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楔子   从母亲手中接过伏羲琴的那一刻,酹月知道,她的一生才刚刚开始,可是已经结束了。   她才十岁而已。   东海的寒玉,西昆仑的天蚕丝,巧手天匠夜以继日呕心沥血的雕刻精制,最后在伏羲大帝的亲手点化下,伏羲琴成了制妖降魔的千古神器。   “只有血统纯正的女娲后裔才能使用伏羲琴。 酹月,为了交换这至上的神器,孤,残,困,你需要作出选择。”   母亲温热的掌心缓缓熨帖在她稚嫩的颊上,一双澄静的眸子里满是浓烈的哀伤。 这血液里流淌的宿命,母亲昔年是如何坦然面对,接受?又是如何就这样地将这千百年来推卸不了的重担亲手压到她的身上?   垂髫稚女,人如花娇。 母亲最后望了她一眼,转过身,声音清冽地如同初冬提早到来的那一场大雪。 “酹月,娘已时日无多,女娲族的使命和葬月,就要托付给你了。”   怎会呢?正值风华年岁的母亲,怎会时日无多呢?   抬头,母亲浅紫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飞舞,乌墨如泼墨般的长发却不知何时已变成雪样的银白。 “酹月,你必须选择!”   朝如青丝暮成雪。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 她抱着琴,素净如月的衣裙纤腰一束,她迎风而立,静静开口:“我选孤。”   虽然隔着几步的距离,她仍清楚地看到母亲的脊背微微的一抖。 “酹月,你虽是人子,却因体内流淌着女娲之血而注定长生不死,你选择孤道,以凡人之身承此神子天命,从此寂寂岁月,漫漫长路,你独自一人,果真……不悔?”   怀中的伏羲琴忽而轻鸣,一道柔和的白光顿时将她整个身子也笼罩了进去。 呵,看来已经认可了她的交换呢……她淡然一笑,“既然是血液里流淌的宿命,无法拔除,无法更改,那么,这一切便以我为终结罢。”   母亲的神色透着莫名的哀戚,却亦有一丝无奈的释然。 她怔怔望了她片刻,微微一笑,那浅紫色的一抹身影终于渐行渐远。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母亲,只是天台山女娲后裔埋骨之地又多了一方新冢,碑刻铮铮,墓草青青。   女巫魂兮,灵游林兮;   守我家兮,老祖尸兮。   万年睡兮,帝俊生兮;   子炅鸷兮,祖羲和兮。   行人安兮,神赐福兮。   她静静地转身,伸手牵住一侧与她同样沉默安静的翠衫小童。   “走罢,葬月。”      五年后。   天台山,埋骨之地。 清冽如水的月色下,葬月瘦削的身子孑然而立。 青裳如烟,肢若垂柳,在偶拂过的山风中衣裳猎猎作响,瞧去更添了三分病弱。   雕着菱花纹样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酹月走了出来,望着不远处茕茕孑立的单薄身影,她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又回了屋子,再出来时,臂上赫然多了一件翠色的外衣。   “姐姐。” 她尚未走到葬月身后,葬月突然开口,扭过脸望着她沉静而秀雅的面容。 “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不会难过?”   “傻话。” 她将外衣轻轻披在她纤瘦的肩头,有些爱怜地抚了抚她清瘦而孱弱的后心。 面容仍是止水般的沉静,然而心头却止不住突地一跳。   自娘亲过世后,无论自己怎样消散神力为葬月续命,她的身子却仍是愈发地颓靡下去,一日比一日孱弱,好几次连夜里睡着都会突然地晕迷,甚至自己都曾数次在她的身上觉察不出生人的气息。   孤道……想起自己昔年在接受伏羲琴时所立下的交换之誓,惯常素净无波的眸中亦微微浮现出一缕不安,难道,她终究是不能……不能保全葬月的性命么?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酹月忍着心底渐渐显山露水的悲伤与不安,伸手拉过葬月细白如雪的手掌紧紧阖在了掌心,仿佛在安慰葬月,亦在安慰自己。 葬月……葬月……你放心,就算是拼了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保全你,你是我的妹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微凉的晚风下她衣带当风,纤腰一握,如雪肌肤更显苍白。 望着酹月平静却透着无尽坚定的脸,葬月嗯了一声,被她包覆住的掌心暖意渐生,她动了动身子,慢慢将身子倚入了酹月的怀中,另一手环住酹月细韧的腰肢。   “姐姐,你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软语,温存,让酹月紧绷着的心弦一松,正要抬手环住葬月,未料却在下一刻——      身前数十步处,一道青黑色的瘴气忽浓忽淡,却是直直的向她二人逼了过来。 伴随着叽叽咯咯的怪笑声此起彼伏,触目所及,身前山坡下的大片郁郁青葱瞬即化作齑粉,浓烈的血腥味冲鼻欲呕。   “大胆妖孽,竟敢擅闯女娲圣地!”酹月身子一震,一把将葬月拉开便抢上一步拦在了她身前,抬手结开咒印。 “莳萝!”      一声尖锐的嘶鸣蓦地破空而来,而后精光暴涨,一只通身墨蓝的巨鸟猝然扬翅自半空中簌簌而降,巨大的翅膀与夜色融为一体,几乎挡住了半边月色。 只一个起落,血色暴扬,在山坡下未作停留,爪下便已丧生了半坡妖蛇。   酹月将咒印结下,牢牢护住了葬月,跟着扬手虚空一握,再拢结至胸前,一把细长而雪色莹然的瑶琴便凭空而现。   “莳萝,回来!”她微一敛眉,那巨鸟便猝然收拢双翅自半空中疾滑而下,在几乎便要撞上酹月的瞬间蓝光一闪,一个身轻体盈的妙龄少女凭空而现。 “主人!”瞧去只约莫十四五的年纪,声如莺啼,一袭墨蓝色的裙裳,娉娉婷婷,妖娆无限。   酹月只仓促望她一眼,丢下一句:“保护好葬月!”便扬身疾飞而上。 素色的发带被疾风吹落,亮如墨玉的如瀑青丝几达足下,与雪色的裙裳纠缠缭绕,猎猎飞舞。 纤长如新笋般的指尖自琴弦上只轻轻一拨,数道雪芒便自她指尖滋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那坡下仍在簌簌前行的妖蛇。      葬月静静立在山巅,在姐姐为她所结的咒印之中,漆黑如墨的眼瞳有着明暗不定的幽光。 姐姐悬于半空之中与那群妖蛇对峙着,淡淡的银色浮光牢牢地护在她的身上,昭显着她的神格。 她的面容沉静,眉目如画,她的气势如虹,姿如雪松——仿佛在昭示着所有人,别说只是数百条妖蛇,即便再多数百条,她也不会畏惧。   “呵呵。” 她突然笑了,颦眉紧目,月光下一双清亮的眼瞳冷光流转。 这样优秀的姐姐,独自扛下这无法悖逆的宿命选择与她一起活着的姐姐,为了替她续命一次次虚耗自己的神力的姐姐……她的……姐姐。 夜风吹起她淡软的额发,眉心处一道冷冽如冰的银色刻印散发着阵阵柔光,与流泻千里的融融月色融为一体,竟无丝毫突兀。 然而只是片刻,那银色的刻印便倏然一黯,不断涌出墨绿色的光芒,她平静的面色瞬间被打破,登时流露出苦痛的神色来——   “小主人——?!”莳萝受了酹月的指示寸步不移地护在了葬月身边,猝然惊于葬月突变苍白的面色,尤其是她额心那块被用来镇魂的圣物月魄竟然受邪气入侵不断涌现出阴邪的冷光。 然后,清楚地感到以自己所立之处为中心,发散到周围数百米处的地面开始一波一波如潮起般的震动,几经颠簸后跟着哗啦一身巨响,大片的飞土被扬上半空,一条赤红色的巨蟒急窜而出,身如烙铁,眼若雷电,昂扬的上身左右一摆便飞速向她冲来,眨眼间那赤红色的獠牙已近在眼前。   “啊——”突然被那巨蟒攻击,饶是她反应极快,也仍是没躲过被那赤色的獠牙瞬间贯穿了左肩。 血色如芒飞溅而出,她只惨叫一声,便失足滚下了山坡。   “莳萝!”酹月正集中全副的心神与妖蛇对抗,一波又一波的雪芒急射而出,然而在那自杀性不断涌上的妖蛇环肆下却也难免自顾不暇。 眼见莳萝受伤,她心神一乱,手下只慢了一步,便被数条早已游上山巅的黑色妖蛇急窜而上迎面攻来。 数对獠牙带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身形急转,抬手便用力一勾琴弦,急放而出,那数条妖蛇登时被雪芒贯穿,腥黑色的血块四分五裂,连她身上都因躲避不及而被溅上了腥臭的血渍。   她微一皱眉,顾不得更多,击退了眼前一波,这才得以抽身疾冲而下,一把拉住了莳萝扬身而退。 将莳萝放在了树上,目光匆匆掠过她肩上血肉模糊的伤口:那一口咬得深可见骨,赤红色邪光正不断自伤口上萦绕。 酹月心头一震。 这伤口——   地蟒?!   莳萝一张脸上是雪样的惨白,身子簌簌地抖动着,“主人,是……是地蟒!”她只咬牙说出了这一句,便歪首晕迷了过去。      地蟒攻击了莳萝?!酹月只觉心头突突狂跳。 莳萝本是生于弱水之上的夜孙鸟,自幼便被女娲一族养在身边修行。 在一代又一代女娲后人的精心养护下妖气渐淡,眼看再过百年便可褪去妖身,诞生神格,可眼下竟然受了这样强烈的妖气侵染,即便她能救治,也至少损了莳萝百年修为!   想起地蟒,她更是惊骇。 地蟒生于弱水之底,与夜孙鸟宿命为敌,终身不见,又怎会突然出现咬伤莳萝?眸光自被地蟒搅破的地面上掠过,蓦地发现一处空荡——   啊——葬月!   她陡然忆及葬月,更是一度惊得站立不稳。 连莳萝都被地蟒所伤,何况那孱弱无助的葬月!慌忙俯身自树上落下,一个点跃便到了葬月方才立身之处,只见皎洁的月色下一片醒目的赤红,一件青绿色的衣裳正静静落在地上,衣裳上尚残留着她方才所结的结界碎片,犹然跳跃着破碎的流光。      她一惊之下几乎踉跄跌倒——      葬月——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洛洛的第二个百合坑喔O(∩_∩)O哈哈~由于时间关系无法与另一篇同步更新,故暂定为2~3日一更,此速度维持到《谁都有秘密(GL)》完结,将会转为日更。 希望大家谅解~ 第一章 画壁   流萤飞渡,霜叶如火,溪涧瀑布,水榭楼阁。 六道之中,无人不知扶桑山中碧落台——九凤皇子凤池吟的行宫。   迂回宽阔的长廊悬满了流光溢彩的五彩琉璃晶灯,幽暗不定的光影雾霭般笼罩着夜幕下的楼阁,雕栏玉砌,翠湖橙林,连绵耸立的高大金柱缭绕着浓重而华美的雾气,如涉幻境。   “朔月辛卯,日有食之。 彼月而微,此日而微。”   鹅黄色绸衫的少女静静伫立着,髻鬟微偏,湘黄玉索松松地挽扎着乌墨墨的青丝,桃花般粉腻可人的脸上却满是清冷淡漠的神情,仿佛这世间万物更无一事与她相干。 湖心暗影绰绰,波涵月华,少女无声地望着掌心的玄龟玉甲,忽而身子微微一震,微阖的眸子陡睁——只听啪得一声轻响,跟着是一阵细碎的破裂声,她虽极力克制,然而止水般的面上却终于是浮现出一丝惊慌,“主人,玄龟甲受极阴之气入侵,已经不能卜算了!”   玄龟甲彻底龟裂成碎片,少女掌心如遭火炽,匆忙间甩手退后了一步,待得凝神再去看时,那玄龟甲竟已化成齑粉,随即消散在夜风之中。   明明只是将将掌灯的时分,天空却蓦地如泼了一坛浓墨,顿时暗的伸手不见五指。 那一团玉色皎洁齐中而裂,而后缓缓漾开,渐渐被无边的黑暗一点点鲸吞蚕食。   昼夜不明的时刻,传说中百鬼肆虐的时间。      “镜听。” 玉带雪袍的男子静静开口,鬓边一绺银丝软软滑下,夜色中犹见清朗,映入淖离眼中,竟莫名悲怆了起来。   “是,主人。” 不及哀悼毁掉的玄龟甲,广袖轻拂,淖离怀中已赫然出现一盏明镜。   水晶底盘的缠枝菱花镜中,一大片苍郁的树林缓缓映入眼帘。 雾霭弥漫的画壁之森,大量环伺的魑魅魍魉正快速地自乌压压的雾霭中不断涌出。 它们的目标,一个黑发白裙的女子,正踩着无数妖魅的尸体迎风而立,衣带当风,纤腰一握,清逸出尘的寂寞姿态,绝世而独立。   魑魅魍魉的袭击片刻不停,仿佛永远也杀不完般一波一波地涌现。 伏羲琴清冽的琴音渐渐低迷,女子秀颀的身躯也慢慢有了摇动的姿态,在极快地回击一只魑怪尖锐的触角袭击时,只听铮得一声,光华陡涨又极快黯淡,女子怀中伏羲琴的灵力已被她发挥至了极点,以西昆仑之巅天蚕丝所制就的琴弦齐根生生断裂,女子粉腻的颊上登时被崩起的断弦弹出一道血痕。   魑魅魍魉层层环绕着她,此刻见伏羲琴断,叽叽咯咯的笑声肆意地响了起来,他们一圈圈地逼近她,却不着急下手,仿佛要肆意地欣赏她即将面临死亡的恐惧。   女子静静将断琴放在一边,浑然不觉颊上溢出的血珠已缓缓下滑到了颚下,颤颤地悬着,将落未落。 她低声念了几句,口唇疾动的同时,指尖掠过那滴血珠附着在额心的月魄之上。 只在眨眼间,一点红光疾闪而消,她瞬间抬起双手在心口前结成咒印,霎时间一股失控的灵力狂卷而出,以她所立之地为中心,风暴一般席卷而上。   “血咒?!”男子蓦地起身,琥珀色澄明的眼瞳瞬间黯淡了下去,肩膀一震,蓦地握掌成拳。   淖离心神一乱,镜中的身影慢慢模糊下去,渐至消逝。 明镜倒映着凤池吟瘦削的脸庞,苍白的面上没有半分血色。 他猛转身,指尖自身侧悬挂在水晶架上的朝曦弓上缓缓掠过。   夜凉如水,有幽蓝的光芒在弓上流转不定,原本静静悬挂的玉弓竟然微微颤动起来,鸣声阵阵,仿佛正呼应着主人躁动不安的心情。   淖离察觉他的意图,大惊失色:“主人,不可以!非试炼者擅闯画壁之森,会被天帝褫夺神格的!”   只刷地一声,朝曦弓已被取下握在手中。 凤池吟狭长的眸子狠狠地一闭一睁,一言不发拈咒便走。      嚓……嚓……   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断续传来,时深时浅,在宁甯的静夜中听来,尤其惊心。   一大片花草被踩踏成绝望的痕迹,蔓延出一路轨迹分明的淋漓血色,画壁之森里,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拖着一盏九弦瑶琴踯躅前行着,白衣上清晰的暗红色痕迹随着她身子剧烈的抖动愈发扩大。   酹月走得很慢,乌亮如瀑的青丝长及膝盖,被氤氲的血迹沾染,诡异地纠结着。 浓稠的鲜血顺着她的肩膀缓缓滑下,流淌过她急促喘息的胸腹,衣裙破碎的腿间,□的足踝,再悄无声息地渗入草地中。   不远处已传来潺潺的水声,幽靡的夜色下,一条清幽的溪流水银般自远处流泻而下,不知所来,不知何往。   “呵,居然还活着呢。” 她将手掌按在心口,感受到心跳声虽杂乱无序,然而却始终稳稳地传来。 静静喘息了片刻,抬手理开额上黏腻的发丝,目光落在河对岸的那一瞬,幽黯的眸子蓦地浮上一丝惊诧:极目处,但见青光暴涨,一个瘦削的青黛色身影缓缓自草丛中伸展而出,乌亮如瀑的长发肆意披泄着,青裳皂靴,烟视媚行,缓缓涉水而来。   诡谲的眼神自上而下缓缓打量着她残败不堪的身躯,薄唇轻启,声音便似从喉咙深处狠狠压挤出来一般,低沉,喑哑。   “呵,真没想到,你居然能活着走出画壁之森。”   “葬月。” 她暗暗调匀气息,凝眸注视着面前散发着浓浓邪气的蛇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缓缓眯了起来,她的气似乎变得与以往有所不同,以她对妖气的敏感,竟未能在她出现之前察觉她的气息。 她拄着琴身站定,冷冷开口:“不想死的话,走开。”   面对如此直接的挑衅,葬月长眉微挑,神色间并无任何不快,仰首瞧了瞧只剩下细细一绺的月色,清艳的面庞上渐渐浮现出一抹肆意的了然,“朔月辛卯,彼月而微。” 她轻哼,“姐姐,你已是强弩之末呢。” 一直拢在袖中的手掌蓦地伸出,摊开,一颗荧光斐然的椭圆形石块赫然置在掌心,“劳姐姐拼命通过试炼,我才能如此顺利地打开结界!这女娲石,姐姐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保管罢。”   “什么?!”她虚弱的身子陡震,待得瞧清楚她掌心的物事,几乎目眦欲裂,“女娲石,你竟然——”   葬月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惊怒莫名的模样,将那颗凝聚着女娲毕身灵力,人人想据为己有的女娲石毫不在意地如玩物般抛来抛去,唇角微勾,“姐姐在介意什么呢?伏羲琴选择了你,那么我取走女娲石又有什么错?”她垂眸望着自己手臂上清晰的墨绿色蛇鳞,眼底蓦地涌上无尽的寂寥与莫名的哀伤。 “本是同根生呢……”   “住口!”仿佛被触碰了内心深处最痛的一处角落,她蓦地尖锐起来,“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若不是为了替你续命,娘怎会因灵力衰竭而面临天人五衰的绝境!你不知感恩也罢了,居然还跟妖蛇族勾结为奸,认贼作父,你们……是害死娘的罪魁祸首!”   盛怒下的咆哮质问惊醒了厚重的雾霭森森,那些浓烈的雾气此刻显得尤其诡异起来,妖娆而残忍。 葬月轻轻地扭过了脸去,“听起来真感人。” 她将女娲石收回袖中,转身便走。   “站住!”酹月情急之下胸口血气上涌,登时呕出一口鲜血,半晌方艰涩开口,“把……女娲石留下!先祖留下的圣物,绝不能落在妖孽的手中!”   听到妖孽二字,葬月目中一黯,停住脚步缓缓转头望着已然摇摇欲坠的她。 “呵,把与自己流着同样血液的妹妹称作为妖孽……姐姐,葬月很难过。”   袍袖轻挥的同时,一股极强的戾气蓦地扑面而来,她早已无力闪避,只得生生接了下来。 双手在心口处结成护身的咒印,然而灵力早已透支的她怎么也无法凝聚护身的结界,那点微弱的灵光转瞬即逝,而戾气则在转瞬洞穿了她伤痕累累的身体。   仿佛瞬间被无数的利剑洞穿了心口,她身子猛地僵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嘴角缓缓溢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o⊙)…血糊糊的一章…… 第一章 画壁   “葬月——”在倒下的那一瞬间,低声呢喃,心中拼命压抑的痛楚与愤恨最终亦只能化作碎玉贝齿狠狠一啮。 削葱般的指尖狠狠地抠着草地,带着不明所以的坚持,任由被汗水、血水染透的刘海沉沉遮挡住一双黑白分明,湖水般澄澈的眸子。 “把女娲石留下!”   嘶哑而隐忍的低吼压抑着喊出,她挣扎着想要起身。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掌忽然探到眼前,她一怔。   “姐姐。”   葬月清澈温软的呼唤蓦地自耳畔响起,她身子陡震,猛抬起头,却见她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前,正带着一脸温纯的笑意伸手与她,仿佛幼年时一同嬉戏,她不慎弄痛她时一般的神情。   温热的泪水登时在眼眶中打转。 若不是周遭浓浓的邪气清楚的提醒着她葬月早已不是当年膝下承欢的童稚幼妹,她几乎便要伸出手去,抚上她苍白消瘦的面庞,好好疼惜她照看她。 邪气刺痛着她的皮肤,她闭上眼,将泪意硬生生的给逼了回去。 “走开。”   鸦羽般浓密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两道阴恻恻的光影,她眸光流转不定,忽而望向她身侧的瑶琴,“姐姐,葬月很喜欢你的琴。”   她随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盏寒光凛凛的瑶琴,伏羲琴,母亲留给自己的唯一遗物,葬月从小就很喜欢,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琴却完全不能接纳葬月的触碰。 记得当年才刚七岁的葬月因为好奇,乘母亲不备抚了一把,登时便被弹出几丈远,呕了一地的血,跟着卧床足足三月才算将养了回来。 她也曾问过母亲为何这琴会如此排斥葬月,母亲却始终不曾告诉她因由,只是眼底眉间清晰的忧伤,年年流转。 现如今她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了,却是在面对这样令她痛彻肺腑的伤害之后——葬月……   她重重地喘气,几乎可以感觉到身上的伤口一道道逐渐撕裂开来的炙热痛感,那些缓缓流出的暗色血液浓腻的血腥味让她一阵眩晕。 她勉力伸手按住琴身,“不要碰它!”望着她幽深的墨绿色眼瞳,她冷冷轻哂,“你不配。”   “姐姐其实是担心我会被伏羲琴反噬罢?”葬月眯了双眼,“尽管我如此地背叛姐姐,你仍是对我下不了狠心呢。” 她忽然拂开衣袂在她身侧坐下,望着她重创之下惨白如雪的面庞,那秀气的眉头因为剧痛而深深地蹙着,明明是想要摆出愤恨而不屑的模样,却在对着她时总能不经意流露出一丝儿柔软的情绪,她喃喃开口:“姐姐的心,真是干净的没有一丝欲望,没有半点瑕疵。 不过真是遗憾啊,这样纯净的心脏,马上就要停止跳动了。”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她静静回望着她,她的眼瞳亮如漆玉,仿佛暗夜中的月光,清幽旖旎,没有半分不安与烦躁,反而是无边的沉静与释然。   她被她的眼神刺痛了,快速收回眼神,“其实女娲石根本救不了娘。” 她有些尖锐地开口,语气中含了一丝恶意的嘲讽,“女娲后裔没有轮回,一身死,万事空,除非盘古在世,否则谁也救不了她。”   “女娲石的结界只有你才能打开。” 望着她陡然间惨白的面色,她的心头忽然有了一丝游离在刺痛边缘的淋漓快意。 “我故意放出风声,女娲石可以令天人五衰的娘死而复生,我知道你一定会去。”   “是你?!”她猝然睁大了双眼,满脸的悲痛与不敢置信,“你竟然骗我!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 面对酹月声嘶力竭的呼喊指责,葬月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 “我只是随随便便说了几句话,而你,竟然也随随便便地就信了。 呵,姐姐,你还真的是很信任我啊。”   “葬月!”酹月一口急怒梗在喉中,几乎岔了气去,惊怒这下又是一阵猛咳,星星点点的血渍沾上了唇角,手背,瞧去极是狼狈。 “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坏,啊?怎么会变得这么有心机——这么坏?!”她痛,她真的痛,她没法不痛,即便是时隔三年的今日她也仍旧是不能明白,为什么那年意外失踪的妹妹葬月会突然变成了妖蛇族的公主,处处与她为难,处处与人子为难!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葬月并没有失去记忆,她仍是认得自己,认得自己是她的姐姐,可是为什么她明知自己是她的姐姐她还要这样处处陷害自己,危害人间?从前那个总是依偎在她身旁,温温软软地一声声喊着她姐姐的妹妹哪里去了,哪里去了?还是说,面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葬月,只是长着一张与葬月一模一样的脸而已?   “你说,我坏?”葬月口唇微微一动,眼底略略浮上了一丝茫然。 她来回踱着步子,一脸的烦躁不安。 “那谁好?那个九凤子吗?他有多好?你一个人跑进画壁之森来送死,怎么没见他来救你啊?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取出了女娲石提前终结了这一场无聊的试炼,姐姐,你可就——”她话音未落,声音却蓦地嘎然而止,倏然抬头望向远方,目中一道戾色急闪而过。      “酹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清朗而透着明晰的惊慌。 跟着一阵属于神子的赤阳之气疾扑而来。 凤池吟?!酹月本已惨白如纸的脸上更是彷如被抽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不,千万不能让凤池吟发现葬月,千万不能!神妖素不两立,以凤池吟的神格修为倘若要取葬月性命,根本易如反掌!   “呵,那个男人来了呢。” 葬月藏在宽袖中的手掌攥了起来,指尖刺入掌心的钝痛让她猝然收回了神智。 “告诉他女娲石就在我的手中,姐姐,你马上就能如愿以偿。”   酹月拼命抬起手臂撑地想要爬起身来,然而早已透支的身体却已经破败如风中之烛,别说是爬起身来,就算是稍微大口呼吸,胸口都是彷如一阵阵铁砂子在研磨着的钝痛。 指尖深深地埋入了湿土中,她沙哑喊道:“你走!”   用尽体内最后一点神气聚出一片薄薄的结界,将葬月的妖气与自己的神气一起隔离开来,试图拖延凤池吟寻到自己的时间。 她知道方才听到凤池吟的那一声呼喊是千里传音,画壁之森是神界所设的介于神界与人界之间的修炼幻界,寻常神子进来其中,只怕三日三夜也绕不出去。 纵然凤池吟神格甚高,也断无可能在她进入画壁之森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之内找到她。 然而,事关葬月的安危,她不能冒险。   葬月面色微变,青袍一掠,身子已然站起。 她冷冷地俯身望着正伏在她脚下,破败如断线木偶一般的酹月,方才她竭尽全力聚出了那个隔离结界,她知道她已耗尽了仅剩的一点神力。 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缓缓蔓延,流走,眯眼望着她,她眼中的坚持,她的不肯死心,于她,却只觉可笑。 抬手虚空一抓便将她颓败的身体慢慢拉起,及至缓缓站直,与她四目相对。 “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还在假惺惺护我?姐姐,其实我根本没有变,是你变了。” 她眸中的冷色愈发深浓,五指悬于身前一张一弛,隔空描摹着酹月精致柔美的侧脸弧线,到下颚,到颈项,最后停留在她急促起伏的心口。   “你变了,你忘了你发过誓,你用你一世的孤单去交换了这把劳什子的琴……姐姐,毁约的后果你比我清楚。”   将身子凑近了几分,近到甚至可以看清她瑟瑟抖颤的睫毛,明暗不定的眸光。 看到她愤然阖眼听到她哑声怒喊:“我从来没有毁约!”   “……没有吗?”她身子一震,覆在她心口的手掌蓦地使力一握,看到她猝然拧眉痛呼出声,脑中却飞快闪过一幕几乎令她笑出了心肺的画面来。   幽绿而色如翡翠的月池,氤氲的热气翡绿的池水,几近□而形容妖媚的姐姐,同样□着身子而壮健激动的男子,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坚硬与柔软……   一股血气顶上咽喉,她很快尝到舌根下腥甜的气息。   肩头也仿佛隐隐作痛起来,似极了那对猩红的獠牙甫刺入骨血的滋味。 为了逃出妖蛇族的掌控,为了回到姐姐身边,她几乎拼着同归于尽的狠心震退了看守她的妖蛇,连摔带爬地赶往女娲圣地一心只是想着要回到姐姐身边,回到她那样……在乎着的姐姐身边,结果等待她的,却是这样一幕。       作者有话要说:万恶的姐妹控要吃饭饭去了。 第二章 埋骨之地   她拼命地捂住了嘴巴,滚下山去,扒在土坡上吐得昏天黑地,一直到腹中再无一无能够吐出,她感到嗓子里如同火炽般的疼痛,她看到自己咳出来遍地的猩红。   她爬起身,跳进山脚下的小溪里把自己从头到脚冲了个干净,然后转头,回去了妖蛇族。      从此,她与妖蛇为伍,她认贼作父。   从此,她处处与姐姐为难,她毁灭一切姐姐想要守护的,包括渺小无能的人子,包括一些未成气候的小仙,她兼具妖仙两家所长,等闲难遇敌手。   从此,从此……      一双幽绿色的眸子渐渐涌上一丝猩红,望着面前那张微微的翕动的苍白的唇,蓦地生了极深的厌憎情绪,然而与此同来的却又是她怎样也挥之不去无法压抑的渴望。 她只觉脑中一阵轰鸣,再想不了更多,迎面就向她脸上撞了过去。 嘴唇重重地磕在了她的唇上,看到她讶然睁眼听到她痛呼一声,她才渐觉刺痛,血腥味瞬间弥漫。   “我今日种种,都是因你而来,就连我这条命,也是你一滴血一滴血的续下。 我们合该是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可是为什么在你心里,却总还有别的人比我更要重要?”   “不甘心呵……我真的不甘心……既然我命种种皆由你而来,为何你命中所有不能由我掌控?你给我你的一切,再接受我给你的一切,呵,这不是这世上最完美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么?为什么总要跑出那些不相干的人,自作多情地要掺和在你我之间!”   “还有你……”她眯了双眼,心里有清楚的刺痛掠过。 她真的不能理解,掌下的那颗心脏,每一声跳动都如这世上最美妙的梵音,可是为什么拥有这样一颗心脏的身体却——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呵……”她的声音消失在一个更深更柔的亲吻之中。 探出柔软的舌尖一点点地将她唇上渗出来的血珠啜入口中,辗转品尝,一时心神皆醉,几乎喟叹出声。   “唔——”酹月睁大了双眼,再次受到意外侵犯的嘴唇本能地紧闭,然而唇上传来的温热而微妙的触觉却让她更快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一时茫然无措,只觉葬月温软的唇瓣轻轻含住了她的,湿热的舌尖轻轻探出自她唇上细细地描摹,所经之处无不如虫蚋行过,激起一阵战栗与酥麻。 内心的排斥与抗拒在一点点地迟疑,心灵上的震撼与动摇却慢慢显山露水。 葬月……葬月……她听到内心崩塌的声音。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样?只是那样的侮辱对你来说还是不够的吗?你连我们最后一点姐妹的情谊也要全部破坏掉吗?   口唇上刚才受的撞伤阵阵地刺痛,而心底突生的悲愤更霎时转成抗拒,她抬不起手,拼命积聚的气力也只能够让她勉力扭开脸去,沙哑低吼:“你滚!”   “你很介意?”葬月拧了拧眉,呵呵一笑。 “真是抱歉,我以为你早已经习惯了呢!”   “葬月,你——”酹月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怒焰燃起,却在对上葬月那双深邃的墨绿色眼瞳时,被她眸中隐隐胶着的苦痛情绪所震动,渐渐消散。 “葬月,你……就这么恨我了吗?”声音疲惫而哀伤,透着浓浓的歉疚与无力。 “对不起,那次姐姐没能保护好你,你在妖蛇族一定吃了不少苦……对不起,葬月,姐姐在找你,姐姐一直在找你,这三年来姐姐找遍了所有有妖蛇族出没的地方,可是一直都找不到你!葬月,姐姐从来没有放弃你,姐姐一直在找你!”   “那又怎样?”眼睁睁瞧着失了法力依托的酹月身子一晃,慢慢摔倒下去,葬月长眉微挑,下颚扬成一种睥睨的弧度,“如你所说,你一直没有找到我,而你甚至——”她的声音猝然顿住,眸光若远若近地定格在了远方,目色互转沉敛。 酹月设下的结界已经越来越淡,而凤池吟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神子气息也愈发强烈起来,他应当就在左近了。   “我给过你那么多次机会……那么多……姐姐,你如有心,早该想到……早该!”话音传来的同时她的身子已然急剧后退出数百米之遥,跟着青光暴涨。 “女娲石我拿走了,姐姐如果想要的话,就来焚月城见我罢!”      “葬……月!”酹月嘶声大喊,而远处一点青影却转瞬即逝。 她勉力昂起的身子又重重摔回了泥地上,正拼命喘着气,蓦地——   “酹月!”   凤池吟疾步飞奔而来,顾不得追究那转瞬即逝的浓烈妖气,一把将朝曦弓抛在一边,倾身将她扶了起来。 那软瘫的身体甫一搂入怀中登时令他乱了分寸,“酹月!”   她缓缓睁眼,望着面前玉带雪袍的俊逸男子,周遭笼罩着令人莫名心安的气息,而那额间火红的一道天火刻印,清晰昭示着他的神格。   九凤之子,扶桑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少主,凤池吟。   他见她醒了,起身便将她打横抱起,紧随其后而来的黄衫少女俯身捡起朝曦弓,恭敬地捧在怀中。   “凤池吟,”她将脸颊枕在他温热的心口,忽然低低开口,“你……为何要来。” 他不会不知道,非试炼者擅闯画壁之森会被天帝褫夺神格,纵然他贵为九凤皇子,只怕也是难逃苛责!   没有回答,只是环抱住她身子的手臂蓦地收紧,他突然拈了行云诀,拔地而起。   察觉他要将她强行带走的意图,她淡然一笑,“破坏试炼的规矩,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呵。”   “……闭嘴。” 面对着怀中重伤女子刻意的挑衅,他微微蹙眉,感觉到愈来愈多浓腻的鲜血浸染到自己的身上,他虽然极力自持,然而身躯仍是不受控制的僵了起来。   她望着身下急速闪逝的风景,突然开口:“停下。”   他不肯止住前行之势,只静静地望着她。 “我以为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治疗。” 他的手臂蓦地加重了力道,似在宣告,亦似在坚持着什么。 “扶桑山中的化生池,可以为你续命。”   她淡淡一笑,突然蓄力推开他,跟着身子一翻,转眼便穿过厚厚的云层向下倒栽而去。   “酹月!”凤池吟失声惊呼,本能地便伸手去拉,跟着俯身坠了下去,终于在半空中抓住了她纤细的足踝。 冰凉的触感甫一入手便是一阵无法自制的心惊胆颤,身子急俯而下,一把将她扯入怀中。 “你想死么!”极度惊慌之下,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疾厉了起来。   她轻笑,纤细的手指悠悠指向下方一处雾霭弥漫的山头,语声如泠。 “那里,将是我的埋骨之处。”       作者有话要说:熊猫眼的某洛:报告,洛洛感冒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因此要申请不更新一个月! 明察秋毫的读者大人斜乜着某人:真的假的?不是装的吧? 内牛满面的某洛(撒娇打滚):要命啊,真的啊,面巾纸都用掉两大包啦,乃们还不相信,要草菅人命啊!!! 半路杀出的腹黑九月光:我举报,洛洛昨儿白天还跟我侃大山,神气活现生龙活虎,一点也没有生病的征兆! 老修成路的某洛:氧化钙的! 愤怒的读者大人:还敢飙脏话! 一分钟后,某洛再次被打成芙蓉姐姐……并受到不更文会长皱纹的恐怖威胁,只好乖乖更文,再次内牛满面握手望天。 唉,唉,唉! 第二章 埋骨之地   “胡说。” 他蹙眉,很是不以为然,“我不会让你死。”   她仍是轻笑,面上淡淡的忧伤缓缓随风而逝,眼底渐渐释然了起来。 她的手掌攀上他宽厚的肩膀,一片雪色中,那两抹白皙仿佛深深融了进去,再难分辨。 他低头看她,素裙黑发在疾风中猎猎飞扬,他只觉颊上一阵微痒,轻而柔,侧目望去,却是两人的发丝不知何时竟纠缠在了一起。   他的发,她的发,白如银雪,又黑如永夜,夜色中如裂锦铺陈,泛着细碎的柔光,旖旎纠缠带来微妙的温润触感,无端缠绵,缱绻自生。   这白到了极致与黑到了极致的纠缠,似是对立,却又似是和谐。   他不禁看呆了眼,不提防她抵在他肩上的双掌同时使力,再次成功的推开他的身子,转而翻落下去。      云雾茫茫的半空之中,她如瀑的青丝被疾风吹动裹住了纤弱的身子,她在仰面摔去的瞬间甚至向他绽出了一抹清冽的笑意。 被血水染透的群裳猎猎飞扬,她空谷幽兰的风姿映入眼中,竟而化作血色的一株曼珠沙华,令他一贯冷静自持的心中一处绵软破土而出,开枝散叶,长出名为疼痛的果实。   只恨不能代她痛,代她苦,只恨不能代她扛下这命中注定的劫,让她完璧无缺,让她净无瑕秽。   不及多想,他再次俯身追了下去。   无边无际的雾霭默默笼罩着寂夜的山头。 他知道这山,天台山,女娲圣地,原是散仙羽化登仙的极佳去处。 望着她踉跄而行,素白纤细的足背踩过凹凸不平的泥地,留下一串串或深或浅的足印,及至那身影在绕过一株参天古树后猝然加快了脚步,他几乎是瞬间压下了云头,收诀落地。   她远远地立在山巅,伸手扶着一棵参天老树望着身前一大片连绵的坟冢出神,连他何时走到她身后她都恍然不知。 他走到她身侧,只见一块散发着浓浓瑞气的青石碑正稳稳伫立。      女巫魂兮,灵游林兮;   守我家兮,老祖尸兮。   万年睡兮,帝俊生兮;   子炅鸷兮,祖羲和兮。   行人安兮,神赐福兮。      “酹月!”他突然生了极度不安的心思,声音也不由得疾厉了几分。 “跟我回去!”她身上绵延一片的血污让他触目心惊,苍白如纸的脸色更是让他心中隐痛不已,“有什么事也不比治伤重要!”   酹月没有转身看他,怔怔站了片刻,她蓦地上前走入那连绵的坟冢之中,在其中一个墓草尚青的坟冢旁站了片刻,跪坐了下去。 “娘。” 她轻声喊了喊,歪过身子靠在了那青石碑上,手指缓缓抚摸摩挲着那清隽的一行碑刻。   只是干干净净的两个字。 云霓。      淖离也跟着降下云头落在山巅,凤池吟抱着酹月走的飞快,饶是她拼了命的追赶,也是万万赶不上的。 走不多远便见到凤池吟的身影,她忙抱着朝曦弓追了上去。 “主人!”   话音甫落,便见一只黛蓝色的巨鸟振翅而来,拨散了大片雾霭,然而左翅却仿佛受有隐伤,身体也颇有些不得平衡。 那巨鸟在古柏森森的山头盘旋了一圈,蓦地俯身急冲而下,跟着蓝光顿闪,一个黛蓝色衣裳的少女足下一顿,略一踉跄过后便直直向着酹月奔了过去。 “主人!”   凤池吟认得那少女,她乃是生于弱水之上的夜孙鸟,本为妖兽,却被女娲娘娘降服而甘愿跟随其后潜心修炼,从此成为女娲一族的守护,毕生以主仆相称,断无二心,死生相随。   女娲一族虽为神子,然而自五千年前的神魔之战后便一直居于人界,毕生以守护人子为己任。 传言是为昔年在伏羲大帝与神农主导的那一场神魔大战之中,女娲娘娘为庇护毫无抵抗能力的人子以及浅末道行的小妖兽炼石补天,斩巨龟之足立地而触怒大帝,以兄长之格褫夺了女娲娘娘的神格,从此不能再返回天庭,只能居于人界。   神子动辄则有上万年生命不必受轮回之苦,女娲娘娘虽被贬斥落凡,却仍是神子之身,想来伏羲大帝对她亦只是稍作惩罚,并未当真将她逼入绝境。 然而女娲娘娘却因久居人间而沾染了情爱之欲,与人子结合,珠胎暗结。 此举更是大大触怒大帝,一怒之下为女娲一族赐下了如斯的宿命——倘或一直心明如镜,寡欲无为,只潜心问道,那么便可如所有神子一般避轮回之苦,修炼永生。 然而若是凡心暗动,与人子苟合甚而珠胎暗结,则自胎儿降生之日起,逢月破之日便要受噬骨钻心之痛,且灵力不能传授,只能继承,幼女长成之日,便是上任女娲天人五衰之时。   并且,女娲一族为大地之母,生于大地,归于大地,一身死而万事空,永无轮回。   女娲一族始终一脉单传,且所诞只为女婴,然而不知为何上任女娲却诞育了两个女儿,此事一出,六界皆惊,早有传言伏羲大帝昔日预言,倘或女娲一族一脉诞生两位后人,则其一必为乱世祸水,六界众道,人人得而诛之。 上任女娲为了保全女儿,一直避世而居,然而却仍是躲不开这命中注定的结局。 她将整个担子移附在了酹月的身上,却终究不能保全另一个女儿,葬月。   如今六道之中无人不知葬月便是数千年前大帝所预言之乱世祸水,容之则搅乱苍生,打破神鬼妖道,为求净世,对此祸水,人人……得而诛之。   他虽无功利之心,却也有苍生之爱,数次几欲击破祸水妖心,却总在最后关头受制于一人的决绝而无从下手。   酹月……!      凤池吟上前几步停在酹月身前,周遭浮动着的空气有些说不出的潮腻,雪色的长袍在微凉的风中猎猎飞扬。 “跟我回扶桑山。” 他沉声要求,不容置疑的语气,只在下一刻她若仍是不允,他便打算动用神力强行将她带走,他凤池吟做事从不瞻前顾后,更不会受制于任何。   “凤池吟,不要再管我了。” 酹月却是连头也不曾抬起,纤薄如玉片的掌缘轻轻抬起掠一掠鬓边几绺滑落的发丝,她无声喟叹。 “将死之人,你何苦费心若此。 即刻去向天帝请罪,或能免你破格之孽。”   静静望着那抹纤细孱弱的身子便如扶风弱柳软软地伏在那青灰色的石碑上,他一贯止水般沉静的眼瞳仿若被揉进了一粒细砂,不大,却很扎人,而心底那若隐若现的一丝极不愿承认的恐慌更是因着她那平平淡淡却掷地有声的一句“将死之人”而彻底爆发出来。 只一个抬手,他一把便攫住了那软软倚靠在石碑上的手臂,再开口时,声音便有些恶狠狠。 “我要你活着,就算逆天而行,自毁神格,你也必须给我好好活着!”入掌的幽冷与清瘦令他心头更是生愤,一掌挥开欲近前抢人的夜孙鸟,下一刻,那全身微颤而血色迷茫的残破身躯便一下子跌入了他温暖的怀中。   “凤……”   “闭嘴!”凤池吟于万般愤恨与惶急之间,紧一紧手臂,突然厉声道:“酹月,你口口声声一心守卫人子平安,誓护苍生于水火,如此大爱,却连自己的性命也不愿珍重么!”说话的同时已然拈诀欲走,一时金芒缭绕,察觉到怀中女子的沉默,他愤怒更甚。 “你……天帝喻示,女娲一族自古一脉相传,倘若破格,则其一必为乱世祸水!酹月,你大可笑我假公济私,只是倘若你果真自伤身体,我亦可保证,你魂飞之日,便是那蛇妖魄散之时!”   “你……你敢——”酹月一直微微阖着的双眼蓦地睁开,一把便抓紧了凤池吟肩胛处的衣裳,一口郁气蓦地翻涌而上,她喘息不及,登时咳了起来,好半晌才勉强稳住了气息。 望着凤池吟紧紧绷着的脸色,那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她登时醒悟他的初衷,无奈之下侧过了脸去。 “你这又是……何苦……”   凤池吟没有再开口,然而唇畔却缓缓浮上了一丝略微嘲讽的笑意。 激怒她并非他的本意,甚至为了强迫她聚起求生的意志,堂堂九凤皇子竟沦落到行此下三滥的威逼之举……倘若父皇与母后知晓,不知道会如何震惊莫名吧。 然而见到她一别方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脸上因着激动甚至泛起了一丝红潮,心里又终究是欢喜着的。 酹月……酹月……你如此固执而不懂自护,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放开主人!”莳萝一击不成,厉声喝道,却在凤池吟扬面拈诀而起的瞬间惊于他额间那道火红色的天火刻印,她一怔,“九……九凤皇子?!”   自三年前被地蟒突然袭击而重伤之后,莳萝一直便在天台山养伤,所以酹月与九凤皇子的相识她并不知情。 此刻见九凤皇子居然要强行带走酹月,她自然是三分诧异七分惊恐,来不及恢复原身便拈咒追上,一个拨云散雾急冲上前。 “九凤皇子请留步!”   匆忙看了一眼静静仰卧在他怀中的酹月,莳萝心乱如麻。 “我家主人身为女娲后裔,虽为神子之身,却常年宿居人界与神魔并无往来,不知九凤皇子与我家主人有何因缘过节?”   “走开。” 凤池吟突然被挡住去路,心头不耐扬手便要将莳萝挥开,酹月握住他肩胛处衣裳的手却蓦地一紧,他一怔,停住了去势。   “莳萝,无妨。” 酹月轻声劝道,却又挣扎着动了动身子,虚空探出一手在空气中几下划写,指尖一抹银芒璀璨,片刻顿成二字——   等我。      她微一沉吟,猝然收手虚空一覆,那银光熹微的两个字瞬间定格,倏然变成一张薄薄的素色信笺,飘飘悠悠便落向了莳萝怀中。   “主人?”莳萝捏着那信笺不解扬眉,而凤池吟身后却簌簌风起,刚才那陌生的黄衫少女也踏云而来,抱着一把瑞气浮动的玉弓恭敬立在了凤池吟身后。   酹月再次阖上了双眼,仰面躺下,衣衫破损的襟口处清晰可见微微急促的呼吸起伏,重伤如此,只是稍稍使一点神力也是莫大的透支,她喘了片刻,方才轻声开口。 “去焚月城,把这个交给葬月。”    作者有话要说:HIA HIA HIA 我吃饭去了。 第三章 昆仑流殇   静静卧在了那白玉磊就的池边上时,洇红泛白的不知名的花瓣落了她满肩满身。 她连抬手的气力也是凝不起一丝儿,只任凭红裳翠裙的侍女跪在身侧,一下下为她拂去那莹润的瓣瓣落红,或飘入池中,或蕴在池边。 身侧那碧澄澄的一抹幽绿似极了一块浑然天成的翡翠,被洇红惊扰,扬起潋滟如斯,浑如沁入了星星点点的红玉,异景如此,美不胜收。   “姑娘,请就浴。” 红裳的侍女仔细地为她除去了染血的衣裙,在望见她后背一道自蝴蝶骨而起,直蔓延至腰身的深邃伤痕后不由掩唇轻呼,再动手时,更不由添了三分细致,七分心疼。 这样端庄清雅的女子,这样茭白如玉的身子……是谁个鲁莽蠢物,竟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残破的素色衣裙一点点自身上滑落,滑腻如凝脂般的肌肤便一点点曝露在潮润的空气之中。 酹月仍是阖着双眼,只在那双温软的手指轻轻为她剥离着已与伤口粘黏在一起的衣裳时,不时蹙一蹙淡若笼烟的细眉。 那侍女绕到她的身前,伸手去抱住她软乏的身体,目光却瞬间更是惊于她心口处那一道深入心脏的创痕,“啊——!”   身后有稳健而熟悉的脚步声阵阵传来,酹月睁开了双眼,伸手将滑落的衣裳慢慢拢起,坐直了身子。 身前是氤氲着茫茫雾气的化生池,身后……   “殿下!”红裳翠裙的侍女慌忙伏地,目色下垂,不敢擅动。   一双金丝银靴如有尘生,慢慢自酹月身后五步处停了下来,琥珀色澄明的双眼静静望住面前那玉色的一段冰雪,“下去。”   那娇花一般清艳的侍女瞬即起身,躬身退下。 雪色的袍角轻拂而过,软柔的触感似极了夏日山间那裹着花叶清香的簌簌微风。 凤池吟在酹月身侧蹲下身子,掌心抬起覆在了她半露的背上。   酹月身子微动,侧眼望他,毫不意外见到他一脸坦荡坚决,而后背那阵阵刺痛的烧灼感也随着他清凉的掌心渐次下落而逐渐消褪。 凤池吟并不言语,目光只随着她后背那道狰狞的伤口起落,直到那蔓延至腰肢部位的伤痕尽数消失,他眉心才有了暂时的舒缓。 伸手将她转过身来,想要为她医治心口那穿心的一击,未料酹月却更快将衣襟拉合,平静望他。 “够了。”   那藕般的一截小腿率先滑入了池中,跟着,是整个身子的倾落。 那残破的白裙自她腰身处缓缓褪下,浮上水面,带着触目惊心的赤红被一点点晕开,酹月修长而白皙如瓷的颈项微微一摆,长及足踝的如瀑青丝便将她整个身体包覆起来。 抱着肩膀蜷缩在翡色的水中,她的容颜静默而语气清幽。 “够了,让我自己来罢。 凤池吟,不要再为我耗费神力,我不想再欠任何人,包括你。”   微微的怔忡,凤池吟蓦地舒展了身子坐了下去,静静望着池中那一团发乌如墨,海藻一般随波缠动。 她不再说话了,他于是也便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时宁谧如无人之境,唯见不知名的花瓣缠缠飘落,勾入他银雪般的发丝之中,更是簌簌落了她满头。 她缓缓侧眸凝望左肩一片落红娇娇颤颤而将落未落,突然,抬手拈起便轻轻含入口中。   那缓缓将落红抿入的情态不尽似一贯的清冷孤高,微颤的眼睫与淡粉的唇畔,让她平添了三分小女儿的娇憨。 情动,也许就只在一瞬。      “你并不欠我。” 他无声一笑,“三年前我与祸乱天庭的恶蛟缠斗,若不是你,我也很难全身而退。”   “我并没有做什么。” 酹月回眸望他,有点讶异一向自负的凤池吟竟会主动提起三年前那场他因大意而陷入恶蛟群中,颇是跌了脸面的争斗。 胸口刺痛一阵一阵,再再都在叫嚣着葬月对她那致命的一击,有渐生的疼意逐渐蔓延,她合掌按在心口,一丝痛意弥上了眉梢。 “恶蛟为祸,六道得而诛之,我此生只为护卫人子,你不必感念于我。” 隐隐知道凤池吟必是为了三年前自己追踪恶蛟至东海,却无意中救助他突围一事对自己心生感念,自此处处相帮,然而,纵然是当真须得感念,如今他也救了她,他与她……也该两清了。   凤池吟狭长而幽深的眼眸微微一眯,为酹月刻意要撇清关系的话猝然生了不悦的心思。 “喔?恶蛟为祸,六道得而诛之?那么酹月,如今那葬月匿身妖蛇魔族,为祸人间,爪下亡魂无数,杀孽何止一端?哼,六道得而诛之……那护卫人界的女娲后人……你……又在做些什么呢?”   酹月面上不可抑制的一白,纵然是隐匿在幽绿的池水中,凤池吟仍是瞧得清楚她纤细的肩膀微微一颤,心头顿时软了。 “酹月……”他向她伸出手去,“过犹不及,化生池水虽能医伤续命,却也不宜久浸,来。”   酹月却固执地半垂着脸颊,不肯望他,直到他蓦地扬身而来,足尖只微微一点,漾开一个小小涟漪的同时他已倾身向她,只一个探手便将她整个捞出水面。 她心头一动,尚未来得及惊呼出声,眼前更是一花。   仿佛是大片的云彩迎面笼来,又仿佛是成群的白色蝴蝶团团展翅,她睁大了双眼,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就见一袭通体纯白又以冰蚕之丝绣着大片雪蝶的银霞罗只哗啦一声便将她犹然滴水的身子轻轻裹了起来。   再一个轻点,凤池吟抱着她便落在了距离池塘不远处的紫檀水榭之中。 靠着白玉栏杆站定,他温和望她。 “等下随我去见父皇母后,女娲石的事,还要向他们两位老人家请教。”   她抬手握紧了衣裳的襟口,一时讷讷,却终是忍不住开口。 “葬月她……不是妖蛇!”她是我妹妹,是我的亲生妹妹啊!纵然在盛怒之时也曾对她以妖孽怒斥,可是……她终究是她血浓于水,唯一的妹妹啊!   凤池吟沉默不语,抬手却自一旁红桐木架上搁着的鎏金古纹水晶小罐中捏出一把碎米,簌簌地洒进一侧澄湖中,锦鲤如云而起,争相食之,一时好不热闹。   静静看了片刻,凤池吟镇声开口:“女娲石如今在她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她又兼具妖仙两家之所长……酹月,你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何况她现在连你都伤——早已是失了本性,堕入魔道了!”   “我一定会让她把女娲石拿出来!”酹月执著而坚定的眸光闪动着异常的炽热,“凤池吟,我从未求过你任何事,只这一桩——你……答允我,好吗?”   “酹月!”他攥了攥拳,虽然知道她是顾念母亲留下的那点骨血,顾念葬月与她终究是亲生的姐妹,可是一向孤高而冷清,方才还一心要与他撇清关系的酹月居然会为了她开口求他!他心底一时反复,竟不知是喜是悲,好半晌,方涩涩道:“纵然神道肯睁只眼闭只眼,她如此嚣张胡来,只怕魔道也未必容得下她!还有人道,除了女娲一族,敦煌山的飞天,西昆仑的散仙,还有终南山的修道之人,他们——又能容得下她么?酹月,你不要糊涂,难道你要为了乱世祸水与六道为敌?你只是一人之身,纵然有伏羲琴在手,倘若果真激起众怒,定是九死一生!”   酹月素白如雪的手掌紧紧地攥着襟口,那雪色的一抹竟似与那霞罗深深融在了一起。 闻言神色如旧,丝毫不为所动,转身仰面望着西天那一抹灿金色的霞彩,她无声一笑。   “你们都说葬月是乱世祸水,可我只知她是我自幼一同长大的妹妹。 三年前我救不了她,她才会被妖蛇族抓走,受尽苦楚,三年后,难道还要我眼睁睁看她被六道追杀?凤池吟,你的话没有错,可是抱歉,我做不到。” 回身望了望一脸静默郁郁的凤池吟,她浅浅一笑。   “你尝说我大爱世人,连自己都抛在一边,可如今我却为了胞妹想要逆天行事,这不是我的仁慈而是我的自私!对我来说,葬月是比我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一个存在,为了保全她我可以放弃自己的一切……一切——凤池吟,九死一生……又何妨呢?”      一句九死一生,又何妨呢?让凤池吟听入耳中,生生一口气息便梗在了喉间。 他强给咽了下去,抬起手便恨不得立时恨恨撅上面前那白皙修长而又纤弱的脖颈,把自己心头的愤恨与不甘通通吼进。   “你——”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再握,然而在对上面前那张安静而固执到令他心头顿生无边痛意的脸庞时,猝然便觉肩膀一软,瞬间流失了所有的气力。 背过手去,他静静转身走开。   “走罢,我带你先去休息。”    作者有话要说:神仙啊,祖宗啊,累死我啦,双坑活埋我啊 第三章 昆仑流殇   三日后。   冗长而一眼望不见边际的长廊,雕栏玉柱,云雾缭绕,蜿蜒蔓延的九凤浮雕,流云彩羽,雍容华贵自是不可多言。 缓缓行来,高大的金梁玉柱一路掠过,在七彩琉璃晶灯的映照下,每隔一段玉阶便会投下一片略略晦涩的光影,像如玉赤子身上的一块暗色胎记,纯色白绢之上一处阴影斑驳,映入眼底,便是无端惆怅。 一弯净月在远处黛蓝色天空中半掩半露,虽仍是细微,然而皎洁的光亮却是未含一丝儿的杂质,透亮而明晰。 昼夜不明的时刻已经过去,而那扶桑山顶更是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凤鸣瑞声——   在一处直耸云端的金梁宝殿前停下脚步,才要入内行礼,就见一名紫衫白裙的少女忽然打帘而出,一阵环佩叮当,香风袭来,那少女在酹月身前站定,先是望住了酹月一番仔细打量,盈盈一笑,这才转向凤池吟礼了一礼,“莲舞见过殿下。”   酹月见那少女生的娇艳可人,更因着身形娇小,便如童稚幼女一般惹人怜爱,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但见她一头乌墨墨的长发以着粉紫色的玉索松松挽着,斜斜簪一丛色呈暗紫的形似莲花的花朵,水露尚凝,人面桃花,尤其一双水瞳竟是深深的紫色,那水漾的两颗瞳仁,似极了盛放在水晶杯中的紫葡萄,不经意望去,竟于瞬间似被引去了神思,堕入无边的暗夜之中……她心头一震,忙低眉敛目,恭敬道:“酹月有事要求见九凤娘娘,还请姑娘代为通报一声。”   话音甫落,便是一阵毫不加以掩饰的娇笑声传来,那少女抬手掩着嘴唇笑得眉弯如月,花枝乱颤,鬓边歪歪簪着的一丛颜色怪异的紫莲被她信手摘下,拈在指端细细地把玩,而那一双幽漾如玉的紫瞳更是软软睨着酹月,顾盼流辉,在大亮的水晶烛台旁望去,如有雾生。 她半咬着嘴唇,也不开口,却把手中的莲花一瓣一瓣扯落,直到那莲心上只剩一瓣深紫,她眼波微动,跟着咬指叹道:“呀,好可惜呢,竟是不见……”   酹月不知旧里,微微一怔,只道是今日想是白来,不能见到九凤娘娘了。 虽然心中失望,却也不曾色变,只敛衽一礼。 “若有不便,酹月改日来访。 告辞。” 说罢便要转身。      “酹月。”   凤池吟一把拉住了她。   没有开口,他只上前一步探出手臂凌空一握,一道金芒闪过,那花瓣尽落的莲心便于那少女掌心整个化为了齑粉。 “让路。” 他不悦挑眉。   那少女怔怔望了望掌心中那一堆齑粉,呵呵一笑,轻轻掸一掸手,一双桃花眸在凤池吟冷凝的面色上一个流转,唇畔更有笑意顿生。 “殿下,这可是娘娘的规矩,与奴家……可无甚相干呢。”   “莲舞,别把你耍弄那些愚蠢痴人的手段也用到我身上。” 凤池吟淡淡启口,注意到酹月微一使力挣开了手臂,他眼中更是一沉,“我有要事要见母后!”   那名唤莲舞的少女闻言这才微肃了神色,睨着凤池吟,神态虽是肃穆了几分,却仍是并无半分恭谨,瞧着倒似半点也不曾将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凤皇子放在眼底。   “呵,奴家不知殿下有何要事,奴家只知,娘娘凤口玉言,若镜水莲生单瓣,则今日……万客不见。 殿下,您又何必……明知故犯,让奴家为难呢?”   “滚开!”凤池吟一双狭长的眸子精光暴闪,袍袖一挥便是一道戾气疾扑而去,那少女与他相聚如此之近,眼看根本避无可避,也许是慌了,竟然生生站住便不再闪避——   “住手!”酹月忙抬手结起咒印,于瞬间在那少女身前聚起护体结界,同时侧身上前,弹指激出一道雪芒,在半空中与那道戾气生生相撞——   精光暴涨,只一个眨眼,她眼前便是一花。 踉跄着退出两步,她抬手按住了心口,不动声色咽下了喉中疾涌而上的一口腥甜。   “凤池吟,不要这样。” 静静开口,推拒了凤池吟亟欲上前想要查看看她是否受伤的举止,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瞳微一掠过那少女面上,却见她微微眯了眼打量着自己,那紫瞳中有着窥探,有着诧异,然而更多的却是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她正暗自诧异,却见那少女足下一掠便蓦地闪身至她身前,伸手扶住她的腰肢,如花玉容上是清晰的忧心与诧异。 “你受伤了。”   轻声开口,吐气如兰,却不是疑问,只是陈述。   “你……放手!”酹月身子一紧,那少女柔若无骨的手臂自她腰上一个轻环,她整个人便被她的身子紧紧贴住。 两道柔软的相遇,注定是更深的沦陷,她心头一紧,委实不惯与陌生他人如此肢体相接,纵然对方只是一名看似柔弱而无任何威胁的垂髫稚女。 不动声色地推开她,再望一望一脸雪色的凤池吟,她微微一笑。   “既然今日不巧,那我改日再来便是,何必妄动神力,伤人伤己?”凤池吟虽然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可是她怎会不知,非试炼者擅闯画壁之森必会受创,何况他后来甚至强行将她带出画壁,纵然他神格甚高,只怕也免不了一番苦楚。   凤池吟眼中神色微动,却是哼了一声,扭头便自顾自向着大殿深处走去,未料才刚走到内殿门前,他便猝然轻哼一声,生生止住了脚步。 酹月一怔,凝目望去,却见那通往大殿深处的一条玉色甬道与外殿相连处不知何时竟多出一道莹紫色的结界,流光碎玉,华光映人,却光刀影剑,暗藏杀机。   凤池吟一步受阻,目中登时涌出愤然之色,更是不解因何母后会在大殿内设下如此之强的结界,他微一阖眼,耳畔响起酹月走来的动静,心头一震,抬手便聚集神力打算硬闯,却被一只柔软而微凉的手掌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别。” 酹月目中有忧色浮动,阻止了凤池吟不理智的举止,她微一沉吟:她身为女娲后裔,自幼学习结界的使用与辨认,自然能看出眼下这道结界可算是六道之中道法极强的时间结界,流殇阵,阵眼为上古神器之一的昆仑镜。 要是打开这道结界,除非能够持有另一件与昆仑镜法力相当的上古神器,并至少具备五百年以上的修行。 一时心中很是惊诧莫名,万分不解为何这九凤娘娘于自己行宫之中也要设下如此防备高深的流殇结界,只怕这整座扶桑山中断无一人能够擅闯阵内了。      将自己的推断告诉了凤池吟,在他同样惊诧莫名的眸中看到自己的无可奈何。 她持有上古神器伏羲琴,可是纵然算上她在母亲腹中的年岁(女娲诞子,怀胎三年。 ),她的修行也只不过堪堪二十载。 凤池吟虽有足够的神格与修行,然而却无法使用一世只认一名宿主的伏羲琴,万事俱备,唯缺东风,眼看这流殇阵他二人是万万也开不了的。   凤池吟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一时愤恼,才要不顾一切再次强闯,却见那道莹紫色的结界蓦地瞬间大亮,紫光冲天几乎晃得他一时眼盲。 他正要全神戒备,那大亮而紫光缭绕的流殇阵蓦地自中而裂,跟着便出现了一个足够一人进入的裂缝,与此同时,一道略略低沉,却如梵音绽落一般动听的声音幽幽传来——听入耳中,酹月竟是心头一恸,只觉那声音中似蕴着无尽的苦楚与悔恨,直让人几乎便要流下泪来。   “不知是女娲娘娘后人来访,有失远迎,姑娘,请进。”   她心头一怔,仓促抬头看了凤池吟一眼,口中应道:“谢娘娘拨冗赐见。” 抬脚才要踏入,便被凤池吟一把拉住。   “母后,孩儿求见。”      微微的沉默,那道声音再次幽幽传来。   “池儿来得正好,听说今夜将是母后那几株望舒荷三百年来首次开花的大喜日子,池儿一惯纯孝,此番若是无事,不如便去为母后一等花开,如何?”   “母后……”凤池吟有些微的迟疑,明知母后此举只是不愿让自己与酹月一同进去的托词,可他一惯纯孝,对母后的吩咐从无违逆,此番只一个犹疑,便见酹月已踏入结界,“酹月!”他急忙上前,然而只一个眨眼,那道裂缝已猝然合拢,那白色的一道身影瞬间消失不见,流光浮动,轻易便灼伤了他的手掌。   他怔忡后退,眉头蹙成了一团,“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母后她何至如此?!”他难掩愠怒,镇声问道。   悄立在他身后五步处,只静静观望着面前一切一声不吭的莲舞却突然轻叹了一声,在他恼怒的眼神中掩唇轻笑。   “怎么殿下不知么?”      “今日可是……三月三呐……”    作者有话要说:我刨土,刨土,我是一只土拨鼠= =|| 第四章 焚月城   嗒……嗒……嗒……   有水滴溅落的轻响声声传来,伴随着微不可见的喘息,蹒跚不稳的脚步声,时深时浅,在静谧到几乎没有半分儿声响的山洞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葬月一手撑在了洞壁上,慢慢走着,天水碧的衣裳绽着一丛丛火红,殷红色的血滴顺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再随着她的走动一滴滴静静滑下,从她细韧的腰身,到腻白如玉的腿间,再到足踝,淹没过她赤着的足背,再一点点渗入到阴暗潮湿的泥地里。   她走了一路,一路血色蜿蜒,暗红色一团一团,如地狱的业火,如罪孽的魔障。   “呵……”抬眼望着洞口处传来的一星光亮,她不胜刺目的眯了眯眼,收回扶着洞壁的手,慢慢走出洞口。 另只一直拢在了袖中的手,手指怔怔一松,扑得一声闷响,一道寒芒堕入泥地,连动也不曾动得寸许便没了进去,只留下半边雪色的一抹,却是一把精钢的匕首,在阳光的照耀下,刃上一片血迹鲜红到夺目。   又是……一周天了。 她抿了抿唇,不无愤恼地撕扯着身上早已和血迹缠成一团的衣裳,抖落出一封素白的信笺,上有一道字体,流云飞月,却是寥寥“等我”二字。 等我……心头一动,一双幽深的暗绿色眼瞳迷离地望着远方,一个被她刻意地封存在记忆底层的地方——   天台山。   其实什么也都是看不到的,她于是也便只是保持着这一个眺目的动作,从朝阳初升,望到落日熔金,从身上斑驳的绿色鳞片褪去又生,生去再褪,蚀骨的疼痛一波波袭来,却没得解脱。   又是一周天了,那个可恶的女人——   狠狠地摇摇头,将眼前愈来愈清晰的一抹清颜摇成破碎的光影,手指一动,袖中便滚落一颗圆圆的晶石,银光斐然,其内似有两道血痕纠缠延伸,拈在手中,令她心潮涌动。 “再过一日,你若仍是不来……”她冷冷哼出一声,“我便将女娲石与妖血相融,毁灭人寰,让你毕生守护,全成乌有!”      夜。   黛蓝色的死寂一点点爬上半壁天空,月色黯淡,明明是初春的时令,却料峭风寒,冷冽如割。   焚月城,美人如玉,歌舞升平。   七尺珊瑚海棠台,妃色裙裳的女子鬓发如云,环佩叮当,赤足裸腹,如初生婴孩一般蜷缩在那海棠花心,只在一声乐起,蓦地舒展开四肢,长发流瀑,夜色裂锦,瞬间海藻般铺洒下来。 女子仰首,大亮的琉璃晶灯下她一张娇颜瑰色嫣然,美目流盼生辉,足尖只微一踮落,便是一个绚丽的轻旋,而袖中不知何时亦多出一段烈火般红艳的彩绸,在愈发激昂的礼乐声中快速旋绕起来。   葬月静静地饮着一壶烈酒,略有些醉眼迷离的望着面前那愈旋愈快,几乎旋成一团火焰的女子,但闻礼乐声蓦地一个嘎然而止,那火焰一般的女子足下一顿,彩绸扬空而来,猎猎风响,只在下一刻便蓦地绕上了她正拈壶斟酒的手臂。   她神色不动,然而一双幽绿的眼瞳却顺着那红艳的彩绸自那女子面上缓缓定格。 彩绸被一寸寸卷动,那女子足尖轻点,几个起落,身子已近在眼前。   “公主……”曼声顿起,是深山雾霭一般的迷蒙粘腻,又似春江晚潮,连绵不绝。 “奴家服侍公主饮酒。” 话音未落,一只纤纤素手已攀上了她清瘦的肩膀,新笋般的指尖若有意若无意地自她肩胛上轻轻滑过。   葬月眯眼望她,乌发黑瞳,鼻如瑶柱,唇若落樱,似曾相识的妍妩清丽令她心头微微一窒。 目光渐次下落,那轻薄的绸衫随着她倾下的姿势下滑,半露出她胸前那柔软的高耸,深邃的沟壑右侧,那白皙的肌肤上一点血色斐然,映入眼中,令她瞬间惊痛,几乎是立刻丢下了手中的玉杯,她眼中一亮,俯身便攫住那一团温热。   “是你?!”   “呵,公主还记得奴家……”那女子盈盈一笑,仿佛是被葬月纤细的手指缚痛了胸前的柔软,她眉宇间有着微薄的痛楚,声音也透着些许不胜负荷的娇弱与无助。   葬月却很快松开了手,缓缓退了回去,双臂环住了心口冷冷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名唤……眉妩。” 她忽然冷漠的态度令女子有些微的诧异不解,然而很快便敛目垂首,恭敬答道。   抬手揉一揉微微胀痛着的额角,葬月霍然起身,抬手挥开一边上前跟随的侍从,她懒懒开口。   “今晚,你来。”      媚惑而妍妩的气息,透出缠枝海棠琉璃妆镜,白皙的指尖轻触银盘中一点洇红,再缓缓抹在形状优美的唇畔,晕开胭脂如血,烛下倩影似消。   葬月走进房中的那一刻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佳人如玉,秀发滴水,衣裳早已滑落到了肩头,是妃色的一抹。 白皙优美的肩胛骨窝一动一动,衬着镜中那一抹深邃更添诱人,而那赤红色的一点更是附着在她左胸肌肤之上——心痦,色如朱砂,形如半月,这世上合该只有两人生有,她,和那个女人。 所不同的是,她生在背上后心处,而那女人,生在胸口。   烛光下那影影绰绰的身影,镜中倒映出那清晰的一点洇红……似曾相识。   心,猛的一怔,琴弦崩裂,她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眼前如一片片的乱红染尽,血漫长天。 一时更仿佛看到那清妍女子,素衣白裙,携着妖音般的瑶琴款款走近,脚步轻盈如蝶,妖娆似雪。   清清浅浅的气息,清清浅浅的脚步,清清浅浅的眸光,清清浅浅的落寞,清清浅浅的笑颜,清清浅浅的诱惑。   这是她有生以来,最刻骨的记忆。      袍袖一掠,一件素色的裙裳便湮落一侧,眉妩讶然抬眼,“公主……”   葬月薄唇轻启,却只吐出短短二字。 “换上。”   眉妩一怔,却顺从起身,“是。” 想起自来之前二殿下的殷殷教诲,这位公主性子阴冷孤僻,脾性古怪,厌憎世间所有男子,唯独只得女子才能亲近,整个焚月城中没有一名男子。 她不光脾性古怪,手段更是狠辣,一年前听说她曾因一己之愤,将与妖蛇族向来交好的豹族一夕覆灭。 一夕之间,整个南山血流成河,哀嚎遍野,而追究其因缘,竟然只是因为那豹族的头领曾设计阴害过一个使琴的女子,累那女子受伤,便不知怎地惹了她的不快,第二日便被灭了族。   唇亡齿寒,虎族与鹰族的头领都曾公开表示过希望陛下能够大义灭亲,重惩葬月公主以偿公道。 陛下迫于无奈,只得以乱弹琵琶的刑罚锁住了公主,关在地牢里足足三个月,这才勉强消了其余两族头领的怒气。 然而,葬月公主自出牢之后便一如故往,每日寻衅生事,不出几日便又打伤了鹰族首领的长子……   呵,大家提起这位招人头疼的葬月公主都是一脸的菲薄,连殿下都是极为不解为何陛下会如此纵容偏疼于她,可是她却颇是不以为然。 那豹族头领是出了名的好色龌龊,本事不大,胆子却不小,倚仗着与妖蛇族结盟处处为非作歹,欺凌那些没有族群依赖的山精野怪。 葬月公主拔除了他的老巢,原本便是替……替妖行道来的,何况他那点微末道行,一个族群都叫葬月公主单人匹马给端了,他纵然不死,又还有什么脸面再占山为王,自成一方?   她虽身份低微,可却自认有几分识见,如此不成气候的族群纵然今日没有灭在公主手上,来日也必将自取灭亡。 而陛下对公主的纵容,更是如此,陛下身为一族之首,很多事总是不便亲自处理,对豹族早已不耐的他借公主之手拔除豹族势力,从而扩张妖蛇族地盘,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第一次见到公主时,是在一个月前一场家宴上。 当时她作为二殿下的随侍一同去往陛下的大殿,二殿下因为一句口舌之争与公主一言不合立即动手,她即便微末道行,也能一眼瞧出二殿下根本不会是公主的对手,在公主一道戾气钻心而来时她情急之下以身护主,然后,诧异地发现醉眼迷离的葬月公主在看到她突然出现后却猝然蹙眉,右手急抬于千钧一发之际生生截回了那距离她心脏不过一掌距离的钻心戾气。   冷汗涔涔而下,只差一步,她便跨越生死。   来不及拜谢公主不杀之恩,却听到二殿下幽冷而带着嘲讽的声音缓缓传来。   “嚯,还真是到死也不忘疼女人啊,三妹,你让二哥说你什么才好?”   “怎么,看着我这小丫头了?呵,真可惜,这小丫头早已是你二哥的人了,当然你要是不介意,好好儿求求我,我当二哥的总不会连个小丫头也舍不得给你。 哈哈哈……”   彼时惶急,只因害怕二殿下当真将她弃如敝履,更是不敢看面前那清瘦女子眉宇间浓浓的清愁,和望着她时那似是而非的光彩。 片刻后,她看到她转身,她听到她启口,低而沙哑的嗓音像揉了沙粒的眼睛。   “多事。”      身畔水晶烛台上儿臂粗的红烛蓦地绽开一朵绚烂的烛花,噼啪轻响,令她心绪霎时回到当下。 抬眼望住那立在屏风旁,一身天水碧的衣裳,身形消瘦而容色清妍,更因眉宇间一抹清愁而平添三分楚楚的寂寞女子——她深深吸一口气,抬起一手缓缓扯落身上衣衫。       作者有话要说:要填两坑的某洛飘过~~请各位大人不要怪罪,实在是爪子只有两只哇…… 第四章 焚月城   葬月静静站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面前那静默女子眉目如画,熟悉的眼底波光潋滟,相似的轮廓瞬间击中她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处所在。 望着她抬手扯落身上那件妃红色的绸衫,大亮的烛光下她光裸着如玉般的身子茕茕孑立,探出一手拈起她丢过去的那件素色衣裳缓缓拢上肩头。   目光落在她清丽的面上,那明显经过精心修饰过的娇颜令她心口一窒,顿生无比烦躁恼怒。 她蓦地上前,抬手便用力捏住了那女子纤细的脖颈,重重地以手心反复擦拭着她唇上的洇红与眼眉间青黛色的描摹。 “谁让你擦这些的!”   腕上只微一使力,眉妩便觉下颚一阵剧痛,不自觉惊叫出声。 “蔼—!”   葬月咬牙切齿地开口:“谁让你擦这些的?谁让你擦的!去,自己洗干净去!”说罢一把便将她搡了开去,再愤愤抽回了手来,靠着屏风站定,恼怒地瞪着她。   眉妩不明旧里地就被摔在了地上,尚未穿好的衣裙狼狈地散落一旁,那冷凉的触感一下子便蔓延至她全身,登时激起一阵颤栗。 “公主……”   葬月昂着头靠在屏风旁站着,重重地喘着气,瞪着那被她一掌挥落的娇颜。 “朝歌让你到我身边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冷冷开口,“我既然敢留下你,就不怕他背后玩什么诡计。 眉妩,我不管你是谁,可我告诉你,你既留在我身边,就要守足我的规矩!”   “是……公主。” 眉妩颤抖着爬起身来,跪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抱在胸口抓紧了那衣裳的襟口。 “奴……奴家这就去清洗,公主恕罪,请公主稍候。”   她说罢便裹紧了衣裙踉踉跄跄冲出大门而去,将门口守着的两名侍女吓了一跳,其中一个鹅黄色衫子的侍女见她面色惨淡眼神发直,好心伸手扶了扶她。 “哎,小心。”   她这才稳住了身形,苍白着脸颊重重吐出一口气,被那娇娇软软的手掌稳稳扶住,这才似恢复了一些儿的人气儿。 抬眼看过去,尚未开口,那两名侍女却一下子从她脸上残留的胭脂粉痕瞧出了端倪,那鹅黄色衫子的侍女笑道:“姑娘莫慌,你初来乍到不知咱们公主的规矩,公主她……向来是不喜欢女子涂脂抹粉的,呵呵,想是不爱那脂粉香罢。 你莫要惊怕,后院便有一面池子,池中可是来自地热的温泉,你且去清洗清爽了再好好去给公主陪个不是,也就罢了。”   另一名水蓝色衫子的侍女倒是没多说什么,只若有意若无意地睨了她两眼,在她点头转身走开后她唇角微动,望着那脸上笑意渐淡的鹅黄色衫子的侍女。   “芷溪,今日这个看着,倒比起往日那些个加起来还要更似了几分呢。” 她淡淡启口,语气静如死水,听不出悲喜。   那被唤芷溪的侍女微微一滞,瞬即应道:“那又如何?瞧着主子待她的样儿也没见有什么特别,不是那个人,面目再相像又能如何?终究是邯郸学步,要是忘了本份,日后更是无尽的苦楚。”      眉妩回来的时候,葬月已经和衣在床上躺好,烛火被调暗到足以照亮房间,却又不至刺目。 芷溪见她神情略有委顿,然而一身脂粉倒是清洗干净了,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长及小腿。 如玉面庞隐在泼墨般的发间,一身素白的裙裳半湿半干,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在紧贴着肌肤的衣裳描摹下愈发显得不盈一握,楚楚可怜。 她微微一笑,领了她进去,也不再多说便退了出去,顺手关好了房门。   眉妩怔怔站着,一时不知是上前去唤一声,还是就这样静静站在一旁。 正暗自犹疑,葬月修长的身影却微微一动,跟着那双微微狭长的眸子睁了开来。 只一眼,她蓦地睁圆了双眼,霍然坐起身来。   “……过来。”   “是……”眉妩心头一阵微慌,却不敢有丝毫违逆,慢慢走近前去,在榻前跪下,柔声轻喊:“公主。”   一声“公主”,葬月眼中的神采登时黯淡了几分,嘴角轻轻一牵,她眯了眯眼,手腕一抬,一道浮光掠过,床榻一侧便蓦地出现一尾通体雪色晶莹,玉色一段的瑶琴。 “会弹么?”她微微挑眉,“呵,朝歌身边的第一宠姬,不至连这小小的悦色手段也不会罢?”   眉妩一怔,听出她话中的讽刺,她慢慢起身走到那琴旁跪下,抬手试一试琴弦,“公主想听什么?”   “就弹《玉妃引》罢。” 葬月舒展了身体缓缓躺下,“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谱最清之物,宜其有凌霜音韵。 哼,只不知,你小小一只狐女……能否操出这至清之音。”   眉妩只觉心头突突直跳,她自进来房中便始终盘亘在心头的隐忧只是自己要如何令这脾气反复而阴冷的公主欢喜。 她侍奉二殿下已久,乐器歌舞自然不在话下,何况她奉命侍奉她,要得到她的信任,自然对她的吩咐更全力以赴。 闻言再不多想,拂袖便弹。   一时清音袅袅,绕梁不绝,委婉流畅。 初起缠绵,如娴花映水。 复起微昂,则如凤鸟一飞冲天。 片刻再转柔婉,如止水凝噎,古井碧甃,弹到情起处,更是一唱三叹,琴音如绵绵溪水凝滞,令人心生无端惆怅。   葬月并没有多说什么,然而那渐渐渐渐舒缓的眉头却是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思,连置放在身侧的手指也慢慢蜷缩了起来,似要握住什么一般微微地使力。      犹豫,决绝。 前一步是死,后一步是生。   她要什么?她究竟想要什么?当袅袅的琴音在屋中回荡,当她必须要依靠闭住双眼才能遮掩心中跌宕的情绪起伏,当夜深人静再不必面对那些九天神佛,魑魅魍魉——冷峻孤高的面具被撕下,连皮带肉怵目惊心的伤口刺痛了她。   一直以来都是在伪装。 用憎恨与思念一同筑起的血色的茧,最终也只能困住她自己。 而那个人,却完全不会在意。   不会在意,更不会心疼,她的生命中总有着那么多的风景,大爱,苍生,还有那可以肆意张狂占有她的身体的男人。 而她……什么也不是。   不是早就告诉自己不要再执着于此,从此当真放手,她走她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了么?可为什么当她看到她浑身是血还要执着战斗,宁可赴死也不要接受她的伸过去的手——她的心就仍是会像被瞬间撕裂一般疼痛,彻骨疼痛呢?   死死地闭着双眼,直到琴音嘎然而止,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直到一只软而温暖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脸颊。 她的眼睫轻颤,呼吸凌乱,她蓦地探出手臂便紧紧抱住了那柔软的腰身,她将脸死死地埋入那温暖的怀抱——   她动了动唇,却是喃喃喊出了一声。 “我一直在寻你……”   眉妩一怔,只听到她喃喃开口,却不曾听得分明,只得温声唤她:“公主?”      一点润湿被生生逼退。 葬月咬住了嘴唇,狠狠地,直到口腔传来那清晰的腥甜。   姐,我一直在寻你……那样久……我寻了你那样久……我以为我可以永远抱住你,可是我一路走来,却只是错把她人……当成了你……   有很长很长的头发,长及脚踝,漂亮柔软如我幼时顽皮信手撕裂的锦缎。   有很亮很亮的眼睛,微笑时会弯成那样细腻而温柔的弧度,熙熙发光如永夜之夜最亮的星星。   有很柔很柔的声音,水流一样滑过我的心头,像铅华洗尽的神祗,做我一路行来的指引。   有很美很美的笑容,如烟飘渺,如云曼妙,像极北之北纯净的雪山圣湖,让我安心宁定,永无惊怕。   可这一切的一切,却只是我一腔多情,错把她人……当成了你。      “公主,您该歇息了……”   眉妩的声音在耳畔柔柔响起,葬月肩头一震,仰脸看她,那相似的眉眼,却完全不类的性情……   “抱住我。” 她哑声吩咐,“现在,立刻,抱住我。”   “公主……”眉妩的颊上有无可抑制泛起的潮红如霞,她凝望着一脸恍惚怔忡的葬月,难掩紧张地动了动身子。 然而葬月望住她时那眸中深切而不可抑制的深情却让她整颗心都猝然驿动起来,明知是不类的举止,却仍是忍不住要顺从她的吩咐,伸出双臂,然后,抱住她。   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是为了二皇子殿下的吩咐,没有错,她之所以会这样全是为了不违背二皇子殿下的吩咐——   些微的犹疑。 “怎么了?”那喑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含了几分不耐。 她用力拉扯着她,“朝歌那个窝囊废,难道连怎么取悦主子都没有教会你么!”   “……是。” 眉妩于万般心惊中却绷直了身子,在葬月的拉扯下颤抖着手抬起手腕开始一点点拉开身上的衣裳,然而只在下一刻,一个无法抗拒的力道便倏然将她抱起,呯一声便摔在了榻上。 “公主——!”   那即便是睡在了暖玉裁作的榻上,也依然是冷凉不堪的身子缓缓贴靠了上来,慌地她连忙闭上了双眼,察觉那温热的气息拂上脸颊,带着浓浓的酒气,她眼睫一颤,更是僵直了身子不敢再动弹半分,只半为紧张却又隐隐好奇地等待着葬月接下来的动作。 然而,葬月却并没有如她所以为并设想了无数次的对她做那一如二皇子殿下曾对她所做的事,那凉凉的手臂圈上了她的腰,那凉凉的脸颊轻轻贴在她的胸口,纤长而浓密的眼睫轻轻眨动,蝶翼般带来一阵奇异的酥动。   她喃喃开口。   这一次,她听清了。 然后瞬间,泪痕滑下。      “我一直寻你……”    作者有话要说:借一只是不够,得借两只= =|| 第五章 镜水莲苑   进入阵中,却是彷如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不仅仅是白昼与黑夜的颠覆,更是完全不同那大殿原有的雕栏画栋,华彩照人,却仿佛是到了一处别清雅院,虽然简朴,却也收拾得极为整洁。 她瞬间想起她幼年时与母亲妹妹一起住过的地方,与此处当真是有着不尽相同,却又隐约相通的类似。   入目是一片黑瓦白墙,二层乌木小楼,连窗牖也是乌沉沉的一片。 其内一面碧湖,清可见底,接天莲叶,映日莲花,精致而简约的水榭旁是一座湖心岛,怪石嶙峋,六棱石子儿铺就的小路蜿蜒蔓进岛上那一片红红粉粉的海棠花树中,渐至不见。   于是,呼吸间满满都是浓郁的海棠花香,淡淡的莲香。   说起来,这莲花其实生得是有些怪异的。 酹月颇为讶异地多看了几眼,那湖中的莲花,分明是暗紫色的花瓣,阳光下如有雾生,竟让她一霎时想起方才怔忡对上的,莲舞的紫瞳。   “来了。”   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沉吟,她慌忙抬头望去——      却是那满栽海棠花树的湖心岛上,一名身着七色霓裳的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逆光而立,周身似遍布一层柔黄的光晕,更似与那大片的海棠花树融为了一体。 酹月静静望她,见她亦是望住了自己,确定她是在与自己说话,不是疑问,不是反问,只是确认。 她微微点头,足下一踮便盈盈而起,转眼落在那女子身前五步处。 敛衽,低眉。   “酹月见过娘娘。”   不必多问,面前那女子气度高华,一袭七色霓裳以九凤彩羽缝制而成,十二单衣,秩序层叠,轻纱霞罗,延绵直至身后数十步处。 颈间一串华贵无比的白玉璎珞,羊脂玉所制,式作海棠五瓣。 当项两瓣,瓣梢各镶指盖大小的猫睛石一颗。 当胸两瓣,瓣梢各镶同等大小孔雀石一颗。 颈后一瓣则连之以玫瑰晶。 掩钩搭可脱卸,掩机钮可重叠。 玉身鎏金流云飞月云水纹图,俯仰皆衔南珠,当胸一枚花蒂约莫半掌大小,翡地周翠,刻翠为水藻,刻翡为卷帘美人妆。 蒂下垂有两绺东珠九鎏,鎏各九珠,芙蓉石为坠角,长可当脐。   自是九凤娘娘没错了。      那女子见她飞身来此,淡淡一笑,侧身一指身后不远处一座八角琉璃小亭,“请往一叙。”   “恭敬不如从命。” 酹月仍是恭敬应声,说罢便随那女子一同向那小亭走去。 一路行来,落红无数,扑扑簌簌落了她满身满肩。 待要伸手拂去,转念一想,却又作罢,花自飘零,她自经过,无端交会,却也是一桩缘分,何必强除?   洇棠自没有错漏酹月那微一迟疑收回手去,更微微一笑的神色。 敛衣在亭中坐下,一只三尾灵狐滴溜溜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一骨碌便跳上了她的膝盖,睁着一双乌溜滚圆的黑瞳望住了静立在一旁的酹月。 她轻笑。 “山中岁月容易过,世上繁华已千年。 算起来,上一次见到女娲娘娘时正逢神魔之战,娘娘毕生致力于守护人子,本宫与娘娘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却是打心底折服于娘娘的风采与自弃神格守护人子的德操,对女娲一族,向来心生敬重。”   酹月听她突然提及先圣祖女娲娘娘昔年的事迹,心底亦是慨然,“谢娘娘抬爱,先祖的教诲,酹月牢记于心,并将努力完成先祖遗愿,将女娲一族的祖训传承下去。”   洇棠呵呵一笑,妩媚狭长的眼瞳下一颗小小的痦子轻轻牵动。 酹月抬眼望她,一时不由微微出神,面前那女子外表望去至多二十五六的年岁,眉如远山,眼若秋潭,顾盼之间,是说不尽的妍妩媚惑。 她的肤色更胜新雪,与同样银白的流瀑长发纠缠在一起,竟是深深融成了一片,皎过这天上任一处月光,洁过这世上任一潭清幽。   呵,如是想来,凤池吟的银发应当是传承自她罢。      而与此同时,洇棠也在微微地打量面前这个注定要持有无上神器伏羲琴却不得不走走人间道的年轻女子。 至多十七八的年岁,容貌姣好,然而气色却颇有些不善,兼之清面素颜未染丝毫胭脂流粉,瞧去便隐隐有些苍白细弱。 五官柔美,尤其一双墨玉似的眼瞳,眸光柔和宁定,让人望去便会心生亲近。 长及脚踝的黑发,裂锦一般流散,一身简约清爽的白色裙裳,没有半分多余的缀饰,人常言看衣知人,她几乎一眼便看出面前这年轻女子必然个性耿直,甚至流于固执,一如她的衣着习惯。   黑白分明。   片刻的沉默,洇棠伸手拂着膝上那三尾灵狐脊背上光滑柔亮的雪色皮毛,微微侧身睨着一脸宁定的酹月。 “你方才说,你叫酹月?”见她无声点头,她微微摇头。 “你娘为何会给你起了如此不吉的名字?呵,不要介意,本宫听说你还有个妹妹?”   酹月心头一紧,脑中瞬时想到葬月目下的做所所为,心底隐隐惶然。 “是。 听我娘说,我出生那夜正逢月破,我娘是在祭月的大典中突然腹痛诞下我,故而拟名,酹月。”   洇棠含笑望她眼中一聚即散的凝重,呵,如此避而不谈,倒当真是姐妹情深。 她伸手端起面前玉案上的一盏水晶杯,递到酹月面前。 “来,尝尝本宫这扶桑山有名的香茗,凤凰翎。 呵,你运气不错,这可是本宫收集了三千朵镜水莲的雨前花露泡的茗儿,装坛埋在地下一千年,昨儿才刚启开品尝。 也算你是拔了头筹。”   酹月忙双手接过,恭敬行礼。 “谢娘娘赐茶。” 再一垂眸,便见洇棠抬手一指身畔紫檀木制的美人靠,“坐。”   “是。” 她双手捧茶,侧身坐了下去。   有侍女穿流而入,依次放下各种清香可口的糕点,却是各个时令的都有,桂花糕,杏仁酥,还有些子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吃食。 洇棠抬指便拈起一块桂花酥递到酹月的手上,“尝尝。” 她莞尔一笑,“广寒宫的桂树上百年统共就结了那十七八颗桂子,可全让本宫给抢了回来,做成桂花酥,把王母气得不轻。”   酹月闻言亦是轻笑,才要抬手送入口中,那一直伏在洇棠膝上眯眼打盹儿的三尾灵狐蓦地鼻头一动,跳起身来,一口便咬过了她手中的桂花酥,几口便吞咽了下去,末了还凑过嘴来在她掌心又舔了一舔,直连一点渣儿都没剩下才悻悻缩了回去,打了个哈欠,继续眯眼打盹儿。   “这该死的小孽障,竟敢对客人无礼?”洇棠抬手便欲打下,却被酹月拦住。   “无妨。” 她浅浅一笑,又去案上自取了一块桂花酥递到那灵狐嘴边,看它一点点吃着,拿一双墨豆儿似的眼睛滴溜溜看她。 “这世间万物都有本心,何况它已有千年修行,娘娘既将它养在身边修行,如今叫它亲近一番,也未尝不是酹月的造化。”   洇棠闻言微微一怔,跟着便猝然轻笑出声,抬起水袖轻轻掩住唇角,一双水瞳流盼生辉。 “小白呀小白,你可记好了,今日你欠下这位姊姊两块桂花酥的恩情,来日得了机缘,你可定要相报才是。”   小白?   酹月有些微的郁郁,未料只一个拧眉,便叫那笑颜如花的九凤娘娘给瞧出了端倪。   “怎么,我给这小家伙起的名字,不中听么?”   “不,很好。” 酹月有些尴尬,低头应道。 心中直想着这九凤娘娘莫不是会读心术不成?她不过小小思量了一番,连腹诽都算不成,怎生便就叫她看穿了?   洇棠睨着她,手掌拍一拍那灵狐的脊背示意它自去玩耍,随后便站起身来走到亭子面向花树的一侧站定,纤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攀上了栏杆。 她背对着她。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孩子,你可真是不会说谎,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但凡言不由衷,就必然会低眉敛目,很不自在?”   酹月不语,一时颇为尴尬难定。 却听洇棠又笑道:“说谎可是比任何高深道法都更要高深的修行,除非天赋异禀,等闲想要修得其中精髓,非千八百年,难有所成。”   酹月心头一动,忍不住道:“娘娘见笑,我确实不擅说谎,也一直觉得我自走我路,无需他人置喙,插手,根本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何况人们可以在某个特定的时候对所有人说谎,也可以在所有的时候对某个人说谎,可是呵,没有人能够在所有时候……对所有人说谎。”   “这倒也未必。” 洇棠突然转过了身来,面上隐隐浮现一抹奇异的光彩。 “本宫倒是认识有一个人,她就是个天生的谎话胚子,她能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人说谎,包括她自己。”   “竟……有这样虚假的人么?”酹月微微睁目。   洇棠面上那一抹奇异的光彩却渐渐消散了。 她又转过了身去,望着那一大片海棠花树发怔。 “唉,你可真是个实诚的孩子,本宫不过随口说说,你便也信。 许是本宫就在对你说谎呢?”   她屈起指节轻轻在那紫檀木的栏杆上笃笃扣着,蓦地话音一转。 “不过,小白这个名字怎么就不中听了?又简单又好记,这世上繁复的东西已经太多,连个名号儿也不能再简单点,本宫年纪大了,可也真怕哪日便记它不住,跑丢了也喊不回来了。”   “……”酹月沉默。   洇棠又笃笃敲了几下,蓦地侧身望她。   “池儿喜欢你?”   是她多心么?为何这方才还一脸慵懒,雍容华贵的九凤娘娘此刻的神情却分明散发出民间那三姑六婆才有的惊人风采?   酹月难掩尴尬地笑了笑。 “娘娘真会说笑……”   洇棠却一径儿地摇头。 “唉,又低眉敛目,很不自在了……算了,不问你了,各人自有各人的造化,不是你命里的那一瓢水,再多反复,也是徒然。”   她的宽和与谅解,让酹月很是心生感激。 凤池吟喜欢她?呵,她倒真没有体察出来,只是依稀觉得凤池吟对她的事颇为关注,大抵也是与自己曾出手助他有关,何况到得现在,他与她之间,还隔了一个葬月。   他要除她,她要护她。   他喜欢她?略有些恍惚的摇头。      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我RP爆发了吧?于是明日无更,明日要复更《谁都有秘密》= =|| 第五章 镜水莲苑   关于女娲石,其实酹月并没有从九凤娘娘那里得到太多的消息,只是知道了女娲石是从前女娲娘娘补天所炼,本已是倾注了女娲灵力的极佳载体。 后来补天所剩余的石头散落各方,为一些有缘人获得,均是受益匪浅。 而现在大家所说的这块女娲石则是当年女娲娘娘成功补天救人之后从剩下的石头中特意挑出来的一块,因为通体晶莹斐然,很是漂亮,讨人欢喜,女娲娘娘便将它一直带在身边,日沾月染,那石头便愈发灵盛起来。 到得传到上任女娲,亦即是她与酹月的母亲,云霓手中时,那石头已然经历不下几十位女娲后裔之手,积累灵气无数,更有几代女娲在将死之前将没有被幼女吸收,仅剩的灵力也全部注入了其中,包括她们的母亲。 因此,那女娲石目下可说是灵气极盛的一块至宝,肉身得之可免修仙之苦,仙身得之则可凭升千年修为,魔道得之……后果虽无法预测,却非不可估量,必然是要为祸苍生,甚至颠覆天地的!   而对于酹月的疑问,为何洇棠会在自己的大殿中设下以上古神器昆仑镜为阵眼的时间结界,昆仑流殇,洇棠却是明显不欲多谈,酹月自然不会愚蠢到再去追问为何千年前在西王母寿筵上一展风采的神器昆仑镜竟会落在她的手中。 而对于酹月一眼便识辨出那阵眼乃是昆仑镜,洇棠更是未多惊诧,须知世代以守护脆弱渺小的人子为己任的女娲后裔自幼便要学习各种结界的设置与打开,并习各种疗伤之处,淬炼百草,据传上古神器之一的神农鼎也应当在女娲后裔手中,只是数千年来却始终不曾得见罢了。   呵,倘若传闻是真,十件上古神器女娲一族便独占三件,怎能不让别族嫉恨不满?那乱世祸水她亦早有耳闻,只是她避世已久,何况对那些沽名钓誉的名堂本便提不起兴趣,否则,难保不会也会去插一花儿呢。      “女娲石若落在魔道手中,后患倒也的确无穷。” 捧着香茗,她淡淡开口,望着酹月面上极快流转的氤氲哀伤。 她呵呵一笑,“我大抵也能猜到池儿跟你说了什么,一定是叫你独善其身,纵然不与令妹公然对抗,至少也要表明你所谓的正道态度,与她划清关系,是罢?”   酹月心头一窒,微微点头。 “是。”   “怪道你不喜欢他呢。” 洇棠若有所思的模样让酹月不由再次尴尬了起来,她却缓缓啜了一口香茗,在阳光下看着自己几近透明的纤长指甲微微发怔。 “连你心中所想都不能体察一二,纵然再多倾心于你,又有何用?这傻小子,合该是要去人间历练一番,一点也不值得本宫心疼。” 她顿了顿,指尖自那案上铺着的明黄底子红绒布上轻轻滑过。 “呵,其实本宫倒是觉得,既是大帝的预言,也必然有他几分的道理,只是世事更迭,沧海桑田,大帝都已陨灭多年,他的预言,又何妨只当作是一个传说,听听就罢?”   酹月听到九凤娘娘竟然肯为为葬月辩解自然是心下欢喜,然而此刻她的注意却尽都集中在了洇棠那句“合该是要去人间历练一番”之上,心中一惊,登时想起前几日凤池吟为了救她擅闯画壁之森,强行将她带出去的行径。 一时惶然心慌,忙出声问道:“娘娘,您是说……凤——殿下他将要受罚下凡历劫?!”   她听着都已觉得心慌不忍了,未料那洇棠却是一脸平静无谓,嗯了一声便笑道:“本宫为了他可也算是卖了老脸了,跟天帝求情多给了几日时间容他善一善后,不曾想那小子整个心都扑在你身上,全然不曾顾及自己马上就要被贬下凡间,经历生老病死了。”   酹月听了这一番话,心底登时再无疑虑,一时愧疚难安,一时又觉心底郁郁。 “娘娘,殿下此番祸事全因酹月而起,娘娘请放心,酹月一定亲自求见天帝,阐明因果,代殿下受过!”   “代他受过?”洇棠讶然抬眼,望着面前一脸慎重平和的酹月,她无奈摇头。 “你有何过?你自去画壁试炼,不曾招他也不曾盼他,他自己个儿巴巴儿跑去带了你出去,可曾问过你,是否需要他来强出这个头?”她说着说着便似要动气,先是支颐长叹,跟着便曼声轻唤:“小白……”      白光顿闪,那纯白的一团雪色不知从哪里滚了过来,一骨碌便又跳上了洇棠所坐着的美人靠上,那一双墨豆儿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把她盯,更是讨好地探出粉粉的小舌头在她手背上舔了几舔。 洇棠伸手将它抱进怀中抚了几抚,才叹道:“还是你好,不让本宫费心,也不会似个愣头青一般就会用拳头办事。 小白,你可仔细听好,倘若有一日教本宫发现你也犯了莽撞的罪,仔细本宫揭了你这三千年的皮毛,做围脖。”   那三尾灵狐闻言登时委顿了下去,三条尾巴摇得很是欢畅,更是自喉咙深处挤出几声呜咽,直如婴儿啼乳,惹人怜爱心疼不已。   酹月望着面前那完全不担心儿子即将要下凡历劫的九凤娘娘,一时也深觉无语,更是为了没有打探到更多关于女娲石的用处与罩门而略略生了失望的心思,再兼之凤池吟的事,她很是引咎自责,一时沉默,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到来还是洇棠打破了沉默   “池儿的事你就勿须担忧了,那司命天官好赖与他父亲也是相识,总会多关照他几分,不至教他缺了胳膊少了腿脚,过不安生也便是了。 呵,”她猝然掩唇轻笑,“没准还会教他做个万全的人主,翻覆云雨,佳丽三千的,只怕到时让他归返神界,他都不肯。”   “……”除了沉默,酹月自问无话可说。   洇棠却似一点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扭头问她:“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见她无声摇头,她颇为讶异地瞪一瞪她。 “你可当真是从人间来的么?竟连人间那一年一度的上巳节都不曾知晓?”   “上巳节?”酹月微微拧眉,她倒是知道凡间有这个习俗,又名女儿节,是男男女女除外踏青想会,互成姻缘的节令,只是……这与她有什么相干么?她不熟悉这上巳节,有什么怪异?女娲虽主人子嫁娶之礼,可不代表连人子嫁娶前的互通衷曲也要费心……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呐……”洇棠曼声吟道,神态略微悠然,竟似添了几分小女儿的神往。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这本是人子写就的一幕热闹欢喜的场景,与那神界位高尊崇的九凤娘娘根本就不该扯上丝毫的关系,然而此刻听得她口中念来,酹月却觉心头大动,一时竟仿佛亲眼所见那般天气,那般丽人,那般相遇,那般欢喜。      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蕳兮。   女曰“观乎”?   士曰“既且”。   “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一时也颇为恍惚,又听洇棠幽幽启口:“其实在神界久了,也没什么意思,还是人间好呵,一世只一个盼头,好也罢,坏也罢,横竖也就百年的念想。 待到命归黄泉,一切推倒重来,成王败寇,美人白骨,通通都是过眼云烟,一身死而万事空,谁也不吃亏,谁也不落埋怨。”   酹月不语,心中却暗暗想道,你贵为九凤娘娘,拥有无尽的寿命,活着久了,难免学人伤春悲秋,觉得生命无有止境,每日重复度日当真无聊透顶,可若果真让你在凡间挨几番轮回之苦,你又必然会盼望能得永生了。 否则为何会有那样多的人子与低感兽禽拼了全力也想要修道成仙呢?所谓这山看着那山高,如此道理倒当真是不分人子、神子,皆是一般,不能避免。 而兼流有神子与人子两族血液的她……   她呢?   选择守护,注定孤独,自长成以来便无时无刻不在血腥杀伐之中苟延残喘,为护卫人子安危与一切邪恶的势力缠斗,日日夜夜,从无更迭。 一岁,再长一岁,再长一岁……多少岁对她来说都没有任何改变,日与夜,醒与睡,日子对她来说成了最最没有任何意义的一个单位叠加。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终日戒备度日,便连即便睡着也要强迫自己绷紧了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彻底断绝身为女子该有抑或可能会有的,与情爱相关的所有念想,而只为守护而活,没有选择?   除了母亲,谁也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而事实上母亲的询问,更多也只是一种陈述,告诉她她别无选择,母亲用一种看似温和却更决绝的方法让她接受了这样的宿命。   除了葬月,谁也没有问过她,你累不累?可昔日那个会在她降妖除魔带着满身伤痕回家之后,拉着小脸一边抱怨她不知保护自己一边又悄悄背着她抹泪,帮她擦洗伤口的可心妹妹,早已不知去向何方。   也从来没有人,曾在她孤身临敌之时站在她的身边,与她并肩退敌,或为她撑开防护的屏障。      呵,这么说似乎也不妥当了呢……于万般冷凉中心头微动,却是因着那一张倔强而总是冷沉着的脸突然闯入。 那男子有一双很好看的琥珀色眼瞳,一张同样很好看的脸,却从无半分笑意,让人品鉴。 她纵然冷情,却非草木,岂能无感?而如今仔细想来,到得现在竟当真也只有他,曾在自己临敌之时与自己并肩而战,在自己受伤之时,曾不顾一切对自己施加救助。   不管他是为了什么,总归,也只有他这样做了。 而就是这样一个唯一一个肯与自己并肩战斗的人,也为了受到自己的连累,将要被贬下凡间历劫。   心头止不住地辛涩起来,像揉进了一把细沙。 如是想来,她倒觉得葬月根本不是什么祸水,或者自己才是天帝预言中那真正的祸水,凡是与她交会,对她友好的人,通通都会遭遇不幸。      她身处这与世隔绝的一处桃源之中,与一名穿着高雅谈吐有方的尊贵女子品茗赏景,勿须提防,没有杀戮,没有叛离,闻海棠清香,看水流潺潺,这般自在而无忧,不正是她内心深处一直在隐隐渴盼着,却始终没有胆量去仔细描摹的生活么?   不是不想,却是……不敢去想。   她听到洇棠开口。   “池儿的时辰怕是快要到了,相识一场,你若有心,不若便去送一送他罢。”   “……这么快?”她很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身子有些微地轻晃。   洇棠轻挑烟眉,呵呵一笑。 “你身在本宫流殇阵中,不知流光,你只觉才刚过去不过小半时辰,可于结界之外,早已是一日一夜。”   “……是。” 事到如今,还能多说什么?酹月垂下眼睑,只能自心底一声幽叹。   洇棠起身伸手拉过一支海棠花枝,信手拨弄。   “女娲石的事,抱歉本宫也不能指引给你更多的线索,不过听说女娲石是落在了令妹手中,本宫相信,以你与令妹情意之笃,应当不至于需要以武力相迫罢?”   “恕本宫多言,本宫总觉得你与令妹之间可能很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误会难明……想要取回女娲石,还是先仔细想想,你与令妹分离的这几年来都发生过什么事,或能有所裨益,也未为可知。”   “呵呵,本宫为何肯如此相帮于你?这话说来可就长了,一来本宫的爱子看上了你,本宫少不得也得爱屋及乌;二来么……本宫若说没有所求,你定然也不肯信,那么本宫也就不必妄作小人了。”   “没错,本宫确是对你有所应求。”   “你若能与令妹化解尴尬,冰释前嫌,本宫要在今年七月初七借你伏羲琴一用,三日之后,如期奉还。 不知能否答允?”   “……好,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叉叉,你实在是一只很有爱的九零后啊,爱老虎油!人在琉璃,叉在玻璃啊= =|| 第六章 人在谁边   终究是不曾赶上。   酹月自出了昆仑流殇,便被守在阵外的莲舞告知凤池吟已被天帝遣神将带去天庭,他情急之下竟然犯忌抵抗,与前来带人复命的龙子睚眦动手,打伤睚眦后被随后而来的帝江,英招两位神子合力击伤,缚去了天庭。 酹月闻言自是心急如焚,拈咒便要追上,却又被那莲舞一个闪身拦了下来。   “莲舞姑娘,你——”酹月大急,“你家少主此番受劫是因我而起,我必须即刻前往天庭阐明因果,求天帝容情,让我以身抵过!”   她自是一番情急不甘,更兼歉疚难安,孰料那莲舞闻言却是幽幽一笑,纤纤素手只微微一抬,便拉住她柔细的手臂将她引回殿中。   “莲舞姑娘!”   “稍安勿躁……”那莲舞盈盈一笑,一个旋身便抱住了酹月的双臂将她按坐在大厅一侧的紫檀木座椅上,酹月才要挣开,不妨那莲舞柔若无骨的身子顺势而下,顷刻间已俯倒在她的膝头。   “……放手!”酹月蹙眉,她不喜欢与陌生人如此的亲近,一点也不喜欢!然而面对对方只是一名形容乖觉的垂髫幼女,她却怎样也下不了手去将她摒退,只能绷直了身体低呼一声,微微抬手挡在了身前。   “你的心……跳的好快……”莲舞将下颚抵在酹月圆润的膝头,一手攀着她细弱的腰肢一滑而上,眨眼已覆在她的心口。 察觉到酹月身子的微震,她猝然叹道:“化生池水可活死人,肉白骨,于凡俗人子而言,恍为重生之水。 然而你既为神子之身,此番受剧毒瘴气击心,化生池水救精勿能救气……呵,如今殿下已是不在,你又何苦再如此强撑……”   虽是柔柔冉冉的一番轻语,听入耳中,酹月却是不自禁一怔。 她自然明白莲舞说得没有错,她受了葬月那击心重创,几乎折损了她体内全部的护体元气,凤池吟带了她来扶桑山医治,化生池水虽治愈了她所有的外伤,然而那破裂而受了瘴气侵入的心口却始终是不曾愈合!她不想多令凤池吟费心故而一直强作无碍,也自认掩饰地毫无纰漏,未料这一切却为面前这娇艳女子轻易洞察。   “不劳姑娘费心,我自有疗伤之处。” 眸光对上莲舞那仰头望她的娇憨情态,她心头一疼,竟是瞬间想起从前与葬月一起生活时的点滴细碎。 阳光下童稚幼妹孱弱的病体如丝,每日每日只是倚在棠梨精舍中那株海棠花树下静静盼她修习术法归来,对她忙于修习而不得不忍心于她的忽略与错过,从不追问,也从无怨怼。 会用那样清澈无尘的嗓音一声声喊她姐姐,会追着她的身影四处张望,不管她多晚回来都会坚持等到她的身影踏入柴扉,在她抬手推开那扇古旧的木门时,轻盈地迎来,扑入她的怀中,陪着她清洗掉辛苦修习一天的脏污与汗意再紧紧抱着她一起入睡的……妹妹。   葬月……   你……在哪里?      那莲舞的眼睛,当真是不能与之对望的。 只是这样平静的一眼,她深心里那直透心脾的凄淡与苍凉便仿佛毫无保留地被她丝丝窥出。 那洇紫色的水瞳幽幽漾漾,只一个顾盼流辉,清甜的喉音便缓缓响起。   “世人皆知天台山月池之水蓄世间至灵,自盘古开辟天地后便为女娲族世代所享,姐姐年纪轻轻,却已有如此神格护体,莲舞实在是好生羡慕呢。”   “只不过……姐姐此番重创乃是伤及真元,化生池所不能,只怕月池也同样不能……呵,姐姐久居人界,怕是不知,那魔界不周山中有一镜水化境,其中一池镜水,于每晚子时浸泡,勿论神魔妖仙,都可在最快时间恢复元气。”   “姐姐……何不一试?”   莲舞的声音清甜悠畅,而那张豆蔻少女一般的小脸掩映在如云乌发之中,愈发显得玉质白皙,明眸善睐。 她甫开口便唤酹月姐姐,虽是信口说出,却于一瞬便瓦解了酹月的心防,那只将将便要推落的手,终于是收住了去势。   “多谢姑娘好意。” 酹月淡淡开口,却一挣开便站起了身子,转开脸去,她幽幽道:“姑娘所说那镜水化境,酹月亦有所耳闻。 昔年盘古开辟天地,以己身为天地之根,绵延福泽,其精、气、神则分别传承给了伏羲大帝,神农氏,以及我女娲一族的始祖,女娲娘娘,与之相对的,便于神界,魔界,人界应运而生化生池,镜水池与月池三处至灵之地。 然而经由五千年前由伏羲大帝与神农氏主导的那场几乎毁天灭地的神魔之战后,魔界曾一度覆灭,镜水池亦曾一度枯竭,时至今日,莫说是借镜水之水救复元气,便连那不周山也早已烟消云散,不知所处了!”   “不知所处?”莲舞盈盈一笑,顺着酹月的起势也站了起来。 她身形娇小,站直了身子也只堪堪到得酹月肩下的高度,乍一望去便果如童女一般娇憨可人,让人心生爱怜。 “酹月姐姐,你是当真不知还是……那不周山,便是如今的凌霄山,而镜水化境的结界开启者,焚月城主……想必姐姐就更不会陌生了。” 她说着左右摆了摆臻首,削葱般的指尖轻轻一掠唇畔,转眼便启口含入了些许。 如稚子吮指般娇憨动人,皱了皱鼻尖,另一手更是捻着腰间的铃铛几下轻摆,一阵清脆如泠的脆响便沥沥传来。   “姐姐如今身受瘴气之伤,恕我直言,倘若再拖得一周天,所受折损,难可估量……呵,疏不间亲呐……”   “焚月城主”四字一出,酹月已是微微一震,待得听到莲舞那句清清淡淡,于她却实如击心重创的一句“疏不间亲”,不可抑制的疼痛便即肆意蔓延。   葬月……葬月……究竟为了什么,如今,你竟如此地怨恨姐姐了吗?你欺骗我打开结界夺走女娲石不说,又出手重伤于我,羞辱于我,却原来更有你的菲薄用意?!你知道月池之水不能救复我的伤势,你甚至连化生池也算计在内,你故意用瘴气伤我,便是算准了我只能去求助于你吗?   不……我不要!   葬月……葬月!到底为了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一双藕臂突然缓缓绕上腰间,酹月一怔,思绪渐渐烟散,她俯下脸去望着心口处那一丛乌墨墨的头顶心,发间缠绕着粉腻可人的玉索。 “莲舞姑娘?”   莲舞低垂着眉眼,却是将整张脸都尽数埋入了酹月的心口,呢喃低语:“酹月姐姐,你……做我姐姐好吗?”她动了动脸颊,侧耳倾听着酹月心口处传来的声声稳健的心跳声。   “你刚才……为什么要救我?你明知道殿下不会当真伤我,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不待酹月回答,她蓦地低声轻笑。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讨我欢喜,你转身告辞的时候我看到你的心,你是真的要走……酹月姐姐,从来没有人,没有人曾像你一样奋不顾身地拦在我的身前保护过我,为了我,只是为我……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我不要你有事……去镜水化境好吗?酹月姐姐,你心里也是想去的对吗?我知道那个人是你的妹妹……她不会害你,她一定是喜欢你的,呵,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能去找她碍…”   “……你……”酹月绷直着身体,抬手按住了莲舞细弱的肩膀微微使力便将她推离了心口。 “莲舞姑娘,我跟葬月——”   “你也喜欢她吗?”莲舞不待她说完,突然抢先问道,晶亮的眼瞳微微眨动。 “你是喜欢她的罢,你的心只有在想到她的时候才会失去素日的冷静……”   “我当然喜欢她!”酹月被她眸光中的探索与迫近逼得隐隐生了烦躁,也对她如此的耐心纠缠生了无法言喻的反感,纵然她愿意顾惜她怜惜她,可是除了与幼年时的葬月,她真的不习惯也不愿意与他人如此肢体相亲而毫无距离。 转开脸去沉声道,“不管世人说她如何,她终究是我的妹妹,是我自幼看顾长大的亲生妹妹!”   莲舞望着酹月的眸光却愈加的迷离如雾,半晌方道:“你的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是喜欢她的……”   酹月心头一震,却是愈加的烦躁不安了起来。 这一点也不似平日的她,冷静,自持,永远心如止水的女娲后裔,毕生只为护卫人子安康而存在,然而今日却为面前这初见的女子几句话便扰乱了心魂——她喜欢葬月?何须多番纠结,葬月是她的妹妹,纵然她再诸多错失,她会怨她,怪她,可总也不舍当真厌憎于她呵!她抿了抿唇,刻意让自己的声音更冷陈了几分。 “莲舞姑娘,多谢你的关心与提点,我真的要走了,你家殿下此番受劫乃是因我而起,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置之不顾,纵然天命难违,我也必须去送他一程,告辞!”   话音甫落,人已在数步开外。 拈咒的瞬间心头掠过一丝疾痛,喉间也隐隐有了腥甜的气息徘徊上涌。 心头一凛,她知道莲舞方才所说并非夸大其词,她动用的神力与葬月伤她的瘴气相互抵触,这几日便从未真正消停些许,而目下,却也仿佛是愈加的严重起来,竟连行云之诀拈来也是如此吃疼了。 咬咬牙,不顾莲舞的阻止扬身疾上,未料才行出不过数十里地,便为莲舞一个拨云散雾拦在了身前。   “酹月姐姐!”      莲舞一个揉身上前,伸手便扶住她的臂膀,“你何苦如此固执?是殿下临走前亲□代于我不欲你亲去送他,你既与殿下相知至此,又因何不能体谅他一番苦心!”   酹月一怔,虽然仍是不曾言语,然而心底隐约却也是信了。 凤池吟一贯孤高傲然,此番竟然受了落凡历劫之苦,他不愿自己瞧见他狼狈受罚的模样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话虽如此,自己便当真可以置之不顾,平白受了他如此恩情吗?   只是犹豫的间隙,便觉得心口蓦地一沉,惊诧之下惶然垂眸,却见莲舞后心处一道鲜明到刺目的血痕淅淅沥沥蔓延开来,其上遍是幽绿莹莹的瘴气弥漫——是……是她?!   莲舞剧痛之下人已是微微地晕厥,酹月忙伸手将她身子扶住,抬眸望向身前不远处那抹熟悉到令她猝然悲恸的身影。      葬月。    作者有话要说: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第六章 人在谁边   没有人说话。   莲舞是受了剧毒瘴气的袭击痛到晕厥,那娇小的身形只微微一晃便软软栽倒在酹月怀中。 出于本能,酹月忙伸手托住她的下坠之势,身子受了她的牵动亦向下微微一折,再望向葬月时,于彼此目光的交会,清晰地看到一触即发的焰。   扶了莲舞靠在自己身前,那极强的瘴气瞬间炙痛了她的手掌,她微微敛眉。   “你不该伤她。”   “我等了你四周天。” 葬月的声音仍是一如既往地低沉喑哑,信手一抖,那封素白的信笺便自袖中滑落,落入掌心。 她轻轻一捻,那素白的一角瞬即化为了灰烬。 “你骗我。”   酹月明眸微睐,葬月那孑孓的姿态映入她眼中,上一刻还在怪责她胡乱伤人的心,莫名地便软了几分。 叹了口气,她托着莲舞的肩膀,“拔除她体内的瘴气,葬月,她是九凤娘娘的人,你不该招惹。”   说出这句话,她内心的天平已然分明地倾斜了,不是怪她胡乱伤人,不是怪她狠毒无礼,而是,担心她不知轻重,得罪了不该得罪也得罪不起的人,惹祸上身!面对着葬月,她总然是无法将自己的身份死死地定格在女娲后裔之上,她记得更清楚的,是她的名字,酹月,她是葬月的同胞姐姐。   原来,她终究也是自私。      可有人却偏偏是听不懂好赖话。   葬月眯了眯眼,耳朵里听到什么她已毫不在意,全副心神都只集中在面前那女人正紧紧抱着另个不相干的人的事情上,不想再多说什么,本已躁动不安的心,一下子,便恼了。   劈手便是一道更形疾厉的瘴气迎面击去,暗绿色的流光只是一瞬,便已扑到身前。 酹月完全没有料到葬月竟会一言不发直接出手,慌乱之下只是担忧葬月会对莲舞不利,匆忙抬手结成护体结界便牢牢护住了莲舞。 幽绿的瘴气与银光斐然的结界猛地相撞,轰然四散,几乎撩花了她的双眼,才要松口气,却不曾想葬月见她开启结界护住莲舞,目中更是愤然,一击未中竟而抬手又是一记袭来。 她重伤未愈,加上心神受扰,匆忙聚起的结界又如何能抵得住葬月那全力一击,只在眨眼便觉右肩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差点便要栽倒下去。   “啊,莲舞姑娘!”喉间的腥甜涌得太快,意识到自己残败的身躯再度受创,尚未来得及咽下那口惶然,便陡觉怀抱一空,跟着眼前一花,再瞧清时,已是两个娇艳女子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肩膀。   而莲舞,已然随着破裂的结界中脱身而出,娇小的身躯如一具断线的破败木偶一般悬浮在云层之中,衣裳猎猎飞舞。   抬眼,便见葬月五指张弛有度地平伸在身前,嘴角勾起邪肆的一笑。 “跟我走。” “放了她!”酹月忍痛挣扎,“葬月,我与你之间何必累及他人?我答应去找你就一定会去,只是现下我尚有要紧事需要去做,你又何苦强人所难!”   “要紧事?”葬月轻哼,五指虚张,莲舞悬浮在云中的身躯便蓦地一颤,失去了依持的她跌破了云层,仰面便向下摔去。   “葬月!”酹月圆睁了杏眼,“你若再胡乱伤人,我——”话音未落,心口便是一阵急痛,只觉舌根后一甜,一口殷色便咳了出来。   “姑娘又何必如此固执,惹我们公主生气呢。” 左侧那鹅黄衫的女子忽而掌下微微一重,酹月只觉肩膀猝然受力,刚聚起了一丝儿气力便被生生击散。 那黄衫女子幽幽轻叹,“何苦呢?”   酹月咬牙,俯身看莲舞的身影已然几不可见,她心头一慌,顾不得其他只得望向沉默不语,却分明好整以暇地等她妥协的葬月嗔道:“放了莲舞,我跟你回去!”   五指蓦地一收,只在眨眼,莲舞的身子便再次稳稳地悬浮住了。 葬月疾抬手腕,向酹月身侧另个一直不曾言语的水蓝衫的女子抛去淡淡的一眼,那女子却瞬即点头抽身,只见蓝光顿闪,下一刻,莲舞已稳稳地落入了她的怀中。   “公主。” 她恭谨立在了葬月身前。   葬月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从哪儿来,丢哪儿去。”   “是。” 那蓝衫女子轻轻点头,扭身便踏云而去,经过酹月身侧时微微一顿,在对上酹月看似平静却分明酝着怒气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时,她心头竟是一动,隐隐只是觉得,这样一个仁善的女子,有着这样一双干净透彻到几乎能看澈天地的眼瞳的女子……怎么会是那种放荡随意,不知廉耻的人呢……      “姐姐,我已经如你所愿放她走了,现在,你是不是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葬月幽幽地开口,一双幽绿色的眼瞳直直地望住了酹月。   酹月微微站直了身子,那鹅黄色衫子的女子察觉到她的动作瞬即加大了掌下的力道。 “放手。” 她不由蹙眉,侧脸望向那女子冷冷道:“我自己会走。”   那鹅黄色衫子的女子却是扭脸望向葬月,直到葬月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她才松开手,低眉敛目退到了一侧。 葬月蓦地压低了云头,天水碧的袍子一掠,人已站在了酹月身前。 “姐姐。” 她伸出手去,轻轻拉住了酹月微凉的手掌,包入自己掌心,在察觉到她手臂微微一颤,跟着便陷入到一场无法描摹的僵硬中时,她的脸色瞬间黯沉。   “呵,我知道你说的要紧事是什么。” 她冷冷一笑,“你想去见那个九凤子。 哼,真是可惜啊,他很快就要落凡历劫了,姐姐,你的心里一定很痛苦罢?”   “你的脸色真是难看,怎么,当真就这么担心他么?”   酹月抿着唇,右肩上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眼前阵阵地发着晕,而葬月突然如此贴身的靠近,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邪气侵入肺腑,更是让她无法抑止地难受了起来。 “唔……”她闷哼了一声,只觉眼前葬月的面容愈发模糊,只能隐隐见到她口唇蠕动,却怎么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她勉力眨了眨眼,想要站稳身子,然而模糊中感到葬月蓦地欺近了身子扣住她的肩膀,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冲入肺腑,她再绷不住喉中一甜,一口殷红便呕了出来,跟着眼前一黑,身子只晃了一晃,便软软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 。 。 第七章 心字香烧   醒来时已是静夜深寒。   酹月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便是一架雪色的云顶床帏。 深浓的夜色透过半开的窗牖烟雾般缭绕,身在这群妖环肆的极阴之地,她甫一醒来,便不可抑制地感到一丝不适与萎顿。 轻轻动一动身子想要坐起身来,光滑莹润的绮丝缎被便顺肩滑下,露出一截茭白如玉的身子。   而更快地,是受了凉气侵扰,她缩了缩身子,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好冷!      床便是挨在窗下的,于是探过身子便要去关了窗牖,然而斜倚了窗边,纤长腻白的手臂轻轻拂上窗棱,初初醒来还有些迷离不清的眸光却在瞧清楚院中一个纤瘦身影时,蓦地消散了所有雾气。   花梨木的淡淡香气在鼻尖缭绕,酹月静静看着窗外,院中明月清光,水银般流泻了一地,一池碧水如一面碧澄澄的翡翠自中而破,如镜的水面温润柔则,玉盘清影涟漪,搅乱了咫尺人心。   而那身影便是斜斜倚靠在池边一方晶石之上,一袭天水碧的丝绸长袍滑至腰间,只将膝盖以下浸在水中,乌黑的长发长及足踝,自颈后分散,分向左右柔柔裹住了那柔细的身子,海藻般铺了满地。   于是,她清楚地看到了那身影雪白的脊背,后心处一点燎人的殷红。      眼睛有些微的胀痛,跟着疼起来的,是心。 酹月静静地看着窗外,看似淡薄却承载了不知多少伤痛的眸光穿透沁凉的空气和森森的花木倒影,定格在那如焰火般灼人的一点殷红之上,几乎是本能而渴切地,另一手抬起,轻轻覆上了自己仅着了轻薄里衣的心口。   葬月……她听到自己内心的颤抖,一个时时被埋在心底却又时时被她无法抑制地记起的名字就这样幽幽地突然响起。 她的手臂控制不住地轻抖,只是轻轻地碰了一碰那坚实的木棱,月色如雪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瞳便静静地望进了她的眼波。   一双,是翡色琉璃一般的幽绿,流盼生辉。   一双,是墨色曜石一般的漆黑,明眸微睐。   酹月没有退缩,甚至,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其实是没有任何变化的,肌肤与骨骼没有半分的牵动,那张止水般的素颜,一如她过往,抑或现下的任何一个时候,不管是面对她的敌人,还是示好之人,还是与她并无干系的陌路之人,她永远都是那样的沉静,默然,心,如止水。   可是对着面前那个人,多少却又是有些不同的,然而究竟因何不同,又不同在何处,她却不愿深思了。 只觉那幽绿色的眼瞳就是那样地看着她,无比执拗又无比的坚定,那腻白如玉又棱角如削的侧脸被池心潋滟的波光投上一波一波绵延不定的柔光,在水银般流淌的月光下望去,显得格外沉静,又格外的清妩。   心底忽然便是簌簌的一动。 呵,葬月……真的长大了呢……   是她一厢情愿,总是将葬月定格在那十岁的童稚年月罢?纵然是发生了如今这样不堪的对峙与争持,她惊痛也罢,愤怒也罢,不敢置信……也罢,在想起葬月这两个字的时候,脑中瞬间涌现的,仍是那垂髫稚女,人比花娇,声声呢喃,只是唤她:姐姐……姐姐……   心头有些微的低迷,更近似惊蛰般的疼痛,难道,真的是她错过了什么,抑或,忽略了什么,才导致了如今的姐妹相峙,伤心……伤身?   可是,那些不曾为她所知的,却生生导致了葬月心性大变的变故,到底,是什么呢?      “既然醒了,难道,你便无话要对我说么?”   一个晃神的空隙,那幽绿色的眼瞳微微眨动,喑哑低迷的嗓音便透过沉沉的夜幕传度而来。   哗啦一声轻响,那如镜光滑的水面蓦地破裂,一双腻白如玉的裸足带着清湿的水气踩上了池畔,葬月悠然抬手拉阖了衣襟。   酹月心头突突而跳,然而却仍是决然地扭身滑下了床榻,拿过垂挂在白玉屏风上的自己的素色裙裳简单披裹便推开房门走入院中。      那院中原便多植了幽靡而奢艳的曼珠沙华,血般的一片殷红在皎白的月色中犹显浓重。 酹月在距离葬月约莫三步处停住,身侧便是大片大片火焰般盛开的曼珠沙华,潮汐般一波一波推叠而上,又退跌而去,簌簌揉在她的玉般的一截小腿上,她仅着单薄裙裳的病体在厚重的夜幕里,池畔氤氲而起的水气旁便显得格外孱弱。   葬月仰脸看她,眸光相对的同时,心跳竟似停住了。   面前的女子依然和从前一样,沉静而淡漠的容色,黑白分明的清瞳,简单到没有多余缀饰的穿着,整个人干净如天山之巅盛放的优昙,依然和从前一样,令她动容,令她挂牵,令她无可自拔地……沉醉。      “葬月。” 酹月一手阖在襟前,望着身前那个目色幽深而容色凝重的清艳女子,看她眸中跳跃着星火闪动,她心底微酸。 “这三年来……”   她想问她,这三年来她究竟遇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她想问她,这三年来她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快不快乐,可是话未出口,便被葬月抱以一声颇具嘲讽的冷笑。   “我很好。” 她微微眯了双眼,自喉中发出一声喑哑的喟叹,“如你所见。”   仍是刺猬似的……扎人呢。 酹月微微蹙眉,于是走近她身旁掠了裙角坐下,刚刚并肩。 肩膀无意地一个轻擦,她倒是不曾在意,然而坐在她身畔的葬月却是身子一震,在她未曾察觉到的瞬间,藏匿在宽袖中的手掌,蓦地握掌成拳。   “你倒是不怕……”她咬咬牙,扭脸望着身侧那一脸平静的柔和女子,她淡然的模样却仿佛刺痛了她,她喑声喊道:“你不怕我会对你不利?”   酹月的眸光却是幽幽漾漾落在那宁池之上,揉着碎雪月色,温润如玉。 “既要伤我,又何苦大费周章医我。” 初初醒来便察觉肩膀处的新伤已然痊愈,连伤痕都不曾留下半点,她无声喟叹。 “葬月,你根本不想伤我。”   转过脸去,她静静凝望着此刻只距离她不过一掌之遥的精致容颜。 “你是我的妹妹。”   “呵,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以为是啊!”葬月蓦地嗤笑出声,望着酹月眸中黯淡下去的花火。 “姐姐,你大概是忘记了在画壁之森我是怎么对你的罢?还是说,血统纯正的女娲后人,你……当真是有着一颗大爱世人,连对我这样的妖孽也不忍去背弃的仁慈之心呐?呵,真是可笑!”她尖锐地刻薄着,“我愿意伤你,愿意治你,都不过是凭我一时欢喜,就算现在我依然可以动手伤你!”她发着狠,然而语气中的讥嘲与愤然却怎样都抵不过面前那女子眼中似乎怎样也撼动不了的宁静与沉着。 心口一疼,她脱口而出——   “我知道你在乎什么,姐姐,你不怕疼,不怕死,可是你怕,你怕你毕生守护尽成乌有,你怕,你怕那些渺小又猥琐的人子遭逢灭世——呵,姐姐,只要我一声令下,你毕生守护的人子们,将无法再看到明日的金乌升起。”   她说罢,黛眉微挑,脑中却蓦地扬起一个念头,若她当真操纵妖力灭世,现下这安静相对,眉目间一派柔和的女子,到那时,将会以何种面目与她相对呢?呵,一定是欲除她而后快罢?   是了,她原本便是这样的人。 对她而言,她能给予她的所有一切,统统加起来都抵不过大爱,苍生。   虽只是自己的研判,可一颗本已悬在喉口的心却仍是忍不住恼了。 她愤声道:“若当真有那一天,姐姐,你要怎么做?”   一语既出,心便生悔。 答案已是了然于心,又何苦要再由她亲口说出,再次将自己的心脏置于刀山火海之中,反复熬煎。      葬月这一番话,已然偏执而近乎无礼,然而酹月却是淡淡挑眉,看也不看身侧那骄纵蛮横的女子。   “若当真有那样一天……”她的眼神微微迷离,看着池水中一波一波细碎的潋滟搅碎自己的身影又慢慢揉成,心底一处柔软仿佛盛开了花,长出甜甜酸酸的果实,再再,都是她无可抗拒的温软柔情。   “葬月,在娘亲去世的时候,我接过伏羲琴的那一刻起我便发过誓要好好承继先祖遗训,毕生护卫苍生。”   葬月的脸色是无法描摹的苍白,“闭嘴。” 她哑声吼着,“我不想听了。”   酹月却不顾她尖锐的阻止态度,微微一笑。 “可是,更早之前我便发过誓要尽我一切所能保护你,照顾你,我的妹妹……葬月。 苍生,与你……葬月,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此生两件心愿竟会处在敌对的位置,而我要守住其中一个,就必须要毁掉另一个。”   “葬月,很多事你不想说,我就不会再问,可是我要你知道,我守护苍生是为恪守祖训,我怜你爱你,却是为了我的那点微薄的私心。 我不是无私之人,可我却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心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更不能纵容你明知逆天必尝恶果,却仍助纣为虐,手染血腥!”   “所以。” 葬月沉沉开口,“你是在告诉我,你终究还是会选择放弃对我的誓言,是么?”   “葬月……”酹月缓缓摇头,蓦地探手拉住葬月的手掌极轻极轻,却又无比坚定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察觉到葬月眸中激射的光芒手臂的颤动掌心猝然生气的炽热温度——   “你听到么?”她幽幽低叹,“我心上的伤口,从来没有愈合过,这不是你上次伤的,葬月,在我第一次见你胡乱……杀生的时候,我便立了大誓,从今而后你但凡杀生,你造下的罪孽全部由我背负……所有你欠下的血债,都由我来弥补,来偿还……”   “你……”葬月手掌一翻,蓦地便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衣襟,她逼近了脸去,温热的吐息毫不保留地喷薄在面前那张微微蹙美的娇颜之上。 “你——用了身咒?!”   身咒?身咒?竟然是所有守护术法之中最损耗元神,最牺牲自我的——身咒?将自己与被守护者血液相融,则被守护者所受一切苦痛所犯一切罪责皆由守护者承受——姐姐她,竟然为她用了身咒?!   眼中一点潮润无法忍耐地涌动,望着面前一脸恬淡释然的女子,她愤怒地几乎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心存感激,就会放你走么?”她的身子已然逼近了身前那无可逃避的柔软,“你以为……你这样做,我就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么?姐姐,你不要做梦了,我是妖孽,是乱世祸水,我这一生注定不会与你并肩站在云端接受世人的膜拜,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放你走的!”她重重地喘着气,微凉的手掌慢慢抚上酹月的脸颊,一点一点描摹着她柔和温润的弧线。 蓦地,欺身上前,另一手用力一扯便扯落了酹月那松松裹就的裙裳,她俯身欺上,一双幽绿色的眼瞳几乎迸出炽人的火焰。   咬着牙,她的眸光死死地胶着在那柔软的一片玉色如雪,心口处那一处殷红形如半月,更是瞬间炙痛她的眼窝。 唇畔相撞的同时,她哑声低吼。   “姐姐……”   “你听好,你听好——你若成神,我必成魔!”    作者有话要说:在河蟹的今日,我算不算顶风而上啊,赞一个自己。 第七章 心字香烧   “葬月——唔!”酹月只觉胸口蓦地一凉,跟着后背便重重撞在了沁凉的池岸上,待要开口惊呼,却更快惊于一个温热的碰撞,让她瞬间流失了所有的气息,只为面前那一张倏然放大的清颜。   后心是如水的沁凉,然而胸前却是真真无法描摹的热气涌动。 冰火两重天的相抵相融让她心跳无可抑制地疾快了起来,只一个闪神,微张的唇瓣便被一道湿软蛮横开启,灵蛇一般长驱而入。   神魂皆惊,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   面对着葬月对自己如此的口唇相亲,这样的肆意亲近,本来于她而言并不至惶恐到不知所措甚至竭力反抗。 仿佛已是很久前便隐隐有着的记忆,葬月自幼便总爱时时跟在她的身边,与她肢身相亲。 从童稚时便与她日夜相亲的胞妹,每晚都要紧紧抱住她才能安心入睡的葬月……然而此刻,却是分明让她无可抑制地难过了。 那无法描摹的难受最开始只是一点点,而后,便如燎原之火席卷而上,在那只微凉的手掌紧紧扣上她胸口的同时,喉中一股热气上涌,仿佛是一股飓风翻搅而过,整个胸腔几欲裂成碎片。   她难耐地蹙眉,无意识地轻哼出声,那揉和了疼痛与承受的表情于水气氤氲之中竟柔化成暧昧而致命的诱惑,轻易地便击溃了葬月所有仅剩的理智。 蓦地撑起身子,双手抱住酹月的肩膀只向着池水一侧一个滚动,哗啦一声水面打碎,一道青碧交缠着素白便双双没入了池水之中。   “葬——啊!”唇齿分开的空隙酹月低声轻呼,抬起手臂便要推开那紧紧熨帖在一起的柔软,却在葬月蓦地埋下脸去,更深的一个挤迫后猝然睁大了双眼,抑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肢身瞬间僵住,她眼睁睁看着那清瘦绝艳的脸颊自她颈项滑下,停在她声如擂鼓的心口。   “葬月……”她的声音颤抖,透着无法明晰的惶然与惊怕,身体在微凉的池水中载沉载浮,水流的拥裹与抚摩却又奇异地让她绷紧的神经得到了些许的舒缓。 早已湿透了的里衣薄如蝉翼般紧紧贴着她急促起伏的心口,而葬月突然而彻底的靠近……轻易便夺去了她心口仅剩的一口缠绵热气。      “姐姐……”葬月微微地启口,浓如鸦羽的眼睫沉沉覆着,在颊上投下了淡淡的一道阴影。 挺直的鼻梁下一张略薄的嘴唇泛着粉色晶石般柔润的洇红,望入眼中,酹月竟是心头一乱,颤抖的手臂不由自主抬起,却不再是推拒的姿态,反而逆着葬月的发际缓缓滑入发中。 指间纠缠着那潮湿沁凉的青丝,她微阖了双眸,在心口处蓦地传来一阵直透心脏的悸动时轻呼出声:“葬月……!”   酹月潮红了脸颊,一双清亮的眼瞳不知是受了氤氲的水气侵染还是其它,渐渐如蒙上了一层清雾。 她被葬月紧迫的姿势不得不靠在池壁上才能稳住身子,而后背的有所依靠更让葬月得以整个人更深切地迫了上来。 她眼睁睁看着葬月洇红的唇瓣隔着早已洇湿的单薄里衣以着那样炽热的温度烧灼着她的心口,碎玉般的齿尖或轻或重地啮着,带来一阵近似于疼痛的奇异的悸动。   “葬月……葬月……”她喑声唤着,纤细的肩膀似要推拒又似无从忍耐地微微一耸,察觉到葬月的手臂紧紧环绕上她的腰肢,跟着膝头用力一挤,腰身便强行挤入了她双腿之间,再倾身一撞——   “唔——”双腿间登时如流电滑过,她心头如受重击,猛抬起手臂便扶上了葬月的肩头,“别……”      耳畔蓦地传来簌簌的脚步声,细碎如落叶委地,酹月于万般迷情之中却仍是听到了。 陡然察觉又外人靠近,心头尴尬难堪,扭脸望去,却见是那鹅黄色衫子的女子低头走近,俯身放下了一只酒壶,很快便又起身离去,自始至终竟是瞧也不曾向她瞧过一眼。   只是一个略微的分神,葬月便恼了,欺身蓦地一撞,在酹月一声痛呼中成功地扳回了她的注意。 一手下滑探入她裙底,用力一扯便将她早已湿透了的衣裳掀到腰下,随即滑掌牢牢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她哑声低语。   “在你心里,只放我一个人,就这么难……这么难么?”一手抬起在岸边一扫,指尖迅速勾住那玉壶的壶柄,她仰首灌下一口甘醇,跟着便俯身封住面前那已然微微肿胀了的唇瓣。   “唔——”酹月痛苦地闭紧了双唇,却被葬月蛮横的冲撞不得已开启了一道缝隙,浓烈香醇的酒液就这样被她一点点渡入她的口中,水流通过后的缠绵,是嘴唇与舌头的走私。   心跳声疾如擂鼓,一颗拳拳仿佛便要跃出胸腔,明明纠缠的是甘醇深浓的酒香,心底却盘亘着一股说不清明的难受,混合着欲吐的翻搅一波波袭来。 酹月只觉眼前阵阵地发黑,而腰际猝然的一凉更是让她本能地绷紧了身子想要抵御那突然的入侵,然而不管她如何地努力,怎么也抵挡不了葬月那沁凉的手指蓦地探入她双腿之间,牢牢贴附在她那从未受任何人触碰过的……幽谧之地。 她脑中一震,整个人如受雷击一般用力地转开了脸,躲开葬月的亲近,而后抬手便用力一推葬月的肩膀,“……不要!”   葬月却是眸中一黯,气息未定,死死地瞪着面前那明显紊乱了情绪却仍在极力持撑的女子,唇色嫣然而颊上更是飘着诱人的洇红,刺得她心头如受油煎,只恨不能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自己的呼吸。 因着她膝头的挤入,酹月虽然竭力自持也仍是无法收紧双腿躲避她的触碰,只得涨红了一张清颜薄嗔:“葬月……!”   葬月……葬月……你到底想要怎样……她的脑中渐渐有些迷乱,一时竟觉恍惚,怔怔望着面前那痴痴望着她绝艳女子,在她紧贴着她那从未受谁人如此亲近的幽谧之处的指尖一个轻扫之下,无法忍耐地绷紧了身子仰面轻呼,任由她灼热的气息掺着淡薄而醇香的酒气再次扑面而来。   “不可以……不可以么?”葬月的声音低沉,透着无法描摹的沉沉痛苦。 “姐姐,我要你。 什么神佛什么妖仙对我来说全是虚无,在这世上我唯一在乎的只是你,只你而已!可是你呢?!”她咬着牙,蓦地加重了指尖的气力,隔着湿透了的亵裤揉按着那软到了极致的一处羞涩。 “对你来说,是不是任何一个他人都比我更要重要?”   “……葬……葬月……”酹月已经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去留神葬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能凭着一股意念支撑着自己不至于瘫软了身体滑下水去,紧紧扣着葬月的肩头,她紧闭着双眼喘着气。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是姐妹,是姐妹啊!”   “姐妹?”葬月蓦地轻笑出声,灵活的指尖只一个轻勾便扯落了那纤薄的亵裤,贴着那柔腻的肌肤滑了进去,再次牢牢地覆住。 “是呵,我们是姐妹,那么作为姐姐的你……又是怎样辜负我的期待的啊……”   心底一处旧伤,血色嫣然,纵便经过再久的岁月沉淀,可每每面对那张静默清颜,她仍是忍不住,心肺也要恨出血来。   一直刻在记忆中的,属于姐姐的那张妩媚的脸,却是为了别个男子而绽放,交缠在一起的柔软与坚硬,檀口中无法抑制声声逸出的细碎娇吟……她只觉眼前一黑,胸口中一阵急怒翻搅而上,一双幽绿色的眼瞳竟逐渐黯沉下去,微微颤抖的指尖仿佛着了魔一般再受不了她的控制,狠狠地一个挤入……   “啊——不要——!”肩膀处一阵剧痛,仿佛是酹月的指尖深深地抠入她的血肉,她一个激灵,停住了去势,怔怔地望着面前眉尖紧蹙的酹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颤抖着的嘴唇……她怔忡地重复。 “不要……?”   “不要……”酹月的身子不自禁蜷缩了起来,额间已然渗出了冷汗涔涔,连抓紧了葬月肩头的手臂亦在微微地发着抖。   “就这么讨厌我么……”葬月冷冷地开口,缓缓抽出了只稍许没入的指尖,“就这么……难以忍受么……”      酹月抿着嘴唇,拼命平息着胸中那几乎将心肺也烧成灰烬的剧痛,一股股热流逆流而上,喉咙里阵阵的腥甜涌来。 异物侵入的痛感只是其一,而最让她难受的,是葬月再再的迫近。 明明是这世上与她最最亲近的人,可是她的靠近却让她无可忍耐的难受。 刚才已然是强忍着胸口阵阵翻搅的烧灼感,而葬月突然放肆的行为却让她体内那一触即发的火种轰然而起,很快便成燎原之势。   “葬月……”她喃喃低语,拼命地将那股腥甜往喉咙里咽,却仍是掩饰不住身体的突然衰落。 望着葬月一脸惊痛受伤的表情,她努力地抬起手想要抚上那近在咫尺的容颜,想要告诉她,她并不是讨厌她更不是厌憎,她只是——她只是——   真的……忍受不住了……      “我……好难受……”   一丝殷红缓缓溢出唇角,她渐渐地感到肢体的乏力,再无法支撑住身体的平衡,终于在眼前蓦地陷入黑暗之时,她的身子软软滑下,再无了半分知觉。    作者有话要说:叉叉我对不起嫩!我终于让嫩出场了! 第八章 惊蛰   万和十六年冬,十一月初七夜,鹅毛大的雪花正纷纷扬扬下个不停。 静夜深寒,整个皇宫内院除去几个职事太监、护卫,再难见到人了。 因是没有风,仅任是那雪花一团团一簇簇直直地落,厚厚沉沉地积在地上,衬着窗户不小心洒落的灯光,倒也亮堂。   通往晚晴宫的巷子里,但见两人缓缓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子起起落落蔓延了一整路。 为首那名女子分明是宫女打扮。 一身青碧色的襦裙,外头却罩了件莲青色的缎面比甲。 那小宫女一手撑着一柄翠骨描金山水墨伞,一手提一盏包金的羊角风灯,微低着脸只是走着。 其后一名女子,身形纤细高挑,穿一件月白色繁绣折枝殿春的云锦襦裙,同色缎面绣鞋,行走在这一片雪色茫茫之中,瞧去便很是单薄纤弱,更因着这一身的素白,身处于这奢华艳丽的皇宫之中,很是有些格格不入。   “这便是小公主的寝宫了。” 穿过冗长的永巷,那小宫女在一栋二层大殿前停下脚步,扭头望一望身后那素衣女子,她的神色便很有些萎靡。 “月姑娘,你实话和我说,当真是能有十成的把握么?”她叹了口气,“莫说我不曾提点于你,小公主是咱们皇后娘娘唯一的爱女,娘娘对她,爱逾性命,你此番去为小公主诊治,若能救得人回来,自然是一世的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可小公主若是在你手上有了什么闪失……后果可不是你我能承担的起的。”   一番话说来,倒也是掏心掏肺。 那素衣女子闻言淡淡一笑,“我既然敢揭了皇榜,自然便有我的手段。 姑娘不必忧心,只让我见了小公主一面,当可分晓。”   那小宫女闻言这才稍稍地安了安心。 因着雪势不小,宫门是一早便闭了的,她领着那素衣女子避到檐下,信手收了墨伞抖了抖放在一边,正要抬手叩门,那朱色的大门却蓦地从里头开了,一名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宫女探出头来,脆声道:“可教我给盼来了!茜姊姊,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要被冻成个冰人儿了。”   文茜淡淡一笑,随着那小宫女走进院中,抬眼便见面前一栋碧瓦小楼虽是窗户紧闭,却难掩一室的灯火通明,销金茜纱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晃来晃去,却分明是在等着她们了。 她心头一凛,一直抿着的嘴唇微微张开,怔怔呵出了一口热气,转向那鹅黄色襦裙的小宫女道:“偏你会撒痴,知道冷,怎不多穿些衣裳,可凭白教人说咱们娘娘不够知冷知热么?”   那小宫女,瑜儿闻言吐了吐舌头,瑟缩着上前便要替文茜拿伞,又偷偷睨了那素衣女子一眼,“这位姊姊便是那揭了皇榜要来给小公主医病的神医么?”   那素衣女子闻言淡淡点一点头。 “姑娘过誉了,我姓月,你唤我月姑娘便可。”   “月姑娘。” 瑜儿婉和一笑,抬眼望了望楼上,“娘娘为了小公主忽然得了怪病,近来脾气有些……嗯,姑娘明白我的意思罢?”   那素衣女子微微一怔,但很快了然点头。 “多谢姑娘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 瑜儿这才舒心一笑,领着她二人便向院内走去,很快进了大殿,又折上了包金扶手的木梯。      “娘娘,奴婢已将那揭榜的神医带到。” 上了二楼,文茜率先上前立在帘子前躬身禀告,“现下便带进来么?”   几乎是立刻的,一道女声响起:“速速带进来!”   “是。” 文茜得了皇后的示意,这才伸手打了帘子,侧身将那素衣女子让了进去。   “见过娘娘。” 那素衣女子走进屋中,向着皇后只微一点头,却并不行朝见之礼,随后跟来的文茜与瑜儿一时面面相觑,暗自替那女子捏了一把冷汗,只当皇后必然会凤颜大怒,未料皇后竟是微微一怔,盯着那素衣女子的面容瞧了半晌,面容说不出是动怒,却是满满地惶然与震惊。   “你……”那朱红锦袍席地,满头珠翠的至贵女子生平头一次露出如此不得体的复杂表情,怔怔望了那素衣女子好一会,才勉力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贱名有辱清听,娘娘唤我一声月姑娘便好。” 那素衣女子淡淡应道,看也不看皇后一眼,“请问小公主身在何处?现下可以为小公主医治了么?”   她话中提及了小公主,皇后才蓦地醒悟过来,忙率先绕过了一架白雪红梅的白玉屏风,向着内室朱锦玉榻上轻声喊道:“绛河。”      “母后……”那藕荷色的锦衾轻轻的一动,一个瘦小的身影轮廓渐次清晰起来。 那素衣女子静静上前,望着皇后坐在榻侧,伸手将那小女孩轻轻抱入怀中。 那小女孩精神很是萎顿,却仍是睁着一双乌溜浑圆的大眼静静地望着她。 大亮的烛光下她这才瞧得清楚,那小女孩只约摸十岁左右,乌墨如瀑的青丝未加丝毫缠扎,直包覆住她整个纤细的肩膀与腰身。 一张巴掌小脸生的很是娇俏可人,裹在乌牙牙的发丝中,肤色腻白,便如一块上佳的羊脂白玉,然而却因着身在病中,略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她静静望她,一双点漆般的眼瞳,黑得便如那深夜的天幕,嵌在那弧线优美的眼窝中,眸光湖水般缠绵,蓦地展颜一笑,湿濡濡的唇瓣上下启合。   “月……”      她身形微震,为那小女孩甫一见她便开口说出的那一个字。 皇后亦是一怔,扭脸望着那素衣女子静默的侧脸,“月姑娘?”   那素衣女子微一阖眼,再复睁开时,心底,已然幽叹。 眼底是一张陌生的娇颜,垂髫稚女,可是她却再再分明地看清了一件物事,这屋子里,也只得她才能看出的一件物事——   那小女孩光洁白皙的额头上,一道清晰的天火刻印正隐隐浮动,发出耀眼而灼人的赤色光芒。   脑中一时纷乱无比,虽然一早便有所耳闻,可是耳闻到底比不得亲见,当真亲眼见到昔日肆意狂放的九凤皇子,屈尊落凡也便罢了,竟投成了女胎,这也当真是……饶是她一贯冷静淡然,当此情景,也实在是无奈,无语了。   “月……”那小女孩仍是执着地唤她,反复也只是那一个字,她无奈上前,在榻前半蹲下身子,忆及方才皇后唤她的名字,她轻声开口。 “绛河。”   那小女孩略有些迷蒙了眸光,挣开皇后的怀抱便俯身向她,她一怔,只得伸手接住。 在那小而软的身子跌入自己怀抱中时,她心头一动,附在她耳畔以着只有她能听到声量轻声问道:“你……记得我?”   绛河却轻轻摇头,不甚精神地打了个哈欠,将脸枕在了她的肩头。 “月,”她的语气里满是欢喜,“我每晚都梦见你,你在窗外头,在绛河的窗外头。”   她的颈项贴着她的,素衣女子抱着她的身子,手掌按在她的后心,只是几声心跳的感应,她眉心一蹙,心底已然有数。   “绛河。” 她蹙眉轻喊,扶着她站稳了身子,柔声哄道:“别怕。”   在小女孩怔忡点头之后,她蓦地抬起一手便虚空画出一个符咒,跟着便向绛河的心口处疾拍而去,那雪色的一道银芒顿闪,瞬间被打入了绛河的身体,她低声喝道:“出来!”   “唔”地一声嘶吼,如困兽嘶鸣,直吓得皇后与那两名小宫女生生退了好几步,那素衣女子敛目再次结出一个符咒,才要抬起手臂,便听到一个尖细的嗓音惊叫起来——   “别、别打,我走就是了!”   跟着一道昏黄的影子便咻一声穿透绛河的身体而出,在半空中舒展了肢体便直奔窗口而去,未料才飞到窗口不远处,那素衣女子便是一道符咒急追而上,啪一声便将它牢牢地封印在了半空之中。   “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惊叫登时在夜空中弥漫开来,那黄色的一团物事身体已全部舒展开来,灯火通明下就见一丛毛茸茸的身子,一条硕大的尾巴晃呀晃,绿豆似的小眼眨巴眨巴地望着那素衣女子,神情很是萎顿不甘。   “啊——是、是黄袍子啊!”皇后吓得直直退开了好几步,撞在屏风上兀自发着抖,“妖怪……妖怪啊!”   “神仙……饶命!”那黄色的一团开口,决定彻底无视另外几个女人,一双绿豆眼只是楚楚可怜地盯着那素衣女子。 “我没有害人,我只是一只未成年的黄鼠狼而已。”   那素衣女子却在瞧清楚那黄袍子脑袋上系着的一根黑色的绸带后,本是肃穆凛然的表情竟有了一丝瞧不太分明的浮动。 抬手揉一揉额角,她低喊:“小丢……你!”   那黄袍子在听到那声小丢后分明是咧了咧嘴,几根胡须动了一动,却是匆忙眨了眨眼,很是不甘地扭了扭身子,在发现怎样也无法挣脱那道符咒后,愤怒地吱吱叫了一声,才再次说了人话。      “神仙,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小丢,我叫叉叉。 一叉子叉死你的叉叉。”       作者有话要说:抽抽更健康。 大家抽,才是真的抽。 你抽,我也抽。 第八章 惊蛰   “……小丢!”素衣女子的脸色愈发沉了下去,仿佛是被那黄袍子小怪插科打诨地失了耐性,抬手自袖中抖出一个绸布袋子,再伸手虚空一握,那符咒银光顿闪,眨眼间那黄色的一团已被她捏住了脖颈垂在手下。   “喂喂,你不能这样儿!”那黄色一团急扭了几下,又吱吱叫了几声,待得看清楚那白色的绸布袋子已经向她兜头扑来,她嗷了一声,终于决定放下身段妥协。   “酹月姐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嚎,“我错了,我不该小肚鸡肠报私仇,我不该——”等等,鸡?鸡?!她后知后觉地停下了鬼哭狼嚎,只听肚子里蓦地传来一声不甚文雅的咕噜……好饿啊!   那素衣女子,正是酹月,闻言无声幽叹,右手一紧便将那小怪塞进绸袋中放好,任由她上下跳弄也是不理,扎住了袋口,这才转向了那小女孩。 “绛河。”   那小女孩已然是唬得怔了,呆呆看着酹月将袋子收好,“月……”她反复只是喊着这一个字,上前一步便伸手去抱酹月的腰,却被皇后紧上一步抱进了怀中,“绛河,我的心肝,你可没事了!”   酹月微微一笑,“娘娘大可放心,小公主只是被这顽皮的小东西附了身,如今我已将她驱出,小公主只需好生调养几日,当无大碍。”   “这是什么妖怪,竟敢欺侮我皇朝中人!”那皇后勃然大怒,鬓边一只八宝金步摇随着她的怒火亦是颤颤不已。 “惊吓了本宫的爱女,本宫要将它挫骨扬灰!”   “……”酹月沉默不语,倒是那袋中的物事听了此话很是怒气,吱吱叫了几声,更是拿一对前爪死命地刨起来。 奈何那袋子虽看似纤薄,其实内有乾坤,饶是她泡得热汗与眼泪齐流,那袋子也仍是安好无损。   “母后……”绛河蓦地开口,转身望着皇后对着她便忽转慈爱的脸,她抬起一手便指向酹月,“月,留下,绛河要月留下。”   “这……”皇后面色微微一变,抬眼看了看面前那素色安静,纤腰一束的柔婉女子,心里很是犹疑不定起来。 这月姓女子来历不详,虽然此番驱除了妖孽救了绛河,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如何能轻信这样一个通岐黄之术的来历不明的女子留在绛河身边朝夕相亲?何况……   皇后侧过脸去,身侧不远便是一张包金的紫檀木书桌,桌案上一块玉麒麟纸镇下压着厚厚一沓白宣,那都是绛河闲来无事画的画儿。 想到此处皇后就更是心悸不已,绛河不过是个才刚十岁的孩子,笔墨功夫有限,可饶是如此她也能大抵分辨出她画了些什么,一个女子,素衣,白裙,发长及踝,眉眼温婉却不苟言笑。 她抬眼又望了那素衣女子一眼,心中更是一阵突突,这……绛河画的,分明便是面前这月姓女子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后虽然没有开口,然而她眼中的惶惑与为难酹月自然是瞧了出来,望一眼被皇后抱在了怀中一脸希翼地望着她的绛河,她不动声色微微后退了一步,垂首道:“多谢小公主抬爱,只是山野女子,素来自在无拘惯了,不宜久居大雅之堂,我这便告辞了。”   “月!”绛河闻言登时急了,扭着身子便要挣开皇后的手臂,“不要走!”   “……告辞。” 微微侧眼,便见窗外一轮明月清光泄地,看着时分竟已恍然是深夜了。 酹月微一点头,在一番颇是挣扎的犹疑之后,抬手在绛河头顶轻轻揉了一揉,却怎么也难以掩饰心底的微微别扭,沉吟片刻,她轻声开口。   “我会再来看你的,绛河。”      一直到离开皇宫,独自踏上返回焚月城的路,酹月心中仍是难以抑制地微微恍惚。 耳听着袖中袋子里刨嗤的声音渐渐消了,她于行云中蓦地一怔,不由低低问了一声:“小丢?”   没有回应,她无声叹了口气,目光一掠下界的云雾茫茫,也不知当真是偶然,还是注定,那雾霭森森的一处山巅瑞气浮动,走着慢了,竟仿佛能听到月池潺潺的水流之声。   正是她离开多日的天台山。   既来之……   沿着蜿蜒的山路只走了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便见到一处棠梨精舍,古木清香,落花成荫。 抬手推开那扇桃木门,她缓缓走进了院中,抬手拂去了青石凳上沾着的落叶,她轻轻坐了下去。   那绸布袋子被她从袖中取出放在了石桌上,袋口只微微一松,一只黄溜溜的脑袋便探了出来,跟着吱一声尖叫,那小身子一窜而出便要疾奔而去,被她眼疾手快地抬手捏住脖颈。 “小丢,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语气里有着淡淡的薄责,却终究是不忍那黄色一团继续为缚妖的符咒所制,叹了口气,她手指轻点,眨眼便解除了那道符咒。   那黄色的一团蓦地得了自由,只觉身上一轻,又见酹月捏着她脖颈的手指也已经挪开,她扭了扭身子,从石桌上一窜而下,橙光顿闪,落下地时,已是一个细瘦肩膀,清秀玲珑的小女娃就地一滚,一个翻身便跳起身来。   很是垂眉耷眼地往酹月身前一站,“我没干什么坏事呀。” 仍在狡辩。   酹月无奈地睨着面前那瞧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一张稚气未脱的清颜,一双略略狭长的丹凤眼如流云飞月,眼瞳黝黑晶亮,很是有神。 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张浅粉色的菱唇,再衬着淡眉如烟,本是一个好好儿的小美人胚子,却生生被那一身稀奇古怪的行头给弄得诡异惊悚。   一身黑色的短袍,同色的黑色布带在腰间打了个结。 只到膝盖的长度,露出两只常年曝露在外而被晒成了麦色的小腿。 最让她一如初见的是她那头黄澄澄的,以着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根根向上树立着的头发,让她几乎是一下子便想起了初遇的那一刻流光。 才要打趣她几句,突然便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巨响,倒仿佛是有人在激烈地打斗,她一怔,顾不得追究那小妖怪的错失,起身便冲出院外,皎洁的月光下她一眼便惊于面前正缠斗着的一双人影。      一道黛蓝色娇小玲珑却身手矫健,五指暴涨出森蓝的幽光,却是坚如钢铁的一对利爪,穿梭腾挪不断出招。 而另一道虽也是女子,却很是高壮结实,穿一身火红色的袍子,手中一支铁枪被她舞得虎虎生风。   那红衣女子颇是面生,然而那黛蓝色的身影酹月却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莳萝!”她扬声唤道,蓦地抬手便结出一道隔离结界,破空打入那紧紧缠斗的两道身影之间。 待得她二人被各自震开数米之后,她方扬身飞近,停在莳萝身侧。 “她是谁?你们为什么要动手?”   莳萝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见那红衣女子蓦地笑开了眉眼,一头撞向那隔离结界便要扑向酹月,“哎呀美人儿,我可算是见到你了!”她话音未落,被结界所震,只惨呼了一声便被震飞更远,砰一声便撞在了树上。 “啊——”   “主人,别理这个疯婆子!”一贯温和的莳萝难得地发了脾气,抬一手擦一擦额上滚滚而下的汗珠,微微地喘着气,“不知道她发的什么疯,竟然口口声声说要迎娶主人——”说到此处,莳萝脸色微变,忙抬眼看了酹月一眼,见她容色淡定目光宁和,并不似动怒的模样,才微微安了心,接着道:“连着好几个月了,每次被我击退就逃走,养完伤又再来,主人,我当真是不胜其扰了!”   “……”酹月没有应声,缓缓抬手消除了那道隔离结界,微眯了双眸望向不远处那哎哟连声爬起来又向她冲来的红色身影。 那高大的身形,金色的长发,艳丽的容颜,还有一双浑圆的堪媲美琥珀的金色眼瞳——脑中蓦地一怔,才意识到自己跟她许是有些旧识,便听到身后小丢一声尖叫——   “二大王?!”   那女子一怔,扭头望一眼紧随酹月身后赶来的小妖怪,眨眨眼,“嚯,小丢,是你啊。” 她呵呵一笑,“不错不错,还是你对我最忠心,知道我心中挂念这位小美人,竟然一早就替我埋伏在她身边。”   “……”那小妖怪一张清秀的面皮有些不自然地抽动,看了酹月一眼,没吭气,尴尬地扭嘴笑了笑。   酹月微微蹙眉,她终于是想起那红衣女子的名字了。 上前一步,她静静站定。   “红娘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真是人如其名啊……小妖怪倒是没什么反应,一旁莳萝有些不堪打击地翻了翻眼睛。 那女子听闻酹月开口唤她却是欢喜地紧,上前一步便笑道:“哎呀小美人儿,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自从一年前在挹翠峰与你匆匆一会,本娘子一颗芳心便日日记挂于你,所谓劳心悄兮,苦不堪言——”   “如果没有什么要事红娘子还是请回罢。” 她话音未落,酹月便淡淡开口,“我女娲一族一贯与世隔绝,与神魔更是少有往来,请恕我不能接待,请。”   “美人儿,你……”那红娘子很是不甘地伸手便要去抓酹月的手臂,一句“你可也真是心狠”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一道凌空袭来的幽绿瘴气正正切中手腕,   “啊——!”她来不及有任何防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齐根而落,殷红的鲜血迸射而出,她一个趔趄便摔跌了下去,嘶声惊呼:“我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红娘子桑,我对不起你。 第九章 点绛唇   酹月也被惊得不轻,那道瘴气激射而来速度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便眼睁睁看着那红娘子受到袭击。 猛转身便循着那瘴气的来源往空中望去,却见青光暴涨又顿消,只在眨眼,一道清瘦纤长的身影便稳稳立在她身前不足十步之处。   天水碧一袭薄裙在夜风中裙角簌簌轻扬,长身玉立,纤腰一束,泼墨般的长发肆意披散,包裹那清瘦纤细的肩头。   一双幽绿,泛着邪魅的冷光,薄唇紧抿,清冷的面容更是看不出半分的血色。   不是葬月是谁?      酹月心头一凛,望着葬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苍白的面上没有半分暖意,以着她对葬月的了解,自然是明白她已然恼了。 为着自己答应过她却又不可避免的迟归,她心底隐隐有些歉意,然而对着葬月随心所欲地出手伤人,她仍是忍不住微微地动了气。   “你答应过我——”她沉声开口,未出口的话语却被葬月突然地打断而生生梗在了喉中。   “我答应过你不伤无辜。” 葬月轻哼,扭脸睨一眼那缩在地上的红衣女子,冷冷一笑。 “她……可不是无辜呵!”   葬月用以击伤那红娘子的乃是剧毒瘴气,除去断掌的骨肉之痛,那幽绿的瘴气如蚀骨毒药,眨眼间便烧灼得那断腕一片焦黑。 那红娘子低着脸蜷缩成一团,一张艳丽的脸颊因着彻骨的疼痛而纠结扭曲成一团,藏在金发中的一对尖耳却在听到葬月开口后扑簌簌一动,猛抬起头便望向了葬月,眸光只一个定格,金瞳中几乎迸出血色的光芒。   “是你——?!”她蓦地开口,急怒而扭曲的表情下,艳红的嘴唇中渐渐衍生出一对森白尖利的獠牙。 “你这魔女,你为何要如此狠手,灭我豹族!”   豹族?被灭?酹月一怔,瞬即望向了葬月,“到底是怎么回事?”   早先她曾听说与妖蛇族交好的豹族于一夕之间便被灭族,她只当是那些妖族之间互相的恩怨嫌隙,才有此血洗之灾。 本来这与她其实并无甚相干,毕竟那是妖界的事,然而事情发生在她离开挹翠峰的第二日,她却不得不多留了一分心思。 然而纵然她后来亦曾返回挹翠峰想一探究竟,却只能是见到漫山遍野的豹精残骸,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是丧命于喉口处那致命的一道撕裂……   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如斯狠辣的灭族之事,竟然是葬月所为……酹月只觉心头一阵疾跳,定定地望着葬月,只盼着她能开口告诉她不是的,不是她做的,或者她是有什么苦衷是受人胁迫——可她终究却是失望了。   葬月只是冷冷一笑,缓缓抬起右手,一道翡色莹然的剧毒瘴气便幽幽萦绕在她指间。   “真是可笑,作为始作俑者的你,竟会一脸无辜地来质问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红娘子目眦欲裂,只一声怒吼便疾窜而起,反手一抓,一支寒光凛凛的铁枪便紧握在了手上。 她右手被断,惯使的长枪武器却是使不得了,一怔之下更是暴怒,丢下长枪便揉身扑上,竟是要以空手与葬月一搏。   “住手!”酹月惊呼,才要抬手结出结界,便见葬月很是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嘴角更是挑起一抹淡薄而不屑的笑意。 她身子一动也不动,抬起的手掌五指蓦地张开,但见瘴气暴涨,只眨眼间便是一道青影戾气直击那红娘子心口而去,嗤得一声钝响,却分明是血肉穿透的沉闷——   酹月倏然睁大了双眼。   “二大王!”身后小丢一惊之下揉身抢上,才要伸手去扶住那红娘子,却更快惊于她心口处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窟窿正汩汩地向外迸流出殷红的血液。 她整个人便如被定在了当下,脸色惨白而双目圆睁,唇角微微一抽,一口殷红喷出口中,跟着身子便猛地向后仰倒,砰一声钝响,激起尘土飞扬的同时,浓腻的血液更是淌了一地。      “不自量力。” 葬月悠然收手,轻飘地丢下了一句,抬眼便见那黄毛小怪一脸愤然地怒瞪于她,她不由无声轻笑。   “怎么,你要为她报仇么?”   小丢紧紧扶着那红娘子僵直了的头颈,抬眼怒瞪着葬月一脸淡薄无谓的神情,她一张小脸涨得几乎要滴出血,猛一咬牙便跳起身来,抽出腰后别着的两把寒光凛凛的精钢三刃叉便揉身向葬月扑了上去,“你这魔女——我杀了你!”   “……不知死活。” 葬月见她冲势倒是极快,一个不留神竟窜到了自己身前仅一步处,来不及避让,她眉心一蹙,抬手便聚起瘴气要向那小怪击去,然而却在瞬间惊于面前那陡涨的一道银芒胜雪,牢牢截住了她激射而出的一道幽绿。   抬起眼,面前一张雪白到几乎被抽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的脸,一时竟觉恍惚,直到腰腹处蓦然传来利器没入的钝痛,她微微挑眉,垂眸望去,却见那小妖怪竟趁着自己一击被挡又蓦然分神的空隙,将那对尖锐的钢叉齐齐没入了自己腹中。   ……找死!她眸中一黯,想也不想便抬手向那小妖怪拍去,被她灵活一闪避开了天灵盖要害,斜斜拍在了她的肩头,那看似不甚着力的一拍却实则暗藏绵劲,喀拉一声钝响,小丢惨呼一声便斜斜摔飞出去,砰一声便落在数十米远处,又嗤嗤滑出数米才撞在了一棵树身上,震了一震,停住了去势。   “小丢……!”酹月全副心神只放在抵御葬月那致命一击,待得看到小丢撞上葬月身前,尚未瞧清楚发生了什么便见葬月一掌将她击飞出去。 她脸色登时惨白,极快地收手便扬身追上,不想仍是慢了一步。   抢上前去伸手抱住那软成一团的身子,皎白的月光下清楚地看到臂弯处一张更形惨白的脸,她怀抱一紧,已然了然,葬月那一击虽不曾正中要害,然而那极劲的戾气却是将小丢全身的骨骼全然击碎——心头一凛,她咬牙便要起身,葬月……葬月……你怎能如此心狠手辣,枉杀无辜!      “小主人,你——”   才站直了身子,便见到莳萝向前一步,欲言又止。 酹月冷冷望着葬月,却只见她宽大的袍袖半挡在了身前,静静望着她满眼的愠怒,忽而,微微垂眸,声低如潮。   “你……骗我。”   望着酹月似不解地微一挑眉,她蓦地轻嗤,“你大概,已经忘记答应过我的事了,是罢?”   酹月蹙眉不语,蓦地侧身向莳萝道:“速速带她们两个去月池治伤,不管如何,先续了性命再说!”   “……是。” 莳萝微一迟疑,仍是遵从了酹月的吩咐,蓦地扬身一纵便现出了真身,在半空中一个俯旋一爪一个将红娘子与小丢提起便直奔月池而去。   葬月难得地没有出手阻挠,只静静望着莳萝将人带走。 “葬月……!”酹月沉声开口,“我答应过你,三更之前一定返回,只是——”   “何必解释。” 葬月却不欲多听地轻轻摇头,蓦地抬袖抛出了一对物事,锵啷一声便砸落在地上,她扭头便走。   “反正在你心中,我永远都是最后才会被想起的那一个。”   夜凉如水,那纤长的碧影被拉出斜而细长的一道阴影,慢慢离去的脚步发出簌簌的轻响,形影相吊,是这世上最最寂寞的四个字。   而皎白的月光下酹月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对满沾血渍的三刃叉。 作者有话要说:杯具,重新做了标题。 。 。 大家表错乱啊。 。 。 第九章 点绛唇   身体的疼痛,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对于早已习惯了各种皮肉之痛的她来说,那又算得了什么?真正让她瞬间疼到呼吸维艰的其实只是那女人转身即奔向另一个人的身影,如蚀骨的毒药,随血液奔流,入髓,无解。   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着,葬月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走去哪里又能走去哪里。 天台山原本应是她的家,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却再再不能容忍在这里多停留片刻?可是,离开了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呢?焚月城?那个充满了杀伐与欲望的困境?   在一棵参天古树下缓缓停住了脚步,她伸手扶了上去,那直抵苍穹的一树古老,贴在掌心下的坚硬涩然,让她沉寂的心无法坚定地突突一跳。 眸光静静定格,一时恍惚,竟仿佛看到年幼的自己,丫髻垂髫,薄衫绸裤,顽皮地绕着那参天古树一圈儿一圈儿地撵着一只彩蝶,抑或,小雀儿。 不远处的林子里更是有着一架梨木秋千,自己时常便是在那一下又一下地荡高回低中,蓦然回首,总能在一个转身的距离便看到那白衣胜雪,纤腰一束的温婉女子,带着清和而温暖的笑意,张开怀抱纵容她一头扑进……将身子倚上了树身慢慢靠坐了下去,舒展开四肢,她仰首望着空中那皎洁的一弯明月,抬起一手慢慢遮在了额际。   姐姐……姐姐……   以为可以平静下来的心,蓦地又再次惊痛起来。   真的,哪儿也不想去啊……没有你,姐姐,没有你……纵然是极乐净土,于我,又何差于废墟死城?      瑟得一声轻响,却仿佛是树叶上的清露滴落在她覆在额头的手背上,她无心理会,肩膀微微地轻耸,却是将整个身子缩得更紧了。 直到那瑟瑟滴落的水滴愈发多了起来,连着好几滴簌簌砸落,她方不堪其扰地半睁了双眼,就见面前一阵影影绰绰,却是清晰的一片雪色裙袂。   她一惊,猛地便坐直了身子,腰腹处的伤口受了牵动便是一痛,饶是她极力镇定,却仍是猝不及防逸出了一声轻咝,紧随而上的,是堪堪堵在了心头的那口郁气。   “你来做什么!”   随着那只素白如玉的手掌轻轻地探过,覆在她的手背之上,她紧绷的面色有着无法忍耐的松动,虽仍是郁郁地扭开了脸去,却没有再阻止那只手执着的动作。   任由她握住自己沁凉的手掌轻轻拉开,露出腰腹处那已然洇红了一大片的血色嫣然,然后,清楚地听到她倒吸了一口气,手臂更是微微一震。   虽是扭过了脸,她仍是忍不住以着眼角的余光望住了那静默沉静的女子,然后,清亮的月光下,清楚地看到她满脸的泪痕。   以为坚若磐石的心脏,蓦地,便软了。      一只手是冰冷的自持,两只手却是灼热的融化。   葬月不再将目光故意地投向与两人无关的远方,她静静望着酹月,而酹月,却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伤口。   “为什么不告诉姐姐你受伤了?”她听到她低声开口。   “为什么不听解释转身就走?”她尖尖的下颚揉在颈边的柔发中,愈发显得不盈一握而纤细楚楚。   “为什么——”   “哪儿那么多的为什么。” 在她第三句为什么即将要说出口的时候,她哑声打断,抬手拨开了她颤抖着覆在她伤处的手臂,暗暗咬一咬牙,她猛站起身便要转身离开。   “葬月!”酹月也跟着站起身,大声喊她。 “姐姐到底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      做错了……什么吗……   一直压抑而伪装的情绪在心头疯狂缭绕,像一只伺机狩猎的野兽,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便要一跃而出将理智撕咬成碎片。 她站住了脚步,没有回头,任由身后传来断断续续深深浅浅的喘息。   “你没有错。” 她终于开口,按在小腹上的手臂一阵轻颤,清楚地感到温热的液体仍在不断涌出,溢出指缝,再缓缓滑落。 “错的那个人,是我。”   呵,是我,都是我的错……断续而萎靡地想着,是我错把你当成是要共度一生的人,是我自以为是地便将你放在了心上,是我一厢情愿要对你全心以待,哪怕你弃若敝履。 就算是现在,就算是你再次用行动证明了我是多么可笑的现在,我也仍是没有办法让你走开,就算是无法面对你对待任何人都是那样慈和的容颜,我也仍是舍不得对你说出那句……走开。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啊……      “不,你没有说实话。” 酹月摇头,抬手拭一拭脸上的泪痕,紧上一步。 “从小你就是这样。 记得吗,小时候你曾连着高烧了半个多月,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的身子但凡稍稍有点好转次日便会愈加严重,直到一天夜里,我看到你偷偷起身去后院打了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望着葬月猝然大睁的双眼,她无声喟叹。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你那么做,只是希望姐姐不要晨昏颠倒的忙于修习术法,你那么做,只是希望姐姐能够……陪在你身边……我早该想到的……葬月!”她蓦地激动起来,“告诉姐姐,你翻覆了整个挹翠峰,你造下了那些杀孽,都是因为你担心姐姐受人欺侮了,是吗?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因为姐姐,是吗!”   “……你想证明什么?”藏在袍袖中的手掌不自禁蜷了起来,葬月咬着牙,不确定自己还能维持这样的冷静多久。 “又想要证明你的善心你的伟大么?你想要替我抗下这些血债?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涕零从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哼……”她冷笑起来,只觉心底一处烦躁与恐慌逐渐地扩大,无底洞一般,仿佛要将自己的魂灵整个拉扯摔跌进去。 “别做梦了,谁稀罕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善心!你所守护的众生,在我眼中尚且不如蝼蚁,不想死在我手上,那就努力地变强罢,强到可以打败我,杀了我,我也一样不会有半句怨言!”   一语既出,强忍着剧痛抬手拈诀便要离去的瞬间,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臂蓦地自身后缠绕而上,她通身剧震,脸颊只是一侧,便清楚地闻到一阵淡淡的清香,混合着花木,草药清香,和那无法描摹,却无比好闻的……淡淡体香。   “你不是说过,从今而后再不允许姐姐离开你半步的么?”酹月已然是哽咽了喉音,低低地饮泣着,手臂环抱着她阵阵地发着抖。 “现在姐姐答应你,葬月,不要任性了好吗,你受伤了,留下来让姐姐照顾你!”   那双手仿佛是有着这天上地下最最神奇的魔力,不管是多么疼痛的对待,只要她纤细而柔软的指尖轻轻抚过,什么疼痛,什么折磨,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甘之如饴。   这是怎样一种毒啊……人间天上,唯一的解药只有她的笑靥,她的在意,除她之外,天下之大,六界之广,于她,却再无生路。      “你是在可怜我么,因为知道我受伤了所以对我说出这样的话,过后又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是吗?”于万般心悸郁郁之中,却听到酹月这样的承诺,葬月蓦地冷笑,一转身便执住了那纤细的肩膀。 “是不是任何人……任何人这样子要求你,你都会答应?”   酹月一怔,“什么?”待得看清葬月那双幽黯的眼瞳中如江河奔腾般呼啸而来的怨怼与愤愤,她蓦地醒悟,登时蹙了眉头。 “葬月……!”伸手去抚上面前那张清瘦苍白的容颜。 “姐姐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葬月……葬月,对姐姐来说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重要,没有人——葬月,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姐姐呢!”   最重要吗……葬月微微地冷笑,可是你的所作所为,却不是这样子的呢。   见她不语,酹月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你受伤了,听话,跟姐姐回去。”   葬月却蓦地挣开她的手臂,退后了一步。 “死不了。” 她咬着牙轻哼,一抬眼便见到酹月满目凄惶,旧痕未干,新的眼泪又再次涌出。   “是不是一定要姐姐放弃所有的责任所有的守护,从此只留在你身边,只关心你只爱护你——你才会变回从前的葬月?”酹月怆然轻语,摇一摇头,她抬手扶住自己已然有些涨疼的额际。 “葬月,不要这样好吗?你是我的妹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你明知道姐姐有不得不去做的事,那是姐姐此生都无法抛下的——是娘亲去世之前,姐姐亲口答应她要接下的担子,要将女娲一族的遗训承继下去的……比生命更重要的责任啊……”她的声音渐渐低迷了下去,近似哽咽。 “葬月,不要再逼姐姐,不要再拿伤害自己来惩罚姐姐,就像从前一样跟姐姐一起生活好吗?离开焚月城,回来姐姐身边,葬月!”   从前……?葬月有无可抑制的怔忡,三年多独自煎熬过的日日夜夜霎时间在脑中流闪而过,痛意先开始只是一点,逐渐便如附骨之蛆渐深渐入,搅乱了一腔的愁思。   幼时看书,便看到沧海桑田,星辰变幻。 世事如此,三年后的今天,又怎么可能仍一如从前?更遑论她一颗心载沉载浮,所有的欢喜与悲伤,一线生机,也全是这个女人捏在掌心。 如今,她要她一如从前,她要她放过她——可谁来放过自己?这是她的心,是她的心!不是幼年时挑嘴,不爱桃儿,还可以吃杏,再不然还有李子,还有鲜梨。 如若不是非她不可,如若她心中还能容下他人——骄傲如她,自负如她,又怎会纵容自己一再陷入这样不堪的境地?   “你究竟要姐姐怎么做……”眼前一时再也看不到其他,望着葬月固执倔强地死死按着伤口,殷红的血滴一滴滴从她指缝中渗出,酹月只觉心如刀割。      “我要你爱我。”   良久,她突然开口,语气清攫坚定,不留余地。    第十章 月破   开口的瞬间,其实心中已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那些曾经为之付出而努力得到的一切一切,全部可以弃之不顾,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因她而来,所做的一切亦都是为了得到她,守护她,与得到她的一心陪伴相较,那些又能算得了什么?   “……爱……?”酹月有瞬间的失神,望着水银般流泻的月光下葬月那双翡绿而幽深的眼瞳,漾着深浓而凝重的水气,如有雾生。   “对,爱。” 葬月狠狠咬一咬牙,逼近了一步。 “我要你爱我,姐姐,不是用你那颗大爱世人的菩萨心,而是用一个女人的心……爱我。”   “女人的……心?”对上葬月那双充满了压抑隐忍的悲怆的双瞳时,酹月有些莫名地心悸,匆忙收回了胶着着的眼神,她垂下眼眸。 “葬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微微的停顿,脑中有些不愿去深思的情绪一闪而过,她深吸了口气,“可是,不管如何姐姐一直……一直很爱你啊,只要你喜欢,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陪着我?”葬月冷笑不已,“连对我的承诺都做不到的你——一直陪着我?我但想信你,可是姐姐,你要我拿什么信你!”   “今晚真的是意外。” 酹月心中愧意翻涌,只觉整个心头都是酸洇洇一片,上前一步便要去拉葬月,“先让姐姐看看你的伤,好吗葬月?有什么事,等你伤好了我们再说,好吗?”   “不必假惺惺!”葬月心头的郁气愈发的疾厉,几乎以着自弃的绝然激起一阵瘴气护体,只在眨眼便灼伤了酹月甫触上她手腕的手掌。 看着她痛呼一声收回手去,看着她蹙眉,看着她神伤,她涩然一笑。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姐姐,在我心里你是唯一重要的存在,为了你我可以翻覆整个六界就算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可是你……可是你呢?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你却又将那劳什子的责任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姐姐,到头来,其实我根本什么都不是对不对?就像今晚,你明明答应我会在三更前回来……回来我身边……可结果呢?”她说着话,重重吸一口气,再沉沉吐出。 皎洁的月光下她面色惨白如纸,眼中泛着幽冷的清光。   “你说,你是爱我的……呵,姐姐,你的爱也未免太博大了罢?这人间的一切,花草树木,蝼蚁人子,甚至那些魔道中流窜而来的魑魅魍魉——你样样爱护,个个庇佑,然后你告诉我,你也同样……爱我……”她蓦地暴怒起来,愤然一挥手臂,一道幽绿的瘴气便激射而出,嚓得一声闷响,那参天古树其中而裂,跟着便轰然倒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谁要你那样的爱啊!”葬月冷嗤,一步步逼近了被她突来的怒火彻底惊住的酹月,望入她眼底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茫然,她怒焰更炽,抬起满是血渍的手掌紧紧地捏住了酹月的肩膀,嘶声怒吼:“你以为你是什么,是神?是佛?你要站在天边施舍你的爱?你以为……那是爱?姐姐,你听好,听好!我要你爱我,就只是我,也只有我,你这一生都只能与我共度,除我之外再无任何旁人能够分享你!你给我你的一切,再接受我给你的一切……这才是爱,明白吗姐姐,这才是爱啊!”   “葬……葬月!”酹月被她紧紧桎梏着,肩头是一阵火烧般的炽疼,葬月如此的迫近让她不可自抑地难受了起来。 “不要这样——葬月,我是你的姐姐,可我也是世代守卫人界的女娲后裔,我不能——”   “做不到吗?”葬月沉声开口,心底一处悲伤愈渐显山露水,蓦地冷笑。 “呵,那么,抱歉。 我也做不到。”   “我说过,你若成神,我必成魔!这一生不能与你并肩,我必会站在与你敌对的位置,毁灭你守护的所有,让你抱憾终身!”      心头是潮涌般的剧烈不安狂袭而来,这样子的葬月……这样子失控着的葬月……酹月的眼前阵阵地朦胧,脑中只反复响着葬月嘶哑着嗓子喊出的那句——你给我你的一切……再接受我给你的一切……这才是爱……是爱啊!   是吗?是……这样子的吗?爱难道不应该是守护,是包容,是平等地给予每个人的真诚与温和对待吗?何况,她已经不能够做到平等了,在她心中葬月的存在早已重过了这世上其他的一切不是吗?纵然是她任性偏执地伤害了这么多人,她也始终是不能对她狠下心肠。 给她她的一切……再接受她给自己的一切……脑中渐渐纷乱了起来,零碎闪过一些记得的不记得的片段,竟是葬月似笼了雾霭的温柔神情,软软抱着自己,气息是花瓣一般的清甜芬芳。   “姐姐,永远不要离开葬月……”   离开……吗?心头渐渐萧索,选择了孤道的她,一早其实便作下了孑然一身走人间道的打算了罢?而葬月的存在是她苍白岁月那暗色底子上的一抹亮,因为葬月,纵然是最冷寒的夜晚,她带着一身的寒气踏雪归来,也总能在推开家门的瞬间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温暖与窝心。 因为葬月,纵然是再过清苦的生活,再过孤寂的流光,只要她转过身去,总会看到那个孩子用那样执着而温暖的眼神紧紧地追随着自己……她不寂寞,这是真的,有葬月在身边的时候她从未感受过寂寞,是不是也是因为一早便有了这样的情绪,所以,孤道的宿命对她而言,那亘古而萧索凝重的意味,竟也这样子淡去了偌多么?   曾几何时,不,应是一直以来,她是不是,一直都以为她身边有着葬月是一件那样理所应当的事?从未想过葬月会离开自己,所以才一直执着地追寻着葬月的消息。 从未想过葬月会背叛自己,所以,才一直坚持相信她一定是有所苦衷……那么,将心比心,葬月应当也是这样子的心情罢?因为她一直在她身边,所以,无法忍受她离开她的岁月。   恍惚着,她迟疑开口。 “葬月,姐姐永远不会离开你。” 伸手扶着面前那纤细的腰肢,只一个辗转,掌心便是一片温热的粘腻,她心头一紧,疼痛只在眨眼,便泛滥如潮。 “葬月……葬月……你是我的妹妹,与我承袭着一脉血缘的妹妹,永远不要怀疑姐姐对你的爱……”轻轻地摇着头,眸光中是近似着惶然的凄楚。 隐隐约约,似乎明白了什么,隐隐约约,似乎懂得了什么。 葬月……葬月想要的……葬月几次与人动手,看似蛮横无理,可是仔细回想就会发现,不管对方是谁,伤在葬月手上却或多或少都有着一个理由——她。      “以后,不要再随便伤人,好吗?”静静开口,心头已然是下了决心。 葬月心中的死结是由她而来,自然,也该由她打开。   葬月眯着双眼,不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眸中似跳跃着两丛火焰,要将她的魂灵焚成灰烬。 半晌,她哑声开口。 “你……答应我了?”   极慢极慢地,她点了点头,漆黑的眼瞳中是宁湖一般的沉静。 “回来天台山,和姐姐在一起,姐姐答应你,除非日后你有了真心想去的地方,或者……真心想要倚赖的人,在此之前……姐姐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葬月眸中一黯,指间更添了三分气力,怒道:“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果然,你所说的要跟我在一起根本就是骗我的吗!”   “孤道。” 酹月蓦然开口,语声很轻,然而听入葬月耳中,却分明声若惊雷。 她无声一笑,“葬月,姐姐这一生是注定要走孤道的,前途漫长,多劫,可你不一样,咝——”颈项间猝然传来的剧痛让她瞳孔蓦地收缩,只来得及一个哆嗦,便看到那苍白的容颜慢慢自她颈中抬起,幽深的眼瞳紧紧逼视着她,微薄的唇瓣上,是丝丝分明的血痕,似极了一只……负伤的小兽。   “你对他也是这样子说的吗?”葬月突然哑声笑了,慢慢放开了她,目光自她颈项中被自己咬伤的一抹嫣红处慢慢移开,对上酹月惶然而不解的眸光。 “借口,全部都是借口!根本就是因为……你不爱我!” 摁在伤处的手臂一阵轻颤,她冷笑不已。 “你若爱我,怎会舍得生死关头弃我于不顾?你若爱我,怎会舍得让我在妖蛇族受辱,自己却肆意纵情声色……你若爱我——”她话音未落,却突然急遽咳嗽了起来,一个踉跄便后退了一步。   “葬月——”酹月方要上前扶她,便被她一把挥开,她怔怔站着,脑中却蓦地响起葬月方才那句——纵情声色。 这是怎么回事?!隐约又想起不久前九凤娘娘曾提点过她的话,问她与葬月之间是否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误会难明……她心头突突一跳,“葬月,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葬月好容易平息了胸中火焚般的剧痛,抬手拭去唇畔的血渍,闻言冷冷一笑。 “亲眼所见,误从何来?”   “亲眼所见?”酹月心中更是茫然而糊涂了,“你看见什么了?”   葬月狠狠咬一咬牙,用力咽下了喉中疾涌而上的腥甜,望着面前那静默凝然的白衣女子,身上有着斑驳的血痕,刺痛着她的眼窝。      “三年前,我亲眼见到,你与男子纵情戏狎。” 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每说出一个字,心头便如被一把利器刺入,再拔出,再刺入……一下又一下,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你胡说什么!”酹月猝然圆睁了双眸,因着震惊与怒气,她的语气有些高扬而不稳。 “那怎么可能——”   “不要告诉我我看错人了!”葬月一张惨白的面上涨出激动的潮红,语出如玉碎珠沉。 “我亲眼见到你与陌生男子在月池——”她抿一抿嘴唇,咽下了未出口的话,只愤然嚷道:“不要告诉我那根本不是你,你的样子……就算上天入地挫骨扬灰——我也不会认错!”   “葬月,你……”酹月被她那样坚定而愤恨的语气震惊了,只能茫然地摇着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男子,月池……三年前……三年前……葬月,你被妖蛇族抓走之后姐姐日夜奔波到处找你,足足有一年多根本没有回过天台山!”   葬月猝然睁大了双眼。 一时也不知辩驳,只是呆呆站着,任由酹月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臂,她身子一震,才蓦地回过神来。 望着面前那双黑白分明,明显闪动着怒气与无奈的眼瞳,那清雅端庄的素颜,她心头一痛,脱口而出。   “真……真的?”   酹月重重地点头,“嗯!”她垂下眼眸,任由葬月疾抬而起的手掌紧紧捏住她的肩头,幽幽低语。   “姐姐从来……没有骗过你。”      葬月沉默了,呆呆站着,连何时被酹月拉过身子按在了树下坐好,问也不问她便解开了她的衣裳都不知道,直到伤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更快有清凉而舒服的感觉蔓延开来——低头,就见那清雅柔婉的女子抬起一手轻轻覆上她腰际的伤处,一抹莹白色的柔光自掌心缓缓流散,她心口一窒,猛抬手便紧紧环绕住身侧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姐姐——!”   “葬月……”微微一僵,望着怀中那漆黑的长发流瀑般泄落,心头一疼,只当她仍是介怀于那于她而言不知所言的什么男子,酹月无奈低语,揉着她柔软的发丝。 “姐姐真的没有……”   话音未落,便觉腰间一紧,跟着是细碎的饮泣声断续传来。   “葬月……”她伸手去抱那紧紧埋在她心口的脸颊,却被她一个更深的埋入而荡开了双手。 她听到她哽咽,听到她低语,明明只是那样轻的一句说话,却让她瞬间折软了心肠。      突来的饮泣让葬月所有一切的隐忍狂涌而出,颤抖的牙关几乎咬破嘴唇,死命地抱着怀中那片温暖,竭尽所有去感受她的心跳,汲取她的气息,她喑声低语。      “只要你说没有……我就相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连着几天都是早上四点多起床,我不活了啦~~~~(>_<)~~~~ 15号要考桩,菩萨保佑啊!~~~~(>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