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江湖第二部 纵横篇 by少紫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07-26 11:04:16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烟雨江湖第二部 纵横篇 by少紫 契子 一阵狂风呼啸而来,卷起漫天砂石。 天色昏黄。 地处边陲的小镇里,没有城墙,没有市集,只有一条长街。 长街的尽头,就是望之无垠的大漠。 阴沉的天色笼罩下,小镇四周一片死气沉沉,只有两盏褪了色的宫灯高高的挂在长街尽头的石牌坊上,随着大风摇来荡去。 又一阵狂风呼啸着刮过长街,无数的细碎沙砾伴着黄土,从八方客栈敞开的大门迎面扑进来,刚刚擦拭干净的桌面上顿时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浮灰。 “他奶奶的!这么大的风沙,到底是喝酒还是喝灰啊!” 坐在靠门处的一个大汉骂骂咧咧的把酒杯里的酒倒在地上,对着同伴抱怨道, “李大哥,我们还要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待多久?” 同坐的中年人沉稳的夹了筷肉放进口中,慢慢咀嚼了一阵,这才不急不徐的回道, “很久。” “大哥,十天前你也是这样说的。 。 。” 大汉苦着脸道,“都快入冬了,咱们再不回中原去,可就赶不及参加教主的天下大会了。 。 。” “噤声!”中年人突然低低喝止了大汉,随即快速而谨慎的向四处瞥了几眼。 大堂之内冷冷清清,除了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的店掌柜,就只有远远边角处的桌子上伏着个醉鬼。 中年人又多看了几眼,见那醉鬼睡的姿势毫无防备,不似会武功之人,这才放下心来,转头低声呵斥道, “当心祸从口出!你这毛毛躁躁的脾性什么时候才能改!” 大汉垂下头,闷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悄声问,“李大哥,咱们也奉令在这里蹲了二十来天了,可上头到底要咱做些什么啊?” 中年人沉吟半晌,缓缓伸出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写下四个字, “萧家秘笈。” 大汉呆了一下,忽然醒悟过来,急忙蘸了酒接下去写了几个字,用目光询问道, “就藏在此处?” 中年人点点头,擦去桌上的酒渍,附在大汉耳边低声道,“从戚堂主那里套来的确实消息,绝不会有假。” 大汉喜形于色,“这么重要的活儿,竟然交给咱哥办。 。 。” “少得意忘形了,我们又算老几?”中年人低低哼了一声,道,“不说别人,就说戚堂主戚老大,他在这一片可以称得上呼风唤雨罢?这次的任务就连他都只是个副手,听说上头还有秋左使管着哪!” “秋左使??”大汉的音调蓦然抬高了几分,被中年人狠狠瞪了一眼之后,这才又低了下去,喃喃抱怨道, “大哥,不是我说,我在教里出力了那么多年,才不过混个小小的副香主;秋左使倒好,风风光光的被教主亲自接回来,才半年功夫,连戚堂主带老子都要归他这个二十多岁的管了。 。 。” “你懂个屁!”中年人冷笑道,“别看他年纪轻,人家可是一手灭了武林同盟的狠角色!你倒是去萧初阳的身边卧底试试,别说十年,只怕半天不到就被人一刀宰了!” 正说到兴起,他晃晃倒空的酒坛,皱着眉头用力一拍桌子, “掌柜的,再来两坛竹叶青!” 户外的寒风从大敞的门窗直穿进堂来,掌柜的虽穿着夹袄,却也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缩了缩脖子,殷勤的替客人们在大碗里盛满美酒,边对着他们抱怨道, “唉,又要下雪啦。” 望望外面浓云密布的阴霾天色,大汉咋舌道,“才十月就要下雪了么?” 掌柜的叹气道,“客官你是不知道,我们这儿天冷的早,早在月前就下过一场雪,街上冻死了十几个哪。 唉,今年收成不好,连老天也不帮着点穷人,这场雪之后也不知又要冻死多少了。” 一边喃喃抱怨着,掌柜摇着头走过去开始上门闩。 “掌柜的。” 一碗酒喝了大半时,中年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酒碗道, “别急着关门,今晚还有人来投宿呢。” 掌柜回过头来对他和蔼的笑了笑,手里却是不停,喀喇一声把大门锁上了。 中年人皱起了眉头,“我说掌柜的,你怎么还是关门了?刚才不是跟你说了,我兄弟今晚上要来投宿。 。 。” 正待再说下去时,对面的大汉忽然跳了起来,以一脸见了鬼的神色指着他,颤声道,“李大哥,你、你。 。 。” 中年人疑惑的看看自己身上,没发现什么异样,不悦道,“你这小子闹腾什么。 。 。 啊!” 他忽然注意到,此时大汉的脸上竟然隐隐泛起一层黑气。 更为诡异的是,大汉本人居然还是一副犹自不觉的神情。 呆了一下,中年人也跳了起来,指着大汉惊道,“你的脸!” 两个人互相指着对方片刻,忽然又同声惊道,“难道我也是。 。 。 。 。 。” 话犹未完,二人已双双倒了下去。 一片模糊中,最后传入他们耳际的,是掌柜和蔼的话语声, “不关门,怎么送你们上路呢?” ※ ※ ※ ※ ※ ※ ※ 又一阵穿堂风从窗外刮进来,带来阵阵的刺骨寒意。 “可惜了两坛美酒……”大堂边角暗处的阴影中,忽然传来了低低的自语声。 掌柜的瞄了眼那个方向,微笑道,“你醒了?” 伏在桌上的人醉眼朦胧的盯着手中沾染了灰土的酒杯,喃喃道, “好冷的风。” 店掌柜望望外面的黯淡天色,不由感叹道,“转眼又冬天了……唉,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很快么?我倒不觉得。” 阴影中那人苦涩的笑了笑,仰头对着酒坛灌了一大口,在心底暗自叹息一声。 最近这几个月,可真是物是人非哪…… 瞄了眼那人身侧的七八个空酒坛,掌柜的什么也没有说,默默的带着两坛酒坐了过去。 这次酒坛里装的是真正的上等竹叶青。 酒虽不能解愁,却能让人忘忧。 这边关塞外,本就是断肠人的去处。 ======================================= 第一章 ======================================= 寒冬。 静夜。 鹅毛般的大雪从半空中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 放眼望去,十里大漠之内,天连雪,雪连天,入眼尽是一片茫茫。 孤零零的边陲小镇,也被覆盖在同样的清冷银白中。 远处隐隐传来了打更的声响。 天已三更。 最后一声梆子响声回荡在寂寥的夜晚时,远处的荒漠中忽然出现了几十个隐约的黑点。 黑点向这个小镇的方向越行越近,却原来是一队人马在夜色中飞驰而来。 这队人马个个身着青色紧身劲装,身手利落,显然都是武林中的练家子。 再仔细看去,这批人的衣领,袖口,赫然都绣着青色的腾龙图案。 苍流教的青龙腾! 快马飞驰,不过片刻功夫,一行人就来到这无名小镇的长街边。 为首的骑手一摆手,身后的几十人纷纷勒马停了下来。 为首之人看上去大约三十出头年纪,身材颇高,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精干之色。 他打量了几眼除了积雪空无一物的长街,不由皱了皱眉,向旁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骑手问道,“章乾,堂里兄弟今夜要来这里住宿,难道你没有通知到李香主和吴副香主他们两人准备么?” 章乾四处打量了一番,见空荡荡的街上没有半个人影,不由噫了一声,奇道,“属下早在前几日就通知过这事,难道他们居然忘记了?当真该打!” 为首那人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黯了下来。 沉吟了片刻,他缓缓道,“或许他们不在此地也未可知。” “那不可能。” 章乾将斗篷上的积雪抖了抖,又将斗笠拉低些挡住迎面的风雪,这才笑道, “老大你不知道,他们这半个月都在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蹲着哪。 李香主还好,吴副香主嫌这镇上无聊,隔三差五的就跑几十里地到我那分舵里去找人喝酒,喝完了酒还拉着人赌钱,每次非要等身上那点钱都输光了才灰溜溜的回去。 就在昨天这小子才又去咱那里一趟,把这个月的饷银给送光了……” 为首的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阿乾,吴副香主叫什么名字?” 章乾怔了一下,旋即答道,“他叫吴大魁。 老大,你该不会是要扣他的饷钱罢?” 为首之人沉默了半晌,深吸口气,低声道,“李波李兄弟,吴大魁吴兄弟,你们都是洄风堂的好弟兄。 如今我们来了,你们……你们就安心的去罢。”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章乾的脸色陡变! 他蓦然抬头,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 就在长街尽头的石牌坊上,一年四季挂的那两盏破宫灯已经不见了。 原先挂宫灯的大铁钩子上,两具僵硬的尸体暴露在寒冽的风雪中,不停的摇来晃去。 章乾的眼睛红了,红得几乎滴出血来。 他蓦然拔出腰间的殷血刀,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兔崽子,竟然敢对苍流教下手?!都给老子滚出来!!” 喝问声在呼啸的寒风中渐渐飘散,消失。 没有回答。 许久的沉寂,沉寂到足以令人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梦境的时候,一片磔磔怪笑声蓦然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声音此起彼伏,高低各异,笑到一半的时候,声音中又似乎混杂进了哭声,竟如无数厉鬼在同时嘶号,听来足以摧心裂胆! “刷”的一声齐齐响起,数十件武器同时出鞘! “不要轻举妄动!” 为首之人蓦然大喝一声,伸手拦住身后几人的行动,转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拱手,沉声喝道, “在下苍流教洄风堂堂主戚莫聪,今日带了堂下数十弟兄刚刚踏足此地。 前面的莫非是漠北七杀门的座下七杀之一,‘夜断魂’君夜飞?” 刺耳的哭笑嘶嚎之声蓦然消失了。 满是肃杀之气的长街在瞬间又变得静谧异常,只余北风在耳边不断呼啸。 不过片刻时候,声音再度自前方黑暗处响起,这次说话的居然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子。 只听那女子远远娇笑道,“戚堂主侬好厉害哟,一下子就猜对咯。” 却是江南吴楚一带的口音。 女子的声音温柔而娇媚,戚莫聪听在耳里,脸色却有些变了。 说起七杀门来,在江湖上的名声不算大也不算小,其门下的弟子不算多也不算少,每代必定只有七个。 因此,若论起声势、派头,七杀门自然远远比不上中原武林中的五大门派,七大世家。 但凡是去过关外的人却都知道,在漠北的绿林黑道上,七杀门是怎样一股可怕的势力。 而关于这一切,常年身处塞外边关的戚莫聪又怎会不知道? 戚莫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已经想到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 “原来‘飞天彩凤’姜凤琴也在这里。” 他沉声道,“今日能遇到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七杀中的二杀,戚某当真是荣幸之至。” 姜凤琴娇笑了几声,却不答言。 又过了片刻,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远处呵呵笑道, “戚小子,今日算你运气好,老夫也在这里,索性让你荣幸个够罢。” 听到这苍老的口音时,戚莫聪的眼皮猛地一跳,脸色顿时更加难看三分。 “原来是七杀之首,七杀门的沙门主亲临。” 戚莫聪向前方拱了拱手,随即直起了腰板,冷冷道,“沙门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七杀门和苍流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个小镇是八方不管的地方,也算不上是谁的地盘。 今日我们有两个兄弟无缘无故的把命丢在这里,而你们七杀门在此时挡在大路前面,却是什么道理?这事我说什么也要查个清楚,还请沙门主现身解释一下罢!” “好说好说……”随着呵呵长笑声,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石牌坊背后的阴影里慢悠悠的踱了出来。 初次看到沙自流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将他和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七杀门门主联想起来。 一眼望去,那不过是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老头,身上穿着厚厚的羊皮夹袄,手里吊着个旱烟袋,就象在塞北随处可见的老头子一样,还不时慢悠悠的吸几口旱烟。 然而,就当那个点燃冒着烟的旱烟袋落入视线时,戚莫聪的心却猛然一跳! 沙自流常年住在塞外,鲜少在江湖上露面,所以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也很少。 但沙自流有个规矩很出名,出名到无论黑道白道,凡是在塞外行走江湖的人都听到过。 而这个规矩,就在他从不离身的旱烟袋上 旱烟袋被点燃,那就是沙自流准备动手的征兆! 当一锅旱烟抽完之时,就是沙自流动手的时刻! 而那个精铁铸就的旱烟袋,就是他的武器!! 风更大了。 半空中的纷飞大雪被寒风猛烈的刮起改变了方向,夹着沙子碎砾呼啸着扑进临街的窗户缝隙里,扎在长街上对峙的人们的脖子里,再被热气融成一滴滴冰冷的水珠,缓慢的滑落下去。 扑面的风雪中,沙自流就负手站在石牌坊下面,一口一口不紧不慢的抽着旱烟,偶尔留心一下那道细细袅袅的烟柱是不是还在烟斗中燃着。 谁也不知道烟柱什么时候会熄灭。 也许连沙自流自己也不知道。 没有人眨眼。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柄不起眼的旱烟袋上。 不过盏茶时间,一袋烟还没有抽完,而长街上的人已经几乎个个成了雪人。 戚莫聪的的手紧紧握住了刀柄。 他今天穿的不够暖,身体已经忍不住在发抖,手心已经满是冷汗,但他的手没有抖。 他的声音很冷静,就像一把锋利尖锐的刀,足以割破重重的风雪, “沙门主,动手之前,给苍流教一个理由。” 沙自流叼着旱烟袋,眯起眼睛笑了。 “理由么,简单的很。” 几片雪花钻进了后颈,他不由缩了缩脖子,眼角顺便瞄了眼烟斗,“咦,这么快就抽完了?” 随手把旱烟袋在石牌坊上敲了敲,沙自流慢吞吞的道,“我说戚堂主啊,你就安心的随着你那两个兄弟一起去罢……” 戚莫聪的瞳孔猛然收缩。 只听“仓啷”一声,腰间的刀已出鞘半寸! 沙自流却依然背着手,慢吞吞的继续说道,“戚堂主,去了阎王爷那儿也别找我这个老头子算帐,要怪就怪你们卓教主的心也太大了点儿,吞了白道还想并黑道,咱们都是在江湖上混饭吃的,这小庙里可容不下他那尊大菩萨,呵呵……” 又一片雪花轻轻柔柔的落在颈项间,带来冰冷彻骨的寒意。 沙自流嘴里喃喃骂了两句,伸出左手向脖子那里摸过去。 手伸到一半的时候,他隐隐觉得脖颈间那片雪冷的有些异样,至于到底是哪里异样,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只过了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他的眼皮一跳,突然就明白了。 能够带来这种异样感觉的,不是冰渣,也不是雪水是剑气!! 大惊之下,沙自流蓦然缩手!与此同时,他猛然伏腰疾退,挥动旱烟袋向后无比迅捷的猛击! 然而,太晚了。 如雪花般冰冷的剑尖,就像飘落的雪花般准确而温柔的削过了他没有来得及缩回的左手,然后又轻轻划过了他的咽喉。 鲜血如瀑,飞溅在皑皑雪地上。 他倒下的时候,因惊怒而瞪大的眼睛里映出了一张如雪般平静淡漠的秀气面容。 “一个人最可悲的时候,就是已经身入重重陷阱中而不自知。” 戚莫聪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过来,对着执剑悄然而立的年轻人微笑道,“恭喜秋左使,此次截杀任务圆满完成。” 第二章 地上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七具尸体。 除了刚才死在剑下的沙自流,还有其他六个陌生的男女。 他们死的时候,两个伏在长街两旁的房顶上,两个藏在暗巷中,还有两个正隐身在石牌坊的上面。 他们本来都在屏息凝神的等待,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沙自流身上的那个时刻,他们就会从阴影中扑出来,从上空、从背后联手狙杀! 然而,仅仅弹指的一瞬间,六人的头上、颈上、身上,就钉满了五寸长的千里追魂镖。 沙自流猝然倒下的同时,他们也倒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个道理谁都懂,偏偏总有人在忘记。 所以现在他们六人一字排开,和沙自流一起安静的躺在雪地上。 戚莫聪从左到右看了一圈,不由有些感慨,“若非今日亲眼所见,谁又能想到,纵横关外数十年的‘漠北七杀’居然在一夜之间死了个精光。” “连你也想不到,那么沙自流更想不到。” 秋无意笑了笑,反手归剑入鞘,“若不是因为他们对‘漠北七杀’的狙杀术过于自信,也不会死的那么快。” 戚莫聪点头叹道,“沙自流这老儿在江湖上的名头忒响,谁能想到他那口旱烟袋其实只是个幌子?这老匹夫在前面装模作样,把所有对手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他一个人的身上,而其他六杀从背后促起狙击,试问天下又有几个人挡的住?多少成名人物都着过他们的道儿,也难怪他们如此自信。” 他盯着沙自流的尸体又看了几眼,不由有些心悸,喃喃道,“若不是陆右使提前传来消息,只怕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们兄弟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住了嘴,蓦然回头! 自从铁钩上两具风干的尸体被解下来,章乾就一直默默的蹲在旁边。 现在,章乾慢慢的直起身体,紧盯着戚莫聪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道, “刚才你说,今天的事,陆右使提前传来了消息?” 戚莫聪沉默。 章乾一直是他的下属,他的好兄弟。 在这塞外苦寒之地,他们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相伴度过了无数个艰苦的日子。 而现在,他竟然有点不敢看章乾的眼睛。 章乾咬紧了牙,“今天这里的任务,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戚堂主!” 戚莫聪的嘴里突然有些发苦,“阿乾,我……” “他知道,可是他不能说,因为他不想连累你们。” 章乾吃惊的扭过头去。 即使隔着重重风雪,他依然能清楚的听到那柔和但清晰的声音, “我曾对戚堂主说过,除他以外,洄风堂若有其他知晓此次秘密行动者,杀无赦!” 月白色的衣摆在风雪中乱舞,秋无意的神色亦淡漠似雪。 “今日的截杀任务,若是多泄漏给一个人,就多了一份失败的危险。 若是冒险通知了这两个人而让七杀门有所察觉,我们那么多天的准备岂不是前功尽弃?” “但他们二人是咱们洄风堂里的兄弟!” 章乾红着眼眶大声道,“教里的截杀任务重要,可是他们的命就不重要了?!” 秋无意冷冷道,“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还加入什么苍流教,行走什么江湖?” 章乾呆了呆,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头升起,周身的温度竟似乎比这严寒天气还要冰冷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必须要大声驳斥才能说得出话来, “秋左使,你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是我的兄弟!换了是你,你忍心看着你的兄弟死在面前么?!” 秋无意抿紧了唇,任随章乾的声音夹杂在风雪中毫无遮拦的扑进耳朵,“……还是说,秋左使你果然就和传言一样冷血无情,能够眼睁睁看着义兄义妹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响起。 戚莫聪铁青着脸暴喝道,“章乾,你太放肆了!还不闭嘴!!” 秋无意静静的面对着章乾,看着他紧咬住的嘴唇,倔强的眼神,还有眼角隐隐的泪光。 时辰一点一滴的流逝,戚莫聪的神色间已经渐渐有些不安。 他抢前一步,急道,“秋左使,章乾他年轻还轻,说话做事太过冲动,若有得罪处还请千万海涵……” 秋无意摆了摆手,止住了戚莫聪的话。 他盯着章乾的眼睛,慢慢道,“章乾,身为苍流教的分舵主,你最好记住:尔虞我诈,弱肉强食,这就是江湖!为了成就大事,就免不了牺牲!” 章乾霍然抬起头来,“为了成就本教一统江湖的大业,就注定要牺牲教中兄弟么?!” 秋无意垂头看着地上僵硬的尸首,沉默了一阵,道, “是。” 章乾冷冷道,“即使牺牲的是你也一样?!” “……即使是我。” 章乾愕然抬起头来。 他狠狠咬着嘴唇,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着牙垂下头去。 安静了很久很久,他低声道,“入土为安……我去将他们二人的尸身收殓收殓,找个好地方埋了罢。 毕竟大家兄弟一场……”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哽咽。 他抬起袖子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连礼也忘了行,逃也似的急匆匆走远了。 戚莫聪暗自呼了口气,转身对秋无意抱拳道,“谢了。” 秋无意盯着章乾远去的背影发呆,过了好久才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杀他。” 秋无意来微微一笑,“他还很年轻,有朝气,有活力,有梦想,是个不错的孩子。” 戚莫聪展颜道,“你就别笑话他了。 说起来阿乾今年二十二,也只比你小一岁而已。” “只差一岁么?”秋无意将身上的斗篷又裹紧了些,苦笑道,“可是面对着章兄弟的时候,我怎么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 盯着远处模糊的背影又出了一会神,秋无意忽然若有所思的道,“对了,戚堂主。” 他侧头望着戚莫聪,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若刚才我真的动手杀章乾,你会不会立刻和我拼命?” 戚莫聪呆了呆,突然猛烈的干咳起来。 平素沉着惯了的人此刻居然涨的满脸通红, “我……我……属下……” “好了好了,我也不为难你。” 秋无意叹了口气,悠悠道,“他现在伤心难过的很,你还不快点跟去?” 北风呼啸。 卷起积雪千重。 该做的已经做完,该走的也都走了,刚才还挤满了人马的长街忽然又变得空空荡荡。 秋无意孤身站在寂寥的长街尽头。 眼睛里的几分笑意,在戚莫聪消失的时候,也随着消失的干干净净。 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神色似乎有些淡漠,又似乎有些疲倦。 对着面前的七具尸体,他端详了很久很久,这才弯身下去,在其中一具的腿弯处摸索了片刻,伸出两根指头捏住根部,轻轻拔出了半截竹筷。 一声慨然长叹遥遥传来。 声音很模糊,似乎有人在低声长吟。 却不知道是谁有如此雅兴,居然这关外苦寒之地半夜吟诗弄词。 秋无意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侧耳仔细听去。 依稀中,那人吟的却是苏轼的《西江月》,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声音低徊顿错,和着漫天飞雪,遍野砂石,满是沧桑悲凉之意。 秋无意的眼睛突然亮了。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打量了几眼,随即闪身跃上八方客栈的台阶,将身上斗篷的积雪尽数抖去,然后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第三章 宽敞的大堂内稀稀落落的点了几盏碗口大小的油灯,晕黄的光线自半掩的大门之内泄漏出来。 秋无意走进去的时候,一眼便看见了一个落魄的人。 酒坛半空,人已半醉。 那人趴在桌上,手里却还紧紧抓着本破烂的书卷,口里犹自喃喃吟个不停。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好词,好词,当浮一大白!”说罢仰头,将面前整整一大碗的烈酒尽数灌了下去,擦擦嘴赞道,“好酒!” 见秋无意悄然走的近了,那人醉眼朦胧的斜乜了他一眼,翻手提起酒坛倒了三大碗酒,往桌子上重重一顿,“你也来喝!” 秋无意什么也没说,坐下来一口气将三碗酒全部喝了下去。 几碗烈酒入腹,秋无意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血色,开口道,“果然是好酒。” 那人闻言,却趴在桌上声大哭起来。 秋无意也不管他,自顾自的夹了几筷小菜,又倒了两碗酒。 端起一碗来刚刚喝了几口,那人突然劈手抢过去另一碗酒,仰头咕噜噜灌了下去,随即鼓起眼瞪着秋无意,“想趁机把我的酒喝光?别做梦了,我燕楚狂没这么容易上别人的当。” 秋无意微微一笑,“楚狂兄,你哭完了?” 燕楚狂哼道,“人都死了,酒也没了,我再哭还有个屁用啊!” “哦?谁死了?” “我新雇的沙掌柜。” 燕楚狂叹气,“今天白天他还好端端的在客栈里卖酒,到了夜里就突然死了。” 他瞪着秋无意,“我好不容易才雇到一个会酿酒的掌柜,还没做几天生意就被你弄死了,这么好的酒也再也没的喝了,你倒是说说看怎么赔我?” 秋无意淡淡道,“沙掌柜的酒酿得再好,只怕也不能喝多。 喝多了他的酒,人就会吊在钩子上挂起来。” 燕楚狂叹了口气,喃喃道,“有道理……”随即又皱起眉头,“只是你害的我又要雇新掌柜了。 这个冷清的小地方,让我到哪里找人去?” 他忽然抬头对秋无意道,“无意,不如你留下来替我做掌柜罢。” 秋无意笑了笑,道,“我不会酿酒。” 燕楚狂嗤了一声,“跟着我燕某人,还用为这种小事犯愁?我来教你!” 秋无意摇了摇头,“不了。 此间事情已经了结,我明日就回中原。” “……多待一个月都不行?” “一日也不能多待。” 燕楚狂呆了呆,忽然一拍桌子,怒道,“要走现在就走!走的远远的,落得眼前干净!” 秋无意笑了笑,居然真的站起身就往门外走了。 走到大门口处,他回过头来,只说了二个字,“多谢。” 燕楚狂哼了一声,神色间犹自怒气冲冲,“老子高兴请你喝酒就请你喝酒,不高兴就让你滚蛋,谢什么谢……” 秋无意微笑不言,视线却落在燕楚狂手里的竹筷上。 竹筷细长,质地普通,是任何百姓家里都能随处看到的那种器具。 然而看着它的时候,秋无意的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温暖笑意。 “不是谢你的酒……”他微笑道,“谢谢你风雪中送来的竹筷半支。” 燕楚狂倏然住口。 静默良久之后,他重重叹了口气。 ※ ※ ※ ※ ※ 灯未灭,酒已残,人已远。 秋无意带上斗笠走入茫茫大雪中,早已看不见了。 阴影中忽然传来了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 “他走了?” “他既然不愿做这八方客栈的掌柜,自然是走了。” 燕楚狂坐在正中的桌子旁边,对着空荡荡的大堂道,“他走了。 你呢?你愿不愿意做这里的掌柜?” 静寂中,一个满身酒气的人影自木质楼梯的阴影中缓缓转出来。 黯淡的烛光照在他修长的身体上,他的脚步踉跄而凌乱,他的面容消瘦而苍白。 若不是容貌相同,谁又能想到这个醉醺醺的酒鬼,居然就是那个江湖公认的年轻俊彦,曾经声名赫赫的武林同盟盟主萧初阳! 萧初阳摇晃着走到桌前,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瞪着燕楚狂,“你认不认识他是谁?” 燕楚狂道,“不认识他,我能请他喝酒么?” 萧初阳又紧跟着问道,“那你认不认识我是谁?” 燕楚狂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骂道,“你小子糊涂了?自打你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认识你小子了……” “咚!” 一声闷响,萧初阳的拳头重重捶住桌面上,冷然道,“半年之前,就是他,背弃了洛阳萧家,背弃了整个武林同盟!燕大哥,你明知道一切,为什么还出手帮他灭七杀门,助他苍流教打天下!” “……你问我为什么?”燕楚狂斜着眼睛睨着萧初阳,冷笑道,“救人也好,杀人也罢,我做事只看顺不顺眼,从来不管为什么!我向来不管武林同盟和苍流教的闲事,你小子又凭什么管我燕楚狂……” 盯着燕楚狂的眼睛,萧初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道,“就凭你是七、大、世、家、的后人。” 烛光黯淡,燕楚狂满脸的狂傲之色亦突然变得黯淡,“不要说了。” “你姓燕,但你不叫燕楚狂。 你原本叫做燕孤鸿,是七大世家之一、沧州燕家的门主。 只是后来……” “我叫你不要说了!!” 哗啦巨响猛烈的响起,燕孤鸿面前的那张八仙桌被大力一拍之下,顿时四分五裂的倒在地上。 木屑四处飞溅,大堂内一阵烟尘弥漫。 燕楚狂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突然抬头瞪着萧初阳,“你想怎样!” 萧初阳的头发依然蓬乱,身上的酒气依然浓重,但他的眼睛似乎忽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燕大哥,帮我。” “帮你什么?帮你对付秋无意?苍流教?”燕楚狂冷笑道,“萧初阳,这趟混水我不淌。” “帮我。” 萧初阳的声音很低,却带着无比的坚定,“自半年前一役以来,正道高手凋零殆尽,武林中道消魔长,苍流教的势力日益坐大。 燕大哥,如今他们的势力已经渗透到这关外之地,若我们再不设法阻止,等卓起扬真的吞并武林黑白两道,一统江湖之后,只怕这武林中就会腥风血雨不断,再也永无宁日了!” 燕楚狂抱胸往椅子上一靠,冷冷道,“管他江湖不江湖,现在我只是这个八方客栈的老板,只想守着这家小店混口饭吃,在这镇里过完下半辈子,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你真的什么都不管?”萧初阳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异样的神色,慢慢道, “连她的行踪下落,你也不管?” 燕楚狂霍然抬头! 蜡烛垂泪夤夜,烛泪已干。 风收雪止,正是日出时分,辉光映雪,照得天地间颜色大亮。 漫长的夜晚已经过去,萧初阳的头因为宿醉痛的几乎裂开,但他竟不觉得累。 “自从当日一战之后,鸿熙就在江湖上失去了踪迹,还请你帮忙,务必尽快寻找到他。” 燕楚狂斜斜乜了他几眼,“能不能找到鸿熙,又关你屁事了?” 萧初阳垂头望了望自己,若有所思了一阵,轻描淡写道,“能不能找到他,对我很重要。” “……好,我帮你找人。 不过其他的事我不管。” “如此多谢。” 萧初阳拱了拱手,道,“我走了。” 行不了几步,只听燕楚狂在背后道,“他走了,所以你也要走?” 萧初阳的脚步霍然顿了一下,随即冷冷道,“他和我没关系。” “笑话!”燕楚狂哼道,“你跟他也能叫没关系?称兄道弟那么些年……” 萧初阳沉默着拉开门。 沉重的脚步踩着咯吱的碎雪走了很远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隐约的飘进八方客栈,音调平平,听来没有任何的高低起伏, “是他先不认我这个兄长!” 燕楚狂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喃喃道,“走罢,都走了罢。 痴人!痴人!” 声音听来,竟不知有几许苦涩,几许伤痛。 望着门外大街来来往往的行人呆坐了好一阵,他慢慢的伸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支竹筷,敲着空酒碗低声长吟道,“孤坐冻吟谁伴我,揩病目,捻衰髯……” 第四章 “云南大理有一座苍山。 江湖上也有一座苍山。 山高数百丈,山势连绵,多的是断崖歧路,终年草木横生,云雾蒙蒙。 此山本无名,只因苍流教总坛坐落于此的缘故,居然硬生生夺了云南苍山的名号,被江湖中人唤做苍山。 而苍流教的总坛所在之地,就是苍山之颠,风云顶! 数年内,江湖之变幻风云莫测,皆由此地发源而来。” -----------《武林通史.苍流教篇.扉页》。 “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这半年以来,武林中格局大变,血斗厮杀不断,可以说是风起云涌,四处惊涛骇浪啊!然而,大浪淘沙之下,无数前辈旧人或死或隐,武林中却也因此涌现了大批的人物,令人瞩目!列位看官,你们可知当今武林中风头最盛的几股势力是什么?” 酒楼里顿时一片嘘声。 一个瘦高个的中年汉子高声道,“说书的,不懂江湖事儿就回家种地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酒楼里喝彩声大起。 另一个人紧接着大声骂道,“他奶奶的,什么几股势力?现在谁不知道武林中是苍流教说了算!兄弟们,你们说对不对?” 周围顿时又是一片拍手叫好声。 那说书的老者表情甚是惶恐,急忙哈腰道,“小老儿一时说漏了嘴,还请列位多多包涵,马上这就换个题目,换个题目。 不知各位好汉想听的是……” 那最先发难的瘦高个子大声道,“说书的,你刚才不是说武林中涌现了大批的人物?不妨挑几个最出风头的来说说看!” 台上的老者苦着脸往周围看了看,见台下众人轰然叫好,也只得拱拱手道,“那小老儿就放着胆子说了。” 沉吟了片刻,他开口道,“若论最近武林中风头最盛的人物嘛……在小老儿看来,当首推秋无意。” 乱躁躁的台下猛地一静。 众人的眼神互相问询了片刻,纷纷都向位处酒楼正中央的那张桌子看过去。 时值午后,酒楼里客人不少,几乎每张桌子旁边都坐的满满当当。 放眼望去,偏偏正中央的那张檀木八仙桌旁只有个穿着鹅黄色淡衫的年轻人单独坐在那里,一个人占了整个桌子。 正是寒冬季节,街上寒风刺骨,滴水成冰,那年轻人的手里居然还拿了把折扇,还时不时悠闲的晃几下。 见众人的视线都往他这里看过来,那年轻人挑了挑眉,手掌轻轻一拍折扇,不急不徐的开口问道, “说书的,苍流教如今能取代武林同盟,成为江湖中的第一大势力,秋无意的确立下了不少功劳,这是江湖道上的人都知道的。 不过若把他排在第一来说,比起苍流教的教主卓起扬,是不是不妥呢?” “呵呵,就知道会有人这么问。 还请这位公子听小老儿慢慢解释罢。” 说书人笑道,“倘若论的是当今武林中势力最大的人物,当然非苍流教教主卓起扬莫属。 不过呢,咱们现在既然论的是风头最盛的人物,那么私以为秋无意是当之无愧了。 武林同盟之事暂且不提,公子难道没有听说他日前一举全歼漠北七杀的大消息?当真是轰传了整个江湖啊!” 黄衫年轻人的嘴角难以察觉的撇了撇,伸手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几口茶,转口问道,“除了他呢,最近在江湖上的风头很盛还有谁?” 说书老者摸着山羊胡沉吟道,“除了护法左使秋无意之外,最近最为名声雀起的人物,就当属苍流教的护法右使陆浅羽了。 细数起来,短短几个月之内,这陆浅羽也是做下了不少大事。 只不过……” 黄衫年轻人的眼中光芒闪动,追问道,“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这陆浅羽做事的手段太绝,江湖上的仇杀却往往连累到无辜百姓。 唉,可怜白白遭受池鱼之殃的众多生灵……” 坐在边角那几桌的是十几个官绅打扮的人。 听到说书人这句话的时候,那几桌忽然碗盖碰撞之声大作,还有几杯茶泼在桌子上。 这说书的老者显然是外地人。 若是本城的人,又有几个不知道这经常来这居鹤楼喝茶的黄衫年轻人,就是他刚刚提到的苍流教护法右使陆浅羽! 几个人偷眼望去,只见陆浅羽静静坐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说的好!说的实在是好!” 一边说着,他施施然站起身来,摇着折扇慢慢向门口走去。 走到大门的时候,他忽然一合折扇,微笑着转头对旁边桌子上的几个大汉道,“这位先生的书说得好极了,你们几个还去不打赏?” 看看那几个大汉背后的钢刀,再看看台上犹自懵懂不知的说书老者,四周边角的人们互相看了几眼,纷纷垂下头去。 陆浅羽摇着折扇,慢悠悠的数着步子走出居鹤楼的大门。 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一声凄厉的惨呼声蓦然从背后传来! 陆浅羽满意的笑了。 下个瞬间,他就如一阵清风般轻飘飘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诺大的酒楼之上针落可闻,除了几道细微不可辨的轻叹之外,再无其他声息。 ※※※※ 陆浅羽的心情很好。 整个下午策马飞驰一百余里回到风云顶,跨进总坛庄院大门的时候,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然而,就在他微笑着推开修竹院的圆形拱门的时候,一个黑衣少年悄无声息的拦在了面前。 陆浅羽怔了怔,朗然笑道,“屈墨,你平日里拦别人也就罢了,怎么今日连我也要拦?” 名叫屈墨的黑衣少年躬身行了个下属礼,神色间却是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表情,“教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陆浅羽轻笑道,“有意思。 不过,本右使似乎不在这任何人之列罢。” 屈墨语气平平道,“既然是任何人,那么陆右使也不例外。” 陆浅羽的脸色登时一沉,冷冷道,“今日我找教主有事,你有本事拦我试试。” 说罢抬脚就往庭院里走。 屈墨垂手站在旁边,居然也不试图阻止。 陆浅羽被打断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 往里行不了几步,刚刚转入内堂,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小猫那样细细的压抑的呻吟声。 声音模模糊糊,似乎是有人竭力咬着嘴唇,但细细的呻吟却仍然忍不住断断续续的泄漏出来。 陆浅羽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的脸色蓦然变得很难看。 呆站了一阵,他猛地回头瞪着屈墨,“秋左使回来了?” 屈墨沉默着点了点头。 陆浅羽紧捏着手里的折扇,又在内堂呆呆站了一会,忽然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了。 秋无意被梆子声惊醒的时候,正是初更时分。 明月的清辉透过窗棂散射进屋里,地面上光晕宛然。 一阵呜咽的洞箫声自远处隐隐约约的传进耳际。 箫声低徊,悱恻不已。 秋无意凝神细听了片刻,唇边却渐渐勾起了几分笑意。 他有些吃力的坐起身来,随意找了件外衫披在身上,循声走了出去。 清冷的月光照在大片修竹之上,竹枝在风中摇曳不定。 卓起扬披着长衫,静静的立在竹林间。 呜咽的箫声倏然停顿。 卓起扬放下手中的洞箫,注视着秋无意悄然走近。 “怎么不多睡一会?” 秋无意笑了笑,“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抬头望望天上,“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月色了。” 卓起扬注视着眼前这张秀气的面容,沉默了一阵,“你瘦了。” “是么?”秋无意摸摸自己的脸,“我倒没注意。” “最近在外面过得不好?” “……也没有什么不好。 最近路途奔波,消瘦自然是免不了的。” 秋无意笑了笑,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正,躬身回禀道,“启禀教主,七杀门之事虽然了结,不过此次前去漠北的另一件任务却……” “今夜我们不谈这些。” 秋无意愕然的抬起头来。 月色下,卓起扬微笑着伸出手去,将面前的身影整个揽在怀里,低沉的声音中带出隐约的笑意, “今夜的月色很好,不是么?无意。” 秋无意怔了怔,忽然全身放松了下来。 他轻轻闭上了眼,任凭自己靠在这温暖宽广的胸膛上,“今夜的月色确实很好……卓大哥。” 第五章 悠扬的钟声穿破清晨朦胧的薄雾,回荡在山峦之间。 风云顶上,身着苍流教青色服饰的无数教众穿梭来往,却都是行色匆匆,神色肃然。 苍流教分舵遍及大江南北,凡各地分舵主职位以上者,每年五月、十一月的月圆之日,都要来到总坛述职议事。 今日是十一月十五,正是苍流教例行议事的日子。 如此大规模的例行议事,秋无意却还是第一次参加。 年幼时不提,自十三岁起,他就在萧家。 而半年前的那次例会,又因为苍流教大举攻打武林同盟而取消。 自半年前的那次胜利以来,苍流教势力大盛,苍流教自教主卓起扬以下,无不踌躇满志。 因此,此次例会必定意义非凡。 为了不错过此次议事,秋无意一路换马不换人,在半个月之内,他竟然真的从漠北赶回中原,提前一日到了风云顶。 然而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人虽然到了总坛,但翌日早上,他居然起迟了。 钟声敲响的时候,秋无意才蓦然从梦中惊醒。 任他的轻功再好,飞身急掠到议事堂门口的时候,里面早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秋无意刚向里面走了一步,数十道或熟悉或陌生的视线顿时齐齐射过来。 下个瞬间,站在后面的众人纷纷躬身行礼,“属下见过秋左使!” 秋无意微微颌首回礼,眼睛一扫间,那些行礼的人他却大半不认识。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声音盖过众人的声音,朗朗笑道,“秋左使好大的架子!”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淡黄绸衫的身影施施然自暗处走出来,赫然是教里的护法右使陆浅羽。 陆浅羽微笑着望着秋无意道, “‘满月之晨,齐聚于风云顶’。 教主的手谕令下,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各地分舵主都早早赶到这议事堂,却不知身在总舵的秋左使何故迟到耶?” 秋无意瞥了他一眼,还未接口,众人中已经有人将话接了过去,朗声道,“陆右使说的固然不错,只是未免对秋左使有些苛责了。” 陆浅羽眉头一扬,侧身望去,说话的人却原来是洄风堂堂主戚莫聪。 戚莫聪拱手行了个下属礼,直起身来笑道,“陆右使可能有所不知,不过属下日前和秋左使共同于漠北执行截杀任务,是知道其中辛苦的。 说句实话,属下单单从关外赶来总舵就累死了几匹马,而秋左使带着人从中原赶去漠北,随后又马不停蹄的赶回来,想必更是辛苦了。 这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秋左使劳苦功高,为了咱们教尽心尽力,陆右使就别再为这区区小事责怪他了。” 身旁几个分舵主微微点头称是。 陆浅羽轻摇着折扇,斜斜瞥了秋无意一眼,似笑非笑道,“秋左使固然劳苦功高,教里的规矩难道就不必遵守了么?” 戚莫聪怔了怔,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就在这时,只听秋无意淡淡接口道,“教里的规矩当然是要守的。 今日只是无心之失,我亦不想。” “好个无心之失!” 陆浅羽一拍折扇,追问道,“连本教半年一度的盛事,秋左使都不放到心里去,却不知秋左使心里放的到底是什么?” 秋无意的嘴角噙着微微冷笑,也不回答,一转身,就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径直从陆浅羽面前走开了。 陆浅羽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 大堂里的气氛霎时间尴尬起来。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候,议事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格格娇笑声, “呵呵……我说浅羽啊,你这个孩子怎么老是和人家怄气哪?” 随着这个声音,一个婀娜的身影自门口款款走进来,笑道,“浅羽好孩子,快来告诉本长老,这次又是谁欺负你了?” 陆浅羽的脸上登时又多了几分尴尬,犹豫了片刻,还是无奈上前行礼道,“浅羽见过聂长老。” 原来这个走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苍流教硕果仅存的前代长老,‘千面玉玲珑’聂玉心。 聂玉心对着满堂行礼的人众摆摆手,眼角一瞄之间,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笑着走到了秋无意的面前,“无意,你说。 是不是你欺负浅羽?” 秋无意怔了怔,不好点头,也不好摇头,也只能苦笑着行礼。 本来尴尬的气氛,被聂玉心乱糟糟的搅和了半日,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浅羽心有不甘的重重哼了几声,正想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咳。 他心中一惊,倏然住口! 霎时间,大堂之内黑压压众人全部单膝跪下,齐齐朗声道,“参见教主!” 卓起扬的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负手缓缓自门外走了进来。 第六章 议事堂分内外二厅。 外厅为日常会客议事之用,内厅则专门为了每年两次的例行议事而建,平日里绝不轻易打开。 卓起扬抬手示意之下,早在旁边守候的几名教众合力推开内厅大门,躬身请教主先行。 众人随即鱼贯而入。 大厅之内相当宽敞,布置亦不乏雅致,然而秋无意乍一进门,放眼望去,满眼却只见一张长桌。 从大厅一端直直延伸到另一端,宽数丈,长达二十余丈的黑木长桌! 教主专属的座椅,就在这长桌的尽头。 卓起扬大步走过去,首先坐下。 稍顷,众人各自落座。 秋无意略微犹豫了一下。 他是首次来到这里,一时间竟不知坐哪里好。 正迟疑间,只见卓起扬望望他,随手指向身旁最近的那张空座椅,平平淡淡道,“秋左使,这里坐罢。” 纷乱的大厅内倏的一静。 凡是能进入这内厅的人,必定是分舵主以上的职位者,入苍流教多年的下属。 也因此,众人也都清楚的知道,长桌前的座位按照教内职务高低之分划定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卓起扬指定的那把椅子其实已经空置很久。 它的前任主人,正是早已故去的苍流教四大长老之一,屈流重。 今日卓起扬如此安排,难道是有意攫升秋无意为长老? 众人彼此间交流了几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夹杂着各式复杂情绪的眼神又齐齐向秋无意身上望去。 秋无意沉静的拉开座椅,坐下。 众人的怀疑揣测,秋无意自己却并不知道。 他也不关心这些。 在他而言,这把椅子不过是一个离教主比较近的地方而已。 就在各人的视线齐齐注视秋无意的时候,卓起扬却在专注的观察着其他所有的人。 无论是探究的,惊怒的,喜悦的,懊丧的,各人瞬间的神色、表情均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待小小的纷乱平静下来之后,卓起扬收起若有所思的眼神,若无其事的道,“各位请开始述职吧。” 苍流教的枝叶壮大,势力遍及大江南北,所耗的开销自然也是巨大。 各地分舵主轮流站起述职,除了地盘增减以外,所讲的内容却多半是所属分舵于黑道白道上插手的产业盈亏。 听了一阵之后,秋无意渐渐觉得有些不耐。 他原本在武林同盟中掌管内务事务之时,整天便是与这类相似的事情打交道,做的熟了,所以听到前面就大致能猜到后面内容。 耳边心不在焉的听着江浙分舵主的述职,他的视线却渐渐挪到了卓起扬的身上。 卓起扬交叉着双手撑在下颌,听得很认真,很专注。 遇到疑问的时候,他的问话却也相当的尖锐严厉。 仅仅刚才的半个时辰内,两个处事不力的分舵主就被当场撤去职务。 似乎从很小的时候起,这个人处理事务时的态度就是这样,决断到近乎冷酷。 正出神间,耳边忽然传来了卓起扬的声音,语气平平的问道,“朱舵主,你方才说江浙一带分舵今年抽成不好?到底有多不好?” 朱舵主的额头渗出了大颗冷汗,却不敢去擦, “大约有五十万两的差额才能收支相抵。” “五十万两?”卓起扬重复了一遍,慢慢道,“这不是笔小数字。” 朱舵主垂头道, “还请教主明察。 今年本教的征战地主要就是在江浙一带,金陵、杭州那里都死了不少人,百业不兴,因此分舵的抽成也就……” “我不关心这些。” 卓起扬蓦然打断他的话,冷冷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为了你的无能,总舵要多拨五十万两银子给江浙分舵。” 朱舵主的头垂的更低,颤声道,“属下……属下回去之后就……” 卓起扬摇了摇头,“你不必回去了。” 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冷,“朱舵主交由刑堂发落。 舵主一职由原来的副舵主暂代。” 宽敞的大厅内鸦雀无声。 死一般的静寂。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一入刑堂,不死也残’。 这是苍流教内流传的俗语,这里的每个人都曾经听到过这句话,也都曾经看到过刑堂大牢里的惨状。 秋无意在心里叹了口气。 听到五十万两这个数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猜到这样的结果了。 他瞥了眼朱舵主瞬间变得灰白若死的脸色,心不在焉的暗自忖道, “五十万两确实不是个小数字,也难怪被挑出来杀鸡儆猴……这姓朱的也当真不走运,若是犯在大哥手上,倒是不至于丢掉这条性……” 他的嘴唇倏得抖动了一下。 他的手,他的身体也是一阵微微的颤抖! 当他发觉的时候,自己的手正紧紧捏着自己的衣摆,捏到指尖发白。 他蓦然抬起头来,迎面看见的,是卓起扬深沉的眼神。 第七章 四周寂然无声。 卓起扬沉默着盯着秋无意不自觉抿紧的双唇。 片刻之后,又不着痕迹的移开了视线。 “如此辛苦各位了。” 此话一出,就代表着这次的各地述职已经被教主认可,众位分舵主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纷纷抬起了头。 秋无意垂着头,却也忍不住悄悄长出了一口气。 卓起扬的视线一一扫视过在座众人,道,“今日请各位来此议事,一来是遵循本教惯例,本座得以了解这半年来的各地情况。 但各位想必也知道,今年的情况不比以往就在半年前的金陵之役中,统领江湖二十余年的武林同盟被本教一举歼灭!” 只三两句话,众人精神顿时大振,大厅内沉闷的气氛登时一扫而空。 只听卓起扬接着道,“因此,今日本座想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他拍了拍掌,两个总舵弟子立刻疾步走过来,将靠近墙壁中央处摆放的四扇花鸟屏风用力推开。 原来在那个屏风后面,还摆了一张方桌,上面蒙着厚实的绒布。 在众人的注视中,卓起扬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到方桌前,刷的揭开绒布。 一个巨型沙盘赫然映入眼帘。 秋无意吃了一惊,仔细看去,只见沙盘之上丘陵平原地势起伏,竟是囊括了整个神州中原! “列位!”卓起扬伫立于沙盘之旁,沉声道,“如今武林同盟已不复存在,七大世家各自作鸟兽散,峨嵋、青城、华山等门派残余弟子纷纷归顺本教,少林、武当二派也已元气大伤,纵有抵抗也是集中在嵩山、武当山一带方圆百里之内,不足虑也。” 一边说着,他伸出手指着沙盘中代表各门派的杂色小旗,“冀,鲁,皖南,江浙,这些地带原本属于白道势力管辖范围,如今都已归属我苍流教。” 他抬起头来,环视四周的诸人,“放眼江湖,如今再无势力能与我教为敌。” 陆浅羽的眼睛里闪动着明亮的光芒,朗声道,“恭喜教主!本教能有如今的声势,可谓是开教以来从未有过。 全凭教主睿智,率领全教上下取得如此大好局面,纵然不能绝后,却也是空前了!” 众人纷纷附和称是。 一时间,颂扬声此起彼伏。 卓起扬抬起手来摆了摆,待周围的声音静止下来之后,注视着陆浅羽道,“陆右使,本教发展壮大至今,规模已经空前。 本座倒要试问一下,为何本座偏偏不能做个空前绝后之人?” 不待陆浅羽回答,卓起扬已转过头来,注视着面前的中原沙盘良久,缓缓道, “仅仅接掌地盘还不够。 各位,本座在谕令中提到关于‘天下大会’的事情,相信各位都认真看过了。 请诸位分舵主回去之后将消息通知到各地门派,届时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将各派有名有姓的人物请到场。 至于举办时间……就定于明年正月十五。” 聂玉心啊了一声,吃惊的问道,“那岂不是只有两个月的时间筹备?” 卓起扬点头,“聂长老,这件事情责任重大,只有请你一手操办了。” 聂玉心叹了口气,喃喃道,“就知道肯定是我的苦差……”见卓起扬眉头微皱,急忙躬身道,“属下遵令。” 接下任命之后,却忍不住连着又叹了几口气。 正苦恼的时候,衣袖被身后的人轻轻拉了几下。 她惊讶回头望去,原来却是秋无意。 秋无意低声问道,“聂长老,教主方才说的天下大会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赶着举办它?” 聂玉心附耳过去悄声道,“简而言之,教主的意思就是嫌现在没有身份,想要召开个英雄大会然后让天下黑白两道的英雄共同推举他做武林盟主。 这么容易猜到的事情你怎么想不到?真是比小时候笨多了!” 秋无意苦笑,随即皱眉。 就在各地分舵主纷纷领命的时候,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显得尤其突兀,“请教主再慎重考虑天下大会之事。” 众人愕然望去,说话的人却原来是洄风堂的堂主戚莫聪。 卓起扬的脸色顿时一沉。 “为什么,戚堂主?” “启禀教主,“戚莫聪正色道,“半年前落霞坡那场战役,武林同盟和白道虽然大败,但本教却也损失惨重,折损了不少精锐干练的好兄弟。 就以属下的洄风堂来说,所有的舵主、香主全部阵亡,现在的人手都是新换上来的,做事应变还不够熟练。 因此属下斗胆请教主再考虑一下大会的时间……” 卓起扬挑高了眉,淡淡道,“这么说来,戚堂主是在置疑本座的决定了?” 戚莫聪脸色一变,立刻单膝跪下道,“属下不敢!” 卓起扬冷冷望着他片刻,道,“今日的议事就到这里罢。 秋左使随我过来。 “随即举步从戚莫聪身旁走出了内厅,竟是不再多看一眼。 身后众人不乏和戚莫聪有交情的,互相看着犹豫了片刻,还是纷纷垂下了头,跟着走了出去。 最后一个走出内厅的是秋无意。 他回头望望犹自在地上跪着的戚莫聪,不由皱起了秀气的眉头。 他的想法,和戚莫聪相同。 跟随卓起扬进了修竹院,秋无意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上去,“关于方才戚堂主所说的事……” 卓起扬摆了摆手,“你不必说了。 戚堂主说的确实不错,这点我也清楚的很。 至于今日的做法,我自有我的道理。” 秋无意怔了怔,忽然明白了。 戚莫聪之所以会跪在那里,不是因为说的话错了。 错的,只是他说话的时机。 “这里不是武林同盟。 无意,我决定了的事,任何人都无权置疑。 这一点,希望你记住。” 秋无意默然。 他低低的垂下头去,“……是。” 卓起扬盯着旁边的竹林出了会神,侧过身来问道,“对了,你昨夜说的漠北之事,听你的口气似乎是颇不顺利?” 秋无意垂着头道,“确实如此。 此次前去漠北,我在七杀门的几个人身后跟踪了十几日,发觉他们的目的地恰巧就是萧家羊皮手卷上标识的位置,所以我便一路尾随他们到了那个边关小镇。 不料……虽然歼灭了七杀,却始终没有找到萧家秘笈。” 卓起扬沉吟着道,“我记得按照手卷上的标记,装秘笈的包裹是放在一个石牌坊的上面……” “那个小镇只有一个石牌坊,我从上到下都仔细搜过了,确实什么也没有。” 卓起扬望着秋无意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笑,道,“看来这些秘笈终是和我无缘。 也罢,找不到就算了。” 他伸手拍了拍秋无意的肩头,道,“我这里也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秋无意讶然抬起头来。 卓起扬微笑道,“昨日浅羽交给我厚厚一摞离霜堂传来的各地讯息,其中一条居然是关于纪鸿熙的。 原来当日他果然没死,现在人在京城里,开了个全城最大的茶庄继续做他的老板。 这个消息如何?” 秋无意在原地怔了一阵,脑中浮现起纪鸿熙纪大老板在自家的茶庄里翘着腿喝茶的情景,心里不知为何忽然轻松了许多,展颜笑道,“如此甚好。” 卓起扬端详着秋无意的神情,点点头道,“这个消息似乎让你心情不错。 那么我再说一个罢。” 他摘了几片竹叶随手把玩着,轻描淡写的道,“似乎萧初阳也在那里。” 第八章 秋无意低头不语,垂下的长睫却是微微一阵颤动。 卓起扬的眼神越发黝暗不定。 两人相对站了一阵,卓起扬微叹了口气,道,“无意,你还是……”语调一顿,他倏然住了口,挥挥手道,“罢了,你来回奔波想必也累得不轻,下去休息罢。” 一边说着,便向内堂走去。 迈着沉稳的脚步刚刚走了几步,他的身体突然猛地停住,手臂近乎本能的向后一翻,一式小擒拿手已经出手! “谁!” 接近之人却毫不抵抗的任他擒住了脉门。 “是我。” 听出是秋无意的声音,卓起扬手上的力道松了些,皱起眉头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只觉得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暖意,秋无意的温热躯体已经轻轻贴了上来。 卓起扬的身体微微一僵。 感觉中,秋无意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低声道,“你又何必拿他来试探我。 这么多年了,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你不怪我?” 秋无意闭起眼睛感受着手指处传来的温度,唇边绽放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不会。 你的苦……我明白。” 卓起扬沉默着,缓缓反手握紧了秋无意纤长的手掌。 残阳如血,映红了天边的晚霞千重。 竹林旁的朦胧身影相偎成双。 秋无意仰头看着天际,不由感叹道,“好美的天色。 塞外的黄沙落日固然壮美,但每次抬头望天却总是一片土黄色,少了中原的湛蓝。” 卓起扬叹道,“边关荒凉之地,自然不如中原的好。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秋无意笑了笑,“无妨。 只是累了些,休息一阵便好了……对了。” 他转口问道,“天下大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筹备,却不知要我做些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做。” 秋无意愕然抬起头来。 卓起扬嘴角边噙着笑意注视着他。 “这十年以来,我们总是聚少离多。 如今既然你难得回到了风云顶,不如索性多待几个月。 如何?” 秋无意思忖了一阵,笑叹道,“好是好,只不过总坛就要多养一个闲人了。” 卓起扬傲然大笑,“莫说多你一个,就是百个千个闲人,我苍流教也养得起!” 他抬头望望夕阳,道,“天色不早了。 我去吩咐厨房在后院摆了一桌酒菜,等把手头的几件事务了结,晚上我亲自替你接风洗尘。” 秋无意笑着应允下来。 目送着卓起扬离开之后,秋无意闲来无事,索性漫步走到了后院。 虽然已经是初冬天气,但后院中种植的常青树种却是枝叶青翠依然。 他这几个月在塞外见多了风沙霜雪,此时满眼望去四处都是郁郁葱葱,心头不由一阵舒畅。 不过片刻时分,厨房果然派人送来了一桌家常小菜,几壶好酒,就在柏树下摆了开来。 看看天色尚早,秋无意自己斟了杯酒,边喝边慢慢等着。 过了几刻钟时间,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已然响起。 秋无意欣然正要站起的时候,神色间却是一愕。 几声刀剑碰撞之声传入耳际。 不过片刻,只听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我要见教主!谁敢拦我就杀了他!” 修竹院是卓起扬的私人居住地,若非他传召,凡接近修竹院的教众一律死罪。 隶属教主的护院十二影卫个个武功高强,忠心耿耿,却全都是哑巴。 哑巴当然是不会说话的。 唯一能说话的影卫屈墨还是少年口音,自然不是这个大吼大叫的人。 由声音推测,必定是有人要私闯修竹院,而在门口处被卓起扬的影卫拦下来了。 秋无意的脸色顿时一沉。 只听远处又是一阵激烈的刀剑搏斗之声,秋无意没有随身佩剑,便将怀里的寒玉匕首握在手中,几步飞身掠了出去。 到了院门处,只见那里聚集了几个黑衣影卫,而那个闹事的年轻人已经被制住了。 秋无意的心里不由一哂,暗道,“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 摇摇头正想悄然离开的时候,那个被制住的人抬头却看见了他,立刻大叫道,“秋左使!” 秋无意愕然止步,回头仔细看去,那个人他却是认识的。 私闯修竹院的不是别人,正是跟随洄风堂堂主戚莫聪回中原述职的漠北分舵主,章乾。 秋无意叹了口气。 他已经知道章乾为什么要闯进来见教主了。 所以他直接走过去,干脆了当的丢下了一句话,“在议事堂里跪几个时辰是死不了人的。” 章乾被两个影卫牢牢按住,却仍然倔强的抬起头,“老大他又没说错话,教主为什么要罚他?” 秋无意冷冷道,“若有疑问,刚才在议事堂里你怎么不说?” 章乾大声道,“是老大特意交待的!他说我性子急,让我无论遇上什么情况,都不要和教主顶嘴。” 秋无意道,“既是如此,那你现在私闯修竹院又是什么意思?” 章乾沉默了一下,道,“是老大他……他恐怕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瞒您讲,为了这次能及时赶来风云顶,从昨天到现在咱们兄弟粒米没沾,人坐在马鞍上都没下来过。 现在跪了几个时辰,若是再跪一夜,就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住啊!” 他忽然抬起头来,恳切的注视着秋无意,“秋左使,你和老大的交情算是好的。 算我章乾求求你,让教主手下留情,放过老大罢。” 秋无意注视着章乾年轻焦急的面容,沉默不语。 章乾咬了咬牙,用力挣开左右影卫的束缚,扑通跪在秋无意的面前,深深的磕下头去!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卓起扬回来的时候,透过繁密的竹林,视线正好看见章乾跪在秋无意的面前。 而秋无意却在低头思忖着什么。 微微挑眉间,一个影卫悄然走过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大略比划了一遍。 卓起扬沉吟了片刻,大致已经明白,挥退影卫,悄然走了过去。 章乾今天的举动已经犯了私闯禁地的罪名,若是较真起来,他必定难逃一死。 不过如今苍流教正值用人之际,若是随意处死分舵主级的人才,那岂不是大不智之举? 秋无意想必也想到了这点,所以才会一直低头沉思为难。 卓起扬走过去的时候,正是章乾磕头下去的时刻。 就在那个瞬间,秋无意抬起头来,显然已经拿定了主意。 心念一动间,卓起扬停住了脚步。 他倒是想看看秋无意如何处置这个事端。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望着面前不停磕头的年轻人,秋无意微微动容。 他和戚莫聪是有些交情,但是很一般。 他本来也没有打算帮戚莫聪什么。 但眼前这个倔强而痴情的年轻人却让他有了不同的想法。 若是章乾被扣在这里被卓起扬看到,那么私闯禁地的罪名之下,章乾必定难逃一死。 望望周围的影卫,他沉吟了片刻,道,“各位,今天章分舵主的事情可大可小。 如今苍流教即将举办天下大会,若是此时折损了一个分舵主,那是全教上下的损失。” 这几句话说的合情合理,卓起扬侧身竹林后,暗自思忖道,“如此说来,无意是以全教大局为重、统领者为轻的心思了……” 刚想到这里,只听“仓啷”一声脆响传来,秋无意手中的寒玉匕首丢在了章乾面前。 只听他冷冷道, “不过,未经教主传讯,擅闯修竹院禁地是教里明文定下来的死罪。 章舵主,若你愿意一死谢罪,我立刻去放了戚堂主。” 所有在场的人神色俱是愕然。 卓起扬皱起了眉头,眉宇间闪过思索的神色。 章乾盯着面前寒光闪烁的匕首尖端怔了半日,迟疑道,“这……这是……竟然要我死么……” “不错,是要你死。” 秋无意面无表情的道,“你若不死,你今日的冒犯举动就要戚堂主去承担惩罚了。” 章乾又怔了很久,闪烁的泪珠渐渐凝聚在眼眶里,“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他呆呆看着匕首,忽然一咬牙,道,“秋左使,我死了之后,请你立刻放了老大,什么事情都不要牵扯到他身上!” 见秋无意干脆的答应下来,章乾伸手拿起那把匕首,狠狠心,闭起眼睛就往自己的心窝扎去! 一声轻微的入肉声传来。 卓起扬手微抬,手里的小石子就要发出去打落那柄匕首!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章乾的表情有些异样。 通常,在匕首刺入心口的那个瞬间,人的脸会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抽搐。 而章乾的表情中虽然有恐惧,却没有痛苦。 心念电转间,卓起扬立刻将石子扣住不发。 鲜血蜿蜒的自胸口流下来。 不多,只有细细的一小股。 章乾愕然看着插在自己心窝上的匕首,又抬起头来迷茫的望着秋无意。 半截匕首都插进心窝,他应该早就死了,为什么此刻他还活着? 秋无意笑了。 他伸手将寒玉匕轻轻拔出来,拨了拨柄部的机括。 缩进去的一半匕身突然又弹了出来。 他转头对着周围的影卫朗声道,“各位都已经看到,章舵主是决心以死来谢今日之罪的。” 见众影卫点头表示同意,他继续道,“既然章舵主是愿意把性命交给本教、交给教主的,那么如果我说看在我的情面上,各位就当作章舵主没有来过,如何?” 众影卫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了片刻,为首一个中年高大影卫缓缓点了点头。 秋无意心里顿时放松了许多,微笑道,“屈墨,你是这里影卫中唯一能说话的,你会不会说出去?” 黑衣少年沉默着摇头。 他的性命就是秋无意救回来的,他的家仇也是秋无意替他报的,只要秋无意一句话,他连性命也可以不要,又何况是这种算不上大事的事情? 章乾愣了半天,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霍然站起来,大声道,“大恩不言谢!秋左使,以前我章乾都看错你了,以后只要用的着我章乾的地方,秋左使尽管开口!” 秋无意收了笑容,正想冷冷说一句“我用得着你什么地方?”,忽然听到一阵鼓掌声响起。 “好一出瞒天过海,精彩,精彩。” 卓起扬鼓着掌,嘴角边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讽神色,自竹林后慢慢的转出来。 瞬时间,章乾的脸色大变! 秋无意的脸色也变了。 在场众人纷纷单膝跪下行礼。 卓起扬并不看别人,只看着秋无意将寒玉匕收进怀中,随即躬身行礼,神色间若有所思。 看了一阵,他的目光移到章乾的身上,“章舵主,我听说你和戚堂主的关系很好?” 章乾低头道,“是。” “你今日私闯这修竹院,也是为了他?” “是。” “戚堂主虽然受惩,但还不至于死,而今日你若为了他丢掉性命,你的死是不是不值?” 章乾猛然抬头,张了张口,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卓起扬道,“章舵主,你的行事太过于莽撞,还需要多点历练。 本座将你降为香主,依旧跟随戚堂主麾下,你可有话说?” 章乾迟疑了一阵,还是坚持道,“属下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戚堂主他……” 卓起扬摇摇头,转身吩咐一边的黑衣少年道,“屈墨,你带着他去议事堂,告诉戚堂主去休息罢。” 屈墨躬身领命。 章乾大喜,欢天喜地的跟着屈墨走了。 卓起扬挥了挥手,周围的数名影卫的身影轻飘飘的掠起,就如同影子般在周围倏然散开不见了。 诺大的后院顿时只剩下他和秋无意。 秋无意垂着头站在卓起扬的对面,心里也知道今日惹恼了他。 纵然他今日的做法和卓起扬的想法一致,但这种越俎代庖的事情还是少作为好。 想起刚才的种种行径,秋无意忽然觉得很无趣。 望望柏树下冷掉的一桌酒菜,饮酒的兴致也败了。 于是他行礼道,“属下也告退。” 等了一阵,见卓起扬始终不说话,秋无意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就要出去。 一只大手猛地揽上了他的腰,用力一转一带。 秋无意脚下一个踉跄,人顿时站立不稳的栽倒进身后的怀抱中。 “啊……”低低的惊呼声响起,随即又被炽热的唇堵住了。 人被紧紧压在柏树上,粗糙的树皮磨得背后一阵热辣辣的痛,火热的吻辗转在淡色的丰润双唇上,颤栗的快感自唇与唇交合的地方、自身体皮肤接触的地方无法遏制的传来。 轻微的丝帛摩擦声响起,腰间系紧的丝绦衣带被拉开了。 秋无意吃惊的猛然睁大了眼睛。 竟然要在这里…… 眼前是卓起扬轮廓分明的英挺面容。 曾经无数梦回,幻想中才能伸手触及的这张面容,如今就近在咫尺。 如果是他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抬起来准备推拒的手又缓缓垂了下去。 空气中回荡着细细的喘息声和呜咽的呻吟声。 注视着眼前红晕的脸颊,汗湿的乌黑长发,卓起扬搂紧了怀里的人,幽深的暗色眼眸中似怜惜,又似感伤,种种难以明了的复杂神色闪过眼底。 第九章 月色如水,泻地如银。 十一月十五,正值月圆之夜,难得的好夜色。 天涯各处,都少不了雅人执杯在手,吟诗赏月。 而天子脚下的京城,根基数百年的繁华之地,风雅人自然更多。 和以往去处不同的是,今夜的众多文士雅人中,十个倒有八个去了新近开张的闲人居茶楼。 华灯照得茶楼周围夜色亮如白昼,生意正兴隆。 闲人居的纪大老板却是意兴阑珊,坐在自家后院里不住的唉声叹气。 刚叹了几声,身后无声无息的出现一个人影,冷冷道,“大把大把的银子赚进来还愁眉苦脸,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纪鸿熙摇头道,“银子多有什么用处?大把的银子就能让你变成女人,嫁给我做老婆么?” 最后几个字刚说出口,只听啪的一声,脸上已经热辣辣的挨了一巴掌。 纪鸿熙摸摸自己肿起的半边脸颊,苦笑着站起来,对着面前的佳人一揖到地,“玄影弟弟,我不该冒犯你,是我错了……” 又是啪的响亮一声,这次的巴掌打在另半边脸上。 佳人对着他冷笑,“谁允许你这样叫了?叫我影子。” 纪鸿熙叹气,“我心情本来就不好,你又何苦来和我过不去?” 影子瞪了他一眼,道,“明明是那个姓萧的事情让你心情不好,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说去?成天在这里唉声叹气,看得人心烦。” 纪鸿熙想了想,喃喃道,“有道理,真他妈的有道理。” 嘴里念叨着,居然真的就往后面走去。 庭院后面的假山石畔种植了百余株枫树,霜叶似火。 斑驳的树影下,萧初阳的模糊身影默然伫立其中。 纪鸿熙远远的走过去,道,“大哥,你整整一日没有进食了,要不要吃点什么?” 连着叫了几声,萧初阳似乎才从沉思中惊醒。 “还好,不觉得饿。” 他瞥了眼纪鸿熙的脸,微笑道,“怎么,又惹影子发脾气了?” 纪鸿熙苦笑,“随便你说罢,反正每次吃亏的都是我……”边说边踩着碎枝叶走入林中,“大哥,在这里站这么久做什么?” 萧初阳沉静的注视着手掌中的一片火红色,道,“看枫叶。” 纪鸿熙默然走近。 “鸿熙,你看。 以前秋思亭那儿也有这么一片枫叶林,还记得么?每到秋冬天的时候,咱们兄弟几个经常在那里摆一桌酒消磨时间。 对了,有次你输了酒令,被罚去绣锦囊,缝出来的针脚惨不忍睹,让大伙儿笑了半个月。” 手里摩挲着枫叶,口中低声说着,萧初阳似乎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轻轻的笑了。 纪鸿熙神色一黯,“大哥……” 萧初阳摆了摆手,“不必提醒我。 我知道秋思亭已经不在了……整个天一搂都被一把火烧了,不光是秋思亭,那片枫林想必也不在了罢。” 他忽然抬起头来,望着纪鸿熙笑了笑,道,“烧光了也好。” 纪鸿熙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摇摇头。 萧初阳又出了一阵神,问,“来找我有事么?” 纪鸿熙道,“前几天有几个小子在闲人居附近探头探脑,昨天终于被玄影捉了一个,施了点手段掏出口供来。 原来他们果然是苍流教的探子。 不仅是我,只怕大哥你在这里的消息此刻也传进卓起扬的耳朵了。” 萧初阳哦了一声,平静的道,“无妨。 反正迟早他们都会知道的。” 纪鸿熙无奈道,“大哥,你还是打定了主意要和苍流教对着干?” 萧初阳沉着点头,“该做的事情,总归还是要做。” “他们现在势力庞大,你却是单枪匹马,怎么可能扳倒他们?” “现在当然不能。 所以我还要等。” 萧初阳慢慢道,“以卓起扬的野心,苍流教的势力,他必定不甘心只做一方霸主。 卓起扬若决心称霸中原武林,定然有其他势力不服。 届时,中原武林必定引起一阵大乱。 而趁乱发难,就是扳倒苍流教的大好时机。” 纪鸿熙叹气,“趁机发难,确实是个好主意。 只不过,他乱你也乱,一片混乱中,也有可能是反抗势力被苍流教灭掉。 大哥你说对不对?” 萧初阳沉声道,“‘一招走错,满盘皆输’。 本就是这个道理。 那么,就要看混乱中先走错的是他,还是我了。” 纪鸿熙摸摸鼻子,道,“既然你决心已定,那么纪家的银两随便大哥调度便是。 纪家各地分号的消息网也随便用罢。 对了,你家的那些秘笈还在我这里,我等下就拿来物归原主……” 萧初阳吃惊不小,“昨日才托你去找,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纪鸿熙道,“哪里是刚找到的,其实已经放在这里很久了。 说起来误打误撞,枫叶酒家在关外开的分号有次擒了个独脚大盗,从那大盗身上搜出个包裹,听他供认是从哪里的牌坊上摸下来的。 可巧他不识字,以为是什么古书,准备运到中原卖钱。 伙计们认得包袱上的图记是萧家的,就送到我这里来了,倒吓了我一跳。” 萧初阳怔了一阵,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却是说不出的苦涩凄凉,喃喃道,“他苦心积虑要的就是这个,没想到终究不如他所愿,天意,天意!” 他收了笑容,问纪鸿熙道,“你准备怎么办?” 纪鸿熙笑了笑,道,“我是生意人,自然只管生意场上的事情。 只要他苍流教不来砸了我的茶楼,其他的我也懒得去搭理。” 悲伤的神色自萧初阳的眼中闪过。 “不错,你是生意人,不愿管江湖上的事情。 可是你纪家的仇呢?你的父亲,你的朋友眼睁睁的死在你面前,难道你已经忘记了么?” 纪鸿熙脸上的笑容完全褪去了。 “忘不了。 也不会忘。” 他的声音中竟也带了说不出的苦涩,“就是为了避免看到他们死在我面前,那段时间里,我才会四处奔波,竭尽全力组织人手救援。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苍流教发难的太早,仓促之下,还是没有能够挽回。” 两人相对黯然。 沉寂了一阵,萧初阳叹道,“那今后呢,今后你不打算报仇么?” 纪鸿熙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头顶上的枫叶,缓缓道, “做生意的时候,我经常坐在自己的店里,整日看江湖上的人来来往往。 辛苦的,懒散的,求名求利的,怎样过活都只在各人一念间。” 他侧头看了看初阳,“什么打算?什么恩仇?人生不过一世,任谁也逃不过生老病死,只要过得平静逍遥,又何必对江湖上的事情如此执着?大哥,我倦了,索性还是抽身退出的好。” 萧初阳沉默了半日,沉郁的笑了,“鸿熙,你终究是看得开。 这点大哥不如你。” 他拍拍纪鸿熙的肩头,道,“既然这是你的意思,大哥不勉强你。 可是” 他笑了笑,“你不是江湖人。 我是。 有些事情,我终究放不下。” 一片枫叶轻飘飘的落到萧初阳的手臂上,附着在衣袖口处。 萧初阳的目光也缓缓落到那里。 自从雪儿死的那天起,被衣袖掩盖的手腕处那两道深刻的疤痕,每到阴雨霜雪的天气,都会不时的隐隐作痛。 辛酉年十一月十五。 月圆之夜。 不知是出于巧合,抑或是冥冥中的必然,这一日于卓,于萧均是至关重要。 卓起扬于本日号令麾下,将天下大会之事通告江湖。 卓欲问鼎之心,路人皆知。 是夜,萧初阳自纪鸿熙处神秘失踪。 自此,短暂的平静格局被打破,各路势力纵横于武林,江湖动荡再起。 《武林通史之辛酉年十一月卷》 第十章 “十一月二十五日,全真派不自量力,妄图以卵击石。 激战夤夜,灭其满门。 十一月二十八日,丐帮各分舵向我教同时发难,一日之内火并十数场,死伤者众。 十二月初三,蛰雪堂下十弟子千里潜行,重伤神剑门代掌门郭展阔于沧州。 神剑门大弟子赵于栋率二十余弟子哗变请降,余部随郭展阔逃逸,不知所踪。 十二月初五,青城派数弟子行踪诡异,或有异动,请调离霜堂弟子至蜀中严加监管………” 秋无意沉默着合上手中的卷册。 桌上的饭菜已经重新热过一次,却又冷了。 望望墙角处的更漏,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轻功不弱,若是平日,即使以秋无意的耳力也不见得能察觉。 但现在,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漏壶的滴水声,缓慢而有规律的响着。 他又怎能听不见? 细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属于少年的嗓音响起,“教主吩咐说他今日事务多,请秋左使先吃罢,不必等他一起用膳了。” 秋无意苦笑。 每次屈墨来的时候就一定带来这句话。 细想起来,昨日早饭,晚饭,今日的早饭,都是一个人独自进食。 昨天中午时分他倒是来过,但也只是喝了几口汤,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要紧事,连话都没有说几句就匆匆走了。 最近因为天下大会的缘故,每天从早到晚都有数不清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解决,反倒是自己真的成了闲人一个,整天无所事事。 本来以为回到风云顶之后就能够日日相伴,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秋无意慢慢的把桌上的另一副酒杯竹筷收起来,又慢慢的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鱼。 鱼肉已经冷了。 腥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刚上桌时候的阵阵香味早就飘散的无影无踪。 吃了一块。 习惯性的再夹一块。 筷子不慎轻微的抖动了一下,几滴汁水飞溅到旁边的卷册上,墨迹立刻被油脂晕染的模糊了。 秋无意怔了怔,急忙拿布去擦拭,但被晕染的字迹反倒更模糊了。 “青城”,“丐帮”,“沧州”,“火并”……朦朦胧胧的字迹似乎都一下放大了好几倍大小,在书上刺眼的嘲笑似的兀立着。 秋无意突然啪的将筷子扔到桌上,推门走了出去。 在修竹院住的时间长了,悄然走回空置许久的秋思院去,进门就看见了一片葱绿。 当年亲手植下的草木有不少还在,如今都长得郁郁葱葱,几株梧桐竟都比他还高许多了。 秋无意试着摸了摸最中间那棵梧桐的枝干,当年的刻痕果然还在。 记得小时候他最粘卓起扬,但每每气哭的时候,大多却也是因为卓起扬。 似乎有次气的狠了,拿了平日玩耍的小木刀到处乱砍,不慎砍到了小树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刻印。 自此,每次伤心的时候,他都会来这里,浅浅的刻上一道痕迹,想等积满一百道的时候让卓起扬来看,然后指着刻印跟他说每次他做了什么惹自己伤心,让他内疚死。 秋无意摸着深深浅浅的刻痕笑了。 积了好几年,等真的积累到一百道痕迹的时候,他已经记不得最初的那些刻印是为了什么。 而且那个时候,他十三岁,即使还在遵循着习惯继续刻下痕迹,也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 歪着头盯着那些模糊的刻痕看了一阵,秋无意伸出手去,在自己身高的地方用指甲浅浅的划了一道,低声自语道, “今天不理我。” 又划了一道,“昨天也是。” 一连划了七八道,转念再想间,自己也觉得这举动太孩子气,不由笑出声来,停了手。 刻刻划划的,心中闷气倒是减了不少。 反正整日也是无事,他索性靠在梧桐上看着秋思院的景致发呆。 十年不曾踏足的地方,如今再看,亭台房屋依然,并无甚大变化。 细想起来,变得最大的却是自己了。 一时间,神思悠悠,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正盯着梧桐出神,远处隐隐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惊醒了他。 脚步声沉重,来人并无甚好功夫,边说笑着边走近。 “张兄弟,今天又这么快,才半个时辰就扫完啦?” “嘿,不瞒你说,秋思院里也就咱几个偶尔进去晃悠一圈,平日里连只猫也没有,干不干净谁管啊?” “这倒怪了。 这秋思院不是专门给秋左使的地方嘛?” “兄弟你孤陋寡闻了不是?秋左使可是大红人,自回来以后就住在教主的修竹院里哪。” 来的想必是负责打扫庭院的总舵弟子了。 秋无意微微一笑,正想离去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几声冷笑。 他神色一动,停住了脚步凝神听下去。 “大红人?嘿嘿,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低哑的声音笑了几声,忽然低了下去,“我倒是听说到另外一个说法。 听说秋左使是犯了教主的忌讳,在修竹院里被就近监视……” “啊?”另一个人吃惊的道,“不会罢?” “什么不会?”低哑声音冷笑道,“昨天教主不是召集所有总舵香主以上的人物议事么?听门口守值的黄兄弟说,单单漏了秋左使。” “我倒是听说了,但要是说堂堂护法左使被人监视,这也太……” “嗤,这算什么,更离奇的说法都有哪。 这些天总舵里的堂主香主们个个忙到脚不沾地,偏偏秋左使回来以后连个面都不露,整天在修竹院里不出来。 好多人在传,说他其实是被教主囚禁了……” 低低的抽气声响起,“这倒怪了。 秋左使回来以后没听说怎么着啊,哪里惹到教主了?” “嘿嘿,教主的心思谁知道?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挪到咱们教里也是一样。 行事小心点儿,说不定什么事情就犯着教主的忌讳了……” 声音越来越远,秋无意倚在树后哭笑不得。 只不过半个月没露面,若不是今天正好听到,他都不知道私下里流言居然传成这样。 自己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若是被莫名其妙安了个“伴君如伴虎”的名头却还是不好。 反正闲着也是气闷,不如索性去找点事做罢,也正好堵住悠悠众口。 主意已定,看看天色尚早,秋无意径直向书房走去。 每日辰时至卯时,卓起扬都在书房。 秋无意通报进来的时候,卓起扬拧着眉头,正在专注的伏案批阅各地飞鸽传来的紧急公文。 不动声色的听完,卓起扬点点头,伸手指向旁边的椅子,“你坐罢,等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置完了,我们一起回去用膳。” 秋无意微微一愕,问道,“那我刚才所说的事情?” 卓起扬卓起扬笔走游龙,边批阅着卷折边淡淡道,“你为了苍流教劳累很久了,休息一阵也好。 谁若敢在背后说你的不是,不妨让他来见我。” 秋无意叹道,“教主体恤的心情属下了解。 不过属下是自己想找点事情做,所以还请教主成全。” “哦,不知秋左使想做些什么?” 秋无意沉吟道,“属下以前便是掌管天一楼的内务,风云顶总舵的内务事宜虽然有所不同,但给属下半个月时间就有把握做到得心应手……” 唰唰书写的湖笔突然停顿下来。 卓起扬挑高眉头注视着秋无意,良久方道, “现在的内务,是我亲自在管。” 大凡内务事务,多牵涉到日常防卫、银两进出等等,平日里事情虽然琐碎,但愈是非常时期愈是关键,甚至直接牵涉到生死存亡。 而现在,岂不正是关键时期? 秋无意转念间就明白了。 他不觉咬紧了唇,低声道, “属下暨越了。” 注视着对面的秋无意,卓起扬的脸上闪过沉思的神色。 内务事宜非长老以上级别不能插手,若是决定将内务交由他接手的话,那岂不是要…… 就在沉吟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忽然响起,扬声道,“属下陆浅羽求见。” 听陆浅羽声音急促,卓起扬神色微动,出声将他召了进来,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陆浅羽瞥了秋无意一眼, 对着卓起扬行礼道,“启禀教主,有人闯山。” 卓起扬一挑眉,“何时何地发现的?闯山者何人?” “半山巡逻处,当值的巡查统领刚刚发现的。 闯山之人踪迹不明。” 正值傍晚,天色有些暗了,却还没有完全黑下去。 卓起扬嘴角噙着冷笑,慢慢站起身来,背着手踱到窗前。 “这三千教众汇集的风云顶,已经很久不曾被人硬闯过了。 就算以往的狂徒也只敢半夜偷袭。 今天的来人倒是好大胆子。” 他侧头望了望秋无意,眸子里闪动着感兴趣的光芒,“无意,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看?” 出事的地点不在风云顶,而是苍山的半山腰,距离风云顶还有数百丈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平台,平日里安排了十几个弟子,分为暗哨和明哨守卫在此。 现在,平台不见了,暗哨明哨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坑,几片破布。 卓起扬打量着巡查统领呈上的那几片破布。 布料呈青色,原来应该是苍流教服饰的某一部分,如今大部分却和它们的主人一起化做了尘埃。 卓起扬皱起眉头,仔细的端详着眼前这个数十丈方圆的深坑。 威力之大,尸骨无存。 是什么样的武器才能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周围浓烈的硝磺味道激起沉淀在心里的回忆。 这似曾相识的景象……他倏的一惊,蓦然回头望去,秋无意的脸色苍白,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可怖的景象。 是乾坤胆! 那个号称全天下只有两颗,应该随着慧苦和尚一同绝迹的乾坤胆! 卓起扬的眼神阴郁下来。 他沉声道,“立刻号令风云顶所有人众缉捕来袭之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从今日起,加强全面戒备,夜间巡查加倍。 巡查分队若在苍山周围十里之内遇到可疑人物,一律格杀。 此外,这件事情不许宣扬到江湖上,违反者交刑堂处置!” 周围众人肃然遵令。 卓起扬点点头,道,“死伤的兄弟要好好抚恤家里。 闯山之人应该还在这里,各位去继续搜寻罢。” 目光一扫间,又道,“秋左使,刚才商议的事情改日再说。 你先回去休息。” 随即分开人群,举步离开。 穿过秋无意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低声的嘱咐道,“自己当心。” 秋无意唇角微微弯起。 虽说事态紧急,理应忧心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的那个眼神、那句简简单单的话语,却让心里涌起一阵甜甜的说不出的滋味。 有个奇怪的念头忽然闪过心底。 即使是卓起扬对他的了解之深,也肯定猜测不到他此刻想做什么。 看看左右无事,秋无意直奔秋思院而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第十一章 一路上众多巡视教众明火执丈,在各山道上穿梭来往,几乎掘地三尺,气势、阵仗着实惊人。 在如此紧密的搜查之下,那闯山之徒至今没有现出踪影,确实有几分过人之处。 秋无意心里想着,脚下却是不停,直接进了秋思院。 进了院子,反手关了院门,外面的喧嚣立刻如离尘般远去,只剩一片宁静幽深的天地。 他轻轻吁了口气,视线落在院子正中的那株梧桐上。 几道和他等高的新刻痕就在上面。 走过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凹凸不平的树皮,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昨天,想起了在修竹院的柏树下。 粗糙的树皮在背后留下了不少刮伤的细小痕迹,虽然上了药,到现在却还有些痛…… 秋无意的脸不知不觉红了。 他摇摇头,暗运内力于手,把新刻的几道痕迹平平磨去。 “唉~”一声慨然长叹没有任何征兆的从头顶处传来。 秋无意大惊之下,瞬间倒掠出数丈,低喝道,“什么人!” 梧桐的叶子虽然掉得差不多了,枝干却多。 那人藏身于树影中对喝问声听而不闻,只顾自己慨叹道, “梧桐无辜,被人损毁在先,又对它脉脉温情在后,只怕这树若有情也会茫然于心了。” 秋无意冷冷道,“有情无情,人尚且茫然不得知,何况是树?树本无情物,何必硬按上人之情义?以人心猜度草木之心,简直迂腐之极!” 树上那人呆了呆,忽然大笑道,“有意思!每次跟你说话都有意思的很!!” “你倒是越来越迂腐了,楚狂兄。” 秋无意的声音虽然冷,眼睛中却忍不住有了笑意。 人影闪动,轻飘飘的自树上跃下。 看那人一副落魄文士的打扮,右手拿着书卷,左手偏偏提了个酒葫芦,却不正是久居塞北的燕楚狂? 燕楚狂道,“我看到‘秋思’两个字就知道这里定然是你住的地方了。 见到了你,也不枉我在这里等了半个多时辰。” 秋无意点头道,“既然见了面,不如我们痛饮几杯?” 燕楚狂咦了一声,反问道,“你为何不问我是怎么溜上山来的?还有刚才山下那个篓子是不是我捅的?” 秋无意笑了笑道,“你怎么溜上来姑且不论,若你当真敬我为友,顾念此地是我居所,那枚乾坤胆就定然不是你抛的了。” 燕楚狂摇摇头叹道,“不见得。” 在秋无意的对面盘膝坐下,燕楚狂道,“你我结交数年,虽然始终没有说过姓氏之外的身份,可是有些事还是能轻易的猜出来。” 他抬起头来直视着秋无意,道,“苍流教是正道口中的魔教。” 秋无意道,“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苍流教的护法左使。” “我知道你知道。” 燕楚狂叹道,“我知道你的身份,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刻意瞒过我.可是我……”他仰起头,涩涩笑道,“我有很多事情却是刻意瞒着你的.十几年前,我也算是白道中人,有过另一个名字……” “我不管你从前叫什么名字.”秋无意一摆手打断了燕楚狂的话,淡淡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结交的朋友是燕楚狂,高兴的时候就唱歌吟诗,不高兴的时候就骂人,现在正坐在我的对面和我喝酒。” 燕楚狂愕然半晌,忽然仰头大笑,“好!好!不错,老子就是燕楚狂,老子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管他妈的什么身份地位,正邪不两立!”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容一敛,“若我二十年前的想法能像你现在这样就好了……说起来,今天我偷偷上这风云顶,就是为了解决当年遗留心中的一件大憾事。” 秋无意讶道,“什么憾事?” 燕楚狂苦笑道,“当年年少轻狂,自以为什么都在手里,也不懂得什么是珍惜。 就为了这正邪黑白之分,我不仅一时冲动伤了她,离她而去,还说了什么永不相见的屁话……唉!” 他抓抓稻草似的头发,烦恼的连叹了几口气,道,“后来后悔了,找了七八年都没找到人,本来我都一心打算在八方客栈做个老板了结此生,没想到前些天萧……”他倏的顿了一下,接着道,“消息传过来,有个朋友告知我她的行踪,原来她就在这风云顶上。” 秋无意思忖了片刻,把风云顶上的人物个个想了一遍,忽然若有所悟,凑过他耳边低声说了个名字。 燕楚狂全身猛震,喃喃道,“就是她,就是她!她果然在这里!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她,哈哈~”说到眉飞色舞处,居然手舞足蹈起来。 秋无意抿嘴一笑,起身道,“她就住在不远,我带你去。” “等等!”燕楚狂跳起来道,“梳子有没有?我要先梳梳头发。 啊,无意,你再借我一套干净衣服。 还有水,我要把脸洗洗……” 秋无意莞尔道,“不急不急,有的是时间,一件一件办罢。” 洗漱用具都在房里,秋无意刚走了两步,只觉得地面猛地震动,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过瞬间前后,一声炸裂似的轰然巨响蓦然传入耳际! 他倏然一惊,转头看去,整个房屋竟然都震的微微抖动,外壁上的粉尘簌簌的掉到地上。 几乎与此同时,连绵不绝的警钟声自山峦间回荡起伏,激荡耳膜。 是风云顶遇袭! 秋无意脸色微变,对燕楚狂说了句“你在院子里找个地方藏一下”就飞身掠出院去,随便挡下几个苍流教下属,喝问道,“具体什么地方遇袭?” 那几个巡逻组的下属神色惊魂未定,相互望了几眼,为首的小头目嚅嗫道,“是……是教主的修竹院……” 霎时间,秋无意脸上血色尽失! 那几个巡逻教众只觉得眼前衣袂一闪,人已经不见了。 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出现在修竹院的正中央。 浓烈的硝烟味道,远在数百丈外都能闻到。 卓起扬面沉似水,此刻就站在坑旁。 秋无意赶到的时候,乍眼看了卓起扬安然无恙,一颗心顿时安下大半。 片刻时候,风云顶上的大小人物纷纷来齐,顾盼间神色皆有些惶恐。 这次遇袭不比下午的半山腰那次损失了几个教中弟子,而是一教之主在自己住的内院遇刺!虽然教主无事,但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就不仅仅是被江湖耻笑的问题了,只怕会引起教中的大片惊恐情绪。 卓起扬背着手立在众人身前,沉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但周身发散出来的森冷气势却将他心头的怒意表露无疑。 刀锋似的犀利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卓起扬绕着那个深坑慢慢走了两圈,顿住了脚步。 “好。 很好。”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音调,“苍流教的总坛,所谓的风云顶,不过是供人戏耍的地方。 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如入无人之境。” 四周鸦雀无声。 卓起扬越是狂怒的时候,声音越是冷静,这几乎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了。 此刻若是谁妄想顶嘴分辩,无异于自触头。 “派出去几百上千的护卫,连自己的后院都守不好,随随便便跑上个人就能将风云顶闹得天翻地覆,苍流教还去争什么天下?说出去白白惹人耻笑!” 被卓起扬饱蕴着怒气的阴霾眼神扫过,众人不由纷纷垂下头去。 “今日是谁当值?” 陆浅羽从人群中走出来单膝跪下,垂首道,“今日是属下当值。 未能将闯山之人当场擒获,导致事态扩大。 属下无能,请教主责罚。” 卓起扬冷冷一笑,“陆右使,今日失职,责罚是少不了的。 至於责罚的轻重,就看你准备如何应付那闯山之人了。” 陆浅羽的头垂得更低,“关于那闯山之人,虽未抓获,却已有线索。 属下不才,还请教主宽限一日。 一日之内,活必见人,死必见尸。 若一日之后不能抓获此人,属下愿以入刑堂领罚。” 卓起扬的目光盯着陆浅羽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记住你的承诺。” “属下谨记。” 陆浅羽缓缓站起来,对周围准备散去的众人道,“各位请勿急走。 在下还有几句话,想当着各位的面说个清楚。” 眼见四周的苍流教首领级人物都纷纷走回来,就连卓起扬也停下了脚步,陆浅羽这才侧过身来,却是正对着站在旁边的秋无意。 两个人相互注视片刻,陆浅羽道,“秋左使,刚才教主和我的话你都听见了。” 秋无意颌首道,“不错。 都听见了。” 陆浅羽追问,“一个字也没有错过?” “一个字也没有错过。” “好!” 陆浅羽唰的打开手里的折扇,却不看秋无意,而是转过身去面对着众人朗声道, “既然秋左使听见在下在教主面前立了军令状,那么还请秋左使看在同僚的份上行个方便,将人交出来罢。” 此句既出,满座皆惊! 卓起扬神色一凝,沉声问道,“陆右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浅羽上下打量几眼神色不动的秋无意,躬身道,“启禀教主,今日闯山之人武功高强,属下派遣数百人搜山仍然遍寻不着。 因此属下改变了策略,改由四处安插暗伏,只求遍地撒网能捕得大鱼。 苦苦等候了几个时辰,终於被暗伏截获了闯山之人的行踪!” 听得周围的窃窃私语之声,陆浅羽将折扇摇了几摇,继续道, “那人想必是不熟地形,在风云顶上转了大半圈,直到最后撞到了秋思院附近,却是面露欣喜之色,直奔而去。 尾随的那几个暗伏不敢走近,只在远处守着。 过了一阵,又见秋左使独自走进院中,随即和先前的闯山之人交谈起来。 呵呵,原来他们却是早就认识的! ” 人群立时大哗,议论之声大起。 陆浅羽盯着秋无意,笑容中却带着说不出的锋芒,言语间步步紧逼, “秋思院离修竹院距离最近,此刻那人想必还藏身在秋思院罢。 秋左使,请问对或不对?” 众多视线立刻转到秋无意的身上。 卓起扬挑高了眉头,却不作声,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 众人或狐疑或迷惑的复杂眼神纷纷聚集到这对质二人身上,等候了半天,秋无意却是抿着嘴唇始终不开口。 立在旁边的聂玉心大急,轻轻拉了拉秋无意的衣袖,低声道,“无意,跟教主解释一下罢。” 秋无意瞥了眼陆浅羽,微微冷笑,却还是不说话。 陆浅羽轻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描金纸扇,样子看来说不出的自负潇洒,施施然道, “聂长老不必费心提醒他了。 里通外敌的罪名可不是小罪。 秋左使在没有想到适当的说辞之前,确实还是少开口为妙。” 秋无意淡淡一笑道,“开口即被陆右使视为狡辩,不开口又是默认,陆右使倒是想让在下如何应对?” 陆浅羽扬了扬眉,“如今教内各大小主事人物都在这里,咱们所幸打开天窗说亮话,还请秋左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源源本本的说个清楚才好。” 聂玉心不由皱眉。 陆浅羽和秋无意二人不合,这是几乎路人皆知的事情。 如今众人都在,眼看着陆浅羽的咄咄逼人,对于他所说的众人倒也不见得全信。 但她却满心担忧万一秋无意的脾气上来,又抛下满座的人不置一辞的走了。 等了片刻,见秋无意始终不答言,众人的眼光不由在他的身上打转,私下里议论之声不绝。 秋无意沉吟片刻,抬起头来朗然道,“秋思院内现在确实有一个外人。” 此言既出,举座大哗。 卓起扬眉头一扬,不动声色的听秋无意接下去道,“不过这个人却是我的朋友。” 陆浅羽嘴角挂着的微笑不知何时变成了微微冷笑,追问道,“那人是谁?” 秋无意答道,“燕楚狂。” “燕楚狂又是何人?” “来自漠北之地的旅人。” 秋无意沉思片刻,淡淡道,“你不认识他的。 八方客栈的老板,不过是一个天涯伤心人罢了。” 陆浅羽怔了怔,忽然纵声大笑起来,“一个客栈老板就能躲过本教数百个明哨暗卡,独力闯上风云顶来,实在是匪夷所思!秋左使交的朋友当真了得!” 他蓦然收了笑容,追问道,“此人闯山为了何事?” 秋无意笑了笑,“上来喝一杯酒,找一个人。” 这下,不仅陆浅羽,就连身后众多堂主舵主的目光都露出怀疑的神色。 陆浅羽的嘴角挂着分明的讥诮,“一个客栈老板,不远万里的从漠北赶来中原,冒着九死一生私闯苍流教总坛的原因竟是如此简单?秋左使,这次找的借口未免太可笑了。” 秋无意反问,“你不信?” 陆浅羽冷笑,“一个字也不信!” 秋无意淡淡笑了。 “非断肠人无以远遁天涯。 伤心人的心思,你不会懂。” 思及那个荒凉而冰冷的地方,秋无意的眼睛飘忽起来,那个寒冷之夜里的漫天飞雪仿佛竟又在眼前了。 飘远的眼神不经意的掠过陆浅羽的身体,“更何况,我说这些,也不是说给你听的。” 抬起头,晨星般明亮的眸子坦然对上了那双深邃黝暗的眼瞳。 他们信不信我,无所谓。 你呢?你信我不信? 卓起扬沉思着,自暗处缓缓踱出来。 “燕楚狂~燕楚狂~”他低声念了几遍,扬声道,“既然将这燕楚狂称呼为友,那么秋左使是相信乾坤胆之事不是他的作为了?” 秋无意点头,“出事的时候,属下正在和楚狂兄喝酒,乾坤胆绝对不是他的做为。” 卓起扬高高挑眉,“你确定?” 秋无意回答得毫不迟疑,“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卓起扬似乎有些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秋左使会愿意以性命来维护此人……”来回的踱了几步,他顿下了脚步,淡淡笑道,“这燕某人倒引起我的兴趣了。” 秋无意脸色微变,“教主……” 没有来得及说出的话语被举起的手势打断了。 卓起扬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笑,“秋左使,不如领我们去看看这位燕朋友到底是何许人罢。” 秋无意咬着嘴唇,动也不动的立在原地。 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英挺的面容。 熟悉的笑容看来竟似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嘲讽,刺眼的挂在嘴角。 说话的时候虽然带着微笑,他的眼神却是对着远方的,飘远莫测。 一股冰冷寒意悄然自心底泛起。 阴冷的寒意像毒蛇惨白的尖齿,颤动着爬过脊梁,散入了四肢百骸。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耐心的等候了很久很久,卓起扬终于收回了眺望远方的目光,视线落到身侧。 秋无意就站在那里,沉默着始终不出声。 卓起扬挑高了眉头,淡淡道,“秋左使对本座的决定不满意么?” 视线在空中交错,无声的诉说着,碰击着,对峙着。 那双黝黑如深潭般的眼睛里读不出半分喜怒。 秋无意闭了闭眼睛,深深的低下头去,“属下遵令。” 我郁闷,故我挖坑。 我挖,我挖,我挖挖挖~~~~ 第十二章 沉重的院门如同深远的梦,吱呀呻吟着被缓缓推开了。 “楚狂兄~楚狂兄~”秋无意扬声唤了几次,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推开房门,毛巾,脸盘,书桌,座椅,全部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没有动过的痕迹。 离开时还在的一个人,竟仿佛平空消失了。 卓起扬跟在后面慢慢走着,视线不动声色的扫过每个不起眼的角落。 梧桐树下有酒杯……两个……走过去拿起酒壶半壶残酒尚温……再看过去,那里是两个人坐在地上的痕迹…… 一种微妙的直觉倏然流过心底。 那是多年来遭遇种种危机的时候养成的,近乎本能的直觉。 有人在某处窥视自己。 是高手,就在附近! 卓起扬猛然抬头。 刀锋般锐利的视线直直朝着梧桐树干的阴影处望去 惊鸿一瞥间,树上的人影如大鸟般倏然冲天而起,直奔院外而去! 秋无意猛然回头,“楚狂兄” “生擒他!”卓起扬的声音低沉而冷厉,无形的飘散在傍晚寒冷的空气中。 刹那间,院门外刀剑呼喝声大起! 秋无意脸色一变,“教主!你这是……” 站立之地离院门五丈,院墙十丈。 卓起扬就不偏不倚的立在他和院门的中间。 门外传来了几声人类濒死前的惨呼,随即是一声闷哼。 秋无意咬牙,“教主,他是我的朋友。” 卓起扬神色莫辨的望着他,“他是你的朋友?” 秋无意道,“是。” 卓起扬向前跨了一步,暗色的眸光中阴晴不定,“再说一次,他是你的朋友?” 秋无意重复道,“是。” 手臂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压制住,急遽翻转间,整个人被重重甩到背后的梧桐树干上。 卓起扬压住怀里的躯体,抬起他的下颌,俯身盯住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你说他是你的朋友?” 秋无意不自觉的咬住下唇,扬着头道,“是。” “你知道他是谁?” “燕楚狂。 漠北八方客栈的燕楚狂。” 卓起扬定定看着他,轻声道,“你当真不知道么?燕楚狂……燕楚狂……哈哈哈哈!” 他蓦然仰头大笑,“我道是天下哪里又出了个姓燕的高手,原来果然是他!燕孤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无意,我应当感谢你才是,若没有你引来这个好朋友,我又怎么能找到当年的杀父仇人!” 手上力道不知不觉的加大,秋无意的肩胛骨被捏得几欲断掉,苍白着脸色竭力忍着。 卓起扬神色复杂的望着怀里痛到微微发抖的人,轻轻扯了扯唇,“姑且算你不知道罢。” 蓦的松了手,向门外走去。 秋无意靠在树干上急促的喘息着,手脚一阵阵的冰冷得厉害, “燕楚狂……燕孤鸿……沧州燕门的门主燕孤鸿……” 头痛的几乎裂开。 头晕目眩中,只觉得周围一片嗡嗡的低语之声。 过了好久,他才忽然惊觉那些声音竟然都是自己发出来,不停的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院门外忽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众人的称颂此起彼伏,不绝于耳,“教主果然神功盖世!”“教主的冷月神功天下第一!” “教主亲自出手,来犯小贼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秋无意浑身一颤,闪身疾冲出去。 燕楚狂打着补丁的文士服上满是血迹,被人押着跪倒在泥土上。 蓬乱的头发脱离了束带在风中狂舞,身上几个伤口犹自淋漓的滴着血,尤其是手肘上那道伤口血肉翻卷,一小段森森白骨就露在外面。 抬眼间,燕楚狂猛然看见了僵在原地的秋无意,费力的对他笑了笑,无声的唇语道, “是老子自己不当心。 不怪你” 旁边的人一记耳光劈头扇过去,骂道,“老实点!” 一口鲜血带着几颗牙齿狂喷出来,燕楚狂的脸被扇的偏到一边,半边脸登时肿的老高。 他不清不楚的骂了几句,甩甩头,奋力睁开被血雾遮住的眼睛。 摇晃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带着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得老大。 就在那个方向,聂玉心苍白着嘴唇,正死死盯着他,身躯颤抖竟如风中的秋叶。 卓起扬慢慢的踱过去,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俘虏倒在血泊中的凄惨模样。 良久,嘴唇勾起一抹微笑,“好久不见,燕门主。” 燕楚狂,不,现在应该叫燕孤鸿,费力的挺直身体,“是满久没见了,卓小子。”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又有几颗牙齿和着血水吐在地上。 “搜他的身。” 稍顷,一个小小的布包呈了上来。 卓起扬拉起包裹的一角,往里面瞥了几眼,淡笑的神色顿时凝住。 手指谨慎的伸入包裹,拿出一个鹅卵大小的黝黑色椭圆雷弹来,随即眯起眼睛,颇有兴味的在夕阳下端详着手里黝黑物体。 观察了一阵,他微笑着道,“燕门主,这就是那天下闻名的乾坤胆么?” 低低的抽气声在周围响起。 燕孤鸿冷笑着不答。 “不说也无妨。 试试不就知道了?”卓起扬笑了笑,悠悠走出两百余丈去,一扬手,居然将乾坤胆远远抛出! 四周众人脸色顿时大变,到处是骇然惊呼声和疾速后撤的人影! 秋无意脸色瞬间惊得煞白,旋即又突然见到眼前衣袂闪过,一个玄色人影轻飘飘的掠过身旁。 与此同时,背后轰然一声雷鸣似的巨响,震的在场众人耳膜嗡嗡直响,无数砾石沙土冲天溅起,飞溅而出的草茎泥土擦过两百丈外的众人身体,竟然还能刮出道道血痕! 方圆百丈的深坑出现在众人眼前。 刺鼻的硝磺味道飘散开来。 见到如此景象,那椭圆雷弹是否就是乾坤胆,再无异议。 卓起扬沉沉的笑了,“燕门主带着如此大礼上门,实在是愧不敢当。 十几年不见,既然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我们也该好好叙叙旧才是。” 转头吩咐道,“陆右使,带燕门主去刑堂还礼。 至于其他人……都散去罢。” 秋无意立在原地怔了很久,直到周围的人都零零散散的走开了,似乎这才忽然醒悟过来似的,几步走上前去,急声道, “教主,他身上虽然有乾坤胆,但今天的袭击确实不是他所为!风云顶上想必还有其他闯山之人,请教主加强搜索,小心提防!” 卓起扬背着手恍若未闻,悠然走得远了。 陆浅羽跟在其身后,遥遥递过来一个嘲弄目光。 秋无意停了脚步,怔怔的立在原地。 广谲的天地间,他的眼睛里却只剩下一个背影。 那个背着手的悠闲身影正在慢慢的离他而去,越走越远 肩头被轻轻拍了拍。 秋无意猛然惊醒过来,低声道,“聂长老。” 聂玉心笑笑,“没事没事,别担心。” 神思遥对着远处,竟也隐约带着悒郁之色。 两个人静静立了许久,眼看着周围的各级首领三三两两的离开了,方圆视野可及之处再无他人,聂玉心闭了闭眼睛,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说他来这里是找一个人?那么……他找的究竟是……” 秋无意苦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我也直说罢。 他就是来找你的。” 聂玉心的眼中猛地跳跃起一丝火光似的色彩,旋即又黯淡下去。 “他不该来的……不该来的……” “聂长老……” 聂玉心瞥见了秋无意的目光,突然吃吃笑起来,“你这傻孩子,这是什么表情啊?本长老活了这么大了,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用不着你来担心!”她用力的拍着秋无意的肩膀,“那个闯山的呆子死他的好了,和本长老一点关联都没有……一点点都没有……” 眼睛渐渐的模糊了。 她抬起袖子胡乱擦着眼角,“好大的砂子……” 秋无意默默无语。 从小到大,无论面对怎样艰难苦痛的时候,记忆中的聂长老都是神采飞扬。 敌手越是狼狈,她的笑容越是放肆无忌。 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见她如此失态过。 面对着这样的聂玉心,他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说不出。 秋无意转身推开了秋思院门,露出满院清冷,寂寞梧桐。 他指着最中央的那株,“树下的半壶酒……他刚才还在喝。” 有一句话,叫做“一醉解千愁”。 又有一句话,叫做“借酒浇愁愁更愁。” 酒入愁肠,一分的愁化成了十分,一成的酒意也就化成了十成。 聂玉心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她的酒量向来很好,可是今日,不过半壶残酒,她就已经醉了。 秋无意坐在她旁边,只是默然看着,既不阻止,也不想阻止。 如果酒醉能带给世人一个温柔甜乡,即使是只有片刻的欢愉,也是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日头渐渐往西斜了。 倒影很长。 秋无意静静坐在树下,仿佛已与天地同化。 孤独的时候,神思总是特别清明敏锐。 他现在已经能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必仔细分辨,他已经知道那是谁。 卓起扬不会来。 但陆浅羽是必定会来的。 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面,陆浅羽的声音似乎在叹息着,却又听不出半分伤愁的味道。 喃喃自语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燕孤鸿为人倒也硬气,挨了几个时辰的刑还是一个字不吐。 唉,其实他也根本不必招认什么,那几颗乾坤胆不就是他闯山行刺教主的大好证据么?只可惜不能从从他嘴里掏出是从哪里弄来的……啊,对了。”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满是笑意的口气道, “今天来这里是特地有个笑话想将给秋左使听的。 说是有个人用性命担保另一个来做客的人是他的朋友,后来人们发现这个朋友居然来杀主人的。 差点被谋害的主人还发现,这个朋友就是参与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他搜遍天涯海角都没有找到,结果这次误打误撞的居然捉住了。 实在是很巧是不是?更巧的是,那个用性命担保那个凶手是朋友的人居然声称自己是不知情的。 呵呵,秋左使,这个笑话好不好笑?” 摇头叹息了一阵,陆浅羽大笑着走远了。 秋无意坐在梧桐树下,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自始至终,他只是静静看着醉倒的聂玉心出神。 天色一分一分的暗了。 点点华灯如星辰,如梦泽,一盏一盏的亮起来。 聂玉心依然躺倒在地上,但她居然开口说话了。 她闭着眼睛轻叹着,“我醉了两个时辰,为什么你还不走?为什么你偏偏要留在这里?” 秋无意道,“醉了的人都是傻子,所以要看着。” 聂玉心笑了笑,睁开眼睛道,“现在我酒已经醒了,不傻了。” 秋无意叹道,“酒醒了的人都是疯子,所以我更要看着。” 聂玉心板起了脸,冷冷道,“你这孩子有时候真不可爱。” 秋无意苦笑。 “唉,算了。” 聂玉心摇摇头,“既然你赖着不肯走,那么想来也瞒不过你。 不错,我是要去看他。 今天可能是最后一面了,若不去,我一定会后悔死的。” 她的脸上挂着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无意,你会不会拦我这个酒醒的疯子?” 秋无意微微一笑,翻手将酒壶里的最后几滴酒倒进嘴里,道,“现在是两个疯子了。” 聂玉心咯咯笑了半天,伸手捋捋额角的发丝,“好,这就走罢。” 走了几步,她忽然转头,遥遥眺望着远方的夕阳向天际沉去。 直到一轮红日完全隐下去不见了,这才往前继续走去。 秋无意耳尖,隐约听见她低声感慨着,“好美的落日。” 13 夜风很冷。 身体很热。 比身体更热的鲜血溅到了身上,黑色的夜行衣添了点点殷红。 聂玉心下起手来,狠辣绝不下于任何人。 仅仅弹指间,刑堂大牢的地面上已经躺了七具尸体。 秋无意清点着地上的尸体数量,点了点头,“聂长老,可以了。 除了这几个,其他看守刑堂大牢的都是戚堂主的心腹亲随。” 说话间,聂玉心已经倒纵回来,低声道,“左转最后一间的钥匙在哪里?” 秋无意弯腰在尸体上摸索了一阵,掏出几长串钥匙来,疾步转到那间铁皮牢房门口站定,小心的试起来。 不过片刻,只听机簧声轻响,锁被打开了。 他低声对身边的聂玉心道,“一柱香的时间。 香灭之时我们就走,然后戚堂主亲自挑选的几个堂内兄弟就会进来顶替那些死的。 把握好时辰。” 聂玉心点头,微颤着双手推了好几次才推开那道铁门,侧身闪了进去。 秋无意反手带上门正欲离开,门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从缝隙里望去,聂玉心竟然栽倒在地上。 难道有什么差池?他心里猛地一跳,立刻大力拉开门,乍眼向里面望去。 仅仅一眼之后,秋无意的脸色登时大变,整个人怔在门口! 扑鼻的恶臭充斥在狭窄牢房里。 躺在墙角草褥上的那具躯体,已经称不上一个人。 手和脚都没有了。 四肢被齐根斩断,或许是封了上好的金创药,断口却没有大量流血。 原来布满了血丝,似乎总醉乜着看人的眼睛也没有了。 两个骇人的血洞出现在脸上, 仅仅半天的时间,一个曾经完整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看不出原先形状的生物,在草褥上痛苦的蠕动着,地面到处鲜血淋漓。 秋无意呆呆的站在门口。 他的手脚忽然变得冰凉,竟似乎连往前走一步的力气都被抽去了。 跪坐在地上的聂玉心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脸色比鬼还要惨白。 听到开门声,那个痛苦扭动的躯体停住了动作。 “是……是谁?”燕孤鸿的声音断断续续,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是我。” 秋无意脸色煞白,勉强开口道。 “无意?”燕孤鸿吃力的扬起头对着门的方向,面容上肌肉一阵扭曲,显出惊喜的神情来,“你果然来了,我……我就猜到你会来看我……见了我这副样子,吓的不清罢?呵呵……” 笑声突然断住,他的身体一阵剧烈的痉挛。 秋无意的喉咙被什么哽住了似的,嘴唇张合,发出的破碎音节却怎么都组不成一个通顺的句子, “难道……是教主他……” “谁说不是?卓小子还真他妈的狠……上刑还不给酒喝,痛……死老子了……” 燕孤鸿断断续续的说着,努力抬起头,空洞的眼窝对着秋无意的方向,“无意,渴的紧,有没有……带酒来?” 一句话刚说完,身体猛然大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秋无意低声道,“有,酒带来了。” 走过去解下腰带上的酒葫芦,放在燕孤鸿的嘴边。 一口气猛灌了几口,燕孤鸿呼了口气,大笑道,“舒服……舒服多了……” 秋无意眼睛里酸涩的厉害,沉默着又喂了他几口。 半葫芦烈酒入腹,燕孤鸿的精神似乎好了些,满足的躺在草褥上片刻,突然苦笑起来,“当真是现世报,还的快……想当年一场混战,我们几个领头的当着卓起扬的面剐了他老子卓泽渊,就是先断手,再断脚,挖眼,割舌头……” 秋无意的手猛的一颤,几滴酒水泼溅到燕孤鸿的身上。 燕孤鸿若有察觉,苦笑着低叹道,“无意,枉你把我当作忘年之交,我却瞒了你这么多事。 之前在秋思院你说你不管我从前是什么名字,你交的都是燕楚狂这个朋友,现在呢?你准备怎么处置你眼前的这个燕孤鸿?” 秋无意默然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 燕孤鸿呆了呆,放声大笑,“你有时候说话真是老实的可以!”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笑声突然顿住,脸上的神色又变成了苦笑,“黑道中有象你这样对我脾气的,白道中也有看了就想一剑宰掉的,所以我年轻的时候才会烦的想去撞墙。 越想越烦,越烦越乱,越乱……就越错……” 他仰起头颅,满是干涸血迹的脸上露出几分慨然神色来,“黑白两道自古不两立,世世恩怨纠缠,孰是孰非本就谁也说不清楚。 如今冤冤相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唉,我燕孤鸿这辈子做错了许多事,后悔了许多年,好不容易把事情想通了,却又快死了,真他妈的过得窝囊!” “无意,这次上得山来,总算又见能到她,算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了。 不过这些陈年烂账把你也拖进来了,却是没想到的事。 唉,大不了把这条命还给他卓家,希望卓小子不要为难你才好……” 燕孤鸿睁着空洞的眼眶,对着天顶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显然是在交代后事了。 秋无意咬着嘴唇听着,默默侧头望去---- 跪坐在门口的聂玉心捂着自己的嘴,泪水早已无声的湿透重衫。 苦涩的滋味自口腔泛起,悄然蔓延到全身四肢百骸。 秋无意默默望着眼前的两个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燕孤鸿躺在草堆里咳喘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挣扎着抬起头来,血洞的眼眶四处搜寻着秋无意的方向,“无意,心里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秋无意伸手按住他的肩头,“我在这里。 什么事情?” “今天闯山的人不止我一个,你应当是知道的。 想请你帮忙的这件事……就是和另一个人相关,他就是……”燕孤鸿急促的喘息了几声,艰难的吐出一个名字。 秋无意的脸色陡然一变。 “我想请你答应我……送他下苍山。 无论如何,他是我的兄弟,也……曾经是你的兄弟……” “楚狂兄,既然他潜入风云顶的目的是行刺教主,凡苍流教上下,皆有辑捕此人的职责。 按照教规律令,其罪当诛。 所以……”秋无意咬了咬牙,“我不能答应你。” “无意,我知道这事很勉强,可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燕孤鸿喘息着,吃力的道,“这……也可能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无意,答应我。” 空气不安的沉默着。 注视着燕楚狂期待的神色,秋无意不自觉的咬住了唇,痛苦的神色自眼中一闪而过。 静默了很久之后,他垂下了眼睛,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不行。” 燕孤鸿怔了好久,勉强苦笑道,“临终要求都会失灵,无意你还真是……” 空气中突然传来了幽幽一叹,“呆子,还是呆子。” 叹息的声音似嗔责,又似埋怨,音调听来竟如此的熟悉。 燕孤鸿侧头仔细分辨着,思索着……突然,他全身一阵大震! “阿心?阿心! 是不是你阿心?” 狂喜的神色自他的脸上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神色竟然有几分惊恐,“不要进来,我这个样子不能见人! 阿心你在门外就好……” 纤薄的丝绸织缎滑过他的脸颊,聂玉心俯下身体,在燕孤鸿的肩膀上轻轻的咬了一口。 燕孤鸿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他苦笑,“那么久不见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咬人……” 聂玉心柔声道,“那么久不见了,你还是个呆子。” 燕孤鸿笑了笑,吃力的道,“就算从前确实是个呆子,现在这个燕楚狂已经算不上了罢?呵呵……阿心,这些年在关外,我想通了从前的许多事情……” “呆子,你根本什么都没想通。” 聂玉心展颜而笑,手指温柔的摩挲着他的面颊,泪水却星星点点的落了下来, “后悔从前犯下的错事,就索性把自己放逐关外,放浪形骸了一辈子。 如今都是快死的人了, 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却还苦苦记挂他们活着的人。 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刻么?” 燕孤鸿完完全全的呆住了。 怔了很久很久,他突然纵声狂笑, “枉我叫了十几年的楚狂人,我竟然始终堪不破这红尘,哈哈,哈哈~~~世事一场大梦,世事一场大梦!总以为梦醒了,回头再看,却原来还在梦中! ” 狂笑声中,他的全身猛然剧烈抽搐,一口鲜血激喷而出! “孤鸿! ” 聂玉心脸色大变,颤抖着揽住他的脖子,急忙用衣袖去擦拭嘴角的鲜血,但血水越涌越多,却怎么也擦不尽。 燕孤鸿断断续续的咳着血,脸色却平静的很,低声道,“阿心,你说的对,我这辈子确确实实是个呆子,天下第一的呆子……幸好这个呆子很有福气,能死在他最思念的人怀里……” 聂玉心小心的擦拭着他嘴角新溢的血,轻声阻止他,“不许胡说。” 燕孤鸿苦笑,“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你还要我继续受活罪么?阿心,帮帮我,让我解脱罢。” 聂玉心浑身一颤,声音立时哽住了,“孤鸿你……” 秋无意猛的站起来,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 铁门里似乎传来了一些响动声,隐隐约约的又传出话语声来。 燕孤鸿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阿心,你还……还记得么?我们是在太湖认识的……当时为了争一艘画坊,我们从诗词歌赋比到武功阵法,再……再比到星象玄学……整整比试了三天三夜……” “记得,当然记得……”聂玉心抱着燕孤鸿的躯体,神思恍惚的遥望着远方,“比试了三日,精疲力尽,然后我们相对一笑,不约而同的收了手,然后我们就相伴着一路同游……” 燕孤鸿的神色间出现了几分向往,仿佛竟又看见当日的景象了,喃喃的道, “是啊,同游的那一个月零九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了。 阿心,你喜欢苏轼的词,路上没事总喜欢吟个不停,最喜欢的就是那句……那句……” 他的声音突然断住了,布满伤痕血沟的脸上满是惶急的神色,“阿心,那句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都想不起来了?!” 聂玉心闭了闭眼睛,下颌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低声道,“我最喜欢的是他的西江月,尤其喜欢那句‘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总在路上吟的就是这一句……你这个呆子,明明记得这些,明明没有忘记我,为什么当初舍得抛下我一走了之,让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其实我早就不气你了,孤鸿,你再听我说话好不好……” 秋无意咬着唇,背紧紧的靠在铁门上。 只有这样,身体才不会发抖,身躯才能站的笔直。 干涩的眼眶痛得厉害,他闭起了眼睛,茫然的听着聂玉心的声音轻飘飘的传入耳朵。 恍惚中,竟是宛如少女般的口气,犹自带着赌气的音调,轻轻柔柔的道,“笨蛋,呆子,孤单了一辈子,就连去黄泉也要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去,我偏不依你,偏要和你一起去。 你走慢点,在前面等等我~~” 秋无意浑身突然一个激灵,失声惊道,“聂长老! ” 反手推开铁门,闪身疾冲进去。 聂玉心抱着燕孤鸿的残破躯体倚墙坐着。 回头望了眼秋无意,她笑了起来,“无意好孩子,我要跟他走了……” 一张口,鲜血立时沿着嘴角缓缓流下去。 不止嘴角,自七窍里,都缓缓流出殷红的鲜血来。 这是……自绝经脉的征兆! 秋无意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摇摇欲坠,干涩的喉咙里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聂玉心笑着拉过秋无意的手,指尖冰冷。 “你这孩子,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不好接近,碰到亲近的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实在让人放不下心啊。 听心姨一句,凡事依着教主点儿,有什么心思想法跟他多说说,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男孩子家哭什么,人总归一死,我不过是看明白了,想清楚了,先走一步罢了……” 每说一个字,就有一丝鲜血自嘴角滴落下来。 她的双眼渐渐低垂了下去,凝望着怀里的躯体,喃喃的自语着, “世事一场大梦……我们……不过是今生梦尽了……” 秋无意怔怔的跪坐在地上,心里也不知是悲,是苦,是酸,是涩。 背后的铁门轻响着被拉开了,昏黄的烛光泄漏进黑暗的牢房里。 一个长长的人影映到了墙上。 “是戚堂主么?” 秋无意疲惫的合上眼睛,“如你所见,事情都了结了。” 映照在墙上的影子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应答。 “戚堂主,把这里收拾一下,走罢。” 秋无意轻叹着回身,抬眸。 黯淡的烛火构勒出来人的身影来,虽然有些模糊,他却已经能够分明的看到那个人的脸。 秋无意突然浑身一抖,踉跄着退了一大步! 来人颤抖着身体,双手攥握成拳,死死瞪着牢房中已没有气息的尸体,眼眶直欲裂出血来---- 萧--初--阳! 第十四章 昏黄的烛火在阴湿的牢狱中不时的跳跃闪烁着,映照在秋无意没有血色的脸上。 他的脸色苍白若死。 拖长的阴影笼罩了狭小的牢室,萧初阳的面色同样惨淡。 沉郁的目光由地上的尸体开始,缓缓向上望去,看到了秋无意和聂玉心交叠的手。 他的手上,身上,满是鲜血。 绷紧的眼皮蓦然一跳。 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萧初阳的眼睛就定定看着那只手,还有……那片干涸了的鲜血。 暗沉的风暴在眼中聚集着,翻滚着,越聚越沉,最后却化成了一句平静异常的话语, “当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秋左使。” 虽然平静的说着,嘴角的讥嘲之意却越来越扩大,上扬的唇线变成了无比讽刺的弧度,无声的沉淀着此刻的所有真实情绪。 秋无意垂下眼睛,也望着自己的手,苦笑。 该说些什么?说什么也没有用。 眼睛看到的,耳朵里听到的,都清清楚楚的摆在这里,信你的终究信你,不信你的怎么辩解都是白费唇舌。 手上沾染的是燕孤鸿伤口流出来的鲜血?亦或是聂玉心临死前嘴角里滴下的血珠?他自己也不知道。 谁又能分的清楚!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只听一声大响,铁门被猛然打开了,外面的光线灌进阴暗的牢房。 青色的年轻身影矫健的闪进门来,“秋左使! 刚才有个人不知从什么地方闯进来…… ” 看清牢房里景象的瞬间,进来的年轻人立时呆住了。 不止是他,他身后的十几个人齐齐呆住了。 “他、就是他……”手指分明指着站立的陌生男子,骇然睁大的眼睛却瞪着墙角依偎的人影,声音中带着颤抖尾音,“聂长老她怎么了……” 秋无意摆摆手,“章兄弟,不必多说了。” 戚莫聪此时就跟在章乾后面进来,见状只怔了瞬间,立刻低喝道,“你们都到门外去! ” 自己抢身而入,同时反手将门掩住。 “秋左使,这人是谁?还有……” 他明显的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角落那里,“聂长老到底是……” 秋无意的目光飘过立在对面的颀长身影,深吸一口气,平淡的道,“好久不见了,初阳公子。” 低低的倒抽气声响起。 只见人影闪动,戚莫聪已经谨慎的疾退几步抵住门口,肃然喝问道,“武林同盟的萧初阳?!” 萧初阳苍凉的笑了,“武林同盟已经不在了,萧某人倒是没错。” 目光扫过旁边的秋无意,笑容更冷,“也就是今日闯山行刺的人。” 戚莫聪脸色一变,神情间随即闪过疑惑之色,“是你?那今天下午擒到的那个燕孤鸿……” 秋无意苦笑着摇了摇头,垂下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中种种难以言喻的隐隐伤痛。 萧初阳冷笑,“半山腰的案子是我做的,修竹院的案子也是我做的。 只可惜卓起扬运气太好,在乾坤胆落地的前一瞬间被他的影卫推开了,否则今天死的一定是他。 你们枉自派出大批人手搜了整个下午,没有搜到我,却抓错了人,邀错了功,是不是很可笑?哈哈,哈哈……” 他忽然纵声大笑起来。 房间内外的众人听得清楚,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相顾骇然。 狂放的笑声犹自回荡在狭小的牢房里,萧初阳的脸色突然一敛,按住了剑柄,凛然道,“我就在这里,谁要过来交手的?来罢! ” “我! ” 戚莫聪瞳孔猛的收缩,瞬间反手拔刀! 刀光闪烁,瞬间已到头顶,萧初阳却没有动。 不仅按着剑柄的手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闭起来了。 戚莫聪的心头升起隐约的不对。 古怪,实在古怪的很。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句更古怪的话语,却分明是秋无意的嗓音,“戚堂主,把刀收起来罢。” 刀势硬生生的停在头顶几寸处。 秋无意的语气平静的很, “戚堂主,眼前的这个萧初阳已经不比当初的萧初阳,以他现在的武功,一个戚莫聪徒手就能制住十个。” 戚莫聪大奇,不由看向萧初阳——这个敢於只身闯山的男子,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初阳公子,武功竟然会是超乎意料的差么? 萧初阳平静无波的脸色突然变的很难看。 面对面的僵持了片刻,他咬了咬牙,“你知道?” 秋无意沉默的望着他。 相隔仅仅半年,有些事他还记得很牢。 比如说他亲手泡进酒中的解忧草,再比如说……当面喝下那坛酒的萧初阳。 就算是勤练不辍,日夜练功,半年的时光,能恢复的武功也终究有限的很。 虽然竭力隐藏,但留意看去,无法掩饰的虚浮脚步却暴露了他浅薄的内力。 垂下眼睛,再抬起。 望着萧初阳的眼神着带着几许了然。 秋无意点头,“我知道。” 萧初阳想笑。 可是到真正笑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苦笑,满嘴都是涩然味道。 有些事情,虽然刻意瞒着藏着,原来……还是瞒不过他。 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打量了面前的男子许久,秋无意若有所思的收回了目光。 柔和的嗓音带着叹息音调传入耳膜,却震得心里隐隐发痛, “引颈就戮,你就这么想死在他手里么?” 萧初阳面容突然抽搐了一下,咬着牙不作声。 “被我说中了?白道中人的心思果然好猜的很。” 秋无意笑了笑, “让我再猜猜看其他的。 以你现在的武功,单枪匹马的闯上苍山来行刺,无异于自找死路。 偏偏你真的来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做一个人人称道的大侠?赢得生前身后美名?” 嘴里轻声说着,他的唇角不觉上翘起来,悠悠感叹着,“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好一个武林志士,白道英雄。” 萧初阳默然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神色间的凝重之色被笑容冲淡了不少,“原来你一直这样想我。” 面前正对着戚莫聪寒气逼人的刀锋,只要秋无意的一个眼神,立刻就会血溅五步。 这样的局面下,萧初阳的神色竟似乎卸下了重担一般,轻松的对着秋无意侃侃而谈, “有些事情想必你也清楚。 当今武林格局大乱,虽然以苍流教势力为最大,但苍流教这几年发展过快,根基不稳,又经历几场大战,必然导致统率人手青黄不接。 目前苍流教会有如此繁盛景象,这是因为卓起扬一手扩张的结果。 只要有他在,以他的声望稳定住局面,苍流教的种种隐患就只会是隐患而已。 但问题是——如果他不在了呢?” 望着秋无意悚然而惊的神情,萧初阳微微冷笑了,“苍流教的前辈人物死的死,隐的隐,放眼望去,也只有卓起扬能镇的住人心。 如今苍流教的天下大会还在筹备中,若是一教之主突然死于非命,就只有一个结果——人心浮动,内乱群起,苍流教分崩离析!” 秋无意脸上闪过思索的色彩,“所以,你选择这个时候前来行刺教主?” “不错。” “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若能除去卓起扬,以命搏命,杀身成仁亦是无妨! ” “杀身成仁?”秋无意慢慢重复着,嘴角渐渐上扬,泛出隐约的笑意来,“我倒要试问一句,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仁,亦或非仁?如今江湖大乱,武林众人也不过是按照自己各自的方式活命罢了,黑道白道,正派魔教,彼此之间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楚!” 神色间的笑意变成了冷笑,他的视线直视着萧初阳,平静却尖锐的质问着,“你,就能么?” 萧初阳沉思了片刻,抬起头来,“不错,是非仁义,只在人一念间。 江湖中的恩怨纠葛太深太重,我也不能绝对保证自己的作为是对的。”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坦然直视着秋无意,“若是能抛开个人私怨,一个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能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就比如说今天前来刺杀卓起扬。 中原武林的格局原本互相牵制,相约制衡,但就是因为他的勃勃野心,却造成了如今乱世,死伤无数。 所以他若死,对武林来说是好事。” 秋无意冷冷一哂,“你一直都是这样,开口杀身成仁,闭口拯救武林。 但你有没有想过,江湖上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武林中人纵然有良善之徒,却也多的是死不足息的败类。 你用你的性命来阻止苍流教一统江湖,结果却是让那些败类继续在武林上作威作福,岂不是可笑之极?!” 萧初阳沉默了。 思索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纵然江湖上多的是败类,只要能多挽救一个良善之人的性命,就已经值得去做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飞扬的衣摆掠过秋无意的身体,又擦身而过。 萧初阳的脚步没有迟疑的向墙角处走去,跪倒在拥抱着彼此而去的两个人身前,默默的凝视着他们。 不知不觉的,眼睛中泛起深刻的哀伤,却又升腾着其他种种难以明喻的色彩,如火焰般的跳跃不休。 声音却沉了下去,低声而沉重,近乎喃喃自语的说着, “知道么?燕大哥担心会误伤到你,特意潜进修竹院和你说话喝酒,就是为了在我动手的时候能拖住你,不想却害了他。 。 。 罢了,也是命该如此,燕大哥,我终究来迟了一步。 救不得你,我抱憾终生。”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目光中带着隐藏不住的伤和深到刻骨的痛,望着远处的那个身影, “我不会后悔我的作为。 只不过。 。 。 无意,加上今天的憾事,我这一生,你给我的遗憾未免太多了些。” 昏黄的烛火闪耀在萧初阳平静的脸上。 憔悴的面容,消瘦的脸庞,只有那双眸之中的坚毅坚持,历尽日日夜夜的风霜劳苦,却始终没有一丝的改变。 秋无意的目光久久定在萧初阳的身上,又缓慢的移到燕孤鸿和聂玉心的尸身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神色间带着几分恍惚,竟是想到痴了。 时间安静缓慢的流逝着。 无尽的沉寂扩张成无形的压力,笼罩在狭窄的牢房内。 渐渐的,那种焦灼等待的压力无声无息的铺散开来,压迫着人的心头,瞬间竟仿佛经年。 汗珠自额头上缓缓落下。 不知不觉的时候,戚莫聪已经屏息。 只听哔啪轻响声传来,外面一盏油灯的灯芯爆开,房间里的光线猛然一暗。 映在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不止。 灯暗,灯复明。 光芒再起的时候,秋无意摇了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所说的杀身成仁,拯救武林的大义,我还是没兴趣。” 对着苦笑的萧初阳,他继续道,“不过,有件事你说错了。 今天我来这里,也是来救他的。” 挥手制止戚莫聪开口,秋无意正视着对面的萧初阳,慢慢的道, “只在今夜,我们是同道人。 我送你下山。” 15 萧初阳怔住。 完完全全的怔住了。 他本来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落在秋无意的手里,他的心里本来已经没有任何希冀。 就在某个瞬间,他的心里甚至隐隐有种释然前的宁静。 然而现在,他怔怔的看着秋无意走出牢房,再进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套洄风堂侍卫的青色劲装,腰带上甚至还系了个腰牌。 萧初阳哑然看着这一切,神情间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异之色。 猜测到秋无意的意图,戚莫聪不由也吃了一惊,抢上几步,低声提醒道,“秋左使,今夜之事牵涉到聂长老之死,责任重大,我们只怕瞒不过去。 何况外面暗伏无数,若是私放萧初阳的事情被教主察觉的话……” “放他走。 一切责任由我担当。” 秋无意转头笑笑,把衣衫递过去,“时间有限,更衣装扮一下罢。” 萧初阳滞了许久,涩然问他,“你打的什么主意?” 秋无意道,“没什么别的意思。” 萧初阳不动,“我不会感激你。” 秋无意淡淡道,“我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自有我的主意,不必谁来感激。” 眼角里瞥见萧初阳的神色,他又笑了笑,道,“初阳公子,你虽然说着一心求死,但心里带着种种遗憾的人,当真甘心把命丢在这里么?” 萧初阳默然半晌,道,“我不甘心。” 秋无意微微颌首,不再多言。 等萧初阳更换了洄风堂服饰,秋无意拍拍戚莫聪的肩膀,当前走出了大牢。 戚莫聪目送着两个人影走远,无声的叹了口气。 风云顶上灯火通明,无数巡逻岗哨穿梭来往,更兼暗桩无数,当值的苍流教众个个面色肃然,阵势令人心惊不已。 萧初阳穿着洄风堂的服饰,跟在秋无意的身后,也不知会被带去哪里。 一路之上,不时有人自隐身黑暗处拦住两人查看身份。 见到秋无意,大多弟子却都是认得的,当下即退下;少数不认得的,见了秋无意出示的令牌也纷纷行礼退下。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见周围景象越来越荒僻,萧初阳心头疑心大起,当下停了脚步,沉声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秋无意也停下脚步,对远处眺望了片刻,“看到那片小树林了么?树林尽头转弯有个山洞,洞里有条暗涧,沿着那条暗涧走下去就能直达山底。” 他转过头来笑了笑,“那条小路绝少人知道,如果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萧初阳极目望去,前方数里外依稀有树影重重,确实有片小树林,当下点点头,正欲过去的时候,只听四周忽然响起一片衣袂飘飞之声,十几个人影已经拦在前面。 为首的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瘦小精干汉子。 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他上前行礼道,“属下离霜堂辖下香主方择,见过秋左使。” 却原来是认识秋无意的。 秋无意颌首道,“各位巡值辛苦了。” 当即就要离开。 不料那方择抢上几步,再度行礼道,“秋左使请留步,今日陆右使刚刚知会属下,最近属於非常时期,所以遇到一切可疑人物都要仔细盘查,宜紧不宜松。 所以……” 秋无意淡淡道,“所以,方香主是怀疑在下是可疑之人了?” “属下不敢! ” 方择急忙躬下身去,但眼角却瞟着秋无意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人,“但……这位洄风堂的弟兄好像面生的很啊。” 秋无意冷冷道,“什么时候离霜堂和洄风堂的兄弟亲近到互相彼此都熟识了?” 方择暗自使个眼色给旁边的几个下属,语气依然恭敬,却坚持道,“不知道这位兄弟的当值令牌能给属下看一看么?” 萧初阳记得腰间确实挂了块令牌,当即解下来递送过去。 方择接到手里仔细查看了一番,见上面中央刻了个“展” 字,颜色花纹不似假的,点点头笑道,“原来是洄风堂的展兄弟,失礼失礼~~” 正絮絮说着的时候,身后一道烟花突然腾空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离霜堂的传讯烟花! 与此同时,方择挥手,与下属十几人同时闪身疾退数丈之外,隐隐显出包围之势! 秋无意的神情顿时一凝,沉下脸色,“方香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择远远的却是依旧拱着手,笑道,“还请秋左使见谅。 实在是陆右使有令谕属下,这两日如果见了秋左使与陌生人半夜同行,属下们就要先戒备着的。 秋左使,我们只是执行命令而已,如果有什么问话等陆右使来了以后再说……” “哈哈哈哈~~~” 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狂肆的笑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满怀着讥讽意味,悠悠接口道,“秋左使,和你同行的这位是展兄弟怎么看来这么面熟啊?” 放眼望去,自远处拐弯处施施然转出的年轻人面带微笑,纸扇轻摇,却不正是陆浅羽?! 不仅是萧初阳,秋无意的脸色也陡然变了。 陆浅羽轻笑着拍拍方择的肩膀,“虽说守株待兔已久,不过这次能顺利网到大鱼,方香主功劳不小,回头我跟教主说说去。” 方择大喜,“多谢陆右使栽培! ” “好说好说。” 陆浅羽眯起眼睛,视线在对面的两人身上来回转了几圈,微笑道,“秋右使,燕孤鸿的事也就罢了,如今这萧初阳又怎么会跟你在一起?” 夜色如水,头顶月色已过中天。 不过瞬间时候,火把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地,放眼望去,周围通亮竟宛如白昼。 团团围绕在四周的火光刺眼的很。 目光缓缓在周围逡巡一圈,萧初阳的心冷了。 面对这种阵仗,如果半年前锋芒最盛的时候放手一搏,或许还有可能逃脱生天,可是现在…… 罢了! 他暗自咬牙,反手拔剑! 就算天意让他死在这里,也要战斗而死! 拔剑的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用力按住他的那只手,掌心满是潮湿冷汗。 他侧头望去,站在前方一步的秋无意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有根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悄然滑动了。 冰冷的指尖无声无息的在手背上划下了四个字, “以我为质。” 周围的火光跳动不休,四周景物也似乎涂抹上了一层殷红色彩。 瞳孔里映出了周围包围的人群,和身边那张平静淡漠的面容。 萧初阳有些恍惚的看着周围。 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突然和以前的某个场景重合了。 记忆里,似乎有过一段大风大浪的闯荡生涯,似乎有过一段年少轻狂的张扬岁月。 那个时候……不就是曾经和他这样肩并着肩的作战么?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 这宛如昔日重来的景象,现在看来,却只看见了满眼的讽刺! 萧初阳沉郁的笑了。 刹那间,他的手掌一翻,长剑已经架在秋无意的脖颈间,沉声喝道,“让开一条生路,否则他死! ” 四周传来了低低的吸气声,众多的视线相顾茫然,犹豫着落在陆浅羽的身上。 陆浅羽皱眉思忖了片刻,冷笑道,“秋无意,你少装模作样,萧初阳的武功早已被废,又怎么可能制的住你?” 萧初阳霍然大笑,朗声道,“陆浅羽,若武功当真被废,我又怎么可能闯上山来?! ” 陆浅羽脸色微变,沉吟不答。 正犹豫间,萧初阳冷然道,“我数到三,再不让路的话,我就卸下他一条胳膊。” 陆浅羽目光一阵闪动,蓦然扬声大笑道,“你们这套苦肉计瞒不过我。 萧初阳,你不过是说说恐吓而已,你敢当真动手废了他么?” 萧初阳的声音冷静沉着,“你说呢?” 手一抬,剑身侧转对准秋无意的肩膀,“一。” “二。” 萧初阳的手偏转用力,剑刃沿着肩胛骨向下压,生生割开寸许深的切口,三指宽的剑身嵌入皮肉! 大片的鲜血立刻从伤口飞溅而出。 秋无意身子一颤,半边的白衣瞬间被血色染成殷红,脸色痛的煞白。 陆浅羽的神色时阴时晴,沉吟不语。 他虽然怀疑秋无意与萧初阳今日内有隐情,但明里说来秋无意与他同为教内护法,如今既然宣称被劫持,苍流教法令严明,断无罔顾其生死之理。 如果秋无意当真在自己眼前被萧初阳废掉,传到教主耳朵里,只怕会让教主雷霆大怒,倒不如…… “三。” 萧初阳执剑的手指加力,握紧剑柄---- “住手! ” 陆浅羽脸色一变,不再迟疑,侧身闪出一条通道来,“萧初阳,你走。” 萧初阳扣住秋无意,神情冷然的穿过人群,身影消失在小树林中。 雾气湿重的小树林里,土地潮湿泥泞。 秋无意仰头看看天上星辰方位,弯下腰去,伸手在周围几棵树干上摸索了许久,手指触到了一个模糊的尖头标记。 他轻舒一口气,起身面对尖头指向的地点,“这个方向。” 萧初阳沉默的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重重树影遮住了月色,树林里四处都是漆黑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萧初阳的脚下一个踉跄,原来是被裸露在外的树根绊到,险险栽倒。 他急忙撑住树干,有些狼狈的站起身来。 抬眼望去,却看见秋无意就站在身前,盯着他的神色若有所思。 萧初阳脸色紧绷,“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秋无意摇摇头,探究的视线在萧初阳的脸上望了望,“我一直在想,以你现在的武功,你是怎么躲过暗哨的?” 萧初阳神色立时一冷,闭嘴不答。 “唔,让我想想。 你一路闪过二十多道的明哨暗伏,到了半山不慎被发现。 以你的武功断断不是敌手,所以只好设计用乾坤胆除去他们。 但其后的三十多道哨卡和无数的巡逻却又始终没有发现你。 对於初次来苍山的人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实在是蹊跷的很……” 秋无意仔细思索了半晌,忽然若有所悟,“是了,半山那道暗卡是新近加上去的,而其他的则没有变动过……” 他抬起头来,闪亮的眸子盯着对面的人,“有人把苍山的防卫图画给你了,对不对?” 萧初阳的脸上神色不变,“既然你知道我武功尚未恢复,这并不难猜到。 不错,若没有防卫图,我确实上不得山来。” 秋无意点点头,“告诉你的那个人是谁?” 萧初阳的语气平平,“我不会说的。” 秋无意低下头又思忖了片刻,一句话倏然滑过心底。 记得曾经听说萧初阳和纪鸿熙在一起…… 如果没有料错的话…… “我知道了。” 他的神色间多了几许柔和笑意,悠悠问道,“影子最近可好?” 萧初阳的脸色登时变了。 望着秋无意含笑的面容,他的神色抽搐了几下,冷冷的警戒喝问,“你想对他做什么?” 秋无意一怔,叹道,“你何必这么紧张?我不会去杀他。” “是么?”萧初阳盯着他的眼睛,“我不信你的话。” “我不会杀他。 信不信就随便你罢。” 秋无意深吸一口气,将肩头传来的阵阵剧痛强压下去,转身前行,“山洞就在前面,你若是想在天亮前下山就跟上来。” 左支右转,不多时,眼前猛然开阔,原来是已经出了树林。 隐隐月色倾泄到地面上,仔细辨认望去,四周茅草杂乱,怪石横生,正前方赫然立了一堵岩石绝壁,已经没有通路! 萧初阳警惕心顿起,不由停住了脚步。 侧头望去,却见秋无意走上前去,在岩石壁上来回敲打着聆听回音。 不多时,他定住脚步,拉开几处结满藤蔓的爬山虎,登时露出一个黑黝黝三尺见方的洞穴来。 “就是这里了。” 萧初阳神色凝重,走上前去。 看起来这里确实是久无人迹,青苔结满四周,被新扒开的植物覆盖痕迹宛然,一股阴湿带着酶味的空气从洞穴里面直扑出来,直欲掩鼻。 “里面的味道一直不好,那是因为山洞构造迂回,空气不畅的缘故。 但只要沿着暗河走下去,就能直达山底。 走到一半的时候有个石门,旋开墙壁上的按钮就能开启它。 不过它只能单向开,所以你就不必指望能从这个通路上山了。 萧公子,天快亮了,请罢。” 嘴里漫不经心的说着,秋无意的视线却怔怔的有些出神。 萧初阳的视线也不由飘落到石壁上。 半人高的地方,依稀有几个模糊的刻痕,在青苔的掩盖之下几乎看不见了。 仔细辨认之下,原来是一个箭头和两个小人。 警戒心不由升起了,“这刻痕是什么意思?” 秋无意猛然回过神来,笑笑道,“没什么意思,小时候刻的好玩罢了。” “小时候?” 萧初阳的声音忽然多了些涩然,“是……到萧家以前?” “是啊。” 秋无意轻轻摩挲着光裸粗糙的岩石壁,“很久不来了。 小时候常常来这里玩耍,那时的爬山虎还没有完全覆盖住洞口,现在已经长得铺天盖地了。” 虽然没有回头,却知道他是站在背后默默听着的。 “对了,你以前问我小时候的事情,我总说不记得了。 其实哪里可能忘记呢?只不过,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风云顶上啊……” 秋无意背对着萧初阳轻声慨叹着。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悠悠神往的微笑。 萧初阳的手不知不觉的握紧了。 为什么他可以这么坦然的笑?这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男子,为什么此刻,他却可以笑的这么平静?! 还有那悠然的表情…… “秋无意。” 秋无意应声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他。 萧初阳也笑了笑,深潭般黝黑的眼瞳凝视着眼前的面容,平静的问道,“你现在的记忆里,还有雪儿么?” 雪儿…… 雪儿…… 微笑突然自秋无意的脸上退去了。 脸色瞬间变得如纸一样的白。 他的身体忽然站不稳了。 脚步摇摇晃晃的直向后退了好几步,一直后背靠在墙上才定住身形。 面对着面前那个沉静到异常的男子,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字来。 萧初阳的眼睛中闪烁着冰寒的光彩,声音却更加平静了,“原来你没有忘记她?呵呵……不是不想忘记,而是没有办法忘记她,对不对?” 秋无意沉默着垂下眼睫,不去看着萧初阳刀锋般的眼睛,嘴角努力的勾起轻轻淡淡的一个笑容,“不是~~~” 又是这样的笑容。 嘴里说的话越是违背心意,他就越是这样云淡风轻的笑着。 每次见了他那伪装的平静笑容,他那掩饰真实心意的淡泊神情……都让人想狠狠撕下他虚伪的面具来! 当萧初阳自己惊觉的时候,他已经将秋无意猛的压在石壁上,手紧紧勒住那透明得看见血管的脖颈! 肩膀的新创伤被大力冲击的重新撕裂开,突如其来的窒息般的剧烈痛楚直冲头皮,秋无意眼前一阵晕旋,创口处的鲜血沽沽流出,蜿蜒的流到地上。 “就算你小时候是在风云顶长大,就算你小时候的回忆都在这里,可是你在萧家也住了十年!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为了他死,却能眼睁看着你相处了十年的兄弟姐妹死在眼前?! ” 秋无意怔怔的看着面前的男子。 即使因为视线因为剧痛而模糊,这么近的距离里,他依然清楚的看到,那双眼睛里掩饰不住的伤痛刻骨。 沉静到了极致,却又痛苦到了极致的一句话,忽然闪过他的心底。 -----“我这一生,你给我的遗憾未免太多了些。” 记忆中沉稳的眼神和眼前狂乱的眼神互相交叠着,尖锐的刺痛从心底翻腾着直冲头皮,秋无意身体的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 如果当初不那么固执的拒绝知道燕楚狂的真实身份,如果在教主面前坚持否认燕孤鸿的存在,如果…… 如今已没有如果。 我不欲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为什么……又是这样…… 有些旧时的记忆忽然清晰而尖利的凸立出来,如锥子的尖头那样在心脏最没有防备的地方狠狠扎下针去,已经渐渐模糊的痛楚重新激烈的翻涌在心头—— 他说不出话。 隔了鸿沟互望的两人之间,无论什么样的辩解,什么样的语言,终归是苍白无力。 眼睛对着眼睛,呼吸紧贴着呼吸,萧初阳手上的力道缓慢加大,看着他被迫抬高了头,艰难的急促呼吸着,因为剧痛而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为什么不辩驳?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用那样迷茫哀伤的眼神看着我…… 凝视着眼前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萧初阳如同着了魔似的慢慢的俯下身去,缓慢的覆上那啮痕斑斑的殷红唇瓣---- 他的唇,也是凉凉的,带着血的味道…… 眼前闪过了秋无意错愕的眼神。 秋无意的眼睛,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怔怔看着他。 萧初阳突然用力推开怀里的人,踉跄着退出几大步。 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 勒紧脖子的压力突然消失了。 秋无意软软坐倒在地上,痛苦的咳喘个不停。 萧初阳的声音远的如同天际的回音,“秋无意,不论你打的什么主意,今天是你救我,我记下了。 有了这肩上的伤……你也好在卓起扬面前交代罢。” 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的传来,“我,萧初阳,今日与秋无意割袍断义。 日后再相逢时,我必不饶你。” 青色的衣摆碎片轻飘飘的在风中飘荡着,打着旋儿落到地上。 空旷的岩石壁旁只剩下一个人。 缺氧和剧痛引起的耳鸣终於消失了。 秋无意靠坐在石壁上,视线在眼前的布帛上垂落良久,仰起头来,看着天上新月如钩。 一日之内,剧变无常。 该走的,不该走的,都离他而去了。 他疲惫的闭上眼睛。 一滴泪水悄无声息的滑落脸颊。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用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 眼前大雾弥漫,只怕会是个阴天。 衣衫被露水打的湿透,黏腻的沾在皮肤上,却觉不出难受。 一动不动的坐了整个晚上,腿脚的酸麻已占去了所有的知觉。 秋无意扶着石壁,吃力的站起来,眼角视线向旁边的灌木丛中瞥去,“你们几个,出来罢。” 几个巡值打扮的教中弟子战战兢兢的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香主级别的巡值长,躬身行礼道,“秋左使,教主吩咐,找到了秋左使便通知您去值事堂……”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的接着道,“请秋左使解释聂长老的死因。” 秋无意点点头,反手去抓剑柄。 周围几个人神色大变,齐齐退了一步。 定睛再望去,秋无意却只是将剑从腰上解下来,随手往那个香主身上一抛,径自向值事堂的方向去了。 不过朝日之隔,值事堂已成灵堂。 遍眼皆是惨白颜色,一具棺木停在堂中。 灵堂里只有一个人。 卓起扬站在大堂正中,盯着墙壁上的“奠” 字出神。 沉思中的神色微动,“无意,你来了。” 秋无意从门口悄然走进来。 卓起扬的视线不动,依旧盯着那个硕大的’奠‘字,“她昨夜去了。” “……是。” “人在江湖,迟早难免一死。 我也清楚的很。 只是我却没想到她会走得这么突然。 昨夜起,我一直在这里,想她,想事情,想过去。” 卓起扬低下头来,轻抚着棺木,喃喃道,“无意,有些事情你当时还小,可能不知道。 当年先父逝去的突然,教内几股势力相互倾轧火并,势如水火,个个想要这教主的宝座,哼,也都想要我死。 聂长老虽然身为女子,论起武功心机却不逊于任何人。 四面楚歌的时候,只有她一心一意的帮我。” 他的视线飘过了眼前,似乎又回到了当年最艰苦的时候,“就算天下人都负我,她决不会负我。 我即使杀尽天下人,也决不会动她一根指头。 昨天我还在想着,等天下大会完结以后,我要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一座好宅子,让她在里面颐养天年……” 沉静的语气突然转的冷冽,“没想到,今天她却突然死了! ” 卓起扬霍然转过身来,直视着秋无意,语气平平的道,“无意,你能不能告诉我,昨夜发生了什么,她是怎么死的!” 秋无意迟疑了。 他该怎样解释?将毕生心血投入苍流教,如姐如母扶持着卓起扬的聂玉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抛下了世俗的束缚,作为一个女人,追寻着她失落的幸福而去。 作出这样决定的瞬间,对卓起扬算不算一种背叛? 卓起扬的报仇间接导致了聂玉心的死,这会不会成为他一生的愧疚? 事情中间,还牵涉了戚莫聪等人…… 手指紧紧的捏住,捏到关节发白。 咬着牙,有些字在牙齿缝里翻滚着,却迟迟吐不出来。 秋无意不自觉的抿紧了嘴唇。 儿臂粗细的白烛供奉在灵堂前,烛光在风中飘摇。 卓起扬沉沉的盯着闪烁的烛火。 耳边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却听不见一句解释的话语。 沉静的面容下,掩饰着无尽的焦躁,怀疑----愤怒! 重重疑虑郁积在心头,摒退了所有人,私下里见他,只是为了能听到他的实话,他的亲口解释。 可是…… 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 空气凝重的令人窒息。 身后一丈处,秋无意抿着嘴唇,沉默的站在那里。 卓起扬侧头,沉沉的望着他良久,收回了视线,“不说也罢。 我不强求你。” 几步走上前去,审视着肩上的伤口,放软了口气,“听陆右使说,你被萧初阳劫持了?这伤口是他做的?” 秋无意垂首道,“是。 说来惭愧,昨天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被他握着乾坤胆靠近身了。” “他怎么会放你回来?” “我送他去山下,他便守约送我回来了。” “路上没发生什么其他的事罢?” “…………没有。” “没有?”卓起扬轻笑了,“很好。 很好。” 挺拔的身躯不紧不慢的走过秋无意的身边,嘴角微微挑起,“聂长老在此停灵七日。 秋左使,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几天罢。 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我听了,不妨再来找我。” 秋无意眼神一黯,垂下头去。 卓起扬负手悠然向门外走去,迈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顿下脚步,“对了,还有句话想问你。” 回过头来,他语气淡淡的道,“无意,萧初阳的吻滋味不错罢?” 晨曦的微光照耀在卓起扬微笑的神色间,嘴角那抹讽刺的笑意越来越浓。 厚重的大门砰然关紧,只留下满地怒气,一室清冷。 秋无意呆呆的站在原地。 最后那句话……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卓起扬临走时的话炸雷似的回荡在耳边,四处嗡嗡响着,震的自己说不出话来。 昨天可能是失血不少,头晕旋的厉害,他忽然有些站立不稳,摇晃着伸手扶住了棺木边缘稳住了身形,又闭目调息了一阵,感觉稍微好了些。 重新睁开眼,秋无意盯着眼前的棺木,怔怔出神。 隔着那黑色的木板,聂长老就安静的躺在里面。 燕楚狂呢?那具残缺的身躯不知会被扔在何处。 这两个人生不能同寝,死亦不能同穴,也只能期冀来世再续前缘了罢。 但至少,在临去前,他们能够互相倾诉,相拥依偎,也算是今世了无遗憾了,不是么? 再一转念间,他微微的苦笑了。 死人当然再无遗憾。 有遗憾的,只会是活着的人啊…… 恍惚间,昨夜刑堂牢房里的景象,萧初阳割袍断义的景象,卓起扬拂袖而去的景象……全部眼前闪动跳跃着,如过马灯似的来回游晃着,种种景象全部重叠在一起。 视线茫然的在四周的惨白色调上逡巡一圈,又落在那具棺木上。 聂长老走了,教主在她的灵前站了一夜。 雪儿躺在棺木里的时候,萧初阳定然也是伤心欲绝罢? 自己呢? 如果某天,当自己安静的躺在某个黑漆棺木中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站在棺木前,为了他伤心落泪? 肩膀的又开始痛了。 他侧头看了看,大概是刚才撑住身体的时候太过用力了,粗粗包扎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伸指点住几处穴道护住心脉,秋无意缓慢的扶着棺木坐下。 眼睛干涩的厉害。 他斜斜靠坐在身旁的柱子上,索性闭了眼,将眼前的烦恼驱逐出去,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 朦朦胧胧间,眼前似乎闪现出模糊的片段来。 那是个总是很忙碌的那个高挑的少年身影,被缠的烦了,就会闪身没了踪影,留下自己在原地哭个不停。 然后聂长老----对了,很小的时候,似乎是叫她心姨的---就会出现,笑着抱起他到处找那个人。 再然后,他就会像突然消失那样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一边冷着脸骂他麻烦,一边笨拙的去抹他的眼泪,再将各种小玩意儿塞给他。 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从他手里接过的冰糖葫芦,那甜甜的滋味。 秋无意抱着膝盖斜倚在柱子上,面容上不知不觉的浮起了微笑。 对了,还有那个树林后面的小山洞,有次躲在里面捉迷藏,迷失在里面两天两夜出不来,后来被满身泥泞的他找到,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叫他的? 卓大哥……卓大哥…… 带着隐约的笑容,嘴角微微的翘起了。 卓起扬饱含着怒气的阴霾眼神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拂袖而去的景象浮现在脑海中! 秋无意身体猛的一颤,倏然睁开了眼睛。 卓大哥! 昨夜的声音似乎又响起了,“听心姨一句,凡事依着教主点儿,有什么心思想法跟他多说说,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心姨已经不在了。 不能……不能再失去他了!! 秋无意霍然站起来打开大门,闪身冲了出去。 见他。 一定要见到他! 临去前的淡淡一瞥似乎就在眼前,巨大的阴影笼在心头,心里如火烧。 轻功发挥到极致,衣袂飘过视野时,秋无意已经飞掠入修竹院。 几个影卫阻拦不及,相顾脸色大变! 屈墨咬咬牙,紧跟着那月白色的身影后面冲了进去。 飞身急掠,重重亭台楼阁在眼前闪过,穿过回廊内堂,秋无意掌心吐劲,内力震开紧闭的房门, “卓大哥,我~~” 一声低低的呻吟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隐约的传入耳际。 似曾相识的景象出现在眼前。 放下的青色床帐,并排放着的两双鞋,还有薄薄的纱帐遮不住的……两个纠缠的人影。 看清了房间里的景象,看清了床帐里的人影,秋无意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身体摇晃着撑在门框上,勉强站住身子。 床上的人影猛的分开。 隔着一层轻纱帐,秋无意仍然可以分明的看到那道目光向他的方向看过来,熟悉的低沉嗓音带了几丝惊讶语气,“无意! ” 脸上再无血色,秋无意的神色、语气却都平静的很,“属下告退。” 轻轻的带上门,慢慢几步走开。 身后衣袂声响起,急匆匆赶上来的黑衣少年是屈墨。 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上,此刻居然满是焦急神色, “秋左使,听我说,教主他和陆右使今天是……” “屈墨! ” 卓起扬披着外衣出现在门口,冷然出声打断了屈墨的话。 秋无意怔怔的盯着他。 他的神色,依然傲如远山。 怔忡的视线转向身后-----半掩的房门里,现出另一个衣衫不整的人。 “够了。 “秋无意轻声道,“屈墨,你是不用再说了。” 怪不得陆浅羽在教内如此张扬。 怪不得陆浅羽处处行事针对他。 怪不得陆浅羽屡次三番在他面前示威挑衅。 怪不得…… 秋无意闭了闭眼睛。 原以为他不过是少年的意气之争,却原来是在----- 争宠?? 他轻笑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得连身体都站不住了,靠在柱子上直笑到嘶声。 以男子的身躯,甘心为另一个男子拥抱,时时刻刻心里念着,想着,纵然这段惊世骇俗的感情不容于他人,却只希望能和他常伴常栖。 现在想来,这又算什么?在他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当真是笑话! 眼前人影重重,一道道或惊奇或不安或探究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注视着这里,窥探着原因。 秋无意蓦然收了笑容,视线如冰扫过周围。 被他的眼神扫到的人仿佛被冰刀割到一般,立时噤若寒蝉。 众多的视线注视中,他站直了身体,神色漠然的往外走去,越走越快,走到最后,已经全力狂奔。 寒风如割,发梢被呼啸的风势刮到后面,周围层层树木飞快的后退。 起纵间,大片大片的荒野足尖一点而过。 不知道到了哪里,也不在乎到了哪里。 身上淤积了太多的莫名情绪,若不像这样拔足狂奔,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会从里面爆开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野所及已经再无人烟,荒野的茅草长得直有人高,一眼望去遍野枯黄。 前方是一条壕沟,新近扒开的深黄色泥土一堆一堆的裸露在外面。 堆成的凸起上插着无数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众多或认识或陌生的姓名。 原来竟到了乱葬岗了。 留意望去,不远处有几堆高叠的土堆颜色尚新,显然是最近新近挖开的。 秋无意神色一动,慢下了脚步,几步走上前去,仔细辨识着木牌上的名字。 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滑过眼底,猛然,他顿住了脚步。 与其他土堆隔开一禹的地方,孤零零的竖着一个木牌,上面写了寥寥五个字---- “燕孤鸿之墓。” 字迹潦草,可能是匆忙写就的,依稀是戚莫聪的笔迹。 原来他果真是葬在这里。 秋无意望着木牌上的字迹苦笑了。 地下的这个人,穷其一生想要抹去前半生的痕迹,偏偏死去之后,还是被冠上了他视为毕生遗憾的标记。 一入江湖,便是江湖。 纠葛一生,终老于江湖。 想要放下以前的经历,过完全不同的生活,终究是不可能么? 他苦笑着慢慢坐下来,手指轻抚着木牌,低声道,“楚狂兄,荒唐,当真是荒唐啊~~” 回首望去,这些天来的重重场景错乱的在眼前飞速闪过,似梦,似幻,似假,似真。 “酒……酒呢~~~” 秋无意茫然若失的坐了一阵,突然站起来,嘴里喃喃念着,摇摇晃晃的向远处走去。 苍山上的小酒店,从掌柜,伙计,客人,都是苍流教的弟子。 护法左使要把所有人赶出去,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本来热热闹闹的酒店,瞬时间只剩下秋无意一个人。 伏案桌前,执杯在手。 一杯接一杯,近乎麻木的喝着。 明明是上好的美酒,不知为了什么,喝进嘴里,却是苦的。 这酒,终究少了点什么。 到底少了什么? 心念电转,略略思忖间,他忽然明白了-----只身饮酒,无友朋相伴,难怪这酒喝得无味! 秋无意对自己笑了笑,喃喃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太白有言于此,我今日不妨也来个舞剑邀月出,大家共醉一场罢! ”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折树枝为剑,长身而起! 夜空中浓云重重,月晕如血,月色时现时隐。 身影朦胧如雾,周身三丈之内,剑气纵横。 兴之所至,剑招随手拈来,自然而然的挥出练得最熟的招式,他舞的竟是弃置已久的萧家七绝之一,九洄剑法! 心不静,气不平,九洄剑法使得毫无章法,他却不管不顾,一切只遂心意,如银蛇狂舞。 连日来的种种气闷郁积在心头,不知不觉中,心随意动,内力自树枝末梢激荡而出,竟在墙上书下四行狂草来,字字笔划入木三分! “ 暗夜茫茫, 血月如殇。 挥手兹去, 我心何伤! ” 退了几步,歪着头对着墙上的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看了一阵,秋无意扔了剑,歪歪斜斜的跌回桌前,将酒壶里的残酒尽数倒进嘴里,笑了几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心何伤……我心何伤……” 笑声不知不觉变成了苦笑。 他摇摇晃晃的坐回去,举起酒壶晃了晃,空了。 随手从地上又拎起一坛酒来,拍开封泥就对着口灌下去--- 视野里出现了一袂衣角。 手臂被牢牢扣住了。 只听“啪” 的一声,酒坛落在地上,碎成片片,酒水横流。 玄色的衣衫罩住眼前。 秋无意慢慢的抬起头来---- 卓起扬居高临下的站在桌前,冷冷道,“你闹够了没有?” 秋无意真的醉了。 醉到连他自己都知道自己醉了。 有些事情,如果换了清醒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去做。 然而就是因为他醉了,所以他居然做出来了。 他啪的摔开卓起扬的手,自顾自的又拎起一坛酒来。 卓起扬的脸色顿时一沉。 “跟我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秋无意瞪着他冷笑,“回去?我回去做什么?你去找你的陆右使好了,你还要我干什么?” 卓起扬负手立在他面前,闻言眉头一挑,声音中竟隐隐露出一丝笑意来,“怎么,你这是吃醋么?” “笑话! ” 秋无意猛的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就往门外走,胳膊突然一紧,被向后拉进了熟悉的怀抱。 “无意,别闹了~~” 卓起扬低声轻喃着,低下头,欲攫获那水色唇瓣。 秋无意的睫毛一颤,别过头去,清清冷冷的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却无比清晰的吐出四个字来, “不要碰我。” 侧过去的脸颊突然被用力扭转过来。 卓起扬的眼眸里带着山雨欲来的神色,满是阴霾怒气, “再说一遍。” 秋无意扬起头盯着他,“不要碰我。 不要用你碰过别人的手碰我。” 卓起扬定定的看着他许久,怒气在眼中翻滚聚集,沉淀成为黝暗的乌云。 他忽然伸手捏住秋无意的下颌,用力抬起他的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要我碰你,你却愿意让萧初阳碰你?” 秋无意咬牙,“我不是自愿的……” “你根本没有反抗! ” 声音不大,传入耳际,却不啻一声炸雷! 秋无意猛然呆住了。 当萧初阳吻上来的时候,明明看得清清楚楚,明明伸手就可以推开他,然而看着萧初阳的神色,心头隐约翻滚的情绪是惊诧,茫然,迷惑……竟始终抬不起推他的手! 良久时辰,他的身体就是这样僵直的站着,视线里带着震惊茫然,呆呆的望着卓起扬。 震惊的神情落入卓起扬的眼里,愤怒,苦涩,夹杂着种种其他莫名的情绪,转化成无尽的怒意,蓦然自心底升腾而起! 他反倒笑了, “为了送他下山,不惜把自己的身子伤成这样?无意,这条苦肉计是打算连我也骗过么?” 手指轻轻抚上那茫然微张的双唇,滑到了锁骨,敞开的衣襟露出了光滑的肌肤,在耳边喃喃低语着,“他碰了你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秋无意的身子一颤,“我没有……我和他没有什么! ” “没什么?”卓起扬沉沉的笑了,“是了,每次我问你的时候,你都说没什么。 在聂长老的灵堂前,我问你,你还是说没什么。 无意,这次你还要坚持一样的说辞么!” 手指轻轻拢起秋无意的一缕发丝,“你的所作所为,以为都能瞒的过我么?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忍着,装做不知道,呵呵,如今你夜闯刑堂,杀教内兄弟,私放萧初阳,这就是我纵容你的结果?” 卓起扬的声音沉沉,“是我的疏忽。 我原以为无论怎样闹腾,至少会有个限度。 没想到你竟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做事不顾后果的脾气! 你知不知道今日放走了萧初阳,日后苍流教将多费多少心力去应付他?” 秋无意扬声道,“就算以后要多费十倍、百倍的力气去对付他,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是要放他!拼了性命的去救楚狂兄的人,值得我救他的性命!!” “楚狂兄?” 卓起扬神色冷然,“事到如今,原来你还把燕孤鸿当作你的兄弟?难怪……难怪……” 摩挲着长发的手猛然一拉,将秋无意毫无血色的脸仰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太看重私情,难怪当年我下了格杀令,你还敢背着我放了影子! ” 秋无意脸色登时大变! 他颤抖着双唇勉强开口,声音却如秋风中飘零的落叶, “原来……你一直都监视我!” “那是因为你的作为让人太不放心了! 身为护法左使,你应当记得,本教律令第一条,叛教者诛! ” 望着秋无意紧紧抿住的双唇,眼角隐约的泪光,卓起扬冷冽的眼神渐渐的变了,幽深的眼瞳闪着复杂的光芒,良久,满腔的怒气转化成眉宇间隐约的苦涩, “无意,你太任性了……” 低下头,狠狠攫获那水色唇瓣,辗转碾压着,带着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压迫,似乎要洗清一切痕迹似的狂暴的咬啮着。 鲜血的铁锈味道弥漫在口腔里。 秋无意擦擦嘴角的一丝血迹,挥开他的怀抱,“放开我,我不要这样!” 对面的眼睛突然变得黝暗不明。 宽大的手掌在腰上滑过,探入,猛然撕开了身上所有的束缚,把他压倒在桌上! “啊~~” 火热的欲望没有任何准备的侵入进来,不同于以往的撕裂的剧痛瞬间弥漫全身,无法忍耐的呻吟声忍不住逸出口腔,随即死死咬住嘴唇。 秋无意侧过头去,脸颊感受着桌面冰冷的温度,紧紧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烛火下,四处一片狼藉,空无他人的酒铺里,只余下沉重的喘息和肉体交缠时的撞击声。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被摆弄成屈辱的姿势,痉挛的弓起腰,深呼吸,肌肤在寒冷空气中凸起敏感的颤栗,咬紧嘴唇,不让破碎的呻吟声泄漏出去,默默的忍耐着肉体的冲击,颤抖着敞开身体,减少身体的伤害。 眼前水雾朦胧,看不清昏暗的烛火,听不清耳边喃喃的低语声,似乎有人对他说着什么,所有的肢体感官却集中在控制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抽动痛楚上。 就这样也好,让一切模模糊糊的结束罢,保持着清醒……太累了…… 恍惚间,他看见卓起扬了。 卓起扬正紧锁着眉头望着他。 这是他么?他会用这么温柔的神色望着他么?会为了他忧愁烦心,皱起眉头么? 他的身影似乎很近,近到伸手就能摸到了。 可是,每次当他真的伸出手去,想要抚平那皱起的眉峰时,那身影就会倏然飘远了。 仿佛有只手在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耳边传来轻声的叹息,“无意,我该拿你怎么办……”那是和在山洞中抱起躲了整整两天的他的时候一样的,带着深深的无奈的声音。 “卓大哥! ” 秋无意身子一震,猛的睁开了眼睛。 没有人。 他不在这里。 身上全是冷汗。 触手所及,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雪白的狐裘。 室内光线异常明亮。 他抬眼眺望过去,入眼竟是白茫茫一片。 昨夜月晕是变天的徵兆,果然后半夜就开始下雪了么? 茫然走出门去,仰头合上双眼,任由漫天飞雪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落到自己的脸上,身上,手上。 不过片刻时辰,全身便积了一层薄薄的冰雪。 秋无意独立于飘雪之间,望着眼前银色皑皑,种种混乱的思绪、过往,忽然都涌上心头,人不由站的痴了。 俯仰天地之间,前路无常。 蓦然回首来路,入眼茫茫。 恍惚间,心境忽的空荡荡一片,天地再也没有其他东西能扰乱了。 良久,他闭了闭眼,将狐裘抛于地下,拢紧了身上单薄衣衫,慢慢向山下走去。 身后足迹漫长。 片片雪花如轻烟,如薄雾,漫天飞舞着,悄无声息的飘落在屋檐上。 雪色茫茫。 黑衣少年沉默着拾起地上的狐裘,双手捧给暗处静立的人影。 “教主,你不拦他?” “他既然想去,就让他去罢。” 望着那身影留下的足迹,声音淡淡,“这风云顶的日子终究不适合他。 分开一段时日……对他也好。” 见那少年犹豫着还想说话,低沉声音的语气蓦然转冷,“阿墨,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知道的。 下去休息罢,我想静一静。” “是。” 那少年垂首退下之后不久,玄色人影自暗处缓缓走进酒肆,在那狂肆的草书前默立良久,伸出手指,抚摸着最后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苦笑着叹息, “我心何伤……我心何伤……无意,你分明是又怨我了……” 心头如重锤敲过,胸口真气突然逆流,他眼前一黑,扶住墙壁,一口鲜血哇的喷出来。 翌日,一个惊人消息传遍武林。 苍流教长老聂玉心因练功走火入魔,猝然而逝。 风云顶上数千教众,自教主卓起扬以下,皆服缟素七日。 事发当时,守在身旁的护法左使秋无意护卫不力,谪于它处面壁思过。 盛大的法事送灵活动中,事情的真相,被刻意的遗忘在角落中。 <烟雨江湖>之纵横篇完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