老伯为何要测两个字?”长珎饶有兴趣地问。   “小姐可知前明思宗测字?”   “是那个吊死煤山的前明崇祯皇帝吗?他也测过字?”长珎的兴趣更浓了。   “小姐所言不错,正是此人。 相传崇祯找人测字,先测‘由’字,相士说是‘田’字出头;改测‘友’字,相士说是‘反’字出头;再测‘有’字,相士说是大明各去一半;继测‘又’字,相士说是‘圣’字没土;又测‘酉’字,相士说是尊驾无头无脚。 最后测‘幽’字,相士说是两条丝帛藏于山中。 后来李闯攻陷京师,崇祯与心腹太监王承恩一同自缢于煤山,倒也应了‘两条丝帛藏于山中’的深意。”   长珎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伸出纤指在掌心里比划。   “测了多字皆为不吉之兆,可见朱明已天命丧尽,亡国确属天意。” 老者停顿了一下,语调深沉地说:“不过,正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日有升落,月有圆缺,世间万物两极相生。 老朽自思人之祸福或隐于音同二字之中,所以定下这条规矩,倒也应验一二。”   老者的这番话又使长珎想起了阿玛罢官的往事。 阿玛罢官,自己不得不离开疼她爱她的阿玛与额娘,可以说是不幸;而自从自己与姐姐来到广州的伯父府上,她便见到了文师傅,见到了婵儿姐,见到了许多她生命中难忘的人,最后又回到了阿玛与额娘身边……这种意外的收获,可以说是大幸!也许,这就是命运的神奇之处吧?   “老伯,小女明白了。” 说完,长珎在一张雪白的卦纸上写下一个“珎”字,稍作思量,又写下一个“贞”字,对老者说:“老伯请测吧!”   老者看着“珎”和“贞”,渐渐陷入了沉思的肃穆中。 他摇着折扇,如炬的目光凝聚在卦纸上的这两个娟秀小字上,似乎要从这普通的秀弱字体中,窥出一位女子的传奇命运。   约莫过了一刻钟功夫,老者缓缓说道:   “请恕老朽妄语,小姐这两个字既有喜兆之利,亦有恶兆之患。”   “老伯,这喜兆怎么讲,恶兆又怎么讲?”长珎皱起了眉头。   “小姐先看这个‘珎’,乃是一个‘王’字加‘尔’字。 ‘王’应指大尊大贵之人,‘尔   者,‘你我’之‘你’也,而‘珎’乃小姐闺字,可见小姐与大尊大贵之人有前世姻缘之福……”   老者看了看面露浅笑的长珎,又轻轻叹气似地说:   “只是这个‘贞’却是恶兆,恐怕会冲掉前面那个‘珎’的福祉……”   长珎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老伯可否说得更清楚些?”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小姐真的想知道吗?”老者不忍心地问道。   “老伯但说无妨。” 长珎显得很平静。   “那好,小姐且看这个‘贞’,‘人’字在下,是日后受制的征兆……”老者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长珎,眼中隐约闪烁着一种充满爱怜的目光。   突然,一声惊喜的欢呼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小姐!奴婢终于找到您了!”   长珎回头一望,只见婵儿捧着几个胭脂盒,向她跑来……忽然,婵儿的目光凝住了,眼角也有些湿润。 她激动地朝老者喊了一声:   “柳伯!”   刚才给长珎测字的老者就是柳相士,那个她不知甜甜地叫了多少次的柳伯,那个影响了她命运的人……   十岁那年,她认识了柳相士。 那时,柳相士常到她家里来,与父亲喝上几盅浊酒,谈诗论文,说古道今。 他长父亲几岁,父亲便让她叫他柳伯。 他卜算的奇才,不久也为他们父女所知,父亲更是对他的卜算之术深信不疑。 一次,父亲悄悄拿来她的生辰八字,让他测算自己女儿的命运。 当她偶然听到柳伯说她日后会遇到大好人、找到失散的弟弟时,父亲笑了,她却哭了……   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父亲临终时的嘱托:   “婵儿,为父就要走了……我走后,你就到广州将军长善大人家做婢女,你会遇到一个   大善人,这是你柳伯替你算的……切记!切记!”   ……   “婵儿姐,你怎么了?”长珎有些发愣。   “哦,小姐,”婵儿平静了下来,向长珎介绍说:“这位相士姓柳,是奴婢先父的至交,奴婢叫他柳伯。 奴婢进府后就一直没再见到柳伯,不想今天却在这里碰到了……”   “婵儿姑娘,你变了,柳伯我都认不出你了。” 看着眼前白净俊秀的婵儿,柳相士微笑道。   “那是我进府后碰到了小姐这个大好人呢!”婵儿感激地看了眼柳相士,又笑着看着小姐,笑容很灿烂。 “小姐,您是找柳伯测姻缘吧?”   “婵儿姐!”长珎嗔笑着,瞪了婵儿一眼。   “奴婢想,一定是个好兆吧?”   长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柳相士,笑着对婵儿说:“对,对,是个好兆呢!”   柳相士一言不发地看着长珎与婵儿。   三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沉默中,几股热流交织着,激荡着婵儿小小的一颗心,她感觉心儿快要融化了……忽然,她跪了下来,含着泪对柳相士说:“柳伯,从今天起,您就收我做您的干女儿吧!”   长珎与柳相士都惊呆了……    卦诗   选秀的日子终于到了。   幽静雅致、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闺房里,婵儿在为长珎梳妆。   “小姐,您别动,奴婢马上就好……”婵儿贪婪地注视着镜中的丽人,仿佛在鉴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好啦,您这样最好看了!”说着,为长珎戴上旗头。   “婵儿姐,你都梳了三遍了,你就看不厌啊?”对着镜中出水芙蓉般的自己,长珎扑哧一笑。   “看不厌,看不厌,小姐的模样奴婢永远也看不厌……”说着说着,婵儿眼圈不觉有些红了。   “婵儿姐,你别难过了,我还会回来的……”长珎知道她舍不得自己,认真地安慰她。   “小姐,奴婢真想多看您一眼啊……”婵儿恋恋不舍。   这时,长瑾走了进来,对长珎说:“妹妹,快点,阿玛和额娘都在等我们呢!”   “婵儿姐,我走啦!”长珎站起来,对婵儿笑了笑,随长瑾走出门,坐上一辆马车。 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了马车扬鞭奋蹄的声音……   婵儿对着明亮的梳妆镜,看着梳妆桌上那盒小姐刚用的新买的胭脂,胸中涌起了一股失落与寂寥。   要是我能跟小姐一起去就好了,还能多看几眼小姐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又感到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步履轻盈地走出了小姐的闺房,走出了府院。   她要到她的柳伯、她的义父那里去。   那天,在那间卦铺里,她跪下求柳伯收她做义女,柳伯老泪纵横,小姐泪撒衣襟。 回到家后,老爷问她和小姐为什么回来得比平时迟,小姐说她遇到了久未见面的亡父至交,二人结为义父女,感动得老爷也是直叹气。 当夜,她梦见了爹娘,夸她俊俏懂事……从那以后,她又多了一个家,每天都抽空到她的义父那里去,跟他讲她与小姐之间的绵绵情谊。 义父总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浮着欣慰的微笑,有时高兴了还喝上两口……今天,不知道义父会不会喝醉呢!   从府上到卦铺的路她已走得烂熟,不一会,婵儿就到了。   “干爹!”她亲切地叫了一声。   “婵儿,你来了?”柳相士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腔调。   “小姐今天选秀,老爷和夫人也都陪着去了,女儿没事,就到您这里来逛逛。” 婵儿大大方方地在柳相士面前坐下了。   “你是来问小姐选秀的事的吧?”柳相士平静地说。   “才不是呢!”婵儿神采飞扬,似乎又回到了小姐的闺房,回到了那张明亮的梳妆镜。 “小姐今天可漂亮呢!就我看,小姐准是娘娘的命!只是,”说到这里,婵儿神色有些黯淡。 “我以后就见不到小姐了……”   柳相士依旧静静地听着。 听罢,长长叹了口气。   “干爹,您怎么了?小姐难道进不了宫见不了皇上?您那天的卦不灵?”见他叹气,婵儿有些疑惑,也有些紧张。   柳相士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他缓缓问道:“婵儿,那天你和小姐回去后,小姐有没有跟你说测姻缘的事?”   “没有呀,小姐那天不是说了,您算的卦是个好兆吗?”婵儿更加疑惑了。   “唉,小姐是不想让你担心啊!”柳相士又叹了口气说:“那天,我给小姐测了两个字,一喜一忧。 喜的是小姐命中注定要入得宫中,成为至尊至贵之人;忧的是入宫后要受制于人,未必有福,只怕还有一场劫数……”   “干爹,您……您不是在吓我吧?”婵儿吓了一跳,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   “是的,我就是这么算的……那时你来找小姐,小姐没说,我也没说……”柳相士面上忽然掠过一丝隐秘的神情,惊得婵儿心里一颤。 “婵儿,其实那天我卦还没算完……”   “您……”   “那天我还有两句卦诗要送给小姐,碰巧你找来了,我就没来得及写。” 柳相士停顿了一下,又说:“后来,你每天来看我,我本想写了让你带给小姐,但见你这么高兴,我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现在,婵儿,我是一定要告诉你了,不然我心里难安啊!”说到这里,柳相士脸上竟流露出些许痛苦的表情。   “干爹,那卦诗……”婵儿愈发不安了。   柳相士拿起笔,在卦纸上挥毫写下“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两句,递给婵儿,松了口气,又补充说:“第一句的‘珎’和第二句的‘贞’,就是小姐让我测的两个字。”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婵儿念了一遍,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放下卦纸,踱着脚步,喃喃自语似地说:“第一句应该是说小姐入宫受宠,可第二句的‘西风’会是谁?‘枉自贞’是说小姐吗……”   渐渐地,她不想去想卦诗的奥秘了,可又禁不住去想;她感觉这两句神秘的卦诗像无数条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终于,她忍不住了,扑到义父面前,乞求似地说:“干爹,小姐最后会怎么样?”   “我也说不太清楚,只是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柳相士苦笑了一下,将她扶起来,宽慰似地说:“小姐是会选进宫的,你就放心吧!”   婵儿看着义父,真想扑到他怀里痛哭一声啊!本来,她是满心盼着小姐入宫的,尽管有些舍不得小姐,可她一直觉得小姐入宫是小姐的福气,也是她婵儿姐的福气!但刚才听了义父这许多奇奇怪怪的话,她又害怕小姐入宫了!   “干爹,小姐……小姐真的会进宫吗?”婵儿脑子里就像一团浆糊,最后迷茫地问了这么一句。   柳相士点了点头。   “那您有没有什么法子,替小姐消除不详之兆啊?”婵儿眼巴巴地看着义父,声音都有些嘶哑了。   “命中注定的事,干爹我也无能为力啊!”柳相士长叹一声,眼里竟有了泪花。 “婵儿,你以为我不想小姐命中多福吗?婵儿,你知道吗?自从那天我给小姐算卦,我就把小姐当作我那福浅命薄的亲闺女了……”   婵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柳相士秘密的倾诉,像一股凉凉的雪水,汩汩渗入她的心里……   原来柳相士也曾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 那年,还是读书人的他中年得女,从女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便萌生了特别的父爱。 渐渐地,女儿长大些了,聪明伶俐,乖巧可爱,他的那份父爱也就愈加炽烈了。 他教爱女读书写字,带爱女游园泛舟,给爱女讲数不清的世间珍奇,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给爱女找最好最好的人家……   可就在那一天,一切全没了!依稀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爱女在院里放风筝,随着空中飞舞的花蝴蝶欢快地奔跑着……他正在屋里心情愉快地读着诗文,忽然听见井水翻腾的响声,花蝴蝶也飞走了……爱女落井淹死了!他悲痛欲绝,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对着院里那口吞噬了爱女的井出神发愣,而爱妻却一下病倒了……尽管他衣不解带地日夜照料她,可她也随着爱女而去,离开了他……从此,他便泯灭了一颗尘世功名心,潜习卜算之术,浪迹天涯……   那天,当他无意见到一位前来算卦的小姐时,爱女的纯美面容便浮上心头,抹也抹不掉……而当婵儿告诉他找那位小姐就是长珎、长叙大人的二小姐时,他的心神乱了……当晚,他便梦见了爱女,爱女一会甜甜地笑,一会哀哀地哭……后来,婵儿告诉了他越来越多长珎的事情,他就开始为长珎,为他心中活着的爱女默默地祈祷……   “像,太像了。” 柳相士依然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 “她比小姐大几岁,活到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   婵儿眼泪汪汪地凝视着义父。   “婵儿,”柳相士忽然变得肃穆起来,“卦诗我就交给你了,你务必要带给小姐,让她日后多多保重,多多保重!”说着,柳相士又递过卦纸。 卦纸散发着浓浓的墨香。   婵儿接过,藏进衣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你一定要照顾好小姐,照顾好小姐一家人,不要让我,让小姐担心……”   “是!”婵儿擦干眼泪,咬紧嘴唇说。      明天是选秀的最后一天,也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最重要的一个日子。   经过层层筛选,长珎终于迎来了选秀的最后一个环节。 她眨了眨有些疲倦的眼睛,心潮起伏不定……   她想起了初选时的情景。 那天,当她与姐姐一同走进秀女的万花丛中时,她就强烈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头是不是没梳好?妆是不是没化对?走路的姿势是不是出了问题……而当她看到那张象征着自己的绿头牌被轻轻拿起又被轻轻放下,听到一声响亮的“留牌子”时,她才知道初选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阿玛,我和妹妹会选上吗?”长瑾的一句话拨乱了她的思绪。   长叙看着大女儿,微笑着反问道:“瑾儿,你是愿意选上呢,还是愿意没选上?”   “阿玛,我……”长瑾低下了头。   “珎儿,你呢?”长叙又微笑着问长珎。   “阿玛……”长珎忽然想起了柳相士那番神秘的话,心中犹豫起来……忽然,她似乎得到了一种灵感,十分从容地说:   “阿玛,我想做一只有同伴的大雁。”   “说得好啊!”长叙投来一道赞赏的目光,动情地说:“选上也好,选不上也好,那都是命。 而有一个爱护自己的人,比什么都好……说实话,阿玛宁愿你们姐俩选不上,留在阿玛身边,让阿玛给你们姐俩找好人家……”   长珎默默低下了头。   “瑾儿,珎儿,你们知道吗,当今皇上虽然亲政了,但许多事还得顺着太后。” 长叙说这话时,似乎充满了无限感慨。 “就说这选秀吧,其实还是要由太后做主。 现在京里的人都知道,太后有意让她弟弟桂祥家的大妞做皇后,说是要亲上加亲,可桂祥家的大妞相貌普通,比皇上还大三岁,而皇上从小就不大喜欢他这位表姐……”   “阿玛,若论相貌,桂祥家的大妞只怕初选就要撂牌子呢。” 长瑾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委屈。   “所以啊,选不上也没什么不好。 真要是和太后的侄女一起选上了,那日子也就难过了……”说到这里,长叙的眼里不禁闪过一丝忧虑的神色。   长珎这时又想起了柳相士的那番话,想起了那个预示着恶兆的“贞”字……“人”字在下,我会是那个人儿么?顿时,她感到了一阵沉沉的倦意……   “时候不早了,你们姐俩早点歇了吧,免得明天选秀没精神。” 长叙充满关爱地对两个女儿说。 长珎却似乎来了精神,对长叙说:“阿玛,我先去看看婵儿。”   “去吧,记得早点休息。”   “是。” 长珎应了一声,便像一缕淡香飘进了婵儿的房间,坐在婵儿的床前。   婵儿还在昏睡,一张略显苍白的俏脸流露出幸福安详的笑容,这使长珎想起了回京路上自己躺在婵儿姐温暖的怀里的情景。 她的眼眶灼热了。   忽然,婵儿脸色一变,惊恐地叫了起来:“小姐!小姐!您别走!您别走……”   “婵儿姐!婵儿姐!我在呢!我在呢……”长珎见状连忙抱住了她,抚摸着她的脸颊,只觉得脸儿冰凉冰凉的……过了好一会,婵儿虚弱地睁开眼睛,喃喃自语:“西风无情枉自贞,西风无情枉自贞……”   “婵儿姐,你刚才做恶梦了?”长珎伸手摸了摸婵儿的额头,竟是冷汗涔涔!   慢慢清醒过来的婵儿看着长珎,突然倒在小姐怀里痛哭起来,仿佛受了委屈在母亲怀里泣诉的孩子:“小姐!奴婢刚才做梦,梦见再也找不到您了哇……”   “好了,婵儿姐,我不离开你了,不离开你了……”长珎满脸含泪安抚着婵儿,听她断断续续地讲述一个诡谲的恶梦……   “小姐,奴婢梦见了我们回到了广州的家……您带奴婢游园,奴婢高兴坏了……蓝蓝的天上飘着白云,明媚的阳光洒在草地上……奴婢采了好多好多漂亮的花儿戴在您头上,您在前面跑,奴婢在后面追……忽然刮了一阵风,您就不见了……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呜呜……”   渐渐地,婵儿由痛哭转为抽泣,哭声也低了下去。 长珎递过一方散发着淡淡香气的丝帕,哽咽着说:“别难过了,婵儿姐,我没事!”   “谢小姐。” 婵儿接过丝帕,抹了抹眼泪,又急急地说:“小姐,您别哭,哭坏了脸就不好了,明天选秀就选不上呢!”说着拿丝帕替长珎擦泪。   “好了,我……不哭了!”长珎见婵儿一脸惶恐的神情,破涕为笑道。   婵儿也开心地笑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忽然长珎问道:“婵儿姐,刚才你好像念句诗来着?西风无情枉自贞,对吗?”   “这,这……”婵儿支吾着。 “奴婢不能说,怕小姐听了后担心……明天小姐还要选秀呢!”   长珎转动了一下眼珠,问道:“是不是柳伯跟你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我测字的事?”   “这,这……”婵儿犹豫了。   “婵儿姐,你有什么就说吧!没事的!”   看着满脸真诚的小姐,婵儿觉得实在不忍心再瞒下去了,默默地从枕头下拿出那天柳相士交给她的卦纸,递给小姐,然后一五一十地说出了卦诗的秘密……   长珎看着卦诗,听着婵儿的告白,抿着嘴沉默不语。   “那天,柳伯要我把卦诗交给小姐,可奴婢怕小姐见了伤心,就一直没有告诉小姐这件事……”说着说着,婵儿面露愧疚之色。 “后来奴婢昨天夜里睡不着,想起来为小姐绣个荷包,不小心着了凉得了风寒,结果做了那个恶梦……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 长珎想了想,笑了笑说:“那天,柳伯说那个‘贞’字‘人’字在下,是日后受制的征兆。 依我看,大概是我当不了皇后吧!”说到这里,阿玛的感慨、姐姐的抱怨又回想在耳际,笑容也有些凄然。   “可是,可是……”婵儿哽咽着。   “婵儿姐,你放心,我会让皇上喜欢我的!婵儿姐,只要皇上真心爱我,我就知足了……”长珎说着,端庄娴静的面容浮出一丝憧憬,深深地印入了婵儿的心里……啊!那不是白云观许愿时的小姐么!   霎时间,婵儿只觉得千言万语噎在心头……“小姐,让奴婢给您梳妆吧!”她恳求道。   “婵儿姐,你歇了吧,郎中说还要一天才好呢。”   “不,奴婢好了,奴婢真的好了,奴婢要给小姐梳妆……”婵儿想穿上衣服,却先打了个寒战,神色很是虚弱。   “婵儿姐,你看你!”长珎忙给婵儿盖紧被子,心疼地说。 她注视着婵儿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会心一笑道:“婵儿姐,你就这么看着我吧!看着我……”   婵儿微笑着凝视着小姐。 慢慢地,她又回到了那个甜美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缕冬日的阳光射了进来,照在婵儿恢复了血色的脸上。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感觉身体充满了活力。 她穿好衣服,下了床,见桌上放着那张卦纸。 她打开门,只见长珎向她走来,精致的脸上荡漾着浅浅的笑靥。 “婵儿姐,我选上了!”   她突然冲上前,紧紧拥抱着小姐,泪如雨下……    恋心   宁静而不安的夜。   身着红色大婚礼服的长珎恍恍惚惚地环视着景仁宫,她的新家:红色的烛光,红色的家具,红色的被褥,红色的床帐……到处都是红色,喜庆的红色。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红色的暖梦里,端丽淡雅的脸儿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烛光闪烁着,她的心也轻轻摇曳着……   早上,她与姐姐长瑾一齐跪在阿玛与额娘跟前,聆听最后的教诲。 阿玛与额娘哽咽着对她和姐姐说,宫门似海,君意难侧,姐妹二人定要小心谨慎,相互照应,尽心侍奉,以报圣恩……言毕,阿玛面色凝重,额娘泪流满面……当她跨出家门门槛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天边一只孤独的小雁……   与姐姐一起被带到养心殿叩拜时,她又一次见到了皇上,她的夫君。 皇上的眸子并不快乐,似乎还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这忽然使她对自己的命运,对未来的生活产生了疑虑……而就在她与姐姐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后,她听到了皇上一声温和的声音……一瞬间,她感觉皇上轻轻拉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她偷偷打量了皇上一眼,那双不快乐的眸子似乎流露出要对自己倾诉心扉的冲动,而她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皇上身旁皇后那道热辣辣的目光……   “奴婢珠儿拜见娘娘。” 侍女珠儿温柔的声音轻轻惊醒了她。   奇怪,这纤弱的嗓音是如此亲切,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长珎好奇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向她行礼的珠儿,柳叶眉,清水脸,还有那双含着淡淡忧愁令人心生怜意的杏眼……啊,是你,婵儿姐,我的婵儿姐!   长珎的思绪一下又飘散了……   昨夜,她与姐姐进宫的前一夜,婵儿姐是多么让她揪心啊!她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又自言自语,沉浸在一个奇异的世界里……后来她渐渐安静下来了,一次次地为小姐梳最好看的妆,痴痴地看着小姐……今天一大早,她又将自己锁在屋子里,一遍遍地念着昨晚小姐送给她留作纪念的柳伯的卦诗……直到踏上大红喜轿的那一刻,她感觉婵儿姐簌簌流泪的眼睛在默默凝望着自己……   “婵儿!”长珎情不自禁地喊道。   “娘娘,奴婢是珠儿,不是婵儿。” 珠儿有些纳闷,但见长珎一脸激动不已的神情,依然用温柔的声音答道。   “哦,是你,”长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珠儿,你长得很像我阿玛府上的婵儿,刚才是我弄错了。” 说罢好好打量了珠儿一番,发现她比婵儿略矮一点,身材也略瘦些,年岁似乎也小一些。   “奴婢猜,娘娘刚才是在想婵儿了吧?”珠儿乖巧地问了一句,一张文静秀气的脸庞很是可爱。   “珠儿,你说得没错,我很想她。” 长珎抬起那双晶莹的慧眼,深情地看着珠儿,说起了她与婵儿的往事:“我九岁的时候婵儿就陪伴着我,照顾着我,就像我的亲姐姐……她本来命不好,爹娘早早去世了,唯一的弟弟幼时也被拐走,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伤心地哭了……后来她的命好起来了,先是跟我回到京城,后来又拜了干爹,有一天还欢欢喜喜地告诉我说她知道失散多年的弟弟的下落了……她呀,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珠儿入神地听着,眼中闪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长珎看着面露羡慕之色的珠儿,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热流,关切地问道:“珠儿,你家怎么样?”   不想珠儿却垂下了头,神色暗淡了下来,眼窝也有些发热,嗫嚅着说:“娘娘,奴婢……奴婢还是不说了……”   “珠儿,你就说吧,也许我还能帮你呢。” 长珎知道触动了她的伤心事,觉得过意不去,十分诚恳地说。   看着长珎真挚的眼神,珠儿再也控制不住,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然后便抽泣着诉说自己的不幸身世……   她虽然并非生于官宦之家,却也是不愁生计的小家碧玉,也曾有过如诗如画的少女情怀。 然而,一年前的一场大火改变了她的命运,也击碎了她满载希望与憧憬的少女心……   她至今仍然无法忘却那场熊熊的火焰。 那一夜,熊熊的火焰象一条毒蛇,吞噬了房屋,吞噬了家产,也吞噬了她的父亲……父亲死后,母亲带着一家人回到娘家,窘迫度日。 后来母亲长期患病,治病费用不断增加,家里又有几个年幼弟妹,身为长女的她不得不咬牙挑起家庭的重担,一年前入宫当了宫女,挣些钱补贴家计……那一年,她才十四岁。   “奴婢,奴婢……”珠儿好不容易止住了泪,却见长珎点点珠泪滑腮而下,急忙劝道:“娘娘,您别这样了,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都怪奴婢,奴婢不该说的……”   “珠儿,这不怪你,要怪就怪老天,生出人世间许多悲事……”长珎用香帕擦了擦眼泪,平静地说:“珠儿,你放心,我会好好待你的……”   “奴婢谢娘娘!”珠儿慌忙跪下。   “起来吧,”面前诚惶诚恐的珠儿使长珎又想起了婵儿姐,她笑笑安慰珠儿说:“珠儿,你不仅长得像婵儿,性情也很像,想必你日后也会时来运转的。”   “奴婢谢娘娘吉言!”珠儿正要磕头,长珎却扶起了她。   二人又说了一些家常话,心情渐渐地舒畅了。   “夜深了,娘娘您早些就寝吧!”见长珎有些困乏,珠儿恭恭敬敬地说。   “皇上呢?”长珎问,疲惫的眸子散发出一丝光亮。   “皇上还在上书房读书。 听说皇上大婚以后就没去过皇后娘娘那儿,好几次都是一个人在上书房过的……”珠儿看了看长珎有些失落的表情,连忙宽慰道:“您放心,皇上是太忙了,不久您就能见到皇上的!”   “皇上……”长珎似乎没有听见,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良久,她回过神来,顺从地在珠儿的服侍下躺在了那张精美的大床上,让那团令人眩晕的红色包裹着自己……   红色的烛光熄灭了。 不一会儿,累了一天的长珎轻快地跃进了红色的暖梦中……      “皇上,皇上……”深夜,静谧的景仁宫回荡着长珎的呓语,恰似幸福的呻吟。   在床前守候的珠儿惊醒了。 她揉揉迷迷糊糊的睡眼,却见长珎倚在床榻上,双眸在黑暗中一闪一闪。   珠儿点上喜烛,问道:“娘娘,您睡不着?”   长珎沉默了。 此时此刻,逝去的华丽的幻景萦绕在眼前……   体和殿。 那一天,鸟语花香,阳光明媚,和煦的暖风熏染出别样的风情。 她打扮艳丽,顾盼生辉的眸子里流露着渴望。 俊秀清朗的皇上手持如意,缓缓向自己走来……一步,两步,三步……终于,皇上走到了自己身边,淡淡的微笑中流溢着无限的爱意,将金灿灿的如意稳稳放到她微微冒汗的手上……   坤宁宫。 在令人窒息的心跳中,她与皇上两目相对,深情凝视着……渐渐地,交杯酒的盈盈醉意在她光彩照人的脸颊上化为绯红,蒙胧之中皇上拥抱着她,亲吻着她……   可惜,这只是梦,一个美丽的令她心颤的梦……   “娘娘,您没事吧?”珠儿见长珎久久不语,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长珎看了一眼珠儿,轻轻地说:“我没事,刚才做了个梦。”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奴婢刚才听您梦里喊皇上,您一定很想皇上吧?”珠儿很是感动。   是啊,自从走向深宫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完全属于皇上了!而这种爱的感觉是多么奇妙啊!   长珎还记得,几年前大清与法兰西燃起烽烟的时候,文师傅兴奋地告诉她说皇上锐意主战,那时他年轻气盛的少年天子的风姿便深深刻在了她幼小的心里。 渐渐地,她迫切想知晓他的一切,想一睹他长大后的风采,而待到她一颗少女心成熟、柳伯点破她名字的玄机后,她便彻底爱上了他,发誓要生生世世陪伴他,呵护他。 尽管不吉的卦语和大家的传言时刻在她心里鸣响着,但她还是痴想着自己能首先成为皇上心上的人儿,所以当他那天向德馨家姐妹走去的时候,她的一颗火热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而当他闪烁着迷惘的目光将如意递给太后的侄女时,她便深深感受到了他传递过来的寒意,决定不顾一切用自己的心儿温暖他。 最后,当他将一个荷包递给自己时,她的心儿又燃烧了起来……   此刻忍受着孤独寂寞之苦的皇上,我的夫君,会在梦中见到一个思念他的人儿吗?   ……   “娘娘,您倒是说句话啊!奴婢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您不能憋在心里啊!”见长珎又不说话,珠儿有些着急。   长珎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没头没脑地问道:“珠儿,你爱过一个人吗?”   “啊,娘娘,我,我……”像被蜇了一下,珠儿一时手足无措,慌忙掩饰着。   长珎看出来了,珠儿也有一个爱情的秘密。 她没想到自己一句漫不经心的话竟会敲开珠儿掩闭的心门,温婉地说道:“珠儿,你有什么就告诉我吧,我不会怪你的。”   看着长珎那双灵慧的明眸,珠儿不再犹豫,微红着脸说:“他叫秀祥……”   “秀祥?”长珎忽然想起,那天白云观烧香回来后,婵儿激动万分地告诉她说自己找到了弟弟的下落,知道弟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戏子,自己以后可以不用挂念弟弟而一心一意地伺候小姐了……“是陆秀夫的‘秀’、文天祥的‘祥’吗?”   “娘娘,您怎么知道的?”珠儿有些疑惑。   “你先别问,先说说你与秀祥的事吧。” 长珎笑了笑,投来一道鼓励的目光。   珠儿点了点头,平静了一下,说起了那段如烟往事……   那年,她随父母到一个外地亲戚家贺寿,亲戚是个戏迷,六十大寿当天点了当地最有名的戏班子唱戏。 似乎是老天要恩赐她一段不舍的情缘,当他出现在戏台上,一板一眼地唱起戏词时,她的一颗心便被那字正腔圆的唱词深深吸引了……而当他唱完戏后卸掉戏装,露出俊逸少年的本色展现在她面前时,一颗少女的春心萌动了……   当晚,他的面容久久在她面前萦绕,使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望着天边一轮皓月,她忽然有了欣赏夜景的兴致。 她轻轻下了床,溜出亲戚家,行走于灯火阑珊之间,驰骋着绵绵的情思……皎洁的月光洒了下来,碎银铺了一地,她仿佛穿梭于一个梦幻的世界里……   忽然,两个醉醺醺的歹人挡住了她的去路……穷逼不舍的歹人□着扑向无比惊恐的她,她几乎已经绝望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而就在那一刹那,他奇迹般地出现了,挺出胸膛保护她,她幸福地几乎晕倒在他怀里……文弱的他成为歹人施暴的对象,不一会儿那副俊美的面容就刻下了一道道深深的伤痕。 但他的拼命反抗和舍身保护还是等到了亲戚家人赶来制服了歹人。 他在昏迷的那一刻冲她笑了,而她却早已泪流成注……   “后来,他在奴婢亲戚家休养了几天,伤好后就跟戏班子走了,临走时奴婢送给他一对手镯。” 珠儿文静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笑靥。   长珎陶醉地听着,似乎陷入了美妙的遐思。   “只是他走后奴婢就再没见过他,进宫后就更没了他的消息。” 说到这里,珠儿敛住了笑容,神色也变得庄肃起来。 “不过奴婢曾在观世音娘娘面前许过愿,这辈子要嫁给他。 奴婢以后出了宫就去找他,哪怕他远在天涯海角……”   “他不远,你会见到他的!”长珎匆匆打断了珠儿的话,笑着看着她。 “珠儿,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会知道秀祥名字里的那两个字吗?说起来,那也是你、我、他,还有婵儿的缘分啊!珠儿,秀祥就是婵儿失散多年的弟弟啊!”   “啊!他……”珠儿吃了一惊。   “婵儿那天告诉我说,他现在在京城可出名了,时常还进宫唱戏呢!如果哪天他进宫,我一定设法告诉你他的消息。”   “奴婢谢娘娘!”珠儿郑重地向长珎行礼。   二人又说笑了一阵,不觉天边已蒙蒙发白。 看着快要燃尽的喜烛,长珎轻轻叹了口气说: “珠儿,你说皇上今夜过得怎么样?”   “娘娘,您放心,皇上过阵子就会来宣您的!”珠儿见长珎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连忙劝道:“奴婢进宫的时候就听姑姑们讲,皇上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长珎笑了笑,一只纤手却攥紧了衣角……      一连盼了几日,依然不见皇上来宣召自己,等到的却是太后的消息。   天高云清的一天,太后赐宴长瑾、长珎姐妹。   “妹妹,多吃点。” 长瑾提醒长珎。   长珎又缓缓拿起粗重的象牙筷,拈起一小块樱桃肉送入嘴中,细细咀嚼着……   这是太后第二次赐宴,也是第一次单独赐宴她们姐妹。 那天,她与姐姐拜完皇上与皇后后,皇上就带着皇后、姐姐和自己去储秀宫叩拜太后,太后十分高兴,随后赐宴给他们。 可在那次赐宴中她隐约感到了浓厚的拘谨压抑的空气:皇上非常恭顺地回答太后的话,却似乎少了寻常母子之间的亲密,没有正视皇后;皇后对太后笑脸盈盈,对皇上却目光冷淡;太后看得最多的是皇后,而姐姐与自己似乎成了可有可无的配角……   “珎儿,好吃吗?”太后一声轻轻的问候使长珎回到了现实。   长珎抬起头面对太后一张充满慈爱的面庞,不禁想起了额娘……餐桌上,疼爱她的额娘永远是这样一种幸福满足的模样:微笑着地看着她贪婪地吞咽着菜肴,自己停下筷子后问一声菜肴味道如何……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她熟悉的家,吃着额娘为她准备的吃不腻的可口的饭菜……   “妹妹,太后问你呢!”长瑾见妹妹有些走神,又轻声提醒了一句。   长珎回过神来,低下头说:“好吃。” 说完放下象牙筷。 “太后,珎儿吃饱了。”   “珎儿,你真的吃好了吗?这几样八珍我见你只动了一下筷子,是没做好吗?”太后笑着问。   “回太后,不是八珍没做好,只是珎儿口味喜欢清淡的,所以没多吃。” 长珎回答时,忽然想起自己回京后食欲不振,婵儿姐自告奋勇地做了一道菜让自己品尝,自己吃过后就喜欢上了这清淡的味道。 从那以后,那道清淡的菜就摆上了餐桌……   “妹妹……”长瑾欲言又止。   “没事。” 太后可亲地笑了笑。 “也好,以后我就让御膳房多上些清淡的菜,珎儿你也多吃点。 瑾儿,你今天可是赚了!”   长瑾有些难为情地放下了象牙筷。   赐宴完毕,长珎回到景仁宫,已是日暮时分。 珠儿迎上前,笑盈盈地问道:“娘娘,今天太后赐宴您一定大饱口福了吧?”   “菜还真不少呢,有……”长珎兴致勃勃地列举着色彩鲜艳的珍馐美味。 “好多我都说不上名呢!不过,回宫路上我突然想起了……”说到这里,长珎一下停住了。   “您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了我进宫前文师傅教我的一首诗。” 长珎踱着步子,若有所思地吟了起来:“富贵同谁共久长,可怜无术猸姑嫜!大行未入瑶棺殡,已遣中官撤膳房……”   “娘娘,这诗是什么意思呀?”珠儿不解地问。   “这诗开始我也不大懂,问文师傅,他说写的是先帝穆宗的嘉顺皇后阿鲁特氏……”   “娘娘,您小点声!”珠儿惊得跳了起来,“娘娘,嘉顺皇后在宫里是个忌讳呀!奴婢还记得,有几个姑姑因为让人知道私下里谈论嘉顺皇后的事,而被赶出宫了!”   “看来那件事是真的了?”长珎压低声音,半信半疑地说。   “娘娘,什么事?”   “文师傅这首诗说,阿鲁特皇后是被断了饮食走投无路才自尽的!”长珎有些黯然的眼神流露出伤感。   “啊,娘娘,您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么想啊!”珠儿慌慌张张地说。 “宫里人都说她是思念先帝同治爷才殉情的……娘娘,奴婢求您还是把这件事忘了吧……”   看着珠儿惶惑的眼神,长珎突然感到一阵彷徨。 这段沉重的宫闱秘事牵动着她的思绪,她不禁想起了柳伯的卦语和卦诗,而太后慈祥的笑脸又在面前晃动……最后,仿佛从一场迷梦中清醒过来一样,她平静地说:“好了,珠儿,这件事我再也不提了。”   珠儿长舒了一口气。 见长珎有些疲倦,她试探着问:“娘娘,您今天是不是早点休息?”   长珎没有回答。   这时,皇上的心腹太监王商进来宣诏,长珎与珠儿连忙跪下来。 王商笑着对长珎说:“珎主,皇上今晚召您呢!”   啊!皇上!长珎浑身一颤,一颗悸动的心儿飞了起来……    良宵   寂静无声的养心殿里,载湉批阅着几份奏折。   不知为什么,他心神不定,一种幻境在脑海里闪烁着……谙熟的奏折词句也变得模糊起来,晦涩起来,令他感到厌烦……他想快点处理完政务,但平时只看一遍即可批阅的奏折,他却费力地看了好几遍才落下朱批,清秀的字迹也有些凌乱……   “来了吗?”载湉终于批完最后一份奏折,轻轻放下朱笔,对伺立一旁的贴身太监王商问道。   “皇上,您再等等吧,珎主一会就到了。” 王商恭敬的脸上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载湉看了看这个跟了他多年的忠仆,感到一阵惬意。 他放松似地端起明黄色茶碗,忽然想起了让他深感压抑的皇后和一件极不愉快的事情……   他的皇后就是静芬,太后弟弟桂祥家的大妞,比他大三岁的表姐。 当他还是个小皇帝时,他的伯母兼姨母、当今太后就非常注意培养他与静芬的感情,经常带静芬进宫找他一起玩耍,可懵懂不谙世事的他一直没有体味出青梅竹马的妙趣,他只当她是姐姐,是一个不中意的玩伴。 二人玩不到一块去,常常不欢而散。 后来他长大了,亲政了,男女情爱也渐渐懂了,他开始为姐姐的姻缘筹划,决定为姐姐觅个如意郎君,也算对多年缺失的姐弟情的弥补。 可没想到太后竟把她推给了自己!当太后的义女、自己心中的大姐荣寿固伦公主告诉他太后已指定静芬就是未来的皇后时,他只有失望而无奈地苦笑。   选秀那天,当太后说出一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时,他驯服的心里骤然涌起了一股冲动。 他毅然绕过了似乎有一丝笑意的表姐静芬,向德馨家的一对姐妹花走去,决定将如意递给其中的一个。 然而就在那一刻,太后一句更出乎他意料之外又在他意料之中的话决定了他的命运。 一瞬间的冲动消失了,他只有面无表情地将如意递到脸色阴沉难看的静芬手里,漠然听着她用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对自己叩谢,而这似乎已经定下了他们之间冷漠的基调。 大婚当夜,他对她不言不语,不理不睬,仿佛面前根本没有她这个人,入寝时也是和衣而卧,任凭她对着自己孤独的背影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倦意终于压垮了他,他就要合眼了。 这时,静芬一句低沉却异常尖刻的声音却惊醒了他,刺入了他的内心:   “这就是你们家的德行!”   一瞬间,他的一颗反抗心被激起了。 他决意反抗,反抗尊严被挫伤的失败感。 尽管这种反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幼稚可笑,他还是做到了。   一天,他正坐着喝茶,却见静芬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大声质问:   “皇上,你凭什么取消对臣妾阿玛家的赐宴?”   “朕身子不舒服。” 他冷冷地说。   “不是身子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吧!”静芬满是嘲讽地回了一句,   他没有做声。   静芬从他的缄默中得到了莫大的满足,开始了不依不饶的唠叨:   “皇上,这就是你一国之君的风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让臣妾我多没面子,让我阿玛家多没面子?纵然你不看臣妾的面子,看在太后她老人家的面子上……”   “够了!”忍了半天的他终于抑制不住心头的怨气,将手里的明黄色茶碗狠狠一摔,拂袖而去……      “皇上,珎主到了。” 王商磁性浑厚的声音一下驱散了他不愉快的回忆。   “快宣。” 载湉放下手中的明黄色茶碗,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皇上宣珎主进见!”王商高声宣道。   载湉张着一双明澈的眸子望着,幻境又开始在脑海里闪烁……倏地,一个娇柔的身影宛若一枝含苞吐蕊的小花在他眼前一亮……   是她!长珎!   他想起了刚才翻绿头牌的情景。 那会,他心情似乎不错,决定找个人儿互诉衷肠,打发漫漫长夜。 他在除皇后之外的另外两张绿头牌中随便翻了一张,却见一个柔媚的“珎”字跃入眼中,印入心里……一瞬间,长珎选秀时娇憨的神态、叩拜那天晶莹的目光占据了他的心……   “皇上吉祥。” 载湉正盯着长珎出神,却听长珎一声甜美的问候,心儿有些醉了。   “珎儿快快起来。” 他笑着一把扶起面露羞红的长珎,挽着她走进殿内,在明亮而柔和的烛光下凝视着她。 渐渐地,长珎灿若桃花的面容与幻境中那个令自己魂牵梦绕的倩影合为一体……   王商见状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在门外守候。   偌大的殿堂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以及两人急促的心跳声……   这是长珎有生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切地感受爱与被爱的感觉。 她也深情地凝视着她的夫君:宽阔的脸庞,□的鼻梁,多情的目光洋溢着迫力,纯净的笑容传递着温暖,嘴唇翕动着,似乎要对她倾诉爱意……“啪嗒”,一滴粉泪落了下来!   载湉的笑意消失了。 “珎儿,你怎么哭了?”话语中充满关切与爱护。   “珎儿高兴,珎儿终于见到皇上了……”长珎觉得心头暖暖的,刚才的泪珠也是暖暖的……又一滴泪珠滚落,划过灼热的脸颊。   “珎儿,朕知道你受委屈了。” 载湉轻轻捧起她的脸,拂去了泪水:“都是朕不好,是朕冷落了你……”   “皇上……”长珎感动得倒在了他温暖的怀里。   载湉搂着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珎儿,你知道吗?其实朕很苦恼……”   “皇上,您……”长珎忽然挣脱了他的怀抱,郑重地注视着他。   “珎儿,这种事,朕还是不说为罢。” 载湉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皇上,您还是告诉珎儿吧!不然,珎儿也会苦恼,会难过……”长珎说得十分真挚,声音都有些颤抖。   “好!朕告诉你。” 载湉感动地看着她,缓缓说道:“朕自继承祖宗基业、蒙受翁师傅教诲以来,朕就下定决心用平生所学护我子民,保我国土,中兴我大清,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好皇帝……可朕感觉自己的力量太微弱了……几年前大清与法兰西之战,我大清本来胜利在望,朕也本想打下去,可太后坚持议和罢兵,朕虽然很不甘心也没有办法……朕亲政了,却连自己的婚事也做不了主……朕实在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抱负……”渐渐地,他的目光染上了一层悲郁。   “不,皇上您不能这么想啊!皇上您是大清的希望,这是文师傅亲口告诉我的,珎儿也是一直这么想的……皇上您现在虽然还有许多事情做不了主,但您还年轻,您有的是机会,您的治国大计一定会实现的……”长珎激动不已地说着,一张惹人爱怜的小脸涨得通红。   载湉不由被感染了,脸上浮出会心的微笑。 “说得好,珎儿!朕会的!一定会的!只是珎儿,”他笑着问道:“你刚才说的文师傅是谁?”   “哦,珎儿忘记说了,”长珎平息了一会,兴奋地说:“文师傅是珎儿与姐姐在广州伯父家结识的。 他是江西萍乡人,素有才名,伯父请他教我们姐妹读书。 皇上,文师傅学问可好了,不仅诗词写得好,对外洋也知道得不少,一些事情还是他教给珎儿的呢!”   “噢,你且说说他教了你什么?”载湉兴趣大振。   “比如他告诉珎儿,中华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而西洋却根本不是这样子的,在他们国家,女子同男子一起上学堂念书,女子可以有很好的才能,女子也可以做学问……文师傅说,西洋各国富强在于民智特别是女智广开,而大清民智特别是女智闭塞,才导致长期积弱不振,珎儿觉得很有道理……”   载湉欣赏地听着,频频点头。   “对了,”长珎眨了眨眼睛,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文师傅还告诉珎儿,在西洋,男子无论贫富贵贱都只能娶一个妻子。 即便是皇帝,也只有一位皇后……”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眸子里兴奋的光芒也有些黯淡。   载湉立刻明白了。 他靠近长珎,饱含温情地说:“珎儿,朕没有想到你不仅是一个美丽痴情的少女,还是一个见识广博的奇女子,这是朕的福气啊!珎儿,你是上天赐予朕的瑰宝,朕一定会永远爱着你,朕这一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让你不再受委屈……珎儿,你也对朕保证以后不要再流泪了,不然朕会心痛……”   “皇上……”长珎咽下惊喜感激的热泪,扑进了他的怀里……   载湉热烈地拥抱着她,亲吻着她……一刹那,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美梦……她满足地闭上了眼,失去了知觉……而当她晕晕乎乎地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和夫君躺在了一张宽敞的龙床上,自己衣襟散开,露出白玉般的□。 她羞涩得又闭上了眼,幸福地享受着爱抚……   清晨,当长珎依依不舍地告别醇美的梦乡时,载湉正在身边凝视着自己。 “珎儿,朕很久没有这么舒服地睡上一觉了!”他笑着将一只手放在她光滑的□上,轻轻抚摸着。   “珎儿……谢皇上!”长珎微笑着说。   “你呀,以后也要称‘臣妾’了!”载湉又笑着在她的小脑瓜上点了点。   “是,臣妾记住了!”她羞赧地一笑。      “珎儿,可以了吗?”   “皇上,您站这里……好了……”   “珎儿,你也试一试……”   “好……等一等,珎儿得换身打扮……皇上不许看!”   景仁宫里传来阵阵嬉戏声。   “珠儿姑娘,皇上和珎主在里面做什么啊?”在宫外候着的王商问身旁的珠儿。   “王公公,这您就不知道了吧?”珠儿得意地说。 “娘娘与皇上在照相呢!”   “照相?是洋人那玩意儿吗?”王商来了兴致。   “对呀,就是一个黑匣子,这个黑匣子……”珠儿手舞足蹈地讲解着,尽管她也是一知半解,而长珎给她照相的场景不觉又浮上心头……那天,阳光灿烂,长珎心情很好地要给她照相,而她却以为人照相后魂魄会被吸走……直到长珎笑着告诉她婵儿以前也照过不少,她的疑虑才渐渐消除,略微紧张地坐在了那个黑匣子前,只听“咔嚓”一声,她惊得叫了起来……   王商听着她蹩脚的讲解,一张老成质朴的脸渐渐露出舒心的笑容。 “有了珎主,皇上开心多了!”   “怎么,皇上以前不开心?”珠儿敏感地听出了弦外之音,有些惊诧。   “是啊,皇上也有很多烦心事呢。 珠儿姑娘,皇上那天……”王商充满感叹地说起了帝后争吵那天的情景,“那天皇上可气坏了,回来后就不停地摔折子,说以后再也不去皇后娘娘那儿了……当天皇上就一个人在上书房冷清清地过了一夜,谁也没见……”   “原来是这样!”珠儿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娘娘入宫后一阵子都没见到皇上……”   “皇上身子骨以前也不大好,常常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而自从珎主陪在皇上身边后,皇上精神好多了,觉也睡得踏实了,奴才我看着高兴啊!”王商感激地看着珠儿,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珠儿姑娘,奴才我替皇上谢珎主了!”   “王公公,使不得,使不得!”珠儿慌忙将他扶起,又补充似地说:“娘娘说,她与皇上在一起也非常快乐,她要感谢皇上……”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言语,抬头仰望星空,但见群星之中,有两颗又大又亮的星辰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芒,俯视着大地,俯视着紫禁城,俯视着世间万物……   夜深了,一种深沉的宁谧笼罩着景仁宫。 一阵清风拂过,掀起刚洗好的几张照片。 璀璨的星光照在相片上,映出载湉和长珎欢乐的笑颜……   载湉忽然醒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长珎,见被子掀开了,露出一双修长白润的玉腿。 珎儿毕竟还小,睡觉都不老实呢!他不由笑了笑,给她盖好被子,却听长珎喃喃自语道:   “阿玛……女儿还记得回京那天您对女儿的教诲……您要女儿身边有同伴,不要做天边的孤雁……女儿告诉您,女儿找到了同伴,女儿不孤单……皇上就是女儿的同伴,女儿跟皇上在一起很快乐,很幸福……阿玛,女儿还要告诉您……女儿也是皇上的同伴,皇上在遇到女儿以前很孤独,只有跟女儿在一起才感受到生命的阳光……皇上说要一生一世爱女儿,只爱女儿一个人,女儿也说要一生一世陪伴在皇上身边……”   载湉只觉一股炽热的□直冲头顶,正想在她红润动人的面颊上落下深情一吻,却听长珎继续说道:   “额娘……那天您伤心地哭了,女儿也很伤心……您一定时时牵挂着女儿,女儿也想您和阿玛……您放心,皇上待女儿很好,很爱女儿……皇上就像女儿最亲爱的兄长,时时关怀着女儿,让女儿感到温暖……女儿也很爱皇上……女儿会谨记您的教诲,做一个好女人,让皇上感到幸福快乐……”   看着如痴如醉的长珎,载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低下头来,深深地吻起她的面颊,她的红唇……   载湉热烈的吻终于唤醒了长珎。 她睁开双眼,见夫君俊美的面庞对着自己,脸上浮动着清冽的笑容。   “皇上,臣妾刚才说梦话了吧?”长珎微笑着问。   “是啊,珎儿,朕都听见了。 你想家了吧?”   长珎笑而不语。   “珎儿,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把朕当成你最亲爱的兄长,好好地过日子,快快乐乐地生活吧!朕要与你白头偕老!”   “皇上……”长珎抱紧了载湉……   朝晖照了进来,照得相片闪闪发亮。 相片上载湉和长珎灿烂地笑着,似乎在诉说一个美妙醉人的夜晚……    暖日   天边升起一束晨曦的微光,晕染得景仁宫愈发安谧。   长珎醒了。 她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夫君,身子不由地贴紧了他。 宫里弥漫的氤氲暖气吹拂着她的心,她展开了遐想……   二年了,自己入宫已经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二年。 曾几何时,生活在重重宫墙围绕的小天地之中的她感觉自己是金丝笼里的娇雀,多么想伸展幼嫩的翅膀飞出樊笼,飞出宫苑,飞出紫禁城,飞回自己原来的家的暖巢啊!可自从蒙皇上召幸、皇上垂听自己那夜的呓语后,她的一颗微微颤动的心平静了。 二年里,她在景仁宫和养心殿的往返穿梭中享受着家的真实而强烈的温馨,习惯了在对新的一天的美好憧憬中观日升月起,赏春花秋月。 她不愿触及尘封旧事的点点滴滴,唯恐记忆的灰尘染上明净无瑕的情思。 这梦幻般幸福甜蜜的二年时光宛若潺潺流水,而自己好似飘入流水的落英,在漂浮前进中聆听着流水平静而欢快的妙音……   这时,长珎感觉一双温情脉脉的含笑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定睛一看,原来是载湉醒了。   “珎儿,你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刚醒。” 长珎微微一笑。   “不对吧,珎儿。” 载湉笑了,“你动那会,朕可是清醒得很。”   “皇上坏!醒了就醒了,还要装睡看臣妾……”长珎嗔笑道。   “珎儿,朕就是喜欢看着你,喜欢看着你入睡,喜欢看着你做梦,也喜欢看着你醒来。” 载湉一边深情地说着,一边搂紧了她。 “说吧,珎儿,刚才在想什么?”   “臣妾……”长珎忽然调皮地眨了眨一双慧眼,然后略带羞涩地低声细语道:“臣妾在想为皇上生一个皇子……”   载湉白皙的脸上浮出一丝浅浅的笑容,随后笑容渐渐凝固消失了。   “皇上,这不好吗?”长珎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刚才的那句话虽然只是她临时想到的,但也是自己入宫受宠以来的一个梦啊!每当想到自己与皇上甜蜜无比的灵与肉的交融,她就渴望为皇上,为她的夫君诞下一男半女,渴望自己早日做一个幸福的完整的女人……   载湉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怀里的爱人,用手抚弄着她的云鬓。 过了一会,他有些不着边际地问道:“珎儿,你知道先帝穆宗吗?”   “穆宗……皇上,您要对臣妾说什么?”长珎愈发不解。   “穆宗上有两位太后,一位是先帝文宗的孝贞显皇后,另一位才是生母当今太后。” 载湉皱起了眉头,“珎儿,要是你诞育皇子,他就有两位额娘了……”   “皇上,臣妾……”长珎显得很困惑。   “珎儿,朕实在不想让你受委屈,也不想让你的孩子受委屈……”载湉的话里充满了感慨,隐约之中带着一丝苍白。 “珎儿,你应该知道,当初太后将皇后指给朕,是希望朕与她生个皇子……珎儿,你生的皇子中不中太后的意就很难说,更何况皇后。 要知道她可不比当年的孝贞显皇后,这一点朕最清楚……”   长珎沉默了,她没有想到看似单纯的骨肉亲情也会变得如此复杂。 她想了想,不甘心地问道:“如果臣妾为皇上生的是皇女呢?”   载湉看着长珎纯真无邪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阵愧疚,觉得不该说出这些生硬的话。 “好了,珎儿,你也别想这么多了。 生儿育女的事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命里该有的就会有,不该有的也不会有。 朕这辈子有你就足够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说罢他一头埋进她松散的云鬓中,□着淡淡的香味。   长珎默默地接受着他的爱抚。 良久,她慢慢说道:“皇上,时候不早了。”   “对了,你我今天到园子给太后请安的事朕差点忘了!”载湉抬起头,感激地朝长珎笑了笑。   长珎脸上绽出了笑意。 “珠儿,伺候皇上更衣!”      这一天,清风和畅,阳光柔媚,颐和园里处处洋溢着春日的暖意。   “亲爸爸吉祥!”“太后吉祥!”   “都起来吧。” 太后笑容可掬地对跪下请安的载湉与长珎说。 “赐座!”言毕左右搬来两个座位。   “谢亲爸爸!”“谢太后!”载湉与长珎坐下了。   “珎儿,你的字写得怎么样了?”太后微笑着问道。   “回太后,臣妾自习缪师傅书法后收获不小,笔法大有长进。” “缪师傅”即内廷供奉缪嘉惠,太后专门让她指导长珎书法与国画。   “嗯,上次我看过你的字了,果然比以前写得好了些,只是力道稍嫌不足,多加练习就会日渐精进。” 太后鼓励似地说。   “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长珎恭敬地说道。   太后又看了看载湉,笑着说:“皇上,你面色好多了。”   “亲爸爸,那是珎儿侍奉得好。” 载湉小心翼翼地答道。 “有次珎儿见儿臣下朝后有些头晕,就叫了太医来给儿臣看,还亲自给儿臣熬了一碗药。 儿臣服完药后果然就不头晕了。”   “噢?”太后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即满意地点点头说:“皇上,你有福啊!”   载湉与长珎不好意思地笑了。   “珎儿,今天我想让你与皇上陪我看看戏,也好解解闷。” 太后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戏台。   “看戏?”长珎心动了一下。   这时,只见一个戏子模样的少年走来,跪下叩拜道:“奴才秀祥叩见太后、皇上、娘娘!”   秀祥!长珎心头一亮,却听太后说:“秀祥,听说你这个名字有些来头,取的是两位忠臣名字里的字,是吗?”   “太后英明。 奴才的名字是先父取的,先父希望奴才长大后能有陆秀夫与文天祥二位英杰的热血丹心,忠君报国。”   是他!果然是他!长珎的心扉完全敞亮了。 两年来,她一直盼着秀祥进宫唱戏的消息,自己也好让珠儿放心,可每次进宫的戏子中都没有秀祥的名字。 渐渐地,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安慰珠儿的一番话。 而今天,秀祥的出现又让她记起了一段承诺……   她偷偷打量了秀祥一眼,见他眉清目秀,儒雅端正,仪表不俗,心中顿觉一阵欢喜。   “秀祥,听说你师父有个弟弟得了重病,师父去世后你回去尽心照料师叔,还帮着他两个女儿说亲,一年半没回京城,是吗?”太后对眼前的这个戏子产生了兴趣,微笑着问道。   “回太后,奴才确有此事。”   长珎在心中暗自高兴,却听太后赞道:“看得出你很有孝心,今天的赏银你领双份。”   “奴才谢太后恩典。” 秀祥不动声色。   “秀祥,听说你刚回京就害了一场大病,又有半年在外地,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太后又问。   “回太后,奴才害病是奴才找到幼时失散的姐姐,得知爹娘亡故,悲伤过度,加之过于劳累所致……”   秀祥静如止水地说着,心中却泛起了波波浪花……   那一天,他处理完师叔家的事刚回到京城,师叔家出嫁的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婵儿和那个赠送自己手镯的小姐,他发誓要尽快找到她们。 于是,他来到了一位相士的卦铺,打算测一测自己与她们的缘分。 突然,他惊喜地听到卦铺中一个年轻女子叫自己“弟弟”!他一下愣住了,而当他听到一声“秀祥,我是婵儿姐”的急切呼唤时,他一下惊醒了,冲上前抱住他的婵儿姐痛哭……他问姐姐家里的状况,却听姐姐含泪告诉他爹娘早已过世,不禁又失声痛哭,最后晕了过去……   夜里,当他醒来后听到郎中对姐姐说自己心力交瘁、要休养一段日子时,反而感到了解脱……两天后,他就与姐姐两个人踏上了回乡之路……一路上他听姐姐说了好多好多新奇的故事,得知姐姐能够陪他回乡休养还是长珎小姐阿玛、长叙大人的恩准……   长珎听着他平静的叙述,也不禁心潮翻滚,久久难以平息……   秀祥找到婵儿姐了!她只记得那天婵儿姐告诉自己秀祥的下落后,就一直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过秀祥的事。 她一直以为这不妨碍婵儿姐很快享受亲人团圆的惊喜,却没想到这份惊喜来得却是这么迟,这么曲折!   见一个人不容易,而爱一个人……   蓦地,她听秀祥用异常清晰的语调对自己说:   “奴才谢娘娘大恩!”   “秀祥,你这是为何?”这次是载湉的声音。   “回皇上,奴才胞姐原是娘娘进宫前的婢女,蒙娘娘不弃,胞姐才得以与奴才团圆。 胞姐发誓要一直侍奉长叙大人一家,奴才也永世不忘娘娘的大恩大德!”说罢,秀祥恭恭敬敬地向长珎磕了个头。   “珎儿,朕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载湉笑问道。   长珎有些发窘地笑了笑:“臣妾……”   “好啦,好啦。” 太后笑着打断了长珎的话,对秀祥说:“秀祥,你的戏我和皇上是看了一些,可珎儿还没有见识你的本事,你今天可得好好唱,明白吗?”   “奴才明白!”秀祥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换上戏装的秀祥和其他戏子开始登场了……   太后津津有味地观赏着,很快便沉浸在戏曲的世界里。 载湉也渐渐被久违了的秀祥的圆润唱腔吸引了,只有长珎心不在焉。 她没有听出秀祥唱的是那种曲调,也没有看懂秀祥演的是哪个角色。 她只想快点结束,快点回去,快点将这园子里的暖意带到宫里……   看戏终于结束了。 回宫的路上,载湉问长珎:“珎儿,秀祥的戏你好像没用心看,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是臣妾……臣妾没睡好。” 长珎莞儿一笑。   “你呀!”载湉也笑了。      载湉与长珎说笑的那会,静芬正在永和宫里与长瑾闲话。   她自认身份尊贵,但情爱的无可挽回的挫折终于使她放下架子,在寂寞之余留步永和宫,与同样寂寞的长瑾闲聊消遣。 久而久之,她对长珎的胞姐长瑾产生了好感,开始用“妹妹”称呼对方。   “妹妹,”静芬优雅地呷了一口菊花茶,慢腾腾地开了口,“你日子是怎么过的?”   “还能怎么过,每天不就是请安、写字、作画,要么做点针线活,与几个贴己的宫女说几句闲话。” 长瑾说这话时憋了一肚子的苦水。 她总觉得妹妹的命就比自己好:在家里,阿玛、额娘对妹妹的疼爱就比自己多一分;进了宫,妹妹索性独享了皇上的雨露,自己连口残茶剩汤都没得喝了!   “妹妹的日子够清闲的!”静芬叹道。   “也多亏了清闲,奴婢感觉书画大有长进呢。” 长瑾自嘲了一句。   “这些都是你画的?”静芬指了指案上一大叠画纸。   “是的。 娘娘如果喜欢,奴婢就送给娘娘吧。” 长瑾很大方。   静芬随便抽出一张看了起来,许久又呷了一口菊花茶说:“嗯,画得真不错,栩栩如生,工笔细致,是幅佳作,太后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娘娘,您过奖了!”长瑾听到静芬夸自己,心里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兴奋。 “奴婢打算今年画幅画给太后她老人家祝寿呢!”   静芬重重叹了一口气。 长瑾满腹疑虑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   静芬没有理会,一声不吭地喝着闷茶。 良久,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几天前她的生日,妹妹知道是怎么过的吗?”   长瑾知道静芬说的是自己的胞妹长珎。 “知道,皇上陪着的呗。”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我当然知道。” 静芬带着一种嘲讽的口气,“我是问你,皇上怎么陪她的?”   “还不是赏件首饰什么的,要不就是摆一场宴,听一场戏……娘娘,难道不是这样子?”   “哎,我的好妹妹,你今天可得长长见识了!”静芬不无奚落地说,“那天,皇上亲手做了碗长寿面赏给她吃了!”   “皇上他……做长寿面?”长瑾瞪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睛,“皇上他会吗?”   “废话,你以为咱皇上样样都会啊!”静芬挖苦似地说,“可咱皇上有的是工夫和心思呀,那天他可什么都没做,就学了一天这下人的行当!到了晚上把她叫了去……”说着说着,她的话带上了厚厚的哀怨。 “可我呢,堂堂的皇后娘娘,一国之母,生日时让他陪我吃顿饭还推三阻四的……”   “那……面能吃吗?”听完静芬的抱怨,长瑾怯怯地问了一句。   “有什么不能吃的!”静芬忽然动了怒,细瘦的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吓了长瑾一跳。 “妹妹,换了你,你会吃不下?”   长瑾垂下了头,默默无语。 沉寂的永和宫里,流动着燥热的空气……      此时的景仁宫,却是另一番情致。   珠儿绣着一件白色旗袍。 这是长珎最爱穿的一种旗袍花色,她经常见长珎穿着这身淡雅素净的衣裳与皇上成双入对,携手相行。 一天天瞅着共浴爱河、如胶似漆的娘娘与皇上,她不禁愈发思念起二年前自己对娘娘说起的那个人来。 可多少次娘娘失望地告诉自己他没有进宫,那个让她朝思夜想的人儿几年来始终没有出现……   “珠儿,今天我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蓦地,像一丝清风飘然而至的长珎银铃般的嗓音在她心头一震。 她哆嗦了一下,针扎了手,却不觉得痛……   “娘娘,是秀祥的消息吗?”她焦灼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长珎含笑点了点头。   “娘娘,这几年来他过得还好吗?”珠儿欣喜若狂,白色旗袍一下落在了地上。 “奴婢该死!”长珎慌忙拾起旗袍,仔细擦拭着。   “好了,珠儿,旗袍你明天再绣吧,今天我跟你好好说说秀祥的事……”长珎一把拉过珠儿,眉飞色舞地讲起了秀祥的秘密……   珠儿一双秀目凝视着长珎泛红的面颊,渐渐地,一滴小小的清凉的眼泪渗出眼角,却没有掉下来。   “珠儿,你想不想给秀祥捎点什么?”长珎看出了珠儿的心思,笑着问她。   “奴婢……”珠儿一时语塞。   “珠儿,昨天你不是告诉我几天后家里人要来看你吗?现在秀祥找到了他姐姐婵儿,而婵儿还在我阿玛府上……”长珎不禁露出一丝思念的目光,“你就让家里人去找婵儿,找到了婵儿也就找到了秀祥,顺便给她捎个话,说我在宫里一切都好,要她好好照顾阿玛与额娘……”   “是,奴婢明白了!”珠儿精神一振,却又犯了愁,“娘娘,奴婢送他什么好呢?”   “相片吧!”长珎笑了笑,“也让他这个大戏子见识一下照相,以后他就能给你照了!”   “娘娘就会拿奴婢开心!”珠儿嫣然一笑,随即感激地说:“奴婢谢娘娘!”   “珠儿,皇上要喝鱼汤……”长珎忽然想起了什么,郑重其事地说。   “娘娘,奴婢这就做去!”珠儿放下旗袍,喜孜孜地正要往外走,长珎一把拉住她说:“珠儿,你听我把话说完……我想为皇上做鱼汤喝!”   “娘娘,您……”珠儿不由愣住了,“鱼汤由奴婢做就成了,何必娘娘亲手做呢?”   “珠儿,你还记得吧,几天前我过生日的时候……”长珎情真意切地说着,皇上笑着盯着自己一口口咽下长寿面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一瞬间长寿面的腾腾热气传遍了周身……   珠儿深受感动,连说:“奴婢教您,奴婢这就教您……”随后,珠儿开始细心地给长珎讲鱼汤的做法。 长珎认真地听着,不时颔首微笑……   晚上,载湉照例来景仁宫过夜。 两人卿卿我我一番,长珎忽然笑盈盈地对载湉说:“皇上,明天早上臣妾要给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刹那间,长珎精灵般的眸子里流溢出一种□彻骨的妩媚,载湉不禁又紧紧搂住了她……   清晨,载湉早早地醒了。 身边的长珎睡得十分香甜,梦中的笑靥似乎比平日更加撩人心魄。 他想起昨晚的事,不禁笑了笑,轻轻下了床,没有惊动她……   早早地下了朝,载湉又沿着熟悉的宫径步履轻快地向景仁宫走来,一路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终于到了。 载湉屏退左右,悄悄走进宫里,想像着长珎甜美的睡姿……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珎儿昨晚都特别兴奋,两人似乎有说不完的枕边私语,直到半夜珎儿才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皇上!你来啦?”蓦地,长珎又惊又喜的声音在载湉耳边一响。 他有些扫兴,扭头一看,却见长珎端着一个汤碗,满面春风地向自己走来。   载湉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有些纳闷地看着她说:“珎儿,你这是……”   “这就是我给皇上的惊喜。” 长珎说着将汤碗轻轻放在前面的几案上,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冲他一笑道:“皇上能为臣妾做长寿面,臣妾也能为皇上做鱼汤啊!”   载湉会心地笑了。 “好,那朕就尝尝珎儿的手艺!”他揭开汤碗,只见一大碗黑糊糊的液体,一下愣住了。   “珎儿,这是你做的鱼汤?”载湉有些想笑,还是忍住了。   “是呀,这还是珠儿教我做的呢。 皇上,鱼汤是大补的东西,您得喝啊!”长珎一脸认真的表情。   “可朕不爱喝鱼汤……”载湉有些为难。   “不对呀,上个月臣妾还让珠儿给你送过好几次鱼汤,你喝了还直说好呢!皇上你忘了?”   载湉笑了。 “好,朕喝。” 说完他端起汤碗,缓缓送到嘴边,吸了一小口……顿时,一种无法形容的异感在舌尖上下翻腾……这是什么味道?盐?醋?酱?油?味精?酽茶?毒酒?对,这是世间最甘甜的毒酒,最令人无法抗拒的毒酒……他忽然一仰脖,一口气将长珎称作鱼汤的液体灌了下去。 一瞬间,长珎笑着吞咽长寿面的情景与眼前注视着自己的珎儿的笑脸交错在一起,不停地闪烁……   “皇上,好喝吗?”长珎轻声问道。   载湉放下空空的汤碗,感到胸口一股热气翻滚着……他没有回答,突然一把抱住长珎,将她娇小的脑袋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长珎脸儿羞得绯红,轻轻呢喃着:“皇上,皇上……”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折射出梦幻般眩目的光晕……    花笺   初夏的一个上午,宁静而悠扬。   景仁宫里,长珎正在聚精会神地习字。 她穿着一年前珠儿亲手为她绣制的白色旗袍,洁净素雅。 一束淡淡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恰使她感到神清气爽。   渐渐地,长珎觉得珠儿一双不安分的眼睛在来回打量着自己……她笑了,抬起头对珠儿说:“珠儿,你在看什么呢?”   “娘娘这身衣裳真好看!”珠儿发自内心地说,充满赞叹的眸子里涌动着一种无法表达的情愫……   一年前,当她从娘娘口中得知秀祥的消息,并在娘娘的提示下通过家里人向秀祥的姐姐婵儿传递自己对心上人的痴心后,她的心完全踏实了。 擅长女红的她开始一心一意地绣制娘娘喜欢的白色旗袍,她相信心灵手巧的自己一定会绣出世上最最好看的衣裳……她日日夜夜格外用心地绣着,仿佛在为自己做嫁衣;当娘娘穿上凝聚着她一片痴爱的白色旗袍后,她又在娘娘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每次瞅着娘娘穿着这身打扮与皇上在一起时,她就禁不住思忆自己与秀祥如花似梦的萍水相逢,幻想自己与他同枕夜话的美妙时刻……从自己与他短暂而深刻的接触,从娘娘对他的欣赏和赞叹中,她认定秀祥哥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他不会忘记自己对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份爱,他也在苦苦等待寻找着自己……果然,一年后当家里人再次进宫看她时,他对自己爱的承诺也带进了深宫大内……她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懂得人间情爱的好娘娘,一直遮护着她弱小却不断发芽的爱的种子……   “珠儿,”就在她遐思渺渺之际,长珎扑哧一笑冲她说道:“你这样子更像婵儿了!”   “娘娘,奴婢真的很像婵儿姐吗?”问罢,珠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不是,”长珎兴冲冲地说:“我选秀那天,婵儿姐给我上了几次妆,来来回回细细地看我,那眼神跟你今天看我一个样……珠儿,你要是再高些再胖些,我就当婵儿姐又回来了!”   长珎绘声绘色的描述感染了珠儿,她开心地笑了。   “也不知道婵儿她如今怎么样了,只知道她还在我阿玛府上,有空的时候就去找她弟弟秀祥,二人一起去她柳伯那里。” 提到婵儿,长珎不禁露出一丝难舍的牵挂,说起了不久前珠儿家里人看女儿时顺便捎给自己的话。   “娘娘您放心,下次婵儿姐一定会多带一些消息的。” 珠儿轻轻地劝慰道。   长珎笑了笑,继续习字。 过了一会,她有些困倦,慢慢想着昨夜与皇上缠绵缱绻的情致。 “珠儿,皇上快下朝了吧?”她轻轻舒了舒腰肢,悠悠地问道。   “娘娘,您就再等一会吧,皇上会来的。 您累了就回屋歇一会,皇上来了奴婢叫您。”   “不要紧,我就在这里歇歇。” 长珎放下了笔,软软地靠在椅子上,目光懒懒地斜视着自己的墨迹,闲散的心绪却飘向了宫外的茫茫天地……阿玛,额娘,婵儿姐,还有柳伯,他们一定都很挂念我,他们一定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我说……   阳光渐渐有些强烈了,长珎的眼睛微微有些灼痛。 她正了正身子,几天前抄的晏殊《蝶恋花》的“昨夜西风凋碧树”一句跃入眼帘。   西风!长珎心里倏地掠过一种十分熟悉而强烈的感觉,记忆的暗影开始浮动,闪烁……   一瞬间,她精神一振,拿起笔,在一张红色花笺上写起了字……   宫里一时异常静寂,只听长珎用低得只有她才听得清的声音吟哦道:“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珎儿,你在写字?”蓦地,一个明朗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她扭头一看,却见载湉已站在她身边,一双明镜般的眸子注视着她,珠儿在一旁尴尬地笑了笑。   “是的,臣妾这几天闲来无事,就抄几首诗词以作消遣。” 长珎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将花笺放进以前抄的诗词中。   “这都是你抄的?可不少呢!”   “对,太后要臣妾多练书法,臣妾不敢怠慢。”   载湉拿起一叠手抄诗词,欣赏着一行行娟秀小字,不禁笑了。 他记得亲爸爸说珎儿的字颇得神韵,只是总有笔力不够的感觉。 不过,他就喜欢珎儿这柔弱无骨的字体。 亲爸爸的字固然遒劲有力,却是一种超越年轮的老熟,隐约之中透着一股张扬的霸气,让他感到不太自在……也许,这就是“字如其人”的道理所在吧?   “珎儿,你的字写得真好,朕很喜欢。” 载湉由衷地赞美道。   “谢皇上夸奖,不过太后说臣妾的字还嫩了些。” 长珎微微一笑。   “那是她的看法,”载湉不以为然,“在朕心中,珎儿你的字和人一样美。” 载湉深情地说。 他放下诗词,却见诗词中夹着一张花笺,不由抽出花笺,轻轻念了起来: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长珎正被载湉刚才说的那句话弄得脸儿微微发红,见他发现花笺,慢慢敛住了羞色。   “珎儿,这是你作的吧?”载湉笑着问。   “皇上,臣妾刚才一时兴起,胡乱涂鸦……。” 长珎淡淡说道,心儿却回到了那个不宁静的夜晚……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载湉又念了一遍,若有所思地说:“两句诗很有意境。 只是,”载湉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解,“珎儿,你写的好像是残秋之景……”   “哦,皇上,臣妾刚才没说清楚呢。” 沐浴着暖煦的初夏阳光,长珎不由惬意地笑了。 “臣妾刚才歇息的时候看了看几天前抄的晏殊《蝶恋花》,念到‘昨夜西风凋碧树’一句时忽然想起幼时也作过西风的诗,还记得这两句,兴之所致就写下来了。”   “珎儿,你果然是个有才情的女子。” 载湉一双细长白皙的手摩娑着花笺,仿佛在抚摸爱人那双令他陶醉的素手。   长珎脸儿又有些红了,“皇上过奖了,‘才情’二字臣妾不敢当……”   “珎儿,这两句诗就送给我吧。” 载湉匆匆打断了长珎的话,兴致很好地说:“我要把它放在书案上,时时记得珎儿你陪伴着我,这样一个人批折子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寂寞,也不会觉得累了!”   “皇上,臣妾……”长珎有些迟疑。   “珎儿,你是不是舍不得?你放心,花笺我不会弄丢的,因为它暖心啊!”载湉诚恳地说着,将花笺贴在自己胸膛上,用心感受着它的余温……   看着夫君那纯净而多情的面容,长珎顿觉汩汩清流漫过心头,舒畅欢快……她笑了,调皮地说:“臣妾是担心诗作得不好……既然皇上喜欢,臣妾就来个‘欲寄花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吧!”   “珎儿,你可说错了哟。” 载湉笑着纠正她的不当,“宫里可没有‘山长水阔’……”   两人说笑了一阵,最后载湉告诉她说今天折子有些多,不能多陪她了,这才带着那张花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景仁宫。   目送皇上离去后,长珎忍不住问珠儿:“珠儿,皇上来了你怎么不叫我?”   “娘娘,”珠儿有些无奈,“皇上一进来就向奴婢挥手示意,奴婢就没打扰您与皇上……”   “好了,珠儿,我知道了。” 长珎笑了笑,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一只素手轻抚着微微跳动的心口……      载湉与长珎都没有想到,二人传情的花笺会落在永和宫的长瑾手里。   这天中午,长瑾正欲午睡小憩,却听一个贴身宫女向她报告说路上捡到了一张花笺,好像是哪位主子写的,于是终日寂寞难耐的长瑾便有了吟味花笺的闲情逸致。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长瑾反复念叨着这两句似乎是诗的文字,一脸的困惑。 当目光一接触到这柔弱的字体时,她就知道这肯定是妹妹长珎的墨笔。 意思似乎不难懂,可她不明白长珎为什么要写这似乎隐含着哀怨的两行字?要知道,皇上可是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的!   想到这里,长瑾心里顿时涌起一汪苦水:自己在宫里真是太不好过了!   她在家里是长女,自小便养成了沉稳的性格,喜欢与世无争,不愿轻易流露喜怒哀乐。 可自打离开家进入陌生的宫廷后,她便在潜移默化中学会了妒嫉和羡慕,并在这两种情愫的消长中排遣着内心与日俱增的苦闷。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妒嫉自己的妹妹长珎,进宫不久就享尽了浩荡君恩。 平心而论,她并不介意天生丽质的妹妹受宠,可妹妹也太不讲姐妹情分了,连一点分享君恩的机会与希望都没给自己留下!每当想起在家时妹妹也受阿玛与额娘娇惯,那份妒意便格外强烈。 好几次一同去给太后请安时她都不想理睬妹妹,可她还记得阿玛与额娘最后的教诲,所以终究没有抛下同胞之情,每次都不冷不热地予以回应。   后来,当终日抑郁不乐的皇后静芬屈尊拜访、亲切地称呼自己“妹妹”时,她在受宠若惊中欣然接受了一位皇后义姐,并很快产生了感情的共鸣。 不过,尽管同为深宫寂寞人,她却不得不羡慕义姐:门第显贵,又有一位体贴自己的太后姑姑,委屈时还能找姑姑哭诉。 她本能地想亲近义姐,可义姐的脾气又实在难以琢磨:平时待自己还真像个妹妹,可一提起胞妹与皇上的事就翻脸了,拿自己当出气筒……   熬了几年,她有些明白了:自己这辈子怕是要夹在胞妹与义姐之间了!要想不如意的日子过得舒坦些,只有兼顾两头。 胞妹有皇上,义姐有太后,而自己便跟在胞妹与义姐身后……只是她始终不明白,如果两人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自己该往哪头?   迷迷糊糊想了许多,长瑾有些头晕。 她放下花笺,正准备就寝,却听门外太监响亮地叫了声“皇后娘娘驾到”,便匆匆迎了上去,对静芬行跪拜之礼。   “妹妹,姐姐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静芬不在意见面跪拜的俗礼,笑容满面地扶起了长瑾,“昨个请安时太后告诉我了,明天我们姐俩陪太后上园子!”   静芬说这话时委实心绪颇佳。 这几年她想通了,皇上的万千宠爱那是虚的,自己的皇后名分才是实的。 与其在宫里看着那两个人比翼双飞心里别扭,还不如看看园子里的花鸟鱼虫图个安逸,顺便多跟姑姑学学,也叫他们爱新觉罗氏别小瞧了叶赫那拉家的女子!   “确实是个好消息呢。” 长瑾陪着笑,不由轻轻问了句:“娘娘,她也去吗?”   “我说妹妹,你怎么就忘不了一个她呀!”静芬朝长瑾瞪了瞪眼,“她甜甜蜜蜜的时候可没想到你这个姐姐!照姐姐我说,叫她去人家还不乐意!”   长瑾低着头,没有吱声。   “妹妹,这是什么?”趁着长瑾沉默的工夫,静芬敏锐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一眼发现了桌上显眼的红色花笺。   长瑾暗暗叫苦:自己刚才太急了,竟忘记将花笺收起来!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见义姐拿起花笺,有些阴鸷的目光一闪一闪……   许久,静芬放下花笺,脸上浮出神秘的微笑。   “妹妹,这是你写的?”静芬发问了。   “不,这不是奴婢写的。” 长瑾突然心里发慌,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这,这,这是……”   “这是你妹妹写的吧!”静芬得意地大声说。   “是,正是奴婢妹妹写的。” 长瑾嗫嚅道。 见义姐心情似乎还不坏,长瑾微微抬高声音补充道:“这是奴婢宫里的一个宫女在路上捡到后交给奴婢的,奴婢认得是妹妹的字。”   “哦。” 静芬满足地笑了笑,放下花笺,“妹妹,你也坐吧。”   长瑾松了一口气,随即吩咐宫女上茶。   静芬端起茶盏,美美地品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问道:“妹妹,你说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啊?”   “这个……奴婢也不太明白,只是感觉有些哀怨。” 长瑾又打量了义姐一眼,小心翼翼地说。   静芬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地品着香茗。 长瑾不敢多嘴,只有默默陪坐着。 她有些纳闷义姐这是怎么了?难道胞妹的花笺真的别无他意?难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敏感。 也许,这只是深宫死水的一点微波,过不了多久就会风平浪静……   静芬终于喝完了茶。 她拿起花笺,起身说道:“妹妹,这两句我觉得很有意思,回去后还得再琢磨琢磨,我就先告辞了。”   “娘娘……”长瑾欲言又止,眼睁睁地看着静芬带着花笺随风而去……      养心殿里,载湉着急地寻找着什么。   “皇上,您在找什么?要不要奴才替您找找?”一旁侍立的太监王商见皇上回养心殿后就开始找东西,找了都快半个时辰了,心中有些愧疚。   “不是这里……那里也没有……”载湉不予理会,自言自语。   他又从头找了一遍,最后一无所获地回到宝座上,沮丧地说:“看来是掉路上了……”   “皇上,是珎主送给您的东西吗?”王商寻思了一会,认为只有这一种可能。   “对,是珎儿送给朕的两句诗,这还是她小时候作的……”载湉陷入了自责,“朕真是没用,一张花笺都会弄丢……”   “皇上,没事的,您可以要珎主再写一张……”王商安慰的话里透着感动。   “好吧,朕先批折子,花笺的事明天再说吧。” 载湉平静了下来,开始处理政务。   批完几个长篇大论的折子后,载湉觉得有些疲倦,眼睛也有些酸痛。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又想起了珎儿送给自己的花笺。 此时此刻,他多想看上几眼花笺上的柔弱小字,默想珎儿的纤柔之美啊!这是最好的消遣,胜过世间一切丝竹管弦、轻歌曼舞……他有些口渴,吩咐王商:“你去给朕上碗茶。”   “喳。” 王商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载湉一个人。 他心烦意乱,翻了翻折子,却没有性子读下去,索性放下手里的朱笔,闭目养神。   渐渐地,红色花笺在他面前飘了起来,恰似珎儿轻妙的身段;花笺的淡香一丝一缕地沁入他的心里,宛若珎儿不散的体香;花笺轻轻地飘落在他身上,那是珎儿依偎入怀的心跳声……   “皇上!”蓦地,一个闷雷般的声音震碎了载湉的美妙幻景。 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满脸阴郁的皇后静芬,反而沉下心来,接着批阅奏折。   “您刚才好像睡着了?昨晚没睡好吧?”静芬话中带刺。   “朕只是闭目养神,没你说得那么严重。” 载湉冷冷地回应道,“皇后,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回宫吧,朕要处理政务。”   “臣妾当然有,不然也不会打搅皇上了。” 静芬哼了一声,从袖里掏出红色花笺,“皇上不会不认得这是谁的字吧?”   “怎么在你手里?”载湉又惊又喜,正要夺过花笺,静芬却机敏一闪,振振有声地吟道:“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你快给朕!”载湉有些恼怒。   “皇上的东西臣妾当然动不得,”静芬冷笑道:“不过,要是皇上的东西伤了臣妾的心,臣妾就不能不管了。”   “皇后,你这话什么意思?”载湉压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克制地说。   “皇上真不懂吗?”静芬射来一道鄙夷的目光,“好个‘西风无情枉自贞’,把臣妾当作无情的西风了!”   “皇后,你听朕说……”看着怒气上升的皇后,载湉忽然产生了一种怜悯,话也有些软了,静芬却不加理睬,滔滔不绝地说:   “皇上宠她那是皇上的事,臣妾我管不着。 可这满园春色刚过,她就受不了秋意了!皇上你说,臣妾是西风吗?臣妾无情吗?臣妾碍着她受宠了吗?好,皇上要是真心疼她,那就下道旨,痛痛快快地废了臣妾,立她当皇后,她就不会哀叹什么‘西风无情枉自贞’了!”   静芬慷慨激昂地吐完一腔憋了半天的话,只觉得心头一阵畅快。 这话其实她在永和宫时就想说了,可她一来不想让义妹太难堪,二来也好省些力气,反正这话非对皇帝说不可!至于皇帝怎么想,她这个做臣妾的就管不着了!   “你,你……”载湉陡然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一只手颤抖着指着静芬,半天说不出话。   “还有呐,”静芬忽然诡秘地一笑,“我听说进宫的戏子里有个叫秀祥的,长得也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保不齐这诗就是她写给秀祥的……”   载湉忍无可忍,指着静芬的手重重地打在她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静芬一下呆住了!一瞬间,她只觉得脸上灼热得似乎有团烈火在燃烧,而心儿却一下掉进了冰窟窿!皇帝打她了!不,皇帝打的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这是叶赫那拉家的耻辱啊!她几乎要“哇”地一声放声大哭,冰冷的心头却忽然浮起了一种高傲的自尊心。 她咬着牙咽着泪说:“好,好,臣妾这就去跟太后说,让她老人家评评理……”没等载湉反应过来,她已哭着跑开了……   载湉怔怔地看着静芬远去的瘦弱的身影,跌坐在宝座上……   这时,王商端着茶走了进来。 “皇上,您请用茶!”   载湉抓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差点呛着。   “皇上,您慢点喝,这茶刚沏,有点烫!”王商连忙提醒。   载湉看了看他,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冗长枯燥的奏折终于批完了。 载湉洗了把脸,想摆驾去景仁宫,却有些为难。 正在他犹豫不决时,长珎到了。   “珎儿,朕正准备去你那里,你就……”载湉不自在地笑了笑。   “皇上不是说今天事情有些多吗?臣妾也没什么事,就过来看看。” 长珎舒舒服服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皇上,你怎么忙到这么晚?累不累?”   “今天的折子都很长,所以朕忙得比平时晚了些,不过朕不累。” 看着长珎轻松愉快的神情,载湉的心情好了许多。   长珎笑了。 “看来那两句诗还管用。 皇上,你让我再看看行吗?”   载湉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歉意。 “珎儿,朕不瞒你,花笺朕弄丢了……”   “弄丢了?”长珎有些惊讶,却也没有说什么。   “可花笺又让皇后拣到了,”载湉的歉意更浓厚了,“她拿着花笺到朕这里闹,说了许多没道理的话,最后又去找太后……珎儿,都是朕不好,好好的花笺生出这许多事端……”   “皇上你放心,花笺的事臣妾会对太后说清楚的。” 长珎静静地听完载湉充满歉意的话语后报以淡淡的一笑,头倚在夫君的肩膀上。   “珎儿,朕……”载湉说不下去了,一把搂过长珎,温存地亲吻着她天鹅般优雅的脖颈……   第二天一早,载湉与长珎一起去储秀宫给太后请安。 同去请安的还有静芬与长瑾。 静芬一双余怒未消的眼睛盯紧了长珎,长瑾游离的目光中透着茫然,感觉极不协调。   “太后您说说,那两句诗是什么理啊?”刚进宫,静芬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太后这时搬回宫里住了一段日子,宫里的消息自然灵通,花笺的事她当天就知道了。 但她一直没有表态,这让静芬有点坐不住了!   太后拿出那天静芬呈上的花笺,默默看了一会,忽然阴沉着脸对长珎说:“我记得陆游《钗头凤》里有一句‘东风恶,欢情薄’,你是不是也有陆游当年的心志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而静芬惊愕之余却不禁暗暗叫好:姑姑就是姑姑,想得就是比自己远!这下看她有什么说的!   长珎心儿一跳。 一刹那间,太后的音容笑貌走马灯似地在眼前回闪……她渐渐镇静了下来,不慌不忙地辩解道:   “太后明鉴。 臣妾小时候有一次游园,时值深秋,见满园萧索,心中伤感,便写下‘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两句拙诗……昨天习字时臣妾偶见晏殊《蝶恋花》‘昨日西风凋碧树’一句,不由想起小时候作的这两句诗……臣妾自知才情浅薄,所作绝无哀怨影射之意。”   “是啊,亲爸爸,那天珎儿也是这么对儿臣说的。” 见母后脸色有些舒缓,载湉又添了一句。   “哼,入宫都几年了还想小时候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冷落她了呢!”静芬讥讽道。   太后没有理会静芬,庄严的目光投向了长瑾。 “瑾儿,你记得你妹妹小时候可曾写过这两句诗?”   “这……”长瑾瞟了一眼胞妹与义姐,吞吞吐吐地说:“奴婢不大记得了……”   静芬瞪了她一眼,她赶紧低下头。   “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太后温和地说着,将花笺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又忙把花笺交到载湉手上。 见静芬大为失望,太后半是劝慰半是责备地对她说:“皇后,你总管六宫,就不要为一件小事纠缠不清了,免得叫外人笑话。”   “母后教训得是。” 静芬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太后转向载湉,“皇上,明个皇后与瑾儿陪我上颐和园,我就让珎儿在宫里陪你吧。”   “谢亲爸爸。” 载湉眉开眼笑地跪下谢恩,全然不顾静芬愤愤不平的表情。   “臣妾定当尽心侍奉。” 长珎跪下温婉地说,平静的脸上浮出了微笑。   离开储秀宫后,载湉与长珎手牵着手,一路上谈笑风生。   “皇上,花笺你可不要再弄丢了!”长珎笑着提醒。   “不会的,不会的,你看,它在朕的怀里呢!”载湉笑着捏紧了长珎的手,缓缓贴在自己不停跳动的胸口上……    月空   芬芳四溢的御花园里,长珎静静地等待着。   自从太后带着皇后与胞姐搬进颐和园后,长珎开始尽情享受她与皇上的二人世界。 白天她在养心殿伺候皇上笔墨,不久一些简单的政事她也能妥善处理了,而皇上也有了更多的闲暇欣赏案上的花笺;晚上是她与皇上在御花园游憩的时候,二人手牵着手漫步,一同呼吸着新鲜自由的空气与沁人心脾的花香,一路上有说不尽的志趣情怀与绵绵情话……最近,她常常提前在御花园等候,在悠闲的张望中想像着皇上的笑容与英姿,这已经成为她浪漫生活的小小乐趣……   一轮圆月爬上天空,映得长珎身上的珠披肩闪闪发亮。 她不禁轻轻抚摸着珠披肩,渐渐地沉浸在一个幸福的梦里……   那天早上,她帮皇上忙完政事后谈起了外洋的风俗,她说自己在广州时曾见过洋人用珠子串成的衣装,一直想穿上试试,皇上笑了……几天后,一件光彩夺目的珠披肩就穿在了自己身上,那还是皇上亲手给她披上的……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从容的脚步声。 长珎敏捷地理了理衣衫,面露欣喜静候着皇上的到来。   载湉很快到了,身后跟着王商。   “皇上,臣妾等你可有点久了。” 长珎先开了口。   “珎儿,朕不是与你约定时辰了吗?”载湉笑了,“好多次你都早来了,朕还以为是朕弄错了时辰……”   “皇上,臣妾就喜欢等你,反正臣妾在宫里也是闲着,还不如到外面透透气,也好想想见面后跟皇上说什么……”长珎轻松随意地说。   “是吗?”载湉敛住笑容,“要是朕晚上有事来不了了呢?”   “不会的,臣妾就知道您一定会来的。” 长珎笑了笑,十分干脆地说:“您要是不来,臣妾就一直等下去。”   “珎儿,朕总是说不过你。” 载湉又恢复了笑容。 他挽起长珎的纤手,信步而行,一路上指指点点……   二人不知不觉来到了湖边,湖上停着一只小小的龙舟。   圆月乳白色的辉光飘洒了下来,浸染得湖面宛若一面明镜。 微风轻拂,平静的湖面荡起了点点粼光,在长珎的心上闪动着……两天前一个有些郁热的下午,她与皇上泛舟湖上,在船儿轻灵的行驶中感受着习习清风的凉意……长珎不禁笑了,跃跃欲试地对载湉说:“皇上,今天难得月色这么好,我们不如泛舟赏月吧!”   “好主意,好主意……”载湉连声叫好。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珎儿是一本鲜活隽永的、值得一生回味的小书,每翻开一页便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精妙绝伦的故事在等待着自己……   “皇上,湖可有点深……”跟在二人身上的王商小心地提醒道。   “没事,王商,朕身边有珎儿呢。” 载湉笑着看了长珎一眼,吩咐王商:“你去准备两壶酒,今晚朕与珎儿要好好游湖赏月。”   “喳。” 王商应声而去,载湉牵着长珎上了船。   不多久,王商赶了过来,在船上摆好酒具。 载湉与长珎相对而坐。   王商划起了桨,小船缓缓地动了起来……   “皇上,您猜珎儿这时在想什么?”望着头顶皎若玉盘的明月,长珎调皮地一笑。   “想什么?”载湉觉得今晚的珎儿有点特别,“珎儿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珎儿在想小时候额娘讲的嫦娥奔月的故事呢。” 长珎似乎被渺渺的神秘月宫深深吸引了,痴痴地仰望着明月。   载湉也不禁抬头仰望月空,一面凝神静听长珎别有悠韵的讲述:   “小时候,珎儿很喜欢月亮,每晚睡觉前都要缠着额娘讲一个月亮的传说……有次额娘对珎儿讲,说月亮上有一间广寒宫,宫里住着一位嫦娥仙子。 她养了一只可爱的玉兔,玉兔时刻陪伴在她的身边,陪伴着她度过一个个寂寞的夜晚……珎儿就问嫦娥仙子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宫里,额娘说,嫦娥本来有一个非常疼爱她的郎君后羿,后羿从王母娘娘那里得到了长生不老药,一天嫦娥偷吃了长生不老药,心中十分懊悔,觉得对不住后羿,便一个人飞到月亮上去了。 嫦娥思念后羿,后羿也思念嫦娥,中秋月圆便是夫妻二人重圆之时……珎儿又问后羿为什么还会思念嫦娥,额娘说珎儿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的……珎儿如今懂了,爱是需要宽容的……”   “珎儿说得好啊!”载湉兴奋地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凝视着长珎,“在外人眼里,朕是至高无上的天神,可朕心里清楚,朕是个不太坚强甚至有些怯懦的凡人。 朕心慌会口吃,听到打雷声会变色……这些,珎儿你也是知道的。 可你却一直包容朕、鼓励朕,带给朕最大的快乐……有了你,朕才找到了一国之君的感觉,才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珎儿,朕得谢谢你。” 说到最后,载湉的眼睛有些湿润。   “不,皇上,这是珎儿的本分,”长珎扬起两道弯弯的秀眉,深情地说:“珎儿也需要皇上的宽容,也许哪一天珎儿会犯下过失……”   “不,不会的,珎儿你是最完美的……”   “皇上,不管以后发生什么,珎儿都不会离开你。”   “珎儿,朕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你要为朕好好活着。” 说罢,载湉满满斟了一杯酒,递到长珎手上。   长珎接过喝下。 举杯仰脖的一刹那间,她仿佛看见多愁善感的嫦娥仙子抱着玉兔在清冷的月宫徘徊,含笑俯视着自己……   载湉又饮了一杯酒。 “珎儿,月色如此动人,你一定有什么妙句吧?”   “皇上,古往今来文人骚客咏月名句数不胜数,臣妾文思驽钝,不敢说什么妙句,只怕扫了皇上的诗情雅兴。”   “珎儿只管道来。” 载湉又满斟了一杯酒。   长珎放下酒杯,一捋云鬓,轻轻吟道:“月影井中圆。”   “不错,不错,语句虽显平淡却也雅练,颇得明月照井的意境之趣……”载湉似乎又回到了鉴赏花笺的那一会,忽然微微一笑,问道:“此句也是你幼时所作吧?”   “皇上说得没错,此句正是臣妾九岁那年所作。” 长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补充道:“此句伯父和文师傅都说不错,臣妾记忆深刻,便说了出来,也好让皇上评判。”   “珎儿,你总是忘不了小时候的事……”载湉轻叹道。   “皇上……”长珎微微低下了头。   载湉却笑着递过斟满的那杯酒,“为珎儿的诗才,你我各干一杯。”   长珎接过一饮而尽,载湉也喝了一杯。   小船缓缓行至湖中央时,载湉吩咐王商停止划行。   “这里要是瀛台就更好了,瀛台的月夜可是一大胜景呢!”载湉叹道。   “瀛台?瀛台的月夜真的很美吗?”长珎感到十分新奇。 她还记得一年前自己曾与皇上来过一次瀛台,皇上给她介绍了一些瀛台的景致,可惜如今记得不大清楚了……   “珎儿你不记得了吗?王商,你给珎儿讲讲瀛台吧,也好显示一下你的见识。” 载湉似乎觉得一直默默划船的王商有些无趣,有意让他讲上几句。   “喳。” 王商领命,恭敬地对长珎说:“珎主,瀛台可是个好地方呢。 瀛台位于西苑南海,三面环水,北面有木桥相通,衬以亭台楼阁,就像一座海中仙岛……瀛台始建于前明,本朝顺治、康熙年间两次扩修,康熙爷、乾隆爷还曾多次驾幸瀛台,在瀛台听政、赐宴……”   长珎听得渐渐入了神,仿佛置身于瀛台的蓬莱仙境之中……   “珎儿,朕真想与你夜夜瀛台泛舟赏月……”载湉笑着说。   “好啊!不过,皇上可能没有闲暇……”长珎觉得有些遗憾。   “会有的,以后会有的,”载湉神往的眸子里流露出无限的憧憬,“朕一定会像康熙爷、乾隆爷一样志得意满地驻足瀛台,那时珎儿你一定要陪着朕……”   “那臣妾从现在起就盼着那一天吧!”长珎会心一笑,自斟一杯酒饮下。   这时,天边忽然漫过一团浓云,皎如玉盘的圆月渐渐隐入浓密的云层之中,化为一弯如钩残月,月色也有些暗淡了。   载湉微微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说:“珎儿,朕想起了阿玛的教诲……”   “皇上,您要对臣妾说什么?”见他有些不开心,长珎连忙放下酒杯问道。   “没什么,珎儿。” 载湉不由改了口,“朕还记得阿玛自小教导朕月有盈亏的道理,刚才见圆月没入云层,一时感慨,想起了阿玛……”   “皇上,臣妾知道您想念薨逝的醇贤亲王,您就别太难过了……”长珎慢慢斟了一杯酒,捧到载湉面前,略带激动地说:“您要有笑叹‘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的苏子的胸怀,您更要有明月傲视群星、睥睨大地、普照万里的气魄,这样醇贤亲王地下有知也会十分欣慰了!”   “对,珎儿说得对!”载湉的脸色骤然开朗了。 他也斟了一杯酒捧到长珎面前,喜笑颜开地说:“珎儿,我们喝交杯酒吧!”   “好,臣妾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长珎笑着与载湉喝起了交杯酒。 一杯,二杯,三杯……渐渐地,几年前一个美丽的彩梦融进了蒙胧的月光里……   壶里的酒渐渐空了,长珎已然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 忽然,载湉快活的笑颜在她面前模糊起来,嫦娥仙子却翩翩而至,轻柔地挽着自己飘飘地飞向渺远的月宫……她眨了眨眼睛,却见自己正偎在皇上怀里,皇上充满爱怜地凝视着自己。   “珎儿,是朕不好,让你喝多了。” 载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皇上,珎儿不能陪你了……”长珎很是依恋地喃喃道。   “我们以后还会来的……珎儿……”载湉用手轻抚着长珎灿若桃花的脸颊,长珎笑着闭上了眼睛……   “王商,回宫吧。” 载湉轻声吩咐道。   “喳。” 王商掉转船头,向岸上划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浓云散去了,圆月恢复了饱满的轮廓,辉映着万丈星光。 洁白如玉的月辉轻轻洒落在睡着了的长珎身上,载湉感到一阵晕眩……他伸出手摩挲着珠披肩,透过薄薄的衣衫感受着珎儿细腻润滑的肌肤……他忽然希望船永远停下来,月夜永远凝固,自己不再是堂堂大清国的皇帝,而是月下把酒持盏、与娇妻同醉相拥的风流雅士……   船停了。 载湉与王商搀扶着长珎下了船,向养心殿走去。   “王商,今天的酒好像很浓,珎儿都醉了。”   “回皇上,这酒就是您与珎主平时喝的,奴才也没拿错……”   “好了,朕以后注意让她少喝就是了。” 载湉平静地说着,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看着熟睡的长珎,蓦地,一股浓郁的醉意扑入他的心里……      城里开了一家照相馆。 对此,婵儿已有所耳闻。 而当她听说照相馆的主人是宫里一个姓戴的太监时,敏锐的她凭直觉判断这一定是小姐的主意。 只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照相馆不在别处,就在柳伯卦铺的对面!   那天,难得空闲的她一身轻松地去看望柳伯,一来是表达多日不候的歉意,二来是告诉柳伯夫人痊愈的好消息。 当她沿着熟悉的路径来到卦铺对面时,却让一阵热闹的说笑声止住了脚步:   “公公,您再讲点别的吧!我们爱听!”   “再讲可以,不过咱也不能白讲,客官您得照张相!”   “照相?这我可有点怕……”   “我说客官,您怕什么呀!皇上与珎主这么尊贵的人物都不怕照相,两人都照了好多哩!”   “哈哈哈……”   是小姐!婵儿浑身一个激灵,几个箭步冲到照相馆门前,馆内早已是水泄不通、观者如云了。 她费力地抬头张望,只见一个长相清俊的年轻太监眉飞色舞地说:   “诸位客官,咱就讲前不久珎主醉酒的事吧!”   “快说!快说!”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兴奋不已的叫喊声。   “事情是这样的,”戴太监不慌不忙地打开了话匣子,“那天珎主陪皇上游湖赏月,多喝了几杯酒,不想喝醉了。 皇上将珎主送回养心殿后,见珎主醉得厉害,又怕珎主半夜着了凉,就在床前守了半宿,直到珎主酒醒后才安寝……”   “公公,您不会是自个儿编的蒙我们的吧?哪有皇上如此屈尊待嫔妃的?”有人有些怀疑地问道。   “哎,我说这位兄台,咱老戴像这样的人吗?咱说的都是宫里的大实事,宫里头大家伙儿都这么说……”戴太监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咱皇上您还不知道吧?模样标致咱就不说了,就说痴情专情,唐明皇恐怕也要逊色几分哩!一年前选秀,本来是太后打算为皇上再选几个嫔妃的,可咱皇上愣是全让撂牌子了!皇上对珎主可真的是没的说!有句词怎么说来着?对,‘三千宠爱在一身’……”   人们不禁啧啧称奇:   “皇上真了不起……”   “珎主有福喽……”   “公公,皇上为什么这么宠珎主啊?”有人十分好奇地问。   “这咱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戴太监一脸兴奋之色,“咱珎主一是模样俏,皇上见了自然喜欢;二是才识高,既会琴棋书画诗词曲赋,又懂不少西洋的稀奇事物,就说这照相,还是咱珎主带到宫里的,咱会照相也是珎主教的哩;三是脾气好,平时对我们这些下人都笑呵呵的,还常给赏钱,不瞒各位,咱开照相馆的本钱还是珎主出的哩;第四嘛,也是最重要的,是咱珎主体贴皇上、关心皇上、爱护皇上……”   人们陷入了一阵感动的肃穆。 忽然,一个打诨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俺老婆要是有一半这么好就好了……”   “嗨!”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嗤笑。   戴太监一时也笑得前仰后合。 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挥手大声说:“诸位客官静一静!珎主有件事咱刚才忘了说了!”   人们立刻静了下来。 大家屏住呼吸,活像私塾里聆听先生教诲的学童。   戴太监不无得意地环视了一周,润了润嗓子,声情并茂地说:   “咱珎主在打扮上也有不少的花样哩!珎主喜欢女扮男装,好多次在养心殿陪皇上的时候打扮成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前段日子,皇上又赏了珎主一件珠披肩,这披肩可是用几千颗又圆又大的珠子串成的,可好看哩!”   “珎主就不怕坏了宫里的规矩吗?”几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怕什么!”戴太监满不在乎,“皇上都说好哩,还提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皇上喜欢,咱珎主就这样子打扮……这叫什么?对,‘女为悦己者容’……”   人们议论纷纷。 惊讶声,艳羡声,赞叹声,祝福声,各种声音交错在一起……忽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盖过所有的杂音响了起来:   “公公,您是照相还是说书?”   “当然是既照相又说书!”戴太监一愣,随即机巧地应道。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戴太监笑着大声说:“好了好了!各位客官,咱书说完了,也该干干照相的老本行了,不然咱也没法向珎主交差呀!”话音刚落,许多人便抢着围在准备好的照相匣子前……   在门口观望的婵儿早已是心潮澎湃……自打小姐入宫后,她便一直为小姐操着一份心,生怕小姐在宫里受委屈,多少个夜晚都梦见小姐哭着喊着要回来……后来,珠儿一家人找她时带来了小姐的消息,得知小姐在宫里过得很不错,自己才稍稍安了心,以后做梦也开始梦见小姐笑着给她讲宫里的故事了。 不想小姐的故事比梦里讲给自己的故事还要精彩生动许多!   捱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去,婵儿立即冲了进去。 “姑娘,你是来照相的吧?”戴太监亲切地问道。   “公公,你能进宫吗?”婵儿劈头盖脸地来了一句。   “咱经常进宫……姑娘,你宫里有什么人吧?”戴太监警觉起来。   “对,我宫里有人。 你能不能捎个信儿给我家小姐?”   “你家小姐是谁?”戴太监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婵儿突然发现自己得改改称呼,但多年养成的惯性却使她脱口说道:“就是长叙大人的二小姐长珎啊!”   “哎,婵儿姑娘!你可不能这么叫,得叫珎主!”戴太监听长珎讲过婵儿的事,一下认出了她,“珎主说你是个急性子,还真是!”说罢友善地一笑。   “对,是珎……珎主。” 婵儿难为情地笑了笑,吃力地改口称呼道。   “行了,婵儿姑娘。 你要捎个什么信儿?”   婵儿飞快地想了想,说:“我照两张相,一张你捎给珎……珎主,另一张我留着。”   “行,这事包在咱身上,下次进宫一定给你带过去。” 戴太监爽快答应了。   婵儿又一次站在了不再陌生的照相匣子前,眼泪却不禁簌簌流了下来。   “哎,婵儿姑娘你别哭啊!珎主见了你的哭相会以为是咱照得太差,以后就不让咱照相了!”戴太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在一旁斗趣。   婵儿却一下乐了。 “公公,刚才我太高兴了……我不哭了,这就笑一个……”婵儿几下抹干了泪,笨拙地笑了起来……忽听“咔嚓”声响,她的心儿又蹦了起来,那是小姐第一次给自己照相的感觉……   走出照相馆,婵儿风风火火地闯进对面的卦铺,见柳相士悠闲地翻着一本《昭明文选》,身边坐着秀祥。   “弟弟,你来了?”婵儿有些激动。   “我这几天还有空,就过来看看干爹。” 姐弟二人重逢的那天秀祥就知道了柳相士的事,以后也用起了这个称呼。   “婵儿,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秀祥倒是常来转转。” 柳相士微微笑道。   “干爹,前段日子夫人生病,女儿实在抽不出空……昨天夫人病好了,今天女儿就过来了。” 婵儿解释道。   “那就好。” 柳相士满意地点了点头。   “干爹,我刚才在照相馆照了相呢!”婵儿笑道。   “刚才我都看见了。”   “那您也知道小姐的事了?”   “知道,那天我听开照相馆的戴公公说,小姐一个人在宫里陪皇上……”   “不是这个,今天戴公公讲了不少呢!”婵儿暗暗吃惊,却沉下心来把刚听到的宫闱趣闻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柳相士张大眼睛听着,眼里射出了惊喜的光芒。 他忽然丢下《昭明文选》,喃喃自语:“太好了,太好了,但愿是我的卦没算准……”说着,踉跄着跑进了内屋……   “姐姐,刚才干爹说卦没算准是怎么回事?”秀祥还没有听人说干爹算卦不灵,干爹刚才的话让他有些好奇。   “干爹那次真的是算差了!”婵儿笑着对弟弟讲:“小姐进宫前找干爹测过两个字,干爹说一喜一忧,忧的是小姐进宫后会受制于人,可我怎么也看不出忧……这都好几年了,小姐在宫里不也没什么事?还是小姐看得开,说有皇上爱就够了……”   “姐姐说得是。” 秀祥点了点头,“我进园子唱戏听人说,太后待娘娘也不错呢,娘娘在宫里陪皇上还是太后的意思……”   姐弟二人正说着,却见柳相士从内屋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几坛珍藏了多年的上好的女儿红。   “干爹,您这是……”二人都笑了。   “干爹心里畅快,想效古人刘伶大醉!”柳相士满面红光,“你们父亲在世的时候请我喝的都是浊酒,今儿个干爹我请你们喝几坛好酒!秀祥,听说你酒量还不错,你就陪我多喝;婵儿,你也喝两杯助助兴……”说完柳相士打开酒坛,一股浓烈的酒香直扑口鼻……   那天,卦铺早早地关了门。 后来,婵儿照料醉得不省人事的弟弟与干爹睡下后悄悄离开了。 晚霞的余辉映照着婵儿红晕尚未褪去的脸庞,恰似梦中小姐的容颜……   ……   凉风吹过,掀动了桌上两张相片,也扰动了婵儿的月下抚思。   她拿起了一张比较新的相片,那是那天她在照相馆照的。 相片上的她一脸拘谨的笑容,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憨厚可爱……   她又拿起了一张有些旧的相片,那是小姐的相片,一年多前珠儿家送相片时夹的一张。 照片上的小姐身着宫服,浅浅的笑靥溢满幸福。 如今,经过一年多的爱的滋润,小姐一定更加圆润了吧?   她站了起来,望着头顶的一弯新月,不禁想起了幼时跟着父亲念“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情景……   “小姐,照相馆出事了……昨天来了好多宫里的人,他们砸了照相馆,戴公公也被带走了……奴婢本想多照几张相给您捎过去,可奴婢让您失望了……”   “小姐,奴婢知道您想奴婢,可奴婢也想您,奴婢就盼着您一生平平安安……柳伯也想您,那天他说卦算没算准,您不会有事的……是的,您不会有事的,皇上这么爱您,您不会有事的……”   这时,天际翻涌起团团乌云。 乌云迅速逼近新月,吞没了它……    暗云   “娘娘,您今晚过去吗?”珠儿看了看宫外渐渐变浓的夜色问道。   长珎没有回答。 她把玩着一对金灿灿的手镯,脸上浮出了恬静的微笑……   那是几个月前自己与皇上游园时皇上赠给她的礼物。 当时她有点惊讶,因为那一天并不是自己的生日。 皇上却笑着告诉她,今年是亲爸爸的六旬圣寿,亲爸爸马上就要晋封她们姐妹为妃子,手镯是他的贺礼……一瞬间,一种淡淡的喜悦传遍心间……   “娘娘,时候不早了……”   长珎放下手镯,轻叹道:“我晚上就不过去了。 皇上最近太忙了,昨天还说要忙到半夜,要我这几天一个人歇息……”   长珎的叹息里蕴含着无尽的意味。 当自己喜封妃子后,她便开始考虑如何报答皇上,没想到朝鲜国内一场突如其来的变乱扰乱了自己和皇上平静的生活……皇上日夜操劳,时刻为一触即发的战争劳心伤神,而自己却只能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忽然想尽快恢复以前的生活,即使是不当妃子也在所不惜……   “珠儿,”长珎细心吩咐道:“这几天皇上气色不太好,我炖了一碗人参汤,过会你给皇上送去,告诉他注意休息,不要忙得太晚,以免累坏了身子。”   “是,娘娘。” 珠儿应道,随后服侍长珎就寝。   长珎一个人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吩咐珠儿:“珠儿你帮我算算,贺寿那天我得带多少赏银,我估计得多备一些。”   珠儿脸色一下暗淡下来,嗫嚅着说:“娘娘,奴婢有件事正打算告诉您……”   “什么事?”长珎更无睡意,索性坐了起来。   “这几天奴婢算过帐,发现您这几年一直是亏空,给太监们的赏银只怕拿不出了……”珠儿只觉得娘娘心肠太好了,一次高兴了就多给了太监们一倍的赏银,而那帮鬼精明的太监从此以后就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凭空多出来的银子…… 她忽然替娘娘感到不平,话说到最后时不由略微抬高了声调。   “这可怎么办?”长珎花容失色,焦虑地搓着手。   “娘娘您别担心,奴婢有个法子。” 珠儿的脸色有点舒缓了,“前天奴婢听高万枝公公说,说福州将军有个空缺……”   “你要我去卖官?”长珎打断了珠儿的话,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娘娘!”珠儿急忙跪下,说:“奴婢全是为娘娘好,才想出卖官这个法子……娘娘,您也是没有办法啊!”   长珎默默地听着,一时觉得“没有办法”四个字分外生涩……   她想起了自己失败的努力。 还记得是初进宫的时候,一天太监向她索要门包,恰好她心情不好,便径直进宫向太后报告了这件事情,太后也表示会给自己一个公道。 她满以为太监们多少会收敛些了,没想到太监索要的门包反而更多了……自那以后,她对太监的赏赐多了许多,而她也不知道是自己变得大方了还是变得豁达了?   后来,在太后兴高采烈地搬进园子后,她又有了一个主意。 她教戴太监照相,并出钱让他在城里开了家照相馆,一来好让婵儿姐弟捎信给自己与珠儿,二来也好赚点钱,三来还可以向世人推广照相术。 就在她为自己一石三鸟的好计得意时,园子里的太后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回宫狠狠训斥了她一番,自己委屈难过得差点掉眼泪,皇上足足劝慰了一天心情还好了些。 而刚开不久的照相馆和戴太监却保不住了,戴太监临死的时候手里还紧握着一张婵儿姐的相片……   “娘娘,宫里也不是没卖过官……前些日子皇后不也来找您,要您在皇上面前替她舅舅美言几句吗?”珠儿的话又在她的心头响起。   长珎还记得那件事。 那天,一向没给自己好脸色的皇后静芬居然放下架子前来找她,这让她感到十分意外。 而以前在帮皇上处理政务的时候她发还发现,许多官职的简放其实是太后的意思……   长珎歪着头想了一阵,自责似地说:“都怪我平时赏赐过于宽滥,在家时额娘就说我不会节省……”   “也不能这么说,娘娘,宫里头都念着您的好呢!”珠儿想了想说:“不光是您,宫里别的主子的用度都有些紧……奴婢听说,先帝同治爷的几位太妃平时都要做点织品拿到宫外头卖,到了年底才能给下人们发点赏钱……”   长珎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想起姐姐长瑾有次为门包与太监争了一两句,自己那时还觉得是姐姐不够大方。 现在看来,是自己不了解姐姐的难处啊!自从出过一次花笺的风波后,姐姐每次见自己表情都有些怪怪的,让她不禁怀念起在家时姐姐与自己亲密无间的美好感觉……如果这次能帮姐姐一把,姐姐就会对自己好些吧?   长珎脸上渐渐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好,珠儿,我听你的。 求福建将军的是谁?”   “高公公说是河南巡抚裕宽大人。”   “裕宽?”长珎笑了,“我听阿玛说,他还是家里的一个亲戚呢。”   “呀,那您就更应该对皇上说了!别的人可能信不过,裕宽大人您总该放心吧?”珠儿眉开眼笑地说。   “不过,要是皇上不准……”长珎又有些犹豫起来。   “皇上一定会准的……”珠儿说得十分坚决,“娘娘,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就让奴婢送人参汤的时候替您说吧!”   “行了,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长珎轻轻摇了摇头,“皇上这么忙,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这件事先放一放吧,过几天再说。 珠儿,你起来吧。 人参汤应该炖好了,你去送吧,我歇了。”   珠儿端着人参汤出去了,长珎安安静静地睡下。 回来后珠儿发现,娘娘睡得十分沉稳……   以后的几天里长珎都吩咐珠儿过去给皇上送人参汤,却只字不提裕宽的事。   一天晚上,又到了送人参汤的时候,珠儿有些着急地对长珎说:“娘娘,高公公都来催了,说裕宽大人快等不住了!”   “皇上气色好些了吗?”长珎却不理会珠儿的话。   “好多了……”珠儿一愣,忽然兴奋地说:“娘娘,昨晚皇上说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是吗?我得看看皇上……”长珎激动地抚摸着手上那对玉镯,“今天的人参汤我去送吧!”   “娘娘,裕宽大人的事您可千万别忘了对皇上说啊!”珠儿笑着叮嘱着,却见长珎端着热气腾腾的人参汤走出了景仁宫,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宛若星空下的夜莺……   第二天清早,长珎回到景仁宫。 珠儿连忙上前问道:“娘娘,皇上准了吧?”   长珎点了点头。   “太好了!奴婢总算可以安心了!娘娘,奴婢就说皇上一定会听您的……”   长珎此时正沉浸在那个难忘夜晚的回忆里:她静静地看着皇上一口气喝完了人参汤,皇上笑着告诉她大清军队取得了牙山大捷,对日作战水到渠成……她微红着脸提出了一个要求,皇上笑着说珎儿也有心计了……最后,她与皇上同床共枕,在甜蜜的缱绻中体味民间夫妻久别胜新婚的快感,不想半夜时忽然醒了,以后就再也没睡着……   “娘娘,您好像没睡好?”珠儿瞅了一眼长珎的脸色,不放心地问道。   “珠儿,我没事。” 长珎平静地说着,心里却开始了祈祷……      然而,长珎很快失望而痛苦地发现,自己的虔诚祈祷落空了!   令皇上和自己倍受鼓舞的牙山大捷竟然是一个恶劣的谎言!而这个虚假的大捷却给大清带来了恶运。 平壤失守,海战失利,大清王师节节败退。 对此,心急如焚日夜忧勤的皇上没有了笑容,终日在惨淡的心境中苦撑抗战危局,这让她感到了一种锥心般的痛。   而一场厄运正悄悄向她袭来……   一个寒意凛冽的冬日,太后忽然在仪鸾殿召见长珎姐妹。   姐妹二人进了殿,向太后请安。 太后也不搭理,半天一声不吭。 殿里的空气异常滞重。   长珎偷偷看了太后一眼,见她脸色铁青,歪着的嘴角似乎随时会爆发……太后这是在憋着气啊!   她自然清楚太后憋气的理由。 近来,在继续抗战的问题上,太后与皇上的分歧是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弥合了;志锐哥与文师傅带头抨击主和派势力,甚至要求停办万寿庆典,这让太后十分难堪……   想起不久前的万寿庆典,长珎心里不由泛起了一股厚厚的苦涩。 前方战事吃紧,皇上在为扭转战局殚精竭虑。 看着皇上日日夜夜在痛苦中煎熬,她丝毫感受不到庆典喜庆的气氛,却又不得不与皇上例行庆典烦琐的仪式……   “珎妃,你还记得你做过什么事吧?”太后终于阴沉地开口了。   长珎心里一惊,颤声说:“请太后明示!”   “我问你裕宽的事!”太后厉声喝道。   长珎心里暗暗叫苦:一直挥之不去的隐忧终究来了!而从太后冷峻似铁的表情中她隐约感到,等待自己的将是一场严厉的惩罚,刚到手的妃位怕是保不住了!   念及至此,长珎反而镇定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说:“臣妾做过。” 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你还有理了!”太后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本宫待你怎么样?可没想到你刚升了妃子就恃宠生骄,交通宫闱,卖官鬻爵,扰乱朝纲,败坏祖制,本宫今儿个不能不管了!念你年纪尚轻,就宽容于你,降你为贵人……”   长珎咬着牙默默听着太后的宣判,忽然感到一种悲哀。 自己太天真了!长期以来,她一直在太后身上寻找着额娘的影子,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一道自欺欺人的幻影而已!   她不禁想起了额娘,宽厚得似乎永远不会训斥人……有一年她生了一场病,郎中嘱咐她病好之前不要吃一种菜,可那种菜偏偏是婵儿姐带回来的自己特别爱吃的一道美味,她便瞒着大家偷吃,不料一天却让额娘撞见了……她吓坏了,以为额娘肯定要责骂自己一通,没想到额娘只轻轻说了句“以后别再这样了”……从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偷吃过。   而太后却让她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存在。 入宫后幸福的几年里,太后对自己渐渐有了微词,可太后语重心长的教诲自己从来没有真心服膺过……这回,太后是要杀杀自己的性子了!   蓦地,阿鲁特皇后幽怨的目光、戴太监绝望的目光、志瑞哥与文师傅激愤的目光、皇上无助的目光在长珎心间一一掠过,压抑在心底的倔强一下涌了出来……她大声说道:“臣妾知道自己做错了,可臣妾也是学的宫里的老样,所言裕宽一事也是皇上准了的。 若是皇上责罚,臣妾绝无怨言!”   “哼,我就知道你要搬出皇上来!”尽管气得脸色有些发白,太后还是冷笑了一声,恶狠狠地说:“这件事犯不着皇上出面,由我老婆子管就够了!来人,把她拖出去杖责四十!”   长珎身子一悚,正要说什么,一直低头沉默的长瑾却哆嗦着哭喊起来:“太后,妹妹她还小,不懂事,您就饶了她吧!额娘嘱咐要照顾好妹妹,如果这次妹妹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怎么向额娘交代呀!”   “哼,瑾妃,你这个姐姐还真会照顾妹妹!”太后满是鄙夷地喝道。 “妹妹卖官,你不但不劝阻、不报告,还收了她卖官的银子,替她求起情来了!本宫念你平日恪守妇德,本来只想罚你半年例银,看来是太轻了!从今儿个起,你这个妃子也不用当了,好好当你的贵人照顾你妹妹吧!她还死不了!”   太后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太监将长珎拖了下去,剩下长瑾在殿内瑟瑟发抖……   太监一路拖着长珎来到内院,重重地将她按在一张冰冷的长凳上,扬起了粗重的廷杖……一瞬间,一种巨大的耻辱与苦痛塞满了她的心。 很快,她失去了知觉,耳边只有一种声音来回响荡,那是西风的怒号与狞笑!就像一朵残花,她一次次地被西风高高卷起又重重摔下……      没过多久,宫廷里的这场巨大风暴传遍了紫禁城,也惊动了长叙家每个人的心……   “老爷,你倒是说话呀!”长叙夫人惊惶地看着坐立不安的夫君,几乎就要哭了出来。 她枯瘦了许多,一双晦暗无神的眼睛深深凸陷了下去,分明是旧病复发的痕迹。   “夫人,你要保重……”良久,长叙憋出一句话,语调里充满哀伤。   “保重,我让我怎么保重,两个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额娘我怎么能够放得下心……”长叙夫人呜呜抽泣了起来,几根白发抖动着,分外显眼。   长叙一动不动地听着夫人哀戚的哭泣,看着她用早已湿透的手帕慢慢擦干眼泪。 “老爷,”长叙夫人声音有些嘶哑,“珎儿、瑾儿在家都规规矩矩的,怎么会做出卖官的事啊!”   “宫里说是珎儿用度不够,出了亏空,就仿效太后卖了官……珎儿卖官所得分了一些给瑾儿,所以瑾儿也跟着受牵连……”长叙竭力平静地说。   “珎儿,额娘对不起你呀!”长叙夫人又哭了起来,“额娘平时千叮呤万嘱咐,却忘记交代你入宫后要学着节省,都是额娘害了你啊!”   “夫人,你别难过,别自责……”长叙努力宽慰夫人,“宫里除了太后,其他妃嫔的日子本来就过得艰窘,珎儿这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太后为什么要这么罚珎儿呀!”长叙夫人抹了抹眼泪,愤愤不平地尖叫起来:“大清国买官卖官的事还少吗?太后她也不常卖几个官缺吗?珎儿不就是用度少了学了下太后的样,怎么就……”说到这里,她的话一下噎住了。   “夫人,你还不了解太后。” 长叙苦笑着摇了摇头,说:“太后这个人,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她有的别人就不能有……”   长叙夫人慢慢止住了眼泪,忧容满面地听着夫君讳莫如深的道理:   “太后她就喜欢大清国人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最恨有人忤逆不敬……想恭亲王当年挽大清江山于既倒意气风发,不也磨尽锐气唯太后马首是瞻;醇贤亲王贵为皇上生父,在太后面前不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二王何等人物,尚且不敢对太后说半个‘不’字,珎儿这次却当面顶撞了她,能不引火上身吗?”   “太后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权术,最擅长的也是权术……当初她立侄女为皇后,明眼人谁不明白那是为了控制皇上?可皇上偏偏宠着珎儿,把她那侄女皇后晾在一边,她能好受吗?等到这次珎儿犯了一点小事,她就大做文章,借此敲打皇上……夫人,这就是宫廷,这就是官场……”   “老爷,你别说了,别说了……”似乎是夫君的道理太过艰涩,长叙夫人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只想知道两个女儿以后会怎么样……”   长叙缓缓说道:“瑾儿老实,太后这次也没多罚她,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珎儿心高气傲,这次遭逢大辱,我真担心她……”他说不下去了,茫然地叹了口气。   长叙夫人眼里不觉噙满了泪,却没有流下来。   长叙眼里也微微泛起了泪花:“夫人,要怨你就怨我吧,只怨我平时太宠着珎儿,舍不得让她吃苦受委屈,舍不得让她仰人鼻息地过日子……”   一直在外默听老爷和夫人谈话的婵儿再也忍受不住,发疯似地跑了出去……   阴暗冷清的白云观大殿里,婵儿又一次跪在慈祥的观世音菩萨像前,喃喃祷告: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小女子婵儿求您保佑我家小姐早日度过这一场劫难!小姐是皇上的至爱,皇上不能没有她,您一定要保佑她……”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小姐是好人,大好人……几年前,小姐为婵儿许过愿,求您保佑婵儿将来有个好姻缘……婵儿不想嫁人,只求您保佑小姐一生一世平平安安……”   渐渐地,高高在上的观世音菩萨在徐徐升起的青烟中,在婵儿迷蒙的泪眼中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俯视着芸芸众生……   婵儿缓缓走出了白云观。 这时,大块大块的乌云压了上来,增厚了天空的阴霾,北京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路上行人稀疏,空中不时掠过几声乌鸦的悲啼。 蓦地,苍茫的天际传来一阵缓慢沉重的响声……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冰凉的雨滴落了下来,行人慌张地四散跑开……细密的雨滴砸在婵儿单薄的身上,她仿佛听到了小姐的泣诉……    隐怀   连绵不息的大雨渐渐停了。 古老紫禁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享足了冬雨的润泽,处处弥漫着清新的气息。   珠儿的内心正经历了一场洗礼,清澄得如同雨后的夜空。 她捧着一碗熬好的药,静静地等待着娘娘的苏醒。   凝视着长珎虚弱的病容,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生病卧床的往事……小时侯的她体弱多病,许多日子都是在病榻上度过:自己在病榻上回想色彩斑斓的梦,在病榻上看月亮数星星,在病榻上一口口地喝娘亲喂的药……久而久之,她不再觉得手脚束缚在窄小的病榻上是一种不自由,相反,自己对病榻产生了某种依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自己不再是珠儿,而是娘娘私下里说得最多的额娘……可自己终究是自己,一个卑贱的奴婢,一个对娘娘造成伤害的罪人……   一滴清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只觉得眼泪依旧是涩涩的,残留着那份抹不去的酸苦……   那天,当昏迷不醒的娘娘被送回宫里时,她小小的心儿碎了。 她恨自己,恨自己不识大体鼓动娘娘犯错;恨自己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娘娘挨罚受辱;恨自己辜负了娘娘多年的恩情……她本想一死了之,可想到自己与秀祥在一起快乐的日子,她的心又软了下来……最后,她暗暗发誓:悉心伺候娘娘,直到娘娘病好不要自己的那一刻……   忽然,珠儿一对凝重的眸子惊喜地动了一下,眼泪也凝固了。 “娘娘,您醒了!”   长珎微睁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苍穹中的一轮明月。 “娘娘,您该吃药了。” 珠儿说着吹了吹汤药,舀了一匙药,百般小心地送到长珎嘴边。   长珎平静地喝了下去,神驰的目光没有移动。 珠儿又送来一匙药,长珎又平静地喝了下去……就这样喝完了一碗药。   “娘娘……”喂完了药,珠儿本想说些皇上的事安慰娘娘,见娘娘神思恍惚,只好默叹一声,在床前站着伺候。 渐渐地,娘娘的目光感染了她,她也随娘娘仰望明月,在星辰之间寻觅着迢迢银河……   而此时长珎的情思,却是一个更神秘幽邃的月的世界……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几年前一个冬日的夜晚,她就在万籁俱寂之中,面对着头顶这轮明月,心潮难平地默念着柳伯那两句神秘的卦诗,回味着婵儿姐那场惊心动魄的奇梦,反思着自己大胆的表白……可当她疲倦地睡去后,那夜的景况就开始模糊了;后来,她进宫了,深受皇上宠爱,对月述怀的情致就更淡薄了。 虽然有过花笺的小小波澜,却也很快闪灭,如同井波倒映的点点月辉……   而二年多前那次浪漫的月下泛舟却是如此鲜明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不会忘记,那夜她与皇上喝了不少酒,皇上对她说了许多话,还讲了月有盈亏的道理……是的,月盈则月亏将至,自己太过幸福,不幸就会降临……只可惜,自己也许再也找不回那夜月下淡泊清远的心境了……   长珎无力地摇了摇头,轻轻吐了两个字:“珠儿。”   “娘娘,您有什么吩咐?”珠儿猛然回过神,激动地问道。   “你把我那对手镯拿来。”   珠儿找来了一个精巧的锦盒,放到长珎枕边。   长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双手缓缓地打开锦盒,揭开盖在上面的层层丝帕,细细抚摩着手镯,面色似乎好了许多。   良久,长珎放下手镯,吃力地微笑道:“珠儿,这对手镯我就送给你吧!”   “娘娘,您……”珠儿不知所措,情急之下跪下说:“不不,娘娘!这是皇上送给您的,奴婢不能要……”   “你就收下吧!”长珎显得很执著,“你跟了我这几年怪辛苦的,这几天又多亏你照料我……你明年就出宫了,这对手镯算是我给你和秀祥的贺礼吧!”   “不不,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本分……”一股难以言喻的痛楚在心中翻滚着,珠儿一下哭了起来:“娘娘,都是奴婢不好,是奴婢害了您,奴婢有罪……”   “珠儿,你别这么说。” 长珎轻轻咳嗽了一声,断断续续地说:“那件事你也是为了我好,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手镯你还是收下,就当是我原谅你了……珠儿,你出宫后还惦记着我,看着手镯能想起我,就是你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娘娘……”珠儿无言以对,只有默默垂泪。   “珠儿,手镯你收起来吧。” 长珎说着用丝帕包好手镯,缓缓放进锦盒里。 珠儿连忙抹了抹泪站起来,接过锦盒放回原处。   二人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长珎怅叹道:“不知道皇上今晚会不会来看我……”   “皇上会来的,再忙也会来的!”珠儿斩钉截铁地说着,忽然跑了出去,在门口焦灼地张望……   长珎微微笑了。 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正是天边那轮明月,清冷而不失皎洁,寂然却不孤独……   蓦地,珠儿冲了进来,欣喜万分地喊道:“娘娘,皇上来了,皇上看您来了……”一语未毕,她却愣住了:几大滴晶莹的泪珠划过娘娘苍白的脸颊沉甸甸地洒落下来,仿佛是之前洗涤心灵的点点雨滴……      “珎儿,你还疼吗?”载湉轻轻揉着长珎的手,心疼地问道。   盯着夫君那对会说话的眼睛,长珎心底油然升起了一种梦幻般的眩晕……自从朝鲜爆发内乱、大清对日宣战后,多少个日子她都没有与夫君如此贴近,如此真实地聆听夫君的呼吸,置身于儿女情长的幸福至境中了……每当夜幕降临,她的眼前总会浮起夫君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模样,使自己不得不祈祷做个好梦……如今,一直奢望的好梦终于来了,虽然来得迟了些……   长珎眼窝一热,一行粉泪簌簌流了下来。   “珎儿,你又哭了……”载湉微叹一声,伸出手轻轻拭去了泪。   “罪妾不疼了,罪妾谢皇上挂念,罪妾以为再也见不着皇上了……”长珎哽咽着说。   “珎儿,我的傻珎儿,朕怎么会忍心抛下你……”载湉捧起了长珎梨花带雨的泪脸,动情地说:“珎儿,你还记得湖上的那个月圆之夜吗?你给朕说起了嫦娥仙子的故事,你告诉朕爱需要宽容,这些朕都牢牢记在心里……珎儿,朕不管你做过什么,朕也不管世人如何评说,朕只知道,你永远是朕心中的好珎儿,是朕心中的嫦娥仙子……”   长珎痴痴地听着,脸上的泪痕渐渐干了。   “珎儿,朕对不起你。” 载湉深情的眸子不觉染上了厚厚的凄凉,“你有嫦娥之美,而朕却无后羿之勇……后羿射日救民于水火,而朕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保全你……朕实在是一个懦夫、无能之辈,朕实在不配当这个皇帝……”   载湉发自肺腑的自怨自艾又触动了长珎多愁善感的泪水,而长珎流不尽的悲泪又引发了他一颗脆弱心灵的悸动……   那天天阴沉沉的,他照例进宫向太后请安,太后却铁青着脸责问裕宽一事。 他心一惊,正想如何替惹事的珎儿说好话,太后却一口说要按祖宗家法重办!犹如晴天霹雳,他完全被太后的气势压倒了,在太后的寝宫里足足跪了两个时辰,而太后却根本不理他,最后拂袖而去……等到珎儿挨打的恶讯传来,他似乎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   在去探望珎儿的路上,他的心里一直潜藏着一种不安。 他怕珎儿那双受伤的眼睛,而当珎儿褪不去的纯真容颜映入心里时,不安随之扩大为一种畏惧……此时此刻,他多么想找回几年前无视旁人恶意的目光拥抱爱人的勇气啊!多年的皇帝生涯使他失去了许多,而那份勇气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失去了……   “皇上,您别这么说……您是珎儿的夫君,是珎儿最爱的人……”长珎泣不成声。   载湉不再言语,紧紧地将长珎搂在怀里……渐渐地,长珎灼热的泪珠一点一点在他的心间冷却凝固,宛如雨后的露珠……   “珎儿,答应朕,以后不要再哭了,好吗?”载湉又用手拂了拂长珎脸上变浅的泪痕。   “是,皇上。” 长珎点了点头。   “珎儿,后羿与嫦娥分开了,可朕与你不会分开,永远不会……”载湉掷地有声地说,“泛舟那天朕还做了个梦……”   “皇上,什么梦?”珎儿眼里放出了光亮,“珎儿记得那天喝醉了,皇上照料了珎儿半夜……后来珎儿醒了,皇上您却睡着了,好象还做梦了……珎儿问您,您却笑而不答……”   “珎儿,那是个不好的梦,朕不想让你徒生烦恼……”载湉略微皱起了眉头。   “皇上,您说吧,臣妾不会有事的。” 长珎十分平静。   看着长珎认真的表情,载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是无可挽回了,心中反而坦然了下来,别有韵味地忆起了那个不寻常的夜晚……   那夜,也许是过于疲累,也许是不胜醉意,也许是珎儿在梦里呼唤自己,在床前守了不知多少个时辰的他软绵绵地在珎儿的身边倒下了……他果然见到了珎儿,二人笑着手牵着手,迤俪而行……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珎儿却不见了!他急坏了,在蜿蜒曲折的宫道上疯狂地奔跑,一遍遍呼喊着珎儿的名字……终于,他似乎听到了珎儿的回音,狂喜地顺着回音跑去,却来到了一口小小的宫井前……就在这时他醒了,却见身边的珎儿惊奇地注视着自己……   “珎儿,朕不想失去你,即使是在梦中……”载湉喃喃自语似地说:“对,这只是一个梦,珎儿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长珎抿着嘴唇,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正对着载湉那双清冷月辉浸染过的眸子,微笑着说:“皇上,臣妾想起了入宫前的一件事。”   “珎儿,什么事?”载湉也笑了。   “臣妾入宫前,曾找一个姓柳的相士测算姻缘。” 长珎的面庞闪过一丝少女未泯的娇羞,红润了起来,“柳相士说臣妾名字中的‘珎’字有大福之相,日后必能与至尊至贵之人结成姻缘,不想果然应验。”   载湉用手指在掌心里比划了一下,兴奋地叫道:“好字!好字!‘王’为我,‘尔’乃君,命中注定我与你是在一起的!”   “皇上……”长珎紧紧抓住了载湉的手,最大限度地汲取着温暖。 病体尚未痊愈的她早已疲惫,可她觉得自己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皇上讲……“皇上,战况好转了吗?”她轻轻问道。   载湉苦笑了一下微微摇摇头,却从长珎充满希冀的目光中得到了启发,激昂地说:“珎儿,朕会坚持打下去!仗还没有打完,大清还没有输……朕不相信,十年前大清尚能胜绩屡传重创法兰西,十年后大清就会对东洋小国日本一败再败……珎儿,为了祖宗基业,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你我,朕一定要打下去!”   “皇上……”一霎时,长珎感到了无限的欣慰和骄傲。 她正要多说几句,却觉得身子软软的,眼睛沉沉的……她揉了揉眼睛,想让眼前实实在在的幸福多停留一会,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分一秒……   载湉看出来了,柔声说:“珎儿,你累了,好好歇着吧!”   “皇上,抱紧我。” 长珎却用更低沉的声音说。   载湉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望着头顶略带寒意的明月,心底不由泛起了夏夜的粼粼湖波……   长珎慢慢阖上了疲惫之极的眼睛,嘴角浮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很快,她与载湉又回到了那个诡谲的梦的世界。 他们欢笑着追逐嬉戏,一切是那么的恬静安谧……      随着一阵缓重的声响,拎着包袱、一身民家女儿打扮的珠儿不禁扭头回望……   紫禁城的大门阖上了,自己已然离开了那块自己生活了近七年的小小天地。 此时此刻,苍老的娘亲和长大的弟妹正盼着自己,自己很快就能见到朝思夜想的心上的人儿了……一丝快意从她心上滑过。 可一想到先前告别娘娘的场景,轻快的心儿又陡然沉重起来……   一个像往常一样宁静的上午,她却不得不离开娘娘。 本来,自己离出宫还有一段日子,可娘娘出事后不久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被撤换,陪伴了娘娘多年的她也不例外。 离别前,穿着那身白色旗袍的娘娘将手镯亲手交到她手上,还给了自己十两银子……她含着泪一步步离去,每行进一步就会感到娘娘目送自己的悲伤的目光……她真想掉头跑回去,像往常一样伺候娘娘习墨作画,可沉重的脚步却不听使唤地机械地前进着,直至自己彻底走出了娘娘的视野……   珠儿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凄惶。 她停了下来,徘徊了一阵,最后决定先去娘娘平日里常对自己说起的柳伯的卦铺。   她低着头,一路上走得很慢。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终于来到了卦铺门前,却见门紧闭着。 她敲了几次都没有回应,不由倍感失落。   她又敲了一次门,确定屋里没人后,才怏怏离开。 仿佛被抽去了魂儿,一路上热闹非凡的吆喝声、买卖声丝毫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木然地经过一个胡同,却与侧面而来的一个男子撞到了一起,包袱也掉在了地上。   “姑娘,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男子拾起包袱,递了过去。 目光交错的一刹那,珠儿一下愣住了!“秀祥!”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那人正是秀祥。 几年过去了,他优美的面部轮廓依旧令她砰然心动,而眉宇间却又多了几分男儿的飒爽英气……   秀祥也愣住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珠儿,见她似乎长高了些,脸蛋更白皙细腻,纤巧的身段也更显得落落大方了……“珠儿!”一个憋了很久的声音从他饱含感情的喉咙里迸发了出来,却不似往日唱腔圆润动听……   “珠儿,女大十八变,你又变了……”秀祥笑着从怀里掏出那张几年前的老相片。 相片上的珠儿还是一身宫女装束,笑容却依旧粲然迷人,映照着她容光焕发的面颊……   “珠儿,”秀祥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不解地对她说:“上次伯母说你出宫还要等到明年,你这是……”   珠儿喜悦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不无苦涩地说:“娘娘出了事,我被赶出宫了……”   “是这样……”秀祥投来一道略带歉意的抚慰的眼神,随即充满感慨地说:“唉,娘娘出事,大家都不好过……前天姐姐告诉我说夫人又病了,要几个月才能好……柳伯得知娘娘出事的那一天大醉了一场,第二天说他又梦见了亡故的女儿,心神难宁,要回乡住一段日子,给她们娘俩扫墓……对了,柳伯还说娘娘很像他那个女儿……”   一时,种种情愫在珠儿心里翻腾着、撞击着……她竭力控制脸色,却听秀祥伤感地喟叹道:   “师父生前告诫我说宫廷官场是个大染缸,要我洁身自好……没想到,娘娘这么好的人也会陷进去……”   珠儿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抓起秀祥的手,大声哭叫道:“是我,是我把娘娘推下去的呀!是我出主意叫娘娘卖官,是我害了娘娘,连累了大家……秀祥,珠儿不再是以前那个珠儿了,你打我吧!”   “珠儿,你……”秀祥惊诧的目光里却满是珠儿令人心痛的泪眼,手轻轻地挣开了。 “珠儿,你别哭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娘娘好,相信娘娘也不会怪你的……”他温柔地安慰着她。   珠儿渐渐止住了哭泣,恢复了平静,一双秀目凝视着他:“秀祥哥,珠儿求你三件事。”   “珠儿你说,只要我办的到的,我都答应你。” 秀祥说着又深情地看了一眼相片,轻轻地放入怀中。   “第一,珠儿求你别把珠儿出主意的事告诉婵儿姐和柳伯,我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了……”   “珠儿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秀祥爽快应道。   “第二,珠儿求你以后进宫的时候多打听皇上和娘娘的消息……”   秀祥想了想说:“我如今虽然不大进宫,但可以问问几个师弟,相信消息还是有的。 行,我答应你。”   “珠儿先谢谢秀祥哥了……”珠儿感激地说。   “珠儿你不必谢我,”秀祥笑了笑,“你不说这件事,姐姐也会说的,我也会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最后一件是我们的事。” 珠儿停顿了一会,缓缓说道:“珠儿本想在出宫前亲眼看着娘娘恢复妃位,可珠儿没等到那一天……珠儿求你务必答应珠儿,我们的事要在娘娘恢复妃位之后办,只有这样珠儿才能心安……”   “珠儿,秦观《鹊桥仙》里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皇上与娘娘是这样,你我也是如此……”秀祥动容地说,一只手不由摸了摸怀里的照片,“珠儿,你我这就去白云观祈福吧!为了皇上与娘娘,也为了你我……”   “我去,我去……”珠儿连声说着,紧紧地贴在秀祥身后,寸步不离……   二人走出胡同,穿过一条街,路过一家药铺……突然,秀祥清脆地叫了一声:“姐姐!”   珠儿应声望去,只见一个体态、神情极像自己的女子提着几包药走了出来。 “婵儿姐!”她叫了一声,语调有些悲凉。   婵儿几步走到珠儿面前,急匆匆地问道:“珠儿妹,娘娘最近怎么样了?”   “娘娘现在精神还好,跟往常差不多……皇上也常来看娘娘……”   婵儿有些消瘦的脸上浮出了一丝笑容,却听珠儿慢吞吞地说:   “只是娘娘很少笑了,时常一个人叹气……觉也睡得不太踏实,好几次在梦里还念叨着两句诗……”   婵儿脸色一变,脱口吟了出来:“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对对对,就是这两句……”珠儿忽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蝉儿姐,你怎么知道的?”   婵儿脸色完全变了,迷茫中透着惊惶……她不予理会,梦呓似地说:“小姐,这不会是真的,这一定是您太闷了逗奴婢玩的……奴婢知道您在宫里难过,奴婢知道您心里苦……”   “婵儿姐……”珠儿正要问,婵儿却踉跄着跑开了,撇下苦笑不迭的秀祥与目瞪口呆的婵儿两个人,口里还反复吟着那两句诗……   “秀祥哥,婵儿姐她……”珠儿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迷梦。   “姐姐说的是柳伯那两句卦诗……”秀祥叹了口气,在珠儿的惊谔中讲起了姐姐悄悄告诉他的卦诗的秘密……   珠儿感到了深深的震撼。 看着皇上与娘娘爱得死去活来,她一直以为娘娘对皇上是绝对忠贞的,没想到美妙的欺骗也是爱的一部分……一霎时,她感觉一滴雨夜的露珠注入心里,在心灵的隐秘之处闪耀,滋润着她干渴的恋心……   “秀祥哥,我以后会常到白云观祈福的。” 珠儿轻轻抬起脸,无比真诚地说。   “珠儿,我一定跟你去……”秀祥平静地说着,心中却荡起了超凡脱俗的悠扬的佛乐声……    誓言   一个月明星稀的春夜,深宫内外飘荡着丝丝余寒……   渐渐地,长珎望见养心殿了,皇上第一次宣召自己的情景不由浮上心头,她陶醉地笑了……忽然一阵寒风掠过,唤起了她对现实的思索……   充满负罪感的梦魇般的一年过去了,她与姐姐恢复了妃子身份,这让她稍感欣慰。 可自己的好运似乎仅此而已。 甲午一战,大清惨败,割地赔款,皇上泪流满面,自己却不能陪着皇上流泪……从那以后,皇上似乎变了,郁郁寡欢,沉默少言,让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最近,她又听王商说皇上脾气有些暴躁,常常无缘无故地摔东西,光是茶具就摔坏了不少……她觉得是时候好好劝劝皇上了,她要用与生俱来的柔情抚慰爱人躁动不安的心灵……   长珎忽然感到一阵鼓舞。 她像一条鱼儿进了殿,悄悄地走近载湉,却见载湉满面颓容,御案上放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千古烈宦”四个大字。   “皇上,您这是……”长珎十分惊诧。   载湉漠然的眸子动了动,自言自语似地说:“死了,他死了……”   “谁?”甲午年的惊风骇浪使长珎也变得有些脆弱,以至她不自觉地省去了载湉话里那个可怕的字眼。   “是寇连材……”载湉凝视着面前饱含悲情的墨迹,眼睛不禁湿润了。   “寇连材……”长珎一直清楚地记得,皇上不止一次地跟她提起过这个青年太监的名字,夸他不忘忠义之本,而她衷心为皇上又多了一个可信赖的人感到高兴……她忍住悲伤,尖锐地问道:“太后为什么要杀寇公公?”   王商捧着一件斗篷走了进来,长珎接过给载湉披上。 “王商,你告诉珎儿寇连材的事……”载湉抖动着身子,艰难地吐出了一句话。   “珎主,奴才告诉您,寇公公他死得冤枉……”王商的话里充满惋惜,“两天前,他冒死向太后跪谏,说皇上是百年难遇的英主,劝太后以大清国的前途为念,不要再为一己私欲揽权不放,掣肘皇上……太后大怒,以私通宫外的罪名将寇公公送交刑部,处以斩刑……今天许多人到菜市口为寇公公送行,临刑时他面不改色,坦然言道‘如此足千古了’,观者无不落泪……”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您别太难过了……”长珎只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说不出一番完整的安慰的话。   “他真是个大忠大义之人,对得起‘千古烈宦’这四个字,可惜他刚进宫服侍朕的时候,朕还以为他是太后派来监视朕的而处处提防他,朕实在错怪他了……”载湉痛苦地自责着,忽然话锋一转,悲怆地问长珎:“珎儿,你告诉我,朕信赖的人的命运都会像寇连材一样么,朕能等到施展抱负的一天么……”   “皇上!”长珎顿觉凝塞的思绪如滔滔江水奔流而出,语速也比平时快了许多,“曹孟德诗云‘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他之所以能成就霸业,就在于不遗余力地吸收人才……臣妾以为,大清不乏心系天下苍生的忠臣义士,也不乏胸怀乾坤壮志的英才俊彦,皇上只要不放弃励精图治、振兴国家的宏愿,他们便不会放弃希望,会群起响应,拥戴皇上,共济时艰……犹如百川入海,皇上必将成为大清的真正主宰,寇公公的心愿就会实现,中兴大清也就指日可待了……”   载湉静静地听着,回味着长珎那张染上红晕的小脸……不知为什么,与自己着急容易口吃一样,珎儿激动时脸儿便会发红,而这层红晕与珎儿楚楚可怜的泪眼同样深深打动他的心……   “皇上!”王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磕了几个头,颇为动容地说:“奴才虽然不敢过问国家大事,但平时也深为敬佩寇公公,知道要对皇上尽忠……珎主说得没错,皇上还年轻,以后的天下必定是皇上的,奴才只盼着那一天还能伺候皇上左右……”   “王商,你起来,朕心里明白……”载湉轻叹道。   长珎默默地给载湉捶背。 载湉闭上了眼睛,随着长珎一双纤手在肩上落下的节奏平静地呼吸……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睛,轻声对长珎说:“珎儿,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寝吧!”   “是,皇上。” 长珎温顺地应道。   载湉瘦削的脸庞露出了浅浅的舒适的笑意。 他轻轻拥着长珎,缓步向寝宫走去……      半夜时分,长珎忽然醒了。   她努力恢复与皇上相拥入眠的好梦,却是徒然。 然而她并不觉得惊异,也不感到沮丧,她已日渐习惯平静地面对这一时刻,在这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刻剖析自我,回望如云烟般飘逝的往昔,审视如长夜般深沉的现实……   几个时辰前皇上哀痛的倾吐依然清晰地在耳边回荡,寇连材惨死的一幕还在眼前闪烁,深深刺激着自己不太坚强的神经……寇连材死了,下一个遭逢不幸的又会是谁?长珎飞快地在记忆的角落里搜索着:志锐哥被贬到乌里雅苏台,安维峻被发往军台,汪鸣銮、长麟被革职罢免,翁大人被解除帝师之任,文师傅……是的,也许很快就会轮到文师傅落难了,他早已成为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长珎缓缓翻身,忧愁的目光正对着熟睡的夫君。 此时此刻,脱下龙袍在黑夜中回归自我的夫君终于脱离了尘世的喧嚣,恬静得如同刚降临人世的生命……   长珎忽然感到一阵心酸:多少年了,自己的那个梦怕是圆不了了!   她一直痴想着为夫君诞下麟儿。 她没有当朝太后母以子贵的勃勃野心,只是想做个完整的单纯的女人,与夫君一同分享舐犊之情的美妙。 可自从受杖的悲剧发生后,她愈发清晰地意识到太后是断然不会接受她这个有罪妃子的骨肉的……她还偶然听御医说,皇上春秋正盛却疾病缠身,恐有子嗣不昌之患……如今,与夫君一样,她的态度渐渐趋于一种痛苦的释然:她宁愿不让一个新生命来到这人情险恶、多灾多难的世间……   长珎深吸了一口气,眨了眨眼睛,看着夫君一只手放在自己肩上。   载湉嘴唇翕动着,忽然用极微弱的声音说:   “珎儿,朕累了,太累了……朕一心想把国家治理好,可朕无能,朕没有做到,朕愧对列祖列宗……珎儿,朕不想做这个皇帝了,朕只想带着你,走得远远的……珎儿,额娘快不行了,朕要和你一起回去看她,她想朕,也想你……珎儿,朕终于和你在一起了,没有人知道我们在哪里,朕要和你安安稳稳过一世,永不分离……”   长珎扭过头,正要咽下几滴眼泪,却听载湉异常清楚地说:   “珎儿,你别走,别走……珎儿,朕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亲爸爸病死了,朕终于是个真正的皇帝了,终于可以一展平生抱负了……朕要任用康梁改革朝政,朕要正式册封你为皇后……”   “皇上!”长珎惊喜地扑了过去,载湉却猛地推开她,绝望地叫道:“不,你骗朕,你不是珎儿,你不是……朕亡了国,朕失去了珎儿,朕什么都没有了……珎儿走了,朕也要陪她去,你杀了朕吧,杀了朕吧!”   “皇上!珎儿她没有离开你,珎儿她真的没有离开你……”看着载湉惊恐得似乎要吞噬一切的眼神,长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她跳下床,鞋也没穿,赤着脚跑到桌案前,点燃了蜡烛。   明亮的烛光传遍了宫里的每个角落,也传遍了长珎那颗坠入无边黑暗渊薮的心……一瞬间,她幻化为那个如歌如梦的美妙□的靓影,随着烛光轻轻摇曳……   载湉醒了。 他喘着粗气,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 “珎儿,是朕不好,做梦吓着你了……”他苦涩地一笑。   长珎回到载湉身边,用手拭去了他额头上的汗珠,然后轻轻揉摸他狂跳不已的胸膛,感受着一场风暴过后的平静……   二人久久缄默不语。 忽然,长珎停了下来,轻轻问道:“皇上,如果真有亡国的一天,你会怎么做?”   载湉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震住了。 依旧是那纤柔轻妙的嗓音,此时却如一朵带刺的蔷薇……他稍加思索,随即斩钉截铁地说:“朕当一死谢天下!”   “那时妾身亦会了断残生,随君同往。” 长珎凝视着载湉一字一句地说,似乎每个字都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珎儿……”载湉一时只觉得心中那朵蔷薇融入了春日的朝晖中,绚烂美艳得如同刺破肌肤的斑斑鲜血……他猛地抱住长珎,放声大哭起来:“珎儿,朕的好珎儿!朕不能死,你也不能死……”   “皇上,你别流泪……”载湉的滴滴热泪洒在长珎身上,又沉沉地落在她的心里……一个又一个柔情蜜意的日子里,夫君与她有数不清的欢声笑语,却没有肝肠寸断的杜鹃悲鸣……她想拥抱夫君尽情痛哭却不能,因为她答应了夫君,她不能再在夫君面前落下泪水……   “朕不能当亡国之君,朕不能做煤山之续!”载湉激越地说,眼中的泪光渐渐凝固了。 “朕要变法,要图强,要对得起列祖列宗和亿万臣民……珎儿,朕发誓,朕一定要与你生则同襟,死则同穴……   “臣妾不会离开皇上,臣妾现在不会离开皇上,以后不会离开皇上,来生也不会离开皇上……”长珎哽咽着说。   载湉完全平静了下来。 他伸出手慢慢抚平长珎散乱的云鬓,停止了思绪……   烛光愈发明亮,明亮得让人感到天边的曙光。 “皇上,您早点睡吧,早上还要上朝呢!”长珎轻劝道。   载湉顺从地倒了下去。 “珎儿,蜡烛别熄了,朕这样睡着踏实。   “是,皇上。” 长珎躺了下来。   “珎儿,朕不会失去你,朕再也不会失去你……”载湉喃喃地说着,紧紧地抱着长珎,疯狂地亲吻着她……   长珎一动不动,任凭载湉拥抱亲吻,默默看着他笑着阖上眼睛……烛光闪动着,仿佛在为刚才的山盟海誓唏嘘感泣……蓦地,一滴清凉的眼泪顺着长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到载湉焐热的手臂上……      晕黄的灯光下,珠儿缝补着一件戏服。   秀祥翻了个身,酣睡的目光正对着她。 目光接触的一刹那,她笑了……   她与秀祥成亲已近一月,而她等到那一天却不知过了多少个一月。 终于,当秀祥探得娘娘恢复妃位的好消息后,她喜极而泣……第二天,她和秀祥一起去见柳伯和婵儿姐,她想顺便让柳伯为她算算办喜事的黄道吉日,秀祥却笑着告诉她说自己不信命,这辈子里能遇上她就是最好的命……最后,她对他说办喜事的日子定在自己进宫遇上娘娘的那天,秀祥欣然同意了……当一身新娘打扮的她静静地在洞房里等待时,她感觉又回到了洋溢着喜庆红色的景仁宫,自己的微微心跳更像是娘娘的善意祝福……   珠儿的注意力渐渐有些分散,一不小心针扎到手指上,不禁叫了一声,秀祥却一下醒了。   “珠儿,这么晚了你还没睡?”秀祥关心地问道。   “睡不着,就起来做做针线,给你缝缝衣服。” 珠儿淡淡地说。   “珠儿,你真的变了。” 秀祥翻身坐了起来,冲她笑了笑,“想当年,你还是赠恋人银镯的小姐,如今却是为郎君缝补衣裳的绣娘……”   秀祥的这番话充满了感慨。 他不会忘记,珠儿出宫后不久就在一户人家府上做了绣娘,嫁给自己后依旧做,而且做得比以前更为勤恳。 见她有些辛苦,有一次他忍不住劝她辞去这份活,要她在家里照顾好他和她自己就行了,她却说自己闲不住,就喜欢舞针弄线,他无奈地笑了……   “我小时侯就喜欢做女红,娘还夸我是天上的织女呢。” 珠儿自豪地说:“进宫后没事就做女红,娘娘那件白旗袍还是我亲手绣的呢。”   秀祥饶有趣味地听着,忽然从枕下取出了当年珠儿相赠的银手镯,动情地说:“珠儿,说实话,我更愿你还是当年令我一见倾心的小姐……珠儿,你送给我的手镯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平日里烦闷的时候看着它会心情舒畅,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看着它会安然入眠……我本以为不久就能再见到你,不想经历了那么多曲折……”   珠儿吮着扎破的手指,不由陷入了如烟往事的不尽回忆中……忽然,她放下快缝好的戏服,披了件衣服下了床,打开衣柜,在一件贴身夹袄里取出一方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丝帕,捧着丝帕回到秀祥身边。   “珠儿,这是……”秀祥有些惊讶。   珠儿没有回答。 她缓缓揭开丝帕,露出那对金光闪闪的手镯,面色庄重地说:“这对手镯是娘娘在我出宫那天给我的,说是送给你我二人的贺礼……秀祥,你也许不知道,这手镯是娘娘封妃那年皇上送给娘娘的,可惜没过多久娘娘就被贬为贵人,还受了杖责……”   似乎是手镯的光辉过于眩目,秀祥不由移开了视线。   “秀祥,这件事我本该早告诉你的……”珠儿脸上有些歉意。   “没什么,珠儿,”秀祥细细把玩着渐渐失去光泽却依然精致的银手镯,轻叹道:“还是你送给我的手镯好。”   珠儿默默地收好金手镯,轻轻地放在桌上。 “对了,秀祥,今天你进宫唱戏,有没有见到皇上?”她忽然问道。   “没有,看戏的是太后,不是皇上。” 秀祥想了想说:“我听宫里太监议论,说皇上身边有个太监被太后处死了,皇上很难过……回来后几个师弟告诉我说,被处死的太监叫寇连材,因为劝谏太后归政皇上,触怒了太后才遭此横祸……”   “说起来也是,甲午年以后皇上就再没召人进宫唱戏,倒是太后常常宣召。” 秀祥补充了一句。   “娘娘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珠儿绞着手,平静的面容顿时有些晦暗。   秀祥忽然叹了口气,不无失落地说:“想当年爹爹原指望我读书为官匡世济民,不想阴差阳错当了戏子,真是枉费了爹爹的一片苦心了……”   “不,秀祥,你也可以有所作为的……”珠儿固执地说:“娘娘对我说你是一个敢作敢为的人,娘娘不会看错人……”   “娘娘真的看错我了,我没有那么好……”秀祥无力地摇了摇头,“寇公公有冒死直谏的忠勇气概,可我呢?甲午年倭寇犯我国土,杀我人民,我根本就无心进宫唱戏,可我还是去了,还是打起精神好好地唱了……也许我没有读书为官是对的,因为我没有干大事的勇气,我终究只是个怯懦之辈……”   “不,秀祥,你不怯懦,你是迫不得已……娘娘受罚后对我说,她一点也不怪皇上,因为她知道皇上对太后有太多的话不得不听,有太多的事不得不去做……”珠儿酸楚地说着,忽然想起出宫那天秀祥告诉自己的卦诗的秘密,不禁悲从中来,掩面涕泣起来……   “珠儿,你不要哭……”看着悲泣不止的爱人,秀祥心头忽然涌出了风干的小姐的眼泪:歹人威逼时惊恐的泪,自己受伤时同情的泪,二人离别时思念的泪……滴滴泪珠在他的心间闪烁,发亮……他忽然激动起来,大声响亮地说:“珠儿,相信我吧,从今往后我秀祥会做一个真正勇敢无畏的男子汉,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人间正气,对得起父母姐姐的亲情,对得起皇上娘娘的恩情,也对得起你我二人的恋情……”   “秀祥,娘娘没有看错你,我也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是我的好郎君……”珠儿一抹眼泪,扑进了秀祥宽阔的怀抱,感受着他的体温与心跳……   灯光熄灭了,秀祥与珠儿双双进入了梦乡……许久,灰蒙蒙的天空露出了一丝曙光,春日的曙光……    夏夜   转眼间已是两年后的盛夏时节。   这一年是戊戌年,是载湉与长珎短暂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年头,也是大清国惨淡历史画卷上最后一抹悲怆的暖色……   一个闷热的夜晚,载湉在养心殿批阅有关新政的奏折。 他时而颔首叫好,时而奋笔疾书,在奏折下落下优美的朱迹,很是亢奋。   长珎站在载湉身后,为他扇风去暑,默默感受着夫君心底传递过来的火热……   自从夫君采纳康梁等维新党人的主张正式启动变法以来,她惊喜地见到了一个不同于往常的意气风发、生龙活虎的夫君。 尽管新政事项纷繁错综,夫君常常忙到半夜还无法安寝,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累,而她也在恬然的独眠中做着好梦……昨天,夫君在自己宫里过夜时说身子好了许多,让她颇感欣慰……没错,夫君会好起来,自己会好起来,大清国也会好起来……   长珎想着想着,不由扇得更起劲了,似乎要用这带着一丝体香的袭袭清凉,最大限度地驱散夏日的暑热……   过了许久,载湉放下朱笔,惬意地靠在宝座上闭目养神,只听长珎温柔地说:   “皇上,你先歇会,臣妾给你揉揉。”   “好。” 载湉睁开了眼睛,心情愉快地看着长珎细嫩白润的如葱小手在自己有些酸痛的双肩上下移动,一种纤笔滑过纸面的美妙感觉顿时涌上心头……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想叫在外面伺候的王商上盏茶,长珎却一眼看出来了,冲他粲然一笑:“皇上,你等着!”   “珎儿……”载湉话未出口,长珎便像一阵风似地闪身而去。 他无奈地笑了笑,用手轻抚舒服了许多的肩头,□淡淡的残香……   不一会儿,长珎飘然而至,手里捧着一碗茶,微笑着说:“皇上,这是臣妾几天前新学的一种茶,泡好了请您尝尝。”   “珎儿,你这是何必呢!”载湉接过慢慢呷了一口,只觉得一种说不出的清香盈满心间……   “臣妾这是犒劳皇上呢!”长珎的笑容愈发纯美,“皇上今天在臣妾宫里不是告诉臣妾,说康有为上折奏请禁止天下女子缠足的事吗?”   “那又如何?”载湉放下茶碗,微笑着看着她。   “皇上准了康有为的奏请,下诏命各督抚推行,这样一来天下女子就可免缠足之苦了……”长珎一双慧眼熠熠生辉,“皇上为天下女子做了件大好事,臣妾献一碗茶不是应该的吗?”   “珎儿过誉了……”   “皇上,臣妾还记得第一次宣召那晚臣妾对皇上说的西洋女子的情形。” 长珎没有理会载湉的谦辞,侃侃而言道:“反观我中华女子,不仅要受三从四德旧说的约束,身躯还要受缠足的摧折,痛苦不可谓不深。 如今皇上破除缠足旧俗,实在是我中华女子的福音前奏……”   “我中华才智本不逊于西洋,中华女子也出了不少彪炳史籍、流芳百世的赫赫人物,如才女蔡文姬、谢道韫、李清照,女将秦良玉,一代女主武则天……”   载湉脸色微微动了一下。 长珎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说:“臣妾不会说话,臣妾不该提武则天……”   “珎儿,你说得没错。” 载湉淡淡一笑,说:“武则天虽然有罪于李唐宗亲,但也为玄宗的开元盛世打下了良好的根基,确是千古女杰。 只是后人囿于后宫不得干政的传统,才对她多有贬斥之辞……”   “臣妾明白皇上说的话,臣妾不奢想青史留名,只想随侍皇上身边,做皇上的贤内助……”长珎一双秀目含情脉脉地凝视着载湉柔和的面庞,情真意切地说。   “珎儿……”载湉一时哽住,端起茶碗满满喝了一口,缓缓说道:“朕不会辜负你,你我的故事一定会为后人传诵……”每个字似乎都带着浓浓香茶的热气和暖意。   长珎与载湉都没有想到,自己的话语和心愿都有一半没有应验:长珎终究不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平凡一生的后宫女子,而载湉终究辜负了她如银月般纯洁的爱……当一缕迷幻的银辉洒入深深的宫井、融入凉凉的井波时,大清王朝残破的车轮已沉重地碾过了两个春秋,空留下牛郎织女的无尽叹恨……   二人对视着,在无声中重温往昔的风花雪月……忽然,长珎轻启丹唇:“皇上,后天就是您的万寿节了,您打算怎么过?”   “眼下国事艰难,朕也没有庆寿的心情了。” 载湉叹了口气,露出坚毅的目光,“朕只想多颁几条利国利民的变法诏令,以此弥补对天下苍生的亏欠……”   “皇上一心为国,又有康有为这样的能臣辅弼,变法一定会成功的。” 长珎咬紧嘴唇说。   “借珎儿的吉言,朕盼着变法早日成功……”载湉凝视着长珎那双皎如星月的双眸,感慨万端地说:“珎儿,朕这个皇帝实在是当倦了……朕并不眷恋权位,只是为了不负列祖列宗和天下臣民的殷殷期望才在这张宝座上坐了二十多年……待到变法成功,国威重振,民生安乐,朕自会急流勇退,从此优游岁月,携你逍遥半生……”   “皇上,臣妾也盼着那一天……”长珎眸子闪动着,宛如星辰闪耀。   “珎儿,你在广州度过了自己的幼年,可朕自冲龄践祚后就再没迈出紫禁城半步……朕真的很羡慕你,自幼便受到了西洋新风的熏染;朕也羡慕乾隆爷,六下江南踏遍青山绿水……”载湉喝完碗里的茶,面色有些红润了,“康有为说我大清如果痛下决心变法图强,三年后便会出现转机。 朕想好了,真到了那一天,朕一定先拜访翁师傅的老家常熟,与他老人家共叙师生情谊,只是不知道他老人家还在不在……”   “皇上你放心,翁大人他老人家一定多福多寿。” 长珎轻轻说着,心中却不禁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一场变故……那天,皇上得知翁大人被革职还乡的恶讯后,涕泗泪流,寝食俱废,而她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只能用温言婉语一遍遍地抚慰爱人受伤的心……她灵机一动,清脆地说:“臣妾一定陪皇上去。”   “江南水乡风光秀丽,珎儿你也好一饱眼福。” 载湉笑了笑,“见了翁师傅,朕还想见志锐,也不知他这几年在乌里雅苏台过得怎么样……”   “臣妾也想见堂兄。” 长珎委婉地说。   “珎儿,你也要去吗?”载湉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那里地处漠北,可不比常熟山清水秀……”   “皇上去哪里,臣妾就去哪里。” 长珎莞尔一笑,“臣妾也想领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奇之景……”   “好,朕一定带你去。” 载湉又笑了,“还有一个人你我也要见一见……”   “是文师傅吗?”长珎脱口而出。 自从文师傅被赶出京城后她就一直挂念着文师傅,独居深宫时常常念诵文师傅教给她的清新的诗词,默想入宫之前最后一次聆听文师傅谆谆教诲的情景。 每到那一刻,无常命运的苍茫感便会在心底传散开来,对现实幸福的渴望也愈发强烈……   “对,正是文廷式。 他革职后在家乡办煤矿、兴实业,确有变法大才……”载湉眼里不禁流露出一丝惋惜。 见长珎似乎有些失落,他连忙补充道:“朕以后会起用他襄助新政,朕有机会还要好好问他,是怎么教出你这位好皇妃的……”   “皇上……”长珎娇羞地笑了。   “珎儿,还有半年就是你的生日了,朕要好好陪你过一次。” 载湉转换了话题。 这两年来珎儿把生活约束得十分简单,一年一次的生日近乎冷清,让他实在过意不去。 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为珎儿热热闹闹地过一次生日了……   “臣妾谢皇上惦记,臣妾……”长珎感动地凝视着载湉,忽然觉得此刻夫君充满柔情的面容像极了那夜醉梦中皇上的笑颜……灵感一下迸发了出来,她恳切地说:“臣妾不求皇上赏赐,臣妾只求皇上陪臣妾在瀛台赏月……”   “珎儿,朕答应你。” 载湉理解她急迫的心情,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怀念那浪漫的一夜啊!那夜过去后不久,嫉妒成性的皇后不知从哪里知道了他与珎儿月下饮酒行乐的事情并报告给了太后,太后便以醉酒失仪为由责备了珎儿一通,责备虽不甚严厉,却让珎儿和他心里不大好受。 从那以后,他与珎儿就再也没有踏上那叶轻舟……   夜更深了,张大了怀抱等待着世间劳累不堪的人儿。 “皇上,这几天您忙得太晚,今天就早些歇了吧!”长珎心疼地劝道。   “朕不累,还想多看一会折子。 这段日子你陪朕也够辛苦的,累了就先睡吧。” 载湉说着打开了一本变法奏折,炯炯有神的目光里顿时染上了一层兴奋。   长珎看了一眼御案上那纸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的花笺,嘴角露出了一丝隐秘的微笑。 “臣妾也不累,就让臣妾继续陪皇上吧。” 说着她又轻轻挥起了折扇……   渐渐地,殿里静得只有折扇的摇动声与淡香的飘浮声……蓦地,阵阵交错的心跳声传来,长珎只觉得全身一阵酥软……她微微睁开眼睛,只见皇上抱着她向寝宫走去,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一瞬间,淡淡的月辉洒遍了她沉醉的梦……      与载湉和长珎同样忙碌的还有柳相士。 这几天前来算卦的人络绎不绝,既有朝廷命官,也有一般士子,三教九流无一不足,害得他几乎没有闲暇读书了。   一天中午,又来了一拨士子找他算卦,算卦的内容无非是八股何时恢复、科举是否也要废除,令他感到有些厌烦。 不过多年与猎取功名的读书人打交道的经历使他能够从容应对,没过多久士子们就带着满足的表情离去了。   打发完士子后,柳相士关上门,准备静静读会书。 他翻开平生百读不厌的《昭明文选》,脑子里却满是刚才士子们痴迷浑浊的眼神,他烦躁地丢下了书本……想起刚才虚与委蛇应付士子们的一幕,他忽然觉得自幼饱读诗书、满腹经纶、有过良好家世的自己倒不如那帮穷酸书生率真,玷污了圣贤的训教;他希望他们以后不要来打扰他读书的雅兴了,又感到一阵庆幸,庆幸自己早早断了功名的念头,不然自己也许就是那帮酸腐文士中的一员,也不会活得像今天这般潇洒无拘了……   柳相士拾起《昭明文选》,抽出他与秀祥大醉那天婵儿夹在书里的那两句卦诗,默默地看了起来,不时发出一声缓重的充满忧虑的喟叹……忽听门外一阵响,他收好卦诗,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家丁模样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尊驾是来算卦的吗?”柳相士不动声色地问道。   “不是我,是我家老爷刚毅大人。” 大汉不无骄傲地撇撇嘴,“我家老家要对付康党,没工夫,就派我过来算一算官运前途如何。” 说完报上生辰八字。   柳相士不敢怠慢,掐指细细算了好一会,缓缓说道:“刚大人官运可保亨通,不过……”   “不过什么?”大汉脸色一变,掏出的一锭银子倏地缩了回去。   “恕老朽直言,”柳相士顿了顿,说:“刚大人只怕不得善终……”   “呸!你这老东西竟如此放肆,胆敢咒我们家刚大人!”大汉勃然大怒,破口大骂:“要不是看你说刚大人官运亨通的份上,小爷我今个非拆了你的窝不可!哼,赏钱老子一个子也不会给!”   说罢,大汉冷笑着扬长而去,走时一把打翻了桌上的卦签……   柳相士面露苦笑。 这时秀祥走了进来,不放心地问道:“干爹,刚才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个当官的找干爹算卦,干爹出言不慎惹怒了他……秀祥,你也知道,当官的多爱听好听的吉利话、奉承话,就像爱听戏一样……”柳相士淡淡地说着,思绪却一下飞散了……自己行卦多年名声远扬,慕名找自己算卦的官宦人家也有不少,可真正能够坦然接受直言的,也就长叙父女俩。 不过,长叙大人之所以坦然,多半是不信自己的惊人之语,而长珎小姐的坦然,却是出于一种纯粹的勇气。 如今,不知道这种勇气还能持续多久?   “秀祥,宫里有什么动静?”柳相士按捺不住,又一次提起了反复议说的话题。   “也没什么动静,太后常召大臣到园子里听戏,一听就是一整天……孩儿听师弟们议论,说太后好象真的不想过问政事了,变法都由皇上一个人来……”   “娘娘还好吧?”柳相士追问道。   “娘娘恢复妃位后就没事了,太后也没再为难责罚她……”秀祥有些不解,“干爹,今天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唉,一言难尽啊!”柳相士日渐衰老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这几天我又梦见我那亲闺女了,我真担心娘娘会出事……”   他一直清晰地记得,甲午年那个阴冷的冬天,亡女忽然频频出现在他的梦里,对他泣诉……不久,他便从伤心欲绝的义女婵儿那里得知小姐出了大事……彻骨的寒气浇透了他的心,他将自己禁闭在屋里一个阴暗的角落,拼命灌酒,直到自己完全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后来,婵儿惊喜万分地告诉他娘娘恢复了妃位,亡女的悲容才开始在他的梦里,在他的心灵深处慢慢褪去……   秀祥明白他的话。 他想了想说:“干爹,经过上次的事娘娘会更加谨慎的,想必不会生出事端,您老就不用太担心了。”   “但愿如你所说。” 柳相士依旧面色凝重,“我总感觉这一年将有大事发生,娘娘能否平安无事关键在这一年……”   “这年的大事是变法,干爹,您何不算算变法的走向?”秀祥犹豫了一下说。   “我不想算,也不敢算……”柳相士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着地上零落的卦签,忽然心生厌恶,语调坚定地说:“秀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算卦了。”   “干爹,您……”秀祥一下愣住了。   “秀祥,干爹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柳相士异常平静,“干爹挂了这么多年‘知天测地’的招牌,积蓄还是有的。 你们又常来看我,干爹享最后几年清福也无妨。”   “干爹,孩儿一定为您养老送终。” 秀祥诚恳地说。   “秀祥,你有那份心就够了。” 柳相士怅叹一声,无限感慨地说:“身逢乱世,人终究是一叶浮萍,漂浮不定……”   二人正说着,婵儿忽然快步走了进来,急匆匆地喊道:“干爹!秀祥!”   “姐姐,你来了?”秀祥有些激动,却也有些不安。 这一阵子姐姐很少到干爹这里来,上次来时才知道原来是长叙大人身体有恙。   “婵儿,老爷身体好些了吗?”柳相士关心地问道。   婵儿摇摇头,犹豫地说:“干爹,弟弟,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们……”   “婵儿,是老爷的事吗?”柳相士从她复杂的眼神里猜出了几分。   “是的。 老爷说要到上海的亲戚家去,明天就走……女儿也要跟着老爷夫人走,女儿来是向您告别的……”婵儿的话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伤感。 见干爹沉默不语,她又问秀祥:“弟弟,弟妹她人呢?”   “姐姐,珠儿今天一大早就去白云观给皇上、娘娘祈福去了。” 一丝憧憬般的笑容冲淡了秀祥心头的失落。 自从皇上颁诏变法后,去白云观祈福就成了珠儿生活的重要内容。 他隐约觉得,珠儿在神佛面前许下的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心愿,还有他的心愿,姐姐的心愿,干爹的心愿,以及所有盼着大清国尽快好起来的人们的心愿……   “婵儿,你就跟着老爷一家走吧,路上好好照顾老爷。” 柳相士轻轻吐出一句,话语中带着一丝劝慰。   “姐姐你放心,我和珠儿会常来看干爹的。” 秀祥也来劝她。   看着柳相士的缕缕华发,婵儿心儿一沉,声音随之颤抖起来:“干爹,女儿这就回去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女儿以后会回来看您的!弟弟,我就把干爹托付给你和弟妹了……”   婵儿走了。 望着婵儿渐行渐远的身影,二人忽然感到一股透着苍凉的落寞……      婵儿回去后开始收拾行李,又帮着府中上下打点,待到一切收拾停当后,已是华灯初上时分了。   看着收拾好的行李,婵儿不禁想起了她与小姐回京的前一天晚上。 那晚,小姐缠着自己讲了好多故事,说了好多贴己话,闹到半夜才匆匆入睡……明天,她又要开始新的旅程了,却没了小姐这最贴心的旅伴……一瞬间,一种天边孤雁般的凄惶感涌了上来……   婵儿茫然地环视着房内,迷离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碗刚煎好的药上。 她清醒了过来,端着药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婵儿来到了老爷门前,听老爷与夫人低声谈论:   “老爷,你真的打算离京到外地养病?京城我都住惯了……”   “也不单是养病,还是为了避祸……”   婵儿一惊,药碗晃动着差点掉下来。 她抚了抚胸口,却听老爷冲她说:“婵儿,你进来吧。”   “是。” 婵儿应声走了进去,见老爷和衣卧着,夫人坐在床边。 “老爷,您该用药了。” 她轻轻端上药碗。   “我与老爷说的话你都听见了?”长叙夫人问她。   “奴婢……”婵儿垂下了头。   “没什么,听见就听见了。” 长叙淡淡地说。 多年来,他对婵儿逐渐产生了父女般的情愫,这几天婵儿服侍自己用药时还差点将她认成自己的爱女珎儿。 “婵儿,你也在旁边听着吧。”   长叙说完咳嗽了几声。 长叙夫人忙从婵儿手上接过药碗,给他喂药。   长叙喝了一口药,面色平静了一些。 “老爷,你看你……”长叙夫人掉了几滴眼泪。   “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长叙叹了口气,“珎儿出事后我就一直惦记她,没准这病就是这么来的……”   “她们姐妹俩不是恢复妃号了吗,老爷你还担心什么?对了,你刚才说的避祸是什么意思?”长叙夫人抹了抹眼泪,疑惑地看着他。   “夫人,有些话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老爷你快说吧!”长叙夫人愈发不安起来。   “好,我说。” 长叙又喝了一口药,断断续续地说:“夫人你不知道,现在朝中不少大臣都说皇上变法是受了珎儿的煽动……他们说珎儿狐媚惑主,扰乱朝纲,我这个不管事的阿玛也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夫人你想想,如果哪天太后也不支持皇上了,珎儿岂不是又要首当其冲……”   “老爷,太后不是一开始就同意皇上变法吗?难道她想出尔反尔?”   “夫人你不知道,这就是太后的如意算盘:变法弄好了她跟着沾光,皆大欢喜;弄不好就由她出面收拾残局,名正言顺……太后将皇上倚重的翁师傅开缺回籍,又授亲信荣禄为直隶总督,掌控军队,明摆着是告诉皇上,真正的大权在她手里,她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近来一帮对皇上不满的老臣三番五次跑到颐和园哭求太后训政,她这是在收买人心……”   “甲午年皇上主战,结果珎儿挨罚受辱,志锐也被明升暗降调到外地……如今皇上主变,珎儿的荣辱,你我一家人的祸福真的不好说……”   长叙咳得更厉害了,长叙夫人忙给他捶背,“老爷,你别说了,我听你的,明天一早就走……”她不禁低声饮泣起来。   长叙一口气喝完了药。 “婵儿,你下去吧,晚上早点休息。” 他无力地挥挥手说。   婵儿眼里早已噙满泪水。 她退了出去,刚走了几步,只听夫人大声哭问:“老爷,我们走了还会回来吗?”   婵儿心儿猛地一阵紧。 她踉跄着跑到庭院那棵繁茂的槐树下,没入高大浓密的树阴中……多年前的一个群星璀璨的夏天的夜晚,尚未出阁的小姐就在那片树阴下盼着她早早回家,盼着她回家后一同分享她从家乡带来的山奇野味和隐闻逸事……   一丝清风拂过,泛起一缕极淡远的幽香。 她不由抱紧了树干……    西风   一只小船在弥漫着浓浓秋意的水面上缓缓滑移,船上坐着皇后静芬。   太监奋力撑篙向瀛台划去,明镜般的水面上泛起了美丽的涟漪。 涟漪随着有节奏的划桨声一点一点扩散,扩散到了静芬微微摇曳的内心……   许多年前的一个秋日,太后姑姑依旧带自己进宫找他,她的皇上表弟。 那天他似乎心情不错,兴致很好地同意跟她一起玩耍。 她高兴坏了,灵机一动拉着他上了一条船,还不顾太监的苦劝与担心亲自划桨,不想刚划了几下就掉进了湖里,差点送掉性命。 事后太后追究,太监们都挨了板子,她与他也受到了申斥……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与他一起泛舟游憩,直到她成为他皇后的那一天……   一袭冷风吹过,拨乱了静芬梳理得十分齐整的额发,丝丝凉意渗入心里……“还有多远?”她忍不住问。   “回皇后娘娘,瀛台快到了。” 撑船太监恭敬地答道。   静芬捋了捋头发,呆呆地看着水中浮动的倒影,不安宁的心绪又回到了那次失败透顶的泛舟……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书本上的这句道理她从小铭记于心。 那天,当浑身湿透的她回到家后,她首先在意的不是阿玛的责备、额娘的心疼,而是太监宫女之间流传的她与表弟命中不是一对的闲言碎语,只是没想到还真让那帮下人说中了:她只在那天与载湉短暂地同坐过一次船,而载湉也只在大婚那晚勉强与她圆过一次房,闹得她好生伤怨!而当载湉很快与那个他他拉氏的小贱人粘到一块后,那份伤怨就不可逆转地升为怨恨,一天天地膨胀……   她一直瞅着机会要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积累的怨气,却苦于找不到太好的突破口。 可有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他拉氏被皇上宠昏了头,居然学着卖官让太后抓个正着,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一回了!当太后赐给她有统辖六宫之责的禁牌时,自己的情绪真是欢畅到了极点。 她本想趁热打铁将皇上拉到自己身边,不料皇上还是没有忘掉那个戴罪的他他拉氏贵人,隔三岔五地跑到她冷清的宫里嘘寒问暖,让自己大失所望……后来,他他拉氏恢复了妃子身份,自己手里的禁牌作废,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皇上似乎记了仇,戊戌年还专门对自己下了道旨,让她对变法新政烦透了!   待到太后出场重新训政,皇上幽困桐宫后,她憋屈的心思又活动了起来……她不用考虑皇上与他他拉氏分隔两地的痛苦,却不得不考虑皇上被废后自己这个挂名皇后的凄凉下场。 好在太后终究没有要废皇上的意思,自己的皇后称号总算保住了!庆幸之余,她对冷眼相待了十多年的他生出了恻隐之心,好几次去瀛台看他,好言劝他向太后认错搬回宫里住。 不承想他真真绝情,连这点夫妻情谊都不顾,每次都不多睬自己一眼,不多听自己一句话!而那个已是残花败柳的他他拉氏,他却一直放在心上,有次见太后时还低声下气地请求太后放了她,让她与自己同住瀛台领罪,让太后好一阵奚落……他伤心而去,她却横下心来,自那以后不再踏上瀛台半步。   太后却似乎察觉到了她态度的变化。 昨天她陪太后用膳的时候,太后忽然对她说:   “皇后,你好象有日子没去看皇上了。”   “儿臣……”她揣摩着太后的脸色与口气,语调不由慢了下来。   “一夜夫妻百日恩,”太后拿起象牙筷,慢条斯理地说:“皇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多去看他几次,他会明白的。”   “是,儿臣明天就去看皇上。” 说完她开始进膳,平时鲜美无比的菜肴那一刻却味同嚼蜡……   ……   “皇后娘娘,瀛台到了。” 太监清脆的声音在静芬耳边响荡。   她走下船,吩咐太监在岸边待命。 “王商,”她首先认出了那个在宫外伫立的孤零零的身影,“皇上最近怎么样?”   “回皇后娘娘,皇上还好,近来常常一个人在宫里写字,还叫奴才不要打扰……”王商虽听皇上说过皇后许多不是,此时却被静芬温和的表情与亲切的话语折服了,依旧毕恭毕敬地答道。   “带我去见皇上。” 静芬果敢地说。   “皇后娘娘,皇上这会在写字呢,不准其他人打扰……”王商有些为难。   静芬却不理会,径直走了进去,优雅地行礼道:“皇上吉祥。”   载湉似乎没有听见,全神贯注地挥笔题字。 过了一会,他丢下笔,抬起清瘦苍白的面庞,斜视着静芬抹着厚厚胭脂的粉脸。   “皇上,臣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来看看皇上。” 静芬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开门见山地表明心迹,语气十分柔软。   “皇后,你看吧。” 载湉收回视线,淡淡地说。   静芬心儿一下动了起来。 她轻松地在宫里踱步,眼神里露出一种渴望,搜索着宫里的每个角落……忽然,她惊讶同情的目光落在了载湉床上一层极薄极旧的棉被上。 “皇上,天渐渐凉了,你该换床被子了……”   “朕习惯了。” 载湉的话宛如瀛台碧波,永远不起波澜。   “皇上,你还是跟臣妾搬回宫里住吧,这里太冷了……”静芬避寒似地靠近载湉,只见文案上堆满了白纸,上面写着那两句她熟悉得不愿再接触的诗,几滴干洁的眼泪落在大大的“珎”字上,洇湿了清秀的墨迹。   “这不是那两句诗吗?‘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静芬条件反射般地吟了起来。   载湉平静的脸色骤然变了。 “皇后,你回宫吧,朕要清静。” 他毅然决然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冰凉。   “皇上,臣妾又哪句话说错了?”静芬心里一时充满了委屈,语调有些发颤。   “你没有说错,是朕要清静……皇后,你的心意朕领了,可朕不会跟你回去,朕宁愿一直在瀛台住下去……”载湉无神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秋日的清冷。 他大声吩咐:“王商,送皇后回宫!”   王商快步走进来,轻轻对静芬说:“皇后娘娘,您还是回宫吧!”   静芬绝望地注视着一脸漠然的他,只觉得那清冷的目光像一块巨大的寒冰压在自己并不温暖的心口上……她突然尖叫起来:“您还惦记着她呀!她可是太后她老人家……”   “皇后,以后你不用来了,朕也不会再见你……”载湉硬梆梆的话声声敲打着静芬高傲的自尊心,她终于软了下来,流着泪随着王商离开寝宫,踏上小船,消失在天水一色之间……   载湉又看了看墨迹,只觉得一阵沉沉的困倦……他缓步走到床前,放任地倒下,感受着薄薄棉被无法抵挡的寒意……渐渐地,他想到了自己一言九鼎的权威,决意不再犹豫……后来,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多天前,当健忘的皇后静芬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的床前、久久不肯离开时,已被沉疴折磨得孱弱不堪的他怒了,使出全身气力摔碎了静芬那枝玉簪……   王商回来了。 见载湉躺在床上,连忙给他盖紧棉被,细心地问道:“皇上,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   “不用了,朕只是有些累。” 载湉用手按着胸口,喃喃地说:“朕要养足精神,朕明天还要……”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一语未毕,载湉已然闭上了眼睛。 渐渐地,他恬静的面容浮出一丝满足的微笑,映照着王商眼里的点点泪光……      载湉梦中思念长珎的那一刻,长珎正在门口痴痴地眺望,静静地等待……。   斜阳渐渐沉了下去,荒凉萧索的北三所迎来了又一个漫漫长夜。 秋风透过门缝吹了进来,低低得犹如游魂的呜咽。 偶有一阵凄婉的声音传来,那是飞鸟的啼鸣。 飞鸟拍击着翅膀奔向徐徐升起的圆月,似乎在追逐一个清远的梦……   长珎扳着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数着日期:一天,两天……还有一天,就是她与夫君见面的日子了。   一丝苦涩的笑忽然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泛起。 她不禁想起许多年前的夜晚,她也在这初升的月下满怀希冀地等待……不同的是,当时她溢满幸福的目光里只有夫君一个人的影子,而如今她却感觉锁禁自己的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暗藏着无数双鹰隼般的眼睛,无声地窥视着她与夫君幽会的秘密……   幽会,一个多么心酸的字眼……   记忆的斑点在她的心间幽幽发光,唤起了一种梦幻般的感觉……   不记得是哪一年,一向关爱她与皇上的太后也有些妒嫉她的小女人的幸福,她与皇上不能随心所欲地见面,于是他们选择了幽会。 颐和园的玉澜堂是他们幽会的圣地,那个姓杨的小太监是他们幽会的天使。 一天,她正在屋里与皇上喃喃情话,太后却突然从屋后绕了过来,出现在门口。 好在杨太监机灵,一声响亮的“圣母皇太后驾到”及时提醒了她与皇上。 皇上急中生智,将她藏在一张画后,总算没有让太后看出破绽。 当太后匆匆结束谈话离去后,杨太监长吁了一口气,她也松了一口气,皇上却笑着她轻抚她跳动不已的胸口……   夜更浓了,月亮升上中天,却不似中秋之月那般圆,那般亮……   她自幼对月亮有着特别的情愫。 中秋佳月璀璨无双的光辉是她心灵深处永不消退的妙景,中秋月夜的轮回记下了她成长的轨迹:在家的时候,她望着月亮听额娘讲天上人间的奇缘;离别双亲在伯父府上生活的时候,她望着月亮洒下思乡的泪水;回到京城的家后,她又与婵儿姐在月下共叙少女的情怀。 待到她选入宫中成为皇上身边的人儿后,中秋佳月的情韵便愈发生动了。 御花园的石亭里,她与皇上吟诗咏联,把酒换盏,畅谈月宫的千古传奇……皇上有些醉了,她便弹上一曲,在悠扬清雅的曲调中与君同醉……即使是在困苦的日子里,她与皇上也始终不忘在那一晚倾吐心曲,直到她在月下无语无眠的那一天……   西风刮得更紧了,猛烈地吹打着门上摇摇欲坠的破纸,似乎要卷走世间的一切,长珎渺渺的思绪也随着西风飘散了……   一年前一个寻常的秋日,她与皇上却各自迎来了不寻常的命运。 那天,秋风习习,太后突然出现在她与皇上面前,吹灭了他们火热的心。 皇上的新政夭折了,她的彩梦破灭了。 皇上被幽禁于瀛台,她被关进冷宫北三所。 而在被拆散之前,她又一次遭受廷杖之辱,又一次在西风的怒号声中无助地挣扎……   蓦地,肮脏的破纸裂开剥落下来,一股强烈的寒冷的气流迎面扑来,吹起了长珎手里握着的花笺……一瞬间,那温暖而凄冷的一晚浮上心头……   那晚,她正站在门口痴想着瀛台的月夜美景,皇上却来了,说要陪她过生日……她终于流下了泪水,嘤嘤的哭泣声盖过了皇上的祈愿与祝福,而那张隐藏了太多秘密的花笺又回到了自己手上……那夜皇上安慰自己的话她已然淡忘,而皇上似笑似泣的叹息却至今在心灵深处飘荡:   “珎儿,朕现在反而清闲了,用不着为国事操劳了……珎儿,朕现在没什么好送你,就把你送给朕的花笺还给你,你一定要好好带着,不要弄丢了……”   ……   “皇上!”长珎失声喊了出来,嘶哑的声音在越来越大的西风中颤抖着。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呼呼作响,似乎在嘲笑她与皇上这对可怜的痴儿怨女。 一瞬间,长珎一颗浸透了凛凛寒意的心顺着西风飘飞,跨过重重宫墙,掠过粼粼湖面……恍惚之中,她望见一只小船在风中颠簸,皇上孤独的身影在水中摇曳、幻灭……   长珎只觉得全身一阵冰凉。 忽然,她手一抖,紧握着的花笺飞了出去,卷上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任凭西风在身边呼啸……      刮了一夜的西风渐渐停了,长珎却染上了风寒。   第二天清晨,当她迷迷糊糊醒来时,她只觉得额头滚烫,身子绵软,神志也有些混沌不清……她僵直地躺卧在一张坚硬而破旧的床上,仿佛幼蚕忍受着蚕蛹的束缚,在漫长而痛苦的等待中实现破踊化蝶的救赎……   紧锁的木门在长珎微睁的瞳孔里闪烁,犹如月光下的湖波涟漪……蓦地,木门敞开,红色花笺飘了进来,恰似嫦娥仙子轻逸的身姿……   花笺啊花笺,昨晚你来到瀛台见着皇上了吗?你一定说了许多话罢?是我所有的隐秘?是我受苦的情形?是我痴心的等候?还是我一颗凉透了的心?不,你没有告诉皇上,因为你不忍心……   花笺,这只是你短暂的驻留罢?我知道,这间狭小幽暗的囚所容不下你深邃明亮的灵魂,不是你理想中的净土乐园……此时此刻,你一定在笑我,笑我徒劳地抗拒命运的安排,笑我微小得如同这屋里的尘埃,笑我依旧做着转瞬即逝的残梦……   花笺,你要离开我了么?你要回到哪里去?是刻下我生命年轮的景仁宫?是皇上梦里的那口水井?抑或是一个如你本身一般神秘的世界?你没有回答我,轻轻地不留痕迹地走了……也许,当你再次降临这间小屋时,屋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长珎有些浮肿的嘴角抽动着,如同干渴的奄奄一息的鱼儿艰难地呼吸,却吐不出一个字。 而这似乎也消耗了她太多的元气,她很快闭上了眼睛……仿佛过了许久,一丝微弱的光线透过门缝照了进来,轻抚着她憔悴的面部,她渐渐露出了一丝微笑……   “珎主!珎主!你过来!”蓦地,一阵急促的叫喊声惊扰了她的好梦。   长珎又醒了,脸上的笑意已然褪去,覆盖上一层秋霜般的干冷。 她迟疑了一会,随即挣扎着起床,理了理一直穿在身上的淡青色绸布旗袍,缓缓走到门前跪下,置身于一片阴冷潮湿的空气中。   门前站着两个太监。 “珎主,”一个年纪轻一些的太监像往常一样恭敬地开口说道:“这都是太后的吩咐,奴才们不敢不从,您别记恨我们……”   长珎没有理由不清楚“太后的吩咐”意味着什么。 自从她被打入冷宫后,狠心的太后便规定:每逢节日、忌日、初一、十五,由太监代表太后在她进食前列数她的罪过,训斥完后她还要向太后叩头谢恩。   “珎主,”见她不置可否的表情,太监很快进入了状态,阴阳怪气地高声念道:“你离间两宫,唆使皇上投靠洋人,任用逆党,祸害祖宗天下;又勾结外臣,图谋不轨……”   长珎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并不觉得太监这番念得烂熟的话有多么刺耳。 而她依稀记得,当这字字句句如毒针般扎入她脆弱的心里时,自己的反抗曾是多么激烈啊!她拒不下跪,拒不谢恩,弄得太监左右为难。 太监无奈地离去后,她却失声痛哭……她的反抗带来的是太后加倍的惩罚与折磨,仅够维系生命的一点粗劣的饭食从那天起不再供给,而她也决意继续抗争以保自己的清白。 她两天水米未进,饿得快要虚脱,却一直咬牙挺着。 到了第三天,皇上来看她,告诉她说他已在太后面前求过情,恳求她收起性子,为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她顿时心软了,忍泪答应了下来。 从那以后,她丢下了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在太监面前变得麻木迟钝;她也渐渐习惯在沉默无声中拂拭心灵的血斑,舔舐心灵的伤痕……   “珎主,你快谢恩吧!”太监结束了表演,不由放松了许多。   “奴婢谢太后不杀之恩。” 长珎有气无力地说道。   “珎主,奴才话说完了,请您用膳吧。” 太监换了一副表情,向旁边那个老太监示意。 老太监遂将饭食从门槛处递了进去。   长珎揉着酸疼的腿缓缓站起来,接过一碗有些发馊的冷饭,手抖动着,似乎随时会把饭碗摔碎。 她定了定神,艰难地咽下几粒糙米,只觉得一种难以形容的粗砺刺痛了喉咙—风寒驱走了饥饿带来的食欲,却激起了她不大灵敏的口感……   蓦地,当年皇上喂东西给她吃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天,她感觉身子不太舒服,没吃几口就停下了筷子。 皇上一面笑着说她娇气,一面拈菜送到她嘴里,盯着她一口口吞下……后来,充满患难与困厄的生活磨去了她的娇气,却让她更加怀念那段绝妙韵事……   “珎主,您多少吃点吧!皇上……”老太监突然开口了,布满沧桑的眼里溢出了一丝温暖的光芒。   长珎愣住了。 这个不知名姓的老太监常常给她送饭,每次都在她努力吞咽饭食的时候默默注视着她,让她不禁想起自己小时候挑食时阿玛无可奈何的目光……次数多了,她对老太监产生了好感,好几次在他送来饭食的时候拉着他询问皇上的景况,而他每次都默不作声,从不多说一个字。 今天他却提到了皇上……   “皇上怎么了?”长珎脱口而出,精神也随之一振。   “皇上……珎主您快用膳吧,奴才们还得回去复命呢。” 老太监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烦的同伴,苍老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歉意的笑容。   长珎知道老太监不敢再多说一句有关皇上的话,她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受到了一种鼓舞,进食速度明显加快,终于将这顿粗砺不堪的饭食咽了下去……   太监走了。 长珎用手撑住门,用力呼吸着外面清新的气息。 忽然,她只觉得一阵钻心般的难受,随即歪着步子跑到墙角下,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淡青色的绸布旗袍不一会染上了斑驳污迹……   过了许久,长珎缓过气来,脱下那件弄脏了的淡青色旗袍。 她走了几步,打开一个破烂得不成样子的衣柜,挑出那件很旧却整洁干净的白旗袍,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完成了美丽的蜕变,化为轻灵的白蝴蝶……她软绵绵地倒了下来,在幻想的世界里翩跹飞舞……   这时西风又吹了起来,传送着缕缕秋凉……长珎醒了,突然觉得一股透骨的寒气侵蚀着她虚弱的病体……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有一个贴己人拥抱自己啊!她习惯了被拥抱的感觉,她有太多被拥抱的回忆。 阿玛、额娘、伯父、婵儿姐,她身边可亲可爱的人儿都曾给与她拥抱的温暖,而给与她更多更深拥抱的幸福感的是皇上,她的夫君。 多少次,她在皇上温暖的怀里呻吟、窒息、熔化……如今,她只有自己拥抱自己、温暖自己了……   长珎紧紧抓住露出被絮的被子,蜷缩在黑暗之中,聆听着如摇篮曲般柔和的风声……不知不觉之中,她睡熟了……    伤逢   “珎儿……”一声幽幽的呼唤从一个遥远的世界传来,牵动了长珎悸动的灵魂……   那一刻,长珎轻如柳絮的身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指引着来到一座桥前,桥上的土台上有个像额娘一样和蔼的老妇人朝她微笑……她想起来了,有一次婵儿姐神神秘秘地告诉她说,人投胎转世前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想必那座桥就是奈何桥,那个老妇人就是孟婆了……那孟婆汤喝不喝呢?婵儿姐说,人喝了她的汤就会忘掉前世的一切,可皇上的恩情她不能忘,她要生生世世记在心里……   一抹如珠玉般晶莹的月辉透过紧锁的木门照了进来,浸入长珎如枯井般幽深的眸子里……仿佛井底泛起微波,长珎缓缓睁开了眼睛,却见梦中的天使在默默守护着自己……   “皇上!”长珎一个激灵跳下床,像一只回到卵翼的稚雀扑到门前,紧紧抓住载湉一双早已伸过来的大手,哽咽着说:“珎儿让你久等了……”   “珎儿……”,月光下长珎蜡黄消瘦的脸蛋、浮肿干枯的嘴唇和未经梳洗的乱发分外刺眼,载湉心中更觉凄凉,“朕看你来了,今晚是你我团圆的时刻……”他强忍伤悲,向跟在后面、偷偷抹眼泪的王商示意,王商随即递上几包药。   载湉接过药,将药牢牢按在长珎手心里,心痛而愧疚地说:“珎儿,今天一个老太监到瀛台告诉朕,朕才知道你得了风寒……珎儿,你受苦了,朕对不起你……”   长珎这时忽然想起,老太监离去时那充满深情的一瞥……原来,是他告诉皇上的啊!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幸福感喷涌而出,冲淡了内心郁积的悲苦,她甚至开始想像下次见到他时的情景……而那一刻她还不知道,老太监再也不会给她送饭了……   “臣妾谢皇上挂念,臣妾没事,真的没事……”长珎感激地看着载湉,却对他苍白的面容深深感到担忧,“皇上,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载湉一时无语。 王商犹豫片刻,走上前说:“回珎主,昨天皇后娘娘来看皇上,皇上那天龙体就有些不适……奴才不放心,赶紧找来太医一看,皇上原来是胸闷……”   “皇上,皇后她说什么让您生气了?”长珎心疼地问道。   “珎儿,皇后她没说什么,是朕那天太累了……”载湉苦笑了一下,强打精神说:“你放心,朕好了,朕活得好好的……珎儿,这些药专治风寒,很管用的,你一定要收好了,记得喝,为朕好好地活着……”   “是,皇上……”长珎极其温顺地点了点头,仿佛是受委屈时乖乖听兄长安慰的小妹……渐渐地,她感觉自己那双冰凉的手上冒出了热气,浓浓的药香在心间弥散开来,驱走了秋寒,心里暖烘烘的……   见皇上与娘娘如此心心相映、相濡以沫,一旁的王商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纯粹多余的人……他本想告诉娘娘,皇上自打住进瀛台后就得了胸闷的毛病,终日长吁短叹,夜难成寐……他生性老实本分,从不隐藏心事,可娘娘的目光与皇上的眼神却熔化了他的心,也熔化了他心里的秘密……   二人默默对视着,无声中传递着心底最真诚、最纯朴的祝愿……蓦地,月光飘过,载湉凝滞的双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珎儿,墙上刻着一个字,是吗?”他不动声色地问道,纸上凝结的几滴清泪却在心间化开……   “皇上,那是臣妾名字里的‘珎’字……”被打进北三所的当晚长珎就在那面灰暗的墙上刻下了那个字,似乎要镌下生命最后的力度……多少个无眠的夜晚,她对着墙上那道清晰醒目的刻痕发呆出神,默想她与皇上朝夕相处的神仙般的日子……她眨了眨眼睛,尽量平静地说:“臣妾时时刻刻想着皇上,盼着与皇上重逢的那一天……”   “珎儿,朕也想你……”载湉在长珎生日那晚前去看望她时,朦胧月光照耀下的那道模糊的痕迹就已经映入了他的眼睛……他想问,珎儿牵动愁肠的泪容却泯灭了他的好奇心。 他只有一句句地说着心里话,透过话语抚摸心中深深的刻痕……   “皇上,今晚的月亮好圆好亮……”长珎喃喃地说,每个字都流淌着切不断的中秋月夜的无尽情思。   载湉默默地听着,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   这声极轻极弱的叹息沉浸在万籁俱寂的深沉的暗夜里,仿佛是睡梦中爱人的呼吸……“皇上,你怎么了?”长珎收起了飘零思绪,轻轻问道。   “珎儿,朕还记得那晚你对朕说的嫦娥仙子的故事,朕也记得当初朕对你许下的承诺……”载湉凝视着长珎依旧神往的目光,忽然绝望地说:“珎儿,朕只怕遂不了你的心愿了……”   “皇上,您要振作,要坚强,大清江山早晚会是您的……”长珎忍住眼泪,一如既往地温柔地劝慰他。   “珎儿,你太天真了……”载湉轻轻摇头苦笑,“亲爸爸不会放过朕的,朕这个皇帝到头来只是她手中的傀儡,也许不久朕连这个傀儡也做不成……”   “皇上,不会的,您是万民景仰的一国之君,太后她不会废您的……”长珎使劲摇头,眼里闪烁着泪花。   “珎儿,说实在的,朕宁愿太后痛痛快快地废了朕……”载湉惨然一笑,断断续续地说:“珎儿,朕现在只希望太后放了你……前些日子朕恳求太后让你我在瀛台领罪,可太后还是不准……朕想,如果朕哪天不是皇帝了,太后会放了你,到那时你我又可以在一起了……珎儿,为了你皇位、富贵朕不在乎,哪怕与你做一对贫贱夫妻朕也心甘情愿……”   “不,皇上,您的治国大计还有待实现,四万万子民正盼着您,您一定要忍耐,千万不能放弃……”长珎声调渐渐有些发颤。   “珎儿,朕不放弃又能如何!”载湉悲叹一声,苍白的面容分外凄凉,“朕昨天做梦,梦见两个人……”   “皇上……”长珎忽然觉得夫君的手冰凉凉的……她放下药,一双细弱干裂的手紧紧贴在载湉宽厚的掌心里,感受着最直接的触摸……   载湉看着长珎浸满忧愁的双眸,自言自语似地说:   “朕梦见了阿玛……阿玛问朕皇帝当得怎么样,朕说当得苦,阿玛很伤心……朕求阿玛带朕回家,阿玛说紫禁城就是朕的家,一再叮嘱朕要好好听太后的话,不然还会有一场弥天大祸发生……朕问会是什么大祸,阿玛却不见了……”   “皇上……”长珎嗫嚅着嘴唇,终究无言以对,一双手抓得更紧了。   载湉似乎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幻梦的世界里:   “朕还梦见了谭嗣同……朕问他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他说朕是心系家国的雄才大略之主……朕请他主持变法大局,他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以后会有人比他看得更远,做得更好……朕最后问他大清的前途如何,他说命中自有定数,天意不可违,说完就走了……朕追他,却追不上……”   “珎儿,”载湉双手渐渐恢复了热气,话语却更显悲凉,“也许,这是老天在告诉朕,咱大清走上了不归路,朕终究要成为亡国之君……”   “皇上……”几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盟誓此刻如狂风骤雨般激荡着长珎伤痕累累的心……她再也控制不住,蓄积了许久的眼泪夺眶而出,嘶哑地喊道:“皇上,臣妾一定好好活到那一天……”   “珎儿……”载湉缓缓松开手,用蘸满热度的指尖轻轻勾去长珎望断秋水的冷泪,陷入了沉默……他忽然一咬牙,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声声直刺长珎的耳膜:   “珎儿,朕不信,朕不是亡国之君!朕不是,不是……”   长珎凝住了泪,默默地看着他……“皇上,皇上……”她充满柔情地呼唤着,一如往常传遍夫君的心……载湉渐渐平静了下来,摸着她的手,说起了世祖皇帝与孝献皇后的迤逦往事,感动得一旁沉默的王商暗自流泪,而这是他们夜半无人之时的枕边私语……   蓦地,像美妙的琴音流淌中琴弦折断,长珎咳了起来。 载湉遽然中止了悠悠思忆,哀伤地说:“珎儿,你该吃药了……”   “不,皇上……臣妾……臣妾……”长珎眼巴巴地看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如果不是那扇木门隔开了她与皇上,此时她一定是极其自然地倒在皇上的怀里了,犹如落叶投入大地,水藻沉入湖底……她吃力地张着嘴,却没有说完那句心里话。   载湉抽出手触摸长珎的额头,只觉得一阵灼人的滚热……“珎儿,你快吃药歇息吧!”他催促道。   “皇上……臣妾……挺得住……”长珎拼尽微弱的气丝吐出了一句话,虚弱黯淡的双眸顽强地泛着光亮,仿佛是重重浓云掩盖中的孤月……   “珎儿,朕命令你吃药歇息!”载湉忽然挣开她的手,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大声说道。   长珎一愣,快要阖上的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盯住了载湉那似乎有些愠怒的表情—许多年了,这还是皇上第一次这样对自己说话。 然而她来不及多想,多年养成的温润如玉使她不由自主地拾起一包药,倒在一碗不凉不热的水里喝了下去,然后静静地躺倒在那张坚硬粗糙的床上,一双凝聚了神采的星眸凝望着载湉微微闪烁的眼睛……   渐渐地,犹如散尽光辉的流星坠地,长珎那双太苦太累的眼睛阖上了,没入沉沉的夜……一瞬间,门上那具锈迹斑斑的拳头大的铁锁露出了无比丑陋的狞笑……   载湉猛地弯下腰,抄起坚硬的石块,吓了王商一大跳。   “皇上,您不能这么做啊!您这么做珎主没法交代啊!皇上……”王商赶紧跪了下来,死死抱住载湉的腿,苦苦相劝……   载湉紧握石块,怔怔地望着屋内那个小小的幽暗的角落,行行清泪潸然而下,滴在他磨出血迹的手上……忽然,他手一松,石块落了下来,发出一声脆响……   石块清幽的落地声唤起了圆月的兴致,几缕皎洁的月光不甘寂寞地飘进幽黑的小屋,将长珎安详的睡容分外清晰地呈现在载湉眼前……一刹那间,载湉的心融入了长珎的梦……他久久伫立凝望,直至天边露出曙色……      “老爷,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就用一点吧!”装饰一新的卧室里,长叙夫人手里端着一碗有些凉了的桂圆莲子粥,含泪劝道。   她跟着夫君搬进上海的新家已有两年。 这两年里,夫君的病情不见好转反而逐渐加重,她的心一直悬着……前段日子夫君饭也吃得少了,几天下来人又瘦了一圈,昨天喝了半碗汤就没怎么进食,让她忧心如焚……她想来想去,最后亲自下厨做了一碗夫君平时最爱喝的桂圆莲子粥送了进来,不想夫君还是一动不动……   长叙看着夫人有些红肿的眼睛,忽然心软了,缓缓开口说道:“夫人,你拿过来吧,我喝。”   “老爷!”长叙夫人激动地将粥碗递到他手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长叙拿起饭匙,舀了一小匙慢慢送到嘴里,细细地咀嚼……   粥饭很香很甜,而他的心却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两年前,他带着一家人离开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尽管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还是心存侥幸,希望太后念在母子情分上不要再跟皇上拧着来,不料无情的太后还是跟皇上翻了脸……皇上被囚瀛台,百日新政一一颠覆,而他最牵肠挂肚的珎儿则被打入冷宫,连一向小心度日的瑾儿也受到牵连,再次被贬为贵人……   他太了解珎儿的性子了。 与谨言慎行的瑾儿不同,平日里无拘无束的珎儿其实是个心气高的倔丫头,凡事讲求道理,所以才有了后来卖官反抗太后的骇人之举……当珎儿受杖的恶讯传来时,他真担心珎儿想不开做出傻事,好在皇上垂爱,珎儿总算忍过来了……如今珎儿能忍受被打入冷宫的屈辱吗?珎儿还能再次忍过来吗?皇上这次可是自身难保了……   一阵莫名的忧虑与恐惧袭来,长叙握着饭匙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一颗大大的红枣掉了下来,滚落在盖在身上的丝被上。   长叙放下粥碗,苍老的目光凝结在这颗鲜艳欲滴的红枣上…… “夫人,你做的是桂圆莲子粥。” 他缓缓说道。   “老爷,你……”长叙夫人摇了摇头,面露苦笑。   “夫人,珎儿平时最喜欢吃红枣了……”长叙又轻轻说了一句,眼前不禁浮现出珎儿那像红枣一样的鲜活笑脸……   “老爷,你还想着珎儿……”长叙夫人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老爷,离开京城那天你说不想她好好养病的……”   “哪有阿玛不想女儿的,哪怕以后再也见不着……”长叙眼里微微泛起了泪花,“夫人,你也想珎儿,昨天夜里我还听见你叫珎儿的乳名……”   “老爷……”仿佛被戳了心窝子,长叙夫人悲不自胜,掩面痛哭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细碎的脚步声。 长叙夫人连忙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   进来的是婵儿。 “夫人,老爷的药奴婢熬好了。” 她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放桌上吧。” 长叙夫人用手指了指说。   “是,夫人。” 婵儿放下药碗,正要退下去,长叙忽然问道:   “婵儿,你跟了我和夫人多少年了?”   “十四年了。” 婵儿不假思索。   “十四年了……”长叙的话里不由充满了感叹,“珎儿十四岁那年正是她刚进宫的时候……”   婵儿眼窝一热,低下了头,却听老爷说:   “婵儿,明天你就走吧!”   啊!婵儿大吃一惊,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老爷,您不要奴婢了吗?是奴婢没伺候好您和夫人吗?”   “不,你伺候得很好……”长叙一如父亲对女儿那样亲切地对她说:“我与夫人觉得不能耽误你一辈子,你也该找户人家了……”   “不,老爷,奴婢自打跟着您就没想过嫁人,奴婢真的没想过,奴婢只想伺候好您和夫人……”婵儿显得很固执。   长叙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觉得婵儿身上有太多珎儿的影子……他想了想,说:“婵儿,你还是走吧。 哪天你想回来,我与夫人也会等着你……”眼神里流露出丝许依恋。   “不,婵儿,你留下吧!也好让额娘我别忘了我那苦命的珎儿!”长叙夫人忽然又哭了起来。 长叙默默地看着夫人,婵儿含泪退了下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婵儿一下子倒在了床上。 她很累,想尽快入睡,却心乱如麻,了无睡意……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却始终盘桓着刚才那触动心扉的一幕……她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从枕头下拿出几封拆开多时的信,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了起来……   那是秀祥寄来的信,信的捎带还多亏了那个热心的同乡陈掌柜。 一天,她上一家药铺抓药,却认出药铺掌柜就是自己当年陪弟弟回乡养病时认识的一个同乡……听他说自己常进京采购药材,她喜出望外,托他进京时顺便给弟弟一家捎信,打听一下京城的动静,陈掌柜爽快答应了。 而从弟弟的回信和陈掌柜带回来的消息中她知道了许多悲惨的变故,这又加深了她对小姐的忧思……   她至今依旧怀念小姐出阁前一家人和和美美、热热闹闹过中秋节的情景。 那时,她真觉得小姐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幸福得让她心生嫉妒。 可如今,孤苦伶仃的小姐却又要在凄清的冷宫里度过中秋之夜了……今晚,皇上会过来看小姐吗?   她一直暗暗对比自己和小姐大起大落的命运。 想当年,自己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后来却遇上了小姐,拜了干爹,找到了弟弟,而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姐却一步步走向那个恶兆的深渊……也许,真如干爹所说,一切都有命数?   老天啊老天,你不会太无情的……你能怜悯婵儿,在婵儿寂寞的时候送来家信,你也会爱护小姐,在小姐寂寞的时候送来慰藉……   一阵风拂过,吹灭了灯光,也吹落了婵儿手中的信……一瞬间,一股沉沉的倦意压过了绵绵哀思,她睡着了……      婵儿没有想错,无情的老天一直在眷顾长珎,皇上和其他好心的人儿一直在默默呵护着她……   一个寒冷的冬夜,长珎在门口焦急地张望。 门外的凛凛寒气直往屋里灌,她却没有退缩。 皇上送的药她已经喝完,她似乎在等皇上送来新药来温暖她不胜凛寒的病体……不,皇上的到来就是最暖心的药……   远远地,暗淡的月光裹着一袭落寞的身影迤逦而来,长珎飘忽闪烁的视线不觉有些模糊……蓦地,她眼前一亮,伴随着一声惊讶的叫喊:“姐姐!”   长珎使劲揉了揉眼睛。 她没有看错,前来看她的正是胞姐长瑾。   “妹妹!”长瑾几步走到门前,递进几件旧衣服,“这是我挑的几件衣裳,寒冬腊月的,妹妹你就将就着穿吧。”   “谢姐姐……”长珎接过衣服,心头涌上一股热流。 她不由想起几天前,皇上平时最信得过的大公主荣寿固伦公主也派人捎来几件衣服,让她好好保重……一霎时,一丝舒心的笑容在她瘦骨嶙峋的脸上掠过……   “妹妹,你瘦了……”长瑾哽咽地说。   “姐姐,我瘦了吗?”长珎轻笑着用手摸了摸自己深深凹下去的面颊,似乎不大相信姐姐的话。   “妹妹,你瘦多了,就像你当年回家那会儿……”   长珎想起来了。 那年,刚跟着阿玛和姐姐回到京城的自己真是个病罐子,短短的一个月害了几场病,天天吃药,就差拿药当饭吃了……没过多久,一张胖嘟嘟的脸蛋瘦了下来,有次照镜子的时候姐姐还说她这样子跟林妹妹差不离……   这悠远的回忆一下子勾起了长珎心中的另一份思念。 “姐姐,阿玛、额娘他们都还好吗?”她敛住笑意,面容充满了焦虑。   “阿玛和额娘戊戌年离开京城搬到了上海,现在都还好……”见妹妹有些黯然的神情,长瑾又强颜欢笑道:“妹妹,你不用担心阿玛和额娘,宫里头还有姐姐我呢!”眼圈却有些发红。   “姐姐,都是妹妹不好,又连累你了……”打入冷宫后不久长珎就从看管太监的闲话中得知姐姐再次被降为贵人,心里一直怀着愧疚。   “妹妹,姐姐不怪你,你别这么说……”长瑾不禁想起甲午年妹妹笑盈盈地分给她银子的情景,心中一阵侧然。   “姐姐,我实在不明白,”长珎磨去神采的眸子里溢满了痛苦与迷惘,“小时候额娘说我有福相,可为什么关心我爱我的人都要跟着我遭殃,难道我天生是灾星么……”   “妹妹……”长瑾忽然觉得妹妹自责的话里有一种巨大的力量,解开了她多年的心结……她猛地抓起长珎在寒风中颤抖的手,喃喃地说:“你不是灾星,不是……你是阿玛和额娘最疼的人,是皇上最爱的人,也是姐姐最舍不得的人……妹妹,阿玛和额娘疼你,皇上爱你,姐姐过去还觉得不公平,闹过心也吃过醋……妹妹,姐姐现在完全明白了,你就原谅姐姐吧!”   “姐姐……”长珎无言以对,紧紧握着长瑾的手啜泣……迷蒙的泪眼中,姐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流下,这又让她想起了婵儿姐和珠儿流泪的模样……   过了许久,姐妹二人止住了眼泪。 “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却一直没告诉你,怕你怪我……”长瑾忽然想起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说。   “姐姐,你说,妹妹不怪你……”长珎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十分平静地说。   “那好,姐姐我说……”长瑾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妹妹,我要说的是那张花笺,花笺其实是姐姐捡到的,后来让皇后娘娘要了去……妹妹,生起那场事端的其实是姐姐我……”   长珎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在她的生命之旅中,那场波澜早已化为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她真正在意的是波澜下涌动的暗流……她一直努力隐瞒着那个犹如天机的秘密,完美地欺骗了她身边最亲密的人,只盼着承载她生命之重的爱舟越过暗流,驶过险滩,安稳地抵达幸福的彼岸,不想还是翻了船……   “妹妹,你怎么了?”长瑾见妹妹神思恍惚,感到很不放心。   “姐姐,我……”长珎凝视着姐姐关切的目光,忽然生出了一种勇气,咬紧嘴唇说:“姐姐,其实我也有一个秘密一直瞒着你,瞒着皇上……”   “妹妹……”长瑾怔住了。   “姐姐,花笺上的那两句诗其实不是我写的,是卦诗,卦诗里有我测的两个字……姐姐,你还记得婵儿拜的干爹柳伯吗?那两句卦诗就是他让婵儿带给我的,要我保重……卦诗上说我进宫受宠有福,日后受制却又无福,如今果然应验了……”   长瑾一时目瞪口呆,只听长珎喘着气说:   “姐姐,甲午年出事后皇上来看我,对我说了一个怪梦,梦见我不见了……为了让皇上宽心,我就告诉他我找柳伯算卦的事,却只说了吉兆……”   “妹妹,你……”长瑾端详着妹妹沉静的双眸,忽然觉得它是那么深邃神秘……她不由想起了妹妹以前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清浅得似乎藏不住一个小小的秘密,让人窥破心事时就会骨碌碌地乱转……她正想说句话,长珎却含泪说:   “姐姐,我何尝不想告诉皇上我所有的秘密,可我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皇上快乐的时候我不忍心告诉他,皇上忧愁的时候我更不忍心告诉他……姐姐,这个秘密我本打算永远烂在心里,可我的心静不了了……今天,我听太监私下里说过了年就要换皇上,我好怕……姐姐,我求你记住珎儿的话,哪一天皇上熬出了头珎儿却不在了,你就告诉皇上,告诉皇上珎儿骗他是因为太爱他,求他别往心里去,别忘了珎儿的好,珎儿会感激不尽,为皇上日夜祈福……”   “妹妹……”长瑾越听越难受,却无力安慰,只好噙泪答应:“妹妹,姐姐听你的……”   “好姐姐……”长珎枯涩的嘴角浮出了微笑。   见妹妹不哭了,长瑾也擦干了眼泪,提起性子说起了阿玛与额娘,忆起了入宫前的琐碎往事……“妹妹,选秀那年阿玛说入宫后日子会不好过,看来阿玛说对了……妹妹,我真后悔被选上。 早知如此,还不如嫁个寻常人家……”长瑾感慨万端。   “姐姐,我不后悔。 遇上皇上是我一生最大的幸福,即使生命会像朝露一样短暂……”长珎微微染上红晕的面庞似乎恢复了原来的光彩,绽放出一缕坚毅的笑容,“柳伯的卦里说,我与皇上会永远在一起!”   长瑾久久凝视着妹妹,默然无语。 她恍惚觉得,妹妹的笑容宛如寒冬里的一枝腊梅,风霜雪雨也摧折不了它的高贵与绝美……   寒冬的夜却更阴森了……    离梦   瀛台殿外,王商侍立很久了。   殿里点着灯,烘染出一个异常柔和安谧的世界。 而殿内传来的仲夏海潮般平缓的呼吸声告诉他,皇上歇息了!   王商望着大殿的光亮,不由地心头一热:皇上是该歇一歇了!   他在皇上稍稍长大些的时候就开始伺候皇上,算来也有二十多年了。 他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的辛苦他最清楚不过。 特别是甲午年以后,皇上的日子似乎就没怎么舒心过:宣战、谋和、纳贤、变法……看着皇上为繁杂的国事操劳不倦,他这个牢记“内廷不得干政”的深宫太监有时真想帮衬皇上一把,却恨自己没有寇连材的胆智,只有全心全意地照顾好皇上不大强健的龙体,以此对皇上效力尽忠。 所以当皇上迁往瀛台、身边的太监死的死放的放时,他的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惊惶。 而太后似乎也不忍拆散他与皇上多年的主仆之情,自己总算平安无事地跟着皇上到了瀛台,继续伺候皇上。   住进瀛台后,皇上一如太后所说,一心闭门思过,修身养性。 虽然每天都有人接皇上上朝,皇上却不再过问朝廷大事。 下朝后便又回到瀛台,弹琴写字,打发闲暇。 按理说皇上清闲无事,可以好好歇歇了,可皇上一直没有……那天,皇上结束完册封大阿哥的典礼回到瀛台后就整宿弹琴,一句话也不说,让他担心皇上是不是又犯病了;近来,皇上几乎夜夜失眠,本来就不好的气色更虚弱了,而从宫里的流言蜚语和异常状况中他才知道,原来太后重用义和团对洋人宣战,皇上苦谏不听……据说战事越来越坏,北京城只怕保不住了,两宫要效咸丰爷出京巡狩……   也罢!出京也好,巡狩也好,皇上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王商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吐了一口气,抬头仰望星空,但见明月高照,群星环拱,正如多年前的美景……   皇上!珎主!他默念着,热乎乎的心头泛起了凉意。   他至今记得,皇上第一次宣召珎主的那一晚,月亮也是那么圆,星星也是这么亮……后来,珎主夜夜陪着皇上,他也得以饱览月夜美景。 珎主和皇上数不清的缠绵故事唤醒了他僵死的人间情爱的感动,也激发了他更大的忠诚和勇气。 他知道皇上无时无刻不惦记着珎主,所以就不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帮皇上渡水探望珎主,而皇上每次回来后都能睡个好觉,让他觉得掉脑袋也值了……上一次,皇上又去见珎主,二人说了好些话……他虽然听得不大真切,却清楚地听到珎主劝皇上千万留在京城,还说这样就有机会东山再起了……   王商思绪渐渐有些乱。 他回望大殿,目光驻定在那片闪烁的、给人安全感的光亮上,似乎要从光亮的启示中寻找答案……   蓦地,一阵久违的欢快的笑声从殿里传来,声声响荡在王商跳动的胸口上:   “珎儿……你看,瀛台的月色多美,真是人间仙境……珎儿,你慢点划呀,朕跟不上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皇上又想珎主了!许多年前皇上与珎主月下泛舟的情景顿时浮上心头,他不禁回首远眺环绕瀛台的那顷碧波,朦胧之中似有船影轻摇……   忽然,船影消散了,一阵凄惨的呼喊响了起来,震破殿宇,划破长空:   “珎儿,朕来救你,你不要走……珎儿,你等等,朕来了!”   “皇上!”王商慌忙冲了进去,只见载湉瘫软地倒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只手死死攥着床角。   “皇上,您做梦了……”王商连忙搀起载湉,扶着他坐到床上。   “王商,朕做梦了么……”载湉怔怔地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面孔,似乎在问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皇上,您做梦了,您梦见了珎主,您和珎主一起划船……”王商说不下去了,垂下了头。   载湉摸着床,似乎找回了划桨驾舟的感觉……“王商,”他的眸子里忽然露出一丝迷惘与恐惧,“你说,梦里落水是什么征兆?”   “皇上,您……”王商心里一惊,不由抬起了头,正对着载湉透着病色的枯槁面容,却听他满含悲戚地说:   “当年朕与皇后划船,皇后落水,宫里传言朕与皇后命里不合……如今朕梦见珎儿落水,朕却无力相救,这是老天在告诉朕,珎儿要离开朕了么……王商你说,是不是这样……”   “皇上!”王商感到一阵揪心般的难过,连忙劝道:“您千万别这么想,珎主与皇后娘娘不一样,您这是太想念珎主了……”   “可朕以前也梦见珎儿离开朕了……”载湉打断了他的话,摇头长叹。   王商茫然地看着沉浸在另一个世界的皇上,陷入了沉思……此时此刻,自己还能说什么呢?主子尚且要为生死荣辱忧愁,自己这个做下人的也只有求上天保佑,为皇上与娘娘默默祈祷了……   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载湉开口了:“王商,朕要出去。” 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皇上,您要去看珎主吗?这么晚了,珎主兴许都睡熟了……”王商说着,细心的目光不由瞅紧了载湉眼里的缕缕血丝。   “朕出去走走,透透气……”载湉苦笑道。   王商不再劝阻,顺从地跟着皇上走出殿外。 一瞬间,一股别样的清新气息迎面而来,荡涤着他憋闷的心……他忽然很羡慕自己,却又不得不担心在殿里浊重的空气里喘息的皇上……   “王商,你不用跟着朕了,就让朕一个人在月下走走,好好静一静……”载湉的吩咐更像是请求。   “喳。” 王商感到有些不大习惯,却依旧恭顺地应了一声,在殿门口停了下来,默默注视着皇上一步步走远……   一步、两步、三步……载湉数着步子,沿着洒满辉光的瀛台湖边漫然而行。 轻柔的月光抚弄着他瘦削的身影,唤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快感……他似乎有些累,停下了轻盈的脚步,凝望湖里倒映的圆月,心中不由掀起了梦中的浪涛……   还是这瀛台的水,瀛台的月,瀛台的景,瀛台的情……那一刻,他终于遂了珎儿未了的心愿,带着她双双划桨嬉戏。 珎儿会写字会作画会弹曲会绣花的手更巧了,划起桨来是那么轻逸优美,让他痴迷让他沉醉……   然而,几乎是转瞬之间,狂风吹落了娇弱的珎儿,珎儿划桨的手在水里拼命挣扎扑打,撕裂他的心……他伸出手去拉珎儿,却够不着……眼看珎儿就要没入水中,他终于不顾一切地跳了下去,像一块美玉坠入深深的湖……一刹那间,珎儿那双手紧紧抱住了他冰凉的身躯……   这时,远方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枪炮声震落了载湉的幽梦,却将他的思绪带到了一个更深邃的所在……也许,瀛台的绿水碧波就是自己灵魂的栖息地,而自己与珎儿就是湖底相栖的水草,远离了世间的污浊与动荡……   清风拂过,湖中的圆月随风轻轻摇曳,衍化为无数个梦幻的世界……渐渐地,珎儿洗净了的明丽笑颜浮了上来……   “皇上!”眼看载湉前倾的身子就要倒下去,王商大喊一声,几步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皇上,您当心!”   “朕……没事。” 望着倒影依旧的湖面,载湉脸上露出了一丝无比明澈的笑容,“王商,朕回去了,朕累了……”   “喳。” 王商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了。 他跟着皇上回到殿里,伺候皇上上床就寝。 而他惊讶地发现,皇上这一晚睡得十分香甜,外面越来越响的动静都没有惊醒他……      震撼北京城的隆隆枪炮声没有惊醒载湉,却惊动了千千万万的京城小民。 巨大的不安的热浪与盛夏骄阳的酷热压迫着他们的呼吸,而落日西沉才是灼流稍退的时刻……   这天傍晚,珠儿在家里焦急地等着秀祥与干爹,面前是一桌早已凉了的菜。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坐立不宁。   秀祥与干爹到底去哪了?不是说就出去走走吗,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   一股不详的预感推着她走到院门前,伫立、眺望。 天边残阳如血,混杂着缕缕黑烟,勾勒出一幅奇异的画面。 空气里飘荡着尚未散去的刺鼻的硝烟味和腥臭味,令她感到气闷。   世道越来越乱了!她想。   戊戌年世道就开始乱。 那年,京城里突然冒出了好多人马,京中百姓都以为朝廷要跟洋鬼子开仗……不久,官府挨家挨户搜人抓人,说是奉命捉拿康梁逆党,胆敢窝藏逆党者一律问斩,京城里一时人心惶惶……如今,朝廷真的与洋人打起来了,北京城里每天都在死人,有洋人,有二毛子,更多的是杀红了眼的义和团民……不少豪门大户悄悄跑到了外地,而留在京城的普通人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这几天菜蔬米面都快没得卖。 今天这顿像样的饭,还是她大着胆子跑遍了大小街市买来做的……   霎时间,乱世离人的悲凉感涌上心头,她不禁一一回忆身边每个人的遭遇……   皇上瀛台受厄,娘娘冷宫受苦,戊戌年里的这段悲闻她已然知晓。 她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只有在梦里一次次地思念……干爹戊戌那年搬进了自己家,和他们小两口住在一起,说是享几天清福,可精神一天不如一天,京城闹义和团的时候又憋了好一阵子……秀祥闲了大半年,这年头似乎都没人有工夫听戏……给自己一家送过几回信的陈掌柜很久没来了,最后一次送信还是义和团刚进京的时候……自己的绣娘也有日子没做了,而一直聘她做绣娘、待她很好的那户张姓人家也遭了难,一家老小全被烧成了灰。 当张家出事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张家一不信洋教,二不用洋货,三不见洋人,怎么会是二毛子啊!而她更庆幸自己命大,要不是自己生病请了几天假,恐怕早就稀里糊涂见了阎王……后来,她听人讲义和团那天从张家搜出了不少洋画片,有几张还是在戴太监的照相馆里照的,她吓了一身冷汗,回家后赶紧把以前宫里照的和出宫后秀祥给她照的相片通通找了出来,忍痛烧掉了……前不久,弟弟一家又传来一个坏消息:被义和团吓出病来的母亲夜里去世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珠儿鼻子一酸,正要咽下几滴眼泪,却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珠儿,快开门!”   秀祥的声音!珠儿连忙打开门,只见秀祥搀着脸色煞白、半闭着眼、似乎就要晕过去的柳相士走了进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干爹,秀祥,你们……”珠儿惊问道。   “你先别问,快倒一碗水来。” 秀祥说着扶着柳相士进屋坐下。 珠儿递来一碗凉水,秀祥接过,一口口喂干爹喝下。   凉水一点一点流入老人的喉咙,仿佛是树叶上的雨珠滴入枯井……渐渐地,柳相士恢复了面色,睁大眼睛,喃喃地说:“不在了,全不在了……”   “干爹……”珠儿欲言又止。   柳相士没有理会,苦笑一阵后颤巍巍地进了西边的房间。 秀祥看着老人虚弱的背影,叹了口气说:“珠儿,干爹是心里放不下……今天干爹去看卦铺,看完卦铺后脸色就不大对劲……我劝干爹早点回去,干爹说还想多走走,一走就到了长叙大人家的宅第前,在门口站了好久,差点昏倒……我急急忙忙扶干爹回去,还好,干爹没出什么事……”   珠儿脸上掠过一丝愁容,却让细心的秀祥发现了。 “珠儿,长叙大人一家以后还会回来的。” 他安慰她,又像在安慰自己。   “那就好……”珠儿有些吃力地笑了笑,问道:“秀祥,回乡的事你跟干爹说了吗?”   “我说了,干爹没说什么,只是叹气。 不过我觉得干爹不太愿意……”秀祥抹了抹汗,面色有些凝重。   “干爹……”珠儿还想说些什么,却没了思路。 她看了看桌上摆了许久的菜,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他们一家不多的安稳饭了……   “快吃饭吧。” 珠儿轻轻说了一句,拉着秀祥在饭桌前坐下,给他夹菜,“你多吃点,过会我给干爹送去。”   秀祥却似乎没了食欲,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珠儿拣了一碗菜送到柳相士房里,却见干爹已经睡下,不忍叫醒他,只好退了出去。 而她自己也吃得不多,自己平时最拿手的这几样家常菜愣是没有吃出滋味……   长长的夜幕垂了下来,浸泡在血与火之中的北京城涂上了一层厚厚的暗黑色。 像往常一样,秀祥一家早早熄了灯,在星月的陪伴中进入梦乡,寻觅梦中的宁静家园……   不知过了多久,珠儿忽然醒了。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热了一碗豆腐汤给柳相士送去,只见柳相士坐了起来,一动不动,幽黑的眸子仿佛是一口深不可测的古井……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汤碗差点掉下来。   “干爹,您醒了?”珠儿鼓起勇气问道。   “嗯。” 柳相士这声极轻极短的回答让珠儿放稳了一颗乱颤的心。 她走到床边坐下,递过汤碗,关心地说:“干爹,您晚上没吃饭,就喝碗豆腐汤补补身子吧!”   “珠儿,干爹不饿。” 柳相士轻轻摇头说。 这段日子他一直没怎么进食,似乎习惯了远离人间烟火。   珠儿知道干爹执拗的脾气,不再劝他,轻轻放下了汤碗,“干爹,眼下兵荒马乱的不太平,我和秀祥商量好了,就到我乡下妹妹家住一阵子……”她说得十分婉转。   柳相士似乎陷入了冥思,半天沉默不语,而他肃穆的表情使珠儿不由忆起了父亲在世时不苟言笑的模样……她暗暗着急,忽然听柳相士说:   “珠儿,刚才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娘娘。”   “娘娘?”珠儿心儿一跳,“您梦见娘娘怎么了?”   “我梦见娘娘到卦铺找我算卦。” 柳相士饱经风霜的脸上不禁露出了自豪的微笑,“娘娘问我皇上要往哪里去,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皇上要往西边去,一年多后回来……娘娘说她信我的话,要跟皇上一起走……”   啊!妹妹家不也在京城西边吗?珠儿心里一阵振奋。 出宫后她常去白云观为娘娘祈福,去得多了,佛祖的神通广大与大慈大悲她愈发信了;她一直坚信,自己的虔心祈祷一定会感动老天,老天一定会保佑娘娘有好报……对,这一定是个好兆,娘娘就要出来了,就要见到皇上了,我也要见到娘娘了……娘娘关了这么久兴许瘦了,可那双蕴满人世真情的眸子不会变,我一定会认出来的……   “干爹!娘娘……”珠儿激动地叫了一声,却惊讶地发现柳相士靠在床背上睡了过去,呼吸微弱平缓。 那双深幽的眼睛不再睁开,仿佛是厚重的井盖遮闭了井底的幽光……她微叹一声,轻轻地给老人盖好被,退了出去,回到自己那张留着余温的床上……   秀祥还在沉睡,外面的声响却越来越大。 珠儿闭上眼睛,只见娘娘穿着那件白色旗袍翩翩而来……她翻身起床,想把那件绣了一半的衣裳绣完,却清晰地听到秀祥焦急的梦呓声:   “手镯,手镯在哪里……”   手镯!珠儿不由摸了摸枕边那方不知抚摸了多少次的丝帕,却听秀祥高声叫道:   “娘娘!手镯……”   一瞬间,一股热烈的灼痛滑过指尖,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柔滑的丝帕,仿佛是握着娘娘的手……就在这时,秀祥一下醒了,微微喘着气。   “秀祥,你做梦了?”珠儿的手略略松开了。   “我梦见娘娘了。” 秀祥抹了抹脸上的虚汗,“娘娘说要见皇上,要戴上当年皇上赠给她的手镯……我找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娘娘却走了……”   “手镯在这里。” 珠儿递过丝帕。   秀祥接过,揭开丝帕,一道依旧眩目的光彩直射双目。 他捧着手镯,凝眉静思……   过了许久,秀祥放下手镯,感激地看着珠儿,忽然憨笑着说:“珠儿,你我要是有了孩子,孩子准像你。”   珠儿躺了下来,端详着秀祥蕴含无限希望的笑容,眼角不觉有些潮湿。   “珠儿,你别太难过了……”秀祥知道珠儿又想娘娘了。 成亲后的几年里,他曾向珠儿流露萦绕心头的期望与喟叹,而珠儿却给他讲起了娘娘的事……久而久之,无儿无女的缺憾也在他的心上淡化了,他只求自己与珠儿能像皇上与娘娘一样相爱一生……他看了一眼手镯,想了想说:“娘娘会见到皇上的,二人只要能见面,就一定会有将来……”   秀祥这句话犹如仲夏之夜的海风吹拂着珠儿枯干的心田,将她的思绪带到很远很远……   她仿佛记得,当景仁宫还是自己的家的时候,自己有次忍不住问娘娘什么时候能为皇上生一个皇子?娘娘一笑置之,她却十分上心,想方设法弄到了一个泥娃娃,让娘娘藏在怀里,说日后定能怀上龙种,而娘娘也这么做了……后来,娘娘出事那天她吃惊地发现,娘娘身上的泥娃娃碎了,而这正是命中无子的不吉之兆……她始终没敢告诉娘娘,直到自己离开了娘娘……也许,这就是命,命中注定那个皇子不该来,不该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额娘关在冷宫里受苦,不该小小年纪就舔尝骨肉分离的至痛……   渐渐地,秀祥闭上了那双焕发着光彩的眼睛,手镯却握得更紧了。 珠儿注视着他安稳的睡容,忽然想叫醒他,告诉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干爹的梦的秘密—她今晚梦见与娘娘一起在白云观祈祷,她祈祷娘娘早生皇子,娘娘祈祷皇上早成大业……然而她没有,娘娘对皇上的爱启发她将这个秘密留在了心底。 她只是默想:今晚皇上会梦见娘娘,娘娘也会梦见皇上吗?   手镯在黑夜中闪闪发亮,宛若娘娘多情的星眸……恍惚之中,她又看见一袭白衣的娘娘向自己走来,牵着自己走进了色彩斑斓的梦……      “列祖列宗在上,长珎求你们保佑皇上度过国难,大清不能没有皇上……”昏暗破败的北三所里,长珎跪在一个摆设简单甚至有些粗陋的香案前,流着泪一遍遍虔诚地祈祷。   祈祷已然成为长珎冷宫生活的重要部分。 自从年初大阿哥进宫以来,她就开始了祈祷,求列祖列宗保佑皇上帝位不移,而她的诚心终于打动了列祖列宗。 尽管太后铁了心要废帝,皇上的帝位还是在洋人和海内外义士的声援帮助下保住了,这于她而言无疑是个莫大的欣慰。 然而好景不长,京里义和团在太后和许多亲贵的全力支持下越闹越凶,终于引来各国出兵……皇上的处境也愈发艰难:义和团嚷嚷着要“杀一龙”;轻佻骄横的大阿哥甚至当面称呼皇上洋鬼子徒弟,肆意侮辱皇上……所有这些,她自然是从看管太监的闲言碎语中得知,而响遍紫禁城的枪声,却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于是,她又开始了祈祷,她相信列祖列宗还会保佑皇上,会将她从连绵不断的恶梦中解救出来……   墙上极淡的日光的薄影一点一点褪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朦胧月光的疏影。 夜,这个她最渴望又最恐惧的时刻终于降临了……   长珎站了起来,缓缓走到门前,在萋萋荒草与杂乱枯木中苦苦寻觅……良久,她无力地摇了摇头,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一霎时,一个多月前皇上探望自己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那晚,皇上悲痛地告诉她太后一意孤行对列强宣战,大清国危在旦夕,而她只有强忍哀伤劝皇上早作决断从长计议……皇上说为了大清国的尊严和前途要留在京城收拾残局,她却暗暗担忧……而从那天夜里起,恶梦又缠上了她,她一次次在梦中目睹皇上倒下、消失,任凭她绝望地呼喊、涕泣……   我还能再见到皇上么?长珎痛苦地想。   皇上不会走,可太后一定不会让皇上留下来……皇上是要走了,那我呢?是跟着皇上一起颠沛流离,目睹山河破碎的惨景,还是继续在这地狱般的冷宫里沉沦,吞咽无人问津的凄苦?也许都不是,太后的心思我是一辈子也猜不透的……不过,我是等不到皇上中秋之夜来看我了……   长珎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累。 这种累,是宫廷生活的长年积累,是困顿灵魂的瞬间爆发……她吃力地睁开眼睛,恍恍惚惚地走到床前,卧倒、蜷缩,淹没在深邃的黑暗之中……   死一般的沉寂里,苍白的月色凝固在墙上那道浅弱的刻痕上,犹如一道忧愁的目光……   蓦地,阒然无声的北三所里响起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喊:   “皇上!珎儿来世再报恩了!”   ……   啊!仿佛是汩汩井水的冰凉漫过身躯,长珎猛然惊醒了。 她抱紧了身子蜷缩在床角,浑身颤抖着……   我落井了么?是的,我落井了,皇上亲眼看着我一步步向水井走去,像一片花瓣轻轻落下,而那口水井似乎出现在皇上的梦里……下沉的一刹那我又看了一眼皇上,皇上手里拿着一张花笺,上面写着两句奇奇怪怪的诗……啊!花笺,诗……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一瞬间,一股霹雳般的巨响在长珎心头震荡,她不禁失声喊了出来,眼里涌出了冰凉的泪。   长珎一步步走到墙前,流泪的悲目正对着墙上那个大大的“珎”字……过了许久,她伸出瘦弱的双手,来回抚摸着,感受着它最后的热度……忽然,她毅然摘下许多年前过生日时皇上赠给自己的金簪,在“珎”字旁一笔一笔刻起了字……   她刻的是“贞”字,这个她有着深深情愫却给她带来深深痛苦的字……她不会忘记,在南国的新奇世界中,在无数纯洁美好的诗文中,在文师傅的谆谆教诲中,她日渐丰富的少女心田已经播下了“贞”的种子。 她一次次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贞”,用心欣赏着,把玩着,仿佛在品味无穷无尽的芳香;她觉得这个字是她闺字之外最好的一个字。 而这个字却如柳伯所言,成为她生命中的恶兆……   如果当初不写下这个字,自己也许不会有如今的凄惨下场罢?可自己就喜欢这个字,喜欢这个字所蕴含的美好情感,就像皇上就喜欢自己的字体,喜欢自己的字体里渗透的性情……   一瞬间,长珎仿佛感到皇上握着自己的手写这个好字,充满了力量……尽管她已没有多少气力,她还是拼尽全力刻下了最后一笔……金簪带着最后一丝力度划过墙壁的一刹那,长珎微笑了,宛如暴雨后绽放的花朵……   这时,一缕凄清的月光照了进来,映亮了“贞”字底部大大的“人”……啊!我不就是这被锁禁的苦命的人儿么!苦苦支撑了无数个日夜的情思终于崩溃,长珎跪倒在地……几乎是一刹那间,沉寂了太久的北三所响起了一个弱女子撕心裂肺的悲泣……   这一刻,已是黎明。       井魂   天渐渐亮了。   长珎醒了。 她好像记得,自己一直跪着哭诉,仿佛是在神灵面前祈求灵魂的救赎……黑夜里冰凉的眼泪浸湿了面颊,而温暖的夏日的朝阳融化了泪痕……   长珎支起虚弱的身子站起来,早已麻木的膝盖并不觉得痛。 她走到床前坐下,床冷冷得似乎要吞掉她身上最后的热气。 她死水般的目光慢慢移向那面剥落的墙壁,墙壁上那个黯淡的“珎”字,“珎”字旁那个晦暗的“贞”字,最后驻定在“贞”字下面那个小小的孤单的“人”上……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时间随着流溢的明亮的光线一点一点流逝,长珎的思绪一点一点散去,犹如青春与生命一点一点剥蚀……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北三所来了两个太监。 为首的太监长珎认得:太后的心腹、宫里的二总管崔玉贵。   长珎脸上露出了一丝高傲的微笑,却听崔玉贵皮笑肉不笑地说:   “珎主,今儿个您大喜,太后她老人家叫您,要送您到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去,您可得打扮好喽。”   长珎没有理他,默默地在一面破旧的铜镜前坐下,开始梳妆。   她拿起一个磨旧了的木梳,看着梳子里残留的一根发丝,忽然感到一阵钻心般的难过……她天生爱美,尤其在意自己在皇上心目中的模样,这才有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却也生出了不少事端。 皇上喜欢她的洒脱,她就换上男装;皇上又喜欢她的妩媚,她就戴上珠披肩;皇上更喜欢她的素雅,她就一直穿着那件白旗袍……即使被打入冷宫,整天关在这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活活受罪,她也时时不忘装点自己凋落的容颜,每到傍晚就会在这面铜镜前细细打量自己,精心打扮,然后倚在门前静静等待……今天打扮是给谁看呢?是骂我狐媚子勾引皇上的太后吗?不,不会是她,皇上会来的,皇上会见我最后一面的,我不能给皇上丢脸,我要将最后一份残缺的美丽留在他心里,永远留在他心里……   长珎轻轻取下发丝,一遍遍梳着松散的长发,端详着镜中模糊的憔悴的自己……自己还不美,真的需要外在的点缀,可惜没有胭脂……对了,进宫前婵儿姐常给自己买胭脂、给自己梳妆,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还有珠儿,她和秀祥过得还好吧?她们一定都很想我,还好,自己捎去了几张相片,也算有个念想了……   她挽好发髻,放下木梳,拿起金簪,一任金簪的光亮在失去了往日红润的瘦白的脸颊上浸染、凝结,最后稳稳当当地插入发髻……一霎时,皇上给自己戴簪子的一幕在眼前不停地闪烁……   “崔公公,珎主这工夫也忒长了吧?”跟在崔玉贵身后的太监似乎等不住了,有些着急地问道。   “王德环你这个没性子的,珎主这不快完了嘛!”崔玉贵显得很有耐心。 他眯缝着一双细瘦浑黄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瞅着长珎梳妆打扮,似乎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长珎起身朝门口走来。 “珎主,”欣赏够了的崔玉贵吊起了公鸭嗓,“按规矩,您还得换身衣裳。”   长珎一愣,随即明白了:崔玉贵这是要她换上那身戴罪妃嫔的装束—淡青绸布旗袍。 她想了想,找出那件淡青旗袍穿在了白旗袍的外面,深深地看了一眼阳光沐浴下的墙壁上的字迹,最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北三所,这个禁锢了自己近两年的囚所……   路很长,长得似乎没有尽头,似乎是一个永远也不会醒的梦……啊,自己多么想沿着这条路一直不停地走下去,永远沉迷在这场梦里别醒来啊!十多年前,自己还是一个懵懂稚嫩的少女,却已满怀着渴望与憧憬走进了紫禁城这片神秘莫测的土地,从此在爱恋的幻梦里迷失自我,无法自拔;十多年后,这场幻梦就要醒了,就要化为冰冷的死水,冷却和封冻早已融入其中的炽热的生命……   正午的夏日渐渐变得有些炎热,树上的知了不停地鸣叫,催唤着长珎风干的记忆……她慢慢想起来了,小时候不安分的知了常常闹得自己无法午睡,久而久之,她竟喜欢上了知了的嬉闹。 后来进了宫,自己便开始在知了的欢啼声中听皇上讲大雨泻地的美妙感觉……如今,知了要告诉我什么呢?是对蓬勃生命的赞叹,是对缠绵话语的感动,还是对苦命情侣的惋惜?你一定是同情我这个命苦福薄的人儿,厌恶这个污浊混沌的世界,才来为我送行的……也好,就让我在你的声声清颂中完成灵魂的净化与升华……   终于到了。   长珎到了贞顺门。 尽管自己以前还没来过这里,但一股难以掩饰的清雅之气并不让她感到陌生。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只见景祺阁的一角有一口小小的水井,静静地窥探着周围的一切。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的崔玉贵与王德环迈过长珎走了过去,长珎这才意识到,决定她命运归宿的那个人出现了。   她昂起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眼前的太后裹着极普通的深蓝色的布衣布裙,头上挽着汉家女子的坠马髻,脚上换上了平底鞋。 走上街去不过就是一个与常人无异的民家老妇,谁会想到她就是操控大清国亿万人生死祸福的圣母皇太后?   这就是太后么?往日的太后不是这样子的,是极讲究体面的,即便体面浸透了龌龊与丑恶,不幸与苦难……是啊,太后喜欢看戏,也喜欢演戏,堂堂大清国是她一个人表演的舞台,皇上、百官与万民不过是她主宰的大戏里的小小配角与懵懂看客而已……讲求体面的太后穿着那身竭尽体面的戏装演了四十年,如今却也换下了戏装,以后还会换……   长珎有些飘飘然了,以至暂时忘却了没有见到皇上的悲哀。 她轻松地跪了下来,不卑不亢地行礼道:“太后吉祥!”   太后没有理睬,嘴角歪斜,一脸阴沉……太后这是在为戏词烦恼吧?是的,太后的表演一度是那么真实,可我这个小小的看客还是看穿了,习惯了虚假捧场的太后开始有如芒在背的感觉……为了至高无上的体面,她一定要精心准备,不能让我揭穿出丑……长珎想。   此刻,太后心头却窜起了不明所以的妒火。 她死死盯着长珎那件淡青色旗袍,忽然感到这个罪戾深重、弱不禁风的小女子看上去竟然比自己体面许多!她本想看这个夺走了自己侄女欢爱的狐媚子会是什么可怜样,没想到她不施粉黛却还保留着那几许风致!自己以前始终想不通皇上为什么会这么迷恋一个小妃子,如今多多少少算是懂了!   二人沉默着,在沉默中无声地对峙……   过了许久,太后缓缓开口说:“洋人就要打到京里了,我和皇上得出去避一避。 你以为呢?”说罢,不动声色地射来一道逼人的目光。   太后又开始演戏了!不过,这次的戏并不高明,甚至有些拙劣!   长珎想笑,却克制地说:“奴婢以为,皇上应该留在京城,主持大局。”   “你倒挺会想的,”太后冷笑了一声,“亏你还这么惦记皇上,我怎么着也得好好安置你。”   长珎久被压抑的痛楚突然被触动了,刚才的一丝快意转瞬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仿佛地上刻着皇上的影子……   皇上不会来了罢?可皇上来了又能说什么呢?也许,皇上与我相拥痛哭都不能……不,我不能再看见皇上流泪,我也不能再让皇上看见我流泪……皇上,这一刻你就把珎儿忘了吧!   长珎微微抬起头,只听太后抬高声调说:   “洋人你是知道的,天生的胡作非为。 像你这样的妃子,若是让那帮畜生糟蹋了,岂不丢了咱大清国的脸?你也对不起皇上不是?”   长珎心口一跳,随即微微颤声说:“请太后明示!”   “哼,你怎么这么糊涂!”太后的语气里明显带着轻蔑,这种轻蔑正好发泄了她压在心头的怨怒,“你就在井里了结自己,也好让大清国,让我和皇上记得你的贞德!”   井,真的是我的归宿了!柳伯的卦诗完全应验了,我与皇上共同的梦也应验了,而我自己的梦却没有应验……   一瞬间,一股绝望的悲凉漫过周身,却激起了长珎更强烈的生存的欲望……她并不畏惧死,却不能蒙受着天大的冤屈与侮辱毫无价值地死去……   她不禁想起了孝献皇后。 烦恼还没有出现的快乐日子里,她常常抚思世祖皇帝的爱侣孝献皇后,只觉得自己更有福。 可自己真的更有福么?孝献皇后身处承平治世,自己却生逢衰乱末世;孝献皇后一生平安,自己却命途曲折;孝献皇后诞有皇子,自己却久无生育……唯一能胜过孝献皇后的,或许就是多几年爱情雨露的滋润罢?可爱情雨露的滋润到头来却是一颗恋心的枯死……孝献皇后最后能在爱人怀里一无牵挂地离开人世,自己却要在一口无人知晓的井里含恨屈死……当皇上站在这口井前与我相见的时候,井底的我能还能看清皇上的仪容么?   不!我不能就这样走!我还有好多话要对皇上说!我要让皇上看我最后一眼!长珎终于爆发出全部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喊道:“珎儿不能死!皇上没叫珎儿死!珎儿要见皇上!”   “你就得死!不死也得死!皇上也救不了你!”太后厉声怒喝。 从长珎那双充满惊恐却流露着执著的眸子里,她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顶撞自己、撺掇皇上闹变法的大逆不道的妃子影子,觉得是该一了百了的时候了!“来人啦!把她给我丢到井里去!”   一旁站得有些犯困的崔玉贵与王德环顿时来了精神。 他们几步走上前,拖着长珎一步步向井口走去……   长珎拼命挣扎着,可她瘦小的身躯却离那口幽黑的井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井,你终于要吞没我了!长珎绝然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是一瞬间,她想起了一段井的典故。 那天,文师傅满脸严肃地告诉自己,自己也听得十分认真:当年陈后主宠爱张丽华,耽于靡乐,荒废国政,国势日弱。 后来隋将韩擒虎一举灭陈,在一口枯井里捉住了陈后主与张丽华,张丽华的胭脂口红擦到了井栏上,经久不灭,胭脂井由此得名……井啊井,你又要融化红颜的千古哀愁了,可皇上不是陈后主,我也不是张丽华;你要消融的,不是千载动人的胭脂,而是我凄伤的泪水……   “皇上!珎儿来世再报恩了!”一声梦中的呐喊结束了一个年轻生命的绝唱!随着簪子落在井边的一声清脆的声响,长珎眼前急剧交织旋转的无数的梦幻灭了,她沉沉地落入了一个冰冷的、幽深的、缥缈的梦中……      “娘娘……”一声苍老的呼唤在一所破庙里响起,犹如佛徒虔诚的祷告。   “干爹!您醒了!”是秀祥与珠儿的声音。 他们围在柳相士身边,焦急不安的目光中涌动着激动与惊喜。   柳相士看了看秀祥,见他清秀俊朗的脸庞上沾满了尘土;又看了看珠儿,见她一身素衣,全无妆饰,鬓发也有些蓬乱,手里拎着一个包袱,不由叹了口气。   他们一家离京了!不,是逃难!   自从妻女亡故后,他就开始了飘无定所的浪迹生涯,天南地北,四海为家……本想以一卜者隐士终老,不想一场邂逅却结下了一段难舍之缘,也将他漂浮的心牢牢栓在了北京城。 他在京城踏踏实实地住了下来,一面卜算为生,一面默默关注着他心上那个放不下的小小人儿,看着她从官宦人家的千金跃为当今大清天子的爱妃,为她欢喜为她愁……可如今他却逃离了京城,也不知一直牵挂着的她是生是死,是福是祸?   他忽然想起了一段陈年旧事。 四十年前,洋人进犯京师,文宗西狩,最后崩于热河。 还是一介寒士的自己闻知蒙尘之变,只叹文宗此举大谬:名为西狩,实为畏逃,弃宗庙社稷于不顾……没想到四十年后,当年坚决主张抵抗洋人的懿贵妃、当今大清国的圣母皇太后又要挟圣上出逃,而当今圣上却是励精图治、爱国护民的英主啊!也许,是自己当年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太迂腐了?抑或正如世人所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世本无常,岂分你我?   柳相士困顿模糊的老眼眨了眨,只听珠儿急切问道:   “干爹,您又梦见娘娘怎么了?”   娘娘!对,我又见到娘娘了……奇怪,娘娘说她不走了,就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等皇上,等一年多后皇上来看她……娘娘全身好像是湿的,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清爽……我想问,娘娘却轻轻地走了,临走时冲我微笑了一下,柔美的笑脸极像我的亲生闺女……这会是什么征兆呢?可惜,我老了,算不出来了……   柳相士怔怔地看着神色紧张的珠儿,思维似乎陷入了混乱,干枯的嘴唇蠕动着:“娘娘,娘娘……”   “珠儿,你就别为难干爹了。” 秀祥有些嗔怪地说了一句,珠儿默默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柳相士感激地看了一眼秀祥,忽然觉得很虚弱。   “干爹,您饿了吧?您先吃点东西解解饥……”秀祥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包了几层纸的不大的干烧饼,揭开油污斑斑的烧饼纸,送到老人微张的嘴边。 老人费力地咬了一口,缓缓咽下,忽然剧烈地干咳起来,嘴里吐出了几粒尚未消化的烧饼残渣,珠儿赶紧给他捶背。   柳相士干咳了好一阵,气息才慢慢啤趼来,歪着身子在佛像前睡了过去。 “唉,干爹这一路可是受苦了,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走……”珠儿心疼地看着老人,有些后悔。   “不走成吗?洋人进了京,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秀祥深深叹了口气。 他想了想,又问:“珠儿,我们走了几天了?”   “走时是七月十八,今天是七月二十二……走了四天了。” 珠儿扳着指头数了数。 见秀祥面露疑色,鼓励似地说:“你别担心,我们现在离京城很远了,洋人不会追来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秀祥摇了摇头,“珠儿,你说娘娘这时应该在路上了吧?可我一路留意,怎么就没有见到娘娘的车驾呢?”   “大概是宫里的车驾太多了,娘娘的还没到……”珠儿的解释里透着一种沮丧。 她忽然记起途中几户逃难的人家说京城里的马车都快被宫里调光了,而秀祥好不容易雇的马车却在路上被乱兵抢了去……她看了看沉睡不醒的柳相士,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早已喝干的水壶,对秀祥说:“你去打点水来,路还有好几天走呢,没水我怕干爹熬不住。”   秀祥接过,嘱咐了珠儿几句,随即走出了临时歇脚的破庙。   混杂着尘土与黄沙的空气异常干燥,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干裂的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一片枯草,枯草里掩着杂乱的脚印、车轮的碾痕和一面“扶清灭洋”的破旗。 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野狗的啼吠,哀哀得仿佛是孤魂野鬼的嚎叫,令人心里发慌……也许,娘娘见到这种凄景也会掉头回去吧?秀祥忽然想。   他转了几圈,一双有些发灰的眼睛着急地搜索着……自从逃难以来,找井取水的活儿便落在了他身上,可找的不是枯井就是废井;昨天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有水的井,井里却浮着几颗人头,吓了他一跳……他忽然有些担忧:要是再找不到一口喝水的井,一家人只怕走不了几步路了!   忽然,秀祥眼前一亮。 他几步奔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口好井,一汪碧绿清澈的井水和井旁一颗翠绿葱葱的柳树润湿了他的眼睛。 他舀起井水浇了浇脸,又给水壶装满水。   秀祥坐在井边歇了一会,正要回去,只见几个宫女模样的女子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终于来了!秀祥抖擞起精神站了起来,朝前面走去。   “你要干什么?”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子大着胆子问了一声。   “各位姑娘别怕,我是逃难的,想打听一个人。”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秀祥努力按捺着一颗起伏不定的心,平静地说。   “你想打听谁?我们都是宫里的,只知道宫里的人,还要赶路……”   “我打听的是宫里的娘娘。” 宫女的话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秀祥的勇气与希望更大了。   “宫里哪位娘娘?”   “皇上最喜欢的珎妃娘娘。” 秀祥想了想又说:“我一个亲戚曾在珎妃娘娘宫里当过差,听说娘娘也在西行路上,我是代她来向娘娘问好的。”   听完秀祥的话,宫女们纷纷摇头:“珎妃娘娘?不知道,我是皇后娘娘宫里的……”“我是瑾主宫里的……”   “难道娘娘没走?那洋人进京了怎么办?”秀祥一急,水壶里的水荡了一下。   “我真的不知道,不过我听说宫里有些主子就没走,像同治爷的几位太妃……”一个似乎比较知情的宫女说。   “那……”秀祥正想问娘娘会不会从冷宫里跑出来,一直紧抿嘴唇、年纪最小的那个宫女忽然扑通一声跪下,痛哭流涕:   “珎妃娘娘被推到井里了!”   宫女们惊住了!而就在她们的惊骇中,同伴抽咽着将娘娘遇害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一瞬间,空旷的荒郊里爆发出一阵哀天动地的恸哭声,善良淳朴的宫女们在为她们心中的主子送别……   秀祥震住了!他瞠目结舌,一任宫女们的哀泣撕裂他的心,他的梦……“不,你们都在骗我!”他突然狂吼一声,身边却早已不见了宫女们惨淡的身影……一霎时,水壶里的水汩汩流了出来,仿佛是清泪簌簌而下……   过了许久,秀祥木然地提着流干了的水壶一步一步往回走……水壶晃荡着,他的灵魂也随之飘荡……   日头偏西时,秀祥一双沉重的腿终于迈进了破庙的门槛。 “秀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水呢?”焦急等待的珠儿张口问道。   秀祥回过头,茫然地看着珠儿,好像眼前这个人不是自己的结发妻子,而是那个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会被吹落井中的宫女……“秀祥,你怎么啦?”秀祥异样的目光令珠儿有些害怕,她不由后退了几步。   “娘娘殁了!”秀祥一下瘫倒在地,含混嘶叫道。   “你说什么?娘娘……”珠儿忽然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她咽着几大滴眼泪,身子像染了重伤寒一样剧烈颤抖着,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我不信,娘娘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娘娘她确实殁了,在井里殁了……”秀祥的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痛……“娘娘!娘娘!您死得好惨哇!呜呜……”珠儿掩面嚎啕大哭!她哀痛至极的哭声彻底吵醒了柳相士,只见他抬头死死盯着破败的佛像,僵老的面部抽搐着,忽然发出一阵令人心惊胆寒的狂笑:   “哈哈哈哈!天意!哈哈哈哈!天意!”   “干爹!”秀祥与珠儿惊恐地望着近乎癫狂的老人,眼中的泪双双凝住了。 忽然,柳相士喷出一口血,头一歪,身体直直地倒了下去!   “干爹!干爹!”二人哭喊着扑到老人身边,一阵手忙脚乱……   过了半天,柳相士终于缓过一口气,睁开眼默默看着泪洒衣襟的秀祥和早已哭成泪人一般的珠儿……良久,他闭上了那双深暗的眼睛,眼角淌出了热泪……   夜很快降临了,破庙里点起了篝火。 秀祥一声不吭地坐在篝火前,毫无表情地抚弄着那对光泽全无的银手镯;柳相士依旧沉睡不醒,旁边坐着木头人一般的珠儿,手里握着包袱,包袱却似乎随时会落地。 庙里一时静极,只有枯枝败叶燃烧的噼噼啪啪的声音。   蓦地,珠儿感觉自己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听到一声微弱的呓语:“井……”   “干爹……”珠儿扭过一张泪痕未干的瘦脸,只见柳相士歪斜着身子坐了起来,喘着气说:“井,我要看井……”   “秀祥,干爹要看井!”珠儿哽咽着说了一句。   秀祥收起手镯,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去,面对老人一双充满渴求的苍老的目光……“干爹,我带您去。” 他走上前轻轻扶起柳相士,向庙外走去,身后跟着珠儿。   月光格外明亮,映照得荒郊如同白昼。 三人来到柳树前,只见那口井正沉沉地躺在夜的怀抱里,显得古朴幽静。   柳相士颤巍巍地走到井边,眼里已是泪花滚滚:“小姐,柳伯我来看你了……”   啊!干爹他……秀祥和珠儿都吃了一惊。 许多年了,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干爹这么称呼……也许,这就是干爹一直没有说出的心里话……   “小姐,都是柳伯害了你呀!”柳相士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揉旧发黄了的卦诗,缓缓展开,“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小姐,柳伯不该为你算卦,不该送你卦诗,不该让你担惊受怕这么多年……可柳伯心里实在放不下你呀!小姐你也许不知道,柳伯心里一直拿你当我的亲闺女呀!这些,柳伯都没让婵儿告诉你……小姐,柳伯对你发誓,柳伯下辈子再也不算卦了,不算了……”   说罢柳相士一松手,卦诗轻轻地落入了井中,漂浮、下沉……墨迹一点点化开,化为一道道稚嫩笨拙的笔画,又化为一个个娟秀柔弱的小字,最后化为一滴滴晶莹透明的泪珠……   “小姐,老天是在惩罚我啊!让我失去女儿后又失去你……”柳相士跌坐在地,伏在井上失声痛哭。 一旁的秀祥和珠儿也泪流不止。   皎洁的月光洒入井中,映出一个分外清幽朦胧的世界,照亮了珠儿的凄迷泪眼……啊,月影井中圆!她恍惚记起,娘娘回宫那天对自己说起了与皇上月下泛舟的浪漫情景,谈到了那句诗……老天啊,难道这是娘娘的绝命诗么?   “月影井中圆!娘娘,您这是给我们托梦哇!娘娘……”珠儿突然跪了下来,泪水涟涟地打开随身带的包袱,露出一件快要绣完的旗袍,“娘娘,这件旗袍奴婢本想绣好后献给您的,可奴婢再也见不着您了哇……”说罢,她拿起旗袍,转身投入井中!   一瞬间,月影碎了,井里泛起了涟漪……   秀祥呆呆地看着井,看着柳相士与珠儿,看着包袱里那对鲜艳欲滴的金手镯……蓦地,他猛地抓起金手镯,珠儿却死死抱住他,哭着说:“秀祥,你松手,松手啊!这是娘娘的,也是皇上的……”   “娘娘,皇上……”秀祥痛苦地咽下这几个令他心碎的字,手终于松开了。 珠儿一双发凉的手立即抓起手镯,紧紧地贴在怀里……   旗袍沉了下去,井里又现出了一个浑圆的月的世界……渐渐地,三人凝滞的泪光透入平静的井波,却惊讶地发现长珎甜甜地笑了……    尾音   漂泊动荡的一年多时光慢慢过去了,太后带着皇上起驾回銮,回到了血雨腥风洗浴后的紫禁城。   和约既订,新政再启,中外和好。 庚子年主战的祸首被惩处,义和团被剿除,大清国又恢复了晏然无事的景象。 只是外省革命党的动静越闹越大,这慢慢成了太后的心病。   宫里也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变化。 逞威一时的大阿哥被赶出了宫,理由是顽劣成性。 载湉的地位却更稳固了,虽然还是住在瀛台不问政,每次却能与太后一同接见外国使臣,聊听永葆福祚之类的祝词。 井中死了一年多的长珎也有了着落。 两宫回銮后的第二天,太后便降懿旨追赠宫闱殉难的长珎为皇贵妃,不久还特意恩准回京的长叙一家进宫打捞长珎的尸身入殓下葬,并设灵堂牌位日夜做法诵经,以此超度长珎的亡灵。   忙完了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后也有些闷了,想起了看戏的消遣。 一天,当载湉照例过来请安时,太后忽然对他说:“皇上,明儿个起你就陪母后看几天戏吧,母后和你可好久没热热闹闹地看戏了。”   “亲爸爸说了算。” 载湉极为淡然地说,凝滞无光的眸子就像是一口死井。   “那就这么着了。 皇上你也好散散心,别老在瀛台闷坏了。” 太后看着载湉瘦弱得令人心疼的面容,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皇上,这几天皇后和瑾贵人来看你,你们过得都还好吧?”   “都好。” 载湉极干脆地答道。   “嗯,那就好。” 太后淡淡地说着,眉头却微微蹙起,露出几丝岁月刻下的皱纹。 回銮后她便好心地让皇后和瑾贵人两个人去瀛台陪皇上,而随行太监每次回来禀告说,自己的侄女静芬除了例行的请安外几乎没有说过别的话,倒是长珎的姐姐长瑾,有几次见到皇上时吞吞吐吐的,好像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讲,却终究没说出口。   这些孩子,没一个让我这个老婆子省省心的!太后忽然有些恼,眉头却舒缓下来,吸了一口水袋烟,回到了看戏的正题:“皇上,你想看谁的戏呢?”   “亲爸爸说了算。” 载湉面色不改地重复刚才那句话,仿佛已经说顺了。   “皇上,你……”太后一时觉得有些无趣,倒不如几年前他们母子俩为变法的事争执乃至争吵来得痛快。 她又吸了一口水袋烟,缓缓说道:“那就秀祥吧。 你那珎儿在世的时候常听秀祥听戏,就让他多唱几天,也算对她的恩典。”   载湉沉静的眸子动了动,随后平静地说:“谢亲爸爸。”   “秀祥虽说是个老人,唱功却委实老练,不比那些新人差。” 太后意犹未尽地扯开了话题,“看戏啊,不能只看新的而把老的忘了。 皇上,你就是没看出这层名堂才闹出戊戌年的乱子来。 还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如今我大清也开始实行新政了,你也该多长个心眼儿,可不能再走戊戌年的老路,把好端端的祖宗江山拱手让人了。”   载湉默然。 太后似乎有些累,轻轻地说:“时候不早了,你跪安吧。”   “儿臣告退。” 载湉说罢一步步退了出去。 太后望着他渐行渐远的孤独的身影,突然感到她驾驭了四十多年的臣民正在离自己远去,而她自己和大清国的大限却在一步步走来……   载湉回到瀛台,弹了一会琴后开始休息,直到傍晚才醒来。 醒来后仍然躺在床上,两眼发直地盯着一顶破旧却十分整洁的帐子,枕边是一卷翻破了的经书。   王商点上灯。 “皇上,您一天没用膳了……”他忧虑地看着载湉。   载湉没有理会,摸了摸帐子,缓步走到书案前,在一张铺好的纸上写下两行字。   “皇上……”王商想安慰他几句,载湉却命令道:“你出去!”   “喳。” 王商无奈地退出殿外,在殿门口伺候。   天完全黑了,一轮孤月高高地悬在天边,四周环绕着厚重的云层和几颗暗淡的星辰。 外面干冷的空气里流淌着丝丝春寒,一阵凉风扫过,王商不觉微微颤抖了一下,充满同情与担忧的目光乘势移向殿内,只见脏兮兮的窗户纸上的一个破洞在灯光的照耀下分外鲜明,仿佛是大殿主人的眼睛……唉,窗户纸破了还可以换,可人不在了却再也见不着了……王商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殿里传来了一阵低沉抑郁的悲声:   “珎儿,我来看你了……”   皇上!王商下意识地走近了几步,声音顿时大了许多,也沉了许多:   “珎儿,我知道你一定在怨我……你当然会怨我,因为我实在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我无情无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却抛下了你,你出井的那一天我也没见你最后一面……可珎儿我想告诉你,我要来了那顶你在北三所用过的帐子,每天看着它就会想起你,想起你不变的美丽容颜……”   “其实我也怨我自己,怨我软弱无能却当上皇帝,忍辱偷生了三十多年却还要继续毫无尊严地活下去……我真的很想像当年世祖一样随你而去,可我不敢见你,我也没脸见你……珎儿,你生前受了太多的苦,死得又那么惨,我不能让你为我白白付出,所以我只好活着,为了你一天天活着……”   “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珎儿,这真是你的手笔么?不,这是嫉妒你的老天写下的咒语和催命符……珎儿,我原想与你白头到头,厮守终生,可这已经不可能了,不可能了……你说名字里的‘珎’字预示你我永不分离,可你还是离开我了……如今我读懂了,那个‘贞’字才是你命里的字,也是我命里的字……”   转瞬之间,殿里升起一道青烟,宛如一个轻袅美丽的灵魂……几缕残灰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飘到王商身上,一刹那间,他感到了灵魂的重量……   娘娘啊,您要是显灵,就去看看皇上吧!王商暗暗祷告上苍。 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西行路上的一个晚上娘娘托梦给皇上说她住的地方太冷了,她要跟皇上走……后来宫里拜奠娘娘那几天,皇上夜夜做梦,梦见娘娘在瀛台对岸遥望……   灯光忽然熄灭了,瀛台笼罩在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之中。 王商却很坦然,一动不动地凝听着殿里若有若无的如游丝般微弱的呼吸……是的,娘娘来了,娘娘正陪皇上说话呢……他那双阅尽人间悲辛的眼睛渐渐射出喜悦的光芒,双腿不由自主地进了殿,轻轻地前移,唯恐惊扰了皇上与娘娘……   蓦地,眼前的异景一下惊醒了他的幻想,也停下了他的脚步。 他揉了揉有些晕眩的眼睛,只见载湉凝神静坐在床前,双眸紧闭,手放在膝盖上,犹如参禅苦坐的老僧。   王商忽然感到有些害怕,喉头却似乎被扼住,久久没有出声。 “皇……皇上……”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难以言状的沉寂,低声嗫嚅道。   载湉缓缓睁开眼睛,黑沉沉的瞳孔里潜藏着一种失落。 “珎儿……”他轻叹一声,语调很是绵弱。   “皇上,珎主仙逝,奴才也很难过……奴才求您别太难过了,养好龙体,别让天上的珎主太惦记……”王商声音有些嘶哑。   载湉默思了一会,忽然问道:“王商,你说人有魂魄吗?”   “皇上……”王商看着载湉微微有些扭曲的迷惑的面容,思绪不觉有些乱。 在他的记忆里,皇上本是不信鬼神的,可如今皇上变了,变得不大像原来的皇上了……他想了想,含混地答道:“皇上,这个奴才也说不清楚。 不过俗话说‘信其者有,不信者无’,想必人有魂魄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是么?白居易《长恨歌》里说‘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想来心怀精诚终能感动天地,唤回亡魂。 这些日子朕一直虔心读经祈祷,可为什么就没见到珎儿呢?难道朕与珎儿真的是天人永隔?”载湉迷惑的表情溢出了痛苦。   “皇上……”王商声音哽咽了。   “也罢,‘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朕即使有一天见到了珎儿,也留不住她。” 载湉说着卧倒在床,将枕边那卷经书贴在怀里,仿佛躺在了墓穴之中。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帐子,好像在对帐子说话:“朕只有朕到了那里,才能与珎儿永远在一起。 也许,朕见到珎儿的日子不远了。”   说罢,载湉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浮出一丝弥留之际参透生死轮回的满足。 王商偷偷背过脸去,抹了抹眼角一颗忍了许久的眼泪。      “干爹,干爹……”婵儿坐在一张窄小的木床前,一面耐心地呼唤,一面平静地端详着柳相士垂危的病容。   自从戊戌年她跟着长叙老爷一家离京来沪,到壬寅年再次回到京城,已有三四年光景了。 这三四年里,京城迭遭变乱,终于磨平了她一颗激荡呼啸的心。 回到京城那处尚未尽毁的旧宅后,她不再当面悲嚎恸哭,也不再有过轻生的念头,每天依旧尽心侍奉老爷夫人,一如往常。 自从一个月前在外地住了一年多的柳相士回到京城、孤身一人搬回那间孤零零的卦铺后,她便每天抽空去看他,给他送药,陪他说话。 珠儿也时常来看老人,这让她放心了许多。 可没想到昨天来看干爹时,老人忽然病倒了!她慌忙请来郎中,郎中说老人病势沉重,怕是熬不过后天了……她又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老人却很镇定,说死生自有天命,叫她别伤心难过……   “婵儿,是你么……”柳相士忽然微微睁开眼睑,枯瘦的病怏怏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干冷的微笑,仿佛刚做了一场好梦。   “干爹……”婵儿想说的话突然咽在了嘴边,只是紧握老人一双青筋凸起的骨瘦如柴的手。   “你来了就好了,干爹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柳相士仔细瞅着义女的模样,见她眼圈发红,不像往日活泼,面部也有些憔悴,却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素静端庄的气韵。   “干爹,女儿来看您了,女儿那年说过来看您的……”婵儿想起戊戌年跟干爹告别的情景,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女儿不好,这么多年都没有照顾您……”   柳相士听着婵儿发自肺腑的话语,眼睛渐渐睁大了一些。 “婵儿,当初你为什么认柳伯我做干爹?”他忽然问道。   “这……”婵儿有些发愣。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没有深入思考这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问题,只觉得自己当时实在是太激动了,激动得近乎丧失理智……她认真想了一会,饱含感情地说:   “柳伯,爹去世时我本没打算活下去,可爹一再嘱咐我要按您替我定下的路走,我这才走到了今天……柳伯,您的这份恩情我一直没忘,在婵儿的心里您就是婵儿我的爹……也许,这就是您常常说的缘分……”   “婵儿,你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丫头,难怪当年你爹常在我面前夸你。” 柳相士微笑着点了点头,“不过,你更应该记得小姐的恩情,记得你与小姐的缘分……”   “是,干爹。” 婵儿低着头说。   “缘分,缘分,我与小姐又何尝没有过缘分呢?可惜,缘分终究要尽,这是天意……”柳相士感慨一阵,又问道:“婵儿,老爷、夫人还好吧?”   婵儿眼圈更红了,犹豫了一会,声音低哑地说:“嗯,老爷和夫人都还好,您不用担心,女儿会替小姐照顾好他们的。”   柳相士久久凝视婵儿那张隐约透着窘意的面庞,轻轻摇了摇头,说:“婵儿,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瞒着你爹,眼下我没几口气了,又不想一个人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干爹您说,女儿我听……”   “那好,柳伯我今天就告诉你。” 柳相士喘了口气说:“当年你爹拿来你的生辰八字让柳伯算,我只说你日后会遇到好人转好运,却没告诉他你命里少一根红线,一生注定与儿女姻缘无缘……婵儿,你不会怪柳伯吧?”   “不,女儿不怪干爹,终生不能嫁人是女儿的命,女儿认了……女儿能结识干爹、跟随小姐就很知足了,更何况女儿还找到了弟弟秀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婵儿平静的脸色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有些生涩。   “秀祥,秀祥……”柳相士吃力地回忆这个字眼在心目中的形象,脑子里却满是当年他与秀祥默默目送婵儿离去的伤感之景……他张着嘴,忽然感到一种沉重的气息向他压来,炙烤抽吸着他麻木微弱的知觉……“婵儿,快……快把那本……本书……拿……拿来。” 仿佛是说了太多的话,他突然没了气力,费了半天劲才吐完这几个字。   “干爹!干爹!您……”婵儿攥紧老人的手,只觉得冷若寒冰!   “昭……昭……”柳相士已然吐不出第二个字。   “干爹!”婵儿大喊一声,三步并两步地跑到擦拭得干干净净的书桌前,抓起那本书皮有些发黄的《昭明文选》,放到老人手上。   柳相士抖抖索索地翻着《昭明文选》,翻到夹着纸张的那一页时,脸上顿时浮出了欢欣向往的表情。 他晕晕糊糊地闭上眼,仿佛是醉酒的诗人,蒙胧醉意中酝酿着一首绝妙好诗……忽然,他头一歪手一摆,《昭明文选》落在地上,飞出夹着的那张纸,纸上是两行歪歪扭扭的字:曲径君寻珎芳意,西风无情枉自贞。   “干爹!您醒醒!干爹!您醒醒!呜呜……”婵儿扑到老人僵硬冰冷的身上,放声痛哭……      忙完柳相士的丧事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一天,婵儿从干爹老家赶回来时听老爷说,太后前天刚降旨恩准长珎娘家的女眷奴婢、原先在景仁宫当差的宫女太监以及宫中大小人等拜祭皇贵妃。 而据宫里的传言说,太后近来又开始做恶梦,梦见长珎向她索命,而景仁宫每到深夜似乎都能见到长珎游荡的鬼魂……   “夫人,明天你去吗?”长叙轻轻咳了几声,看着病榻上的夫人,极不忍心地问道。   长叙夫人泪容未干,纤弱苍白的手上放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绣荷包。 圣意下达的那一天她正卧病在床,却哭着喊着要进宫见女儿的遗容,最后晕了过去……醒来后她不再提进宫拜祭的事,整天在床上瞅着长珎进宫前用过的零碎物件出神,不知不觉还会淌下泪来。   “夫人,都是奴婢没有伺候好您……”婵儿看着夫人瘦老呆滞的面容,心里倍感煎熬,深深忏悔似地说。   “夫人,你要是病没好就别去了,我陪你在家里祭奠珎儿……”长叙眼里似有泪光闪烁。   “夫人,老爷,奴婢明天去。” 婵儿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强烈的使命感,柔弱的嗓音顿时充满了力量。   “婵儿,你刚回来……”长叙见她倦色未消,有些担心地说。   “老爷,奴婢没事,您就让我去吧……”婵儿的态度愈发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也好,你就代我和夫人去吧。” 长叙深感欣慰地看了一眼婵儿,又对夫人说:“夫人,你就好好养病,早点歇息……”   “珎儿!额娘好想你……”长叙夫人忽然大哭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啼哭声惊着了长叙,他一阵剧咳,痰里竟有缕缕血丝……   夜深了,累极的婵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耳边隐隐传来老爷的叹息声和夫人的哭泣声。 她从枕下翻出几张小姐的相片,就着模糊的月光看起来……相片上小姐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似乎很快乐,又似乎很悲愁;娥眉微蹙,宛若井中一弯小小的新月,消融了人世间数不清的悲欢离合……   第二天,一夜未眠的婵儿早早起了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熬好了药给夫人送去,最后在夫人的点点泪光中走出家门,一步步踏进了充满神秘的紫禁城……   进宫很顺利,准备的门包甚至都没用上。 婵儿跟在带路的老太监后面,穿过一道道宫墙,一遍遍默数着三十年人生的足迹:家乡、广州、京城、上海、京城、皇宫……一路上老太监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话,而她只听清了一句:昨天珎主的姐姐瑾主又来看她,说了好多话,流了好多泪……   “婵儿姑娘,到了。” 老太监轻轻提醒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婵儿抬头望去,只见前面是一间不大却透着一股肃穆之气的灵堂,灵堂中似有青烟袅袅……啊,当年小姐不也在这袅袅的青烟中许下人生的一段缘分么!可如今缘分尽了,断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婵儿酸涩的眼睛渐渐有些模糊。 蓦地,一个熟悉的女子的身影如一道惊鸿在眼前一闪……“珠儿妹妹,是你?”她失声叫道。   “婵儿姐姐,是我……”女子正是珠儿。 她身着缟素白裳,满脸悲戚,缓缓走到婵儿身边。   “妹妹,你……”婵儿忽然心里发慌,瑟瑟问道:“秀祥他怎么了?”   “姐姐,秀祥他……”珠儿悲痛难抑,一头扎进婵儿怀里嘤嘤哭了起来,抽泣着讲起了一段悲事……   原来,秀祥一心想把金手镯还给皇上,进宫唱戏那天就带着金手镯,等到唱完戏领赏的时候便将拿出手镯,当面献给皇上……太后遂下令杖责四十,并严命秀祥以后不准进宫唱戏,不准在京城居住,手镯却由皇上处置。 可怜秀祥身单体弱,打完四十板后早已不成人样,第二天又被迫拖着一身杖伤离京。 他本想回南方老家,却在珠儿的哭求下再次踏上了西行之路。 没想到刚到乡下妹妹家,杖伤未愈、一路颠簸的秀祥染上了风寒,当晚就去世了……   “姐姐,秀祥他死得冤啊!”珠儿泪如雨下。   “妹妹,你要节哀……”婵儿轻轻擦着珠儿冰凉的眼泪,却已是热泪滚滚……她不禁又想起干爹临终前的感慨,忽然觉得很迷茫:自己是有缘还是无缘?她有缘遇到了小姐,可小姐最后离开了自己;她有缘见到了干爹,可干爹最后离开了自己;她有缘找到了弟弟,可弟弟最后也离开了自己……而小姐、干爹、弟弟还有珠儿,又何尝不在这缘分的漩涡中奋力挣扎过?也许,自己当初就该陪着爹娘去,这样就不会有难以解脱的缘分的烦恼了……   “姐姐,我还记得秀祥临终前的话。” 珠儿的眼泪渐渐干了,“他说他对得起皇上和娘娘,对得起爹爹,只是对不起你和我,也对不起柳伯……”   听珠儿提起干爹,婵儿心头又是一阵痛。 “妹妹,秀祥出事后不久干爹就去世了……”她含悲说道。   “姐姐,妹妹知道了……”珠儿平静的表情令婵儿有些吃惊,“三天前我回京城后到卦铺找干爹却没人,我就知道一定是干爹出了事……干爹跟我和秀祥回到京城后就搬回了卦铺,说他还能活一个月,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他给娘娘算的卦……”   “妹妹……”婵儿突然想起,秀祥出事那天自己和珠儿不忍叫醒干爹,偷偷抱头痛哭了一场……也许,是干爹听见了她们的哭泣才病倒了……念及至此,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刷刷流了下来。   “姐姐,你别哭了……”珠儿轻轻挣脱了她的怀抱,抬起头哽咽地说:“我们还要看娘娘……”   “对,看娘娘……”婵儿抹干了眼泪,跟着珠儿朝灵堂走去。   黑洞洞的灵堂越来越亮,袅袅青烟的气息越来越强烈……蓦地,二人同时停下脚步,谛听灵堂内浑厚凝重的嗓音:   “珎主,奴才王商代皇上来看您……珎主,皇上他天天想您,做梦都念着您……这几天皇上得了一场大病,不能亲自来看您,就派奴才来,其实奴才也想来看您……奴才知道,您在天上也很惦记皇上,不忍惊了皇上的龙体……”   珠儿与婵儿都听呆了。 过了许久,她们回过神来,默默走进灵堂,在王商身边跪了下来,朝长珎的遗像磕头行礼。   “你们是……”王商看了她们一眼,忽然激动地叫道:“珠儿姑娘,婵儿姑娘,你们都来了!”   “王公公,你认得我?”婵儿感到有些意外。   “婵儿姑娘,我以前听珎主说过你……”王商展开了回忆,“珎主常对皇上讲起进宫前的事情,就提起了你,还说真想出宫见你一面……”   “娘娘……”婵儿不禁又垂下泪来。   “还有你,珠儿姑娘,”王商转向珠儿,“戊戌年珎主曾对皇上说,她羡慕你和秀祥,活得虽然平淡却没有那么多的烦恼,还希望你们好好珍惜这段姻缘,别辜负了她送你们手镯的苦心……”   “娘娘……手镯……”珠儿忽然感到了一种别样的光芒的刺激……她擦亮眼睛一看,只见写着“贞贵妃灵位”的牌位旁放着一对完好无缺的金手镯!一瞬间,她竟露出了微笑……   “手镯当年皇上送给了娘娘,娘娘又送给了你。 结果,秀祥把手镯还给了皇上,皇上又派我把手镯还给了珎主,也算圆满了……”王商叹道。   婵儿和珠儿上前分别点了一柱香,默默凝视长珎安详得仿佛刚睡着的面容,只觉得好看极了……   ……   偏僻的小路上,婵儿和珠儿缓缓而行,犹如两个飘荡的魂魄。   “妹妹,以后的日子你有什么打算?”婵儿开口问道。   “姐姐,我……”珠儿似乎刚记起自己的存在,低低地说:“我尘缘已尽,只想到白云观出家,守着青灯黄卷……”   婵儿会意地笑了,笑容充满苦涩。 原来,浮世尘缘终是一场空……她忽然感到了一种解脱,却听珠儿问道:   “姐姐,你以后怎么过?”   “我还要继续伺候老爷和夫人。” 婵儿坚毅地说,话里却带着一丝苍凉。   “姐姐,我有几个弟弟妹妹,他们都成家了,你以后就去找他们吧!我们都是一家人……”珠儿真诚地说,声音大了许多。   婵儿默默看着珠儿,忽然抓住她的手说:“妹妹,以后你就在白云观等着姐姐,老爷和夫人不在了姐姐就过来……”   “姐姐……”珠儿握紧了她的手。 二人交汇的目光缓缓向上移,追索着天边飘逝的朵朵浮云……   这时,浮云散尽的天空滑来一道大雁的孤影,她们的目光和情思不由地被深深吸引了……大雁由南飞来,孤身闯入了这北国的风光。 它优雅地挥舞着羽翼恣意高飞,仿佛天空就是它的家……蓦地,像是为了回应守望自己的两个小小的人儿,大雁叫了起来:   “嘎嘎……嘎嘎……”   这声清啼悠扬高亢,宛如一个古老的宣言……“姐姐,你以前告诉我娘娘回京那天有一只大雁,是那只大雁么?”珠儿好奇地问。   “妹妹,是那只大雁,是那只北归的大雁……你听,大雁说它找到了同伴,找到了知音,找到了缘分……”婵儿情不自已。   “嘎嘎……嘎嘎……”   “嘎嘎……嘎嘎……”   大雁欢快热烈地叫着,仿佛在颂扬自由的生命与梦想……它潇洒的身姿终于消失了,尾音却久久不散,这是茫茫人世不灭传奇的倾诉……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