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穿越极地的爱情 文 / 小桥风满袖 上部 普罗米修斯的自白:说句老实话,我憎恨所有的神。 ——题记  上部第一章 不管时光如何流转,琳都记得初次遇上连青的那个炎热而潮湿的夏季,记忆如一声蝉嘶爆裂。 记忆之门洞开的瞬间,温润而酸涩,夹杂着痛楚与甜蜜的感觉,犹如细密的网,网住琳的身心。 那年八月,十八岁的琳在父母亲的陪同下,背着读了三年高中还没放下的书包,迈进了补习班的大门。 与此同时,一些同学正高高兴兴地乘着火车,开始他们新的负笈岁月。 这个补习班据说有点历史,升学率颇高。 “我自己进去吧。” 琳看着父亲交了学杂费后,接过书包。 两分之差下马的她,不想让人感觉进补习班也兴师动众,毕竟这不算是很光彩的事。 琳的父母向来对琳呵护有加、宠爱非常。 他们对望了一眼,理解琳那复杂的心情,慈爱地说:“第一天上课,不要太辛苦了,记得早点回家吃晚饭。” “知道了。” 琳细声应道,让父母回去。 沉重古旧的科技大楼矗立在眼前,琳一步步地登上迂回的木扶手楼梯。 回头张望,父母的身影还在阳光下冲她挥手。 他们站成了一幅剪影,挺和谐的。 那天的天气真的很好,树梢上还有蝉在不遗余力地叫唤着,琳想只有它们是单纯地快乐着,尽管短得只有一季夏天任它们传唱,可也够了。 补习班就在六楼,很大的一间教室,四周是光秃秃的墙和拥挤的课桌椅。 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琳掏出课本。 耳边人声鼎沸,琳的神情却恍惚起来,有种受囚的感觉,尤其是教室内光线并不好,她觉得更压抑了。 “要在这度过一年呢。” 琳想。 而讲台上有老师开始讲话了。 下课后,同学们鱼贯地出去吃中饭,偌大的教室顿时空荡荡的。 老师走来,问:“你们两个不去吃饭吗?”琳觉得累,也没胃口去吃,她想一想对老师说:“我过会再去吃。” 另一个女孩低低柔和的声音说:“我带了面包来吃。” 老师走后,琳回头偷偷地看右侧后一排的声音是谁的。 一位挺好看的女孩子,留着干净清爽的短发,有几根刘海搭在额上,那个女孩拿着面包低头小口地咬着,抬起头看琳正往这边瞧,微笑了一下,表情羞涩,脸上泛起了红晕。 琳也笑了一下,心里想,她好害羞啊。 这是连青给琳的第一印象。 补习的日子是沉闷的。 有时白天上课,有时晚上与白天都有课,铺天盖地的讲义发下来,老师刷刷地在黑板上粉尘满面地板书着:补习班与高三没什么差别,只是增加了更多了的题海战术。 琳咬着牙做这些题,她想考上心目中的那所学校。 而连青,这时琳已知道她的名字了,她显得非常安静,她甚至很少与周围同学说话,也总是在做着讲义。 虽然琳与连青有许多个中午、下午、晚上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但是她们还没有讲过话。 补习班的同学来自各个地方,平时都极少交往,然而连青的身影还是一点点地进入了琳的脑海。 连青整个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蓝格子衬衫,面容俊秀,眉头总是微蹙,神情有些忧郁。 她和琳第一次说话,是在一次考试前夕。 “你能借我那本书吗?”连青指着琳手里的一本参考书说。 琳手里的书是自己原来就读的那所重点中学老师出的内部参考书。 “我很快就会还给你的。” 连青白皙的脸红了起来。 琳注意到她的羞赧,爽快地说:“你看吧,没关系的。” 连青拿过书,翻了一会,指着一道题问琳:“你能教我这道题怎么做吗?” 琳有些紧张,看了一下题,“这道题我好像会做。” 她松了口气,细细地对连青讲解起来。 两个女孩的感情就是这样开始的,在一堆一堆厚重的讲义里,在一堂又一堂枯燥乏味的复习课里,慢慢地扎根,渐渐浓厚。 教室顶层便是楼顶平台,站在上面,可以看得很远,城市的夜景在霓虹灯下的显得很美。 琳常常拉着连青在下课的间隙走上平台,看着远方黑暗中闪烁的灯光,谈谈心事,透一口上复习班的闷气。 有个晚上,两人又丢开书,跑上了楼顶。 琳没说话,她在想着考试的事情。 连青也没说话,在一边陪着。 半晌,琳转过头,发现连青眼里蓄满了泪。 琳惊愕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连青!” 连青双手蒙着脸,低声哽咽着,单薄的肩一抖一抖地颤动。 琳又焦急地问: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连青!也许我能帮你。” “没什么的,真的。” 连青抽泣着,摇头。 “不。 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是……我……我妈妈……” “你妈妈怎么了?” “我妈妈的病又犯了。” 连青止住了泪。 琳点着头,明白过来了,“什么病,是不是很严重?” “老毛病了,一入秋就犯病,时好时坏的……”连青神色黯淡。 “啊,那为什么不去看病呢?”琳问。 连青泪眼里满是悲哀,“没有钱给她看病。” 琳一听这话,冲口而出,“连看医生的钱的都没吗?你家这么穷?”话说出口又觉得很不妥,讷讷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看病的钱不可能没有吧。” “怎么不可能。” 连青冷冷地说,“如果连吃饭都成问题,还看什么医生呢?”她苦恼地低下头,咬着嘴唇。 琳哑口无言。 她家境很好,父母就她一个女儿,非常疼爱,零花钱都没缺过,哪里知道这些疾苦。 连青看着夜幕中的城,颤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有时候,我好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承受那么多的伤痛。” 琳被她说得心痛,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看到连青悲伤,她双手握着连青的手,安慰她:“没关系的,等你将来考上大学,赚了钱就好了。” “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考上。 我不想让妈妈失望。” 连青咬着嘴唇说。 后来连青告诉琳,她补习的钱都是借来的。 琳想起连青经常在中饭时啃面包,心里有些酸楚。 她没想到与她同龄的连青过得这么艰苦。 她不由为自己不知柴米贵而感到羞愧了,她常常带着吃的东西来,和连青一块吃。 她怕连青自尊心太强,不会接受她的好意,就说是自己一个人吃着没意思。 有一次,琳从家里带来的巧克力,连青说不喜欢吃,琳硬是剥了巧克力的纸塞到她嘴里。 连青细细地品味着巧克力的味道,对琳开玩笑说,“我不敢吃太多这些东西,我怕我的舌头变得和你一样娇气。” 琳作势捏着拳头要打连青,又觉这玩笑话里说不出的酸涩,便岔开了话题。 渐渐深秋了,夏日那喧嚣的劲头已经过去。 上课的日子还是枯燥的,讲义总是堆得老高。 一场场模拟考试下来,琳算了下自己的分数,觉得信心很足。 她有些担心连青,因为这几天老见她来得晚,有时候坐在位子上,也是一边打呵欠一边做题,很疲惫的样子。 她脸色青白,两只眼睛凹下去,眼睛显得更大了,黑黑地望着你,让琳看了心揪揪的。 “连青,你是不是太累了?”琳担心地问,她看到连青的眼圈下黑黑的。 连青轻轻地摇头,“我没事的,你别担心我。” 连青的性格沉静温和,又很倔强,她不说的事情,琳再问也没用。 琳只好坐回自己的位子,拿了一本书翻,眼睛老是不由自主地瞟到连青那儿。 连青看到琳望向这边,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好看的牙。 琳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连着两个晚上也没见到连青来上课。 晚上九点半,琳心急火燎地等到下课,迫不急待地冲到楼下,她向同学打听了连青的地址。 以前一直也没去过连青那儿,有时她也想去看看,但总被连青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 琳不是个会缠磨的人,素来良好的家教使她习惯了不去打听别人的私事。 然而今天晚上,琳骑了自行车,急急地朝连青住的地方驶去。 车子在黑乎乎的弄堂里拐了好几个弯,琳被暗地里“刷”地钻进不知名角落里的野猫吓得心怦怦跳。 她很少走夜路,即使有走夜路的时候也会有人陪着,今天心里无端生出走夜路的勇气来,实在是很担心连青。 因为怕父母担心,她打了电话回家,说到同学家找本资料。 当她跌跌撞撞地找到连青住的那个杂院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 连青楼下的老太婆,也就是是房东,给琳开了院门。 她狐疑地打量着琳,看她文静而落落大方的样子,就告诉她,最上面的阁楼顺数第二间房,就是连青住的地方。 琳望着阁楼的窗户透出的微光,心里觉得温暖,连青在房里,感觉踏实了一些。 阁楼的楼梯又窄又陡,琳费了好大的劲才没让自己摔下去。 她从未爬过这样的楼梯。 楼道还是黑乎乎的,借着院子里的路灯才看得见一点木扶手。 当琳敲开了门,站在连青那小小的阁楼上时,她惊呆了:阁楼很破败,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上堆放着讲义和书,一条方凳,还有几只纸箱,房间窗户很小,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只烧饭用的小电炉。 房里亮着台灯,昏黄的灯光照在连青身上,她披着衣服,刚从被窝里起来的样子。 她也惊讶地看着琳,她实在没想到琳会在这样的夜里突然在面前,连青有些窘,想说话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琳用手摸了摸连青的额头,有些烫,她失声道:“你生病了。” 琳心里很难受,她想不到连青住的地方这么破败,而连青,显然是病着,身边却无一人照料。 这样的生活琳听也没听过。 琳轻声问连青:“连青……吃过药了吗?” 连青看上去神色憔悴,她坐在床上,把唯一的一条凳子让给琳坐。 低声说:“我吃过药了……感冒清,还吃了两粒速效感冒灵。” “病了一天了吧,你没去上课,我就来看你了。” 琳关切地看着连青。 “嗯,昨天夜里有点发烧,头有些昏,吃了药睡了一下午,晚上起来看看书。” 连青说。 “你怎么能撑着呢?上医院去看好吗,你妈妈知道你病了吗?”琳问。 “我不去,我身体好,很快就能好。” 连青看着琳娟秀的脸,有点倔强地说,“我不想告诉我妈妈,她会担心的。 你来看我,我就觉得好多了。” 两个女孩的脸在灯光下透着一层朦胧的光泽。 连青心里觉得欣慰,她从小孤独惯了,天地间,皆然一片白茫茫,那种孤独浸入身心,只剩茕茕孑立的一个自己。 她不像其他孩子,可以从小不为生计犯愁,无忧无虑地玩耍。 这自然少了许多与别人接近的机会,何况她的个性亦不是很能与人交往的那种。 琳是第一个走进她生活的人,除了母亲,唯有琳让她感觉到温暖。 琳环顾连青的蜗居,这是五平方米左右的小房间,隔着薄木板墙能听到隔壁房间里的人睡觉翻身时悉悉索索的声音、楼下老头打鼾声。 而阁楼顶棚时而有耗子急促奔跑的声音,把琳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最怕这些耗子蟑螂什么的。 连青感觉到了,“让你害怕了吧,我这地方又小又破的,你实在不该来。” “没关系的,我早就想来看看你了。” 琳笑着安慰说。 琳看到墙上有一幅书法,飘逸遒劲的毛笔字:“梅花香自苦寒来。” 下面还有一张学习计划表,顶上写着一行字,“人,战胜别人一千次,不如战胜自己一次。” 琳赞叹道,是你写的吗?你的字真好看。 连青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妈逼我练的,她说字是人的另一张脸。” “那你的两张脸都很漂亮。” 琳脱口而出。 连青白嫩的脸刷地红了。 她从未让人这样直接地称赞过,一时不敢看琳。 两人静默了一会,琳也觉得不好意思,转过身去翻书桌上的讲义,顺便仔细看着连青的学习计划表,上面的时间排得很满,晚上复习功课时间排到十二点。 她由衷地钦佩连青,这样恶劣的环境里生活的连青,让琳感觉到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琳觉得自己的心真正地被触动了。 琳和原先的同学们在一起也玩得很好,郊游、看电影,甚至在高二放暑假时还有过一次似是而非的拍拖。 男孩是班上篮球打得最棒的后卫,高高瘦瘦的,写了一封“情书”塞在琳的书桌里,那时班里私底下有几对早恋的,琳与那男孩的交往与其说是拍拖,不如说是青春期的女孩对异性朦胧的好奇。 交往了两个月,学校对早恋的同学三令五申,琳的父母也旁敲侧击了几次,但没多问什么。 琳升上高三时,课程吃重,在重点中学,升学压力极大,同学们有的高一入学就为进某某名牌做着准备,到高三自不必言明了。 黑色七月的紧张气氛从老师弥漫到学生身上,琳与那篮球后卫交往了一段时间觉得无趣,两人在一起各说各的,琳对补蓝跳投的术语并不感兴趣。 有男友的新鲜感消失殆尽后,琳渐渐地疏远了篮球高手。 随着学习任务的繁重,琳很快便淡忘了他。 偶尔想起,只觉得荒唐。 连青却不一样,让她心疼,一直疼到心坎里。 深秋时分,气候无常,窗外竟雷鸣电闪,沥沥地下起雨来,越下越大,空中响起一声霹雳似的炸雷,两人都吓了一跳,电灯也让雷雨震得忽明忽暗。 “下雨了……”连青望着头顶的楼板顶棚,“真糟糕……” “怎么了?”琳看着她把钢精锅,牙杯,碗,所有能找得到的器皿放在地板上,桌子上,依次摆着。 “你在摆阵法吗?”琳开玩笑道,她看了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对桃花岛的奇门八卦阵极为推崇。 “我在让你听交响乐。” 连青笑吟吟地说。 果不其然,一会儿顶棚上洇出雨水,滴答地落在锅碗杯里,叮咚的声音竟也清脆悦耳。 室内灯光下的连青虽然面有病色,神情却活泼一点了。 她们还笑着说起“大珠小珠落玉盘”来,说这样的句子最入景,又反驳说,这句子换个地方更入景。 乐了一通,又评了一番各位任课老师,这是女孩们在一起常有的话题。 聊得更多的是彼此看过的哪些书,琳发现连青阅读面很广,她看过很多书。 有些见解甚至是深刻的。 琳深深地记得,连青发着烧,脸上泛起因聊天兴奋而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 她对琳写下“何日大鹏展高翅,笑看人间皆粪土。” 并且告诉琳,她最想考的学校是XX大学。 那是X省的一所名牌。 琳觉得她一定会考上的,在她印象里,连青很聪明,而且又这么勤奋。 秋雨淅沥着,没有停止的迹象。 她们说着话,竟忘了时间,一看表已是午夜一点钟,两人有些困倦,况且连青还发着烧,琳止住了话。 “今天看样子回不去了。” 说实在的,琳心里也不想走,尽管这阁楼很破旧还渗雨,可连青身上有股力量吸引着她。 “床小了点,你睡得习惯吗?家里不会怪你在外面过夜吧。” 连青也不想琳走,琳给她带来了快乐。 “我打电话汇报过了。” 琳说。 她当时没想到会留在这儿过夜,不过回去嗲一下父母也不会骂她的。 连青让琳睡床里头,说是怕她晚上掉下来。 琳钻进被窝里躺下。 连青把蚊帐放下来,床成了一个洁白的空间,琳从未睡过有蚊帐的床,她睡的是空调房,不需要挂蚊帐。 连青侧着身子睡,琳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很清雅。 琳不由地长吸了一口气,凑近闻了闻连青的脸和被子,她好奇地说:“你好香啊。” 琳轻轻握着连青的手,她的手有些冰,琳有点嗲地说,“告诉我,你怎么会这么香的?” 连青眼睛眨巴着,眉头微皱,琳伸手去抚她的眉,“你不要老皱眉啊,很容易长皱纹的。” 连青笑了,“我才不怕呢,你没听说皱纹是智慧的象征吗?” “我不要你那么多智慧,你回答我你用了什么香水,真的很好闻。” 琳又深深吸了口气,她迷上连青身上的香气了。 “我哪用起香水啊……”连青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琳自觉有些失言,紧紧靠着连青,听她的故事。 连青低沉柔和的声音在雨夜里,带着莫名的伤感,久久回响在琳的耳畔。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两天两夜才生下我,大出血,差点死去,她的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 我一生下来据说是个球,可能胎衣太厚了,紧紧地包裹着幼小的我。 你们都是进医院生的吧,我不是,接生婆剖开胎衣取出我时,我已经满脸青紫,不会啼哭,瘦小得像只小猫。 大家都以为没救了。 接生婆倒提着我,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拍打着,打到第五下的时候,我才哇地哭了起来,当时后院池塘盛开了一池的莲花,红艳艳地绽放了满满一水塘,是非常妖艳的红色,映得整个后院红通通的,仿佛跌进这鲜血一般的红色里。 莲花开放得惊心动魂,而我一生下来就带着这股莲花的香味,村人都说这是异相,不是吉兆。 从小没人和我玩,见了我就绕开,有的小孩还向我扔石头,把我头上砸出一个洞。 我哇哇大哭着走回家,血一直流,脸上、脖子上全是,一件衣服血淋淋的。 我妈妈瞧见了我那个样子差点昏过去……” 连青说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紧咬着下唇,咬出一个血印。 她回想起童年饱受欺侮的一幕幕场景,心里的悲愤无法抑止,她闭上眼,眼泪迅速从眼角流了下来。 琳听得心头大恸,心惊魂动、喉咙发紧,原来连青背后有这么一段苍凉的身世。 琳温柔地帮连青拭去眼泪,她面对连青,内心有股怜惜涌动着,这是前所未有的一种感觉。 琳把头靠近连青,轻轻地贴着她的脸。 悄声问道:“那你父亲呢?我从没听你提过他。” 连青哽了声,清了清喉咙,静默了很长的时间,她恨恨地说: “我的父亲,也许我是有父亲的吧,血缘关系上讲我该有个父亲,可我从没见过他……我恨他!”连青哑着嗓子,对琳说起她的父亲。 “‘是个女孩,扔了吧,她不吉利。’ 父亲说。 “‘不,这是我的骨肉。’ 我年轻的母亲拼命夺过了我。 “我当时正被父亲倒拎着浸到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漫过我的头顶,我快窒息了,河水呛到我的耳鼻,我无法哭泣……我想我不该有记忆的,那时我才半岁多,可我却记得,有时眼睛一闭上,就记得那种黑暗绝望的感觉,无边无际的浓重的黑暗,好可怕……” 连青的话震动着琳,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张清秀和被痛苦扭曲的脸,眼泪也不知不觉地下来了。 “我母亲当时二十岁,和父亲没有结婚就生了我。 我想我不是什么爱情的结晶,完全是个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孽子。 我生下来血液里就带着血与毒——怎么样也洗刷不掉的毒。 “父亲一走了之,留下母亲一个人带着我艰难度日。 有时候我一天只吃两餐,常常觉得很饿。 记得有一次放学经过甘蔗地,我口渴得厉害,忍不住……折了一根吃,结果……被主人狠狠打了一顿。 我才小学两年级,为了一根甘蔗……竟然打得我不能走路。 那个小孩用石头砸我还算是好的了……村人对我们,是极不友好的态度。 我有时在想,自己为什么来到世界——这个我本不应该来的世界……”连青沉郁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空旷而飘渺。 琳唯有紧紧握着她的手,帮她拭着眼泪,不知何时,两人沉沉睡去。 早上琳睁眼的时候,感到面前沉睡的连青呼吸灼热,一摸她的额,滚烫滚烫的。 琳心想,坏事了,连青的病情加重了。 琳担心连青的发烧转成肺炎,她急急地穿好衣服,扶起昏睡的连青,帮她穿上外衣。 十月的天气还不算太冷,琳还是为她套上一件薄毛衣。 连青的眼睛费劲地睁开,对琳说:“没事,没事。” 琳心疼地说:“再没事可就完了。” 她扶着连青下楼梯,狭窄的木扶手梯很难爬,琳使了浑身的力气才算是把连青安全扶到楼下。 琳招了辆的士,直奔医院,她给连青挂了急诊。 清晨坐在那儿值班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大夫,他见到连青面容潮红、神情低迷的样子,对着急的琳说:“别急,我马上看看。” 他压了连青的舌苔,听了心跳,然后让连青含了温度计,低头一边写着病历,一边对琳说:“她是你妹妹?什么时候开始发病的?” 琳说:“是同学,昨天晚上开始有点发烧的……她没事吧?会不会得肺炎?” 老医生看了琳一眼,“你真是个好姑娘,这么关心同学啊?”他看了连青的温度计的度数,“37.5度,还好,只是高烧。” 医生开好了药方,对琳讲:“她有点低血糖,是读书太辛苦了吧?别熬夜太久,另外需要增加营养。” 琳谢过老医生,拿了药方跑去交费取药。 连青怔怔地看着琳消失在长廊的身影,觉得嗓子眼堵住了。 秋天的早晨有些清凉,连青心里却是温暖一片。 连青的头枕在琳的腿上打吊瓶:琳怕她坐着太累,就让她躺着,用自己的腿做她的小枕头。 琳看着急促而不间断地滴落的药水,觉得像小小的瓶中的雨。 琳安慰连青说:“很快就会好的。” 连青终于忍不住,她别过头,泪水悄悄地顺着面颊流下。 琳发现连青在流泪,吓坏了,一迭声地问:“连青,你是不是感觉到不舒服?是药水滴太快了吧?是哪儿疼吗?” 连青摇头,把脸埋在琳怀里,肩膀抽搐着,她还在哽咽。 琳用衣袖替连青擦着泪,柔声说:“别怕,很快就会好的。” 手指轻轻抚着连青的头发,感觉她像一个婴儿,很需要人疼爱。 琳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拍连青的背,她记得小时候她妈妈也这样拍打着她的背,琳从未对别人有过这样温柔的举动,然而她对着连青,那种关切却是情不自禁。 连青是十分可爱的,尤其她把脸害羞地埋在自己怀里的时候。 连青的抽泣声在琳的温情抚慰下渐渐平息,她抬起泪眼久久地望着琳。 琳的手正轻轻地抚着她的发,连青觉得是春风拂过自己的发肤,通体有说不出的舒适,这场病竟然是快乐的感觉。 她如此近地靠近琳,如此亲密地接触她温暖的身体,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嗵,嗵,嗵”一下一下跳得好剧烈……而眼睛也不敢与琳对视了。 琳那双眉梢细长下的眼睛好黑好亮……里面有血丝,是昨天雨夜长谈给熬出来的,而且今天早上又是一路急奔来医院。 “你一定累坏了。 要不你先回去睡觉吧。” “我不去,我要看着你安全挂完吊瓶。” 琳重重地说,“万一你上WC怎么办?” “啊……你还要陪我上那吗?”连青道,“我憋着好了……” “那你会得膀胱炎的。” 琳认真地告诉连青。 “你怎么对医学这么精通啊?” “告诉你,本姑娘我的外婆的女儿就是医生。” “真复杂,干脆说是妈妈就行了呗。” “你还算得出来呀,看来没烧糊涂。” 琳一脸坏笑。 “芝麻烧饼才烧糊了呢,红楼梦里凤姐骂人就是这样的……你们这对烧糊了的卷子。” 连青眼里全是笑意。 “这儿只有我们俩,你这样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两个女孩开开心心地聊着,经过雨夜里的对话,她们的心更贴近了。 苦行僧般的补习生活里,她们相互吸引与慰藉。 学生时代还在延续,内心却已不再是中学时代的天真无知,她们有更多的难题要面对,然而年轻的心灵在任何时候都是蓬勃的,尤其身边有这么相投的朋友相伴相依。 挂完吊瓶已是中午了,连青用药棉摁住胳臂上的针孔,然后扔掉,洁白的药棉上有血迹,一点微红划着弧线跌入医院门口的草丛里。 连青拉着琳的手,请她去自己家玩。 想带她看一下两个星期没见的母亲。 她从未邀请过同学到家去。 高中三年她都是落落寡欢的,与人亲近不起来,她记得头上的伤痕,那个血洞是她对同龄人产生距离的直接原因。 琳答应了。 她在公用电话亭向父母汇报了两天的动态,父母在话筒那端唠叨着,琳调皮地说要送同学回家,就挂了电话,她可不怕父母把掌上明珠变成掌上鱼目。 连青的家离城有三四里路,那儿是矗立着几个果品厂的郊区,也是城镇莲藕的供应基地。 连青与琳骑着自行车,慢慢向家的方向,有说有笑地骑去。 琳看着连青因为要回家而神色明朗的样子,心情也颇愉快。 她问起连青:“你妈妈见你带同学回去,会不会讲你?” “你是我唯一让她见的同学。” 连青郑重说,“她很好的。 你放心吧。” 连青指着前方几所参差的房子,说就到了。 琳下了自行车,觉得眼前人影一晃,就看到了一个笑容殷切、面容清秀的女人。 她有一双眉梢微扬的大眼睛,与连青的眼睛非常相似。 琳知道这是连青的妈妈,她心里微微一怔,连青妈妈微笑中有一种稚气,这使她看起来非常柔弱,而连青却是少年老成的模样。 连青叫一声:“妈。” 对连母说这是同学,叫琳。 琳大方地叫她“阿姨”。 连母笑得嘴都合不拢,搓着手说自己的家太乱了,请琳别见怪。 琳觉得连母真是客气,倒不好意思起来,东张西望地看连青的家。 家里拾掇得很洁净,家居简陋但摆得很整齐,看得出这个家庭清贫的模样。 白墙上还挂着连青历年的“三好学生”奖状,红艳艳地一字排开,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亮色。 连青拉琳进自己的小房间,同样是简单的家具。 一床一桌一椅,几是她的全部家当。 但窗台下有一个毛竹书柜,齐齐地排了一柜的书。 琳看了看那些书,挺厚重的一些名著,用牛皮纸包着书皮,写着书名。 她知道这些都是连青的宝贝。 连青见琳打量这些书,对她说:“我妈就对我买书不反对,有些书是我自己攒钱买的。 不看书,我会受不了生活的重压。” 琳见墙壁上挂了连青的书法——两幅飘逸的行草。 琳细读那字:“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 烟雨却低回,望来终不来。 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 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琳沉吟半晌,问连青:“你喜欢辛弃疾?我更喜欢李白。” 连青拉她看另一幅字:“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 腾转风火来。 假合作容貌。 灭除昏疑尽。 领略入精要。 ……” “这不就是李白么?我书法学的是米芾。” 连青说,“这是李白的《与元丹丘方城寺谈玄作》,你喜欢的好像我也都喜欢呢。” 琳似笑非笑说:“我喜欢臭豆腐……” “我最怕闻这味道了,不过我可以为你舍命陪吃臭豆腐。” 连青笑起来。 琳呸她:“一块豆腐就要了你的命啊。” 琳呵着手去搔连青的胳肢窝,嘴里还不依不饶,“还是先把命留给我吧。” 连青怕痒,闪不脱便紧紧拉住琳的手,琳没留神跌入连青的怀里,被连青紧紧抱住,琳又闻到了连青身上好闻的气息。 她的头软软地靠在连青肩上,觉得心跳有些快,连青也没说话,只是拥住她。 琳听到她咚咚的心跳声,有些急促。 琳看到连青白净的耳根旁有个黑点,她以为是脏,用指甲去抠,连青“哎哟”地叫疼。 琳才知道那是颗黑痣,忙用手去揉,嘴里稀嘘着:“哦,不疼。” 连青摇头说:“不疼了。” 眼睛深深地看着琳,琳觉得自己变得好小,要淹没在这双黑眼睛的幽潭里。 连青的眼睛黑亮,有一种奇异的神采,琳的心脏猛地狂跳起来,目光不敢与连青对视。 她的面颊飞起两朵红云,头也十分昏眩,觉得呼吸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连母在外面叫连青,两人回过神,连忙分开。 连母站在房门口,让她们两人出来吃晚饭。 吃过晚饭后,天已蒙蒙黑。 琳与连青来到后院,黄昏夜色下的,真的是一池莲,只是在白露的秋季,它们伶仃着发黄枯萎的荷叶,低低地垂着,像受气的小媳妇,有说不出的凄凉哀怨……琳想起连青雨夜里说的身世,心里凄然,不由地紧紧握住连青的手…… 黑色的七月高考过后,琳总算松了口气。 她算过了分数,自我感觉挺不错的。 她有些担心连青,考前一个月便没见她的踪影,考完了也没见她来找过自己。 琳最后一天回高复班时,坐在空旷的教室里发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连青时,她脸上羞怯的笑容。 回家后便想到连青家去找她,偏让父母阻拦住了,正值炎夏,他们想让琳在家好好休养身体。 晃悠悠地直到八月中,琳的通知书也来了,她如愿以偿地进了自己理想中的大学。 她早从老师的嘴里得知连青也考上了,是距离琳所在地几百公里远的一所高校,琳听了很为连青高兴,更有了去看连青的借口,便直奔连青家而去。 只有连母一个人在家里。 看到琳,连母热切地招呼琳进去坐坐,琳急着见到连青,便站在门口与连母说话。 原来连青去了山上的果品厂打工,已经在那呆了很多天了。 琳想一定要见到连青,于是问清上山的路,匆匆忙忙地赶去了。 辗转了好久,等琳到了山上找到果品厂时,已近傍晚。 琳进了果品厂的大院,里面静悄悄的,远远地走来一个工友,琳向他打听连青的下落。 工友用手遥遥一指,说连青在山坡上。 琳循着工友指的方向走过去,远远便见到了连青坐在山坡上的背影。 此时暮色渐渐降临,夕阳如小半个蛋黄挂在天边,将山林染得血红一片。 连青背对着她坐在山坡上,她孤独的白色背影融在血红的夕阳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廖。 连青拿着口琴在吹。 琳静静地站着,她听出连青吹的歌曲是《红河谷》,“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你的眼睛比太阳更明亮,照耀在我们脸上……”这是连青很喜欢的一首老歌。 连青反反复复地吹着这首歌,山风拂过树枝发出的哗哗的声音,与《红河谷》忧伤的曲调和在一起传到琳的耳朵里。 琳看着大块的夕阳红迅捷地从天边褪去,心里有丝莫名的感动。 她默默地站着,不想去打扰连青,连青的身影镶在静谧深远的大自然中,构成一幅和谐的图画,这幅画永远镌在了琳的记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连青回头,见一长发女孩站在不远处,正痴痴地凝视着自己,她不由一震,轻声“啊”地叫了起来,她没想到琳会找到这儿来。 连青有些吃惊,又十分高兴地问琳:“你怎么找来的?” 琳茫然地摇摇头,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向前几步,仔细地打量连青:她黑多了,瘦了一圈,神色似乎明朗了点,眼睛依旧清亮,然而仍是掩盖不了她眉宇之间的忧悒之色。 连青与琳肩并肩,慢慢地往厂房走去,两人都似有满腹心事,欲向对方诉说,却谁也没先开口。 她们走得很近,肩膀不时轻轻地挨擦一下,有点不经意的亲密。 回到连青住的房间,琳与连青藉着沐浴后的轻松,坐在床上说话。 山上的空气比较清新,两人久别重逢,都有十分喜悦的感觉。 琳看着连青抿着嘴儿在笑,脸颊荡漾着一个时隐时现的酒窝,这使得她脸上的神情,纯真而带着一丝稚气。 琳看着连青晒得黑瘦的脸,心疼地问:“怎会晒得这么黑的?倒像从非洲走了一圈回来。” “是在这儿晒的,中午要翻晒香匏皮,几天下来便晒成这样了。” 连青垂下眼帘,嗫嚅道。 八月的骄阳似火,琳在家里也觉热得受不了,连青还要在烈日下做这样的工作。 琳脱口而出:“你这样会中暑的,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呢?” 连青抬眼,深深地望着琳,久久才说:“谁不想大热天在家呆着呢,可我得挣上大学的学费……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是要多受些苦的。 有时候,我别无选择!” 琳听了心里恻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便去握连青的手。 她拉着连青的手,细细看着,心中一阵刺痛。 连青昔日白嫩的用来握笔挥毫的手,不但粗糙了很多,还有不少伤口,那些伤口一道道地纵横在连青的手背上。 而她大拇指的指甲边,裂得几见鲜红的肉。 琳看得惊心,连声说:“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连青道:“这是装罐头时让玻璃割破的。 有的地方是浸泡久了裂开的。” 琳呆呆地看着连青面目全非的手,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啪嗒”地掉在连青的手掌心里。 连青让琳的眼泪吓了一跳,她慌乱地给琳拭眼泪。 连青最怕别人掉泪,一时急得面红耳赤。 她知道琳是心疼她才掉的泪,心里又是感动又是难过,急得几乎要大喊琳的名字,却只会结结巴巴地说:“别哭……琳……别哭,以后我不做这工作就是了。” 琳看连青着急而笨拙的样子,想想自己掉得突然的泪,不由大为害羞。 看着连青凑到眼皮底下逗她笑,琳“噗嗤”地笑了起来,连青也呵呵笑了。 静谧的夏夜,月光如炼乳洒了一室。 琳躺在连青身边,又闻到了连青身上好闻的香味,不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连青侧身躺着,微笑地看着琳,饶有兴趣地听着琳叽叽咕咕说话。 琳见连青长时间地侧着身子,以为她想多让出点床位给自己,就用手去摁她,让她躺平了睡觉。 连青痛楚地“嗳呀”叫了一声。 琳着急地问:“连青,是哪里痛吗?”连青指了指自己的后背,说:“我不能躺着平睡的,这儿长了一颗东西。” 琳触了触连青穿着衬衫的后背,摸到滚烫的一个肿块,稍一按压,连青便疼得直皱眉,丝丝地吸冷气。 琳说:“这是痈,我帮你挤了脓汁,很快就会好的。” 便要拉着连青坐起身。 连青躲闪,连说不用,说它自己会好的。 琳故意沉下脸,说:“你不让我挤,我可要生气了。” 连青偷偷看琳的脸色,犹豫了一会,背对着琳,缓缓地解开衣扣,露出整个肩膀与后背。 她柔顺地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琳看着连青光洁的背裸呈在自己面前,晶莹柔滑的女孩子的身体头一次这样看到,她的头有点眩晕,呼吸也有些困难,心不听话地嗵嗵地跳了起来。 她略一凝神,手指轻轻触到连青的肩头,连青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暧昧一生 职务:总版主 级别:光明使者 魅力:1 积分:1827 经验:2220 文章:1773 注册:06-11-15 15:22 发表: 2006-11-28 11:50:15 第3楼 琳小心地替她挤痈的脓液,做得认真而细致,不时温柔地问连青: “连青,你疼吗?疼就告诉我。” “不疼……”连青摇头,牙缝里却丝呀丝呀地吸冷气,显然疼得不轻,却还是倔强地不叫疼。 白色的脓汁挤完便流出鲜血,琳用纸巾一遍遍细心地擦干血迹。 她的身体几乎贴着连青,感觉到连青的身体微微地颤动着,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琳轻轻闭上眼,她不敢看连青了,她感觉自己体内腾起一股拥抱连青的冲动,“天呐。” 琳不由长叹道。 “琳……” 是连青在轻声地叫自己的名字。 琳睁开眼,见连青转过身,眼睛深幽地燃烧着一股热焰,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琳又感到自己快淹没在连青的眼睛的深潭里了,变得好小好小的感觉。 连青面对着琳,衣服并没有拉上,她半裸的上身,微翘的双乳,清秀的脸庞,在月光笼罩下,整个人就像画中的希腊酒神像。 琳的脑袋“嗡”地一声,血往上涌,头晕目眩。 她嗅到了那股沁人的莲香,仿佛看到了那池开得火红的莲花……琳软软地叫了一声:“连青呵……”便倒在了连青的怀里。 她的唇触到了另一柔软的唇。 她的舌感觉到另一柔滑的舌在羞涩地与她相缠。 两人都听到了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夜色里显得分外清晰……恍惚中琳的唇舔到一丝咸味,是泪水。 连青紧闭的眼睛,有大颗的泪珠流下。 琳抚着连青的脸,双眼紧闭,用力吮吸她的唇、她的泪……琳心痛无比。 琳醒得很早,侧身看连青。 她还在睡梦中,鼻息轻轻的,睡得香甜,嘴角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琳看着连青好看的嘴唇,想起昨夜那个让人心醉的长吻,心又一阵狂跳,似有电流通过。 这是琳第一次与人接吻。 她不由脸上一阵发烫,悄悄地把头靠近连青,靠近她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茫然若失,想了一会,觉得什么也想不透,又沉沉地睡去。 琳再次醒来的时候,胳膊一伸,边上却没了人。 倒有阳光斜斜拉进房间。 连青坐在床边,怔怔地瞧着自己。 见琳睁开了眼,羞涩地将视线转到别处,眼睛不敢再望着琳。 琳觉得脸又开始发烫了,急忙起床。 昨夜如梦似幻的感觉犹在,两人都觉得有点尴尬,彼此的视线翩若惊鸿。 连青说要送她回家,问她想坐她的车还是坐汽车?琳说要坐她的车。 连青推出那辆除了铃不响、浑身都响的“凤凰”牌自行车,伸腿跨上,头一摆示意琳上车。 琳不动,连青问:“怎么不上车啊?” 琳说,我想先走一段路再说。 连青乐了,你是怕我把你摔了吧?放心吧,我车技过关,再说你摔下来还有我垫背呢。 连青仍是下来推着自行车,与琳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盘山的公路边长着红红绿绿的草与树木,蓬勃着煞是好看。 琳平日很少上山,看什么都新奇。 山边长着一丛火红的枫树,在风里摇曳。 琳惊喜地对连青叫:“哎,是枫叶!” 连青去攀那枝枫叶,山坡有点滑,爬了几次都掉了下来,差一点就够着了。 琳看着费力,又担心连青摔着,说不要去折了。 连青不服气,便走远了几步,借着跑步的冲力硬是够着了,折了一枝枫叶下来,递给琳说,“如果是花,我就不摘了。” 琳不解,问为什么?连青眼里都是笑意,贼贼地唱了一句:“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琳咯咯地笑,说那下面还有一句呢,“不采白不采。” “哦。 我是断章取义的人,不想要下面这一句。” 连青道。 琳听了这话,心里紧了一紧,岔开话题说让连青到她家去玩。 连青看了看表,让琳在老爷脚踏车的后座坐好,声称要不然她天黑也赶不到家了。 琳坐在车后,看着连青闷头骑车。 她骑得很快,一会儿背后衬衫湿了一圈。 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琳不由紧紧地抱住连青的腰。 她把头探到前面,问连青:“连青,你背上还疼吗?” 连青问:“啊,我听不清。 你说什么?” 琳摸了摸连青的背部昨天挤脓血的地方,大声说:“这儿痛不痛的?” 连青握了握琳环着她腰的手,大声地打了个唿哨,接着吹起了悠扬的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连青的口哨吹得很好听,琳就轻轻地跟着哼歌,“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在轻轻唱,夜色多么好,心儿多爽朗,在这迷人的晚上……我的心上人坐在我的身旁,默默看着我不作声,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两人的歌声与口哨声把在高复班积压的压抑与郁闷之气一扫而尽。 两人很快就到了琳家门口。 琳摁门铃,又大声地喊妈妈开门。 门开了,连青见到一个四十多岁、眼神颇精明的中年妇女,打扮得整洁而利索,这是琳的母亲,据琳所说,她是医生。 现在医生用她客气而淡漠的笑容看着连青,带着一丝疑惑,迅速地朝连青全身打量了一番,医生张望房间里锃亮的地板。 连青没有忽略她在自己的脚上瞥了几眼,她感觉脏球鞋里的脚丫都随着这针刺般的一瞥而往后缩了几分。 连青心里激起一股冷意,不由把腰杆挺了挺。 琳亲热地要拉连青进屋。 “我家里还有急事,我得回家了。” 连青抽回手,对琳与她母亲说。 连青礼貌地对琳母说了声“阿姨,再见。” 便头也不回地推了车走了,走几步便伸腿骑上,拐几个弯,游鱼般地消失在人海里。 剩下琳一个人愣在房门口,呆呆地看着连青从视线里消失。 她想去追连青,又折了回来。 琳母在房里唤琳喝酸梅汤,说是今天刚煮的,一直冰在冰箱里,就等琳回来喝呢。 “我不想喝!我很累了,我要睡觉!”琳跺了跺脚,气鼓鼓地把门砰地一关。 她把自己摔到床上,觉得连青走的样子好绝情,心里不免堵得慌。 她蓦地发现自己手里紧紧握着连青在山上为她折的那枝枫叶,手心都是汗,枫叶却还是红润的。 琳看着枫叶细细的叶脉沉吟半晌,翻开日记本把枫叶夹在里面,重重地写了几行字——“1993年8月,连青,雨林山。 折得枫叶一枝,天上人间,却无人堪送。” 暧昧一生 职务:总版主 级别:光明使者 魅力:1 积分:1827 经验:2220 文章:1773 注册:06-11-15 15:22 发表: 2006-11-28 11:50:47 第4楼 琳再见到连青时,是进大学第一个学期放寒假的时候。 琳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什么突然涌起要见连青的强烈念头,强烈得让她立刻买了火车票去看连青,顾不上父母让她早点返家的叮咛。 之前她写过信给连青。 大学崭新的生活使她恢复了快乐的天性,十年寒窗的苦日子总算熬过去了,新的一切让她兴奋莫名。 她兴致勃勃地在信里给连青写道:“大学之所以让我梦想,不在于它的范围,而在于它的思想、心灵,我懂得了我正置身一个知识的花园……”琳絮絮叨叨写了欢迎新同学的联欢晚会、同乡会,写了年轻的面孔、炽热的青春和骤然解脱考试压力的天之骄子们散落在校园的欢乐的笑声。 她鸡零狗碎地写了满满五张信纸,末了小心翼翼地问连青的生活状况、生活费够不够用的话。 迂回了一番,这才问到正题,仿佛开门见山,倒是泄露了自己的殷切之意。 琳内心也是个十分傲气的女孩子,她忘不了连青在她家门口绝然离去的样子。 时隔好久,琳又邮了一封信去。 连青的回信姗姗来迟,她说,“对你们而言,大学的确是天堂,是乐园,是人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留恋的美妙时光。 天之骄子是对你们而言的,大学对我来讲,却是更重的负担。 别人下了课可以尽情地逛街、看电影,我却必须赶着公车去挣下半年的学费。 我不知什么是露营、郊游,一切的玩耍,甚至爱情都与我无缘。 我只知工作、赚钱,还要应付考试……我甚至都累得几乎没有力气回信与你……” 琳看着连青的信,信里“你们”“我”几个飘逸的黑体字像针般在心里狠狠地扎进去。 而冷淡得几乎没有温情的内容,则让她无言以对。 琳狠狠地把信塞到枕头底下,赌气不再给她写信了。 后来充实而忙碌的生活在眼前铺展开,连青的影子在琳心里有些淡了。 尤其她被学长兼同乡赵城一路穷追猛攻。 赵城长相不错,说话口若悬河,颇讨女孩子欢心。 校内盛传“大一娇,大二俏,大三拉警报,大四没人要”,整个校园恋爱蔚然成风。 琳自恃稳重,却也不免心猿意马。 赵城的体贴与温情,令远离双亲而感觉到寂寞的琳,方寸稍乱。 赵城回家前一天晚上,远远地避开路灯,把琳堵在楼道里。 赵城希望在漫长的寒假结束前收获一点切实的爱的果实。 他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琳,急促的呼吸渐渐逼近。 当那长着细软茸毛的嘴唇眼看着就要印到琳的唇上时,琳的脑海里偏偏浮现出连青黑亮而忧郁的眼睛,和那夜在山中小屋留下的擂鼓般的心跳。 琳坚决而不着痕迹地别转头,赵城的吻落了个空。 赵城很有风度地送她回寝室,并不操之过急,他倒很喜欢琳有原则的样子。 琳突然很想见到连青,她冲动得跑到火车站,买了车票,坐上要走六个小时的火车,直奔连青的学校。 迎接琳的是傍晚阴冷昏暗的天空与连青一脸的惊愕。 连青颤着声音,趋向前,注视了琳一会,才充满歉意地说:“我实在不知你会来,要不然我可以去接你的。” “没关系的。 我知道你忙,反正我也想来看看你……的学校。” 琳笑得嫣然。 连青看了看她,还是觉得歉意:“这么远,你会很累的。 你应该早点通知我啊,我好接你。” 琳重又声明,“没事的,我自己都不觉得累。” 她看着连青——她的脸已恢复了原先的白皙。 时值寒冬,连青身穿白色棉夹克,脖子上围着与琳相同的奶白色的毛线围巾,衬得唇红齿白,只是脸上的神情,还是与以前一样的郁郁寡欢,眼神有些疲倦、飘忽。 连青见琳打量自己,脸微红了一下,在自己身上左看右看,问琳:“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这是我寝室里一个女孩打的,她说这是她的处女作。” 连青揪了一下围巾的流苏,满不在乎地说。 琳淡淡地问:“哦……是吗?”便不再说话了,心里想连青见到她来好像一点热情也没有,心情顿然暗淡下去,再无刚来时的热切,尤其听到连青说围巾是一个女孩帮她打的,不由心一酸,几乎要掉下泪,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说话却觉艰难了。 两人不约而同扭头看窗外的天:不知何时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先是淅淅沥沥的雪粒子,沙沙地打在窗棂上,继而漫天飞舞着鹅毛大雪,大片大片地从天空摔下来。 地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屋薄雪,慢慢地增厚。 连青呵着气,鼻子挤得扁扁的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看雪,回过头又是惊喜又是忧虑地叫道: “下雪了,我很喜欢下雪天。 只是……出门太不方便了。 你什么时候回去?” 琳想,我刚来,你便问我什么时候走,心又凉了半截,却仍是淡淡地说:“我只是来看看你,明天就走的。” 连青望一眼琳,“哦”了一声,也没说其他的话。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 琳不由自主地问她:“你还好吗?忙得过来吗?” “还好,习惯了。” 连青淡淡地回答。 “那你……生活费够用吗?”琳嗫嗫地,忍不住关心她。 连青顿了顿,眼睛望着窗外,久久才说:“应该没问题吧。” “要不我帮你,我妈打到我卡里的钱,我用不了这么多,可以先……借给你。” 琳强调借字,她怕伤害了连青敏感而自尊的心。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连青望着琳的目光很复杂,雾蒙蒙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希望自己能应付过去。” 她感激地说。 “以后会好的,你这么努力,将来会比别人有出息的。” 琳安慰她。 “听起来很有希望,问题是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连青笑了笑,笑容里说不出的苦涩。 “每天在街道与课堂里奔波,晚上躺在床上,累得睁不开眼,脑里一遍遍地问自己,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 周围的女孩子,交男友、轻轻松松地念书、考试时小条抄袭一下,也许很快就混毕业了,就算毕业了,也不用愁找工作。 你们过得都很快乐……可热闹是他们的,都与我无关……”连青的声音越说越轻,她悲观的语气让琳听了很难受。 琳拿起一本书,哗啦地翻,她看书名,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百年孤独,我就是百年孤独。” 连青低声道,眼圈霎时红了。 琳一时答不上话,生活对她来说是优越的,到处是提供给她双十年华开花的沃土。 她的家庭、学校,甚至是周围的一切,都帮她往一条康庄大道畅行无阻地走。 她远离外界的诱因与残酷的现实,对连青的苦痛,她心酸且心疼,却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两人沉默着。 夜黑了,只听到外面沙沙的下雪声,连青感觉是自己破坏了气氛,提议道: “睡觉吧。 只是委屈你了,被子有点单薄。” “没事的,我倒不怕冷。” 琳莞尔一笑。 久别重逢,却没有上次那般的喜悦,没有想象中的热切,似乎多了一分客气,这分客气让琳怀疑自己是否来错了。 连青的样子让她觉得遥远,态度不可捉摸。 被褥的确有些冷,琳钻进去时打了个寒噤。 她静静地躺下,侧身看着连青。 连青平静地躺着,蹙着眉,眼睛闭着,似乎已进入梦乡。 琳看着她睡觉的样子——连青很近,近得伸手可触;她又似乎很远,远得无法让人靠近。 她的味道依旧淡而清香,这让她贪恋的熟悉的气息,像上个世纪般遥远。 小小的单人床,两人睡时中间竟然空出一条宽宽的缝隙。 这道缝隙不仅隔了同性之间应有的距离,似乎还隔着两人永远无法进入的微妙世界。 连青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鼻子发出轻微而均匀地呼吸声。 琳气结郁闷,气恼她如此冷漠自己,身子僵硬着。 虽然是两个人睡觉,她却觉得身上一丝热气都没。 琳咬着牙,才不至于冷得发抖。 她倦起身子,悄悄地贴近一点连青。 坐车毕竟累了,朦胧中阖眼睡去,一夜纷乱的梦。 琳没有感觉到在她进入梦乡时,连青转过来定定地看着她,身体轻微的颤抖以及紧紧压抑着自己而发出的小声的哽咽…… 第二天,雪不知何时停了,大地一片洁白的积雪。 琳急着赶回去,连青也不挽留,嘴里只说:“好。” 便送她去车站。 火车票连三天后的都告罄卖光,连青挤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 琳在一群臃肿而归心似箭的旅客里挤上了车,找好位子坐下,汽车便开动了。 一早上忙碌地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 琳呵着白气,手指在车窗玻璃的雾气上细细地划着:“连青,再见。” 眼睛透过交错的字体望出窗外,连青远远地站在电线杆下,她往这边挥了挥手。 汽车越开越快,连青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琳用手抹去车窗上的字迹,冰花模糊了。 她捂住脸,埋下头趴在座位上,不想让边上的人看到自己满脸的泪水。 连青回到宿舍,脱了围巾,才发现无意中两人把围巾调换了,虽然是同样的奶白色,花色却编织得不同。 连青看着围巾,上面细密地缠绕了几根长发,连青拈起它们,显然是琳的头发,是琳身体的一部分,触摸时甚至能感觉到琳的体温。 连青找了块丝帕把头发包起来,熨在衣兜里,贴身收着,仿佛心里从此有了个安慰,后来连青走到哪里都带着这块丝帕。 她捧着围巾,温柔地把它贴在脸上。 深深地吸气,围巾里有琳的气息,围巾像是琳昔日温暧的怀抱。 琳来了,琳走了。 她已走远,是自己把她拒之门外的。 连青把头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地,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她呜咽了很久很久,似乎要把若干年的苦楚,都随眼泪发泄得一干二净。 有时候,哭泣也是为自己。 无法言明的少女心事,眼泪成了唯一的解释。 琳又一次见到了连青,已是雪地一别的第三个年头。 琳万没想到连青会坐在Q城江滨路中国银行的储蓄柜台前,系着领带,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一脸肃穆地接待用户。 一照面,彼此都吃了一惊。 琳是既惊又喜,连青却是一脸的错愕与苍白,还有羞赧和仿佛什么东西被琳撞破的张皇失措。 夜晚六点,夜幕悄然逼近Q城,琳与连青坐在清幽的茶室里。 连青已恢复了脸上的淡漠,琳敏锐地发觉,面前这个曾让她牵挂不已的如莲般的女孩,眼神慵懒、飘忽,并且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样子。 连青的头发理得短短的,鬓角整齐漂亮,大衣脱了挂墙上,只穿着灰色套头毛衣。 连青的眼睛盯着面前茶杯袅袅上升的氤氲水汽,目光偶尔投到琳俏丽的脸庞时,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茶室正放着古筝曲,铮琮的一曲《高山流水》,勾起了连青的绵绵回忆。 自从和琳学校一别,灵魂仿佛从一个地方飘荡到另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地方,甚至来不及剖析这一切,已把记忆深深埋葬…… 连青在大二下半个学期被一封电报催回了家。 电报是隔壁的鳏夫李叔拍来的,上面简短的几个字: “母病重,速归。” 连青吓得心惊肉跳,星夜赶回了家。 一进家门,她大声喊: “妈,妈,你在吗?” 客厅里空荡荡的,她急急地冲进连母睡的房间,床上没有妈妈的踪迹。 连青脸色发白,愣在那儿。 身后传来连母的咳嗽声,连青回头,连母站在那儿。 “连青,你回来了?!”连母神色倦怠,见到连青既高兴又吃惊。 连青扑上去,扶连母坐下,她一迭声地问: “妈,你没事吧?把我吓死了,我以为回来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着不由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没事啊,你怎么回家了?放暑假了吗?” “不是你拍电报让我回来的吗?”她拿出电报给连母看,“呶,是隔壁的李叔拍的。” “我没事的,上次我进医院,是李叔陪着去的。 电报可能是他私自拍的了,我都不知道。” 连母替连青擦泪,抚慰地拍她的头。 “妈,那你得的是什么病?你的脸色很不好,我扶你上床休息吧。” 连青把连母扶上床,用枕头让母亲靠着。 连母看着连青,连青长高了一些,更懂事了。 这孩子从小心思重,这些年,是自己拖累她了,连母长长地叹息。 “青儿,你累了吧。 我没事的,只是一点头疼发烧,眼睛有点看不清东西。 休息几天就好了。” “嗯,妈,你先躺着,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连青说。 她暗想,得去找李叔问个清楚,直觉中母亲的病不是那么简单的,要不然李叔也不会轻易拍电报催她回来。 李叔的话让她感觉如晴天霹雳。 连母根本不是头疼这么简单,她得了脑瘤,也就是平常所说的癌,不过是早期,症状并不十分明显。 医生对李叔说,这样的脑瘤随时都会恶化的,而且现在没有良药。 李叔问医生,如果开刀能根治吗?医生报了个数字,李叔听了咂舌,对连青的家境来说,开刀的医药费是不可想象的。 他一时情急乱了方寸,于是拍电报让连青回家。 连青看到面前高大的七尺男儿眼圈红了。 “苦命的女人,唉,她的命真苦。” 他说。 连青心里很茫然,出生与死亡,都有点荒谬的感觉。 尽管她痛恨自己无来由地来到这个世界,然今天突然面对亲人的死亡——渐渐逼近的死亡,仍是措手不及,甚至恼怒老天爷开的玩笑。 她想熬过了大学三年会好些,死神偏偏在她周围编织了个灰色的毒蛛网。 上帝啊,你总是和我开着恶意的玩笑,我要以什么样的力量来与你对抗呢? ——“愿意的人,命运领着走;不愿意的人,命运拖着走。” 连青感到自己正被命运活生生地拖着走,她内心欲抗争,然不得不屈服。 李叔的老泪倒让连青清醒了一些,她心情复杂地打量着这个魁梧的满脸麻皮的男人,这个在城东街开了个小皮鞋铺的鞋老板,几年来对她们母女俩一直甚为关照。 连青知道他与母亲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从不多言,可是一见李叔就远远地避开。 连青的冷漠像尖锐的刀刺得李叔不敢再进她的家门,读书不多的李叔在连青面前总有些自卑。 “你妈妈常说你是个懂事又聪明的孩子,放心吧,我会尽力帮她看病的。” 他讨好地对连青说。 “谢谢你!李叔,我是她的女儿,我知道该怎么做。” 连青脸色苍白,对李叔淡然道。 李叔怔住了,他发现站在面前的连青,不再是以前受了别人欺凌便嘤嘤哭泣的小姑娘了,她像个大人一样与自己对话,甚至还带着一份成年人也不会有的沧桑感。 连青辍学了。 连青回到学校不声不响地办了退学手续,婉拒了老师与同学们的挽留,在一片惊疑的目光中把行李搬了回来。 离开优美的校园时,望着那茂盛的树梢,头顶的云,曾经留下跑着、跳着的脚印的操场……连青默默地离开了饱受寒窗苦换来的大学。 连青的辍学使连母大为哀恸。 “青儿,你为什么不再念书了?你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呢?你真……真不求上进!”她又急又气。 “妈!你以为我不愿意念书吗?”连青痛苦地叫道,“谁不喜欢干干净净地坐在课堂上,谁愿意把辛苦读了十年考进的学校半途而弃?别人可以轻松地念书,可我行吗?我时刻得为自己的生活去一点点地工作…… “进大学是我以前最盼望的事情,可进了大学我发现一切并没什么不同,尤其现在,我想再也没有什么比我陪在您身边、照顾您更重要的事了!妈……”连青趴在连母的膝盖上,悲哀地说。 “妈妈,书是哪里都可以念的,我可以一边读夜校一边工作,或者去读自考啊。” 她轻轻地抚拍着母亲,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受惊吓的孩童。 “青儿,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快不行了?”连母颤声问。 连青忍住了泪,微笑道: “妈妈,别乱想,我很快就去找工作,一切都会好的。” 连母信赖地点点头。 她也明白连青固执的个性,她决定的事情,似乎无人可改变。 想想是自己一直以来累坏了这孩子,连母不禁老泪纵横。 在家呆了十来天,连青拾掇一下心情,到城里各条街道转悠,想找个工作。 能找什么样的工作她心里也没底。 四处的街道比两年前拓宽了不少,沿街增加了很多的发廊、洗足屋、饭馆、酒店,鳞次栉比、灯红酒绿,正应了温饱思淫欲这句话。 许多发廊倒是在招洗头妹,连青驻足看招牌,想到要在一群头发油腻的男人头上捏来摸去,她心里一阵恶心。 灯光暧昧的发屋里的女子,吐着瓜子皮浪浪地招手唤她: “小妹妹,要进来坐一下吗?” 涂抹得血红的嘴唇吐出的话把连青吓得落荒而逃,身后传来男男女女的窃笑声。 连青穿过繁华的街头走进小巷,猛一抬头,熟悉的小阁楼窗户开着,原来自己踅进了曾经住过的这条巷子。 连青默默地看着,想起琳第一次来她这儿的情景。 她发烧,琳带她去看病,雨夜里的琳给她带来了多少的温暖;雨林山上,是琳为她挤去脓肿,就在那个永生难忘的夜里,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初吻;在风雪飘飘的冬季,琳冒着天寒地冻去看她,是她万般无奈下绝情地让琳伤感离去…… 连青痴痴地想着,心潮起伏。 她摁了摁胸口,那儿还藏着包有琳几根青丝的丝帕。 想到琳,连青心里一阵阵刺痛,她狠狠心,别开头,很快地离开了。 经过巷道口的时候,连青突然听到一只小猫微弱而凄凉的喵呜声,两个半大小孩,在揪着一只瘦小的黑白花纹的小猫抛来接去地玩,其中一个小孩没接住,小猫摔到地上,它发出一声惨叫,显然十分疼痛。 连青看了心里冒火,她想现在的小孩真残忍,她走过去,挥手赶那两个小孩,把小猫抱在怀里。 “去!去!!这猫是我家的,你们再玩我就不客气了!” 小孩子见猫主人来了,而且很生气的样子,吓得一溜烟地跑了。 跑远了还扔块石头过来,砸在墙上发出噗的一声,没砸到连青身上,怀里的小猫头一缩,身体瑟瑟发抖。 “咪咪,我们回家去哦。” 连青抱着它,看它乖巧地趴在自己怀里,抬头冲自己呜呜地叫着,似有满腹委屈向她倾诉。 “小咪,我们是这个欲望迷城的匆匆过客。 你同我一起回家吧。” 连青摸了摸小猫的头,酸楚地说。 连母见女儿抱了只小猫咪回来,也十分高兴。 她见那小猫瘦弱,不由担心:“猫是相公啊,它在我们家呆得住吗?” 连青给小猫洗过澡,看它毛色黑白相间,脚爪雪白,眼睛溜圆,很是漂亮。 它欢快地喵呜叫着。 大口大口地吃着连母给它拌的猫饭。 连青兴致勃勃地看猫咪吃饭香香的样子,冲连母憨憨地一笑: “妈妈,你看它吃得多香。 它会很快长大的,能抓很多的耗子。” 母女俩看着小猫吃饱了饭,在房间里嬉戏,一条小小生灵,给清寂的连家带来了很多的快乐。 她们看到小猫可爱之至的咬尾巴的动作,不由地呵呵笑了起来。 门“吱呀”一声,李叔推门进来。 “哟,蛮好看的猫咪,多少钱买的?”他搓着手,和连青搭讪。 “是捡来的。” 连青道。 她对李叔,总有些嫌恶。 连母对李叔使眼色,叫他快走,她知道连青不太喜欢李叔来她家。 李叔掏出一张纸头,放在桌上,嗫嗫地说:“连青不是在找工作吗?中行在内招,我弄来一张表格。 连青,你去考吧。” “能行吗?”连青拿着表格,疑惑地问。 “行,你一定行!它只要高中学历就行了。” 李叔热诚地说。 “青儿,你去试一下吧。 虽然只是储蓄员,暂时先做着,以后再换工作好了。” 连母也劝道。 连青考得很顺利。 对经历了高考题海战术的她来说,考试内容并不难,她以第一名的身份进入面试。 主持面试的据说是中行新调来的信贷科主任,连青有点紧张地看着台席前这个仪容整洁、相貌颇英俊的中年男子。 她听人说过,这个主任名叫周国华,行事雷厉风行、不苟言笑。 周国华看着连青的眼神却很和气,出乎意料地只问了几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便挥手叫下一位考生。 连青忐忑不安地走出来,隔着玻璃窗望一眼里面衣冠楚楚的男人周国华,她想,这人有些面善,谈吐儒雅,倒不也像别人讲得那么可怕。 连青等来了中行的通知,她还得先去培训两个月。 连母很兴奋,让连青好好工作,毕竟是中国银行,在她看来是个不错的单位。 连青看着通知,平静如水。 这并不是她很想要的工作,可是……唯有先稳定下来,才能替母亲好好治病了。 其实那点薪水,对困境中的连家,无异杯水车薪。 中行要求上岗人员必须有珠算等级证。 连青在培训期间,理论上的东西都是小儿科,看到小算盘,头一下子大了。 十个手指头扒拉在算盘上木木的,一点也不像是自己的手指。 连青发狠地拿出当年高考的劲头,没日没夜地苦练。 从加法到除法,算盘珠子越来越听话了。 第一个月末,连青已能闭着眼睛从一加到一百,她还自创了加法的四行并打,速度极快。 老师看了喜不自禁,在行领导面前不断地赞扬她。 第一次珠算定级考,连青定了四级;接下去她又定上了一级。 在全班二十名一起招进的学员中,定上一级的只有四人。 连青对珠算已练出了兴趣,她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听着珠子嗒嗒地响着,心情很是宁静。 老师问连青愿不愿意参加市里珠算协会的能手级定级考。 连青测试过自己的时间,打能手级的卷子,最高的一次是打到能手五级。 对学了一个多月的新手来讲,这成绩颇不俗了。 连青拿到了珠算能手六级证,她觉得挺有收获的,尽管进银行不是她的初衷。 行里分配她到市中心的江滨路分行临柜,先是三个月的实习期,随后表现好的再从临时工转为合同工。 大凡招工,总是这样的形式。 连青从行里领了两套制服回家。 一套深蓝色西服,另一套是烟灰色西服。 蓝色细条纹的衬衫配上条纹领带,另一件黑色的衬衫配蓝色领带。 连青对着衣镜试穿西服,头回穿西装,她怎么也打不好领带。 连母过来,帮她竖起衬衫衣领,教她打了个小巧的结。 连青困难地伸着脖子:“妈,你怎么能打这么好的结?” “以前我常帮你爸爸打领带……”连母道。 “妈,你是不是还想着他?”连青听到爸爸两字,脸色暗淡了。 连青听过母亲讲与父亲认识的经过,连母常以缅怀的语气悠长地说:“那时候,我十二岁,坐在门前纳鞋底。 他当时拿着本书从我门前走过,当时他比我大五岁,是高中学堂的学生。 我一见他风度翩翩地拿了本书望着我的样子,心就怦怦地跳。 后来……我十九岁的时候他来找我,我们就好了。 然后就有了你,他是迫于压力同别人结婚的……”连青看着母亲脸上泛起如少女般羞涩的红晕,直咂舌,真是一个老套的早恋故事。 “妈,你不恨他吗?” “恨……也不恨。 缘分自有天定。” 连母无奈地摇了摇头,替连青抚平衣领,并为她发梢打了点摩丝,梳理她的短发。 连母远远地站着,拍手称赞:“真好看!青儿。” 连母望着连青帅气的模样,她越长越像她的父亲了,尤其是嘴唇抿着的样子,与她父亲一样的倔强。 连青无法想象母亲嘴里描绘的当年父亲的模样,她对父亲二字保持缄默。 父母不负责任的一时欢娱造就了她,或许她天生是为了还父母之间几十年的孽债而来到这个人世的。 连青望着衣镜,唬了一跳。 镜中出现的英气不凡的女孩子,是自己吗? 笔挺的深蓝西服衬托出她的沉静俊气,眼睛清亮,亦男亦女。 这是自己吗?连青追问自己。 她怔怔地瞧着镜中人,感觉有些陌生,又似更熟悉。 连青神思恍惚着,透过镜子,看到的真是自己吗?世人能见的只是一部分面目,而另一面,或许连自己也不明白。 连青很想弄明白自己体内隐藏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自己。 记得初中时读过普罗米修斯的故事,他为人类盗火而被缚山崖,宙斯每天派一只恶鹰去啄食他的肝脏,每天肝脏被吃了多少,很快又能恢复多少。 普罗米修斯不得不咬牙忍受,直到将来有人自愿为他献身为止。 普罗米修斯的苦难天地可证,他说:“不管是谁,只要他相信命运,就必须承受命运所带来的苦难。” 为了使宙斯的判决被更加彻底地执行,即使半人半马的肯陶洛斯家族的喀戎做了他的替身,普罗米修斯也必须永远戴一只铁环,上面镶嵌一粒高加索山上的石子。 这个铁环便是普罗米修斯的命运,于是宙斯可以自豪地宣告:普罗米修斯还被锁在高加索山上。 连青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上同样戴着一只无形的镶嵌着高加索山石子的铁环,与那出生时的满池火红莲花,一起进入她的血液,生生不息。 “说句老实话,我憎恨所有的神。” 连青对着镜子中的影子说。 连青在分行女孩们的悄然侧目与一堆堆的票据及钞票中度日。 她不善言谈但头脑清晰,手脚利索。 行里要求的微笑服务,是连青唯一做不到的地方。 这并不妨碍用户对她的好评,毕竟工作效率高远比程式化的微笑容易博得人的欢心,何况,她看上去清澈得像一滴沉郁的露珠。 连青遇上肖敏之,是在一个业务繁忙的下午。 到了年底,存取钱的用户络绎不绝,连青已记不清自己打发了多少个用户了。 刚尝到改革开放甜头而手头略有余钱的老百姓,不敢轻易去投资,存放银行里赚一点利息,是他们比较认可的稳妥方式。 连青接过外面一只无名指戴着青玉戒指的手递过来的一堆钱,零零碎碎的摊在桌上。 连青看了下存款凭单上的名字,“肖敏之”,很平常的名字。 连青一边凝神点那堆钱一边在算盘上码钱数,点了两次都与凭单上存的数字对不上。 连青心跳了一跳,这个用户挺马大哈的,她竟然多给连青六千块。 马大哈此刻站在营业厅里,还与别人叽叽喳喳地说话,似乎对存钱的事一点也不在意。 连青喊道: “肖敏之……” 听到叫声,她回过头,笑吟吟地探头:“弄好了?真快。” 是颇细致的一张脸,画着淡妆,眼角有几分风情、几分慵懒,手里抓着黑色的摩托头盔,“的的”地轻叩着柜台,似有不耐。 连青轻声说:“您多给了六千块,您再核对一下数字,好吗?” 肖敏之惊讶地扬了一下眉,极快速地点了点钱。 “呵,我还真糊涂了,谢谢你啊。” 她眉开眼笑。 肖敏之揣好存折走时,深深地望一眼连青,见连青低头在忙其他的事情,便又娉婷婀娜地走了。 连青再见到肖敏之时,决不会想到这个任性、激情的二十五岁女孩与她之间的情感纠葛。 肖敏之以其顽强而深情的姿态,蛮横地想进入连青自闭而敏感的世界。 连青仍记得第二次见到肖敏之时,她脸上的自信的笑容与递进的存折。 连青看到存折与肖敏之写的凭单,从脸红到脖子根。 肖敏之的凭单的内容匪夷所思,她写道:“用户名——肖敏之;存入——感情;存期——永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晚上八点,乐华夜总会”。 字写得歪扭而粗糙,存折则是连青的名字,上面余额标着五百元,大概是上次还钱给她的谢礼吧。 连青执笔,在凭单写了一行字:钱不能收,有违原则;情感珍贵,望君慎重。 肖敏之见连青退还了存折,收了字条,淡淡一笑,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连青甩甩头发,她上班以来,并非没遇过纠缠之人,但她始终与人保持着距离。 肖敏之在她眼里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姐,一时贪玩罢了……也许有些真诚,连青并未放在心上。 她对这些事,一贯以从容而平静的姿态处理着。 或许是另一种忍受,有人也称之为逃避。 肖敏之平素很少遭人拒绝。 她的哥哥是Q城金鹏家电城的总经理,自己在城北开了家电城旗下的门市部。 她行事向来任性无常,连青冷淡而客气的疏远态度令她大惑不解。 她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连青的忧郁而黑亮的眼睛,连青体内那股不易觉察的傲气,激起了肖敏之强烈的好胜心。 春节前夕,依旧忙碌。 电话铃响了,同事拎起接听,“连青,电话!” 这几天,连青上班的时候肖敏之常打电话来,令她头疼不已。 连青拿了话筒,电话里传来肖敏之娇柔的声音:“喂,连青吗?今天忙吗?” “嗯。 忙。” 连青惜言如金。 她看着柜台外的人流,有点着急。 “没什么,我只是问候你一下,如果你忙,我就先挂了。” 肖敏之很敏感。 “哦,那……好吧。” 连青有点不忍,她听出肖敏之有些失望。 “连青,那我先挂了;天冷,你可别感冒了……”电话咔搭挂上了。 连青听到末了一句的关切之意,眉毛皱了一下,她想做什么?连青嗅到肖敏之逼近的热情不同寻常,哑然失笑,怎么可能,连青倒笑自己的多疑了。 此时离除夕还有十来天,Q城的天空飘着雪雨,十分阴冷。 连青一下班便乘公车直接回家。 她很少晚上出门,她不放心连母一人在家。 到家里天已墨黑,连青看到桌上排了瓶瓶罐罐,一堆的药。 连母在打一件毛衣,而小咪,连青捡来的那只小花猫,趴在连母膝盖上打呼噜,它一见连青回来,就跳下来亲昵地绕着连青的脚蹭来蹭去。 “妈,你今天身体不舒服了吗?”连青拿着桌上的药看,“别打毛衣了,你会累坏的。” “连青,你那个叫什么的朋友,人挺不错的。 今天是她陪我去的医院。” 连母看似精神愉快。 “我的朋友,是谁啊。 今天有人来过咱家吗?”连青吃惊道。 “一个性格挺开朗的女孩子。 长得也不错,下午来咱家,说是来看看我,她一定要陪我去医院。 连青,你的朋友叫什么敏之……”连母絮叨着。 连青截住了她的话,“什么我的朋友,真见鬼。”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摔到床上。 小咪跟着进来,喵呜一声跳到了连青身上,伸出带刺的小舌头,在连青脸上舔了舔。 连青的脸有点刺痒,她抚着小咪光滑的毛皮,想着心事。 连青抓起小咪的两只前爪,让它直立在自己胸前,对它说:“小咪啊,唯独你是没有烦恼的。 天天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又吃,日子多么开心,我看要改成一只幸福的小咪与痛苦的苏格拉底了。” “喵呜……”小咪幽蓝的眼睛望着连青,冲她叫着,好像在抗议连青的话,它不愿意和苏格拉底摆在一起。 连青和小咪玩了一会,拍拍它的头,让它在被窝上睡觉。 连青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 她提起羊毫笔,蘸了墨汁,在宣纸上任意地挥洒: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连青用力写下“短松冈”几个字,心里郁闷。 毛笔狠狠一挫,在纸上留了一大团墨汁,配着潦草狂乱的苏轼的《江城子》,触目惊心。 连青揉了那张宣纸,扔到桌子角落。 继续挥毫,此番写的是姜夔的《雨霖铃》:“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连青写得心头哽咽,柔肠百转,竟无力下笔。 她在宣纸上一遍遍地写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古难全,此事古难全……” “喀嚓”一声,连青折断了毛笔,染了一手的墨汁。 她也不去洗,愣愣地痴坐。 “笃,笃。” 有人敲门。 连青开门,怔住了,她没想到肖敏之又来了。 肖敏之看连青脸似有泪痕,沉默地站了一会,悄声问:“不请我坐下吗?”她抖了抖身上的大衣的积雪,“好冷啊。” 用手揉着耳朵,又跺脚。 连青拉过凳子示意她坐下,连母进来沏上茶,还为她们带上了房门。 见有客人来家,连母总是十分礼遇。 见连青不说话,肖敏之有点尴尬,“呃……我往这边经过,见你家灯亮着,顺便进来看你在不在……” 连青也不去拆穿她的“顺便来看看”的谎言,是不是“顺便”对她来说也并不重要。 “你在练字吗?你的字真好看。” 肖敏之在找话题,连青的沉默让她不知所措。 她在人前素来坦然,在连青面前却觉得词不达意,表达困难。 “你的手好像都是墨汁哎。” 她叫道。 连青洗了手,洒着水珠问她:“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今天……今天很谢谢你陪我妈妈去医院。” “没事我不能来吗?连青,我是真心想与你交个朋友!”顿了一下,她低声说:“我觉得你人很好!……我很喜欢你!”肖敏之直白地表达了她的喜欢,她原以为说出来会很困难,现在看来,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艰难,尽管连青对她的态度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夜总是加强了人们表达情感的勇气,何况肖敏之本就是我行我素的性格。 “敏姐,我很欣赏你的率真……可是,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的朋友很多,不怕少我一个吧?”连青大为震惊,诚恳地说。 “连青,你错了!我可以说一个知心朋友也没有。 那些人,算什么呢!只会到我身上讨些便宜,别看他们在我面前一付摇尾乞怜的样子,其实心里巴不得我出事情呢!” “也许我的家庭、我的哥哥是有钱的,可那是他们的,与我无关啊。 你以为我哥一直都这么有钱的吗?他也是打拼出来的。” 肖敏之说着激动起来。 “我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像他那样有一番自己的事业,连青,可我身边没有信任的人。 我对你的感觉是和对其他人不一样的。 我很信任你,我是十分真诚地来接近你的啊!” “敏姐,我……”连青很震惊,她为自己原来冷漠的态度感到内疚。 “别叫我姐了,虽然我比你大好几岁,我希望我们是平等的。 叫我敏之吧。” 肖敏之目光灼人。 “嗯,敏之。” 连青羞涩地小声应道。 肖敏之很开心,她对连青说起了她家里的一些事情:酗酒而脾气暴躁的父亲,懦弱无能的母亲,在生意场上日益变得冷酷的大哥,还有一个整天在家偷钱去买白粉吸的二哥。 家里老是吵架,几个人凑到一起便吵个没完,她心情老是烦躁着。 看到连青,觉得这是与她平时交往的人很不一样的女孩子,老是想和她说说话,不说话时,看一眼也是高兴的。 连青静静地听着,黑亮的眼睛安抚着肖敏之的心灵。 有时候连青听到会心处便微笑一下,她领会别人的意思非常快,连青的笑容大大鼓舞了肖敏之的勇气。 她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连青对她的态度大为好转。 肖敏之想,真是一个胆怯的孩子,很需要人的疼爱啊。 她看着连青清贫的家,心里涌起一股怜爱。 “连青,你太忧郁了。 我很想给你带来一些快乐。” 敏之的眼睛里的火星灼得连青不敢和她对望。 “我……从小就是这样的。” 连青轻声道。 “快乐!”她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面对肖敏之的爽朗热诚,她内心感动却又战战兢兢。 肖敏之骑着她那辆白色摩托车,带着连青玩遍Q城的各个角落。 两个青春洋溢的女孩子和白色的摩托车呼啸地在城中穿行,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肖敏之命令连青抱住她的腰,当连青被她极快的车速吓得尖叫起来的时候,肖敏之哈哈大笑起来。 她喜欢速度带给她的快感,以及连青轻轻搂住她腰时的柔韧。 随着交往增多,她发现连青性格柔顺然而不易接近,一开始的冷淡与拒绝实在是太过恐惧人们伤害的缘故。 踏进夜总会溜滑的舞池,连青头晕目眩。 她只看到一群黑影晃来晃去,高跟鞋与平底皮鞋紧挨着在大理石舞池里蠕动,音乐似从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得不知去向,四周弥漫着烟雾与暧昧的空气。 “在丧失理想主义和旧时代的空气里移动欲望的双脚”。 连青脑中突然冒出这句话。 她被肖敏之拉下舞池,拘谨而僵硬地梗着脖子。 肖敏之老是搁在她肩上的头及头发让她的脖子剌痒。 不过她很快便跟上了节拍,“崩嚓嚓,崩嚓嚓嚓。” 良好的乐感使肖敏之喜不自禁:“连青,我果然没看错你。” 肖敏之的呼吸香香地吹到连青的脸上。 连青有些懊恼,她敏感的心似乎无力承受肖敏之的热烈,可是怀里搂着的柔软身体却让她无从逃离。 肖敏之四面包抄她,带着一丝女孩的霸道与娇纵。 连青再一次发现自己的脆弱,在Carcass噪狂的音乐中,在肖敏之燃烧的眼睛里,慢慢地沦陷。 她觉得不自在,尤其发现肖敏之带她出没的场合是她不习惯去的地方。 那些人的眼睛,闪动着欲的光芒,男人的,或是女人的。 肖敏之有一个牌搭子王太,是个三十五六岁年纪的留守女人,颇有几分姿色。 丈夫在新加坡,她每天不是去舞厅便是叉麻将,第一次见到连青,她眼神直勾勾地睃过来,哗拉哗拉摸着牌,一边对肖敏之嗲道: “敏之啊,你从哪里找来的小孩,挺俊的嘛……我打……八万!” “你是做梦看牡丹——心里想得一朵花。” 另一牌友嘿嘿地笑着,“幺鸡” “碰!” “谁也别想打小连的主意。 我告诉你,她是我的。” 肖敏之啐道。 她一上牌桌便如鱼得水,自在得很。 “哈哈,自摸啦!”王太夸张地推倒了牌,对家打了一张五索,正好让她和了一条龙。 “给钱,给钱。 小连一来,我财运就来。” 王太狂笑起来,媚眼不断地瞟着连青。 连青耷拉着眼皮,没瞧她。 三人嘟囔着扔出筹码。 连青坐在肖敏之身边,看着他们砌小长城,百无聊赖,听到王太几人赤裸裸的话语,她如坐针毡。 脚上刚才又让人轻轻地触了一下,左边的王太趁牌掉地上,在她脚背捏了一捏。 连青起身告辞,肖敏之看她脸色青白,心想连青可能累了,便把牌一推,打了个哈欠。 “不玩了。 困死了,我们回去了。” “累的话让小连给你揉揉肩啊。” 王太在肖敏之肩上暧昧地拍了拍,嘻嘻笑着。 “只是别太累着哟。” 几个牌友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正商议着去哪宵夜。 “去你的。” 肖敏之拨开王太的手,“狗嘴长不出象牙!” 她嗵嗵地下楼去追走得飞快的连青。 连青黑着脸,也不理她。 肖敏之发动了摩托车,示意连青上来。 连青低着头坐了后面,一声不吭,显然在生气。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到了连青家门口,窗户黑漆漆的,连母早已入睡。 连青跳下车,站着,也不去看她。 肖敏之软软地趴在摩托车把手上,长叹一口气:“连青,今天本不该带你去的……可是,我想让你了解一下我的生活。 那些都是生意场上的事情,有时候,很无奈的。” 连青没说话,眉头微皱着,她想起王太充满挑逗的一捏,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她。 肖敏之下了车,走到连青面前,柔声道:“以后我不再带你去便是了,我晓得你不喜欢那种地方。 你别介意他们的话,这些人喜欢开玩笑的了。” “也不是了……”连青轻声辩解。 肖敏之终究与自己是太不一样的人,连青踌躇着是否要对她讲,让她从此不要再找自己了。 “当啷”一声,肖敏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拨浪鼓,递给连青。 “呵。” 连青惊讶地接过来,“敏之,没想到你竟会买了它!” 小拨浪鼓是两天前,她们一起逛街时看到有个新疆人拿着在叫卖的。 连青留恋在摊前把玩了好久,肖敏之说买下它好了,连青又摇头走开了,身后新疆人卷着大舌头叫:“小姐……十元一个。 便宜卖!” 小羊皮拨浪鼓“咚隆”的声音勾起了连青不快乐的童年记忆。 她想起五岁时的除夕夜,母亲在她的强烈要求下,给她买了五年以来的第一个玩具,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地发出“咚咙”声的拨浪鼓。 她开心地趴在自己的床上,一次次使劲地摇着,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乐曲。 后来拨浪鼓被村里的小孩抢去玩,连青哇哇地哭了,可母亲只是把她抱回家,并没有去要回那个小鼓。 连青以为早已忘了这件事,可是看着新疆人手里的小鼓,她发现留在记忆深处的,仍然是那份难言的苦涩。 连青没想到肖敏之对她如此用心,她拿起鼓用力晃了几下。 “敏之,我不是小孩子了,不用玩它了。” “留着玩吧,我看它做得挺精致的。 再说,也没规定大人不可以玩这个呀。” 肖敏之观察连青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松了一口气。 “连青,我只想带给你快乐。” 敏之的唇温柔地在连青脸上吻了一下,“早点睡吧,今天你也挺累的了。” 她抚摸了一下连青的脸。 摩托车呜地绝尘而去,只看到一股黑烟腾在皑皑雪地上。 连青躺在床上,想起刚才肖敏之亲昵的举动以及牌桌上王太挑逗的话语,它们像热浪冲击着连青,连青身上热一阵冷一阵,像打摆子。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那是在读高复班时租的小阁楼里,薄薄的一层木板只隔开了人,却隔不开声音。 隔壁房间有个二十一岁的护士,是房东的外孙女,天天夜里与男友折腾到很晚。 夜静人深,他们亲热的声音清晰地传到连青的耳朵里。 打啵声,甚至极诱人的呢喃声,调笑声及压抑着的小声呻吟,都是对十九岁的连青的精神摧残,不仅是生理上的,也是精神上最大的折磨。 “这对狗男女!”连青有时心里暗骂着,却不由自主地会去留意那边琐屑的声音,幸好高考无休止的题海淹没了畸形的好奇。 现在连青再一次地感觉到心魔在咬噬着她的神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痛。 连青捏着小拨浪鼓昏沉睡去。 梦里依稀有琳的身影,琳贴近时温热柔软的唇。 连青热烈地与琳接吻,身体里的暖流汹涌袭来,连青在梦中紧紧拥抱琳。 时而琳的人脸变幻,又似肖敏之,张口朝自己的脖子咬下来,整个身体压过来,紧咬在脖子的牙齿缩回,变成热吻……连青努力挣扎,猛然惊醒。 她回想梦境里的激情,颇觉羞惭与恐慌,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拨浪鼓,把它扔到床头,兜头又睡着了。 长夜漫漫,或许睡眠是减少苦痛的唯一去处,然而在梦境里,依旧会有逃不脱的宿命…… 早上起来,连青闻到煎中药的香味,这几天,家里弥漫着中药的气息,煞是好闻。 李叔给连母点了一付中药,据说是一个日本和尚的秘方。 连母服用了几天,说感觉不错,连青心里宽慰许多。 火炉上煎的中药咕嘟咕嘟地冒气泡,她随手翻检了一下桌上剩下没煎的几贴药,有羌活、香附、生地、陈皮、当归、黄苓、甘草。 她摸了一小块甘草放嘴里咀嚼着,微甜微辛,看一下时间,中药煎得差不多了,便端起药罐逼出药汤。 家里有个病人,自己也快成半个郎中了。 连母一大早起来就在搅拌着糯米。 板栗、五花肉、芋头丝、酱汁等物早就为裹粽子准备好了。 她一边熟练地勾着棕叶摊上糯米,一边说:“青儿,过了年,妈想把老房子卖了,你李叔说在城北买了新房……” 连青听了这话,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药汤溅到手上,心里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明白母亲说的意思,手痛心更痛。 “妈,只要你开心,我没意见。” 连青闷闷地答应,她看着左手让中药烫红的一块皮肤,多么不堪,生命真脆弱,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纵使她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纵使她的退学显得毫无意义,可她不想忤逆母亲的心意。 只要母亲能在剩余不多的时间里过得开心一些,让她少活十年也心甘。 “妈,药煎好了,你趁热喝了吧。” 连青捂住红肿了一块的手,不想让母亲看到。 “青儿……你李叔他对我们挺好的,也不嫌弃我这样……他那新房我看过了,给你做了个书房呢。” 连母埋头包着粽子,小心翼翼地说。 “他敢嫌弃么。” 连青狠狠地想,说出的话却拐了个弯儿: “妈妈,你要包多少粽子,吃得完吗?” “十斤米,不算多,到时给他送些过去。 年货我们办得差不多了,你还想买什么吗?你要买什么尽管和妈开口。” 连母沉浸在与李叔将要组成新家的快乐里,心里想得更多的是不想让连青工作得太辛苦了。 与李叔一起生活,也是情不得已,虽说是迟来的爱,毕竟让一个长年苦痛中的女人多了几份娇颜。 或许也称不上是爱,只是生活需要或安慰吧。 “连青!连青!!”门外肖敏之大呼小叫着。 她哗啦地进门,咋舌说:“连青,快来接一下,重死了。” 她大包小包地提着年货,对连母甜甜地叫着:“阿姨,包粽子啊。 你别包了,我明后天给你再拿些过来。” 连母笑得合不拢嘴,她喜欢肖敏之的脆劲和体贴,唤连青快让座给客人。 “阿姨,这是麻糍、饭果。” 肖敏之一样样地拣出食品,声称是自己家里做的,送来给两人尝尝。 连母急切地说:“你太客气了,你拿来这么多,吃不完的。” 连青看她从鼓囊的袋里不断地往外掏,说是她哥公司里发的年货,顺便给提来了。 连青扒拉了一下,拿着一盒人参,问:“你哥公司过年还发这个吗?” 肖敏之瞪了一下连青,示意她别乱说。 然后拎起另一个袋子,把连青拉到里屋,抖开一件淡青色的羽绒服,要连青穿上试试。 连青躲闪:“不要啊,穿上一身的鸭毛。” “傻瓜,这几天要下大雪,穿这个不冷。” 肖敏之硬是把连青的外套脱了,帮她穿上羽绒服。 她满意地瞧着,“嗯,不错,这颜色衬皮肤。” 她又拿出帽子和围巾,给连青戴上。 她瞧着连青,眼里都是爱意,呵呵地乐了。 “真像个洋娃娃,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连青用手指拨了一下帽子上的绒球,撅起嘴:“我觉得像马戏团的小丑。” “不会的,好看极了。” 肖敏之捏了一下连青的脸蛋,亲昵地说:“我得走了,今天都大年二十八了,忙死我了。” 她靠在连青身上,悄声问;“这几天我不来了,你会想我吗?” 连青低着头,保持缄默,遇上肖敏之这种似调笑非调笑的话语,她常如鱼鲠喉,不知如何回应她。 “呃……真是倔小孩,不想就不想吧。” 肖敏之略感失望,她吻了一下连青的脸颊,起身告辞了。 连青抚了一下吻痕,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上,淡红唇彩沾着,吻痕若血痕。 连青对母亲说下午还要去上班,便出门了。 一路上洋溢着年的气氛。 街边小巷都是些卷起手腕、露出白胖胳臂的女人们,杀鸡剖鱼,在准备着年夜的团圆饭。 小孩们迫不及待地点着小鞭炮玩,一路鞭炮的炸裂声,采购年货的行人拥挤着。 每逢到了节日,连青都倍感孤独,热闹总是别人的。 她倒是希望在春节的八天长假里能好好地睡一觉,她实在累极了。 就在那样繁忙的下午,她在拿着钞票的青筋毕露的一双双手里抬头,一眼望见了琳。 连青的心脏窒息了几分钟,脑子一片空白。 而琳约她见面,笑吟吟地离开时,她望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恍然如梦。 她死命地咬着嘴唇,很疼,不是梦,真的是琳。 而且此时坐在她面前,在昏黄的茶室里,情意绵绵地盯着她。 有时候,再长时间的分别,都无法隔绝情感的相依。 两人对视着,温柔、缠绵、悲凉,前尘往事只是弹指一挥间,隔不断的是停驻在心底的情丝缱绻。 “连青,你没再围那条白围巾吗?”琳问。 “啊,难道你没发现,那次我们俩换错了围巾吗?”连青道。 “发现了,不过我再也没围过它了。 你那时怎么不问我换回,毕竟是你寝室里小妹妹的一番心意啊。” 琳想起那次见连青时的情形,心里还有点酸。 “你的围巾,我也好好放着,一直没用过。” 连青微笑了,她听出话中的酸味。 “那是我妈妈编织的,什么小妹妹呀?!” “哼,你敢骗我。” 琳嗔道,心情大慰,两人相视而笑,冰释前嫌。 “前几天我在街上遇到过你……”琳说。 “那你怎么不叫我?我当时在做什么?” “当时你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我就那样地看着你们从我身边走过……我呆呆地看着你,而你竟没发现身边的我。” 琳挺伤感。 “啊。” 连青轻呼。 “我走路一向很少注意别人……” “是啊,你低头走路,身边那个女孩对着你有说有笑的,可看你的神情,似乎并不开心。 可她对你的样子……对你的样子,好亲热。” 琳低低地说,咬了下嘴唇,“看得我心里好难受!” “琳!”连青心里一痛,怔怔地望着琳如怨如慕的眼睛。 两人痴痴凝视,从彼此的黑亮眼睛里,都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自己。 “滴滴。” 琳身上的传呼响了。 趁琳起身去回传呼,连青喝了口茶,轻轻地握着琳喝过的茶杯——上面似有琳的体温……还有唇印。 正胡乱想着,远远地瞧见琳在电话里似乎情绪有点激动,她咔地挂了电话,走了回来。 “有事吗?”连青担心地问。 “没事的。” 琳摇头。 连青握着她的手,轻轻地。 琳微笑,长叹了一口气。 “连青……”她欲言又止。 连青眼睛里的火花暗淡了。 “你要回去了是吗?” “嗯。” 琳推过一张名片。 “这是我要去实习的地方,你有空找我吧。 我得赶回去了。 家里有事情。” “好吧。” 连青拿过名片,“有线电视台?”她把名片放进里面衬衫口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她没对琳说,这儿还安放着琳的几根青丝,贴心窝的地方,都是琳的影子。 “你可以拷我。” 琳与连青走到茶室门口相互道别,已是夜里九点半了。 “等等。” 琳发现连青的皮鞋带松了,她俯身下去,替她的鞋子绑了个蝴蝶结。 夜幕下琳黑亮的长发洒在肩上,大衣若一朵墨菊泼洒开在石阶上。 看着琳为自己小心系上鞋带,连青觉得心脏被巨锤敲击着,感动与幸福把胸膛填得满满的。 琳远远地走了。 连青回首目送她走远,街角拐弯处似乎有个男孩迎上,他的手挽过琳的腰,两人不知说些什么,很快消失在连青的视线里。 连青摁了下自己的胸膛,那儿真的有琳来过的痕迹么?连青昏沉地想着,慢慢踱回了家。 除夕这天,连母不让她动手帮厨,与李叔两人又煎又炸地整出了一桌年夜饭。 连青看到他们俩默契的样子,到房里闷头睡觉,直到叫她吃年夜饭的时候才起床。 天上纷扬地飘起了雪,Q城响起了辞旧迎新的鞭炮声。 小咪早就绕着桌子叫得欢了,连母给它也拌了一碗有鱼有肉的猫饭。 连青数了下桌上的年饭,鱼香汤热,满满当当的十大碗。 三人落座,连青给母亲与李叔都斟上酒,自己先干了一杯,然后敬他们。 “妈,我敬你,敬你的养育之恩。” 连青一口喝了大半杯。 他们面面相觑。 连母想阻拦连青如此狂放地喝酒,李叔说:“大过年的,难得开心,来来,我们干!”他把连母前的酒一饮而尽。 “好。 好酒量!”连青夸李叔。 “我们干杯!” 李叔的麻脸一喝酒就红通通的,也高兴起来,一时两人喝得不亦乐乎。 “李平!我敬你,祝你们百年好合呀!”连青对李叔直呼其名。 “没大没小的。” 连母骂连青。 “哎,没事没事,百无禁忌,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李叔倒也豪爽,生意场上的人,喝酒倒不输阵。 连青存心一醉,猛喝了几杯酒,米酒、烧酒都灌了许多。 头晕目眩地要开门出去走走,小咪跟到门外,哆嗦着不敢出门。 连青推开了连母与李叔,说自己到同学家去。 连母给她戴好帽子和围巾,叫她快去快回。 “酒是削弱人意志的毒品。” 连青神志不清地拦了急着回家吃年饭的的士。 司机本不想带人,见连青恳求,总算同意了。 上了车,问她去哪里。 连青想了半天,到琳那儿吧,她很想再见到她。 到了琳家那幢红砖小楼时,她听到里面欢歌笑语的,连青又害怕去按门铃了,里面显然人很多。 她站在雪地里犹豫着,转到窗户下,从窗帘缝里见到琳父母几人还在酒席上,琳与一个男孩子坐在沙发上,男孩亲密地对着琳的耳朵窃窃私语,琳听了呵呵直笑,捶他的肩膀。 连青看到琳这模样,心脏痛得直抽搐,酒精烧着头,而身子却像在冰窖里。 她呆呆地站着,想哭又想笑,不知何去何从。 她一拳打在窗户上,里面的人听到声音,问“谁呀?”有脚步声来开门了。 连青撒腿就跑,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跑,但那一瞬间感觉自己要跑得远远的才好。 她飞快地跑,雪还在下着,一个行人也没有,只剩下自己。 听着心脏剧烈地敲着胸膛,简直要炸裂的感觉,连青弯下腰,想呕吐,却又吐不出,喘息了好一会,在雪地里徘徊着。 “连青!连青!”有人开着一辆黑色跑车过来,摇下车窗唤连青的名字。 “肖敏之!!”连青惊诧了,她没想到肖敏之在除夕夜会找到孤零零在街上像个游魂的她。 坐在车后座里,连青软软地摊着,目光涣散。 “我找遍了整个城了。 这是我哥的车,我不管他,开出来找你。” 肖敏之吐了口烟圈,在车后镜里仔细瞧着连青。 “有酒吗?我要喝酒。” 连青大着舌头叫道。 肖敏之扔过一瓶酒,“一九八五年的红酒。 喜欢吗?”她替连青打开瓶塞。 连青抓起酒瓶灌了几口,拍着车座叫:“上凤凰山,我要去凤凰山!” 肖敏之狠狠地吸了几口烟,也不说话,车一掉头,朝凤凰山驶去。 凤凰山离城十公里远,有公路通到山头,山上有座庙,是游人香客的好去处,春天倒也风景宜人,除夕夜要上凤凰山的,只有一些赶着烧头香,以求来年好运气的人了。 跑车很快地到了半山腰,连青让肖敏之停下,她抱着酒瓶打开车门,说要和凤凰山的山神说话。 “连青……”肖敏之看她神情不对,担心地叫她。 “哈哈。 好酒啊,好天气啊。” 连青把喝空的酒瓶朝山下使劲砸去,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对着天空大骂起来。 “我操!” “我操!!”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老天爷!!!” “我操——狗日的老天爷!!” 连青张开双臂,对着天空凄厉地大喊大叫。 风雪呼呼地刮过,连青羽绒衣的扣子全解开了。 她把头上的帽子,围巾脱下来,狠狠地又撕又咬。 连青疯颠的样子吓坏了肖敏之。 “连青……”她小声地唤着。 连青转过身,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步步地走近她,她凑近看肖的脸,目光呆滞而绝望,忽然嘿嘿地傻笑了起来,又拍着车盖,又跳又笑的。 肖敏之看着连青的样子,心痛地用力抱住连青的后腰,把头抵在她背上,大声叫道:“连青!你不要这个样子!” “连青,我求求你,不要这个样子……”肖敏之又惊又痛,泪水流了下来。 连青转过身,皱着眉头地望着肖敏之,眼神时而茫然,时而柔情缠绵,她脸上是傻笑着又像哭泣的表情,梦呓般地说:“乖,不哭,乖,不哭哦。” 她用手戳自己的胸膛,“我这儿,好痛啊,我快痛死了!我要痛死了啊!”肖敏之只是流泪,连青轻轻抹去肖敏之的热泪,温情而细腻。 肖敏之经不起连青的疯样,惊吓得紧紧抱着连青,脸上尽是泪痕,忽然她的嘴唇被柔软炽热的舌吮住。 连青狂热地又吸又咬,喉咙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肖敏之心脏快窒息,她也热烈地回应着连青…… 风雪沙沙地从耳边刮过,刀子般割得人生痛生痛。 连青醒来时,发现自己和肖敏之在车里躺着。 头疼欲裂,挣扎地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了。 车厢外看到山头到处铺满了雪,雪的冻结的声音像是在深深的地底下发出。 车厢里开着暖气,倒是十分暖和。 连青颓然倒下,用手锤打着剧痛的头,心乱如麻。 旁边肖敏之惺忪地睁开眼,伸手抱她。 “几点了?” “我很渴。” 推开肖敏之伸过来的胳膊,连青感到腹内焦渴难耐,而全身疼得骨头快散架了。 “附近有庙,我们去烧头香吧,一年都吉利,顺便去喝口茶。” 肖指着前面不远的灵宁寺说。 别转头穿上衣服,连青看到她洁白的背优美的弧度,心一阵跳。 她记起昨天夜里的事情,心情郁闷而慌乱,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听到肖敏之提议上庙里拜佛,便同意了。 “好吧,顺便你去求支签,看看明年的运气如何?”肖敏之说。 不远处庙宇的一弯飞檐探出山头,映着银妆素裹的树枝,煞是好看。 隐隐传来悠扬钟声,是进香的香客敲响的新年钟声,山脚下的农家,燃起了二踢脚。 噼哩啪拉的鞭炮声,露出了新年的新气象。 连青与肖敏之进了大雄宝殿,连青向住持讨了口热茶喝,肖敏之去买元宝蜡烛拜四方菩萨,连青看着矗立在庙堂之上的金身菩萨,柱子上刻着一幅对联: 施甘露法度众生立地成佛,仗大愿力驾慈航寻声救苦。 连青跌坐在佛前。 菩萨静穆,庄严地接受世人的香火。 她怔怔地瞧金身罗汉慈祥的微笑,救苦,救谁的苦?成佛,杀身成佛?连青心里一片茫然。 见有一沙弥走来,合掌道:“施主可要求一签?本身、婚姻、事业都行。” 连青回道:“师傅,我想求三生三世的爱情。” 小沙弥愣住了。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将来心不可得。” 连青自言自语。 “师傅,我不求了。” 连青对小沙弥惨然一笑。 “求人不如求已,泥菩萨过江还自身难保呢。” 连青想。 “我来求签吧。” 肖敏之跑过来,抱着签筒哗哗地摇着,念念有词:“保佑我财源滚滚进,保佑我和连青……” 连青不想听,拐到后殿。 进门便觉阴森,前后森然立着十大阎罗、黑白无常,手执着狼牙棒。 连青看了阎罗,心想,天堂有路我偏不走,地狱无门我偏踏了。 她合掌,对着泥塑阎罗说:“如你有灵,不如早点收我,倒也了却红尘苦劫。” 连青觉得索然无味、头疼欲裂,显然宿酒未醒。 回首拉肖敏之走,见她叽叽喳喳地和小沙弥说话,临走前还塞了张大钞在化缘箱里,博得和尚们的笑脸盈盈。 驱车回城时,连青说头很疼,想回去睡觉了。 肖敏之看她恹恹的样子,想陪她一起回去,连青推辞,让肖敏之先回家。 肖敏之很不高兴地回去了。 连青回到家里,见母亲不在,想她可能与李叔一起,头一痛,便昏沉睡去。 梦里缤纷的人影,层迭着撕扯着自己。 连青看着自己手里拿着刀片,闪着冷冷寒光,抚摸着它的感觉如此清凉,她把衣袖卷起,那儿流淌着年轻的血液,轻轻地按着经脉,它有节奏的跳动着……锋利的刀刃切割着身体,一刀、两刀,连青凌迟自己,竟然不觉得痛。 她想切断这维系着血缘的经脉,让灿烂鲜艳的血冲刷体内与生俱来的爱与毒。 只想把这血肉之躯还给大地和天空…… 连青冷汗直冒,一蹬脚醒了过来。 房里黑乎乎地,床前坐着个人,望着自己一动不动。 连青叫起来:“琳!你怎么会来?” “昨天你来我家,今天我为什么不能来?” 琳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连青,轻轻地替她撩上耷拉在额前的一络发,疼惜道:“你醉了吧?瞧你一头的汗。” 她拧来热毛巾,端来杯热茶。 连青把热毛巾敷在脸上,觉得舒服了一些。 喝了口茶,见琳还是坐着,她往床里挪了挪,拍拍琳的手: “进来焐一下,外面冷。” 琳顺从地脱掉外衣钻进被窝,轻轻地靠在连青怀里,听她的心跳,她叹了口气,闭上眼,什么也不愿想。 连青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琳的头发,心情十分宁静,脑中一片空白。 琳摁了摁连青的肩膀,“还疼吗?这儿。” “不疼了。” 身体的曾经的疮疤早就好了,另一种痛,是烙在心里的,随岁月流年冲刷久而弥笃。 琳抚过连青的右腕,上面刀痕累累。 有一道刚结痂,还是新伤,琳身心俱焚。 “这儿疼吗?” “不疼了。” “怎么会这么多刀伤?” “想你想的。” 琳趴在连青身上,轻轻地触着连青的锁骨,突然用力咬下去,牙齿深深地嵌进肉里。 连青不动、不喊,承受着这粉身碎骨的幸福的幻像。 连青身上沁出血痕,齿印若灿烂妖艳的莲花,开在肉身的泥沼里。 连青深深地看着琳,眼睛跳跃着痛楚的火焰。 她们静静而缠绵地望着彼此,一切的言语都是虚设。 她们深爱对方,这一刻,明了爱情是什么。 她们近得深入彼此生命,她们又注定远离彼此。 “我有男朋友。” 琳说。 琳想这是自己的归宿。 “我知道的。” 连青说。 知道又能如何? “连青你结婚吧,有个人照顾你我放心一些。” 琳说。 “我不会结婚,我天生是孤独的。” 连青道,“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他对你好吗?”连青忍不住问。 “挺好的,他是个好人。 他叫赵城,是我的同学。” 琳平静答道,似乎说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们会结婚是吗?” “嗯,我别无选择。” 问的仿佛是别人的问题,答的却也如此平静。 哀莫大于心死,无论回答于否,其实答案都彼此心知肚明,都足以令彼此五脏俱焚了。 琳的泪终于落下,灼烧着连青的皮肤,灼痛了连青的心。 琳把连青的手拉到自己身下,示意她进去,目光坚定而温柔。 “我不能,你要结婚的。” 连青也很坚决。 “我想要你。” 琳喃喃低语。 琳脱掉自己的内衣,又慢慢地为连青脱去衣服,连青柔顺地看着琳动作。 琳的唇吻过连青的眉,眉如蝶舞静寂;吻过连青的唇,唇如春花浪漫;吻过连青的乳房,身如春风轻拂。 琳的手指慢慢进入连青敏感而柔嫩的内里,连青痛得叼住琳的肩。 她从未让人进入过,琳无限温柔,轻微而甜蜜的蛮暴着,激情如潮汐一浪一浪地拍击着海岸,起伏而蜿蜒地直抵颠峰,连青轻轻地叫了起来,痛的极致也是幸福的极致。 两人相拥而眠,疲倦感袭来,多么温柔而忧伤的疲倦,多么痛楚而绝望的疲倦。 连青开始躲避肖敏之。 上班的时候肖敏之依然电话不断。 因为找得勤,行里一些同事都窃窃私语。 连青和别人关系一向淡薄,听到风言风语,她也撑不住了,对肖敏之说不要再打电话到她单位里。 她马上给连青配了传呼机。 连青冷笑道,你这是要全程掌握我的动向吗?她把传呼机扔还给肖敏之,推说晚上要上课很忙,没时间陪她。 连青冷漠的态度激得肖敏之简直要疯狂,她不明白连青为什么突然以这么绝然的态度对她,甚至是有些厌恶的表情。 肖敏之开始日夜和一帮赌友在一起,狂赌不已。 这样延续了几个月。 直到有一天肖敏之把连青堵在夜校门口。 时值初春,肖敏之却是衣衫不整的样子。 连青看着肖敏之黑黑的眼圈、略微憔悴的脸色,她记得肖敏之是个很讲究穿着打扮的人,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她默默地跟着肖敏之走,转到僻静处,肖敏之停住了脚步。 连青不知她要做什么,愣在那里。 她过去拉肖敏之,猛然肖敏之把她顶在墙上,抱住她,使劲地吻她。 连青承受不住,又担心有人过来看到这情形实在不雅。 她努力地挣扎,肖敏之不放手,舌头用力在连青口腔里吸吮,迷乱而发出急促的呼吸。 连青渐渐地停止挣扎,无力地垂下手,任肖敏之亲吻。 肖敏之发现连青没有反抗了,睁开眼瞧连青,看她的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惨白的颜色,神情木然。 她松开手,惴惴不安地唤连青的名字。 “连青,我……” 连青摇摇头,也不看肖敏之,一个人独自往前走去,仿佛肖敏之刚才吻的是另一个人。 连青的身影像一滴水消融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肖敏之声竭力嘶的喊声: “连青,我恨你!我恨你!” 肖敏之呜呜地哭了,她感觉到疲惫而绝望。 在公司里她可以任意冲手下人发火,面对连青,却觉得自己无计可施,脆弱得不像自己了。 连母病情恶化,住进了医院。 连青看着她整个人迅速地颓败下去。 与李叔领了结婚证不久,过了几个月略为舒心的日子,连母便脑瘤恶性扩散。 躺在病床上的连母,看来整整削了一圈,脸色在阴翳中透着干黄,头发干枯而秽乱,她的身体插着管子,在高而蓬松的的枕头前,她的脖子极不舒适地扭成四十五度,沉重地呼吸着。 连青亲眼看着病魔在连母体内肆虐横行,感到自己内心的信心一点点被摧毁。 天气渐渐暖和,连青中午不上班的时候,就来陪着。 连母的病体发出阵阵汗馊味。 连青趁有太阳的时候,打来热水,拧了热毛巾,帮她擦洗干瘪的身体。 连青怀着一丝疼惜,小心擦拭着连母削瘦的裸胸,从肩膀到膝盖,皮肉干枯着。 当连青擦到母亲凹陷的肚脐时,她的泪几欲掉出,这脐带是连青呱呱坠地的根脉。 连母的脸在擦浴后呈现出婴儿的神情,连青细心地替她穿上衣服。 连母身体不太痛的时候,会紧紧拉着连青的手,像个乖巧的孩子。 当她疼痛剧烈时,连青有时想,在无法阻挡的死亡面前,人是何其脆弱,她宁可死亡来得干脆些,这也是母亲的唯一解脱。 这样的想法让连青感觉到罪恶与不洁。 她发现自己的心被磨得坚韧了,或许是麻木,换个词也叫平静。 她仿佛与母亲一起,静静等待死神的降临。 连青心里愈发思念琳。 她有时守在电视机Q城有线台的新闻频道,因为时常有琳的报道出现,尽管是一闪而过的名字,连青看了也大为宽慰。 她忍不住去找琳。 传呼琳时,她心里有些不安,然而一听到琳的声音,心便悸动不已。 琳让她上电视台的单人宿舍找她。 她上班离家太远了,就问领导要了间单人宿舍暂住着。 约好了时间,连青急忙赶去琳那儿。 换了两路公车,敲开琳的房门时,她感觉路上的时间好漫长,看一下表,其实也不过花了二十几分钟。 琳看连青面容憔悴,知道她陪病床累着了,就让她快些坐下来,倒了杯茶给她。 连青接过茶的时候顺手抱住了琳的腰,把脸埋在她身上,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地蹭着。 琳静静地让她抱了一会,然后坐到书桌前,说要写材料,让连青困了自己先睡。 连青环顾着琳的小闺房,这儿拾掇得很清爽。 连青瞧着琳专注地写字的样子,就骑到她身上坐着,不让她写字,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到琳这儿就变得像个喜欢撒娇的小孩子。 连青把脸贴在琳的脸上,不动,也不想说话,信赖而娇憨地依偎着她。 琳说:“你知道吗?女孩中只和你这样子亲近,我和其他女孩一点也不亲热的。” “嗯。” 连青闭着眼,享受这一刻的温情。 “我不要你和别人亲近。” “琳……”连青挨擦着她的脸,轻轻地呼唤她的名字,如坠梦境。 琳柔情地摩挲着她的头发,“连青,你的头发很细软,说明你脾气很好,可是你的头上有两个旋,这证明你又挺固执的。” “呵呵。 你在看相啊?”连青乐了。 “我是半仙。 嘻嘻……”琳让她吹得痒痒,不停地躲闪。 “那算算我们能不能结婚?”连青突然袭击她,轻咬着她的耳垂。 “你想和我结婚是吗?我会当真的……”琳的眼圈红了。 许多个夜里,连青喜欢趴在琳怀里安详地睡着,枕着琳的胳臂。 琳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游走,连青喜欢琳这样母性的温柔,她舒坦地发出小猫般的嘤咛声。 “琳,以后我们结婚吧。” 连青天真地说。 “怎么结呢?”琳好奇地问她。 “我们去买块地,盖间小木屋,房前屋后种花,种菜,再养几只猫咪。” 连青很神往的样子。 “不要,我喜欢小狗,养只小狗吧。” “那好吧,一只猫加一只狗,叫什么名字好呢?”连青抓耳挠腮地想名字。 “一只叫小青,一只叫小琳吧!”连青说。 “呀,好老土哦。” 琳笑了。 “土就土嘛,又没叫它们狗蛋什么的。” 连青嘿嘿地贼笑着。 连青又掰开了手指细数,“我要在地里种芍药,茉莉花,墨菊,高梁,玉米,大豆……” “讨厌……尽瞎掰。” 琳拧了下连青的腰。 “哎哟……我这是混合式栽种法,我是新新农民代言人。 不是吗?”连青又用舌尖去撩拨她。 “呸,猩猩,我还人猿呢。” 琳让她撩得身子酥麻。 “嗯,你的人缘不是一向挺好的嘛?”连青一本正经地说。 “啊,你欺负我!” 琳去呵连青的胳肢窝,连青紧拥她,不让她动。 忽然寂静下来,才发现空气里都郁积着伤感,想得越是美好心里痛苦越深。 连青转过身,说要睡觉了,琳抱着她,如勺子型的睡姿。 须臾,琳感觉连青的身子在颤抖抽搐,发出压抑的饮泣声,琳把头依在连青的背上,心如同沉到了万丈深渊里……心乱如麻。 她深知与连青一起走得步步惊心。 想起家里父母与男友赵城,愁得心似有千千结。 在人群里与连青走在一起就觉得芒刺在背,全然没有两人单独在房间里的温馨。 连青来时,如果看到赵城在,她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连青还不太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不快。 琳急忙赶赵城走,赵城每次从琳的房里离开时,琳都没有忽略他眼睛里的一抹受伤与不快。 琳觉得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她在夹缝中,无奈与恐慌日渐增多,对连青的态度忽冷忽热,令连青十分困惑与烦恼。 连青上班的时候接到肖敏之的电话,肖敏之的声音恹恹的。 “连青,你能来一下吗?” 听上去肖敏之好像病了。 “好吧。” 连青踌躇了一会,答应了。 连青踏进肖敏之房里的时候,看到床上有一人趴着。 连青上前掀开被子,顿觉触目惊心,肖敏之裸背上硕大而血红的纹身惊得她倒退几步。 连青用拳顶住牙齿,她想尖叫,想大喊。 可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悲哀地看着如此妖艳而灿烂地开在肖敏之身上的血色红莲,在灯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鬼魅之气。 肖敏之身体痛得颤栗,显然是刚纹的,沁着血珠子。 肖敏之眼睛狂热而绝望,盯着连青。 “连青,我说过了,你是我的。 我把你纹在我身上,永远分不开了。” 肖敏之幽幽地说。 连青沉默地抱住她,俯下身,伸出舌头,舔去血痕。 如此蛮横的爱情,她不能不动容。 她不是铁石心肠,尽管她认为彼此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 “连青……”肖敏之的声音支离破碎的。 “想听我的故事吗?” “你要说,我便听。” 连青无力地说。 “小时候,那时我才七岁吧,邻居有个小女孩,长得可清秀漂亮了。 我们总在一起玩,我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她总是追着我叫,姐姐……姐姐……有一天,我们到一个莲藕塘边,她要去摘一朵莲花,结果,她掉进了塘里。 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她滑下去,慢慢地沉下去,当时我像被鬼附了身,全身无法动弹。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眼中的绝望与惊惧。 许多次梦里,她那双眼睛瞪着我,它好像在问我,为什么?姐姐……为什么?姐姐……” 肖敏之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连青毛骨悚然。 她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诉说着内心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总是被这双眼睛惊醒,我很早就和男人上过床,和女人也上过床,我和好多的人上过床。 可是再多的身体,也温暖不了我的心……连青,直到遇见你,第一次见到你,你的眼里的那种神情,让我想起她。 我看到了同样的死。 那次除夕夜,你对着山大喊——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就是我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肖敏之的脸颊烧得通红,她喘了口气,紧抱着连青,贴紧她。 想深入她生命里,怕她离去。 “这是命,连青!你是我的命,我的爱情就是我的命!”她桀桀怪笑起来。 连青感觉她在慢慢摧毁自己的意志,她努力挣扎,拨开肖敏之抠到她肉里的指甲。 “我是自私的!连青,我也是霸道的!我爱的人就希望她是我一个人的,如果不是,我会不择手段地得到她。” “敏之,你……”连青惊恐地看着她烧红的眼睛,里面噬人的光芒让她想逃又想靠近。 “我只懂得,爱一个人就是知道她的习惯,喜欢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想抽烟,什么时候想听歌。 连青!可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是为了俞琳那个贱女人吧!”肖敏之狠狠地说。 “你疯了,我不许你骂她贱女人!”连青生气了。 “哈哈……你心疼了,可她心疼你吗?”她笑得很恶毒,笑中又有说不出的凄苦。 “我不用你管,如果我是你的命,总有一天,我会把命还给你!” 连青夺门而去,脑中轰鸣着肖敏之的呐喊声——“你是我的命!你是我的爱情!” 连青想,那谁是我的命呢?是琳吗?……命运是个圆,一环套一环。 谁是解环人? 肖敏之让连青陪她出席一个酒会,连青不想去,肖敏之死磨着拉她去了。 到了之后才发现,琳与赵城也在,连青心想坏事了,她有种上圈套的感觉。 肖敏之如游鱼般穿梭在人群里,招呼熟人。 肖敏之在公众场合向来如鱼得水,趁人不备的时候,她对连青嗲道:“我要你今天陪我跳舞。” 不远处琳与赵城亲密地依偎着,他们站在一起如对金童玉女,琳谈笑风生,顾盼生姿,连青不由心酸且自卑,她永远也无法像赵城那样名正言顺地做个护花使者。 舞曲响起时,肖敏之拉着连青滑入舞池,她亲昵地对连青说:“开心点好吗?亲爱的。” 连青眼角瞟着琳——琳并没有看她,她的视线似乎远离连青的头顶,不知飘向哪里,她与赵城亲密相拥,赵城做出深情款款的样子,以时下青年人跳舞流行的方式,把琳的左手握着贴在胸口,优雅地踏着慢四拍子。 连青心酸得几乎掉泪,赌气不去看她,在舞池擦肩而过时,琳仿佛从来不认得她一样。 连青恼怒地抱紧肖敏之,决定不再频频张望她。 舞曲终了时,连青借口上洗手间,拼命用冷水浇脸,镜中出现一双燃着火焰的眼睛,连青恨不得一拳打碎这面镜子。 出来时正遇上琳,连青怯生生地叫她。 “琳,我……” “你玩得很开心嘛。” 琳冷笑道,“没想到你泡了个大姐,听说还是个……” “啊!”连青的身体摇摇欲坠,琳的话语像刀,刀刀剐心。 “我早就听人说过她。” 琳咬牙切齿地说,“你竟与那种人在一起!” 复杂的情绪混合着被骗的怒意,令她大失常态。 伤害别人的快意同时也伤了自己,琳看着连青脸色青白,眼里满是受伤,心痛难抑。 “哈哈。 骂得好。” 连青大笑道,笑中带着哭音。 “琳,你是这样看我的。 好。 很好。 祝你永远幸福!我走了。” 琳看着连青踉跄地离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刚才刺向连青的利剑也把她自己伤得血淋淋的。 彼此体无完肤。 肖敏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窃喜,她知道今天达到了目的,她上前揽着连青的腰。 此时音乐嘈杂,连青说坐不住了,木然地任肖敏之拉着,回到了她的房间。 肖敏之殷勤地替连青脱衣服,连青挥手,不让她脱,坐在床上,一声不吭,显然在生闷气。 肖敏之很开心,她倒杯红酒递给连青,“乖,别生气了,为她那种女人,不值得。” “啪”地一声,连青把肖敏之递过的杯子扬手砸了。 杯子的碎裂同时也砸碎了肖敏之的耐心。 “连青!你有种别冲我耍脾气!我承认今天带你去是有目的,可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你都看到了,她和那个男的多亲热。” 肖敏之失去理性地大叫起来。 连青嘴角牵动了一下,乜斜着眼,带着讥诮。 “哦……还有吗?说下去啊。” “我爱你!连青,你是属于我的,我不会让别人得到你。” 肖敏之拉起连青,使劲地晃她。 “敏姐,你爱我,就放了我吧……”连青让她晃得呼吸困难。 “我不会的,永远不会的。 连青,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肖敏之语无伦次,去吻连青。 连青觉得要窒息,她挣扎,“我要走了,我要去找她,你放手吧。” “不可以!”肖敏之大吼道。 “今天你走,我就死给你看!” 肖敏之拿了把锋利的水果刀,对自己的胸口比划着。 连青狐疑地看着她,沉默。 两人如受伤的野兽对峙着。 连青想起小时候见螳螂吞噬小虫,连微小的跗节也不放过,一口接一口地吃进腹中,肖敏之也是种要吞噬她的姿势。 她哗地撕开衣服,露出半个肩的纹身。 妖艳鬼魅的血色红莲,欲的图腾。 “连青,你是我的命。 你不能离开我!”她轻轻划着自己。 刀锋掠过皮肤,丝丝清凉,血迹渐浓。 连青上前一把夺过水果刀,积郁已久的怒意瞬间爆发。 她狠狠地瞪着肖敏之。 “好!我是你的命,我把这条命还给你。 欠你的情,全还给你!” 连青刷地撸上衣袖,露出光洁的胳膊,一刀、两刀,她在右腕上用力砍下。 肖敏之大惊,紧抱她的双臂。 已经晚了,鲜血顿时从伤口汩汩流出,很快渗了一地。 “从今以后,你我便是陌路人!我不愿再见到你,你也莫来找我。” 连青惨笑道。 “我生,我死,不关你的事!你的一切,我再也不会放在心上!”手摁在伤口上,滚烫的血液从指间溢出。 连青冷酷而决绝的态度震住了肖敏之,她万想不到,连青温文谦和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刚烈,她突然感到连青永远要从她的生命里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连青,原谅我!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爱你,连青,我真的很爱你啊……” 肖敏之泣不成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连青一步一个血印挪到房门口。 “连青,你的伤怎么样,我带你去包扎吧。” 她哀求着。 连青的右手还在淌着鲜血,她看着血肉模糊的手臂,仿佛那是别人的手臂,浑然不知疼痛。 “敏之,如果你为我好,就别再爱我了。 不要用自己的爱,杀死对方……嫁个男人好好地生活吧。” “乓”地一声,门关上了,连青走了。 “连青,连青,你这个魔鬼!” 传来一声巨响,是肖敏之砸毁了梳妆台镜,她狂笑起来,“让全世界都毁灭吧。 哈哈哈……” 连青走出肖敏之的家,夜已很深了。 初夏深邃的夜空,纯净得像蓝宝石一样。 夜是另一个海洋。 连青感觉自己是一尾受伤的鱼,在沙漠里徒劳挣扎。 手臂刀伤的剧痛传到心里,她想去找琳,想告诉她,她身心的痛楚与委屈,她的爱情与相思。 路边有一个私人诊所,未眠的中年医生驻守着。 连青推门进去,医生连忙站起来,惊讶这么晚了还有人来包扎伤口。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连青,看她面容憔悴,目光哀愁。 医生的职业道德使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用双氧水替她洗干净血迹模糊的伤口。 连青看着那两道咧开嘴笑般的刀伤,它们仿佛在嘲笑着自己的不堪。 肉体的痛苦反带来心灵的熨贴。 医生仔细检查后说:“还好,只伤了小筋脉,缝几针便好了。” 身体的伤口可以缝,那么心里的呢?用什么来缝补,连青想到琳责骂的那几句话,痛彻心扉。 两道伤口一共缝了十一针。 针挑进肉里毕竟不是缝衣服,连青竟也不觉得痛,身体不像是自己的了。 医生倒很佩服面前这个年轻女孩的镇定,配了消炎药细致地叮嘱她如何吃。 连青一把抓过药,扔下钱就走了。 她急着找琳,打了两个传呼没见她回。 连青招了辆的士直奔琳的单人宿舍,房间灯黑的。 连青叩门,很久也没人开门。 连青失魂落魄地下楼,守在门口。 她到公用电话亭挂了个电话到琳家里,接电话是琳母,冷淡地说琳不在家里。 连青不死心,过了二十分钟又再打过去,问琳回家了没有。 琳母警惕地问发生了什么事,连青吱吱唔唔地挂了电话。 守了一个多小时见琳还没回来,连青心一横,再次打电话去琳家里。 仍然是琳母接的电话。 “你到底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接二连三地打,怎么不考虑一下别人要休息!”琳母语气严峻。 “对不起,阿姨……我只是想问下琳在家没有。” 连青结结巴巴地说,她怀疑是琳母故意不让琳接电话的。 “我都说过了,她不在家里。 你是连青吧,这么晚了,请你注意点影响好吗?”琳母不耐烦了,咔嗒撂了电话。 连青下意识地拿远听筒,电话的短促的嘟嘟声像是在她脸上打了个耳刮子。 她觉得羞耻,身体疼痛而衰弱。 她坐在琳宿舍的楼道口,回首张望她的房间,沉寂的黑色贪婪地吞噬着连青残存的勇气,她抱住双膝,深深地把头埋在里面。 良久,听到琳的房里有动静,连青惊讶地看着灯光从琳房里射出——琳在房里!她竟然不开门也不回传呼,让连青满世界地找她。 门开了一条缝,琳穿着睡衣,探头看到连青,她嘴唇张了个O,显然十分吃惊。 她手撑在门框上,没叫连青进去,眼神慌乱,一副拒连青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连青迅速地往房间瞟了一眼,床上鼓囊着,分明还睡了个人。 连青看到那双熟悉的男鞋,一切都明白了。 连青全身痛苦地痉挛着,琳勾着头,紧紧咬着下唇,并无要解释的意思。 即使是解释,在连青看来也不重要了,今夜的一切,都带给她一种毁灭性的痛苦。 连青摇摇头,拖曳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琳。 连青放声大笑起来,“真滑稽,真滑稽。”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揪住自己的头发——人是无法自己拽起自己的。 她看着自己纯真的初恋一寸一寸慢慢陷落地平线后的流沙里。 连青的手伤还未痊愈,琳打了个电话来。 “连青,我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她说要找你,你小心点啊。” 她十分紧张的样子。 “她怎么会知道的?”连青问。 “她看了我的日记。” 琳生气地说。 “啊,那你现在怎么样?”连青关切地问。 “我什么也没说,连青……我……你多保重,我挂电话了。” 琳像只惊惶的小兔子,仓皇地走了。 果不其然,琳母真的打电话来了。 她很平静地约连青出去,连青闻到了她身上风雨欲来的气息。 琳母与连青彼此打量,窥测着,视线一碰便急速地错开。 连青望一眼琳母依然保养得很好的脸,脸上带着琳母惯有的高傲,还有一丝愤怒、忧愁。 连青低下头,等着她的审问与责骂。 琳母沉默着,小口地啜着咖啡,她在斟酌用词。 过了一会,她开口了。 “我想你可能知道我今天约你来的用意。” 琳母单刀直入,态度十分生硬。 “阿姨,您有什么事就说吧。” 连青想,此人真是不简单,是个厉害角色,但那又如何呢,只盼她别责骂琳才好。 “呃……两个女孩的事情,以前我也听说过,同性……医学上有这方面的讨论。” 琳母手指不安地扭动着,泄露了她内心的忧虑。 “在国外,人们对这种事情可能习以为常,可这是在中国,在Q城,这么小的一块地方,传出去我们怎么做人?琳还要成家立业,你也不小了,好找个男朋友了。” 琳母的话无情地鞭笞着连青。 “阿姨,找不找男朋友,是我自己的私事。” 连青小声地说。 “那好吧,我想你也这么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不用我多说什么的了。” 琳母不屑地说,琳母不想在这问题上多讲什么。 “我今天来,是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恳求你,离开琳!你会把她毁掉的!你已经快把她毁掉了!” “呵,阿姨,您是位母亲……”连青咀嚼着”母亲”这个词,对琳母的敌意倾刻全无。 “我尊敬母亲这个词。” “连青,也许我能体会你对琳儿的感情,只要你答应我离开她,我会感激你一辈子的!”琳母没有了高傲,只剩下对女儿的忧心忡忡。 “这里有一点钱,我想你可能需要它,我知道你妈妈现在住院。” 琳母从皮包里拿出一个胀鼓鼓的信封,推到连青面前。 “阿姨,我无法不答应一位母亲的恳求!”连青眼里掠过一丝受伤,她痛楚地说,“也许您说得对,社会不允许两个女孩在一起,现在就是连我自己都无法肯定是否能给琳真正的幸福。 “至于钱,您的心意我领了。 我母亲现在病入膏肓,我所能做的,只是让她在最后几天里安心离开。 您劝我马上找个男友,嫁人生子,我知道这是一位母亲对我的善意忠告,可我想走自己的路。 也许我是幼稚的,我理解的婚姻是两个相爱的人最终的结合,倘若不是,婚姻对我也是种桎梏……但我会做好自己的,唯有尽自己的努力,去做好自己。” 连青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在琳母面前滔滔不绝。 琳母收敛了脸上的鄙薄与不屑,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地,她低声地说:“我为刚才的态度抱歉,然听你说能够答应我,我还是十分感激你的。” “阿姨,您放心,我连青答应的事,一定会去做的。” 连青站起来,努力使自己挺直腰杆,不至于倒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琳母目送连青最后走出咖啡馆,单薄的背影显得倔强而孤独,琳母心抽搐了一下,想叫她,话却又咽回去了。 连青回家蒙头大睡。 小咪早已做了野猫,再也没有回来。 连青夜里开始睡不着,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 城里的窗户亮起了一格格的灯光,每一家都在灯下上演着悲欢离合,或者享受着天伦之乐,这样的夜晚与往常没什么不同,在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地方顽固而任性地存在着。 连青来到病房。 连母在昏迷中,她的身体在急速衰败着,盖着白色床套的被子,看上去她像是一具静止不动的尸体。 一瞬间,她很想拔掉那些的管子,早点解除母亲的生命的痛苦。 连青被自己灵魂深处的毁灭欲惊得跑出病房,再呆几分钟她怀疑自己要做出傻事了。 她发现死亡是对身体的一个嘲笑,嘲笑人的脆弱与无知。 死亡是无处不在的,你的青春,你的与生俱来的激情,你的羞耻心与通宵达旦的爱情,你的看得见的风景,更不用说思想深处和处女膜。 死亡这件事发生在我们身上,迅速、彻底,并且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志,其后果是它不再发生,以至于我们习惯死亡。 把责任全推给命运是不公平的,那些残忍的变化正是对生命的分期付款。 生而为人,才是注定不可回避的命运。 尤其生为一个爱着同性的女人,那么这命运就更加充满冲突而无理性可循了。 “你可以试着先死一两次嘛。” 连青学着阿尔贝?加缪的语气说。 她想象自己被火车铁轮辗成肉酱的样子,心头一阵快感。 “喵呜~~~” 巷口修长昏黄的路灯下,一只黑白花纹的野猫蹲踞在前方,目光炯炯地看着连青。 它显出挺直的脊骨,肮脏的皮毛,胡须有几根焦黄。 “小咪。” 连青温情唤它,猫咪伫立不动,泛蓝的瞳孔看着她。 她伸手插入猫咪温热的颌下,擒住它的四肢,把它搂在怀里。 猫咪与路灯一起对连青眨巴着眼。 夜未央。 穿过几条街,转了几个路口,便可以到田野里。 快到的时候连青怀里的花猫突然用力挣扎,想逃离。 连青不由使劲抓紧它的四肢。 它狂暴起来,张口便咬她的手背。 连青剧痛,狠心把猫远远摔出。 它在五米外触地,几乎同时漂亮地翻身,飞窜入黑暗的田野。 连青追着它,“小咪……小咪……” 猫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田野里的树梢上蹲着的猫头鹰扑啦啦地飞走。 连青仆倒在地,全身贴着泥土。 她似乎听到蚯蚓在地底拖动蜿蜒的身体吞食着泥土,蝼蚁啃食着草根。 横跨南北的铁道刀刃般地切割田野,火车远远地鸣长笛,它庞大而笨重的躯体轰隆隆地驶来。 连青想象自己美丽的生命顷刻成为铁轮下的一团肉酱,她的心颤栗着,这真是种十分可耻且羞辱的行为。 火车震颤着从大地轰鸣驶过。 连青坐起来,大地广袤,她忽然看到童年的自己静静伫立在身后,望过去,年老的自己沉默地捻着念珠。 然后她回头,不等连青开口便悠悠地说: “极乐世界是自己创造出来的。” 连青伸手向她,看着她发散生命余光的瞳孔里的睿智,眼睛与童年的她同样的清澈晶莹。 光影在空气中龟裂,远远地空中传来她的声音: “在这个世界上,任何生命都是两种结果。 连青,你选择腐败还是燃烧……” 连青悚然站立,她不想,亦不愿毫无生命尊严,耻辱地死去。 “妈妈~~~~”连青轻声唤着。 她还在病床上呢,她肉体的功能并没停止,死神更没有获得最后的胜利。 ——“只要有一份的希望,我就会咬牙撑下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呵,无常的命运,都冲我来吧!” 连青握着拳头,对着天空用力挥了一下。 星夜依然澄静得像蓝宝石,连青眼眶溢满了温柔的泪珠。 夜风拂过,送来荷塘的莲花的清香,盛开的莲绽放着重生的喜悦,它们开得孤傲而沉默,血色花魂在属于自己的花季里,怒放,怒放…… 下部第一章 2001年的某个秋天上午,有一列蚂蚁在秋后的阳光里搬着蚁粮。 它们表情严肃,排着长队,从一棵树前匆匆经过。 它们不会想到自己卑微、沉着、平凡的生活,正被一个女孩子细致看着。 女孩俊秀的脸很苍白,忧郁的眉尖微蹙,她双眉紧锁,盯着蚂蚁们看了好几个小时。 直到有个女人过来叫她:“连青,连青……”她才抬起头,望着女人恬静的脸,伤感地笑了一下,“维佳……” “连青,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来,上上香吧。” 连青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顺从地跟随她,走进堂屋。 这是连青的老房子,连母黑白的遗像挂着,案前摆着水果、香炉、酒杯。 连母去世,已经好几年了。 青烟缭绕,连青站在母亲的灵位前。 连母升到天国留给尘世的笑容,慈祥如故,她疼爱地注视着连青,似乎深情呼唤她:“青儿……” “妈妈!”连青默默地喊了一声,巨痛涌上心头。 连青跪下,焚香,拜了又拜。 她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旁边的女人伸手抚着她的肩,轻轻地拍着,她悄然跪在连青身边,抱着连青的头。 连青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声,“妈妈……”肩膀剧烈地抽搐,喉咙发出难以抑止的哽咽声。 连青的身体颤抖着,拳头在地上狠狠地打了一下。 女人紧紧抱着连青,握住连青打肿的拳头“连青……你别这样。” 她眼睛蒙着泪光。 “妈妈……”一声惨痛的叫声,震裂了云宵。 连青抱住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出声。 绝望的哭泣,自母亲去世后,从未有过。 即使在她最不愿意回想的那个漆黑深夜,浑身鲜血淋漓地爬回家,也没有掉过一滴泪。 往事,风云再起,欲遗忘的记忆,最刻骨铭心。 连青永远记得,连母下葬那天,天气晴朗,自己瞪着乌黑的眼睛,而巨大的恐惧,把无助的自己往深渊里推。 看着左邻右舍在房前屋后穿梭,她身子抖得像打摆子,刺骨的冷,从脚底升到头顶,却没有泪。 李叔像小孩一样,哭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将连母送到火葬场。 在连母被推入燃着熊熊火焰的火化炉时,连青的世界被抽空了一大半,最亲近的人转眼变成一把灰。 死亡,每个人无可避免的归宿。 连青抱着她渐渐冷却的身体,连母的手僵硬地伸着,仿佛向上苍哀求些什么。 连青拿毛巾泡热水一点点擦拭,终于把母亲的手放下,换上寿衣。 她摸着干瘪身体的凸凹骨头,轻、薄,纸一样的人,像一个羸弱的孩子。 一生充满忧伤及磨难的善良女人连母,终于闭眼,唯留下孤女连青,面对冷酷的现实社会。 连青并不害怕没有朋友。 她从小没什么朋友,琳是她生命里停留过的人,她知道琳与男友赵城过得不错,连青不愿意打扰她。 她衣不解带地守在病床边,银行平时上班又忙,她几乎认为自己遗忘了琳。 连青沉默地上下班,有时出去跑跑步,看看书,生活如常。 李叔怕连青想不开,晚上过来陪连青,说些开解的话。 “李叔,你走吧,我挺好的。” 李叔也有自己的孩子,连青小心地把李叔推出门。 她孤独地默守,屋里充满母亲留下的气息,连青十分安心,黑暗中连母的眼睛温暖如春。 同事们也来找连青出去玩。 饭局,或是打牌,连青去,文静地坐着,不太说话,听他们说笑话时也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她们坐在一起,周围的喧闹似乎不属于她,但她也不讨厌。 同事都觉得连青是个坚强的女孩,挺夸奖她。 只有连青自己明白,灵与肉,根本不在一水平线,它们,相互仇恨地嘶咬。 主任周国华也挺喜欢连青,四十多岁的男人,儒雅、清秀,连青面试时留给他的印象很好。 周国华白天上班一本正经,晚上酒量甚好,说话风趣幽默。 连青倒更喜欢和他这样年纪的人在一起。 Q城的夜,各大酒店门站满了盆栽一般浓装艳抹的女子。 她们风情而娴熟地与客人打招呼,灯光闪烁着,她们的脸斑驳如破碎的日子。 杯光烛影,连青渐渐地遗忘身外日子。 也许是日子漫长不着边际,每个深夜与白天,都有寒冷在等她。 酒精的麻醉,实在算不了什么。 或许这样小小的疏忽,酿成那夜令连青一生痛苦不堪的惨剧。 那天,周国华下班前踱到连青座位前,小指轻叩了下桌面。 “你等会再下班。” 他脸色如常。 “嗯。” 连青应道,心想不知今天又要她陪何方客人。 周国华招呼朋友喜欢叫行内年轻女孩作陪的事人人皆知。 他一派绅士风度,行内有许多小女孩都巴不得能陪周主任出席。 连青没有感觉,她一来觉得领导的意见不好拂逆,二来晚上也有些无聊。 连青清楚地记得,她跨进包厢的时候,四双绿油油的目光齐刷刷笼罩着她。 她微怔忡,脚不由自主往后退,后面周国华轻巧有力地搭住她的肩,一把将她按到酒席前。 身边那个魁伟男子,立即殷勤地倒酒布菜。 并且挥手让周坐下,豪情纵笑:“老周,你真够意思。 这么水灵的女娃哪找来的?” “哎,是的,是的!”周国平满脸谄媚,弯腰敬酒。 连青吃惊,觉得挺看不起主任。 “连青,这是我们省行的XX副总啊!生杀大权都在他手里哪!”周国华的介绍连青并没有听清,五男一女的格局使她很不自在。 那个副总的目光好像胶在她脸上,喝一轮酒就要凑近对连青小声说话,粗嘎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喷出酒气热哄哄的。 连青既惶恐又害怕,牙齿不知不觉有点打战。 连青打量四周,怀着侥幸想,都是本行的领导,而且都中年人,不会有事吧。 “连青,副总这次来,想选拔几个业务特别好的年轻种子上北京比赛,我推荐了你。” 周国华起身给副总夹菜,“你要好好地表现啊。 来,这块王八头,给你吃。” 眼睛对副总挤了挤:“吃啥补啥。” 众人皆大笑。 纷纷要小姐上果盘,说吃得差不多了,去开包厢唱歌,有人酒后还拉着饭店服务员的手,喊“一块去。” 小姐强行挣脱。 连青刚被他们猛灌了好几杯酒,头昏脑胀,被强拉着上了车。 两个大男人夹着她坐,连青插翅难飞。 夜沉沉的,四周只有沉沦在欲望中的不眠男女,在不夜城里醉生梦死。 连青被周国华连哄带骗地喝了一杯饮料,心跳加速,人沉重地往下坠。 “主任,放我回家……”连青哀鸣,如同掉入陷阱的小鹿。 她想抓住实在的东西使自己努力站起来,却抓住了一双滚烫的男人粗大手掌。 还有陌生的硬梆梆的物件,贴着她的身体摩擦。 连青想用力掌掴愈凑愈近的血红双眼的男人脸,却听到自己衣服在夜空中凄厉的撕裂声。 她被湿淋淋地大口舔吻,凶狠咬啮。 连青嗓子眼里堵满甜丝丝的血腥。 当她冰冷地接触到类似烧红铁棍的东西时,在剧痛中昏死过去。 犹如一片落叶,连青被人狼撕个粉碎。 漫长的夜,连青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 她的下身,汩汩地流着鲜血。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血淤,斑斓如鬼。 衣冠禽兽的副总,连掐带咬,将连青从头到脚蹂躏个够。 连青全身碎裂,艰难站起。 众人作鸟兽散,唯留周国华坐着,愣愣地看着她,仿佛不认识她现在的样子。 他伸手来抱连青,“我送你上医院。 副总喝醉了,你别怪他。” 他轻描淡写,声音还很温柔。 连青厌恶地推开他,也厌恶自己的狼狈模样。 她扭头看四周有没有水果刀,她想一刀杀了眼前这个还挂着无耻笑容的男人。 没有刀,甚至连个苹果都没有。 连青被他一把抱起,“别闹了,我送你回家。” 他拿件外套裹起连青,“你好像在流血。” 他声音有点发颤。 “我想回家……”连青小声地说。 她头疼欲裂,骨头散架,灵魂到肉体全被掏空。 她觉得今夜的自己完全是陌生人,刚才惨遭凌辱的,是自己吗?她想破口大骂,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身子阵阵抽搐。 车子在连青家门口停下,连青坚决地推开他。 “我到了,谢谢你。” 连青微弱而礼貌的声音让他心惊肉跳,但看连青脸色,又似平静。 他呆了呆,“你要好好的……别想不开,哦……这几天我给你休假。 药费到时拿来我签字。” 周国华又从车窗探出头,“副总你是搬不动的。 好好的,你会很有前途。” 声调威吓,车子一溜烟地跑了。 连青一进院门,“嗵”地栽在门口。 她赤身裸体,伤痕累累。 留有男性气息的外套,被她憎恶地一把扯开。 连青一点点地爬到床上。 月光如银粉洒在地上,一抹歪斜扭曲的血痕,鲜艳夺目如赤练蛇。 连青躺在床上,四周死寂,母亲的遗像挂着,连青不敢看。 妈妈看到她浑身的伤痕与污垢,一定会伤心,会痛恨,会哭喊。 连青紧紧地裹着被子,身子卷成一团,昏沉沉地发噩梦。 梦里,一会张大嘴露出尖利牙齿要咬她的男人,一会面寒如冰琳母高傲的脸,一会母亲慈爱的笑,一会满身血迹的莲的纹身,更多梦到琳,她转身而去,发出鄙夷的哼声。 连青在梦中被无数只利爪撕扯着,身体烫得像在火上炙烤,又冰得像在十八层地狱。 她哀愁无助的身心不知飘浮在人界、神界、魔界,七魂早去了六魄,死、生,无路可进、可退。 欲睁眼,眼皮重得如千钧磐石压着。 连青醒来时,李叔坐在床前。 四周白晃晃的墙,她在病床上。 “小青,你昏睡了三天三夜。” 李叔端来热汤,一口一口喂她,“喝一口,孩子。” 麻脸上有泪。 为何,一个大男人都比连青爱掉泪? 连青敏感地往被子里看了一下,她穿着住院部的睡衣。 是李叔换的? “不是我换的……小青。” 李叔欲言又止,“唉……苦命的孩子,是我,没把你照顾好。” 他又抽泣起来。 “不要哭,李叔。” 连青想喊,但嗓音嘶哑,喉咙疼痛,发不出声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摁一摁,疼不可当。 她不敢问李叔要镜子,怕看到镜里的女孩,丑如厉鬼。 “小青,你在床上叫喊了三天三夜。 喊妈妈,喊救命,喊……琳。” 李叔痛苦道。 连青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下去。 她不想说话,宁可这样躺着,永不睁眼。 后来的十天内,连青的身体一直在淌血。 她觉得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快流干了,身轻如鸿毛,一阵风都要吹跑她,意识往下沉。 阵痛中却有种轻微的幸福,眼睛睁开,依然痛苦地马上闭上。 他们不是黑暗,他们却妨碍了光明。 他们把黑暗莫名给了连青,光明却扭头不看连青。 “淤血,阴道撕裂,子宫内膜炎并发症,神经衰弱,忧郁症。” 化检报告揣在李叔兜里,很久,李叔才给连青看。 “忍了吧,孩子。 女人总有第一次的。” 连青一把将检验报告撕个粉碎。 撒到空中,碎屑如焚烧的蛾翅,凌乱飞舞。 病好后,连青咬牙坚持上班。 她没问自己,为什么还能支撑着上班,也许梦里琳的出现。 她急切想看琳,却又害怕看到琳。 自从上次从琳宿舍回来,已过一年半。 年前她知道琳结了婚,与赵城,双方的婚礼还上了Q城的报纸,祝贺的人络绎不绝,差点踩烂门槛。 赵城双亲有钱有地位,琳嫁给他,应该是幸福的。 琳结婚那天,连青在酒吧唱歌,喝酒,与人们一起疯狂地蹦迪,高声吼叫。 想起琳穿洁白婚纱,翩若蝶舞,该有多么美。 她一边跳一边想,想得心快炸开。 她已残缺,琳成了别人的新娘。 有一次,连青在街上看到两夫妻,琳挺着大肚子,恬静、快乐。 连青慌得躲避起来,其实他们距离很远,琳的眼睛根本没往其他地方瞧。 连青觉自己的躲避可怜又可笑。 她卑贱如草,任人贱踏如斯,生活的屈辱一幕幕翻过。 周国华观察了连青几天,见她神色憔悴却没有报案,他想毕竟是年轻女孩要面子,一点也不敢吱声,他得意了。 隔了两个月,他又来叫连青,连青脸刷地白了,她拒绝前行。 周国华阴沉地说:“连青,副总喜欢你。 一回生,二回熟嘛,你不去也得去,不然……” 连青咬着牙,他居然卑劣无耻地纠缠不休!把她当什么了?三陪女?酒廊小姐?没有路了!她看不到一丝光明!连青绝望地想。 连青决定向周国华讨个公道,她买了把锋利的水果刀。 手指轻刮着刀刃,冰的血悸涌上来。 就让一切做个了断,统统毁灭吧! 灵魂审判席上,谁是法官,谁是罪犯。 做作的人灵魂分成一个戏子,一个观众。 就让这乏味的舞台倒塌吧! 连青推开周的办公室。 周正在通电话,见到连青,笑脸迎上,他以为连青终于屈服。 这虚伪恶心的男人,连青想。 人多的时候他都躲避着她,不愿意多说话,行内的人也窃窃私语地胡乱猜测,现在却一脸欢笑。 “给——我——他——家——的——地——址!”连青一字一顿。 周国华吃了一惊,连青痛苦的眼睛里充满怒火。 “呵呵,你这样我不能给你。” 周国华嬉笑,“想报仇?这年头还有你这样的贞烈女子?”话语中说不出的轻蔑、嘲讽。 连青狠狠地盯着他,绝望,仇恨,“你——给——不——给?”她的脸色惨白。 血腥味,甜丝丝的又在口腔翻腾。 “干脆你跟了我吧。” 他还调笑道。 连青想也没想,朝他肚子上直愣愣捅了一刀。 “我操你妈!你这条狗!”连青操起镇纸想砸他。 周国华“咕咚”沉重地摔倒。 鲜血箭般喷射,墙上、地上,很快染红一片。 “他的血真多。” 连青被鲜血吓坏了。 她虽然恨他,却没想这么快杀了他,她想杀的人还不知在哪逍遥快活。 周国华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这么经不起捅,一刀就倒下了,他身上血洞冒着泡泡。 血还不断地流出来。 周国华手在挣扎,“救我……救……救……我……”他死命抓住连青的裤管,“我不是故意的……你要……救……” 连青大惊,她想挣脱周国华的手,他却怎么也不松手,连青左脚狠狠踢了他一脚,终于松手了……连青浑身松软乏力。 连青后退,冲出门外。 天上没有星,黑幕让人安心。 “我杀了他!我终于杀了他!月亮、大地、陆地,你在哪!我没有形体,我浑身赤裸。 这些卑劣的生命,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连青亢奋自语,“我终于摆脱他了!杀他一点也不开心……我好想睡觉,好想安静地睡着。 琳!我一点也不开心,琳,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天空冷漠地沉默。 连青踉踉跄跄,如醉汉,朝琳家摸去。 门被推开,琳以为见到了鬼。 连青白皙俊秀的脸上,杀气腾腾。 她看上去阴森、憔悴,眼睛里燃着奇异的火焰,飞滚,似乎喷射琳灵魂里。 琳捂着肚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连青,你不是说不到我家来的吗?”琳怯怯地问。 她回头张望,赵城,这该死的竟没回家,留她一人与连青单独面对,琳的心里直打鼓,她太清楚连青对她的情感了。 “你竟这样害怕我!”连青心里想。 “琳……”她吃力地嗫嚅。 “我知道你挺好的,你怀孩子了。” 连青眼神古怪。 琳穿着黄色花朵点缀的孕妇装,肚子鼓囊地向前突,长发梳了两根小辫子,脸颊有异样的光泽,这是连青从来没见过的琳。 此时她看上去纯洁、安详。 她抚摸肚子的模样就好像抚爱一块珍宝,这令连青心痛。 琳,原来你如此爱赵城的孩子! “连青,你是不是遇上不开心的事?”琳打量着连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 眼前的连青让她感到阵阵惶恐与不安。 连青的牙关咬得紧紧,该怎么和琳说?她杀了人,她被人侮辱,她天天梦到琳?她的悲伤?她的绝望?这一切的一切如何开口说得,不可说,一说便是错。 我是来告别的,连青想,最后一面,琳,我要离开,你,还有你的孩子! 琳一边看连青的神情诡异,一边悄悄地想去打电话。 连青眼疾手快,电话机“啪”地被连青摔了。 “你看我就像看一只鬼吗?”连青惨笑,“哈哈哈……”她用力地抱住琳,忘情去吻她的唇。 “连青,你弄疼我了!”琳挣扎。 连青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琳大惧,眼前的连青如疯魔。 琳血气上涌,渐渐觉得窒息。 “琳,琳”连青热切地呼喊。 迷乱中,琳被连青推到床上。 琳惊恐闭眼,连青的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抚摸游走。 琳五内俱焚,“连青,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 我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连青深情呢喃,“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马上就可以。” “连青,我爱你!你是我这生唯一爱的女孩!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我有老公,马上快有BABY!你醒醒吧!”琳狂喊。 “琳,我也爱你……”连青滚烫的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地琳的身上。 “连青……”琳揪着连青的头发,“为什么?为什么你也是女孩?”她愤恨,伸拳猛打连青。 “你打吧,你打吧!”连青握住琳的手,用力抽自己的脸。 “你恨我,我也恨自己!” “连青!我从来没有恨过你!”琳哭泣着,“你告诉我,你今天到底做过些什么?” “我把主任杀了。 他让人强奸我!我终于毁灭了自己!”连青绝望地看着琳。 把怀里的尖刀拿出来,“看!上面都是他的血,是他的该死的肮脏的血!哈哈哈。” 连青大笑着,“原来杀人,就像砍西瓜一样!” 琳惊惧,伤痛,“连青,你快去自首!你还有救,你为什么要杀他?值得吗?”琳痛哭失声。 “你为什么不报案?” “有用吗?法律只保护那些坏蛋!” “连青,你太偏激了!这会害死你!” “是,我偏激!我极端!可我从没想过要去害别人!都是别人来糟蹋我!” “连青!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可你不值得为那种人毁了自己!去自首吧!” “自首,不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你想连我一块杀?” “……” 连青怔怔地看着琳,她生命里最亲近的女子,她满脸幸福的表情依偎在赵城身边,她曾经无比亲爱地进入连青的身体。 她们的生命曾经如树根般纠缠,她们无比深情地相恋过,她们马上就要人鬼殊途…… “连青,你去自首吧……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啊……” “我不去。” 连青愤怒地推了琳一把。 琳麻袋一样摔在地上。 “啊……好痛!” 琳脸上大汗淋漓,捂着肚子,不停地呻吟,“连青,你弄疼我了!肚子疼得厉害,动了胎气,我不行了。” 琳的双腿,有鲜血流出。 连青心痛,紧紧拥抱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摔你!” “琳,别急,我送你上医院!”连青努力地搀起琳。 她背不动琳,只好挽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蹭到路边,连青跳在街心,焦急地招呼“的士”,狂喊着琳的名字,“琳,没事的,没事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连青温柔地揉着琳的肚子,“BABY也会没事的!我不会让你们死!”连青哽咽着。 当连青远远地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时,正是黎明,远方升起了初生的太阳,阳光热切地照在产房外面。 琳已在里面呆了整整一夜。 连青,也在外面守了一夜。 琳的家人都来了,看到连青在产房外,居然没赶她走。 他们神色不安地来回踱步,琳母,甚至还欠疚地对连青笑了一下。 生与死,竟在同一夜相继发生。 鬼魅的夜,轮流让一个个平凡的生命上台表演。 婴儿细弱的哭声冲出产房,仿佛雷震碎了守候的人。 护士抱着琳的初生婴儿出来了。 护士怀里皱着眉毛哇哇哭的孩子,脸多么小!鼻子,眼睛都皱成一团,他瘪着嘴,一付不情愿意来到人世的模样,他哇哇哭着,宣告他的降生!捏紧柔嫩的拳头,蹬手踢脚。 连青心痛不已,她差点就杀了他!她想伸手抱抱孩子,却被赵城抢先抱了去。 他们围在一起像看一件刚出土的稀世珍宝,琳母高兴地抹眼泪。 琳,已经沉睡,她在撕裂的阵痛中,终于得到生命的宁静。 她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欣慰地睡了。 琳疲倦过度,早顾不上关注连青。 婴儿的哭声如剑般划过连青的心,胸中的戾气,化作清凉的平静。 连青整了整衣服,把怀里的钱全掏出,让护士给琳买营养品和婴儿用品。 护士说,“用不了这么多的。” “那就交给孩子的妈妈吧!” 她昂头,向Q城公安局的方向走去,她是一滴红雨,融入苍茫大地。 警笛呼啸着刺破静谧长空,白茫茫的路,向前延伸…… 1999年暮春,庄严的国徽高高悬挂在法庭,连青戴着手铐,一脸冷漠地站在被告席,听候法官判决。 Z城中级人民法院宣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六十三条规定,被告人连青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 连青在案发当天自首,只刺了他一刀,“胸腹部开放性外伤,肠破裂,失血性休克”,周国华苟活了下来。 连青对判决没有提起上诉,检察机关也没有提出抗诉。 在看守所里,连青听说她的案子使得全城沸沸扬扬,是当年爆炸性新闻之一。 有人说周国华杀得好,有人说不值得,而连青案发当日出现在琳家里,也让琳受到很多外界压力,琳请了半年产假,躲在家里不想出去。 每天对着新生儿阳光般的笑脸,她渐渐地从连青伤人案的阴影里走出。 连青如顽石,冰冷、沉默。 她没说为什么持刀杀人,因有自首情节,认罪态度好,又是初犯,缺少犯罪动机,两年是轻判。 连青的监舍,关了十个女犯人。 这群在社会罪与罚边缘游走的女人们,年纪有大有小,白杠子灰色囚服包裹着她们躁动不安的身体,清一色剪了头发,远远看去像一群分不清性别的人。 她们在管教面前很老实,背地里却很会搞事。 刚进来的人都要体检,体检是为了防止传染病和某些导致危害犯人健康的隐性疾病。 有的女犯人一进来被检出性病,梅毒。 和连青床铺连一起的最小的卖淫女才十八岁,同行都叫她“阿水”,据说她曾经一夜最多接过六个客人,拿了八百块钱,别看年纪小,一问却有五年的卖淫史,她自己一付不经事的样子,娃娃脸看上去十分稚气,举手投足,又风尘味十足。 全身检查时,阿水检查出子宫糜烂,淋病二期。 别人都嫌弃她,不愿意靠近,连青和她还愿意说说话,没有嫌弃的样子。 连青吃惊于她年纪小小就被爹娘扔给了皮条客,不由骂阿水的爹娘是“畜生”。 阿水忙安慰连青: “我一看你是个好人。 没关系啦,反正在山里也吃不饱。 我出来做,最起码爹娘可以吃饱饭啦……”她舌头有点大,说话软软地拉着长音。 “还好在这儿,管教帮我治好了。 做事的时候我根本没时间去看病,老爹把客人排得满满的。” “老爹”就是皮条客,他下面收了十几个女孩。 阿水怕他怕得要死,稍有不慎,“老爹”揪着她们就打,不过从不打脸,怕打坏了她们的“卖相”。 “老爹有时也挺好啦,带我们吃好吃的东西……”阿水一付容易满足的样子让连青很心痛。 “你没想过要跑吗?”连青问。 “跑哪呀?跑了再抓回来会被打死的。 老爹说帮我们存钱,存满了就让我们回家。” 阿水说,她当场与嫖客一起被抓到的时候,老爹早跑了。 “他跑路了,唉,存的钱拿不回了。 老爹说我快存满一万块了。” 连青进了这里,才知道社会最黑暗的一面自己一直闻所未闻。 牢房里流传着,“诈骗犯看不起杀人犯,杀人犯看不起强奸犯,强奸犯看不起嫖客”。 而女犯们,最瞧不起卖淫犯,俗称“鸡”。 这里面,有好多江湖黑话,俗称“切口”,她们管警局叫“老派”,管警察叫“条子”,林林总总,真是行有行规,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 这里汇集了人性最卑劣无耻、可悲与狠毒的人,但她们之间又有离奇的感情,她们义气用事,有时固执,有时狡猾。 刚进来就脱光了衣服体检,任女警粗暴的手在身体上翻检,像一件货物被人从头到尾掀个够,换上统一粗布灰囚服,管教冰冷毫无感情的声音,这一切不断新鲜裸露的伤口,如暴风雪,来回切割。 “我向冰冷的铁墙咳一声,还能听到一声回音,而向活人呼唤千万遍,恰似呼唤一个死人。” 连青不由想起李九莲入狱时写过的一句话。 人生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漫长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屈辱。 失去自由与人性尊严的连青,原已残缺的翅膀断了,她闻到地狱之门灰烬的气味。 在一群灰色女囚中,刚从警校毕业两年的叶珊警官第一眼见到连青,就被她眼里深深的绝望震了一下。 她是个特别的犯人!叶珊警官敏锐地发现,从管教所到Z城第二女子监狱,她带队的女犯人中,唯有连青与众不同。 一路上,连青沉默寡言,安静如一滴水,这水是死水!饭送到嘴边才麻木地吃几口,别的犯人推搡她,怒骂她,她从不反击,她眼睛里充满了忧郁、绝望和刺骨的寒冷,脸上的受伤混合着骄傲,她骨子里倔强尊严,她外表文静清秀,使她与其他犯人显得格外不同。 灰色囚服穿在她身上,没有使她像其他女犯人一样猥琐,反而有种出尘的美。 她这样的性格,在监狱里,可能会吃亏的!叶珊关切地想。 连青的灵魂,不在皮囊里,这样的犯人,是抱着必死的心来服刑的。 可要对她注意点,叶珊收了收腹,紧了紧皮带,威严地咳嗽了两声。 “都安静点,不许交谈!”叶珊十分严厉。 她知道眼前这帮女犯人,有的看上去很斯文,实则很会闹事。 她们里面有卖淫犯、吸毒者、抢劫犯、杀人犯,有一个甚至把自己的亲夫、亲子毒杀,三条人命悬系的女犯人却一脸忠厚,她被判死缓。 监狱大楼是一幢六楼一底的钢筋水泥建筑,从外表看,像工厂的工人宿舍大楼。 连青等十个女犯人,被安排在401监舍。 “大家注意了,”叶管教对新犯人说,“作息时间是这样的,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三十分吃早饭,八点钟学习,十二点结束,十二点三十分吃午饭,下午二点三十分劳动,六点三十分吃晚饭,晚饭后自由安排,十点钟睡觉,每周星期三、六晚上到饭堂看电视。 明天开始,上午在监区进行入监学习,下午到厂区劳动。 谁没听清楚,谁有问题,可以提问。” “报告叶管教,”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女犯操着四川话问,“亲人接见一个月几次?每次几小时?我的娃儿要来看我……” “一个月1~2次,每次1~2小时,特殊情况可以放宽接见时间。” 叶珊管教答。 下面还有一些女犯人,纷纷喊“报告”提问,叶珊一一认真作答。 她年轻,但很有威慑力。 连青没有提问,她也没听这些人问什么。 她一来就经历剪发,体检,统一编号,排队集合,她现在成了阶下囚,命运真可悲,竟这样捉弄她,有的老犯人,也在捉弄她。 她们有时会在劳动现场加班很晚,管饭的犯人把饭送到现场,女犯人们早饿得受不了,一窝蜂地敲打着搪瓷碗,叶珊发现,分饭的女犯人挺使坏,故意给连青一小勺饭,菜也只是些菜汤,但从没见连青对这些暗地里的欺压有什么反应,她只默默地吃,坐在一角,背影寂寞。 叶珊警官仔细地翻阅她分管犯人的宗卷。 “马宁,纵火罪,28岁,有期徒刑10年;林一女,盗窃罪,21岁,有期徒刑5年;徐江水,卖淫罪,18岁,有期徒刑3年;连青,25岁,故意伤人罪,有期徒刑2年……” 两寸照片上的连青俊秀飘逸,档案记述,她在案发当天自首,但始终拒答犯罪动机,她交了凶器,而被害人周国华命不该绝,醒了之后,也指认是连青持刀杀人,却不说明人家为什么要杀他。 有点蹊跷。 叶珊警官秀气的眉毛拧着,连青的编号“42035”几个字凸显着,她的眼睛渐渐模糊,女监里也有过这种受欺侮被迫行凶的罪犯,叶珊感情上理解,但法不容情。 连青倔强的脸在她脑海里形成了大大的问号。 Z城的第二女子监狱成立并不久,管制上人手不太够,叶珊分管两个小队。 另外一个王管教却头疼连青这样的女犯。 她认为不管是谁,只要进了监狱,就要服从管教,连青的沉默与骨子里的傲气,让她瞧了极不顺眼。 王管教在这呆的年数较多,她觉得这种犯人挺麻烦。 办公室“哐哐”地被敲开,尖利的哨声吹起,脚步声急促,“打架了!有犯人伤得很严重!” “是谁受伤?”叶珊警官冲到门外。 “42035!” “哦!是她,我早知她会出事。” 王管教和叶珊一起冲出门外。 叶珊警官看到连青时,吃了一惊。 连青眼睛周围被打破一块,肿得老高,肋骨被踢伤。 “是谁下手这么狠?!” “刚来没多久就打架!”王管教生气地说。 叶珊轻声说:“我们先了解情况再说吧……” 叶珊在连青病床前俯下身,问道:“你能和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连青别过头,闭上眼睛,叶珊没忽视她眼里一晃而过的憎恶。 后来叶珊才知道,起因很简单,洗脸时,大家很拥挤,连青不小心撞了一下42066,有几个老犯人看不惯连青,便怂恿42066,她来自河南乡下,自小是盲流,膀大腰圆,犯流氓罪,被判有期徒刑4年,打架是一把好手,借由头狠狠揍了她一顿。 连青挨打既不还手,也不出声,打到最疼的时候,也只闷声哼了几声,便倒下去了,倒下去时脸上还有点讥笑。 大家围观时很高兴,看连青一声不吭挨打又有点佩服她,现在看她不动弹了,有犯人马上爬去报告管教,把责任一股脑推到愣头青42066身上。 “报告!是她们号里42066干的。” 有个犯人装模作样地报告。 叶珊狠狠地盯着她们,“这儿决不允许发生殴斗,决不允许欺负新犯人!一旦发现,我马上向上汇报,给你们加刑!” “42066!关禁闭!我会把这件事写报告的!” 李叔风尘仆仆地来看她,填了会见单,连青却不想见任何人。 李叔拿着单子求到了叶珊警官面前。 “管教,你让我见她一面吧。” 李叔捻着单子,纸沙沙响,他求叶珊,“她是个好孩子啊,她本不该进这儿的。” 说着说着就直掉泪。 叶珊看这眼前的老汉,麻脸,高大,神情忧愁,满脸的泪弄得她不是滋味,她不习惯见一个大男人在她面前掉泪。 “她不想见,就不见了吧。 犯人刚进来有情绪,见家人会让她情绪更激动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还是让我见她一面吧,我算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你是她爸爸?” “算是继父吧。 我刚和她妈妈拿证结婚的,结果她妈妈一病不起。 后来去了就扔下连青一个人。” “哦,你们平时感情还好吗?” “呵呵,还好吧。 这孩子性子傲,一开始不理人,后来见我对她们挺真心的,慢慢地也开始对我和气了。 其实她心地特别厚道。” “那她为什么持刀伤人?你不知道原因吗?” “唉……知道的。 是我没用,保护不了她啊。” 叶珊有点同情,眼前的男人老泪纵横的,这样有良心的继父,算是不多见了。 “那可以把原因和我说一说吗?我希望能帮到她。” “这个……连青都不说的,还是不说了吧。” 李叔匆匆告别了。 琳一直没来探望过,连青收到她一封信,里面掉出一张琳的儿子满月的照片,那时他多么小,他圆圆的脑袋,咧开嘴笑,眼睛乌溜溜,好一个粉扑扑的宝宝。 连青贪婪地看着照片,眼睛湿润了。 她急急地打开琳的信。 “连青,你在里面还好吗?原谅我一直没来看你。 我做了妈妈,才真正体会到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事情是什么,每天看到宝宝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心里不知多满足……连青,过去的事,不要多想了。 你在监狱里,好好服刑,出来后还可以重新开始。 你不要胡思乱想,现在的我不单单是我,我还是别人的妻子,儿子的母亲……连青,你明白吗?……” 连青把信与照片放在枕头下,她知道自己不会再打扰琳,她没有回信。 李叔来看她,她也不见。 叶珊管教看在眼里,心里多了份警惕。 她想找个机会好好研究一下连青的问题。 晚饭后自由活动时间,连青却在401监舍,用碎玻璃割腕自杀!叶珊管教急忙赶到,连青倒地昏迷不醒,左手腕上冒着汩汩的鲜血。 叶珊立即指挥狱医包扎她的手腕,先作简单的清理,狱医还怀疑连青吞了玻璃碎片! 两个年轻力壮的女犯人抬着担架,向警车奔去。 女监离Z城中心医院开车一个小时,路上一颠一颠的把连青痛醒了,她大叫:“不要救我……让我死!” “连青,不要说话!马上到医院了!”叶珊低沉而焦急地说。 到底发生什么事,让这个性格内向的连青了无生趣,只求速死?! 夜幕笼罩下的Z城中心医院急救室,灯火通明。 医生护士紧张地抢救连青,叶珊和另一个管教守在门口,另两个女犯人相互靠着睡着了。 叶珊也很困很困,她使劲地拧自己,决不能睡,决不能睡。 叶珊把了解到的连青自杀的情形,在心里默默记了下来。 在女监,也流行找“老公、老婆。” 连青看到卖淫进来的一个女孩,与另一个诈骗犯,恩恩爱爱地过着“夫妻生活”,这在监狱里是公开的秘密。 她们半真半假,会争风吃醋,甚至相互殴打,但一出去,却多劳燕纷飞,各奔东西。 某个特殊环境里的同性情感,根本经不起现实的一击。 连青夜里看到她们睡在一起,响亮地接吻,急促缠绵的呼吸,觉得既恶心又悲哀。 她因此会想起琳,最怀念的不是与琳的肌肤相亲,而是魂牵梦萦的、刻骨的伤痛与缠绵悱恻的感情。 连青也收到过女犯传来的小纸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我好喜欢你,你做我的老公吧”,是另一个班房的一个叫“秀子”的女犯写来的。 连青一见便厌恶地撕掉纸条,她不想自己的灵与肉,在另一个世界也分裂得人鬼不如。 年轻身体的本能欲望并不因劳改而消亡,但连青决不愿意使自己可怕的人生再次背负人为的屈辱。 与连青同监舍有个外号叫“长子”的诈骗犯,个子一米七八,剃小平头,走路像男人,平时也有个外监舍的“老婆”。 她见连青清秀,不由起了色心,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摸到连青的床上。 她刚扑上去凑近亲吻的时候,连青忽然醒来,“长子”在朦胧的路灯光的照射下,看到连青充满仇恨、燃烧着绝望痛苦的眼睛!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长子”吓得屁滚尿流,急忙去捂连青的嘴。 连青双眼血红,在她手上狠狠咬去,“长子”痛得滚到在地。 连青又踢又咬,逮什么砸什么。 众人都起床,见“长子”狼狈的模样,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水紧紧抱住连青。 连青已完全失控,拿自己的头去撞墙,登时头上起了大包,血冲额头直流下来,衣领都是血,众人被连青的狂怒吓呆了。 管教们很快赶到,把连青扶去包扎,狱医打了一针镇定剂,第二天以为没事了,却传来连青割腕自杀的消息! 凌晨五点,一位医生精疲力竭地走出来,说终于脱离危险期了,一个女护士端着盘子出来,里面有沾满鲜血的玻璃碎片。 是刚从连青胃里取出来的。 叶珊长长吁了口气。 叶珊在连青病床前守了一天一夜,她看着连青昏迷不醒,心里涌起了深深的怜惜。 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是经历了巨大的伤痛,会这么激烈反抗性侵犯吗? 第二天下午,连青终于苏醒,她却累得支持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拂着脸颊的发梢轻轻地动。 叶珊的鼻息声传来,连青闻到一股兰花般的气息。 连青不敢动,悄悄地打量着叶珊侧脸睡姿,哦,她的鼻梁挺拔,嘴唇线条很好,眉毛细长,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呵,原来是个很秀丽的女警察! 叶珊的睫毛突然剧烈地颤动,她醒了,感觉到连青在看她,一睁眼,连青忙撇开视线。 “你醒了……”叶珊笑开心地笑了。 “嗯……”连青痛苦地呻吟了一下,回想着发生了什么事……她自杀……是管教救了她? “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吧。” 连青叫道。 她起身想拔输液瓶。 小护士进来查房,听到连青在叫嚷,忍不住说她,你知道为了救你一命,你们管教跑了多少路,守了多久吗?在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夜!你看看,她都累成什么样了?为了救你,我们医院最好的刘医生主刀,他都五十五岁了,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我们忙了整一夜,就换来你不想活了这句话吗?! 护士严厉的批评,连青听得愣住了,叶珊一脸疲倦,制止护士继续说,她情绪不好,我来吧。 护士见管教温和,便也不说什么走了出去。 “喝点蛋汤,你需要补充营养……”叶珊端起碗,吹了吹,来喂连青。 连青右手捂着脸,大颗的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她想起身,又痛得皱起了眉毛。 她没想到叶珊丝毫没责怪她,反而对她很好。 叶珊头发蓬乱,双眼都熬红了。 连青低声啜泣,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连青,你好好养伤。 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 叶珊说,“长子会加刑的。” “算了……叶管教,我做噩梦,没看清是同舍的人,自己惊吓的,不关她的事。” 连青恳切地说。 “连青,你为什么替她求情?”叶珊不解。 “进来的人都想早点出去……长子也不是故意的。” 连青说。 叶珊温柔地看着连青,唉,你怎会如此善良? 连青监舍的犯人再也没侵犯过连青,她们都觉得连青够义气。 了解连青手刃不法上司进来,都对她表示钦佩,连青却无所谓。 自杀事件过后,叶珊常找连青谈心。 叶珊发现连青手巧,做事很有耐心,这些女犯人中,她的学历最高,字也写得很漂亮。 叶珊安排她做轻活。 一次谈心时她问:“你还想念书吗?” 连青低头一声不吭。 她本不想别人关心她,即使是管教,她躲在一角,只想人们可以尽快遗忘她,然面前这个管教,一次又一次地关心她。 “想念的话,监狱有自考本科,你可以选一个专业读,考出来还可以减刑。” 叶珊看着连青,等她开口。 连青沉默。 “连青,生命很珍贵的,因为只有一次,政府给了改造的机会,就好好把握。 好吗?” 连青慢慢抬起头,眼前一身警服的女孩,挺拔、美丽,头发紧紧地扎在脑后,显得十分精干,一脸正气,眼睛又黑又亮,满脸认真。 她是警察,自己是个阶下囚。 她失去自由,任人呵斥,还遭受毒打,与一群以前最不愿意见到的社会垃圾关在一起。 眼前的叶珊,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关心,那又如何?她现在也是别人眼里的社会残渣、败类、垃圾。 叶珊警官的心,被连青无所谓的目光大大刺了一下。 “连青,你继父来看你,你应该见见他,他很关心你。” 她的声音柔和。 连青听来,她声音清脆若风铃。 连青的目光瞟了她一眼,有点惊讶,眼前这位秀挺的女管教的柔情从哪来?连青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起来,手指骨节卡的咯咯响。 “别灰心,你才两年。 好好用心改造,出去后还可以为社会做贡献的。” 叶珊苦口婆心道。 连青涌起一丝感激,最起码,面前的秀丽女警从没大声呵斥过她,还在病床前照顾她。 她能感觉到叶珊平时严厉外表下的对她不易觉察的温情,这令她感受到久违的人格尊重。 监狱的生活枯燥乏味,许多在监狱里多年的警官,感情都像被磨成高山的石头,又粗又硬,她们说“犯人是有期徒刑,狱警是无期徒刑。” 叶珊警校毕业才两年,年轻的心还充满新鲜的热情,对身上的橄榄绿,有一种海般的深情。 她一家都在警界,对她来说,穿警服是从小的理想,到这儿做管教,也是想好好历练一番。 叶珊见她的话有所触动,便乘胜追击:“你报什么专业念?法律?汉语言?工商管理?” “汉语言吧……”连青笑了,牙齿洁白,脸颊旋起小小的酒窝,叶珊第一次发现连青会笑了,腼腆、真挚、动人。 这样的女孩,怎么会下手行凶,毁了自己前程呢?她不解,但露出胜利的笑容,顽石终于有打开缺口的一天。 连青的情绪虽时好时坏,但一天天地好转。 监狱里的生活刻板有规律,曾经的窒息身心的屈辱因那一刀而渐渐平复。 与世隔绝般的生活与四周的高墙令她安心,而监狱里最大特点是时间过剩,她们都没有表,只听铃声吃饭、干活、睡觉,这样的生活,令她从初进来自我惩罚的快感里慢慢融到繁忙的工厂劳动中。 一年下来,连青的脸色红润多了,人也胖了一点。 她终于答应见李叔。 “小青,你在里面过得好吗?我给你带来一些菜,还有书,你看看吧。” 李叔关切地说。 “谢谢你,李叔。 里面伙食还不错,过节还有肉、红烧鱼,自己种的菜,很新鲜,别给我带菜了,麻烦。” 连青道。 “小青,我看那管教人不错,她还来电话问我你以前的情况呢。” “哦……” “琳……她和孩子都挺好的。” 李叔小心地说。 连青的脸色微变,很快恢复淡漠。 “是吗?她好就好。” “小青,李叔都看在眼里的。 我心里都懂,你在里面好好的,出来后跟我一起住。” “嗯,知道了。” 连青扭过脸。 琳的孩子,该一岁了吧,刚出生的时候,她想抱抱他,这是多么遥远的事情,仿佛千万年前,提起,为何心还隐隐作痛? 年底,叶珊警官接到调令,她家人不希望一个年轻女孩在荒野监狱过一生,四处活动,把她调到公安局。 调令下了,临行前,她找连青。 “我要调走了,连青,你安心地改造,知道吗?不要和别的犯人学,你骨子里的东西和她们有区别的。” 叶珊道。 真要走了吗?连青很不舍。 在这里,人与人都隔着层膜,唯独叶珊,虽然犯人与警察的身份有天渊之别,但冥冥中,有丝异样的牵挂在心里。 “你的文章,我替你投了,《新生报》登出来,我留了一份,这张给你!”叶珊把一张报纸交给她。 连青吃惊,上次叶珊让她写文章,说是自己想看看,连青随意写了一篇散文,《大墙内外》,没想到被报纸登出来了。 连青读上面的铅字。 “高墙隔开了人间,却隔不开思念,我将血泪将无边的等待,付给四周冷漠的寒风……”这是自己写的? “多写写,稿费管教会帮你存的,虽然少,但也是个鼓励。 你出狱时,会一起给你的。” 叶珊说,“你写得很好,就是太过伤感,不过,我……能理解……真的能……我希望有一天能在其他报纸也看到你的文章!我交待了其他管教,她们会帮你投稿的!” “好了,我明天走。 今天晚上同事设饭局,送我起程。” “我没法送你。” 连青失望道。 “不要你送了。 呵……”叶珊笑了起来,“握握手吧,这儿没人。” 她伸出手,连青迟疑,但仍握住了叶珊的手。 叶珊的手温暖,手掌还有点硬,练武打枪打出的老茧,真不像普通女孩的手。 她紧紧地握了下连青的手,松开,连青手里多了几个笔记本和几支笔。 听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越走越远,唯留工整的字迹。 笔记本扉页写着:“受伤的海燕,不会因风浪而停止飞翔。” 里面有张小纸条。 “连青,希望出狱后能够找我,有事打我手机,手机我常开。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你好好用心,争取在狱里多学点东西。 手机号,13945235569,叶珊。” 连青身上吹过五月的风,如此温暖,心如大海。 静静的海鸟,守护着一堆残骸,叶珊,她把残骸变成了艺术。 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人啊?”一天,阿水神秘地问。 “想谁?”连青吃了一惊。 “呐,问你自己!”阿水戳了下连青的囚衣口袋。 “它会告诉你啊,你兜里藏着什么?” 连青摸了摸胸前口袋,脸羞红了。 那儿藏着叶珊警官最后留的字条,她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回,这是她在监狱中感受到的一点人情温暖,没想到被阿水这小东西看在眼里。 是啊!叶珊调走都好几个月了,连青还有几个月出狱。 她想念叶珊吗?难道潜意识里,还希望出去后见到她? “别胡说!”连青道,“她是警察,我算什么!” “警察不是人啊?”阿水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好多人喜欢你哦,连警察都喜欢你,隔壁两个女人争着说谁做你的老婆好呢!” “乱讲!我从来没理过她们!”连青像吞了把毛毛虫,差点跳起来。 “我知道啦……你长得好看,她们喜欢你是应该的,不过那两个女人,太烂了!我都看不上眼!何况是你。” 阿水凑近,小嘴撅起,作势要吻,“干脆你喜欢我吧?” “去你的!”连青把阿水的头拨开,笑了。 阿水挺可爱的,常逗连青发笑。 “哎哟……我认真的呢。 我对男人讨厌死了,我也想有个女人做老公!”阿水发嗲,皱起娃娃脸,“只要她疼我就行了!我想要个真心疼我的女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这儿还行,出去后,两个女人怎么可能在一起,谁理你!”连青正色道。 “管别人呐,活自己的呗!”阿水总结道,翻身去睡了。 活自己的!连青心里咀嚼着阿水的话,没想到简简单单的一个人生道理,被阿水这么轻松地一语道破。 阿水的话勾起了连青的心事,每个人都有对知己的渴望,对爱情的渴望,对心灵自由的渴望。 在监狱里,连青常梦到母亲,她在九泉之下,倘若看到连青现在的遭遇,不知会心痛成何样。 琳呢,连青进来后,她一次也没探过监,连青并不奢望琳的探望,对她的心,已变得平静而麻木,她只愿琳一家人过得好。 飘零的命运,与琳咫尺天涯,连青觉得自己是一座孤岛,袒露的,脆弱的,任由暴风雨一遍一遍拍击的孤岛。 古往今来,有多少这样的孤岛呢?数不胜数,连青,无非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自己为什么一路坎坷,沦落到此?是骨子里对世界的憎恨使她一步步走到现在,还是命运捉弄,对连青生命多次涂抹悲剧底蕴?周围的女犯人,不管因为犯什么样的罪进来,连青觉得自己现在一点也不比她们强。 生命最真实的一面粗砺、灰色,她伸手可及,一柄闪亮的刀没有结束恶棍的性命,倒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她无法不怀念以前的日子,尽管孤独,但很自由。 自由的空气,多么可贵!自由是风!是泥土!是原始!连青从没这样深刻地体验到生命另一种颜色的滋生。 她还年轻,依然向往蓝天、白云、大地、麦田、阳光! 连青开始感受劳动的气息,她本想借劳动惩罚自己,但粗重的农活磨粗了她的手掌,也使她的灵魂渐渐感觉到一种新生,她岂能在沉沦中再次毁灭自己! “我是谁?”她常问自己。 “我是我吗?”她心情平静地告诉自己,“我仍然是我。” “连青,你马上就出去了,我还有一年啊,你走了我真舍不得!”阿水说。 “以后还可以见的嘛。” 连青淡然。 “那你出去后想做什么?”阿水问。 工作?原来的单位连青决不愿意再去。 要去哪呢?李叔那连青也不想去,心里觉得一片茫然。 “我无亲无故的,突然想在里面呆一辈子了。” 连青很忧伤。 “别傻了,还是出去好,能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地方。 这儿,闷死人了!”阿水吞着口水,“我想吃家里种的西瓜,还真他娘的甜!” 连青终于刑满释放。 她表现好,减刑三个月,提前释放了。 脱下穿了一年多的灰囚服,连青换上两年前的旧衣服,她好像结实了一点,甚至感觉长高了一些,劳动改造过的她,脸上更多几分沧桑。 连青的眼睛,常眯缝着看东西,专注,全神贯注,一睁眼,十分犀利。 岁月的诸般苦楚,毫不留情地在她灵魂里,打下了血与火的烙印。 连青走到高墙外,回头望了望留下将近两年青春的威严城堡,门口站岗的士兵面无表情,连青默默地走了。 前方等待她的,是未知而不可预测的命运。 一种终极的幸福与悲哀,隐藏在生命里,等待连青去挖掘。 连青掏出钥匙打开离别两年的院门。 她站在阳光下,有点晕眩,还不习惯突如其来的秋天阳光。 又看到自己呱呱坠地的故土,青石板的小路依旧蜿蜒,低矮的平房,屋后满池的莲,梗叶全烂在淤泥里,自连青一走,满池莲花衰败得一塌糊涂,池水布满黑色的污油,附近农民见屋子没人住就朝里面排放废油,把池塘糟蹋得不成样。 池塘周围种着几棵小水竹,屋后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两年过去,藤条枝叶繁茂,样子很结实,青绿的嫩须一直攀缘到屋顶又垂下来。 推开房门,温柔的阳光洒着,照在里面摆放整齐的连母用过的几样旧家具上。 堂前挂着的遗像,灰尘全无,李叔常过来打扫,连青感激他的照料。 连青回到简单的房间,静谧的空气里充满了家的气息。 她合眼靠在自己床上,家里盛满母亲与她儿时的记忆,是她在监狱里最想念的珍宝,她流连其间,贪婪地大口呼吸着院子里水竹传来的草木芳香。 血液逐渐在血管里奔涌,她如同一只疾归的鸟,被树枝挂住了伤痕。 她出去走,却觉芒刺在背,不熟悉的人亦指指点点。 人们没有学会体己,却很好事,那些好事之徒就像绿头苍蝇一样,嗡嘤地飞舞,吸吮着别人化脓发炎的伤口,大口舔食腥臭的鲜血,满足自己窥视他人的阴暗快感。 连青决定出去走走,散散心。 她数了数两年中管教替她存的钱,里面有李叔陆续寄的,零零碎碎竟有一千多块。 简单的行囊,装着叶珊送的本子与笔,她一路走,一路写。 至于出狱后给叶珊打电话,连青还没这想法,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离开了高墙大院,她也不确信叶珊一定记得她。 连青坐上了一列北上的火车,何去何从?随意吧。 到了火车站,买了张票就上车了,她很喜欢这种无心之举,一直以来都生活在规则下,小范围的放松,令她愉快。 或许命运便是偶然中的必然,这次出行,遇上杜维佳,也是生命中的必然。 连青到了那座自小向往的文化古城,一切都很新鲜。 一路上,列车在广阔的平原上急驶,四周的天空越来越灰,尘土飞扬,不像连青的故乡,四季湿润,气候宜人,南北差异真大。 尤其在北方,房子平整高大,庄重气派。 连青心情大为舒畅,背着包,逛了许多名胜古迹。 她喜欢那些积淀沉重历史的古代建筑,现代人强烈的破坏欲下,能够保持完好的古建筑已经不多了。 连青没有带相机,她喜欢带笔,用心灵及感悟去记录路途的点滴。 她单身一人,四处闲逛,在一个陌生环境的轻松氛围里,她的心透着明亮。 游玩一处风景区的时候,她被人喊住了。 一个穿灰色休闲运动服的中年女子微笑着递过相机。 她身边依偎着五六岁的漂亮女孩子,她好奇地摸连青背包上的钥匙扣。 母亲让她喊“姐姐”。 “姐姐……”软软甜甜的童音,连青被她的童声喊化了,这对母女干净、大方,中年女子笑容可掬,“小姐,麻烦你给我们拍张照好吗?” 连青接过相机,母女俩在相机前依偎,很亲密的样子,身后高塔耸立,天瓦蓝瓦蓝,镜头里一幅和谐的母女亲情图。 拍完后,女子很客气地道谢,问她:“你不是本地人吧?一个人出来玩?” “是的!回头见!”连青微笑道别,她不擅长与陌生人说话。 傍晚时,连青在饭店吃饭,没想到又遇上这对挺顺眼的母女。 女孩眼尖,指着连青喊:“妈妈,看那个给我们拍照的姐姐!” 连青愣了一下,点头示意。 正值吃饭时间,饭店特别挤,桌子都满了,母女俩没地方坐,服务员问能否拼一张桌子,连青忙让座,把自己吃饭时看的书挪了挪位置。 小女孩坐着不老实,直喊肚子饿,扭头去看别桌吃饭,妈妈小声对女儿说话,一边对连青道歉,“小孩有点皮,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她好漂亮,好可爱……”连青觉得她太过礼貌,有点不安。 女孩的母亲一直微笑地望着连青,借过她看的书翻阅,“真好,我也有这本书,不过搬家时弄丢了。” 她拿的是筱敏写的《成年礼》,连青很喜欢这个女作家文字里的血质。 就这样聊了起来。 连青知道她叫杜维佳,31岁,带着五岁的女儿小禾出来旅游,是地图上相邻省份的人。 杜维佳知书达理,举止得体,连青对她很有好感。 两个精神气质都非常敏感的女子,相同的话题很多,等吃好晚饭,两人已相约明天结伴同行。 她们一起游玩,小禾经常要妈妈抱一下,很娇。 连青便对小禾拍手,“姐姐抱好不好?” 小禾乖巧地伏在连青肩膀上,晃着小脑袋嘴里嘀嘀咕咕,念念有词。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小禾拉长童音,背李白的《月下独酌》,字都咬得很准,但音节不太分。 “老天,你竟然会背李白这首诗?!”连青惊得差点把小禾摔出去,“维佳你也太厉害了,教这么深奥的诗……” “哦,小禾,我真有点崇拜你了!”连青开心地逗小禾。 “我喜欢唐诗宋词嘛,大学那会我也参加文学社呢,工作之后都扔完了,有了孩子,就把她当试验品,开发智力来着。” 杜维佳既嗔怪又得意地说。 “做母亲真不容易……” “可不是么……十月怀胎辛苦不说,刚生出来,我没有一天睡好觉的……” 连青和杜维佳愉快地聊天,小禾背诗累了,在连青怀里睡着了。 连青看她粉嫩的脸,想起琳的孩子,不由把小禾搂紧了些,内心很疼爱的感觉。 杜维佳见连青很喜欢小禾,不免问了句:“你交男友了吗?” 连青笑着摇了摇头。 “是条件太高了吧?”杜维佳也笑了。 “不是呢,是我不想交男朋友……”连青低声说。 杜维佳专注地看着连青,长叹一声,“有时不结婚是明智之举……不过幸好有小禾,我的生活才觉得有一点乐趣,不然……我真后悔婚姻这东西。” “可不是么,结婚是使一个女人从珍珠到鱼目的过程。” 连青又想起这句话。 她们逐渐开始聊得深入,不时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 余下的几天时间,连青与她处得非常愉快,她们惊讶地发现彼此很多相通之处,杜的细腻与体贴,令连青如沐春风。 临别时,两人依依不舍,分别留了地址电话,挥手告别。 杜说一定会去看连青的,连青内心泛起一丝忧伤,她对自己的过去绝口不提,杜凭自己的年龄阅历及女性的直觉,也没有多问,但对自己的家世,却坦率地说了很多。 “两人认识,总是一开始叙述不幸婚姻,再就痛诉革命家史……”杜自嘲,连青笑了。 回家月余,杜来了电话,说杂事烦忙,不然早就打电话了。 连青接到电话很开心,那天聊了很久。 两人来来回回地通信,连青像久旱的鱼找到水泽,积郁许久的话在纸上倾泄。 杜惊喜说十分喜欢连青的灵性与笔调的冷绝,电话里又赞美一番,连青看了杜的小说,亦心折,颇提了一些自己的观点。 此后,彼此都有惺惺相惜的感觉。 不知不觉有一次聊到同性相爱的事情上。 “连青,你说两个女人可以相爱吗?”杜维佳问她。 “……我觉得爱不应分性别吧,爱上那个人而已,我也不是很清楚。” 连青说。 对方沉默良久,连青觉心怦怦直跳。 杜常常打电话来,连青心知对方心意,因她文中所透露的情结。 杜坦诚相告对同性女子的喜欢,连青想自己有些心动,却不知心动的来源在哪,只是因为对方是一个颇相通的同性女子,还是自己心空了太久,轻巧地给杜维佳留了一道门? 杜维佳与连青谈起自己的婚姻,她与丈夫冯远结婚多年,感情淡漠,如此而已。 她希望有一份属于女人间的爱情,因它的温婉细腻,远胜与男人的情感。 在杜的不断叙述中,两颗饱受创伤的心灵不知不觉靠近。 连青长期与人隔膜封闭的心灵,渐渐打开,杜的热情和质朴,将她一点点地淹没。 两年的监狱生涯,如炼狱,使连青一点点看到体内根深蒂固的偏执与怀疑。 曾认为同性相爱是不可饶恕的罪,是上帝惩罚自己的原罪之一。 现在连青对同性相爱的看法开始转变,琳让她看到自己身上裂变的灵与肉,而监狱中那些假凤虚凰的亲昵,连青虽然没有参与,却并不反对,她开始认可两个女人相爱并且一起生活的可能性,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女人与女人,爱的本质应无性别之分。 连青知道自己痛恨纯肉欲的发泄,那天深夜女犯“长子”的侵袭使她恐惧,回想起不堪回首的受辱一幕,她痛不欲生!在人格尊严得不到尊重的时候,奢谈什么真爱! 月亮很美,皎皎辉映,连青一粒潜藏已久对爱的渴望的火种,让杜维佳无意中点燃,她感激造物主让她遇上这质朴、善良的女子。 连青犹豫,却不由自主向往,她开始想念杜维佳。 一次,杜维佳打来电话时语气暗淡,问连青:“人与人是否都有张面具?” 连青不由追问杜,半晌她才回答,原来她认识连青同城的人,那人言辞闪烁,对连青颇多微词。 连青听了激愤之下,对杜宣称不要再来往,挂了电话后,连青觉得人生百无聊赖,她原以为与杜在心灵很多方面可以沟通,竟抵不过流言的杀伤力。 连母忌日前一天,连青接到杜的电话,说要来看她。 连青又忧又喜,把杜接回家,对望,皆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维佳,我自待你心诚,然你要走,我亦不拦你。” 连青说。 “连青,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你!”杜维佳幽幽道,“只因我爱你!” 连青心痛,她觉自己一无所有,无从给杜任何幸福。 杜维佳到了连青家,看到了连青的窘境。 “我很心疼你的,连青!”杜维佳深情地说。 连青几乎泪流。 杜的温柔与热情像一把火,点燃了她压抑已久的感情。 她抱住杜,轻轻地把头埋在她怀里,任杜的手在头上抚摸。 连青阴郁的心,闻到青草阳光的气息。 第二天,连母忌日,杜维佳陪同连青一起买冥纸、香烛。 当连青在母亲灵位前跪拜时,在杜带来的莫名喜悦中,幸福与伤痛,如山洪爆发。 积郁已久的泪,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喷涌而出,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杜维佳见连青悲痛欲绝,紧紧地拥抱着连青。 她被连青的哭声勾起伤心事,也泪流满面。 两颗饱受生活折磨的心灵,可以因机缘而相融,生活却复杂多变,日后的变故,令连青措手不及。 杜维佳住了好几天,终于要回家了。 临走前,她塞给连青一张绿卡,又把密码告诉她,让连青留着急用。 连青觉得烫手,不想接,杜拉过她的手,“青儿,我到底情况比你好一些,你先拿着吧。” “你有天分,连青,你要坚持写作。 我觉得你一定行的!”杜维佳充满爱意,她深深地喜欢上这个灵秀的女孩。 连青的温柔、细腻、灵动,她自叹弗如,尤其对她深情的依恋,更使她感动不已。 “你对我真好,连青。” 杜维佳说。 那日一进家门,连青就替她换上拖鞋,杜维佳想自己脱,连青不让,说不想累着她,把她的皮鞋脱了,耐心替她穿上拖鞋。 连青想起,琳也曾经附下身,如墨菊开放在连青面前,为连青系鞋带。 连青脑中闪过这般镜头,才恍然大悟,体会到琳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好好体会过琳的心境,两年多了,她的恨意如潮汐。 杜维佳来了,她心里充满温柔,往事给她生命绚丽的火光,她对杜维佳提起琳。 杜维佳说:“我恨不得能在你八年前认识你。” “为什么?”连青不解。 “那样你的爱只属于我一人。” 杜维佳吃醋了。 连青送杜维佳上车,细心抚平她的衣领。 杜维佳是令她心痛的第二个女人,尽管年纪有差别,生活阅历、家庭状况全然不同。 连青无法一一深思,她在监狱里见多了肉欲的女子,杜带给她温暖和生命的纯真感觉,带给她精神的自信。 以杜维佳的年纪,依然能执着地追求自己内心的真爱,连青感受到一股生命的激情。 杜维佳回家后,面临着一场家庭风暴。 当杜维佳进家门时,丈夫冯远坐在沙发上,冷笑道:“总算知道回家了?” 杜维佳不理睬,径自进卧室。 冯远对妻子冷冰,形同陌路,他在外也认识女人,但达不到要与杜维佳离婚的程度。 每天下班回家后一潭死水的家庭生活,使他恼怒不已。 多年的夫妻生活早把两人的生活磨得平庸、乏味,他有的无非是中年婚外恋男人常有的苦恼。 他的嗅觉很灵,妻子近来的反常让他起疑。 一个人在自己出轨的时候,对妻子的行踪也会敏感起来。 在妻子离家几天里,他大肆抄检,终于在妻子的衣柜里翻出了连青的来信。 他一封封地细细看过,嫉恨、恼怒,妻子居然与一个异地女孩关系密切,情意绵绵。 他等杜维佳回家,想好好发泄一下积郁已久的怒气。 他很了解结婚多年的妻子,感性、多情,但并不与人乱来,这次与那个叫什么连青的,她动真格的了? 冯远看到杜一付无所谓的样子,不由气极,从沙发上跳起来,把一叠信摔在她脸上,“你真多情!连小女孩都要!难道天下男人都死绝了?” 突然看冯远震怒,杜维佳心吓得“扑嗵扑嗵”狂跳,她捡起信一看,是连青的来信,她怕冯远发现,藏在衣柜深处,想不到他竟然趁自己不在家搜信,他对自己不信任!而且卑鄙! 她不由气愤得大喊起来:“是!那又怎么样?” 杜维佳一口应承,她竟然都不愿意辩解。 冯远咬牙切齿:“你们上床了?!” 杜维佳怒视着他,心里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冯远发现得太早太快,她全无心理准备,就挨了他一闷棍。 知道也好,反正纸也包不住火,这样一想,她又挺直了腰。 她以沉默表示对冯远的轻视。 冯远从没见文静的妻子如此强硬,软了下来,“和女孩子上床,总比跟男人好。” 他自我安慰着,心里却十分忌妒,他与妻子早就同床异梦,但不愿旁人染指。 “你们认识才几个月啊!你们!……你竟要为她离开我吗?要离开这个家吗?”冯远很伤心。 他对妻子也并非全无感情,两人破裂到这种地步,冯远亦觉婚姻无趣。 杜维佳一味沉默。 她虽然爱连青,但两个女人最后能否走在一起,她心里没底。 还有女儿怎么办?冯远一定不会给她,她唯一的女儿小禾,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让她与冯远生活,她为女儿心疼,想到这,杜维佳眼泪刷刷地下来,继而大哭起来。 冯远见她哭,以为她害怕了,有点得意地说:“我把信都复印了,你等着瞧,我会找那个连青算账的!” “你别伤害她!”杜维佳悲痛,“连青是我自己找她的,不关她的事!” “哦……是吗?”冯远冷笑。 “你们不是挺两情相悦的吗?她看上你什么了?我告诉你!我早查过了,她比你年轻得多,人长得也不错,她会要你!八成是看上你的钱了吧!”冯远话语恶毒,字字剐心。 “冯远!你少小人之心!”杜维佳见他羞辱自己,悲愤之至。 “好!好!我不跟你说这些废话!你等着接法院传票吧!房子、女儿你休想,你自己一人净身出户!”冯远十分嚣张,他使出杀手锏。 杜维佳见他很快提到离婚,说到房子、女儿分割的事情,态度坚决,以为他深思熟虑过。 自己为这个家付出的艰辛,冯远半点也不提,现在还卑劣无耻地拿连青来要挟自己,她不免放声恸哭! 连青接到了杜维佳电话。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家庭风暴细述一遍,仿佛当头一棒,敲得连青半天没回过神。 杜哭得伤心,她心痛加心急,连连安慰她。 “你老公没伤害你吧!”连青最担心这事,她听杜维佳说冯远性格暴烈,怕杜在家挨打。 “还没有,但他好吓人,一付要吃人的样子。 我一直害怕他的脾气,我不知道这次他要闹出什么事!”杜维佳六神无主。 “没事的,别害怕!他打你你就逃,要么这几天别回家住?”连青说。 “唉,我能上哪?他搜出你的来信,当作证据!还说要找你算账……我又担心他伤害你!” “他来好了!!”连青气愤得大叫,“他敢来,我等他来!他这么恶毒,竟使这种卑鄙手段!” “你别生气!小青,我想他在吓唬我!”杜维佳安慰她。 “那小禾怎么办?”连青有点焦躁,她的婚姻状况了解一点,但没想到闹得这么激烈。 “他不肯给我,我实在不忍心把小禾给他!”杜又伤心地哭起来。 连青听着电话里的哭泣,心如刀割,听杜维佳眷恋女儿,很是心酸,又觉杜维佳在冯远面前有点软弱,不由心情恶劣。 连青觉得自己不够有力,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一向以来,她独自面对生活各方磨难,从不与人商谈,连青觉得心爱的人不够坚强,对未来的共同生活不具信心。 接下来的日子,连青与杜维佳一起忧虑,一起哭笑。 冯远性情乖张多变,时而以离婚威胁,时而跪地求软,他并不想离婚,他只想迫得杜维佳回到家庭,做他以前乖巧的妻子。 杜维佳在冯远魔鬼一般的疯狂折磨下,精神几欲崩溃。 冯远还将杜维佳与连青的事通告周围亲朋好友,杜母知道此事,老泪纵横,劝杜维佳千万别离婚,要为年幼的小禾着想。 一时,杜维佳四面楚歌,不胜凄惶。 她出现头疼、耳鸣和失眠症状。 “连青,我快要被他逼死了,不逼死难讲有天也会被他打死!”杜维佳呜咽着。 连青寝食难安,她决定去见杜维佳。 她在附近的酒店住下,杜匆匆赶来了。 两人一见面,什么话也没说,便紧紧拥抱在一起。 连青凝视着杜维佳憔悴、忧郁的脸,心疼极了。 两个月不见,杜维佳似乎骤然苍老下去,她神情恍惚,眼睛不断地看外面,心惊胆战。 “你是怕他跟来吗?”连青说,“门都关上了,唉,看你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连青,你不知道他的性格,又鬼又聪明。 我现在正与他办离婚的事,不想被他发现什么。” 杜维佳长长叹息。 连青热烈地吻她,杜维佳爱抚着连青,热切地回吻:“我的孩子,如果离婚一时办不下来,你能等我两年吗?” “嗯!我等你!”连青点头。 “唉,我在走钢丝绳。 连青,你会爱我一辈子吗?你不会骗我吧?!再过十年,你依然青春,可我却又老又丑了!”杜维佳痛心地喊。 “不会!不会!”连青眼神迷乱。 “连青!其实我好害怕!真的,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杜维佳咬住连青。 “不怕!我在,一直都会在!”连青痛楚地喊。 “我们是相爱的吗?是的!”杜维佳五内俱焚,“你是我倾心相爱的第一个女孩,有过你的爱,我觉得一生足够了。 将来如何,谁也料不到。” “是的,我们是相爱的!是你教会了我如何爱一个人!”连青咸涩的泪,汪洋肆虐。 略有空闲的时候,杜维佳也带连青出去走走,但她张皇失措的样子令连青觉得抑郁难当。 回到房间,相互凝视,都觉时间宝贵,她们唯有让一次次颠倒迷离的欢爱去忘却所有人生的苦役。 但连青等杜维佳一走便愁绪万千。 杜维佳一天只能匆匆忙忙来坐一会,因害怕冯远跟踪,又得着急地赶回去,连青见爱人遭受精神折磨,心都快碎了。 连青孤独而郁闷地在街上穿行,冬雨无情地打在头上,她浑然不觉。 死寂的严冬开始了,连青觉得身上好冷,好冷。 她发现自己也与杜维佳一起崩溃,她们见面时不断喷射热烈的情话与亲吻来安慰两颗爱河中浮沉的灵魂,眼前混乱不堪的局面不知要维持多久,疯狂的世界正在塌方,爱人像一根水草,飘浮、绝望。 看着他们在婚姻破烂容器里仇恨着,自己却无能为力,除了有限的一点爱抚,她竟给不了杜维佳更多!而杜维佳的爱,使连青觉得无比沉重,甚至她来的路费,也是杜维佳给的!这使连青感到难言的羞愧与颓败!历史一次次地焚烧自己创痛的心,杜维佳的忧伤像一根利箭,把她苍白无力的爱情穿个透。 连青感到命运再次考验生命的毅力与决心,一点遥远的馨香和温情,在广漠的原野越逼越近。 恍惚中连青拎起电话,拨通了那个久埋心底的手机号。 “喂……”当连青听到对方悦耳的银铃声,拿着话筒的手直发抖。 她该说什么,她该如何说?她想开口,却又沉默。 为何总在最痛苦与黑暗的时候,想起冷静的她!当心被马鞭抽打一百次后,她在最遥远的地方递过灵药…… “喂……不要挂!是连青吗!”她在呼喊,“我知道是你!我的直觉告诉我是你!” “是……是我……”连青细语。 她似找到亲人,又觉无言以对。 “唉……是我,叶管教!我……” “你在哪里!?你不要走,告诉我你住的地方的电话号码!”叶珊说。 听到电话那头轻微的一声哽咽,叶珊几乎站不住脚。 连青迟疑着,终于把房间号码和家里电话告诉了叶珊。 微雨的街道尽头,一匹马疾驰,行人纷纷说那天见了一匹白马,连青恍惚中,那马身上却是红红的鬃毛,像火一样。 就在精神接近崩溃的状态下,杜维佳发现连青居然经常和一个年轻女孩电话联系,这使她恼怒、忌妒。 她知道连青素无亲朋好友,电话不可能是琳打来的,只能问连青自己。 她好几次来,看到电话正被连青慌乱搁下,杜维佳很生气,问连青是谁打来的。 连青回答说一个朋友,就再也不提了。 决不会是男朋友!是女朋友?杜维佳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她发现自己不太了解连青,她从不说自己的过去,很少提别人任何事,她做过些什么,她心里想些什么,她全然不知道!或许她冷静下来会觉得很了解连青,可以懂得彼此,但这种歇斯底里的状态下,杜维佳觉得自己好傻,好傻……她早过了热情说“爱”的年纪,却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孩颠倒疯狂。 冯远在家里冷嘲热讽,他话虽然难听,但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 生活里去了解一个人要三年时间,她杜维佳硕果仅存的几个相知女友,交往期都在十年以上。 大家很了解相互的性格脾气。 连青是她生活里出现的暗涌,她全无思想准备就一头栽了进去。 她个性坦率,连青内向,她很敏感,连青则阴郁,她们年纪相差六岁,能保证爱一生一世吗?爱情好薄,轻轻一割就破。 猜疑是爱情中的毒瘤,一经扩散到全身,不加治疗,这份爱算完了。 任由扩散的破坏欲望冒出邪恶的芽,爱情开始不自然。 激情的爱恋,逃不脱人性劣根的怪圈。 杜维佳开始沉默,她觉得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好认清连青是否忠诚纯粹。 激情中的连青敏锐地发现杜维佳的变化。 她以为杜维佳顶不住压力,想放弃自己了,连青自暴自弃地想,这并不新鲜,琳何尝不是这样,她不是也跟男人走了吗?况且自己现在一无所有、毫无建树,拿什么去爱别人! 口角渐渐增多,她们和所有深爱的人们一样,开始冷战、道歉、磨擦,怀疑着对方爱的深度。 感情被折磨得粗糙、残缺,如苔藓,沾在雨地,肿胀的无人可拾。 一次,杜维佳又对连青谈起冯远。 “我听够了。” 连青冷冷地说。 “我不想一天到晚生活在他冯远的阴影下。 你,活在过去里,而我,要我们的将来。 我想我们的感情,无论如何都抵不上你们多年的夫妻情深,你天天在我面前提起他,我怎么想?我觉得你还爱他,如果不爱一个人,干嘛要天天把他挂在嘴上?” 连青话语犀利、严密,如利箭,如毒针,刺穿杜维佳千疮百孔的心,她窒息得几乎昏死过去。 “好……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 在你眼里,我是个弃妇罢了?”杜维佳惨笑。 连青懊悔,体内燃起的破坏欲却狂暴着。 她在走火入魔?她们在相互杀戮,曾经的誓言历历在目,膨胀的自我毫不退让。 杜维佳!连青痉挛,话说不出口。 杜维佳的心,实实在在被伤了!她背腹受敌,却得不到连青的谅解!她事事坦诚,连青却什么都埋在心底,那个给她打电话的女孩是谁,她竟然从不说!她没有秘密,对方却秘密多多!她一向迁就对方,对方却从不迁就她!冯远是这样!连青也如此!爱是什么?爱是魔鬼! 杜维佳觉得好累好累。 “连青,心好累,真走不下去了……我们暂时分开吧,连青!”杜维佳终于开口。 “……”连青沉默。 “你好好照顾自己。” 杜维佳疲惫地说。 “……”依旧沉默。 杜维佳没有听到电话挂下后,连青痛苦的呻吟。 连青发现自己又回到孤寂而漫长的野夜,神秘可怕的气息在体内流窜:鬼风、树影、虚无、纯粹、下坠、飘落,她是别人无意涂错的一行字,轻轻一擦就没了。 连青的确接到叶珊警官的电话!回想起叶珊,连青会觉得阳光明媚,金黄、稳实。 她是那么稳健,狱中两年她经常想到叶珊无私的关心。 管教与犯人!对立统一,连青决不敢越雷池一步,她只是愧疚。 而叶珊,总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杜维佳或许回到婚姻了,她没再找过自己。 连青很想再见见她,却又没勇气。 叶珊在工作最忙的时候,也会打个电话给连青,在她眼里,连青是多么需要关怀、爱护。 她后来了解连青持刀杀人的内情,心痛如焚,想不到一个女孩刚烈如斯。 她想过连青出狱也许不会找她,她是那么倔强、封闭,可直觉又告诉自己,连青一定会再找她。 “连青,你出来了,就不要在我面前这么拘束!”叶珊说。 “我没有拘束,我觉得在你面前,好像赤裸的,我都不用说话了。” 连青道。 “呵呵,我脱下警服,也很普通。” 叶珊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 “在我眼里,你不普通。” 连青说。 “……” 话往往说到这儿,就停顿了。 连青不语,她很愿意和叶珊聊一切的一切,就像以前一样,叶珊总是静静地听,她从不发怒,却自有种凛然之气。 连青没把她与另一些管教等同,她敏感的神经再次感觉到一个女孩体内积蓄的炽热。 连青和叶珊告别,“我要出去一段时间。” “上哪?” “出去走走。” “那你路上小心,回来后告诉我。” “总闷在家里不好,就当是散步吧。” 叶珊叮嘱。 “可我要走很远,不是散步那么简单。” 连青乐了。 “走哪,都要有平和的心,不就是散步吗?”有智慧的回答让连青微笑。 内心的风景,就是望不尽的天涯,从荒芜出发,背后还是荒芜。 连青爱上了远足的日子。 走过一个又一个城镇,经过一座又一座的山,没有终点,也没有起点,渴了喝喝水,饿了吃点东西,她带的行李很少,甚至有时一天脚都走起泡,太阳晒得她脸快脱皮,心里却涌起一股幸福。 山边常听到无名的鸟在叫,无名的鸟鸣是山最好的琴音,一声一声,快活与不快活都无妨,它们活着,活得安宁。 她会想念杜维佳,想念一起相处的短暂日子,内心渐渐平静,她想或许可以再见到杜维佳。 连青也会想起叶珊,淡得抹不去的思念。 连青不断地咀嚼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杜维佳热烈却让连青摸不着头绪,而叶珊,是挺立在连青脑海里的一棵枞树。 2001年的春节前夕,连青回家。 她在远行中慢慢平复的伤口,在那个冬季被一群人撕个大洞。 冯远找到了她,连青再次发现男人的卑劣与恶毒,十分猥琐。 冯远在电话里要求面谈一次,连青不想去,但想想没必要让他看低自己,还是去了。 冯远见到连青的表情奇怪而复杂,开口说话口气骄横、轻慢。 “原来是你勾引我老婆!”冯远轻佻地说。 连青怒气慢慢上升,“请你别这样说话!” “哦,哈哈,还有点个性,难怪敢去杀人!”冯远从烟盒里弹出根烟,点燃,得意地喷一口烟雾。 “你找我,是说这些吗?”连青道。 “是!我找你,替我老婆讨个公道,你竟然害她伤心,你骗她多少钱?!”冯远斜眼看她。 “是她说的?”连青脸色苍白。 “当然了,现在她跟我又好了!女人嘛,到底离不开男人!”冯远得意地说。 “你们两公婆的事,跟我什么关系!”连青气急。 “是和你没关系!但我不想我老婆难过。 你还挺像小白脸,吃软饭的货色!”冯远果真恶毒。 连青身体摇摇欲坠,又努力站稳,“你说……我……吃……软饭?” “不是吗?我老婆说她养着你,你不是吃软饭那吃什么饭?”冯远步步紧逼,“谁上过我老婆,我都不会放过他!” “那你自己好好看紧她吧!”连青心里一阵厌恶。 杜维佳,你这么狠吗?竟跟丈夫这样编排我!连青感到无比屈辱,她竟拿这个作为跟丈夫和好的武器!连青觉是天旋地转,内心还有一丝清醒的意识,告诉自己,站直!站直!别让眼前这丑陋的男人嘲笑自己! “哈哈……你想不到吧?她什么都跟我说!你以为你们很好吗?”冯远大笑,“我还真想揍你!!” “你揍我?哈哈哈……”连青狂笑着,“好!非常好!我想你们肯定不好!要不然你跑来到我这儿发飙?!如果你真为她好,就尊重她的一切吧!” 冯远指着连青,“你……你……你……” “你走着瞧!”冯远扔下一句话,走了。 杜维佳竟这样和老公说自己的情感!连青越想越悲哀,她想飞奔到杜面前,亲自问个明白。 她坐六个多小时的车,找到了杜维佳住的居民楼,却听人说她搬走了。 那她老公跑到自己这儿撒野!她想起杜维佳曾经指点过父母家的地址,连青有心记下来了,现在果真用得着,便硬起头皮,前去探路。 连青一路上问了好多人,跑了半个城,终于找到杜父、杜母住所,那里四周都是小弄堂,十分难找。 六十多岁的杜母一听连青自报家门,就把门“梆”地一关,连青看她模样很慈祥,怎会对她般厌憎。 连青再敲门,“伯母,开开门,我真的有事想请教您!” 敲了一会,门开了。 杜母一脸怒容,“你还敢敲我的门!你再敲我就打电话报警,怎么有你这种社会败类!” “伯母,不管您怎么骂我!我想知道杜维佳去哪了?”连青苦苦哀求。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伤透了心!她说被男人骗,又被女人骗!她走了,不知上哪了!”杜母怒气冲冲,“我为她操心操了一辈子,都快被气死了!” “伯母!您口口声声说我骗她,我哪里骗她了?”连青问。 “我对她是真心的!” “她自己说的,你不但骗她的感情,还骗她的钱!你手段高,我女儿傻,会被你这种劳改犯骗!” “天啊……”连青两眼一黑,惨叫一声。 “伯母,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骗她!她的钱,我会还的!” “你去骗鬼吧!”杜母把门一摔,不理连青了。 连青失魂落魄,一日之内,她身心备受摧残,冯远、杜母,他们都视连青十恶不赦。 连青血气直往上涌,喉咙发痒,嗓子眼甜腥甜腥,“哇”地一口鲜血,嘴里血糊糊的,连青掏出纸巾擦拭,看着纸巾上的鲜血,她想起两年前在监狱里,狱霸欺负无力还手的犯人,强按低头,扯头发,挂黑牌,拧嘴,吐唾沫。 连青觉得都不及杜母他们带给她的伤害和凌辱这么深。 连青不愿意再多想杜维佳上哪去了。 她眼前总是浮现出男男女女指着她的鼻子痛骂:杀人犯!劳改犯!骗子!无耻败类!社会垃圾! 连青哈哈大笑起来,是!我就是!既然如此,你们就来踩个够吧!把我再铐上铁链,在神的十字架上让烈火痛痛快快地燃烧吧!我的灵与肉早被人们蹂躏了无数回!爱情!爱情你是帮凶!谁明白我内心受戕害的程度,我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一种要把自己全部毁灭的冲动! 老天,再一次地把我拉入沉沦。 而你,杜维佳!坚硬的冷漠,深深地刺痛我的心!我的心,粉碎得不成样了! 连青胸脯狂起急伏,扬开双臂大声呼喊,来啊!来杀死我吧!她嘴唇干裂,浑身似火烧,疯狂跑了一阵,她停了下来。 行人见她双眼呆若木鸡,大冬天衣服却敞开着,脸上青白似鬼,都纷纷退让。 哈,多好!连青看行人避之不及的样子!格格地笑起来,我像疯子吧!我就是疯子!我是疯子!! 连青残留最后一点意识,挣扎着回到家。 她想,要死,也要死在家里。 只有家,是她温馨的港湾,那里有她从小抚过的竹子,潜过水的莲池,妈妈熬的香米稀饭,自己腌的萝卜条咸菜……连青昏沉沉的,在梦里一次又一次地大喊着“妈妈……妈妈……” 夜枭阴暗相间地笑着,徐徐掠过窗棂,连青望着自己黑白的灵魂,空荡荡地在天空中飞舞。 它像气球一样,时而弹向峡谷,时而冲上云彩,它惊鸿飞落在花径,均匀而有弹性地一上一下地打击着。 连青眼睛睁不开,她脑海里充满了轻快的喜悦,就这样飞下去……飞下去……可她分明听到有声音在唤她:连青……连青……连青…… 是谁?谁在叫她?熟悉而陌生的声音,温柔,轻快,抑扬顿挫,它像歌声,又像虫鸣。 连青觉得身心慢慢柔静,干渴的嘴唇,吮吸着清凉的甘露。 是谁在叫我?连青猛地睁眼,一张脸,在朦朦胧胧的光线下非常柔和,她秀气的眉眼多么亲切……叶珊! 肉体和灵魂结合了。 叶珊,为什么,最煎熬的肉体与灵魂分裂中,总是你,把我拉回坚实的地面! “我打不通你电话,你也没跟我说去哪,好几天没你的消息,我担心你出事,就过来看看,结果发现你昏迷在床上……”叶珊喂连青喝汤。 “好甜,这是什么?”连青问。 “莲心银耳汤,加了点冰糖,熬了好久……怯火定心的,你喝了它,身体快点复原。” 叶珊抿着嘴笑。 连青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你不上班吗?” “傻了?今天我放假,警察也要休息的嘛……”叶珊轻笑。 “噢……那你来,你家人都知道吗?”连青又问。 “你问题还真多哎!”叶珊嗔怪道,“快喝吧,说话很费劲的。” 连青喝完了汤,靠在枕上,看叶珊在她房里轻快地做事。 连青惊奇地发现,今天的叶珊与她以前看到的太不一样,脱下警服的她,春光一样明媚,一边做事还一边哼歌,连青的眼珠子跟她的身影转动,骨碌来,骨碌去。 “原来你喜欢偷看人啊?”叶珊突然转过来,脸色微红。 “没……没有啊!”连青羞赧。 “逗你的。” 叶珊开心地笑了。 连青也笑了起来,她心里轻松了,叶珊不穿警服的样子让她少了很多心理压力。 “你……穿这个衣服挺好看。” 憋了半天,连青忍不住夸她。 叶珊扭头看自己身上的鹅黄色的休闲棉衣,笑吟吟地说:“好不容易才穿一回啊。 我们好可怜,天天一身藏青蓝,整天心情灰灰的。” “嗯,这样好看,你穿制服,我心里总有点害怕。” 连青说。 “害怕什么啊,你现在又没做错事。” 叶珊说。 “……可人家现在骂我是骗子、社会败类……”连青语调暗淡。 “那你真骗了吗?”叶珊正色道。 “没有!”连青摇了摇头,“你相信我吗?叶管教。” 叶珊深深地看着连青:“你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诉我一次,你有没有骗人家。” 连青抬起头,忧郁的眼睛直视叶珊清灵的目光,“我没有骗!” “连青,以后叫我叶珊吧!”叶珊对连青说,“我相信你!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没有说慌。” 连青的泪水,夺眶而出。 “为什么,你总是信任我,而他们,却总误会我!” “不为什么,连青,因为你不会骗自己,所以你不会骗我。” 叶珊替连青轻轻地擦泪。 “那你能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吗?”叶珊说。 连青低头想了想,慢慢地叙述起来。 她说得很慢,很艰难,有时要回头去整理自己的思路,有时停顿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甚至讲得前后时间错位,但所幸,她把与杜维佳的相识、相恋、分手的经过都讲完了,她甚至还提到以前的琳。 叶珊听得很认真,很仔细。 她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任连青自己缓慢地爬梳自己的回忆,她知道这对连青来说,是非常艰难的过程。 一颗还未痊愈的心灵,再次深入地回忆,无异是使她又经历一回生死,但没有死,哪来的生。 叶珊一直希望连青能打开心门,这对连青,真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连青终于沉寂下来,她大口地喘气,这样的大篇幅的独白对她来说是头一回,她觉得身体很乏力,心情却逐渐开朗起来。 快看!又下雪啦!叶珊兴奋地叫起来,她与连青一起看着窗外…… 雪舞,满地的纯洁,空中似乎飘来叶珊的气息——清澈、明净,好一个玉树琼枝、银装素裹的天地。 “好美……”叶珊轻声叹息。 “是啊……真的很美……”连青微笑点头。 窗外雪正浓,房内两个女孩的心,也在天籁般的明澈中,靠得更拢了。 一夜之间,雪铺了厚厚一层。 雪静无声,不时从树枝上落下一阵雪粉,两个女孩慢慢地向外走去。 踩着积雪,叶珊与连青都没有说话,一夜长谈,连青郁闷的心情好了一些。 连青呵着手,呼出长长的白气,对叶珊说,“我最喜欢下雪天,这样整个世界看上去很干净。 下雪多好,可以把一切掩盖起来。” 叶珊说:“连青,雪化了,世界还是一样的世界,它不会因任何东西而改变。” “是啊……污浊显山露水。 叶珊,我清楚地看到自己,粗鄙、软弱的自己!”连青皱着眉毛。 “其实……每个人,都要学会跨越自己。 连青,我也不例外,你看我现在还年轻,进局也没几年,还留着一份热情,以后呢?我能否将这热情保持到老?这几年,我常想起做管教的日子,我见得最多是社会最阴暗与丑陋的一面,他们进监狱,有的改好了,重新做人,有的依然如故!法律有时很无力。” 叶珊沉重地说。 “我……害怕人群,真的不愿意再回想以前的生活,”连青喊道,“我经常看到自己内心在分裂。 我的痛苦像一股无以名状的狂风,一阵飓风,我身上所有的骨头都咔咔地响,我在怀疑自己能承受到何时!” “连青,与其说你害怕人群,不如说是害怕自己!当有一天你能真正地面对自己,你就什么都不怕了!”叶珊注视着前方的几个玩鞭炮的小孩,“他们,多无忧无虑,童心最纯洁,长大了会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真实是什么?”连青自言自语,“我越长大越怀疑世界的真实程度。” “我想真实就是包容一切吧……改变的是人的眼光,而不是世界本身!”叶珊说。 “叶珊,你真好!你很有见地!你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呢?你现在不做管教了,对我,没必要再像以前那么好的。” “呵呵,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呢!我对你好,如果一开始是种义务,是责任,那么现在……就不仅仅是了……”叶珊微笑。 连青转过头,望着叶珊,“你对我好,让我既感动又害怕。” “连青,学会拒绝固然好,学会接受更难。” “别多想了,连青,不是每个人的好,都要回报的!”叶珊拉着连青的手,“你真正好起来,我就很开心了!” 连青茫然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下。 “还有几天就除夕了!连青,你一定很多天没洗澡了,我们去洗澡吧!洗个澡,人会精神点。” 叶珊把连青硬拖到附近一家澡堂子。 连青有点窘。 她竟然要和叶珊同浴!叶珊落落大方,问老板,有单间吗?澡堂老板扬头问里面的伙计,单间还有吗?回过来一句,都满了!老板说,统间很空,没几个人。 一个人三块五,要洗吗? “真奇怪!人人都喜欢单间啊,”连青嘀咕,“要么回去吧。” “统间就统间!”叶珊交了两个钥匙的押金、洗澡费,买了毛巾、短裤、洗头膏、搓澡巾,一古脑捧进浴室。 连青只好进去,叶珊转过身脱外套,“你快脱吧,脱了进去冲水,不然冻感冒了。” 冬天的浴室暖哄哄的,冲水的澡间冒出的白气弥漫在房间内外,连青三下五除二脱完衣服,抱着胸脯哧溜钻进统间,里面没什么人。 外间只有两个老太婆,慢吞吞地洗着一身赘肉,里间空着。 连青把水笼头打开,热水笔直地冲下,连青身上一激灵,“啊哟……好烫。” “你调一下水温啊……”叶珊声音传来,她拿着一堆洗浴用具进来了。 连青不敢看,忙转过去,手调了调水管旋钮,试过水温,不烫了又钻进去。 她仰起头,闭着眼睛,热水哗哗地甩在身上,好舒服,冰冷的身子渐渐舒展。 温暧的流水,抚慰着连青疲惫的身心。 她闭着眼睛去拿肥皂,东摸西摸地没够着,手里突然多了一样滑溜溜的东西,连青睁开眼,是叶珊在另一个水笼头下把肥皂递到她手上了。 连青胡乱地在身上打肥皂。 她想洗完快点穿衣服,和叶珊赤裸相对,浑身都不自在。 “哎,你慢慢洗,洗干净点,呆会我帮你搓搓背,搓澡巾都买来了!”叶珊也有点羞涩。 她看着连青毛手毛脚打肥皂,撕小包装的洗头膏,手滑撕不开,急得用牙齿去咬,她觉得连青可爱极了,不由心里暗暗偷笑。 连青在热水下大肆冲洗,心情一放松,呵呵直乐。 她好奇地偷看叶珊洗澡,她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看到叶珊的裸体!呵,多么美!脱下了层层警服包裹的女孩,没有平时的威严、冷竣,黑发堆着白色的洗发液,圆润的胳膊举起,四肢修长挺拔,氤氲水汽中皮肤泛着象牙色的光泽,柔嫩小巧的乳房,粉红色的乳头像两粒红宝石,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 连青觉得心跳得厉害。 叶珊其实早发现连青欣赏的目光,她羞涩却又骄傲地站着,隐约希望连青再多看几眼,为什么会这种心理?她自己也不明白。 “我给你搓澡吧!你别怕疼!”叶珊拿起搓澡巾,浸湿了,套在手上,示意连青趴在墙边。 连青慌张地摇头,被叶珊一把按在墙上,搓澡巾在她背后用力地搓起来。 连青又笑又叫,“好痛,好痒!” “这就对了!你看看,好多泥条条!”叶珊半笑半骂,“再不搓你要变济公了!” 连青乖乖地低头,“我从没搓过嘛,人家二十几年的泥垢,全让你今天搓掉了!” “哎哟哟,真的好多哦,我今天特有成就感!”叶珊大笑。 她看着连青翘起结实的小屁股,乖乖地趴在她面前。 叶珊细致地帮她搓背,手指一条条地摸连青身上的伤疤,竟有十二道错综盘缠的伤痕。 连青这半生到底经历多少磨难,吃了多少苦?叶珊的眼睛红了。 她让连青把搓出的泥冲掉,连青看自己全身搓得红红的,全身的污垢都被水冲掉,她抢过搓澡巾,快乐地大叫:“现在轮到我搓你了!” 我要报仇!刚才你把我搓得多疼啊!连青手指接触到叶珊的肌肤,头一阵幸福的晕眩。 叶珊安静地俯身,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她温柔地承受着。 连青从头到脚地在她身上忙乎,身体各处随连青的手移动而一阵阵发紧,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愉快。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你身上的泥也不少哎!”连青胜利地说。 “哈哈,皇帝身上还有三个御虱,何况是我!”叶珊去冲水,“总算可以干净地过年了!” 两人头发冒着水汽儿出来,都觉一身轻快,连青说脚下有种生风的感觉,叶珊头发披在肩上,快乐地唱着歌。 送叶珊回家的路上,叶珊问连青:“杜维佳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力气想了,一想起她,我的脑子就一片混乱,一片可怕的空白,我满脑子都是她家人指着我鼻子骂的样子。 我想把钱尽快还给她。” “有钱还吗?”叶珊忧虑地说,“打算怎么还?” “我会想办法的!”连青说。 “那好,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和我说,别让我担心……连青!”叶珊挥手告别。 远处不时传来陆续的鞭炮炸裂声,家家户户又贴起了红对联,一年一度的除夕夜,很快就要来了。 大年三十,连青在李叔家吃了年夜饭。 李叔在外念书的两个儿女都回来了,想起那年与连母、李叔一起吃的年夜饭,连青心里不胜唏嘘,不免多喝了几杯白酒。 几年下来,连青心里已没有焦躁的感觉,只觉得一切都平淡如水。 吃到八点钟,电视里一年一度的春节联欢晚会开播,李叔一家凑到电视前,唤连青同看,并把瓜子、水果托盘搬到她面前。 连青坐着,看着电视里敲锣打鼓的一堆人出来,热热闹闹地又跳又唱。 李叔的大儿子刚念大一,唇上长了一圈淡青的茸毛,半大小伙子挺想亲近连青,跟她说些学校的事。 连青觉得热闹都是别人的,更觉自己清冷,她跟李叔一家道别,说酒上头了,要回去先睡。 连青一头栽在床上,朦胧中,觉得身子轻飘飘地不知飘向何方,灵魂忽隐忽现地出壳,连青发现灵魂被身体控制久了,常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如一个幽灵在空中荡来荡去,在充满鞭炮声的祝福声里,独自游离人世。 这时,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她面前,似乎有些面熟,连青拼命地想肯定在哪见过这个白衣女人,她长得很平凡,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长长的头发和深凹的眼睛。 她过来握住连青的手,她很用力。 那紧握的感觉让连青一下子想起来,“我见过你!在很多个夜里,你一直跟着我。” “是啊,我叫——命运,人们都少不了我。” 她冷冰冰地说。 “哼,原来是你,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不公正地对待我?”连青恼怒地说。 “不,我很公平,何况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现在不是挺好吗?祝贺你获得了自由。” 白衣女人深深的眼睛让连青看到一丝真诚。 “公平!你让世界混乱,让很多人挨饿,让人们不断地打战,你使世界陷入困境之中……”连青愤怒地指责她。 “哦,不!你知道,我的责任只是让人按常规办事,可是人们的战争、饥饿、疾病不是我的错,你知道,我是幽灵,我不是人,我没有人的欲望和野蛮,我能做的仅仅是让人们去做事情。” 她不动声色地说,“可是,我关心过你,也许你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吧,我让你见到了我,可你却哭了,可能我给你带来了不安。” 命运这个幽灵继续说。 连青看着她,问道:“你现在还这么年轻,人们知道你存在好几千年了,你有过惊心动魄的时候吗?” “有啊,很久以前,有个叫贝多芬的人曾为我谱了一个曲子……” “《命运交响曲》!”连青急忙插了一句。 “是的,他是个顽固的人,我见过许多像他这么坚定而顽强的人,他咒骂过我,指责过我,继而想尽办法战胜我。 我挺喜欢他,虽然他又老又丑。” 连青发现命运这幽灵十分有趣,不由自主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还见过许许多多和我抗争的人,可人的身体有太多的弱点,生死病死、欲望、恐惧,战争不是我的责任,是人本身的责任,权力欲在人身上起的化学作用。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命运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连青感觉站得太久了,她想到从身体里获得自由的灵魂应该放纵一下,刚想说“我要走了。” 命运又开口了:“我要到北方去,那儿有人在找我……” “是谁找你?” “是魔鬼,他是我堂兄,和钱钟书说过话的那一个。” 连青不免好奇了:“你有很多堂兄吗?” “是啊,这个堂兄其实是挺好玩的一只鬼,有无穷无尽的智慧。 不过你可能见不到他,他喜欢和年老而知识渊博的人辩论。 现在他在北方,那儿有适合他生活的空间。 你知道,魔鬼总是不断地引诱人们到地狱去,我得去看看,我和他总不断地争执,其实,主动权还是在于人类灵魂本身。” 命运匆匆走了。 连青看着她长长的黑发飘扬起来,消失在黑暗中。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连青大声地问。 “有机会会看到的。 再见!祝你好好享受自由的乐趣。” 命运的话让连青快乐起来。 对于灵魂来说,聚拢起来有什么意义呢?连青没有再想。 她的灵魂重新回到皮囊里,沉沉地在梦中与2001年说再见。 大年初一,她被电话铃惊醒,是叶珊,她早早地打电话来拜年,问连青大年夜过得好不好。 连青摸着宿醉疼痛不已的脑袋,苦笑着,“喝高了,很早就睡了。” “那出去走走吧,别老闷在家里。” 叶珊关切地说。 “好的。” 连青到李叔家,她说老房子想卖掉,问李叔能不能找到买家。 李叔吃惊地看着连青,“你缺钱吗?李叔这儿拿点去。” “不了,李叔,这几年已经太麻烦你了。” “傻话,和我这么客气。” 他看连青卖房主意坚决,只好说,“我去帮你问!过年了,他们都在家的,我有消息就通知你。” 连青连连称谢。 大年初十,李叔通知连青,他有一个老朋友来看房。 连青听了很高兴,忙接待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来看房子。 大过年的买房子的人少,那人相中了连青的院子,说想办个小型加工厂,但把房价压得很低,只开给一万块。 连青问能不能马上拿到现金,如果能过了元宵就可以签转让合同,那男人同意了。 他走后,李叔骂连青疯了,这么低的价格也会卖。 “李叔,这些都身外之物,随它吧。” 连青面无表情。 “可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唯一家当……”李叔很伤感。 听李叔提起连母,连青心一酸,有欲掉泪的感觉,她艰涩地说:“妈妈也会同意的,她不会怪我的。” “唉,那好吧……我也知道你缺钱。 你现在独自一人,一切自己小心。” 李叔说。 久远回忆层层酝酿着离别,儿要远行,无人牵忧。 连青环视老屋的一切,她是一截苍白的残木,从此无家无牵无绊到处流浪。 生不过是岁月的又一个起点,诀别、骨灰都是潇洒的。 只有连青自己知道,她已将自己早就逼得无路可退,最自在,最迫切的那声呐喊,早随命运诸般离合被鞭笞得体无完肤。 她只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别无选择。 连青把些贴身物件收在一个皮箱里,拨浪鼓、几个写满的日记本、几枝笔、几件衣服。 连母的遗像取下,连青细心地用袖子擦了擦镜面,怕压坏了,小心把它放在衣服夹层。 书和其他的一些东西连青寄存在李叔家,说以后来取,旧家具送给了邻居们。 他们见连青卖了老屋走人,敢情是下定决心离开Q城,一个个念及连母在世的好处来,都做出挽留的模样,连青一一道谢。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凭阑袖拂扬花雪。 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连青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旋开笔帽,沉吟半晌,不知如何开头。 终于她提笔刷刷地写下去。 维佳: 你好!展信如晤。 一别多时,已过春节,千言万语,无从诉说,书信一封,唯盼你安好再安好。 维佳,我不知你恨我到什么地步,总之,我从未怨恨过你半分,你留我一份美丽足以抵消所有污辱,只因我深深爱过你。 或许今日我无从再言说“爱”字,我托你母亲把这封信转交与你,但愿能收到,如果收不到,亦是天意难违。 维佳,我曾经无限依恋你带来的柔情,爱情却使我的生命再划一道深深的伤口,我无痛亦无泪,只因伤到极致,便平静如常。 你曾经的热情将我淹没,留下的无穷怨恨,亦将我摧毁。 我离开Q城了,房子托人转卖,现将你曾经给我的钱如数奉还,我只想告诉你,我从没想过要骗你任何,可我终究得不到你的信任,或许是我个性中太多让人不喜欢的棱角,而我的过去,对你我来讲,都是沉重不可逾越的鸿沟,快崩裂的胸膛还有丝温暖,那是我相信,与你走过短暂的爱情路,它还有一丝真,善,美,弥留人间。 除了钱,我想人与人之间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维佳,或许我一生都无法改变你对我的成见,但我知道,岁月会将一切埋葬。 祝福你,并且快乐年年! 连青写于2002年元月 写完信,连青觉得头很疼,她抱着头发呆,仿佛站在无边无岸尽是洪水的世界,但她的诺亚方舟,还不知在天际哪端。 连青封好信,怀里装着钱,拎着皮箱来到杜家。 杜母一见连青站在门口,又想摔门。 连青忙上前,手抵住门缝,哀求道:“伯母,请听我说最后几句话好吗?” “什么事?那你快讲。” 杜母一副厌恶的表情。 “伯母,不管你们如何看我,我都希望你能把这封信和还她的钱交到她手里。 我找不到她,只好麻烦你转交了!”连青掏出纸袋子,递给杜母。 “你不是想搞鬼吧?”杜母半信半疑。 “不是,我也不是想借这个与杜维佳和好。 她既然已经离开我了,我也只好接受现实。” 连青悲伤地说。 “行了,我知道了,我见到她会给她的。” 接过纸袋的杜母冷漠地关上门。 离开杜家,连青心里轻松许多。 她提着箱子,咯吱咯吱踩着薄冰,初春更添几分寒冷,连青把脖子上的围巾又转了两圈。 走在小吃街上,小商贩们叮叮当当敲着手里的家伙,不停地扯大嗓门叫卖,生活依然是热闹的。 街上的包子铺、小吃店、烧烤摊的烟火气和饭菜香,不断地向连青鼻孔里钻,引得连青肚子咕噜直叫。 她探头看四周有什么东西吃,让一个伙计眼明手快地拉进了饭店。 “来吃啦……”店小二拉长软软的吴音,掏出笔,精灵地看着连青,问连青点什么菜。 “你这儿有些什么特色菜?”连青翻着菜单,随意问道。 “我们这儿特色菜多啦,有清蒸鲩鱼、砂锅豆腐、蟹粉狮子头、全家福……” 店小二古装打扮,报菜单特溜。 “呵呵,你这是淮扬菜。” 连青笑了。 “看来您对吃很在行,鲩鱼洗净,制成柳叶花刀,从刀口处放上火腿片、笋片、香菇片、虾仁,再在鱼身上放葱、姜片、料酒,用大火蒸15分鐘,取出去掉葱、姜片,淋香油上桌就可以吃啦。” 小二很卖弄地一口气介绍完,“要不来一条?今天本店打折还送一个汤。” “行啦,我一人吃得完吗?那就要它吧,再来瓶酒。” 连青合上菜单,突然肩上被拍了下,“连青!” 连青定睛一看,高高的个子,理着平头,这不是同舍监的“长子”吗?她身边还陪了个小女孩,样子挺文静的。 “这是我老婆,你一个人吃饭不闷啊?”长子大喇喇地坐下,“我刚出来几个月,正赶上过年。” 自从上次在监狱长子侵袭不成,连青吞玻璃片自杀,还在叶珊前为她求情,长子变得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一直想好好答谢连青,与她交个朋友,只是见连青态度冷淡,几次过后也就作罢。 连青见了老熟人,倒有几分亲切,她招呼长子二人一起就座,又点了几个菜,满上酒,你来我往地吃起来。 酒过半巡,连青的脸透着股春意,长子的女朋友不声不响地吃菜,不住地用眼睛瞟连青,长子看到了,拍了拍连青的肩,低声问:“你看我老婆还行吗?今天晚上送给你怎么样?”长子女友却听到了,狠狠扭了下长子的腿,扭得她哎哟喊痛,二人又粘紧了,亲密非常。 连青羞恼,骂她作孽,又不习惯在公众场合见她们这么嚣张,便叫长子快吃,吃了好走人了。 长子问连青要去哪里,提溜个箱子要出门?连青点头,回答不出要上哪,只好说,随便走走。 长子是个人精,见连青神思倦怠,神秘地问连青晚上想不想去Les酒吧玩,她这个老婆就是那里面泡来的。 连青有点好奇,她从没去过那种酒吧,只是何去何从,自己也不清楚,跟长子去玩玩也好。 “那里有几个挺有名的P,你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长子说。 “什么叫P?”连青纳闷。 “我老婆这样的叫P,我这样的叫T。” 长子说。 “难听死了,分这么多干嘛。 要么你带路,我们去玩一下。” 连青一行人,打了车直奔“晚来风”酒吧,这酒吧很小,且隐蔽,一般人找不到这地方。 长子打头,很神气地搂着女朋友,连青踏入门,人很拥挤,看到长发的、短发的,都是女孩子,脸贴脸搂抱着跳舞、抽烟,靠在桌边几个黄发少年,身上叮当佩带着铁链饰物。 她们眼睛一瞄到新人进场子,就直盯着看。 找了座位,她们三人坐下,点了扎啤。 长子抖出烟,敬一枝给连青,连青接过,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烟,从肺里过一下,吐出。 她深陷在位子上,这是同性乐园吗?她却无半分情绪。 她想起琳、杜维佳,不知不觉还想到叶珊,叶珊知道她来这种地方会怎么想?会觉得连青开始堕落了吗? 长子搂住女友去跳舞,贴得像烙饼。 连青一人坐着喝酒,有个女孩端着酒杯风情地靠近,把烟往连青脸上喷了一口,“我可以坐下吗?” 连青就着昏红的光线,看她三十来岁,穿一身黑,打着桃色眼影,说不出的妖娆。 “坐吧,没关系。” 连青说。 女人坐下,不说话,一口口地吐烟圈,连青沉默不语。 女人起身,邀请连青跳舞。 连青推辞说不会跳,女人拉着她,走走嘛,就柔柔地贴着她,就着催人欲睡的音乐,缓缓转着圈。 “你会跳的,我看你乐感不错。” 女人夸她,“你一个人吗?女朋友呢?” “没有女朋友。” 连青老实地说。 “那今晚到我那去?还是我上你那里?”女人脸轻轻贴着连青,如蛇,缠绕。 “啊……”连青吃了一惊。 女人咯咯笑了起来,“你很嫩哦。” 连青摔开她的手,不跳了,径自走到桌前,气呼呼地坐下,长子见她一脸不快,问发生什么事,连青指了指那女人,她。 长子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你真纯情哦,连青,还是和以前一样! 连青忽然无限思念起叶珊,她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连青起身,说要走了,她要赶火车,夜间十二点的车,长子只好送到门口,恋恋不舍地说有事再找她。 连青急急忙忙地奔到车站,买了票,寒冷的夜风使她浑身打哆嗦,她挤上车,没有座位。 连青在拥挤的车厢里找不到位置,只好站在车门口。 火车呼啸着穿越田野,外面浓重的黑,连青靠着车厢,她想,叶珊见到她,会怎么想?她这样找她,是不是太唐突了? 火车徐徐停靠在Z城火车站。 连青看表,凌晨六点四十分,这时候找叶珊,合适吗?火车站不算太拥挤,连青一时不知该往哪去。 她跑到公用电话亭,拨烂熟于心的手机号码。 一打,竟通了。 听到叶珊睡意朦胧地“喂”了一声,连青平静下激动的心情,“叶珊,是我,我刚下火车!” 叶珊一听是连青,焦急地问:“你现在在哪?在Z市?刚下车吗?” “你别走开,在车站等我,三十分钟马上到!”叶珊掐了手机。 连青把皮箱竖在地上当座位,翘首张望,她担心叶珊看不到自己的方位。 火车站这个时候人挺空的,三三两两流浪不归的人佝偻在广场一角,清晨太阳正从东边升起。 等了一会,叶珊疾行而来,连青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的,鼻尖上沁出了汗,她笑了,想替叶珊擦擦汗,终究不敢。 “累了吧?”叶珊帮连青拖皮箱,两人异口同声问对方。 “要么先去坐一会?”又是相同的话,不由都笑了起来。 吃早餐时,叶珊点了茶叶蛋、油条、豆浆、稀饭,让连青慢慢吃,别烫着。 “你手机一打就通了,夜里都开着的吗?”连青问。 “这几天没你消息,怕你打不进电话,我都开着手机睡觉的。” 叶珊告诉她。 连青感动地看着叶珊,把出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叶珊说,要么在Z城安顿下来吧,反正你也要找工作的。 连青正想说这话呢,见叶珊提议,大为快慰,拿起油条狠狠地咬了一口,“好饿,我一夜没睡了,精神却挺好!” “那你先睡一觉,我上午还有事,下午再来看你。 我去订个房间……家里老妈在……” 连青说我懂,那下午见吧。 接下来几天,连青与叶珊分头在Z城找房子租。 连青不熟悉路,还是叶珊行动快捷,找到离市中心较近的房子,1992年的房改房,有点旧,一房一厅一卫,厨房、床铺、写字台一应俱全。 连青夸奖叶珊的效率高,叶珊瞪眼,你忘了我是警察了,找个房子还是容易的。 叶珊休假,便决定一起打扫房间。 她们扎紧袖管,戴着帽子,拿着扫把打扫房子。 房子在四楼,坐北朝南,阳光透过窗户,房间亮堂堂的,连青看了很满意,卷了袖子说开始扫吧,一时间尘土飞扬。 叶珊爬到窗台上擦玻璃,连青忙扶着她,叫她小心。 顶棚的蜘蛛网都被连青撩了,灰尘沾在她鼻尖上,叶珊跳下窗台,看着连青直乐,“你成花脸猫啦……”连青看叶珊脸上也沾了黑点,指着她的脸捧腹大笑。 两人相互去拭对方的脸,心里都暖洋洋的。 扫完后,一起去超市买日用品,瓶瓶罐罐地提回家,还扯了几尺蓝花白点的布做窗帘,叶珊从家里搬来褥子、棉被,铺好后又拍了拍,大声欢呼:“总算完工喽!” 连青坐在床上,不可思议地望着春光洋溢的房间。 床上开着细碎的小黄花,枕巾湖蓝,台灯洒在房间四周,黑暗隐退,温馨、暖和,这是她现在的家吗? 叶珊还在房间里放了张书桌,与连青用的那张遥遥相对,摆上台灯和一溜的书,叶珊说这儿离警局近,她中午终于有地方休息了。 晚上,叶珊下厨,系上围裙就着旺火掌勺。 端上桌一看,蕃茄拌三丝、黄瓜炒香肠、苹果生鱼汤、红枣菊花粥,连青大为赞赏。 “真想不到,你下厨也这么厉害!”连青端着菊花粥喝,“清香极了,好喝。” “这几个菜清火明目的,你不是爱吃清淡的吗?我看你眼睛里有血丝,就熬红枣菊花粥给你喝。” 叶珊夹菜吃,咬了一口,“唔,是好吃!” 连青见她夸自己,不由呵呵直笑。 “叶珊,明天我就上街看看,找份工作做。 先去打简历,再跑几个人才交流市场。” 连青说。 “好啊。 你上街小心点,留意看汽车,我看你走路老神思恍惚的。” 叶珊叮咛。 “哎,我记住了!叶珊,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连青又问起老问题,“你不怕别人说你和一个……坐过牢的人来往,会对你不利?” 叶珊沉思了一会,“连青,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坐牢怎么了,连青,我更看重一个人的内在,她身上闪光的地方,我有心眼……”叶珊声音轻了下去,“何况……我和你在一起觉得很开心……” 连青心悸,嗓子眼堵堵的……她低沉地说:“叶珊,人们都唾弃我,只有你,很信任我!你为什么这么信任我呢?” “信任也是天生的吧,况且,我看过你最真实的一面,从做你的管教到现在。 我相信你,连青你有你自己看不到的优点,你天真单纯、心地善良、敏锐多思,啊……好多优点呢,我不夸你了,省得你翘小尾巴。” 连青憨厚地说:“我希望长一根松鼠尾巴,这样睡觉就不冷了。” 叶珊哈哈大笑。 余下的日子,连青匆匆忙忙地找工作。 她打印了简历,如实写了自己的情况,在人才交流市场遭到很多白眼,有人一翻简历就挥手赶她,走走走,我们不招你这种人。 连青一连跑了半个月,内心有点失望,刚好有家果品公司招文案策划,连青递上简历,对方终于答应试用连青三个月。 面试的主管是个相貌严厉的中年男人,他默默地审视连青良久,翻阅着简历,说:“你能把这些经历如实写上,说明你很诚实。 你明天来上班吧,但要用心,机会我给你了,你自己好好把握!” 连青大喜,把好消息告诉叶珊,叶珊得知极为高兴,吃晚饭时买了瓶红酒,要为连青的新生活而干一杯。 吃过晚饭她又匆匆地回家,叶妈妈这几天身体不好,叶珊怕她着急,总是早早地回去陪她。 连青上班生涯过得既紧张又充实,她再次回到人群,非常用心地学习一切。 一晃三个月过去,主管把她叫到办公室。 “连青,你这三个月的表现很不错,继续努力啊。” 公司与连青签了三年合同,这是家省内品牌比较知名的果品公司,公司每年有培训,福利也还过得去,连青觉得已经相当不错了 Z城一年一度的广交会开始,公司派连青布置展台,她一大早就忙忙碌碌地派发资料。 中午,连青在走廊里,突然看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杜维佳!她与一个戴眼睛的年轻女孩手牵手,样子十分亲密。 猛然与连青打个照面,杜维佳她惊愕地张大嘴,轻呼:“连……”她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地方遇上连青! 杜维佳身边的女孩很敏感,见二人神情有异,知有原因,礼貌而冷淡地让到一边,让杜维佳与连青说话。 杜维佳脸色微红,站在连青面前。 她看着连青——这个挺拔俊美的女孩,曾经一度使她如火如荼地付出情感,她爱过她,恨过她,现在看她状态似乎不错,温和、平静,她变阳光了。 杜维佳心情复杂,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但她很快恢复常态,问连青:“你现在生活得好吗?” “好……”连青踯蹰,她打量杜维佳与那年轻女孩的神态,知道二人关系定然不浅,“那是你女友?” “嗯……是的。” 杜维佳坦然承认,“你呢?与女友处得好吗?” 连青凝思,女友,标准意义上的吗?叶珊算不算呢?她能感觉到叶珊无微不至的关心,她们之间却从未提过“爱”或“喜欢”这类沉重的字眼。 “我没有女友。” 连青只好说。 “啊……是吗?可我听说你有……”杜维佳皱眉,嘀咕,“难道他在说谎?” “谁说谎?”连青问。 杜维佳摇头,“不提了。” “喔……”连青有点尴尬,站不远处陪杜维佳的女孩子眼睛不断地瞟过来,有点不耐烦,又强自忍着不快。 “那我走了。 哎,我春节后托你妈妈转交你的信与钱收到了吗?”连青要走时问。 “什么信?什么钱?你还我的吗?”杜维佳惊讶,“我没有收到,真的!” “算了,没收到也没关系,你家人都骂我是骗子……我去过你妈妈家,托她转交一封信和还你的钱……”连青黯然道,“她没给你……也没关系,她们爱怎么想是她们的事!只想你明白,我是用心对过你的。” 杜维佳眼圈红了红,“连青!我……”她叫道,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的,我真的什么都知道,你对我很好……我没有怪你什么,都是我自己不好……祝你幸福!我要回去忙了。” 连青告辞。 连青小步跑了起来,觉得自己真好笑,杜家给人感觉一团混乱!竟如此苛刻……不过真的没关系!她尽力了……这就行了!连青心情愉快起来,甚至还吹了两声口哨。 中午约叶珊一起吃饭,连青扒着饭,叶珊问她今天工作进展情况,连青边吃边叙述着,最后睁大眼睛,“你猜,我今天遇上谁了?” 叶珊见她神秘的样子,“遇上谁了?又遇上长子她们了?又叫你去那种地方?!” “不是不是!”连青忙解释,“我遇见杜维佳和她女友了。” “哦,你吃醋了?”叶珊脸冰冰的。 她开始吃饭,一声不吭。 连青又高兴又吃惊地看叶珊的样子,心神一动,“啊……我知道啦,是你在吃醋!” “去你的,谁吃你的醋!”叶珊脸上娇羞一片。 连青心情大好,她看着叶珊脸上的红晕,又痛又忧又喜。 叶珊与连青一起午睡,她总是轻轻地握着连青的一根手指,安静地侧身,鼻息均匀。 连青一动也不敢动,她目光留恋着身边女孩纯洁的睡容,她睡得多恬静、乖巧,全不像一开始见到的冰冷严厉的叶管教。 连青望着天花板胡思乱想,怕翻身惊动了叶珊,她白天很忙很累,连青想她多睡一会,于是在脑里数绵羊,等她数到睡着,叶珊已经去上班了。 七月流火,连青有天下班回来,见叶珊在房里忙乎,书桌上的花瓶插着一束怒放的百合,中间几朵玫瑰娇艳欲滴,叶珊正把最后一个菜摆到饭桌上。 连青看桌上有酒有鱼,“今天是什么日子?” 叶珊笑而不答,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叶珊欢快地去开门。 有人送蛋糕来,叶珊道谢,拎着一个大蛋糕进来。 她把蛋糕摆好,插上蜡烛,点上,叫连青把灯关了。 房里点点烛光,摇曳着,流动着素美。 “今天是你生日啊,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吗?”叶珊叫连青许愿。 “我……我真的忘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我没告诉过你呀。” 连青看着蛋糕,心潮澎湃,连青又想哭又想笑。 “我曾经看过你的档案,就记住了……”叶珊催促道,“快许愿啊,很灵的!” “一起来吧。” 连青深情喊叶珊,两人合掌,对烛光许愿……睁眼,她们同时问对方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许愿说出口就不灵了。” 叶珊说。 连青一口气吹灭了蜡烛,切蛋糕,白白的奶油糊在鼻子上。 连青说要把蛋糕糊在叶珊脸上,叶珊说你敢? 吃了几块蛋糕,连青把红酒打开,给叶珊倒满。 举起酒杯,敬她:“叶珊!这几年,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这杯酒,我敬你!”连青一饮而尽。 连青又举起一杯酒,再敬:“第二杯酒,敬我妈妈,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在九泉之下一定会开心的!”连青又仰头喝光。 她再倒酒,被叶珊按住。 她柔声道:“连青……别喝这么急,会呛到喉咙……” “没事的!第三杯酒,我还是敬你!叶珊……我觉得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上你!”连青哽咽了,“你的力量一直支撑着我,不然,我再不知会混成什么样……” “连青……”叶珊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你能够一天天好起来,我看在心里,不知多开心。 你知道吗?一个人跌倒了再爬起,就是好汉!在我考警校那天非常炎热,我跑八百米,我跑了一圈摔倒了,摔破了膝盖,跑道上的煤渣渗进去,跑一步就是钻心的痛,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泪刷刷地流,好像有声音告诉自己,坚持跑完,再坚持一下,就一下,马上就到终点了……我咬牙跑完的,血一直流啊流,可我跑到了终点,后来终于考上警校……那件事后,我坚强了不少。 有些事,只要你坚持一下,就到终点了。” 连青心疼地去看她的膝盖,上面还有几点黑黑的连医生都没办法取出的煤渣,“现在还疼吗?我不知道遇上你那样的事,能不能跑完终点……我挺怕跑步的。” “你小看你自己了。 认识你,从你身上,我体会到很多东西,坚韧、勇气、希望……你让我的心,变柔软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温柔似水地对一个人……我在当警察这几年,甚至都快忘记自己的性别了……原来,做一个女人,是这么的好,这么的好……”叶珊呢喃着,目似秋水。 “呵……叶珊,我一定会好好的,相信我会好起来!!”连青握着叶珊的手,坚定地说。 “嗯!连青,我相信你!”叶珊微笑地看着她面前纯情的女孩。 她历尽坎坷,伤痕累累,却心地无邪,简单、干净。 “你是一块玉,玉虽然残缺,可它依然是美玉。” 叶珊深情地对连青说。 “叶珊,你才是玉,我只是块石头。 哎,你生日的时候,我送块玉给你吧。” 连青说。 叶珊疼爱地看着连青,嗔怪道:“哪有你这种人,还没送礼物就先通知人家,一点神秘感都没了!” “呵呵,我想到就说了……”连青不好意思了。 “唉……你的心,好直、好真……”叶珊叹了口气,“连青,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学圆滑一点,可我又不想你变得像那些人一样。” “你是说我的性格容易得罪人是吗?”连青苦恼。 “没事了……这样挺好!”叶珊给连青盛饭,“快凉了,吃饭吧!” 连青开始更努力地工作,下班就看书,或伏案疾书。 她买了很多书回来,她觉得自己懂的东西太少,要马上补上,叶珊鼓励她多写作,不要浪费了自己的灵性与才情。 连青思考了很多很多,未来的路在何方?一点希望的光就足够点亮,但她对自己一直不够自信,叶珊一点点地将她信心激发。 叶珊也同连青一起看书,她说要考研,怕再老几岁考不动,现在还来得及,人有惰性,要连青监督。 两人静静地在灯光下伏案看书,连青觉得十分幸福。 她天天努力地写作,希望有一天,能捧着自己写的书站在叶珊面前,书的扉页上写着: 献给在我生命里给过我最珍爱的情感的人——叶珊。 叶珊听后,“连青,一个人,光为自己或几个人活是远远不够的。 眼光看远一点……再看远一点。 这样你的眼界才会宽广,会浑厚,写作才有份量,有底子!” “叶珊,你说得太好了!我也这么想,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连青兴奋地叫起来。 给我点时间吧,我一定会努力的!连青废寝忘食地苦读。 她觉得生命的底页呈现出与往日不同的颜色,重新感觉到新鲜的血液在体内汩汩流动,心,激越地跳动着。 她知道自己如同新生的小草,艰难地从石块底下探出头,呼吸着大自然最清新的空气,所有的生命,从大地向她走来,她找到了以文字表达自己内心最隐秘的感受。 如果说她降生之日曾被神下了符咒,那么今天,她慢慢地找到了解开符咒之谜的钥匙。 自由意志从反抗开始,连青深切地感觉到个人无序的反抗多么怯懦、无常。 她渴望温情,渴望生命最真实的一面,她温柔地爱着每一个小小的生命,它们都饱含生命本原的汁液。 时间并不像黑洞,当一个人真正地体会到爱是份多么可贵的情感,她的心,会进入另一种自由。 当她目光炯炯,迫不及待地把这些感受说给叶珊听的时候,叶珊总是微笑而专注地听着,她喜欢看连青说这些时候的样子,整个人神采飞扬。 她多想张开双臂,紧紧拥抱这如经凤凰涅槃后重生的连青。 但她却压抑着内心的情感,深深地,不想干扰连青的思想。 连青对叶珊,内心有点敬畏,也许因她在自己的眼里太圣洁,反而使自己小心翼翼起来。 连青觉察到自己对叶珊的爱慕日甚一日地根深蒂固,她反而不太自然了。 叶珊很敏感,她感觉到连青的变化,女孩子天生的矜持,使她不由自主地沉默着。 这层窗户纸,如果没有叶珊的母亲,不知何时能捅破。 那天深夜,连青躺在床上看书,忽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外面有人掏钥匙开门,连青猛地起身,是叶珊!她从来没在夜里留宿过,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连青头皮一阵发麻。 叶珊关上门,靠在墙上,她一动不动,伤痛、绝望、无助地看着连青,她脸上尤挂着泪痕…… “叶珊……”连青紧紧抱住她,“发生了什么事?家里出事了吗?是谁欺负你了?你别不说话!告诉我啊!!” “连青!”叶珊扑在她怀里,眼泪哗哗地流,浸湿了连青的肩。 “啊……不哭,不哭……”连青温柔地拍她的肩,“我在……我一直在……” 叶珊呜咽了好久,抬起泪眼看着连青:“连青,我妈妈逼我相亲,已经不知第几次了,我今天只好见了他,结果……我老想着你,男人一碰到我的手,我就跳起来。 我和妈妈吵了一架跑出来了!” “叶珊……”连青拥紧她,紧紧的,积郁的情感如火山爆发,“不要走,叶珊!我爱你!!” “我也爱你!连青……我们结婚吧,我要把自己交给你!”叶珊决然地说。 “啊……叶珊,你不怕我毁了你清誉吗?”连青痛苦地说。 “不管了,我知道我爱你就够了!”叶珊的话如剑刺穿连青的心,灵魂在颤栗,身心在融化,我以我毕生的凌乱,追溯前生的你。 她抱起叶珊,轻轻地放到床上。 “我们结婚吧……你是我最美丽的天使……” 你是我的痛,我的乐,我的悲欢离合。 两片炽热的唇温柔吮吸,天也昏昏,地也昏昏,只有彼此激烈的心跳,在静谧的夜里敲打着一对相爱的人儿。 叶珊黑发如瀑,红衫初褪,她光洁的身体为连青如莲花徐徐打开。 她羞怯而勇敢,温柔又风情,连青的手抚到哪,她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悸动,从没与人这样亲爱过、深入过彼此的灵魂。 她紧紧地咬着连青的肩,痛楚极致的幸福袭来,轻轻地呻吟,海般的波浪拍击着爱情左岸。 当最强的电流击过,她高喊了一声:“连青……”  相信我吧 我已经再不会失误 因为在你的眼睛里 正清楚映着一个我 就像枣树的枝上又长出了嫩芽 我也会变得坚韧和长生 现在,让我伏在你的胸膛上 放下重负,喘息和安宁 ——《随想》  日子开始幸福地飞快地流逝,叶珊告诉连青,她感觉整个人都柔软起来,眼睛水汪汪的,去上班的时候,同事都取笑她在恋爱了。 连青满心满眼盛着快乐,她想起自己最喜欢的温森特?凡?高高达一米,宽六十公分的向日葵,那些沉重而充满暗色血质的丰满花盘,流血的伤口发出绝望而固执的呼喊,扭曲地伸向空中,粗野而失控的灵魂向天地要一种解答。 明艳的火在胸肺燃烧,夺目的泪水盈满的画布,鲜红、蔚蓝、粗重,他在困境中得到力量与信仰。 像温森特?凡?高那样去创造吧,作品就是生活,生活是本真的。 连青怀疑巨大幸福的真实程度,但她温柔地感觉着一切,叶珊和她,心心相印。 两人经第三世界的黑暗走到一起,连青开始坚信战胜未来困难的可能性,她的心开始感觉另一种明亮,这种明亮叫爱,也叫生命。 她们的生活平淡而温情,叶珊与连青都是性格内敛的人,没有激烈的语言,而有沧桑过后的温柔情怀。 叶珊有时靠在连青怀里,静静地聆听她的心跳,她一动不动地听着,心跳稳健、安详,她迫切地想将这一刻永远停驻。 “连青,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不会死的,傻话!” “那如果我死了呢?你会好好活下去吗?” “我想我会的……” 一对相爱的人没有想过生死问题,爱情深度是不够的。 可谈到生死问题,又让连青莫名惶恐着失去的痛苦,爱情,总这样折磨着相爱的人们。 连青轻轻地吻怀里的女孩,她感觉到自己日甚一日的明亮和有力。 日子过得好快,转眼到了深秋,连青早想给叶珊的生日选一块玉,她不喜欢金银饰物,唯玉质地温润光泽,玉还可以避邪。 叶珊下半年换到了户籍部,有时经常出差,一去十天半月,连青很担忧,这天她一下班,就跑到大厦首饰柜台,小姐微笑迎上,问要选点什么?送朋友吗? 连青趴在玉制品柜台前,一时愣住了。 价钱有高有低,玉成色有好有坏,她不太懂,怎么办? 小姐很机灵,侃侃而谈,并且拿出两对玉镯,告诉她,其中有一对是假的,问连青分辩得出来吗?连青摇头,饶有兴趣地看小姐把其中的一对相互磨擦了一下,叫她闻,有一股焦臭味,而另一对玉镯碰撞声音清脆,悦耳,磨擦毫无损伤,无异味。 连青心服,把玩着玉佩,“男戴观音女戴佛”,小姐说。 那就选块玉佛吧,连青挑好一块玉佛,但愿玉佛能保佑叶珊事事平安。 她想趁叶珊出差回来过生日那天,亲自系到她脖子上。 叶珊生日那天,却不能在连青这久呆,她家人在家里为她庆祝,连青无奈地将玉佛掏出来。 叶珊接过来,“连青……我们不戴首饰的……我很感激你的心意。” “挂在衬衫里面嘛,”连青拎起红绳,“你多像喜儿,我给你系红绳……” 叶珊低下头,让连青把红丝绳系在她脖子上。 连青看着她低头,不由亲了亲她的脖子。 “我希望它能保佑你平安……” “连青,我每天会摸它两遍的……”叶珊搂着连青的腰,轻轻地在她白净的脸上吻。 “为什么想摸它啊?” “不知道,就是想摸摸……”叶珊手指捏着小玉坠。 上面弥勒佛笑开着嘴。 连青想起进一家寺庙,殿前有红布写着:“饿鬼道,修罗道,畜生道,天仙道,地狱道,人伦道”,不断的轮回,我们去哪? 幸福的日子仿佛没有太多忧虑,叶珊的冷静与热情,反差的剧烈令连青惊奇,以至眷恋。 叶珊不出差的日子拉连青早起晨运,江滨公园一片火热,六点钟的朝霞艳艳地打在江面,老头老太们在江边打太极,慢跑,有的在遛鸟。 连青陪叶珊跑几千米,累得气喘吁吁,叶珊说再不运动不行了,看你越坐脸色越苍白,天天写得那么晚,一定要多运动。 连青感到内心的清朗和明静。 叶珊站在一片青草地上打木兰拳,她说这是母亲教的。 连青看她身姿矫健,曼妙轻盈地腾跃,整个身心都沉浸在美的欢乐中。 眼前的女孩宛如美丽的精灵,但愿……但愿自己不要碰坏了她。 连青想。 静静地躺在阳光下,早晨的春风轻俏地拂过身体,身体内摇曳着柔软,每一个毛孔都像花蕊绽开,听着它们自动“啪啪”炸裂的声音,阳光迷人的滋味使她眷恋。 阳光让天空笼罩着柔软的碧波,从天际一直到心灵,轻微的颤栗,没有嚣闹、嘈杂、轰鸣的机器声。 自然的静谧在微风中犹如谢尔盖的钢琴曲,喃喃地讲述着天与地亘古的传奇。 她温柔地放松身体,平静、安详,阳光的香味钻到她体内,从发梢到每一个毛孔,在皮肤流溢,闻着毛衣袖口扑鼻而来浓郁的清新草香,如同一句诗写的那样:颤抖的阴影被舍弃,黎明的码头却在眼前。 连青安静地躺在一片田野里,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她已从家里出来半个月。 和叶珊温情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她再一次选择了离开。 她的手机这半个月没开过,她怕叶珊会再找她。 当叶珊再次面临着叶家叫她快交男友结婚的决定时,连青不忍心看心爱的女孩受重重困扰,如果是爱,那么离开也是种爱。 那天叶珊上班时告诉连青,她已找好一个男孩,打算订婚。 叶珊话还没说完,连青听得心透凉,手机一关就跑回住所。 她环视家里的点点滴滴,每一个角落都留下爱与欢笑,连青轻轻地抚摸叶珊看书的桌子,仿佛见到她削瘦的背影,伏案挑灯夜读……她明朗的笑容,充满忧伤的未来……足够了,叶珊,连青何德何能,今生得你如此善待。 就让我离开罢……结婚,希望能带给你一些幸福。 连青向公司请长假,也准了,不过长假期间不发工资,这倒也无所谓。 连青留了个条子给叶珊,说她出去一段时间,让她别找,她不会告诉她在哪的。 连青出来的时候,却万没想到,叶珊出了事! Z城发生了一起特大的抢劫杀人案,四个江西流窜犯,竟然在下午四点来钟,蒙面抢劫Z城东门工行储蓄所,抢杀一名储蓄营业员,打伤五人,抢得人民币十来万,仓皇逃窜。 这件特大新闻上了报纸头条,打伤的五人中,有两名是外面的储户,其中一个被流弹打伤腹部,而另一个,就是叶珊。 当时她正在工行储蓄所里办理存款业务,因为是替家里存,她没穿警服。 当时一看劫案正在眼前发生,她想悄悄地退到门口打手机报案,结果还没转身便被抢劫犯连打两枪。 劫案发生时间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人们把伤者送到医院时,其中一名营业员在路上就咽气了,其他几个在Z市市长盛怒之下,被全力抢救。 叶家二老与叶珊警局同事赶到医院时,叶珊被推进了手术室,她的随身物件交给了叶父、叶母保管。 当叶父打开叶珊的手机,查她这几天的短消息与电话,发现她好多电话都是打给同个号码。 叶母想,这或许就是人们议论纷纷的那个与女儿交情非浅的连青的手机号。 短消息发件箱里还留了好多叶珊的短消息。 ——连青,你在哪里?我很担心你。 ——如果你收到我的消息,请给我回个电话。 ——你为什么不给我回电话?连青……你一条也没收到吗? ——我很挂念你…… 这样的短消息看得叶母、叶父连连叹息。 现在女儿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还是先通知一下叶珊的这个朋友吧,好歹,也要让她知道叶珊出事了,要不然女儿万一有事,她肯定不会安心…… 叶家二老纯朴的想法使连青一生感激……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后,听到短消息不断地传来,都是叶珊发给她的,那么焦灼的牵挂,那么迫切的呼喊,连青一条条地翻阅,泪水一滴滴地落下。 正在这时,收到叶珊中枪的电话,连青才知道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她不该私自离开,她不该这么久硬着心肠不开手机,她有很多个不该……连青一面自责一面以最快的速度赶回Z城。 Z城中心医院急救室,有一天是抢救连青,那次是叶珊守在手术室外,而这次,轮到连青了。 连青心想,是上天考验她们的耐心与勇气吗? 连青看到叶家二老忧愁的脸,他们也一直等着,不愿意离开,叶珊在里面已经整整十个小时了!他们也守了十个小时,早已筋疲力尽。 连青上前问候,劝二老去休息,她来守候好了,一有消息就马上通知。 叶父让叶母先回去,因为叶母的身体也不好,叶母还想坚持一下,被叶父塞到的士里,让她回家等消息。 连青坐在长椅上,她买了包烟回来,一支一支狠狠地抽着,提神。 烟味苦苦的冲进鼻腔,她一下子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叶珊叶珊叶珊!你不能走不能走不能走!! 叶珊叶珊叶珊叶珊!!你一定会活一定会活!叶珊叶珊叶珊!你听到了吗?你一定得活下来!一定,叶珊叶珊叶珊叶珊!你不准死不准死!!! 连青坐着,她所有的意识全凝成一点,集中在手术室内。 她脑子空白,竖起耳朵,捕捉里面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连青脚下堆起了一堆烟蒂,夜正悄悄地远走,有一抹晨曦淡淡地展开,天要亮了,叶父的头一点一点,他坐在那里睡着了。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闪了闪,门开了,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他是本医院最好的“一把刀”,连青冲上前,焦急地问,“大夫,她怎么样了?!” “两颗子弹已经取出来,很险,一颗子弹歪了点,没打中心脏,但病人还没脱离危险期……如果今天她不能醒,那就……”医生沉重地说。 “那就怎么样?”叶父听了,着急地问,“那她会有事吗?” “那只能听天由命了……”医生说。 连青走近叶珊的病床,那是叶珊吗?她好像睡着,可她面色如纸,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吊针。 ——叶珊……我来了,我是连青呵。 连青执起叶珊的手,轻轻地抚贴在自己脸上。 ——叶珊,你听到了吗?我的珊珊,你一定要醒来,知道吗?我们有好多事没做,你说,还要教我打木兰拳……连青对着叶珊,无限温柔地说话。 ——珊珊,我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偷偷出去,让你担心……珊珊,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山,看看湖,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的吗?那天看到的阳光真好,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钓鱼,那天你不是带我去钓鱼吗?我只钓上一条,可你钓了很多,珊珊,这次我会钓的比你多一些……你不相信就和我比试比试……… ——珊珊,还记得你想买好多花回来种,花盆我都看好了,花有好多,有芍药、金桔、兰花、万年青,我们种什么花呢?种万年青好吗?我一直想种盆万年青……对你的伤有帮助,是个道长说的……好久以前我问过他,我排过你的八字……是不是太迷信了……没关系,迷信也是信…… ——珊珊,你的蓝裙子有点绽线,我也都给你补好了,放在床头,不知道你看见了吗?我不太会缝衣服,可能补得不太好……不过你再有扣子掉,我一定会补得很好的…… ——珊珊……珊珊,你听到我说的话吗?我也会熬莲心银耳汤了,等你醒来,我就喂你喝,你也喂过我的,这次,轮到我喂你喝了……你一直比我乖,珊珊,这次你也一定要乖乖地听话,我不准你这么快离开我……一千万个不准…… ——珊珊,你要结婚我没关系,我只要那人对你好就行了……我会好好地念书,写字,我有练字啊,你睁开眼的时候,我写给你看…… ——-珊珊,我的珊珊,我的心跳你听到了吗?你最喜欢握着我的手指睡,现在你握着我的手,你感觉得到了吗?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敢动,我怕你睡不好……我的睡相还好吧?你的也很好…… ——珊珊……快过年了,我们去放烟花好吗?跑到广场上去放…… ——珊珊……珊珊……你现在好好睡一会,等会就起床,我们一起去跑步,到江边,那里不是好多老头吗?有个胡子很长的伯伯,夸你木兰拳打得漂亮,说要叫他的孙女也跑来和你学……这样你又多了一个徒弟了…… ——珊珊,你告诉我,生命只有一次,它好美,好珍贵,让我好好学着爱惜它……珊珊,我开始学会爱惜它了,因为你,你的爱,让我学会的……它教我看到了温暧的阳光,珊珊,你睡醒了,睁开眼马上也会看到的……我只许你睡一小会,一小会。 ——珊珊,我去做稀饭给你喝,我会做好多菜,虽然平时你烧得多,那以后都我来烧啊,你不要嫌我的菜太咸…… ——珊珊……我的珊珊…… 连青轻轻地说着话,她说的那么专注,温柔,她怕惊吓了长梦中的叶珊,又怕死神那鬼东西一不留神拿着它巨大的镰刀溜进来,连青执着地守在叶珊床边,一小时……两小时……她喃喃地说着话,叶珊无声无息地躺着,双目紧闭…… ——珊珊……我知道你累了……很累很累……累得每天都想躺下,可我这次一定要你起来你知道吗?我的爱,你告诉我,海燕受伤了还是海燕,它不会因风浪而停止飞翔……珊珊,那么你也一样会起来,你想飞的,到舞台上…你最喜欢舞蹈不是吗?元旦晚会我没来得及看,下次我一定赶得上看你跳舞…… ——我的爱人,亲爱的心爱的人,我的珊珊……平时你说我不肯这样叫你……我嘴笨,可我心里叫了无数次…… ——你听到了吗?我心很痛很痛……可我知道它还活着,在跳动……你的也一样,我们的心跳是一样的……我的最亲爱的女孩…… 连青温情细语,她不断地说,不停地说……她知道叶珊一定在听着,她只是累了,可她在听着…… ——珊珊,要么我唱着歌给你听好吗?你不要嫌我唱得不好……我从来没在人前唱过歌,可我现在想唱给你听。 ——每个人都在问我到底在等什么。 等到春夏秋冬过了还不够……每个人总在说这种爱情没有结果……我也知道你也永远都爱我……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有你来陪着我,我难过的时候,是你安慰我,我想说话的时候,是你了解我。 忘不了你的时候,是你来疼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每个人都在说这种爱情没有结果,我也知道你永远都会爱着我……你睡不着的时候,我来陪着你,你难过的时候,我来安慰你,你想说话的时候,有我了解你……忘不了的时候,有我来疼你……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你知不知道……我等到花儿也谢了…… 连青热泪滚滚,一遍遍反反复复地唱这道歌,她唱得断断续续,她唱得柔肠百结,唱得心痛欲焚…… 她把叶珊的手指轻轻地放在自己脸上,无限爱恋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 突然她发现,叶珊的睫毛轻微地动了一下,两行热泪从叶珊紧闭的眼睛里慢慢地淌下…… 叶珊!叶珊!叶珊你醒了!叶珊叶珊你终于醒了! 叶珊慢慢地睁开眼,越来越清晰的脸——她最亲爱的连青,守在床边! “连青……”叶珊眼睛饱含着泪,嘴角轻轻地牵动,“连青……我的宝贝……” “叶珊……你醒了,太好了……呵,我真怕再也见不到你……”连青像个小孩,呜呜地哭了起来。 她深深地看着叶珊……她知道她们再也不会分开…… 叶珊吃力地抬起手,温柔地抚摸连青的脸,抚摸连青的耳朵,赫然发现,连青的两鬓的头发全白了!一夜心神憔悴,居然白了发! “连青……你耳边的头发……都白了……”叶珊无比心疼。 “没事……我没事……我去叫医生来,你醒了,太好了!”连青摸了摸耳朵,起身去叫医生。 医生来了,检查了下叶珊的情况,惊喜地说:“她的血压开始正常了……病人的生命力真强!可喜可贺!” 叶家父母都站在床边,又是乐又是抹眼泪。 叶父走过来,紧紧握了握连青的手:“谢谢你!!谢谢你一直守着珊珊……” 连青高兴地回头看叶珊,她脸上也露出幸福的笑容…… 医院的草坪上,连青推着轮椅,叶珊伤好了一点,可以下床活动了。 连青缓缓地推着车子,叶珊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真好……”阳光有点刺,叶珊眯着眼,甜甜地笑了。 “叶珊,你还要订婚吗?”连青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傻,我是有这想法,可我是想找个男同志订婚应付家里的呀,我那时话还没说完你就跑了……”叶珊咯咯地笑了。 连青恍然大悟,“那你现在还找吗?” “那你希望我找吗?” “当然不希望了!” “等我伤好后,我们再慢慢想办法吧……现在你再唱首歌听……连青,你知道吗?那时我觉得我灵魂都出壳了,可你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断地叫我……一声声,我就这样慢慢回来了。” 叶珊温柔地看着连青。 连青看着虽然虚弱但脸上生机勃勃的叶珊,长长地叹口气:“叶珊,我爱你!” “我也爱你,连青!” 天,蓝得像块晶莹的水晶,两个女孩深情对视,年轻的爱情,像美丽键盘敲落的音符,飞向天空。 “叶珊,我给你背诵一首诗好吗?”连青黑亮的眼睛全是笑意。 叶珊深深地点了点头。 连青贴着叶珊的耳朵,充满感情地背诵着…… ——莲花开放的那天,唉,我不自觉地心魂飘荡。 我的花篮空着,花儿我也没有去理睬。 不时地有一段的幽愁来袭击我,我从梦中惊起,觉得南风里有一阵奇香的芳踪。 这迷茫的温馨,使我想望得心痛,我觉得这仿佛是夏天渴望的气息,寻求圆满。 我那时不晓得它离我是那么近,而且是我的,这完美的温馨,还是在我自己心灵的深处开放。   下部 后记 这一年发生很多事,所幸一直没搁下笔。 这篇文字想了很久,写了十几天,终于写完了。 最后的结局总算让关心连青的人们松了口气,她们都看到了生命的希望与美丽。 “极地”一指人性种种矛盾与分裂的泥沼,另一指爱情中不可逾越的相爱障碍,同性相爱算一个障碍,而爱情中的人性矛盾也算一个。 穿越极地到了末尾才算有了点意义。 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不易,每一个相爱的人都不易。 生命只有一次,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也不要忘了光明所在,这是我最想写的,也是想通过这个文章告诉自己的。 写作是种挑战,无论写得好坏,倘若无法在文中给人指出信仰与出路,那文字再美也是没用的。 或许我的文字并不美,也写得幼稚,可我在写的过程中,依然感觉到一种幸福与疼痛。 这样的疼痛,是生命的某种召唤。 完稿于2003年2月17日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