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似歌 作者 与子偕老 活到生命的第二十八个年头,广寒才发现自己白活了。 广寒出身在一个家规很重的大家族里。 在成长的当儿,恰恰那些大家族的荣耀从旧日的政策遮蔽下解放出来。 她依然记得幼年时候,第一次闯进大祠堂的情形。 祠堂的屋檐高得不可思议,以孩童的身高看起来,几乎要顶破了天。 大堂门口的一对大而浑圆的户对,居然躲过了几十个年头的浩劫,而能留到今天给小广寒一个巨大的震撼。 仰面看乌黑黑的檐,一排排是十几个木制的门当,木头自然不及石头坚固,上头的漆已经剥落,有几个门当已经残损。 广寒那时当然叫不出,这些旧日的陈迹的名字。 只是在后来,在冯老先生的教导下,才知道了,大而圆的石头叫户对,屋檐下一排排的小木榫叫门当。 户对越大,门当越多,说明这个家庭的荣耀越大。 旧时娶亲讲究门当户对,媒人们第一件事就是考察两家的门当和户对,要是差不离,那才有说合的可能。 祠堂里到处是阴腐的气息,也许因为死过一些人,白骨们却已无迹可寻,躲在暗处偷偷向人袭取着生人的阳气。 小广寒天不怕,地不怕地冲了进来,这时节却也毛骨悚然了。 被她撺掇着进了祠堂的小思则更是害怕得紧依在广寒的身上。 小思的依恋,反让广寒生出一股勇气。 她搂住小思的肩膀,说:怕什么,有我在!于是,昂起头,大步跳跃着向深处探索而去。 小思怯生生地跟在广寒后面走着。 她跟不上广寒的脚步,不能被搂着了,只好紧紧拽着广寒的小手,生怕被无边的阴暗吞吃掉。 “谁?!”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喝完后,还夹带了两声咳嗽,使声音显得更加威严。 广寒停住脚步,寻找着声音的来源。 小思跟了上来,被广寒搂在怀里。 厅里灰蒙蒙地,什么都糊在一起。 几乎辩不清哪儿是桌子,哪儿是椅子。 没有窗,只有身后的门往里依稀投射着几根光线。 这光线在两个小孩的身上便停住了,好象光线也害怕起老宅的阴气来。 于是,把两个小孩放在了斜斜的灰尘飞舞的光芒里。 而里面依然是一片混沌的灰暗。 “原来是两个小孩!”声音放轻了许多。 又是一阵苍老的咳嗽声。 “没到祭祖的日子呢,……咳咳咳……你们来干什么?……咳咳……这地方是不能随便进来的,你们父母没教训过吗?” 眼睛适应了室内积年的黑暗。 又循着声音,广寒渐渐看清了,说话的人坐在一张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高脚木椅上,是个很老的人。 不仅是年纪的老,而且是老得干瘪起来的感觉。 整个人都缩着长了,皮肤又皱又乱,坐在高椅上,显得身材矮小,猥琐不堪。 “你是谁?”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广寒一点也不怕了。 “我是谁?哈哈,你这孩子好有趣。 居然敢问我是谁?” “你很老了。” 老头听了一怔,有点伤心。 人要是很久没有听到别人的评价,大概就会忘了自己的年月吧。 独居的生活是最不易见到岁月的流逝的。 不是有这两个孩子的闯入,冯老先生大概还活在他憶想的青春里吧。 “小孩你过来。” 被岁月惊醒了的冯老先生突然生出了大把大把长者的慈爱心。 广寒一点也不惧,走上去,摸了摸冯老先生长长的胡须。 胡须是花白的,在灰暗里卷曲而颤抖着。 被摸着了胡须的冯老先生,像是被击中了软肋,心里头软软的,塞满了类似爷爷对孙儿的疼爱之情。 这是他与世隔绝的生活里所从未出现过的。 从那天起,广寒成了冯老先生的关门弟子,也成了冯氏家学的唯一传人。 后来看学术史,进入正规的大学学术训练后,广寒才知道,那十二年的每天下午,在冯家祠堂里,有慈爱也有严厉的课书教读是多么有益于她日后的学业。 而冯老先生把她当成承祖业的男孩来教育着,那些融汇了儒释道三家精华的冯氏家学,是怎样深入到她的血液与脉管里,改变了她的一生。 二 每当下午讲学的时候,冯老先生突然变得神清气爽,胡须也被理得根根顺畅,西边的斜阳从天井里漏下来,坐过许多代蒙童的木桌椅也因为被擦去了积年的灰尘,闪闪发光。 一切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尤其在冯老先生陶醉于抑扬顿挫的古文诵读中时,他原本干瘪的身躯竟然象是被风吹鼓了,或是象被雨露重新滋润过,挺拔高大,仿佛贫瘠的土地重新获得了无限生机。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论语》是冯老先生最爱温的书。 带着点怅惘,带着点不为世所用的辛酸,又能以如此疏朗的心胸开解的,大概只有这句话了。 只不过那时的小广寒读来,根本无法体味,冯老先生何以要在读这句话时,挤出两滴小小的眼泪。 她几乎是跳蹦着,欢快地迈出祠堂的门槛,迎着了每日接她下学的小思,握着幼小的手,嘴里一边念叨着“噫,微斯人,吾谁与归”,一边想着,这不是跟小思一起归了吗? 因为在平常的学校功课之外,加上了大量的经史子集,诗文歌赋的课业,广寒少了许多玩耍的时间,也不再能陪小思到处乱逛了。 于是,每天下学,广寒变得格外珍惜时间地疯玩。 她跟小思玩过家家,捏泥人。 她信手拈来,就凑着小思的耳朵念道:“泥人儿。 好一似咱两个。 捻一个你。 塑一个我。 看两下里如何。 将他来揉和了重新做。 重捻一个你。 重塑一个我。 我身上有你也。 你身上有了我。” 小思脸一红,转过头不理。 广寒一笑置之。 她们踩过三月里的青草。 那些清早的露水沾湿了两个人的鞋子,于是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湿气一点点弥漫上来,青草的味道跟随着她们,包围了她们,成了枯燥无味课堂里一道绝妙的佐菜。 也许,广寒要到很多年以后才能悟到,那菜的味道,其实不完全是青草的贡献,更多的却是另一个小女孩清甜的芳香。 夏天的暮色里,她们在小水沟里泡着,美其名曰:游泳。 天知道,这两个孩子游的什么泳!她们顶着木盆,拨弄着柔柔的水,象青蛙那样扑腾几下,互相泼水。 水珠儿在夕阳底下变成了炫目的金子,在月光下又成了亮丽的碎银。 而两个孩子的眼睛,却跟水一样清纯,跟水一样深邃。 江南的水跟别处不同,一条条小沟纵横交叉,把田野分割得七零八落。 看起来是条窄窄的小沟,其实它没有坡度,河床一下子就深下去。 每条小河都有着不为人想象的深度。 就象江南的女子,外表看起来清清纯纯的,其实一眼望不到底。 真要去探索时,只怕再会水的人也要在不经意间被淹得死无葬身之地。 很多年以后,等广寒意识到,小思就是这样一个江南女子时,已经有多少个无知的少年淹得大败而归,淹得灰心丧志了。 那时候,广寒和小思已经一帆风顺地考上了大学。 而广寒的高考作文更是成为历经多年的一个传奇。 那篇有着韩风柳骨的文章,一下子搏得N大学中文系一位资深老教授的青睐,钦点广寒做他的学生。 所以,虽然读着本科,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广寒是肯定要做老教授的研究生的了。 小思则随着广寒一起读中文,住一个宿舍,在一个教室里上课。 只不过,小思的成绩不好也不坏,因为那些勇敢的泅水少年总是在她要学习的时候,扁着头挤进来,弄得小思魂不守舍。 她心又软,禁不得别人的死缠烂打,终于说着抱歉,离开了静坐看书的广寒。 而广寒也只是叹口气,做个鬼脸,摇晃着脑袋,念出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便又一门心思读她的圣贤书去了。 冯老先生已经在广寒拿到高考录取通知书时,欣慰地离开了人世。 他告诉广寒,那位N大的老教授当年也曾在冯家私学里开过蒙,算起来还是他的师侄辈。 他领着广寒,到了祠堂的正厅,把几块漆着金字的旧匾指给广寒看。 有六块是进士及第,有两块是尚书仆射,更有一块是左学士。 有着多年旧学熏陶的广寒,当然不用解说,也知道了,这意味着冯家祖上,曾出过六个进士,两个尚书,和一个左丞相。 看着积着尘土的匾额,广寒心里一阵激动。 那些先祖的荣耀,透过岁月的烟尘,一点点接续在了广寒的肩上。 冯老先生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供桌的中央,恭恭敬敬地焚香而祷。 广寒随着他叩首,再叩首。 在这些看似拘谨的礼仪形式背后,沉淀着无穷无尽的活历史,成全着一老一少那点痴心。 老先生拜完后,就坐在大椅上,叫广寒向他叩首。 广寒毫不迟疑地叩了下去。 “ 广寒,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我没有看错你。 你会替冯家接上这缕书香的。 去了大学后,好好念书,不要为外物分神,不要为小利而迷惑心志。 承家业,把冯氏家学发扬光大,就靠你了。” 冯老先生说这么一段话时神采奕奕,一点都不咳,一点都不喘。 广寒响亮地叩了个头,直起身子,说:“先生授业之恩,弟子铭感五内。 此去定牢记先生教诲,不辜负先生所望。” 冯先生听完后,微笑了一下,就坐在椅子上不动了。 广寒过了半天,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冯先生坐着的样子有些诧异。 她上前去,才发现冯先生已经过去了。 三 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小思的身上。 小思是谁?她是冯家的人吗?其实我们谁也不知道小思是谁,不知道小思来自哪里。 小思来到冯家纯属偶然。 广寒的家在冯家只是一个小支流。 经历了社会变动之后,广寒的父亲已经成了游手好闲的一个街头混混。 他在家族败落之后,没有一丝惋惜,而是以更自由更快乐的心态一下子投入到他喜爱的声色犬马生活。 也许他还在暗中庆幸,这场铺天盖地的全民运动恰恰给了他纵情自娱的空间。 广寒母亲嫁过来时,根本不知道这个长相英俊的男人的心,早就远远地拴在了酒馆与赌场上了。 真相一经发现,要强的母亲便打算不顾世俗的流言,要与这个男人离婚。 但偏偏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于是象大多数的家庭一样,因为孩子的出生,有了维系下去的理由。 既然男人根本不可能担负责任,广寒母亲只好一个人咬咬牙,靠那点微薄的工资养育整个家庭。 在这种情形下,广寒成了家中的独子,也成了母亲在黯淡生活里唯一的支柱与希望。 我们仍然在切切地期盼着小思在这个家庭里的出现。 那要等到我们的小广寒成长到4岁的年头。 一个飘着大雪的冬日,小广寒在这天突然醒得特别早。 她看着熟睡的母亲,又把屋子四下里张望了一圈。 当然,桌椅们总是老样子,墙上的挂钟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 我们的小广寒大约是对这一成不变的环境腻烦了,产生了求新求变的心理。 她偷偷地溜下床来,为外面栗色的天空吸引着,打开房门,走到了雪地里。 白茫而寂静的雪地一声不吭,打定主意要让广寒自己发现一个大惊喜。 喏,那个大惊喜就躺在广寒的眼前,只有两步远。 红红的、艳艳的,象是一小团火苗在白雪里跳跃。 广寒摇摇摆摆奔过去,原来那红色里面是一张同是孩童的笑脸。 广寒笑了,两个小孩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一直相视而笑。 等广寒母亲看到这幅奇异的情景时,一个小时雪辰的寒气已经把她们的体温逼到了危险的境地。 急坏了的母亲一下子把两个小孩一块儿抱在怀里,从那时候起,小思就成了广寒家里的一员。 关于小思的身世,一直是个谜。 甚至我们都不知道小思确切的出生年月。 广寒母亲只是从生理上估算,小思的年纪该是比广寒差不离,也许小个一年半载的。 户口本上就根据广寒母亲的推测登记了。 随着年岁的成长,广寒已经忘记了当年雪地里的那一幕。 她以为,小思从来就是生长在这个家庭里,小思就是她的妹妹,她就是小思的姐姐。 一起上学,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可对于广寒母亲来说,小思却是清贫家庭里多出来的一个负担。 虽然同情与爱,让她收养了这个孩子,但她始终都把小思当成外人。 年幼的广寒和小思都不明白,虽说她俩的吃穿用度都一样,可为什么隐隐中总觉出母亲的爱意仍有着显然的不均衡。 小思以为是自己不讨人喜欢的缘故。 广寒则在爱的不均中,更生出了一份对小思保护与爱怜的情意。 私下里,由于生活的重重压力,广寒母亲也不停地考虑过把小思送走。 但广寒与小思是如此形影不离,以至于这种企图终于破产。 广寒母亲说到底还是软心肠的人,毕竟一个小孩子,凭着缘份,来到冯家,就这么推出去,撒手不管,谁能忍心呢?小思与广寒考上大学后,广寒母亲觉得:如今不一样了,孩子终于大了,也算是成人了,她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 她不能不为日益捉襟见肘的家族经济状况考虑。 对她而言,为广寒留出一份足够念到博士的学费,是眼前最理性最要紧的事。 于是,广寒母亲趁广寒不在的时候,把小思叫到跟前,告诉了她十几年前的雪地事件。 小思听完后哭了。 广寒母亲心疼着,却又忍住这份心疼,保持着优雅的笑容,说:“好容易你们都大了。 今后,你也可以自立了。 也许哪一天,你还能找到自己的生身父母。 我不能把你的身世一直瞒下去。” 小思认真地琢磨着话里的每个字,终于噙着泪点了点头,“妈,我明白你的意思。 谢谢你养我到这么大。 我会早日自立,好好报答你的。” 小思没有把秘密告诉广寒。 这或许是面对广寒的第一个秘密。 秘密这个东西,一向是呼朋结伴而来的,有了第一个,便有了接下来的第二、第三个。 秘密们挨挨挤挤,纷至沓来,悄悄在两个人之间划下歪斜而不易察觉的裂隙。 又象是从各自生活里长出的一双双小手,温柔却固执地推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小思在大学时的费用已经不再从广寒母亲那里领取了,小思经常在外面打工带家教,小思为什么在男生间举棋不定,这些都是广寒所不知道的。 也许是因为太过沉浸于书本,广寒逐渐疏离了小思那个忙忙碌碌的生活世界,那个急着要摆脱养母家庭,早寻独立的世界。 广寒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许如果她能放下书本多瞧一眼小思,就能多明白一点这个越来越瘦的女孩子心里开始装下了越来越多的东西。 小思叹一口气,为坐在图书馆里的广寒泡好一杯清茶,就蹑手蹑脚地出去,继续她的奔波。 四 小思恋爱了。 小思的恋爱是无懈可击的那种。 男友凌风长得高高帅帅的,一表人才。 论才干,是校学生会主席,论家世,据说是来自高干家庭。 与人相处又谦谦和和的,一点架子都没有。 几乎所有的男生、女生都喜欢他,众口一辞地把他视做最佳朋友与理想男友的典范形象。 他一出现在小思身边,所有的男孩子都退走了。 两个人走在一起,象是金童玉女,羡慕得人直流口水。 更要命的是,凌风对小思体贴得无微不至。 在食堂里吃饭时,一筷筷地往小思碗里夹菜。 弄得小思没办法,只好说:“别夹了,再夹下去,堆得满满的,饭都吃不到了。” 凌风傻傻一笑,只好作罢。 凌风看小思的眼神,跟他的名字一样,如同风一样轻柔,一样没有方向感,可以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把小思小小的身躯裹得紧紧得,逃都逃不掉。 有时又会锐利敏感,有股子凌凌的霸气。 小思在这种眼神里,自然乖乖地缴械投诚。 广寒现在回想起来,她对小思的开始恋爱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那些纷纷扰扰围在小思身边乱转的男孩子们,她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 小思总是天天陪着她到图书馆,天天一起去食堂,上完晚自修一起回寝室。 只不过,在广寒学习的时候,那些男孩子会以坚持不懈的精神把小思约出去。 偶尔,小思也会误了回去的时间,广寒等不到,熄灯了,自己也会收拾收拾。 一个人回去固然寂寞点,但也可以走得很快。 不必象跟小思一块儿走的时候,为天上月亮的清辉所吸引,时不时又会绕远了路去看美丽的芨芨草。 一般小思不归的次日,广寒就会缠着问,昨天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子。 小思就会撇撇嘴,说起那个男生的可笑处,两个人便笑做一团。 星期六的晚上,是广寒跟小思的逛街时间。 去超市购生活用品,去夜市看零碎的小玩意儿,当然也少不了让人看花眼的衣物与鞋子。 广寒自己很少买衣服,却喜欢看小思打扮。 每试一件新装,广寒象个画师一样把小思前后上下好一阵打量,然后做出买或不买的决断。 小思信任广寒的眼光。 她的人物速写不是都拿到艺术系去展出过的么? 这样的日子很平静,也很充实。 广寒习惯了有小思陪伴的每一天。 然后,有一天晚上,小思跟以前一样,出了点状况。 广寒等不到她回来,图书馆的灯就熄了,就一个人回去了。 第二天功课忙,广寒也不想到要跟小思说什么。 到了晚上,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小思问她,“你怎么不问昨晚的事了?” 广寒这才忆起昨天的事,凝了神想了想,然后笑了,说:“有什么好问的,我现在觉得很放心。” 说完广寒自己在心里“格登”了一下,什么叫放心?自己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这感觉很快就过去了。 广寒把这个奇怪的念头放下了。 小思听了,若有所思。 她不再说什么,幽幽地笑了笑,“哦,原来是这样。 你吃完了吗?我们走吧。” 广寒觉得那笑里头有种不寻常的东西。 果然,预感总是不错的。 又是一个周六。 广寒正好需要买两本书。 在饭桌上,就叫小思吃快些,说一会儿就去书店。 小思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道:“广寒,你自己去吧。 今天我有约会了。” 广寒也愣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 她很快镇定下来,说:“哦,是那晚那个?怎么,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恢复了正常的调笑语气。 小思羞涩地点了点头:“是的,他是凌风。” 凌风这个名字说明了一切。 全校没有一个人不认识凌风,他的鼎鼎大名正如广寒的学业与才华一样在全校师生的嘴里流传。 广寒知道,这回跟从前都不一样了。 广寒也知道,这回真的不错,小思有好眼光,也有好运气。 她放松了身子,斜斜靠在椅背上,说:“那太好了,你们去吧,好好玩。 我可以自己去书店的。 玩得开心一点哦。” 小思于是急急地告退,她第一回把自己修饰得那么认真,去会一个男孩子。 看着小思第一次画唇画眉,广寒心里头没来由地撺出一句《孔雀东南飞》里的诗:“新妇起严妆,事事三五通。” 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一种惯常的秩序被打乱了。 小思出去之后,广寒没有兴致去买书了。 一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小街无目的游荡,走到街的那头,又走回来,折来折去走了好几回。 象是把整条街都当成了一张折纸船用的白纸,这纸偏偏落在了一个粗心人的手中,折来折去折不成个样子。 就这么被弄得皱巴巴,被撇在一旁受着委屈。 最后一次,广寒看到一家小店,踱了进去,居然买了一瓶青岛啤酒。 拿回去,开了盖,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喝。 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辰,还是那么明亮。 那时候,城市的夜空还没有那么多灯光的污染,天是深蓝的,星是灿灿的,看得人一下子平静了。 广寒自己对自己咕哝了两下:“这个人要做你的妹夫了,你难道在嫉妒吗?怎么能嫉妒呢?该为妹妹高兴啊。 也只有凌风能配得上妹妹。 嗯,那就这样吧。 家里也该有新的成员了。” 五 广寒开始习惯没有小思的日子。 这话说起来简单,真要付诸行动就难了。 广寒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与小思如此地唇齿相依。 如今要叫嘴唇离开牙齿,要叫牙齿离开嘴唇,便会连吞咽这个简单的日常动作都无法完成。 事实上,最大的不习惯的确也正体现在那些看似细小的日常琐事中。 每日的自修,象康德那样准点的广寒开始变得迟到而无规则。 不是因为倦怠,也无关心境,只是她习惯于等小思一起走,常常坐在那里等待了半天,终于醒悟过来如今没有人陪她一块走了。 于是,她这才恍恍惚惚手忙脚乱拎起书、杯子,弄得宿舍里唏里哗啦好一阵动静。 及至坐到自修室里,看不了几页书,广寒拿起茶杯喝茶,却看见茶杯空空如也——往日里总是小思不声不响便替广寒沏好一杯新茶的。 现在茶杯空空地站在桌上,凄凉冷清。 那些玻璃质地的塑料由于长期的使用,处处都有些开裂的痕迹。 自修室白而惨淡的灯光照在瘦长的杯身上,几年来聚下来的痕迹这时象一个个冷笑着的小嘴,偷偷讥讽着广寒的寂寞。 广寒站起身,去开水间打水。 水慢慢溢过杯口,一波波地涌出来,淅沥沥地淌到底下的水池里。 间或有一两股水流,做了个小小的跳跃,亲吻到广寒拿着杯子的手,广寒也不觉得烫。 直到另有打开水的同学走来,看见了,呼一声:广寒,你的水满了!广寒听着喝,一惊,才缩回手,关上笼头,悻悻走回去。 食堂买菜的时候,广寒看见小思最爱吃的茄子,欢喜地把盆子伸到师傅面前,指着那份菜,叫着打两份。 等打回来,才想起小思已经说过,今天在外面吃,不回来了。 于是一个人吃着茄子,茄子油渗到嘴里,有点青苦,涩涩地,是今年的茄子上市太早了些吗?其实,小思经常会要广寒跟她和凌风一起吃饭。 是啊,一个是姐姐,一个男友,两个人围着她,一起宠她,是多么幸福啊。 她也不想冷落任何一方,两边都是她最亲的人。 可广寒自己知趣。 人家两个人卿卿我我,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自己贸贸然夹在里面,不是要做成一锅夹生饭了吗?广寒逃不掉小思每到吃饭时间的热情相邀,便打定主意,错开用餐时间。 于是,在教室里熬到所有的人都走了。 午餐铃打过两遍,过了正点的高峰期,她才往食堂里走。 大菜都早就卖掉,小锅里炒出些新上的菜,是补充给那些晚到的人。 有时候,旧菜没了,新菜还没炒好,广寒就在窗口前排着队等。 等得无聊就不自觉地背起诗:“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背着背着,新炒的菜被师傅们端上来,一大盆热腾腾倾倒在大菜盘里,等着被出售。 水蒸汽把卖菜窗口都弄糊了,透过窗口,也把广寒的眼镜弄糊了。 恰是这时候,小思跟凌风吃完了走过。 小思看见排队的广寒,心疼的叫起来:“你怎么才吃饭啊!不饿吗?”慌慌地跑过来,替广寒擦眼镜上的雾气。 广寒呵呵的笑着,说:“不饿,你去吧,凌风在等你。” 小思又是一阵埋怨,又是一阵叮嘱,“吃完早些回宿舍哦。” 广寒一边答应着,一边庆幸雾气遮住了有些湿润的眼睛。 广寒心里想,自己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妹妹谈恋爱,为什么要有那么强的失落感呢?难道象是婆婆们对新娶了媳妇的儿子,抑或是岳父对新嫁了人的女儿,总是不甘心,总是不乐意。 眼瞅着一个外人,分走了那份原本独占的爱,心里百味难陈。 后来看到余光中的散文,讲到自己对四个女儿的独占情结,这才释然,原来人的爱真是自私的。 那自己对小思的这份依恋也一样无可厚非。 何况自己跟小思从小到大,吃穿住行,都在一起,习惯了两个人做一件事。 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姐妹再好,也都会有各自的归宿。 分开是迟早的事,早些习惯不好吗?广寒想到这里,豁然开朗,吹了个调皮的口哨,把踞在树枝上的小鸟惊飞起一片。 她乐了,踢了踢眼前的小石子,又恢复了平常的快步,往教室走去。 六 广寒并没有远远地离开小思。 她与凌风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广寒眼里,刻在广寒心里。 小思的冷暖饥饱、喜怒哀愁,无一不牵动着广寒的心。 只是每每看见凌风那么恰到好处地体贴着小思,广寒也就放下心,默默地走开。 有一次天突然下雨了,广寒想起小思还在教室上课,就匆匆拿起雨伞跑去接她。 沿着覆盖着苍翠松柏的台阶,往教室走去的时候,广寒看见凌风也举着伞,快步走向教室。 她停住脚步,看着他高大修长的身影掩在破旧的门前廊檐里,乳白色的裤子上溅了些小小的泥点。 他一手举着伞,一手弯下去,试图擦去那些恼人的泥点。 泥点很不听话,他费劲地擦着,却没什么效果。 于是脸因为弯腰而涨红起来,软而黑的头发有一撮垂下来,飘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这时候,下课了。 小思开心地走出来,跳到他怀里。 他直起身,满脸快乐与幸福的样子,一把搂住小思,两个人相拥着走了。 广寒看到他们走过来,赶紧拐进了另一条岔路,藏身在水杉林中。 水杉长得不是很好。 瘦瘦的,一个个跟营养不良似的。 生物老师讲过,是因为跟其它树种套种的。 水杉是活化石,蕨类植物当然竞争不过比它高级的生物。 所以,林子里一棵间着一棵的水杉就总是呆头耷脑的样子。 有天晚上,大约是凌风有事出去了,小思就陪广寒一起上自习。 上完自习出来,小思被教室外面的冷风吹得颤了一下,脚下打了趔趄。 广寒一把扶住了她。 “怎么了?”说着,广寒去摸她的额头。 好烫! 广寒不再说什么,脱下外衣裹在小思身上。 推来破旧的自行车,半扶半抱着小思上了车。 小思半搂着广寒的腰,身子靠在广寒的背上。 广寒的车技很好,一路直奔医院。 晚间的医院,只有急诊室还通宵不眠,阴暗的灯光投到长长的走廊里,和着消毒水的气味。 来来往往的人都神情严峻,病人们或是躺着,或是坐着,一脸痛苦相。 陪同的人在挂号、收费、发药的窗口间奔波。 冬日的寒气了无遮拦地吹进急诊大厅的走廊,呼啸啸地发出呜呜声音。 广寒把小思身上的衣服又裹紧了些,急忙加入了奔波的人群。 等看过医生,拿了药和注射的单子,广寒倒是热得一头的汗了。 她陪着小思到输液室去。 小思躺在软椅上,象一只乖巧的猫,可怜又可爱。 护士插上针就躲到一旁聊天去了。 广寒拉了张凳子过来,坐在小思旁边。 木凳比软椅高,广寒就这样俯视着小思。 输着溶液的小思,安静苍白地闭着眼睛。 广寒用手轻轻护在她扎着针的手腕。 药液的凉气滴滴答答地进入小思的身体,手臂上一片冰凉。 广寒急切地把手心贴在那里,试图把体内的热气传送过去。 但药液越输越多,抵不过源源不断的寒冷。 广寒趁小思熟睡的时候,走出去,到小商店里买了个热水袋,灌好热水。 回到输液室,发现凳子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是凌风。 他坐在广寒的位子上,俯下头跟小思亲昵地说着什么。 广寒愣了一愣,还是走过去,跟他打了声招呼。 然后,轻手轻脚地把热水袋枕在小思的手腕下面。 又用毛毯的一角盖住。 做完这一切,广寒重新找了张凳子,搬过来,放在比先前远一点的地方,重又落座。 小思已经醒了,也许是药力起了作用,精神也好些了。 她低低地说话,问凌风:“你怎么来了?” “我听同学说的,说你病了,到医院来了。 就赶过来了。” 凌风回答。 “宿舍不要关门吗?已经很晚了。” “没事,我跟大伯说好了,他会替我留门的。” “广寒你把衣服穿上吧,别你也着凉了”,小思扭过脸跟广寒说话。 广寒说:“没事没事,我热着呢。 不要紧。” 小思又回过头跟凌风说:“你回去吧。 这里有广寒陪我,没什么事的。 太晚了回去了不好。” “不,我就在这儿陪你。” 凌风不肯。 小思不再说什么,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小思又睡着了。 凌风靠在软椅的扶手上,也在打盹。 广寒清醒着,看完一张旧报纸,又看看药液还剩得多,就走到门外,舒展了一下身体,向走廊两侧张望了一下。 没有人,夜已经很深了。 值班室里两个护士在打盹。 没什么可看的,广寒就退回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输液室里的情形。 很奇怪,输液室还用着那种大大的白炽灯。 从屋顶上用铁链子吊下来,灯泡上是一个又丑又土的白色的灯罩。 久没人打理,灯罩上积满了灰尘。 昏黄的光线有气无力地洒落在椅上的两个人。 两人头靠得很近,露出明亮的神情。 广寒很是感动,觉得这桔黄的灯光倍添温馨。 仿佛是夜雨秋灯的意境,可惜没有雨声,倒是严冬里的风呼啸着擦过玻璃窗。 有些年代了的木窗棂就吱吱呀呀地作响。 人生能有几回这样静谧的场景呢?! 广寒收回乱纷纷的思绪,看到瓶里的药已经快到底了。 就不再乱转,坐回到凳子上,一心一意看着。 不一会儿,药液结束了,广寒叫来护士,拔掉针头。 三个人收拾收拾回去了。 出了医院大门。 广寒跟凌风都把自行车推出来,小思在两个间选择了一下,坐上了凌风的车。 广寒就慢慢骑着,跟在后面。 广寒没有想到,陪小思到医院的经历会如此刻骨铭心,如此始终绕不开去。 她将会再次陪着小思来到这家医院,只是缘由不一样,人与事也都变了。 三个人象今晚这么温情脉脉、亲如家人的感觉再也不会出现了。 七 快毕业了。 空气里到处是慌乱的离别气息。 情人们开始争吵,分手又和好,和好又分手,带了点生死离别的绝望纠缠着。 人们忙忙碌碌,用一句流行的说法概括,找工作的人过着狗一样的生活,保研的人过着猪一样的生活,考研的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只有保研的人过得懒懒散散,天天捧着本小说,吃饭睡觉,坐等着新生活的开始。 广寒当然属于保研之列,不过她可没闲着。 小思找工作,等于是广寒在找。 她帮她打简历,陪她去人才市场,跟她一起比较、一起挑选工作单位。 凌风也在忙着找工作,虽说他家里有背景,他还是宁可靠自己。 所以,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好在广寒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六月的天气,暑热已经上来。 顶着大太阳,在人山人海的招聘会里挤来挤去。 广寒总是很细心地及时给小思递过一瓶水,一份水果。 广寒会跑在小思前面,替她看那些招聘岗位,看到合适的再把她叫过去。 省她走冤枉路,做无用功。 去面试时,都是广寒陪她,不停地给她打气。 不顺的时候,广寒会轻轻抱着她,拍拍她的肩膀。 小思有时候伏在广寒肩上哭,有时候就静静地在广寒的拍打下入睡。 小思其实是个很需要疼爱的女孩子。 尘埃落定。 转瞬里就到离校的日子。 大家各自有了归宿,各奔东西。 小思最后去了一所重点中学,凌风则进了国税局。 凌风来替小思搬东西。 宿舍里一片凄凉的景象。 东西被搬得空落落的,剩下的也都被装到箱子里,被打包起来。 地上满是杂乱的废弃物品。 每到一个人生的转折关头,人们总是整理旧物,发现人生里头原来有这么多可有可无的东西。 只有那些真正缺少的东西才会被珍视着,装入行囊,伴随着继续新的旅程。 广寒已经先搬走了,住进了研究生公寓。 小思则与凌风在外租了房子,即将开始独立的生活。 在整理东西的当儿,广寒记起自己忘了拿衣架,于是回来取。 开了门,见凌风与小思在那里,广寒便一愣。 然后有些拘束,客气地跟凌风小思打着招呼。 小思则掩不住满脸的欣喜,邀广寒第二天去他们的住处去玩。 广寒答应了。 广寒一直没有去。 她总是找出各种各样的托辞,借口学习忙,借口有事,她不断的拖延着去看小思的新家。 潜意识里,她总觉得,那个地方已经不再适合插入,那应该是她与凌风两个人的天地。 她不想形单影只地走过去,看见他们无比甜蜜亲昵的样子。 不是因为嫉妒,也说不上来是为何。 广寒之不去,其实也是在内心里费了好大的挣扎。 她一边检点着自己的奇怪心理,一边又无法说服自己。 只好真的去看书、学习,故意把自己弄得忙忙碌碌的。 小思来看过广寒几次。 凌风总陪着来。 有时他就站在外面等。 小思把各类吃食递过广寒,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互相说着各自的生活状况。 教书的与学习的,都很平静,三两句便交待完了。 小思总觉得在食堂吃饭的广寒格外可怜。 于是每回都带来她做好的鸡鸭鱼肉等大菜,说要给广寒补充营养。 说完话,给完东西,小思就出去跟凌风一起回去了。 广寒站在公寓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走过撒满银杏叶的小路,转过弯不见了,这才回房。 这样过了半年多。 又有一次,小思跟平常一样来到广寒那里。 广寒的室友都不在。 起先跟往常一样,小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可过不了多久,突然扑到广寒怀里抽泣起来。 广寒大吃一惊。 她搂住小思,一只手拍打着她的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连声追问出了什么事。 小思只是哭。 广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过了会,哭声渐渐平静下来,广寒替小思拧了把手巾,让她擦洗一下。 广寒心疼地看着她哭得红肿肿地眼,责备道:都哭肿了,到底是什么事情?跟我好好说嘛。 小思抬起头,幽幽地说,我一个人来的。 广寒于是站起身,朝往常凌风站的地方看去,果然没有看到一个人影,也没有凌风的车。 “你们吵架了?” “不是吵架,”小思努力克制住自己,“我们分手了,他要离开我。” “为什么?”广寒也忍住激动。 “他家里要他跟另一个女人结婚。 那是市长的女儿。” 声音平静而冷漠。 “那他就答应了?他就这样离开你?”广寒大声地问。 “他告诉我,他必须听家里的话。” 小思凄然一笑。 “这种人!”广寒愤愤地在桌上捶了一拳。 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阵,广寒重新冷静下来,开始劝慰小思。 “别理这种人了,也别为这种人伤心了。 不值,你会找到更好的,真的,别怕!” 小思反而更控制不住了,大哭起来。 一边哭,一边告诉广寒,“可我已经怀孕了!” 象是一个炸雷在房间里爆炸。 因为空间太小,炸不响,闷闷地,如同雷雨前的压抑气息。 “你告诉他了没有?”广寒缓缓说道。 “没有,我不想让他知道了。 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不行,我去跟他说。” “不,我不准你去说。” 又是一片沉默。 “你陪我去医院做掉它。” 小思变成坚定而决绝。 广寒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还是想瞒着小思见凌风一次。 八 第二天约好了去医院。 广寒把她送回住处。 “凌风已经有两个月没住在这里了。” 小思边开门边告诉广寒。 “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我是分手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的。” 有点答非所问。 屋子里乱糟糟的,看得出已经久没人打理。 “你今晚陪我住在这里。” 小思说。 广寒说,“好,我回去拿点东西。” 其实她是想找凌风。 广寒走出来,天已经黑了。 打了个电话给凌风,凌风犹豫了一下,答应在一家茶楼见面。 广寒赶到时,凌风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广寒看着对面的男人,突然发现虽然认识很久,却从来都没仔细瞧过。 因为自己那点说不出来的心理障碍,她不敢去看。 而凌风大约也能感受到广寒的隐隐敌意,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默默的,不出声。 两个人都爱过同一个女人。 两个人很近,又离得很远。 可他是真的爱小思吗?爱小思为什么又要放手?这个始乱终弃的男人! 广寒忍住愤怒,平静地说:“凌风,你跟小思到底怎么回事?” 凌风满不在乎地说:“我跟小思说得很清楚了,她没告诉你吗?” 广寒冷冷地打量着凌风。 今晚他穿着一套名牌西服,修长笔挺,越发衬得他玉树临风,卓而不群。 在学校的时候,从没见他穿这么正式过。 那时候,他总是一幅休闲打扮,有些活泼,很青春阳光的样子。 广寒不得不承认,漂亮的男人一穿上西服,一派成熟的魅力不可阻挡地散发出来。 想到他与小思以前珠联璧合的情形,广寒心里一软,说话也就放轻柔了些。 “我知道,可她还爱着你。 难道你对她的感情不是真的?” 凌风皱了皱眉,有点疼痛的样子,那一瞬间,恢复了天真的神气,但只是一瞬。 他世故地苦笑了一下,说:“广寒,你还在学校里,不知道社会这趟水有多深。 人,不是只为爱活着。 爱算个什么东西?我要地位,要权势,要成功,要满足一个男人所有的虚荣心。 我不得不向家里低头,否则我一辈子也混不出来。 人活着不是光为自己活着。 我不能愧对父母家人。 你知道吗?我未婚妻的父母跟我父母是最亲密的战友,我不能因为这个,把两家世交给毁了。 那我成什么人了?” 广寒静静地听着凌风滔滔不绝的议论,这时忍不住插嘴:“那你就忍心把小思毁了?在小思面前,你又是什么人?” 凌风吁了口气,抬起手,在烟灰缸里轻敲了两下,叩去了烟灰。 “我是对不起小思。 可长痛不如短痛,晚分不如早分。 以后我会给她物质补偿的。” 他顿了顿,又说:“广寒,我知道你恨我,小思也恨我。 可我也没办法。 从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以为我可以靠自己独立,靠自己奋斗。 跟小思两个月过下来,我受不了那种事事都得自己去抓自己去抢的日子。 以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开口,别人就把我想要的送到面前。 我不行,我已经没有能力自己拼搏了。 顺从家里人,我一下子就能获得别人奋斗十几年都不一定能得到的。 我累了,我想坐享其成。” “广寒你今天质问我,你恨我,恨得没错。 我自己都厌恶我的无能。 这些话我没法跟小思讲,一个男人怎么能跟心爱的人说,我不行,我养活不了你,我只好投降了?我也没有真正的朋友,跟那帮哥们也不能吐露一点真话。 从来都不承认,只是在你面前,不知怎么,就把心里话一下子吐出来了。 说出来倒是件好痛快的事。” 凌风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先前的戒备谨慎与世故精明暂时退隐了,代之而起的是个疲惫软弱的小男人。 这时候的凌风,一点也不好看。 跟满大街走着的猥琐自私的普通男人一模一样。 广寒认真地倾听,细致地观察着,她吃惊,原来精气神在一个英俊的男人身上也同样重要,失去了它,英俊姣好的面容变得一钱不值。 她似乎觉得,今晚想要说的主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本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现在觉得没必要了……” “什么事?”凌风半打起精神。 “小思怀孕了。” 凌风又皱起眉,很是艰难地呼吸着。 一阵尴尬的沉默之后,凌风声音干涩地说道:“做掉它吧,对不起。” 然后从怀里窸窸窣窣地掏出皮夹,手微颤着摸出一张存折,递过来。 “这是我工作以来存下的钱,不多,密码是小思的生日。 我只能这样了,原谅我。” 广寒接过来,瞥了一眼数目,是5000元。 她把存折放进口袋里,然后上下打量着凌风。 凌风被她如炬的目光看得心里慌慌的,直发毛。 凌风嗫嚅着,“没什么事的话,我可以走了吗?帐我已经付过了。” 广寒冷笑一声,声音很高。 把广寒自己都吓了一跳。 “等一下,凌大少爷。 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 说完你就可以走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你还记得《雷雨》吗?你就是那个周仆园。 你以为你爱小思,其实你只爱自己。 你爱小思也是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 你凌大少爷,怎么能在校园里不浪漫一把呢,要浪漫也得跟全校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孩。 所以你选择了小思。 跟小思谈恋爱,证明着你的能力,证明着你的容貌,也证明着你一向以来高高在上的优势地位。 如今,你需要新的证明了,旧证明成了新证明的障碍,你毫不留情地要搬开。 不错,你干得真漂亮。 其实你这辈子谁也不爱,也不可能爱谁了。 你早就丧失了爱的能力。 自私卑劣刻在你灵魂里,你一辈子都叫魔鬼抓住了。 那个周仆园也会假惺惺地怀念侍萍,叫周萍认她做母亲,可那是在相片里,在想象中!这想象让他自以为很多情很钟情,只是情非得已。 一旦侍萍真出现在现实里,你们的真面貌就暴露了!你跟周仆园是一个家族的!” “你也许会活着风光潇洒,可你内心永远会一片空虚!因为你不会爱人,只是一个物质的傀儡,被外界被世俗牵着走。 可惜啊,空有一幅好皮囊!” 广寒没有料到自己会说出这么一番愤世嫉俗的话来,只觉得自己不吐不快。 她又冷笑了两声,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被说得面色苍白,越发渺小的男人。 然后站起身,慢慢走过凌风身边。 凌风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对视着。 广寒想也没想,“啪啪”两个耳光就左右开弓打了过去,然后不顾众人的惊愕,和凌风的无地自容,扬长而去。 出了茶楼,广寒才觉到手心里一片火辣辣的感觉。 这痛让她很舒服,很快意,渲畅得很。 二十几年来,广寒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人,从不发怒,从来谦和有礼,她都没有尝试过跟人红脸的滋味。 今晚的一番话、一番举动既让她吃惊,又觉得没有什么吃惊。 她知道自己其实一直是个善恶分明,嫉恶如仇的人,只是从来抱着付事不关己的态度,只求独善其身,洁身自好,不去管他人如何如何。 但这回的事,发生在最亲爱的人身上,是切肤之痛,这才逼着她爆发了一回。 她禁不住回想自己二十几年来的人生态度,也许全错了。 中庸之道,仁义忍让,真该奉为金科玉律吗?那学了那么知识,只在故纸堆上打转转,何尝能有益于社会呢?面对不公不平,可以就这么袖手旁观吗?考据出曹雪芹某年某月做了首什么诗,于世何补呢? 想到这些问题,广寒觉得快有天崩地坼的感觉了。 她努力控制住野马一样的思绪,定了定神。 这些难缠的问题等空了再想吗,眼前还是回到实际去,去照顾小思。 九 又是那个医院。 广寒恨透了那个医院,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踏进这家医院一步。 医院挽救着生命,也毁灭着 生命。 生命到了医院里,变得无足轻重,变成被冷漠无情地谈论着的客体。 硬梆梆的科学 术语,把人身体上各部分如此精确地描述出来,于是那些有血有肉有灵性的躯体被分割, 被撕裂成无意义的碎片。 原该是研究生命的地方,却使得充满了温情的生命远离了生命的 本源。 个体的疼痛对自身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可当你充满了感情去叙述时,那些冷静得 失去表情的医生立刻用简单的病情诊断把疼痛归类,于是你发现你原本自以为是独一无二 的疼痛早就归入了机械化模式化的轨道。 现代社会已经把一切都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没 有一个人、一件事物可以逃离名字的圈定,所有的东西被抹去个性。 而当生命失去个性, 还是生命的本来面目吗? 做流产的地方居然门庭若市。 一些高高大大的女人在丈夫的陪伴下趾高气扬地走进走出。 也有些人神情闪烁,单身只影,仿佛做了亏心事,低眉顺眼地避在角落里。 小思虽然有广 寒同来,却也一样胆战心惊。 站在门口,广寒感到小思紧紧抓住她的手臂,裹足不前。 她 搂住小思,加大了力量,用目光安慰着小思。 小思依靠着这力量终于走了进去。 广寒寸步 不离。 坐下来之后,医生冷冷地问:“药流还是人流?” 小思没法做决定,回过头看广寒。 广寒沉吟了一下,问:“药流和人流什么区别?哪个对 身体的伤害大?” “当然是人流伤害性大。 平时体质怎么样?”医生头也不抬地说,说着“啪”地抛过来一 张纸,“自己看吧。” 广寒接过来看,原来是一张关于人工流产的说明。 仔细阅读完,广寒小声跟小思商议。 药 流对身体的伤害要小,可万一不干净地话,就得还得做手术,等于受两次罪。 怎么办?冒 不冒这个险?小思没主意,说你帮我决定。 广寒又反复思考了一下,小思虽说柔弱,但身 体素质一向还可以,还是挺健康的,何况又年青,这个险值得冒。 “药流吧。” 广寒对医生说。 “好,填单子。 交费,领药。” 医生塞过来一张单子。 上面要填单位、姓名、婚否等各项。 总之,单子的功能就是把你的每点隐私都挖得体无完 肤才算罢休。 小思面对这张纸有些恐惧。 广寒毫不犹豫地抓过笔,就开始填。 填到婚否一 栏时,广寒停顿了一下,还是填了已婚。 她自己在心里暗笑了自己,在学校里呆久了,变 得如此认真与书生气,这个世界上脸不红心不跳说着谎的人难道还少吗?何况他们还往往 说着害人的谎言,而自己只是一个维持尊严的有益之谎。 小思坐在那里。 广寒去交费、领药。 交费处、领药处还是老样子,仿佛昨天才刚来过似的 。 广寒一时里神情恍惚起来。 觉得又回到了那个冬夜,以为还是美好的过去。 旧日的时光 一下子越过长长的障碍,亲切地在广寒心里悠长地回荡着。 领完药回到医生处,医生又是 懒洋洋的不肯多说一句话,扔过一张纸,这回是药流注意事项。 广寒一字一字地读着,试 图把那些简洁而冷酷的术语交待转换成细致的日常生活场景,遇到不明白的,就硬着头皮 请教白眼跟白褂一样酷的医生。 好在医生态度虽冷,倒也是有问必答。 广寒终于弄清楚了 一切流程,便带着小思回家了。 按照医嘱吃了三天药,倒是没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略有些胃口不好。 广寒就想方设法做 小思最爱吃又营养搭配合理的菜。 小思为不让广寒担心,也努力地吃着。 到了第三天,广 寒陪着小思又来到医院。 医生看了看,就拿出六粒药来,说,“吃了如果反应大的话,尽量不要吐出来。 吐出来就 前功尽弃了。 吃完走走跳跳,最好是爬爬楼梯,要上厕所了就回到我这里来。” 小思接过广寒递过来的水,吃了下去。 广寒就搀着小思到外面处处走动。 一开始没什么反 应,过了会儿,小思的脸开始变得苍白。 拉着广寒的手越来越紧。 广寒亦用力扶住小思, 轻声说着:“忍着点,我们慢慢走。 我来讲笑话给你听,你别老想着这事,转移转移注意 力。 熬过去就好了,你能行的,嗯?!”小思看着广寒满怀希望的微笑,点了点头。 她们俩在马路上走过来走过去,忘了走了几回,广寒把平日里积累的《笑林广记》拈过来 讲给小思听。 一边讲的时候,一边常轻抚小思的背,给她更多的安慰与支持。 走了一阵, 广寒想起,医生说过爬楼梯最好。 于是就叫小思回到医院里,在妇科的楼梯里上上下下地 走。 小思有时说累了,想停下来。 广寒既坚定又温柔,说:“那我们就再走慢些,多踩死 几只蚂蚁,呵呵。” 小思只好继续。 她们来来回回,小思几乎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 广寒身上了。 再加上楼梯运动更加消耗体力。 广寒觉得早上吃的那点粥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了。 但她忍住了,继续带着小思走,其间不停地问,有没有要上厕所的感觉了?小思愧疚 地摇摇头,好象是她的错误似的。 广寒乐了,说,不急不急,我们再走,说不定马上就有 感觉了。 正谈笑间,小思一皱眉,说好象有了。 于是广寒又快又稳地扶着她下楼去,回到 那医生处。 医生叫小思到诊室的后面去,去指定的地方上厕所。 叫把出来的东西拿给她看 。 广寒被挡在了外面。 过不了多会儿,小思高兴地出来了。 虽然象是大病一场,身子十分虚 脱,神气却很是开朗轻松。 广寒迎过来,让小思挽住她。 小思靠在她身上,跟她说道:医 生说非常好,很干净,不用再做手术的。 回去休息就好了。 广寒也很高兴,随即又想起一 件事,问:医生没说休息要注意些什么吗? 小思摇摇头。 广寒叫小思在外面坐下等她,又冲回去问医生。 “象坐月子一样休息呗。” 还是那付爱理不理的神情。 广寒想,我怎么知道坐月子怎么坐。 于是死皮赖脸地缠住细问 。 医生就应付了几句。 广寒还嫌不够细,但这时别的病人来了。 医生不再答理她。 她只好 退出来,先陪着小思回家。 她让小思先躺下休息,广寒说去买菜。 回来时除了菜,还拿了 本书,是本精挑细选的《育儿大全》。 那是翻看了好多版本之后,广寒认为写得最科学最 详尽的。 翻到坐月子一章,广寒就以读专业书的劲头扎实地啃起来。 十 读研的生活也就是第一学期紧张些。 要上专业课,要把英语考过关。 后来就越来越轻松了。 大部分人都是混日子,坐等着糊完一篇毕业论文就拿了学位走人。 一般人都忙着在外面上课,赚些外快。 再次些的人就干脆天天睡懒觉,弄了本小说书打发时日。 男生们成天泡在网上,在QQ上结识一个又一个的妹妹,三天两头地带不同的网友回宿舍。 要不然就是挂在BBS上拼命灌水,成天大叫着“郁闷啊”,引来一大批和者。 仿佛大家都被压抑得郁郁寡欢,其实,只是无聊才会郁闷。 一个帐号不够用,还要换上若干个马甲,把自己想象成百变金刚一般。 有时还玩些自杀、归隐的游戏,表达心中无从抒发的感受。 发起一些毫无意义的话题,比如怎么知道吻mm的时机是否成熟?越是无聊的话题,回贴的人越是蜂涌而至,眨眼间就灌上十大。 大家来不及也没心情去细细体味充满于生活中的那些微小的感动与美丽,只是灌啊灌,为灌而灌。 对大数人来说,灌水已经成为生活的一种方式,他们以网络为交流的手段,甚至严重者都失去了与人在现实中交流的能力。 说起来话来都怪怪的,和网聊时一样直接露骨,冲冲地,横哽在那里,让人顺不过气,不容易接受。 发展到极致,就会同一个宿舍,有时居然不说话,光在BBS上发信息交谈。 网络象一张巨大的烙饼,每个人各自抱住眼前那一小块,啃呀啃呀,自以为得计,自以为跟饼上的其它部分密切相联,于是孤独感被虚拟性地降低。 其实大家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宿舍里,坐在那一小块根本没挪窝。 至于BBS上的牛人大腕,就常常出语惊人,每发一个精华贴,跟贴无数,崇拜者一大批,经验值刷刷往上蹿。 于是经营起自己的blog,或是做上版主,俨然一个小头目,大大地满足了虚荣心与成就感。 广寒也上BBS,搜寻一些有意思的帖子,看到感兴趣的话题偶尔也会跟贴。 她也会翻看十大的感情帖子,了解一种不一样的人生方式,然后也会为那些天真而感动地笑一下。 更多的时候,她宁可拿一本古典诗词,做到花荫下默默地读。 其实那些诗句早就烂熟于胸,拿书只是一种感觉。 专业学习既不紧张,她觉得过这样一种书斋生活很舒服惬意。 象导师那样,每日浸淫于古典氛围中,人生境界臻于平淡冲和。 她以为,那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但小思的事让她接触到冰冷残酷的社会现实。 原来那些在版上风起云涌的校园恋情一投入社会就可以脆弱不堪。 原来人生可以这么残酷到极无人性。 她想起《战国策》里苏秦的感慨“人生在世,势位富贵,盍可忽乎哉!”相形之下,那些春江花月夜的游曳是何等脆弱虚幻!那些有着真性情的东坡、青莲,有着透明敏感心灵的人,最多只好发出“明朝散发弄扁舟”萧索反抗。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就是宝玉也只能是化烟化灰,从不曾能有一点切实的动作。 她开始觉得整个古典文学的消极性,开始怀疑自己原本的人生理想。 但这些矛盾与苦痛的思想,广寒跟谁都没说。 既然学业不紧张,小思又需要精心的照顾,广寒就住到了小思那里。 在小思面前,她更不肯表露出一丝内心的痛苦与焦灼。 她全心全意地沉浸在生活的细节中。 把偷偷从《育儿手册》里看来的坐月子注意事项化为实际行动。 规定小思不许看电视,不许看书,不许用脑,就只是歇着。 当然更不许做任何事,连每日的洗漱都是广寒替她调好水温,生怕她不小心触着了凉水。 小思嗔怪她太过细心,说没自己没这么娇嫩。 广寒毫不通融地说:“不成,这可大意不得,万一有个闪失,今后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怕她闷着,广寒天天足不出户,陪着小思。 她拿一张大纸,坐在小思床前的地板上,把纸平放在床上,一会儿就画出一个小官,拿给小思看。 小思笑了,说这是谁。 广寒清清嗓子,用说评书的腔调开讲了。 “话说大宋宣和年间,有一位地方县令,名叫冯易,秉性耿直,有一回,来了个小农户前来告状。” 说着,又顺手画了一个庄稼人,跪在前一个人像面前。 小思一看,更乐了,问,然后呢?又问,冯易,是不是你的祖爷爷?广寒大笑,我祖爷爷不是你祖爷爷?小思心里一跳,赶紧避过话题。 广寒边画边说,跟连环画一样。 一会儿,满纸都画满了,类似于施公案的故事也编得活灵活现,把小思逗得一愣一愣的。 广寒很细心,绝不编那些情感故事,怕惹起小思的心事。 再有时,她们下棋,下着下着,小思下不过,嘟着嘴生气。 广寒把棋盘一掀,说:“我输了!”小思回:“你真坏,明明是我快输了,为什么不下了,怕我输了生气?”广寒说:“我真的认输。 其实你没看到,刚才那一角很快就会被你吃掉的。” 两个人小打小闹地,日子过得平淡而快乐。 她们享受着生活那些细小的快乐。 为广寒创制的某个新菜,为买回来的一个漂亮而奇异的饰品。 有时候,广寒写诗,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挂起来,小思远远地看着,欣赏着。 广寒也会突发奇想,要求画小思。 怕她累着,就画躺着的她。 画了许多个,贴在墙上。 广寒说:“你看,你一点也不孤单,这么多小思陪你睡觉。” 小思一乐,出了会儿神,说:“广寒,你有没画过裸体?”广寒一愣,回说:“没画过。 人体模特只有美术系才有,我没去过。” “想不想画?”小思面带娇羞地问。 广寒被激起了好胜心,说:“当然想试试。 不过没专业训练过,是野路子,肯定画不好。” “没关系,不就玩玩嘛。 我给你画。” 广寒吃了一惊,看着小思红透了的脸。 虽说她们小时候日日在一起,但自长大之后,尤其是小思有了凌风后,也就逐渐疏远了。 这种疏远不是心灵与精神的疏远,而是现实与身体的疏远。 广寒对于长大后的小思的身体完全没有概念。 对于小思的提议,她有些激动,更有些莫名的害怕。 台灯点亮了。 小思躺在床上。 广寒拿起速写夹,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她。 很久没画了,广寒手有点生。 她眯起眼睛,用画家的眼去打量小思。 她这才发现小思是个如此精致典雅的小美女。 小思是长发,很柔顺的长发,又细又软。 身体的轮廓柔和细腻,静如秋水。 她缓缓脱下衣服,一个纯美的裸体展露在广寒面前。 广寒迸住气,小思的身体象雨后的新荷般柔嫩,象是喘口气就会被吹伤。 那一瞬间,她有种晕眩的感觉。 广寒定定神,拿起笔。 她把速写夹松松地竖起来,腿盘着坐好,深深吸了口气。 这第一笔怎么也下不去。 以前也不是没画过小思,但都是隔着衣服。 广寒会沉醉于那些微小的衣褶,那些若有若无的线条。 她无师自通,画出来就是那种传统仕女图里的衣褶画法,带上了古典的神韵。 而现在,小思的整个身体完全坦露在她眼前,肉体的感觉与有衣物覆盖时截然不同。 若有衣物,便会含蓄悠扬,很多感觉被淹没在衣褶的起伏流动中。 而褪去了衣物的身体,在灯下热烈地发散着青春的气息。 既裸露又羞涩,如薄云掩月,一刹间,广寒看呆了。 她从来没有想到女性的身体竟然这么绝美! “你怎么不画呀?”小思幽幽地问。 广寒转过神,看着小思的脸,发现她别样动人。 广寒有点讶异,她辩不清那是种什么情绪。 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感受到过,惹得她心里突突地跳。 仿佛害怕担心有什么事会发生,又殷殷切切地热望着会发生点什么。 她担心极了,只好把铅笔在手指间拨弄了两圈,掩饰内心的慌张。 突然间,那种慌张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强烈的对美的创作冲动。 笔好像已经不听控制,柔和地在纸上刷刷移动。 线条自然流畅,象是自己跳到纸上,争着抢着涌到眼前。 广寒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绘画体验,真象如有神助。 不多久,一幅女体速写便完成了。 广寒把画夹移远些,比照着小思,把细节部分略加了些修改。 她对这幅速写很满意,几乎要高兴得跳跃起来。 画里的人似乎呼之欲出,鲜活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画被递到小思跟前。 小思眼前一亮,一把夺过去,又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她突然落下泪来。 广寒急坏了,“怎么了?” “你怎么把我画那么好?”小思的泪跟鲛人的珍珠一样,跌落在她光洁的胴体上。 广寒说:“你怎么傻成那样?画得好为什么要哭?” 小思不说话。 只低着头,斜倚在床上,转过脸去,背对着广寒。 广寒看着她尚自裸露的背部,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 她长叹一声,拎起毯子,替小思轻轻盖上。 又拿过那张惹祸的速写,慢慢走出卧室。 她来到书房,点亮台灯,坐下来,把画放在桌上。 然后托着腮,盯着画出神。 一个多美的身体!然而,这青春这美丽却敌不过恶毒的世俗。 广寒用手指划过那些柔和的线条,她的指间痒痒的,微微发麻。 滑过那优美的曲线时,广寒觉着了心碎的忧伤。 一个女子,在美好的华年,突然失掉了爱情,这么美丽的身体还有什么意义呢?小思的眼泪是为她的美丽而落,正如黛玉的眼泪为那些飘零的落花,为那些无可挽回的美丽的夭殇。 世间所有的眼泪都在为同一个原因而落。 广寒的心里轰然作响,是“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的苍凉。 广寒摇了摇头,努力驱赶着这毒虫般的思想。 可毒虫一旦进入,便牢牢盘踞着,难以驱散。 果然是盛宴不再?果然是酒阑人散?谁能保得住每份快乐与相守呢?几年之后,究竟花落何方?小思能遇到一个可心可意的人吗?自己能陪着她度过每个难关吗?万一身不由己,各自飘零呢?到那时节,谁可以陪在小思身边?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美丽的易逝,诚然叫人伤感,而不能与美丽相伴不也是一种更大的悲伤吗?或许,相亲相爱的人,心魂相守,正是人世间最大的美丽。 而偏偏,上苍不愿赐人这种美丽! 广寒在那里坐了很久,一股凄凉的寒意从内心深处升起。 十二 因为要还一批到期的书,广寒回了趟学校。 许久没有回到校园,淹没在锅碗瓢盆的日常生活中,虽说与小思的相伴如此亲切温暖,但却也遗忘了清逸的书香。 直到她走进校园,参天的银杏把浓郁的绿荫慷慨洒下,一下子挡住了校外的喧嚣,仿佛开辟了一个世外桃源。 广寒在绿荫里走得很自如,象鱼儿重又回到水中一般。 还完书,从图书馆的台阶下来时,迎面碰到一个师兄。 他是近代文学方向的,比广寒高一级。 广寒打了个简短的招呼。 这位师兄却很热情,说:“广寒,很久没见你了呀!在忙什么?” 广寒应付着:“家里有点事。” “是嘛,怪不得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怎么样,需要帮忙吗?有用得上师兄的地方尽管说。” 广寒有些感动。 突然也真有了与人一诉苦闷的愿望。 于是两人到了“学苑居”。 “学苑居”是学校附近一家小饭馆。 饭菜做得干净清爽,老板又和气又热情,环境也幽雅,所以学生们经常上这里来。 师兄要了两瓶啤酒,问广寒喝什么饮料。 广寒每回系里聚餐时,从不喝酒,大家都以为她不能喝。 广寒今天却一反常态,说:“不必了。 我也喝啤酒。” 师兄很是吃惊,不过很快就爽朗地笑起来,说:“好样的!老板,再来两瓶。” 一杯酒下了肚,话就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广寒晕乎乎,说起她的苦闷与困惑,说起人生理想在现实面前的软弱苍白,说起那些和谐美好的梦想是如何易碎脆弱。 她抨击现实时,越发慷慨激扬起来,借着酒力,忍不住在饭桌上泪含满眶。 师兄起先只是静静听着。 等到广寒开始流泪时,师兄开口了。 “广寒你真是个特别的女孩。 现在已经没有人为这些问题激动了。 人们都见怪不怪,习惯麻木了。 这本来就是个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社会。 谁还会为价值理想而激动,而流泪呢?”师兄的语调很平静。 广寒开始聆听。 “不要说普通人,就是大学里的教授,不也有欺世盗名的腐败之徒?稍好些的,也就是个学术操作机器。 学术规范化了,诚然是件好事,可也让一些人可以循着一定的方法,也可以发上一大堆论文,熬到资格了,一样也成了教授、副教授。 而真正以血肉贯注的论文上哪去了,把学术视作生命延续的大师上哪去了?象王国维、象鲁迅,他们研究戏曲、小说,分明都是有着大关怀的,不是去混碗饭吃,骗个教席的。” 平静的师兄居然也有些激动起来。 “你对古代文学的困惑是有意义的。 它来源于你对生活的体悟,来源你对人生价值的重新思考与定位。 其实,当年的文学革命不就是因为传统文学的落后与陈腐吗?鲁迅不就让青年不要读古书吗?你的这些想法一点也不稀奇,建议你去看看现代文学的书。 我是搞近代文学的,其实我也关心这个问题,传统是怎样实现现代转换的?实现了几分?今天的社会到底处在什么发展阶段,又怎么往前走?” 师兄歇了会儿,目光灼灼地盯住广寒看。 广寒本来正入神地听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便拿起酒瓶,说:“师兄,你说得太棒了!来,我敬你一杯!”于是给他斟酒。 师兄看着酒一点点在杯子满起来。 不熟练的广寒弄出很多泡沫,泡沫浮得高高的,在杯中晃悠着,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师兄突然一把抓住广寒正在倒酒的手。 广寒被惊吓住了,酒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两个人都默默地看着,碎了玻璃撒得七零八散。 暗黄的酒水从碎瓶里无声地流淌出来。 广寒趁机把手缩了回来。 接下来,两人都不说什么,只埋头吃饭,小心翼翼地躲避着敏感话题。 广寒有时掠过杯碟的上方偷瞥师兄,却恰好迎上师兄热烈的目光。 广寒便急急地撤退。 师兄有些失望,但还是平静下来了。 他又象一个大哥一样,恢复了平日关心的语气。 为广寒挟菜,问了些生活上学习上的问题。 广寒一一作答。 吃完两人静静地出来。 师兄要送广寒回去。 广寒执意不肯,只在公交站台上就分开了。 坐上夜行的公交,窗外的路灯在汽车行驶中拖出了一条条长长的光影。 不觉间,车窗上打上了些斜斜的小雨点,居然下起了夜雨。 雨越来越密,雨点转瞬间成了雨线,扯天扯地的扑向车窗,在玻璃上留下斜长的身姿。 雨线多了,汇成了汩汩地溪流,从车窗顶上绵密地流淌下来。 车窗便被这些水渍修饰成为一块天然的毛玻璃。 外头成了模糊的一片光晕,看不清哪是树,哪是路。 偶尔是黑黑的夜,大多数是夹杂着城市夜气的灯光。 朦胧间,广寒看到一双热烈的眼睛,漆黑的眸子在这片光晕里反而格外明亮,象深不见底的秋潭之水。 那是师兄那双灼灼的眼?还是小思那双结着幽怨的眼?一样看不透,一样叫人既惊又惧,偏还心生向往。 那眼那眉,让广寒轻吟起这样的句子:幽兰露, 如啼眼。 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结同心,结同心,她在这句上停住了,反复地念着。 哦,那使人害怕又向往的热忱,该是结同心的愿望吧。 她回想师兄不顾一切抓住她手时,自己并没有怦然心动,只觉得太突兀了。 长久以来,她一直把师兄当成一个大哥,一个学业上生活上可信赖的朋友,真的,不会有那般结同心的绮想。 她自己跟自己摇了摇头。 又细细地把所有认识的男性筛了一遍,发现自己更愿意跟他们做朋友,做兄弟。 她不由对这个念头轻笑起来。 十三 暑假差不多要过完了,小思已经彻底好了。 将近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不同于从前的两小无猜。 小时候,无忧无虑,不必耽心生计,但却要在母亲、师友的眼皮底下生活,动则得咎,做什么都要考虑是否符合规则,是否听从长辈的教训。 而如今,长大成人了,日常的柴米油盐要自己操心起来,两个人常常陷在一些琐事里。 只不过,这琐事在烦心中却也别有一番乐趣。 更关键的是,可以两个人在一个小天地里,再也没有外人的打扰。 甚至,静静地坐在地板上看电视也是一种幸福。 喜欢看一样的节目,会在同样的时候被银屏中的人生所打动,相视对望,千言万语,尽在会心一笑中。 这日子过得舒坦平静,心灵里的波动,被温馨的氛围熨平了每个折摺。 小思的那些忧伤也去了大半,广寒的那些焦灼不安的怀疑也被生活的幕布一遮,蔽在了台后。 台上只是风花雪月,只是轻歌曼舞。 26号是她们的生日。 广寒以为,两人在同一天生日是个巨大的巧合。 却不曾料到,小思的生日既然不可知,母亲就很自然地让她们在同一天过生日。 要说是巧合,却是一个人为的巧合。 小思当然知道这个秘密。 她一边为身世的堪怜而暗自落泪,一边又在广寒面前强支着笑脸。 随后,她把这个生日,看成了全然为广寒而过,于是快乐便也是真心的了。 广寒,除了广寒,世上还有更贴心的亲人吗?除了广寒,还有谁能知冷知热?广寒的生日,有什么理由,不替她好好地过呢?想到这里,小思便与广寒积极地筹划起生日的节目来。 两个人商量了半天,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主意。 最后,小思突然说,我们去庐山玩吧。 每年都在家过生日,有什么花样,也都过重了,不如出门去。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广寒兴致大增,上网去查火车时刻,查天气状况和其它的一些相关信息。 小思则整理行囊。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就坐在去庐山的火车上了。 一路很顺利,第二天早上到了牯岭镇上,在一幢小别墅里住下。 坐了一夜的车,身子是止不住的疲倦,于是两人倒头就睡。 小思到底是虚弱了些,睡得沉沉的。 广寒醒了好几回,看着她熟睡的模样,身子歪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仿佛还带着笑。 窗外绿荫正浓,阳光不似在城市中那般灼人,饶是明媚,却象是初秋的情形了,透过半开的窗,跳进来,斜斜地爬在小思的面额上,照得那些细小的绒毛都闪闪发亮。 广寒不敢惊动小思,于是倚在床上看地图,琢磨下午到哪儿去玩。 看着看着,自己也不小心跌落到睡梦中去了。 等两个人睡足了,吃过午饭,精神饱满地出发了。 根据广寒的计划,打算去个近点的地方——小天池。 刚出发时,天还很晴朗,太阳照射得还有些刺眼,于是打起伞遮阳。 走了几分钟,一路上,除了几个接山泉水的孩童之外,并没有过多的游人。 山路安谧寂静,听见泉水的声音就在左近响着。 庐山的山龄很久远了,随处都是冰川时代的巨石。 巨石被地质运动削得峻峭险秀,整块整块的长着,横里斜里舒展着它们的快乐。 石崖间长着一簇簇的劲草,凌空而起,与第四纪冰川遗留下的青灰的石表相映成趣。 广寒快乐地指给小思看,说,看哪,山长着好多胡子!小思扑哧一笑,亏你想得出来,还真象!细看之下,在好几个山缝里,都大把大把地流着清澈诱人的山泉水。 两人手牵着手奔过去,靠近了涤手浣脚,沁人的清凉直冲心底。 这清凉似乎把整个夏天的闷热一扫而光。 广寒拨起些水珠,朝小思攻击。 水珠儿溅在小思柔软的长发上,停留在小思长长的睫毛上,更与小思畅快的笑容相亲昵。 两人这么一路观赏着,打闹着,不觉间,天忽然变了颜色。 太阳刚才还辣辣的,眨眼躲起不见。 山脚下的云雾团团升起,眼瞅着直扑上来。 对面的山崖顿时被云雾笼罩了,只剩一片迷朦,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脚底下,云雾仍是大团大团地涌上来,象是有人在底下发动了喷雾器,停也停不下来。 转瞬,云雾包围了一切,包括两个小小的人儿。 发梢眉尖,都白茫茫地,登云吐雾,宛若到了仙境。 山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或者说,有人也没法看见了。 两步开外,就消失在云雾里了。 身处其境,一切都被掩藏得干干净净。 没有前路,也没有后方,人象是在瑶池的仙境里,随云雾变得缥缈无依。 两人先是嘻戏着,逗弄着,突然一下子又都安静下来,感到了渺小与空旷的对峙。 于是不说话,紧紧地牵了手,凝眸互望,满腹的话要说,却以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思看着眼前的广寒,真切地握着她的手。 万物都消逝,唯有眼前这个人,还是看得清清楚楚,真切得能看到澄澈的内心。 山石静静地站在两人身旁,几百万年的山石,几亿年的山石,一任年光飞逝,屹立巍然。 在这些山石面前,人是何其渺小,一生是何其短暂,而一生里相聚相守的缘分更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奢想。 谁能象这些山石般亘古不变?小思涌过万千思绪,猛地心头一热,贴过身子,仰着脸,触着广寒的唇,深情地吻了下去。 广寒一愣,想询问些什么,却被小思柔软的舌堵住了话头。 两个人顾不得思考,任凭情感的洪流在舌间渲泻,回旋成一个巨大的涡流。 这涡流具备着强大的吸引力,以黑洞般的态势吸没了一切外物,一切杂虑,只剩下相依相亲的感觉徜徉在天与地之间。 十四 “我们这是怎么回事?” 广寒困惑地问。 那阵透不过气来的亲吻终于结束。 对于广寒来说,吻,直到此刻,才算是从书本与影视画面中走下来,成为真实人生经历的一部分。 她始料未及的是,吻,原来可以在两个女子身上发生。 更叫她无法接受的是,这种奇异的情形发生在自己与小思的身上。 她模模糊糊感到害怕,危险而出轨的感情象是开向悬崖的快车,刹不住车,却让人惊恐不安。 小思不出声。 如果说吻之前,她是凭着情感的激流任性而动的话,这会儿,她也在为自己的冲动而不安。 只是她没有广寒那种惊与怕。 行为固然冲动,却依然出自她的自我选择,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是怎样的爱与依恋让她做出从未想象过的事件。 只是,她的确有不安。 长久以来的教育,吻似乎只是男女两情相悦时的必然产物,同性之间再亲密,也仿佛不该有这样的举动?她是以迟疑着,不安着。 飞逝而过的是,她与凌风恋爱时的点点滴滴,那些异性间肌肤相亲的感觉,与今日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差异。 她辨认着,努力认清,自己对广寒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只想要一段真诚而刻骨铭心的爱。 但与凌风的经历不仅摧毁了她初恋的纯真,也摧毁了她对异性的信心。 为什么不可以是她?那吻,那无法抑制的幸福战栗,跟与凌风在一起时完全一样,只是更安心,更可靠。 从小到大,小思一直是那样依恋着广寒,甚至想到自己的被遗弃,想到与广寒生命里的相遇,小思恍然觉得,自己与广寒大约在冥冥中早就注定不可分割。 那个在雪地里捡拾自己生命的孩子,那个始终护卫着自己的广寒,永远不会伤害她,永远会把自己当成手心里的宝贝。 她看着广寒惊慌失措的脸,反而镇定下来。 “广寒,你以为我是你的亲妹妹吗?”小思轻声问。 这轻柔的声音对广寒而言,恰如一声炸雷。 广寒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小思握住广寒的手,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平静。 叙述隐秘总是让人作出无限的揣摹。 广寒在小思的语言里渐渐看见年幼的自己,看到洁白的雪地。 那是温暖的江南地少见的大雪。 广寒在揣摹中回忆母亲对自己及小思的不同态度,那些不可解的生活细节正被连接贯穿成顺畅的红线,一把身世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叙述也叫人平静,回忆让人从现实的惊惧中逃离,咀嚼与咂摸时光的味道。 只有在这时候,我们才能细细品出酸或甜,苦或辣。 当聆听到了结尾时,广寒已经被命运的不可抗拒拍打得泣不成声。 她搂住小思,把头埋在小思的肩上,嘤嘤不止。 我是谁?你是谁?我们是谁? 身世象是命运的神秘符码。 大多数人符码刻印得清楚无误,他们活得自在,毫不担心。 他们明白自己的来处,也知道未来的去处,在他们同样来历清楚的后代身上,会延续他们生命,把符码一代代的沿传下去。 而对于小思这样的人来说,不明的身世是压在心头的大石,看不见根,丧失了谱系,因此变成前路迷离,人生难卜。 而那个在医院里失掉了的胚胎,也象是天意般,为后代的延续添上了不可测的艰难。 小思在心里问:我是谁?你是谁?我们是谁? 广寒似乎读懂了她未出声的问。 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也是你的一部分。 我们从来没有分割,也不会分割,象从前一样。 小思也哭了。 她们互相抱着,互相牵连着,踉跄着往前走去。 山石默默地看着她们。 十五 月光水一样地洒进窗户。 广寒与小思静静躺在床上。 在表面的平静下,总是有看不见的暗潮涌动。 我们看生活的表象,是如此平淡无奇,可是谁也不知道在相似的人类躯壳内,隐藏着怎样异样的心。 最奇妙的感觉就是,几十亿的人类当中,你会遇到那属于你的一个,他(她)居然跟别人完全不同,可以穿透躯壳,直视你心灵的内部。 而你也一样,目光不仅停留在他(她)的肌肤,直达隐秘的内心。 于是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甚至不需要对视,一切只要感觉着,就可以完明白了。 广寒一直以为,这感觉只是姐妹间的亲情,但当生命的符码破解之后,她发现了不一样的感情暗流。 象这样静静地躺着,就算是不刻意地想,也知道对方与自己内心的挣扎。 广寒试着去抓住小思的手。 那虽然抓过无数次的手,今天却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那么近的距离,象是隔了穷远。 广寒知道,那是全部的社会伦理重压,那是全部的理智距离。 她艰难地伸出手,跨过高山与深谷,触着了小思的手。 但只是一触,却立刻被灼伤了,强大的电流使广寒缩回了手。 小思闭着眼,神色里也是一片慌乱。 “你在想什么呢?”小思幽幽地问。 广寒吱唔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再次抓住小思的手。 这次抓住,她不肯放开了。 合上眼,等着那股强大的冲击力量涌过全身,象是逆着巨浪的方向,擎一朵娇弱的花。 她看不见却感觉到,同样的惊涛骇浪也席卷过小思的身体。 终于平静下来了,广寒睁开眼,小思侧着身子,正看着她。 目光似水一样的温柔,也似月光一样深幽。 对视间,她们彼此明白又彼此逃避。 小思继续侧转过来,将近伏卧的姿势。 睡衣的领口垂下来,一双美轮美奂的乳房若隐若现。 广思透不过气来。 “你在想什么?”小思还是那样问着。 广寒的泪一下子涌出来。 头脑里席卷过一阵强烈的风暴,仿佛什么也顾不得了,又仿佛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是的,什么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颗心,这个身体。 她一下子紧紧抱住小思。 抱得那么紧,恨不得昏死过去,把相拥的感觉永恒成生命的最后。 也不知抱了多久,两个人终于分开了一会儿。 广寒边哭边喘着气。 小思轻声啜泣着,一边喃喃地低语,傻瓜傻瓜,你这个傻瓜。 广寒已经失声抽噎,又一次紧抱。 骨与肉相贴,温暖的气息袭入全身每个毛孔。 在广寒的用力之下,这拥抱既温柔又粗暴,既甜蜜又疼痛。 小思舒展着身体,回应着广寒。 广寒终于醒悟过来,强烈的冲动占据了所有的思想,她向身体的深处探索而去…… 当巨大的快感冲盈了全身时,广寒又疲倦又舒畅。 小思挂着泪,笑着看象小狗一样趴着的广寒。 广寒亦羞涩地笑了。 “快乐吗?”小思问。 “嗯。” 广寒毫不迟疑地回答,接着又羞涩地一笑。 “傻瓜,你真傻。” 小思说这话的情形象是母亲对孩子。 广寒用目光询问着话里的意思。 小思不说话,只是抓住广寒的手,把它放到自己裸露的乳房上。 然后闭上眼,轻轻抚摸着,轻轻呻吟着。 她神思恍惚,面色潮红,喃喃而语:“我要,我要……” 广寒不知道该怎么办。 性,对于象广寒这样的人来说,还是一个太神秘的话题。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人正儿八经地给她们一个性启蒙教育,生理卫生课上的相关内容更是省去不提,只剩下班上一些男生暧昧而隐晦地瞎讲八讲。 从小是优秀生的广寒,总以为性是一个让人害羞的话题,总让人联想到下流或是黄色的东西。 适才间的动作,完全是广寒由着自己的瞎摸索出来的。 快感在急剧的磨擦之下到来,说不清,道不明。 广寒只知道,爱是纯美而无瑕的,而加入了性的爱,应该是灵与肉的和谐,绝无叫人脸红的成分。 象现在与小思这样,广寒做得心安理得,心旷神怡。 可究竟该怎么做,广寒还是懵懵懂懂。 在她所观看过的小说、电影、电视中,每至关键处,自然就省略了,她模糊地猜测过,却不得其门而入。 她找不到女性那个神秘的洞穴,也不知如何去满足、去回应小思的“我要”。 小思知道。 看见广寒的犹豫,她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她轻轻抓过广寒的手,引领她进入她的身体。 广寒很是吃惊。 那是个陌生的地方,叫她觉着新奇和战栗的地方。 温暖、湿润,花儿在她手下灿烂绽放。 两个人一样的激动不已。 小思终于快乐地叫喊出来,她紧紧抱住广寒。 一边紧抱,一边相互爱怜地抚摸,直到爱的浪潮终于平歇下来。 十六 在庐山秀美的山色里,她们相亲相爱,鱼水难分。 然而,那只是脱出了正常轨道的日子。 人们之所以如此热爱旅游,就是爱上了那种脱离日常生活的感觉。 从城市板板眼眼的火柴盒里逃出,从灰蒙蒙的钢筋水泥里挣扎出来,回到青山绿水间,回到人类绿色的源头,人们才有可能卸下文明的沉重龟壳,喘口气,吸一份未被污染的空气,也恢复一份天然的纯真。 只有在那个时候,人们才可以回到了无功利,了无杂念,充满诗意的童年。 所以每年总是有那么多人急急地到各处旅游,遗忘日常的疲惫,重拾内心的快乐。 可惜的是,人们往往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这种旅游,早就被定制出来,路线、日程被精于计算的旅行社安排得毫无创意。 常例的商业购物活动,占去了真正与自然相亲的时间。 他们是要逃离计算着的生活,不料却掉入新计算之中。 这样旅游,离本来的含义越来越远,离真正的向往也南辕北辙。 广寒深知其中的奥秘,所以她与小思的旅游,是自助的。 她宁可多花几个钱,也不愿钻进旅行社的圈套。 她们玩得尽兴,也爱得尽兴。 生命的全部能量,好象都要在此时此地完全释放。 广寒觉得,自己做了一回真的人。 可当火车渐渐驶入N城的站台,那些熟悉的高楼大厦重又被拾入眼帘,广寒心里的绿色也慢慢被灰色逐走了。 理智慢慢回到广寒身上,象是一盆冰凉的水,突然打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的脑袋上浇下去,意识一下子清醒,痛楚也随水流流遍全身。 到底我们做了什么? 我们是对是错? 广寒不停地问自己。 小思却没有费那个脑子,她是真的玩累了。 从来没有的惬意,从来没有的爽快,而回程的疲倦,她毫不在意。 因为有广寒在身边,那个叫她安心的人。 她靠在广寒肩上,睡得香极了。 广寒双眉紧锁。 火车进站了,速度一慢,底盘与铁轨敲击得咔咔作响,震得人骨头都疼。 广寒却以为,这身体的疼痛,可以缓释自己那些要命的负罪感。 身体的疼,可触可感,也可以随着外力的消失而消失,可那些思想里疼,无影无形,无从疗治。 广寒只当身体的疼是种麻醉剂,延缓消释着思想的疼。 震颤消失了,终于把脚踩到平地了。 她们相携着下了车,一起呼了口气。 只是两人的心思不一样。 小思是那么轻松,广寒却沉重而无言。 小思还是那么开心的笑着,把引起她兴趣的每处景、每处人指点着,给广寒看。 广寒提不起兴趣。 小思慢慢觉着了异样。 她也不说话了,迟疑地看着广寒的脸色,揣度广寒的心思。 广寒回到家,依然抑郁。 小思因为广寒的不快,不再多言语,一个人下厨,煮面条。 锅碗瓢盆弄得稀里哗啦。 广寒坐在卧室的床上,听着厨房里的响动,小思的不开心象透明的玻璃,在她眼前不停地闪。 她烦燥地扭动身子,把自己摔倒在床上。 许多杂乱的人与事拥挤而来,又把她逼得站起来,手脚无所适从。 她终于拉开衣柜,整理东西。 卧室里的响动也一样牵着小思的听力。 小思奔过来,又倚着门口停下,“你在做什么?” 广寒不吭声,手里却不停。 衣服一件件抛在床上,没有人形,干瘪而畸形,凄凉而苍白。 小思看在眼里:“你要走了?” 广寒低声说:“是,要开学了。 我要回学校。” 小思咬着嘴唇:“你骗人,根本没必要回去。 你已经没课了。” “那也该回学校住着,要看书。” “你在这里一样看书。”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句接着一句,弄得针锋相对,话语的锐刀把两个人都割得伤心不已。 广寒终于不再嘴硬,她重重地往床上一坐,垂下头,把脑袋埋在两手的臂弯里。 小思轻轻挪过来,坐在广寒面前的地板上,双手抱膝,仰着头看她。 广寒也看着她。 僵持的时候,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不开口,却积了无数的话。 话语在空气里浮沉,塞得房间里闷闷满满的。 草草吃毕,就躺在床上休息。 各踞一边,隔得远远。 广寒终于先开口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让她胆战心惊的名词,只是宛转地说道:“你还是应该再找男朋友。” 小思一硬:“不,我不想。 男人都那么卑鄙。” “那只是少部分。 是运气不好,下回看准了,我替你把关。” “你把关?难道凌风你没见过?” “那……我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他的家庭特殊,我们还是找平民家庭的。” “别说我了。 你呢?你打算怎么办?这么大的人,只知道看书看书,从没谈过男朋友。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广寒脸一红:“我不用你操心,我有我的学业,我不想这么快进入世俗的生活。” “世俗?好啊,原来说来说去,是嫌我世俗了。” 小思扭过身子,佯做生气。 广寒急了,掰过她的肩,上半身撑起来,看她的脸,“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恋爱、结婚,这些东西。” 小思软了,翻过身,看着广寒,忍不住伸出手指,心疼地摸着广寒的脸,“你怎么办?我离不开你。” 广寒鼻子酸了,“我也是。” 两人又抱在一起。 十七 幸福的日子总是相似。 在那些洗碗的空隙里,在呵笑与打闹中,一点点飞逝而去。 广寒不再去想,不再触及那些让她胆战心惊的思想,她也来不及去想,任凭自己的感情肆意流淌在生活的每个瞬间。 她看小思的笑,小思的哭,小思垂着头想事的模样,小思忙忙碌碌在厨房里做事,总也看不够。 拿着本书用功,没多会儿,就走神,扔下来找小思,和她一起择菜烧饭。 只有小思去上班的时候,广寒才能静下心来,继续她的学业。 有时候,她也会想,这样的生活状态有多惬意,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又有什么关系?会碍着谁吗?会招人物议吗?为什么自己老觉得这么就不对,这么就是错的?迅哥儿说过,“从来如此,便对么?”自己所牢守的伦理道德规范,虽然千百年来从来如此,可便对吗?这么想着,她慢慢也开始释然。 对小思的爱,既然放闸放水,就一泄千里,无从收拾。 幸福的日子总是嫌短。 日子这东西,有些欺人。 快乐的时候她跑得飞快,悲伤的时候偏偏磨磨蹭蹭,总熬不过去。 广寒这会儿还只看见快乐的一面,那狰狞的反面,还没见着,不过快了,快了,研究生也就三年啊。 三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开题、撰写论文、修改答辩,一步步就这么不知不觉都来了。 快论文答辩了,广寒有几日就住在学校里,因为查资料晚了,第二天又要接着做,图方便,就不回去了。 只是从不超过两日。 只要睡在宿舍里,广寒就睡不踏实,脑子里总想着小思。 一天要打好几回电话,问是否安好。 又总是担心家里的门窗是否关好,小思该不会马马虎虎忘了检查。 平日里,这总是广寒的工作。 所以,睡不上两天,广寒就无论如何也要赶回去。 偏是风声渐紧,广东那里的非典开始影响到N城。 学校先是要求戴校徽出入,后来越发地严了。 出入校门都要看学生证,还盯着照片对比来对比去。 不久,就出了个正式通知。 学生一律不许回家,已回家的不许返校。 毕业班参加论文答辩的,必须在校住够两星期。 否则不得参加答辩。 好些本市的同学,因为这项规定,也赶忙从家里赶过来,勉强在久不居住的寝室里熬上两周。 广寒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收拾东西,搬到学校去。 临走反复吩咐小思要小心,要保重自己,有什么事及时给她电话。 一直说到嘴干舌燥,连广寒都觉得啰嗦了。 身在学校,心里惦念着家里。 还好论文已经打印出来,没什么事了,坐等答辩。 反正今年情形特殊,一律不请外校老师,答辩也就松了好几成,再没啥可担心的。 闲下来,广寒就从图书馆借了一摞摞小说,跟啃玉米似的,一会儿就啃下去一堆,又换上堆新的。 无意中,她翻到一本《上海往事》。 跟一本书相遇,其实也和遇到一个人一样,是一种宿命,也是注定的缘份。 这本书好象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广寒一个人独守的时候,她可以慢慢读,慢慢想。 泪水被骗去了不少,心里头却豁然开朗。 那份柔美的爱情,两个女人之间的爱情,和自己与小思的情形既相似又不相似。 相似的是,同性之间的爱情,没有什么可怪异可谴责的,我们能对一朵美丽的花说“不”吗?能忍心吗?不同的是,那两个女人都是那么阴柔,那么缠绵悱恻。 广寒不喜欢。 人活着,总要有些担当,认准了的事,不管世间有多大的阻力,也该努力拼搏,退让只会叫人失了进取心,只会颓唐消沉到深潭里去。 她回忆起小思与凌风恋爱的时候,自己那些不快,那些故意的躲避入书丛,看起来就是这个毛病的缘故了。 她想,何尝就不可以相守相伴?就算要面对重重困难,可为了这么美丽的爱情,难道该退走吗?把那份曾经受伤的美丽,放在自己手中心中呵护,何尝不是一种最大的幸福?难道就因为世俗的那点白眼,就任她飘零,任她不知花落何方吗?何况,白眼又如何?黄仲则说,“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只是世人也吃不消书生的青眼吧?阮籍的青白眼,倒是有趣的很。 广寒又想起当初跟师兄的那场讨论。 师兄早就毕业,因为那点尴尬,广寒也不去打听,他去了哪里。 只听说他很快与一个本科生结了婚,去了外地。 想到他提及的文化转型,广寒便去图书馆找书来看。 看了好些西方的理论书,因是出自兴趣来看,一点都不觉得枯燥,直看得津津有味。 越看那想法就越来越清晰。 所谓伦理道德,都只是一个社会文明的产物。 不同社会,不同文化类型会有截然相反的认定标准。 孰对孰错?身处一个文化圈的人怎么能客观去评价另一个文化?甚至,对身处其中的本族文化也没法客观起来吧。 那么社会到底会有怎样的走向?应该是朝着更宽容更自由的状态去,只要这自由不是颓废的自由。 一边想一边激动起来,觉得自己所思考的,真是有关人类前途命运的东西了。 又想到小思,雄心壮志之外,更添一份柔情。 与小思相伴,与书本相伴,此生无憾。 广寒没有料到,有时候,命运总是向不可逆料的方向走去。 十八 分开是时候,她们天天晚上都要打电话。 总是你打过来,过会儿又是她打过去。 放下话筒又想到别的话要说,也不管有多晚,忍不住还是拨通电话。 过了几天,广寒宿舍的人有意见了,开始阴阳怪气地说些风凉话。 广寒想想也是,十一、二点的再打电话,也影响别人休息。 于是跟小思约定,一天只打一个电话,十一点之后,就不打了。 小思也同意了。 那天打电话的时候,广寒说完,听见小思爽快地答应,忍不住心里又酸起来,说:“怎么,原来不想我了,天天打电话也腻了?” 小思在电话那头赶紧辩解:“明明是你要求少打电话,怎么又怨起我来?” 广寒笑了,说:“逗你呢?你怎么会不想我,你敢不想我,看我回来不给你颜色看!” 小思好象停顿了一下,就岔开了话题。 广寒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之后天天都是通话一小时。 广寒每每把要紧的事列在纸上,等通电话时瞥上一眼,免得到时又给忘了。 日子也就这么平静地过去。 很快答辩结束了。 非典的封校也大致结束。 空气一下子轻松下来,象是故意要给毕业营造一个彻底释放的氛围一样。 大家说说笑笑,重新开始了外出就餐活动。 系里聚、班上聚、专业聚、宿舍聚、好友聚,三三两两,你一杯我一杯,把离别的气氛酝酿得浓浓酽酽。 广寒也不得不参与其中,以免别人说她太不合群。 因为导师的极力挽留,广寒不得不继续读博。 其实,照她心里的想法,已经不想读了。 一晃都在学校呆了十几年,每日对着这些书、这些故纸堆上的人。 真的烦了腻了。 因为研究生扩招了,硕士也满大街都是,又因为今年非典的影响,大家的工作都定得很晚,好些人还不得不接着为工作而奔波。 互相有个攀比,每个人都铆着一股劲,总想找个十全十美、称心称意的工作。 至少也得比张三李四的收入多些,地位高些吧。 同学间有了竞争,姿态就不一样了。 有时候,消息也互相瞒着,各自找各自的门路。 广寒不参与,冷眼看着众人的表演,暗暗想,到博士毕业,那天,自己是不是也会变得这么六亲不认,两眼只钉着自己的利益?这样子可卑又可怜,好象又是逃不掉的宿命。 读博,无非是暂缓一些面对现实面对社会的时间罢了。 总算是把最必要的聚会参加完了。 广寒急急地整理东西,冲到公交站,回家。 她想给小思一个惊喜,于是昨晚电话硬是熬着没说。 轻手轻脚到了房门口,摸出钥匙,打开门进去。 家里没人,小思还没下班。 她把东西放下,厨房卧室转了一圈,安静得很。 锅里是煮好的排骨汤,冰箱里剩下好几盆菜。 发现自己没啥可做,广寒空落落的,开始后悔瞒着小思回来。 这下,也不知她要跟那帮学生磨矶到几点。 在床上躺了会儿,她一下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时,天都发黑了。 起身点亮灯,拉上窗帘。 从迷糊的状态中慢慢调整过来。 一会儿,听见门铃响,广寒跳了起来,去开门。 快走到门口时,却又犹豫了。 小思怎么会按门铃?她不是不知道我回来吗?难道是看见我亮灯?也许是吧。 于是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凌风。 十九 凌风的出现也许是偶然,也许又是命运的必然。 老天一定要跟我们开一个玩笑,才能让我们的目光重新从光怪陆离的世界表象上收回,回到内心的颜色。 广寒这个时候,面对着凌风,象是面对自己破碎无助的头脑。 如果凌风当年的离开,把广寒的世界撕裂了一回的话,那么他今日的回来便又把这愈合了的世界重又撕了口子。 这口子只能是更深,更大。 透过撕裂的口子,世界一点点显示出它的本来面目。 她不想跟凌风说什么,机械木然地看着凌风。 凌风调整好惊慌的神色,以官场里历练出来的老厚脸皮,做出若无其事不动声色的样子,自己坐下,聊些天气哼哈的话。 广寒并不接话。 凌风也不以为意,就静静坐下了。 大概最难过的是即将进门的小思了。 小思万万没有想到,凌风会在广寒离开的时候,重新敲她的门。 也万万没有想到,在广寒与凌风之间,她无法判断爱谁多一点。 爱,居然并不象从前以为的那样,一清二楚,黑黑白白,一眼即知。 爱,在小思的眼里,原来是这么物质化。 她要一个活生生有血肉的人,相依相偎。 她受不了孤独与寂寞。 她也要那么多物质垒起来的浪漫。 所以,当她独自一人面对凌风的到来,她没有拒绝。 那天,凌风站在门前,手捧着一大捧玫瑰。 他依然是那么帅气,英俊得咄咄逼人。 开了门,凌风在她面前哭着说三年在官场的不易;说三年面对着无爱的老婆的不易;说三年总是忘不掉她的不易。 她心软了,她压根就没有心硬过。 她知道广寒马上要回来了,她一点也没想好怎么对广寒说。 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 究竟爱谁,究竟该跟谁在一起。 凌风说,他已经在办理离婚。 说起来,妻子是助他登上了今天这个位置。 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岳丈前年就过世了。 无爱的婚姻让他们两人都一样痛苦。 他们几乎是同时提出了离婚。 手续正在很顺利地办理。 凌风说,经过这一次,他明白了很多。 一个男人,权势是他心爱的,可跟一个无爱的人生活也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宁可少要些权势,换一个爱人。 交换对凌风来说,已经成为生活的规则。 他以为,什么都可以通过交换得到。 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这样以为,所以这条规则也就屡试不爽。 有时候,是我们自己助长与培养了邪恶。 现实的可能,在小思面前铺展了一条光明的路。 处长夫人,鲜花及其它。 一个稳稳当当的安乐窝,诱人可爱。 也许,与广寒,只是感情上的相依吧。 只是姐妹间亲昵,偶尔……偶尔,有了点过分亲昵的动作? 这对广寒来说,是一场灾难。 这个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总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该干什么。 他们犹犹豫豫,无从决断。 他们的感情也翻云覆雨,瞬息而变。 不能指责他们不真。 说起来,他们每一刻都是真的,真的是变了,真的是模棱两可。 你能拿他们怎么办呢?另一种人,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知道自己的感情,投入就绝不会留什么后路。 恰恰是前者左右逢源,毫无痛楚。 不留后路,是广寒那种人的致命伤。 一旦付出,全力以赴。 没想到策马向前,却走到了悬崖。 没有后路,只好纵身跳下。 爱恨相交,痛不可挡。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凌风靠着沙发,广寒远远地坐在餐桌边的木椅上。 小思拿了个小板凳,在两人中间。 灯静静亮着。 小思站起来,打破这份压人的静。 起身削了苹果,放到两个面前。 谁也不吃。 广寒说,我回学校去。 小思阻止,这么晚了,你不能回去,我不放心。 你现在还会担心我吗?广寒心里想,却不说出来。 只是站起身收拾东西。 东西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包根本就没打开过,拎起来就可以走。 小思说,我送你。 不必。 小思送到楼下,广寒止住脚步,说,你回去。 没事的,我自己回去。 你恨我。 小思眼睛红了。 广寒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冷静地说,没什么,我们以后再细细地说好了。 小思哭。 广寒受不了小思的哭。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小思一哭,广寒心里就软软的,什么都会答应。 从小起,广寒就这么宠着小思。 哭声象是拿了个挠痒痒的杆儿,一下子挠到痛处,感情全面投降。 可这次的投降,是要广寒怎么做呢?广寒不明白,小思也不明白。 是要广寒不恨她,要广寒还象以前那样快乐阳光吗?明知道那是不可能,明知道那只能骗人骗己。 广寒还是答应小思。 答应她保重自己,答应原谅她,答应不恨她。 口是心非地答应着,一边回头往站台走。 上了车,看小思的身影渐小渐远,终于看不见。 广寒流不出泪来。 原来痛到极点,就没有泪。 坐了几站,学校快到。 广寒突然很害怕回学校。 害怕见到熟人。 她只想一个躲起来,躲到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于是,在学校的前两站,广寒就跳下车。 她一个人静静地走着,不知什么时候,瞧见一座小花园。 是新村里的社区花园。 夜深了,一个人也没有。 她走进去。 正是她渴望着的黑暗与寂静。 走到一个小土坡上,爬上去。 坐在土坡的草皮上。 新村楼里的灯光越来越少。 只剩下几盏路灯孤独地照影自怜。 广寒悲从中来,开始放声大哭。 这场哭是从来都没有过的痛哭。 以前的哭,常常是一种情感上的感动,幽暗隐晦,曲折宛转。 这次,象是一匹叫刀真切地戳伤了的狼,痛到肉里心里。 这才会象嚎一样地哭。 哭到精疲力竭,广寒守着草地上的露水,沉沉睡去。 二十 人生总象是走一个圆圈。 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回了原地。 只不过,站在一样的原地,已经是不一样的心情。 物是人非,校园仍是那样的校园,人却不再原来的自己。 那时候的孤独是多么好打发呀,因为没有过投入,没有过想法。 人要么不要有念头,尤其是不要动情,一旦动了情,有了念头,偏偏又不能实现,又重新一个人孤单面对世界。 那份凄凉,是原先的数百数千倍。 广寒好寒心。 她突然对生活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曾经她以为,生活,如同她眼前的书本一样,明明白白,认真去读,自然会读通读畅。 正如同她一路走来,顺顺畅畅的学习生涯一样。 她没有想到,生活,原来不是书本,那些文字的、精神的,算不得数,当不得饭吃。 生活多变又现实,人的感情更是做不得真,1加上1并不一定等于2。 连小思那样自小一同长大,一同笑一同哭,一同经历风雨阳春,都会拿捏不准。 那这世上还有谁是可靠的呢? 人心都叫肉身包裹着,肉身是一层物质的壳,它紧紧桎棝着内里的心。 因为有了肉身,才有了现实关系。 所谓亲缘骨血,所谓师友伦常,都是这肉身带来的。 肉身要吃要喝,要名声地位,要金钱权势,要遵循凡俗的规律,肉身顾不得心。 广寒不知道怎么处置这肉身。 她不想要这生命了。 生命里若全是苦痛,若全无希望,何必要它?以前,在古典和谐的文学世界里,她从没觉得这种心与肉身的分离,那时候,人是浑然天成的。 她并非不知道现实世界的残酷,只是躲在小楼里,两眼不看这营营争利的世界。 与小思相知相爱的日子里,更觉得没有什么可挂心在意。 爱,是一种勇气,叫人平添了许多生活的力量。 些小的得失又算什么?可现在,她意识到,先前那种和谐圆融的古典人生境界只是幻象,是消极退让与逃避,它无法面对真实冰冷的社会。 它只能节节败走。 沉浸于中,就是鸵鸟式的人生态度。 她这会儿走到了传统文化的那头,把消极避世当作了法则。 整日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行尸走肉,恨不得突发横祸,了结了自己,没有痛苦,更不用担上弃世的罪名。 说什么为不爱的人去死,何以值得,这回的死,不是因为一个人,而是因为人生价值的失重。 是那个人让你对全世界失望。 所以,不是那个人杀死了你,而是那个人杀死了你的世界。 虽然还活着,可你的世界已经死了,那还有什么,还剩什么呢? 她有一回经过学校门前的马路,前面后面都望得见十字路口的红灯。 那一瞬间,两头居然都是红灯,所有的车都停在那里。 整条马路空荡荡的,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 广寒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好象又走在那样的马路上。 全世界都停滞不动,象是死去的模样,剩下一个自己,手足无措,不知是死是活,不知往哪里走动才好。 二十一 上网是一种麻醉剂。 当年最鄙薄上网的广寒发现自己如今也迷上了它。 因为互相不认识,可以肆无忌惮,象是找到一个拉圾桶,想怎么倒就倒。 倒得舒心畅意,倒得彻夜难眠,倒得广寒眼睛发酸、头脑发胀。 宿舍同学已经工作,忙着搬家,几乎都不回来住。 剩下广寒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 她从来没有上过那么长时间的网,从来没有一下子结识那么多天南海北的网友。 也从来没有这么放纵过自己。 书本被她抛到九霄云外。 她的QQ热闹非凡,键盘敲击如飞,也赶不上好友区人头攒动的速度。 那些日子,广寒总是跟不同的人聊,故事不断被重述得面目全非。 她掩藏着自己的性别,跟不同的人述说。 痴情男子负心女的故事又陈又烂,重要的不是说,而是说时心里头的那份快意。 她愿意听见别人的同情,也愿意听别人的故事。 尽管失意人的故事总是大抵相似,少不了是被抛弃的结局。 有一回,她认识一个浙江的女孩。 那女孩听了广寒的故事之后,很是感动,起了交友的心。 竟然直接向她索要手机号码。 广寒从没给别人手机号。 因为隐瞒了性别,她心虚。 如果不隐瞒性别,她又无法完成她的叙述。 谁会听两个女人相爱的故事?连广寒自己,都还觉得怪怪的。 为了情感的真实,她只好牺牲性别的真实。 也许,这恰是她自身处境的寓言性写照吧。 她觉得自己面目模糊,身份暧昧,为着她自己的心。 为着自己的心,她更多地是找女孩儿聊。 如同是红楼里的宝玉,见着女孩子,心里就欢喜,见着男人,觉得浊气逼人。 她不是要故意骗人,却忍不住不停地隐瞒。 所以,那女孩问她手机号码时,她愣了一下。 对方又发信息过来:怎么?不愿说?不愿拉倒。 再过一分钟,本姑娘就不想要了。 广寒赶紧把号码发了过去。 一会儿,短信来了,只一个字:嗨。 于是,聊天从网上转到了手机上。 自从遇到这事,广寒不再整天挂在网上。 她害怕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那女孩子总是动不动就发短信来,有点不容分说,有点霸道地问:在干吗。 广寒就老实地告诉她,自己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 短信越来越频繁。 广寒一天天地怕。 有一次,她试探着问,要是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样? 半天没有回音。 广寒又失望又难过。 不过想想自己确实是做错了,怨不得别人不再理睬。 那女孩的短信却又回复过来:你会骗我什么? 轮到广寒没法回答了。 最后只好说,我过两天告诉你。 过了两天,女孩又来逼问。 广寒吱吱唔吠唔说不出口。 女孩恼了,写道,你再不说我就打电话来逼供。 广寒说,好,我打电话给你。 她发来了固定电话的号码。 广寒拔了过去。 喂,我就是QQ上那个…… 对方大笑不止。 广寒被她笑得心虚。 笑过了,那女孩说,果然被我猜中了。 你果然是女孩。 你什么时候猜出的? 第一次你说骗我的时候,我心里就“格登”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是女孩。 果然猜得不错! 为什么? 因为……因为你说你故事的时候,那种心迹,那种细腻,那种感觉,只有女孩才会有! 冰雪聪明!广寒心里暗叹。 那你还想见我吗? 原来那女孩说要来南京见广寒。 见啊,当然见。 现在更要见了。 为什么? 看看你到底是个怎样奇特的人!对了,那你告诉我的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广寒没法说。 女孩自己回答自己,我不问了,我知道了。 广寒只好自己尴尬地笑了两声。 没过几天,一大早,广寒收到短信: “我到了,来车站接我。” 二十二 那个女孩子穿着一身白衣,细细巧巧地站在车站的出口处。 身形跟小思差不多,侧面望过去,跟小思一样的长发齐肩,秀气文静。 那一瞬间,广寒还以为又看到了小思。 她定下神,走过去,近了看,才微微嘲笑自己。 原来,那女孩跟小思长得几乎没什么相象的,只是个头与发型类似。 一定是因为小思在自己心里刻下了太深的痕迹,才弄得自己,凡看到长发的,就都象小思了。 “你好”,广寒很有礼貌地打招呼。 那女孩转过脸来,满是惊喜:“你就是……” “是的。” 广寒脸一红,接住话,以免听到自己的网名。 她总是不习惯人家称呼她的网名,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吧,你吃过饭了吗?先去吃点东西吧。” 广寒说。 隔着一张饭桌望过去,女孩低着头吃东西,耳侧的头发垂下来,不经意间碰到了碗沿。 她不时用手将秀发摞开。 广寒觉得,这些细枝末节的动作,很温馨,一如从前的小思。 她还记得会不自觉地替小思整理头发,替小思抚去衣物上的杂屑。 种种生活细节回忆起来,有着“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辛酸。 她扯回乱纷纷的思绪,发现女孩正紧盯着她看。 脸上写满好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问我什么?”广寒笑问。 女孩犹豫了一会儿,很是大胆地说道:“你怎么穿得象个男孩?” 广寒愣住,她傻傻地笑一下,“是吗?我只是喜欢穿得宽松休闲一点。” 女孩乐了,说:“我看你穿得蛮象男孩的,头发又剪得短短。” 广寒不作声。 女孩又说,“下午我们去哪儿玩?南京我还是第一次来。” 广寒想了想,说:“去音乐台吧。 那里环境挺好。” “音乐台是什么地方?” 谈到南京的风景名胜,广寒如数家珍。 她与小思在南京的七年里,几乎跑遍了每一处地方。 南京是个极具人文气息的旅游城市。 她不以风景的秀丽取胜,却是以浓郁的人文氛围为特长。 金陵的六朝繁华虽然已黯然收起,近代民国的建筑却触目皆是,原汁原味。 比不得什么它处新建的三国城、水浒城,都是仿制品。 民国的建筑大多用石料,高大古朴,没有沾染秦淮河的脂粉味。 年代再远些的,如明城墙、孝陵卫更是大气可观。 南京不事张扬,暗暗积蓄着虎踞龙盘的王霸之气。 两人来到音乐台,音乐台少有人来。 一进去就觉得心神宁静。 绿树有年头了,把薄荷般的凉意撒在人身上,舒畅又自然。 女孩站在琴键做成的路径上,惊喜地蹦跳了几下,“可惜它弹不出音乐啊。” 广寒看着她天真的模样也笑了起来。 她又一下子冲到有两三层楼高的二胡面前,抱着它亲了又亲。 “哇,这里还有琵琶!”她又奔过去。 广寒看她跑来跑去,忍不住也开怀轻松。 她跟在后面,替她拍照。 女孩子大大方方地摆出各种各样的pose。 透过镜头看去,真是无忧无虑的乐天派。 广寒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么明朗的心境了。 可爱也是一种可以传染的心绪,她几乎是趁着人毫无防备的当儿,长驱直入,霸占了全部的身心。 坐在音乐台的长廊里,眼前是绿草如茵,下面的大乐池喷着音乐喷泉,水柱随音乐翩翩起舞。 广寒既然已经放松,话题也就滔滔不绝。 她向女孩介绍,音乐台原本是国民党高级官员休闲所在,想象一下,达官贵人,国事之余,携毕业于金陵女大的上流社会女子,相伴游于音乐台上,也坐在这绿草间,观赏着歌舞表演,何等惬意舒适。 而现在,音乐台风流云散,物是人非,隔了几十年的山川斗移,世间的一切繁华都是靠不住的。 女孩静静地听着,难得她能静下来这么长时间。 听完,女孩换了沉郁的口气说:“你这个人真特别。” 广寒听了心里格愣一下。 她们又去了燕子矶、明孝陵,玩得兴尽而归。 广寒带着女孩去住宿,安排她住下后,广寒便说:“今天跑了一整天,累了,你早点睡吧,我明早再来。” 女孩眨了眨眼,说:“你也睡这里吧。 我们可以聊天。” 不知道为什么,广寒隐隐觉得危险,却没有拒绝。 二十三 夜色与网络一样,都是深入内心谈话的掩体。 看不见彼此的神情,话才变得放肆而亲密。 女孩很快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她问起广寒的一切。 广寒觉得自己都要被她看透,自己快成了一个玻璃人。 透明的玻璃固然漂亮,却很有摔坏了的危险。 当生活的细节被扫描殆尽之后,女孩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讲的感情故事是真的吗?” 广寒卡住了。 等了一会儿,女孩用很慢的语速说话,好象语言含着砂石,从舌间吐出来是如此艰难:“那你是不是同性恋?” 广寒沉默了很久。 这个词的灵魂曾经在广寒的脑海里飘荡过很多次,但她总是有意识地回避这个词。 在无数年的教育中,这个词已经被赋予了强烈的道德判断与意识形态色彩。 躲避这个词,仿佛真的可以保证精神的纯洁,真的可以避免被划入某个非正常的圈子里去。 当女孩大胆地挑起这个话题,广寒被迫正式面对它,象是面对躲在阴暗里的另一个自己。 这个词终于以它实实在在的音节,真实肉感的存在来到她面前。 她无法说是,也无法说不是。 这种沉默本身已经昭示了答案。 “怪不得你那么象男孩子。” 女孩还是开口说话了。 广寒松了口气。 她终于躲过了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是哦,”女孩大方地笑了笑,“你别找我。” 广寒不好意思起来,在笑声里恢复了一点自信。 “这样你会对我有偏见吗?” “不会啊,我还是把你当朋友。 可是你怎么办?还结不结婚?” “不会。” 广寒毫不犹豫地说。 “那你家里,别人都要催你的啊。” “那没办法。 如果说,有小思之前,我是没想过结婚,有了小思之后,我是不能去结婚了。” “可小思会结婚啊,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没法接受一个男人。” “那你只好一个人过,但一个人多孤独,多可怜啊。” 广寒笑笑:“那也只能这样了。” “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多不多?” “不知道。 不多吧,就是有大家也会隐蔽起来。 脸上又不写字。 为什么问这个?” “我帮你想啊,或者你再去找别人啊,找跟你一样的人。 一起过,这样就不孤独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讲了很久的话。 女孩是个很开放乐观的人,正是她单刀直入的方式,迫使广寒面对自己的真实状态。 事实上,她的许多预言都将在广寒的生活中一一实现。 当某种变化来临,总是先要打破心理上的固定套路。 正象鸦片战争的炮火轰开了中国的大门一样,女孩惊世骇俗的话语也轰开广寒长久以来的封闭心灵。 最先到来的就是母亲的催促。 在每周一次的家庭电话里,母亲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广寒,与男同学的交往,动不动开始某种暗示。 广寒先是装作不懂暗示,实在绕不过去了,她气急起来,居然冲着电话叫起来:“好了好了,你烦死了。 我知道了,不要再说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就不作声了。 放下电话,广寒心里很酸。 这是她第一次跟母亲发脾气。 “妈,我不是故意要冲你。” 广寒在心里说,说着泪就掉下来了。 是的,你怎么知道女儿心里在想什么?从前写信的时候,母亲的称呼都是“寒儿”,同学看了都觉得好笑,说你妈怎么跟叫儿子似的。 也许,在潜意识里,母亲要广寒做支撑家庭男子汉,可在社会层面上,她又要现在的广寒遵从日常规范,与正常地嫁人生子,延续家庭的血脉。 可是,晚了,广寒心里说着。 从来都没有让母亲失望过的广寒在这点上注定要让你失望了。 这次的冲突只是一个开端,广寒明白她将面对无穷的催促。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将面对家人、邻居、亲戚的不断询问,她只有逃避、再逃避。 也许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感情的生活注定是没有希望的了,把希望都放到事业上去吧。 有导师的殷殷期望,有让她醉心和快乐的文学殿堂。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个人的得失都会化灰化烟,但不朽之盛事不是更值得追求的吗?广寒这么想着。 有一天,她会明白,人的想法会不停地改变,被外界、被自己改变。 如同河流的石头,原也有棱有角,终于会被磨成圆头圆脑的卵石。 二十四 博士的学习生活开始了。 校园里又一次充满了无处不在的桂花清香。 小思送来了结婚的请柬。 她没有自己送来,趁着广寒不在,送到楼下宿舍阿姨那里,有点孔子回拜阳货的味道。 广寒下课回来,从阿姨那里接过请柬,翻来覆去地看。 阿姨并不认识小思,还在喋喋不休地跟广寒套近乎,“那女孩子长得真秀气,男孩子又高又帅,真是一对金童玉女……”那些音节象一只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对广寒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伴着这种嗡嗡声慢慢上楼,麻木地把请柬捧在手里,盯着看,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字迹与图案都被失神的眼睛推到极远,成了模糊的影像。 广寒当然没有去。 那张请柬拿回宿舍后就被压在一堆不常看的书下面。 倒是母亲又打电话来,说是小思要跟凌风一同回家看望,她拒绝了。 母亲说,不必费那个事了,你们幸福就可以了是。 于是就着话题说起来,说广寒你什么时候才能让妈放心呢?广寒岔开来,说最近很忙,忙得很…… 放下电话,广寒松了口气,才发现身上衣服都湿透了。 她于是真的把自己投入到无休止的看书学习中去。 变化总是以意料不到的方式发生。 转过年来,广寒那个权高望重的导师突然脑溢血发作,在突然撇下了事业家庭,无声无息地去了。 广寒拿着讣告,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一年里她一前一后收到两种东西。 一种是红色的,喜气洋洋的结婚请柬,一种是白色的,面色如灰的讣告。 这两种东西是这样深刻地影响了她的生活。 站在灵堂上,广寒看着许多导师的生前好友都一一发言,又怀念又敬重,把老先生一生的学问文章一一细述。 她突然觉得好没意思,人死都死了,讲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是非成败转头空,文章说到底其实也与功名富贵一样,一样的虚无缥缈。 说不朽,原不过是文人自己说出来的。 这种念头象毒虫一样跑到脑子里来,连广寒自己都吓了一跳。 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悲观?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她甩甩头,努力把毒虫驱遣出去。 回到宿舍,广寒的一个师姐来找她聊天。 师姐已经工作,跟着老先生读在职的博士。 她们先是聊老师的种种,聊着聊着,慢慢也聊起现实的生活。 师姐突然冒出句,“广寒,你好亏!” 广寒摸不着头脑,问:“为什么?” 师姐笑:“你真的还是个孩子。 你该趁着导师有权的时候,先把工作解决掉,然后读在职的好了。 现在这么一来,今后好多事情就都不好解决了。 何况我们读的是中文,出路不好啊。” 广寒将信将疑。 随后而的事果然真如师姐的预料。 广寒被分配在一个无名亦无权的博导那里挂着,那个导师甚至还没拿到正式的招生权。 一篇原本说好要发的论文,居然一直就没了音讯。 打电话去问编辑部,对方支支唔唔地不肯答复。 好象一下子陷入了困境,广寒孤独无助。 想起以前硕士同学说过的一个笑话,说发论文不是看别的,就看导师来头大不大。 那时候,她根本不相信。 看来是自己太过天真,一定要有残酷的现实摆到面前,才会相信。 所谓崇高的学术,居然也是彼此尔尔。 不知是这个世界变得功利现实呢,还是自己太过理想化。 这个社会早就进入了相对主义的时代,所谓理想、崇高只是挂在口头的幌子,是用来教育小孩子的东西。 从前是觉得自己样样都走在正路上,别人都又庸俗又平凡地苟活,现在才发现其它人才是对的,倒是自己过着梦里的生活。 可那又是个怎样美好的梦。 梦要醒,却醒得好痛苦。 难道过去只不过是理想主义的幻境,难道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颜色?如果理想之梦是错的,为何从小到大我们都被苦口婆心地教育着要有理想有追求?如果理想之梦是对的,为何它偏偏叫现实击得粉碎?对的为何敌不过错的? 苦苦自问的广寒无从索答。 二十五 上网已经成为郁闷时的习惯。 它并不能真正解除郁闷,却可以成为空虚心灵的填塞物。 它象毒品,用时兴奋,用过却是加倍的萎糜。 郁闷并不能在网络的胡言乱语中获得根治,它只是被延迟了,延迟到关机后,上床时。 在电脑面前呆坐了一天,心身俱倦,却依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失眠。 一再失眠,使精神困顿,更加剧内心的郁闷。 于是,一个恶性循环就不停地延续下去。 她现在已经放弃了网络交友,女孩的出现是个警示,她在交友中无从中把握自己的身份。 于是她只好漫无目的地瞎逛。 终于有一天,她对这种状况忍无可忍,回想起女孩无心有意中说出的那个词,象是天意要把这个词送到面前。 广寒以做贼心虚的心态战兢兢地打开了google,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女同”这个词。 按下回车键时,她甚至都闭起眼睛。 她想,同性恋这个词也已经不再陌生,只是更多的恐怕都是指男性。 象她这样的人,似乎从没在日常生活中遇到过,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形单影只。 搜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面对长长的一大串网址,广寒大吃一惊。 鼠标自上而下滚动,各种各样的论坛网站列队成排,坚定而沉静。 那些名字有的诗意盎然,有的忧伤惆怅,也有的堂而皇之地叫做女同天地、拉拉论坛等等。 广寒选了其中几个,打开链接。 更令她吃惊的是,每个网站,每个论坛居然都有成千上万的注册用户。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样的人很少,仿佛是暗夜里的独行。 这会儿浏览着各式各样的帖子,就象看到一群跟她一样的人,热热闹闹地说话,谈天。 她们有着跟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现实生活里都戴起面具,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性倾向。 在网络上,她们终于可以大声宣布,自己喜欢的是女人。 广寒初看时,有着一种找到家找到队伍的激动。 她一个论坛一个论坛地慢慢注册。 然后一点点看大家的帖子。 帖子里还充满着各种各样叫广寒困惑的术语。 T、P、不分,原来还有这么多种类。 论坛上还有精华帖子,有李银河的专著,还有台湾的一些相关研究。 比起众多的聊天水帖,广寒更愿意看那些大块文章。 她想知道,这么多的人,包括她自己,究竟是怎样成为这类人?为什么会成为这类人?这类人的生存状况如何?看完之后,她终于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了。 从前,她在网上不愿与男生交谈,又冒充是男生,却总觉得别扭。 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是T,是个不折不扣的T。 她注册时终于不再为填写性别而犯愁,明确而清晰,选择了T。 这里,所有的人都会认可这一身份,都会明白这身份代表的含义,没有误解,没有歧义。 广寒填写注册表填得心安理得。 慢慢地,她也开始看大家的帖子。 最热闹的是交友区,一大堆帖子都在介绍自己。 不由分说地自报家门,然后跟王婆吆喝一般,说某地的PP来找我啊。 是的,论坛上占绝大多数的都是找P的帖子。 很明显,P少T多。 广寒反省自己,因为从小的教育,也因为小思,她有着男性的思维方式与人生观念,她喜欢女性的柔软温情。 也许,大部分的T也跟自己一样,喜欢男生的洒脱自在,更容易被青春时期同性间建立起来的深刻感情而吸引。 于是,个个都长成了T。 那么P呢?为什么会喜欢T?喜欢男孩子性格的T,为什么不直接去喜欢男性?广寒很想不通。 她也邯郸学步地发了个交友帖子。 偶尔也有几个人来找她聊天。 其中有一两个P。 她就问她们。 她们并不能说清这个问题。 广寒开始看那些情感文章。 绝大多数都是拉拉们的真实经历。 那些分离的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广寒也感同身受。 她看着看着,一股凉意从脊梁升起。 所有的故事都有着悲伤的结局。 难道,难道不为社会所容的拉拉爱情注定是没有希望?外界的压力再残酷,也不该催毁所有的爱情啊? 带着林林种种的疑问,广寒开始了拉拉网络的生活。 刚开始的时候,她并不多发言,她只是看看,只是潜水。 看别人如何生活,如何爱,如何恨,如何欢乐,如何痛苦。 她还看到许多有意为之的拉拉小说,与真实的拉拉记叙不同。 这些小说大多都是有着快乐的基调。 忧伤只是其间的点缀。 也许出自某个TT之手,充满了T的自恋情结。 T们大多又帅又有魅力,动不动迷倒一大片。 然后开始花心,辜负真正的爱人。 最后的结局总归是浪子回头,破镜重圆,皆大欢喜。 看着这样的小说,广寒也会笑,也会为圆满的结局而快乐,生出些憧憬与希望来。 但过想想,两种文字,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孰真孰假,一眼即分明。 文学世界里的T,实在是被想象得太完美了。 文学世界里的P,也被夸饰得太坚定太深情了。 那些婚姻的逼迫,家庭的压力,都被淡忘。 文学世界里的拉拉爱情,模仿着异**情的模式,写艳遇写浪子,写最终的大团圆,成了对普通言情小说的戏仿。 它没有真正触及拉拉爱情的特质,只是浪漫主义的成人童话。 也许是那几篇《上海往事》、《千万别爱我》还比较真实可感。 但它们又终究失之纤弱,过分阴柔。 她开始了与几个拉拉网友的交往。 只有在后来的某一天,她在看白先勇的《孽子》时,才意识,自己此时,也同阿青一样,开始出来混了。 只不过阿青是真真切切地被抛出正常的生活轨道,以血肉之躯开始了在新公园里的混。 而她,可以安全地躲在电脑屏幕的背后,以网络的方式混。 没的危险,没有被指认被生活逐出的危险。 混得安全而坦然。 二十六 广寒认识一个拉拉网友,是昆山的。 网名叫燕子,她好象年龄比较大,出来混的年头也自然不短。 她经历过很多,人也很是诚恳。 问过广寒的经历身份之后,她语重心长地感慨:“你其实还是个小孩子。 没下过水,不知道这水有多深。 一旦陷了进去,再拔出来就难了。” 广寒问:“那我该怎么办?” 她沉吟半响,“你最好还是走正常的路。” 广寒亦沉吟半响。 “我想过,我做不到。 我不能委屈自己的心。 其实我们这种人,是最看重感情的,两个人天长日久地生活在一起,柴米油盐,能没有个嗑嗑碰碰吗,若不是真心相爱,一定不能到头。 让我去结婚,我无法爱他,会对不起他,会两个人一起痛苦。 这样的情形太可怕了。” 燕子于是跟广寒谈起很多拉拉圈子内的生活。 她说拉拉的爱情,并不是象广寒想象的,都是那么纯洁美丽。 它一样也藏污纳垢,既有感情骗子,也有意志薄弱之徒,乃至于连出卖色相的交易都有。 面对现实压力之下的拉拉爱情,易逝易变。 网络出现之前,拉拉们都各自在现实生活中隐藏面目,更多地在与直人的感情纠葛中不停受伤。 网络的出现,终于使散落各地的拉拉们找到一块交流交友的天地,但随之,诱惑也多了起来,网友加恋人的复杂身份,感情世界的分分合合,远不是单纯的广寒所能想象。 广寒觉得害怕了。 一片广阔的水域展现在广寒面前。 它看不到边际,亦不知深浅。 因为陌生,它散发出诱人的魅惑力。 也因为陌生,它神秘而忧伤,叫人望而生畏。 “在水一方”里,还有着那么一个“伊人”,这片水域的背后,是否有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伊人站立在水之湄水之泗呢? 广寒翻来覆去地想。 要真的能天长地久地在一起,必须是双方的爱意都达到最浓烈,最馥郁的地步。 不离不弃,相亲相爱。 两个人都要足够地坚定,因为面对的不仅是彼此,更要面对巨大的外界压力。 她们会是没有婚书保障的伴侣,彼此间的感情唯有靠爱与心的承诺来维系。 现在想来,那一纸婚书又算得了什么,多少异性伴侣都离开分手,那张纸真能保障什么吗?也许只有理想中的拉拉爱情才是完全脱离了杂念的全然纯粹的爱情。 但话又说回来,没有那张纸的保障,恰恰是现实中拉拉爱情不稳定的致命所在。 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扛得动这份不同寻常的爱恋的。 人都是凡人,都是普通人,食色财货,都是人的天然爱好。 有几个人可以抵御重重的包围,可以抗过种种的诱惑?在现实面前,绝大多数都缴械投降。 有一次南京的拉拉组织活动。 广寒抱着估妄试之的态度去了。 只是去玩玩,也去瞧瞧在那些ID的背后究竟隐藏些什么样的人。 活动在一个酒吧举行。 广寒因为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很是兴奋。 再加上她一向都是早早吃饭,喜欢在光明里行动,所以天还没黑她就先到了。 夜幕渐渐落下,人们借着夜色的掩护逐渐到来。 这仿佛是拉拉们生存状态的一个隐喻。 大家都不敢把真实的性取向暴露到阳光下,要么披着网络ID的外衣,要么就是无名无姓,在黑夜里潜伏涌动。 一开始,进来两个长得高高大大的人。 广寒吓了一跳。 不是说好是拉拉聚会吗?怎么来了两个男人?浑身上下完全是男性的打扮:宽宽大大的上衣,衬衫都是硬领的,裤子是粗砺的牛仔裤,鞋子也男式的。 仔细观察之下,广寒终于分辨出来原来是两个T。 她没想到现实生活中的T还有这么男性化的。 反思自己,只不过是中性的穿着打份罢了,就被那个陌生的女孩一眼看穿身份。 难道她们就不怕被人指点评说? 又进来两个,看起来是一对。 一个长得漂亮帅气,另一个温柔可人。 看到这两人,广寒感到亲切多了。 拉拉就是拉拉,就算是T也没必要弄成男人的样子,怪怪的。 还是这么平常人的装束好,不动声色,有着正常的音调与色彩。 这一对璧人走到角落,坐下来喁喁私语,叫广寒很是羡慕。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象她们那样呢?简单的爱简单的生活,其实说到底,谁不愿有份正常的爱,有天伦之乐家庭温暖?有着特殊性倾向的拉拉,也一样希望有自己的家,甚至有自己的孩子,一起抚育孩子长大,一起逛街买东西。 正常与非正常,只是性取向的不同形式。 正常的是,人永恒不变的情感需求,它可以抵御广褒世界的凄凉与孤独。 二十七 夜渐深,人渐多,酒吧里的气氛渐热闹。 三五成群地,大家开始互相交谈。 尤其是几个热情洋溢的T,几杯酒下肚,话又多,表现欲分明上来了。 广寒看着暗自好笑。 孔雀为了求偶开屏,蝉儿求爱而高鸣,原来人也一样,在众多美女面前,T们个个使出了浑身解数,直恨不得往自己脸上贴金。 广寒在内心深处,也有虚荣心。 但她发现大家的话题离她很远,仿佛热闹是她们的,不是自己的。 细细看来,来聚会的以学生居多。 自己都算得上是个老人了。 看着那个半大不小的中学生、本科生叽喳的样子,广寒想发言也插不上。 她们聊起的东西都是她不熟悉的,她们的穿着打扮更是争奇斗艳,色彩斑斓。 穿成男人样的T不必去说了,学生模样的T也都是短发,又大多染成深浅不一的黄色、褐色、粟色等等,不一而足。 夹杂其间的女孩味儿浓些P,或是不分,往往被T们包围着,热烈地说着些什么。 她们年龄看起来也很小,在男孩气的T们中间,尤显得文静温婉,楚楚可人。 只不过,广寒觉得她们身上的那股都市气息似乎都跟自己格格不入。 自己静静在坐在喧闹的人群中间,既无法跟上时髦的话题,亦不能完全放开,象那些狂歌劲舞中的T一样。 与几个T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过几句后,广寒觉得烟雾缭绕的空气使她感到不舒服,便起身往外面走去。 一等出了门口,她才发现,与酒吧内浑浊的烟味,迷狂的酒气相比,外面的一切是那么宁静,那么清新。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回转身又看了一眼酒吧的入口。 被霓虹灯照成通体透黄的酒吧入口象是一个张着大嘴的鳄鱼,趴在黑暗的夜色里,默默地看人们从自己的口里吞进吞出。 黄而闪烁的灯光照得酒吧门前的一小块地迷离而狂乱。 广寒又深吸一口空阔大街上自己所熟悉的清宁夜气,她暗自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自己跟她们仿佛是两代人。 要说做朋友吧,自然有几个T真是很豪爽大方,值得一交。 只可惜,大家身份暧昧,初涉此路的广寒不得不虑及隐私问题。 她不想跟大家走得太近。 毕竟,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在现实世界里生存下去啊。 大家的关系只能是不问来路,不问去处,在夜里来,亦在夜里去,聚散都匆匆。 她慢慢转身离去。 这时候,她看见一个女孩子从酒吧里踉跄走出。 她心里冷冷一笑,又一个喝多了的。 正打算不加理睬走开时,那女孩子却歪斜斜窜到她前面去,又晃了两下身子,突然蹲在地上,开始大吐起来。 广寒停住了脚步。 她走到女孩子身边,掏出纸巾递给她。 女孩看也不看,接过纸巾,擦了擦,然后站起身来。 身子还有些摇晃,却直向广寒怀里扑来。 广寒大窘。 她伸出手扶住女孩,使她不致倒下。 那女孩却扬手打了广寒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清脆。 广寒愣住了,但她没说什么。 只是坚持着扶着女孩往前走。 走了几步,街边正好有张木质长椅,广寒便扶她坐下。 女孩坐下来,靠在广寒肩上,呜呜哭了起来。 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广寒只辨出几句反反复复的话。 “你这个没良心的……见一个爱一个……花心”。 广寒苦笑着,看来那记巴掌是替那个不知名的花心人挨的了。 她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形,不知如何是好。 只好陪着女孩坐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声与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广寒再去看时,发现女孩居然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了。 睡得还挺香甜,泪痕未干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 广寒心里想,是不是做了好梦,梦见她的恋人回心转意来哄她了?自己替她挨了一记的那个花心人也真是的,不知还在跟谁鬼混,有爱不懂珍惜。 细看这女孩,虽是时髦的打扮,却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看起来最多也就大一大二的样子。 也许她们太年轻了,轻易的爱,也轻易的吵闹,能吵能闹也是因为有可以挥霍的年轻资本啊。 她们那样的,大概只能算是小猫小狗的偎依,亲昵可爱,恐怕经不起什么大风大浪。 年轻真好。 广寒想,自己在她们这么大的时候根本没有意识到真实的自我,从未敢象她们那样大肆宣扬“我是拉拉”,大张旗鼓地寻找着并恋爱着。 谁是幸运的呢?广寒说不清。 把自己换到现在来,也会她们那样张扬吗?她摇摇头。 爱女人是先天的也好,后天的也好,只是一种被慢慢发现的真实,没有必要弄得世人尽知。 青春期的猫狗式恋爱固然单纯而浪漫,却少了些漫长人生的考验,少了那些挣扎出来体认,能有多少的比例过得了结婚这一大关口呢?回想起来,小思这样,都抵不过正常轨道的吸引,打闹着的小恋人又能走多远?如若是异性的恋爱,很容易从青春期的单纯慢慢走向成熟,但她们却要面对异乎寻常的外界压力。 如果说前者是被社会鼓励着帮助着生长下去,后者则将不停地被社会压抑抗拒,生长的道路充满荆棘与坎坷,大多难逃被抹灭的命运。 二十八 “啪”地一声,在声音响起来的同时,广寒左侧脸又觉着了疼痛。 她从半迷糊的状态醒来。 看见一个瘦小帅气的T站在跟前,一张俊美的脸因为气愤而变形。 在她身后是两个相同年纪的女孩,跟她一样都是男孩打扮,估计也都是T。 广寒看看打她的那个T,有点生气:“你平白无故干吗打人?”语速很慢,却带着冷静理智的气势。 那个T有点被慑住了,但定定神,鼓起勇气说:“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眼神往靠在广寒身上睡觉的女孩身上瞟去。 她们俩的说话声终于吵醒了女孩。 女孩努力睁开朦胧的双眼,以迷蒙的语调含含糊糊的说着:“怎么啦?发生什么事?” 广寒笑了起来:“你不要误会。 你女朋友刚才醉了,吐了一地,我只是把她扶过来休息。” 女孩听到广寒的话,也明白是因她而起的误会了。 话既说分明,一天的乌云就散了。 几个人走到街心花园里一处石桌前,重新围着坐下。 所谓不打不相识,她们几个就这么认识了。 那个打她的T叫咖啡,她女朋友叫柳儿。 跟着一起来的两个小T,一个是莫莫,一个是心扬。 当然,都不是真名。 谁也不会冒冒失失地把真名告诉,亦或我们这类人,原本就不认同由父母决定的性别身份,也包括姓名。 只有这些在成长之后自己取的网名,才更多地流露出自己的内心世界。 咖啡跟柳儿是一所高校的同学,因为两人家境都不错,于是到大三的时候,就跟着那股子外住风,一起出去租房子住了。 两个人形影不离,直叫人羡慕煞。 只可惜,小孩子的心性总也改不了,从打广寒认识她们起,她们就不停地吵吵闹闹,分分合合。 每到此时,她们总是分别来找广寒。 柳儿只会在广寒面前哭,咖啡来了,就不住地叹气和懊恼。 广寒也曾劝过她们,但江山易改,本性难易,总有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磨擦把两个人弄到不愉快的地步。 每次又都死去活来的痛苦,广寒起先总是不放心地劝解。 后来发现,其实她们只是说说而已,谁也不会真闹到以死殉情的地步。 而且外人的劝解通常根本无效,最后的结果总是当你还为她们俩担忧时,她们已经又笑着把手拉在一起了。 一个冬天的早上,广寒起床,把手机打开,放在桌上去洗漱。 她才拿起漱口杯,手机就开始响起来。 冲过来一接电话,又是柳儿。 柳儿又在电话里哭。 明知劝也没用,广寒还是无可奈何地又劝上两句。 哭却停不下来。 “我要见你。” 柳儿止住哭,在电话里突然说出句清晰完整的话。 广寒说,好吧,在哪里。 “老地方。” 老地方就是指那个她们初次相识的街心花园。 因为特殊的原因,大家都从不走进彼此的日常生活圈,也从不问询职业与身份。 大家只是隐约地知道大致的状况,不必知道太多。 广寒骑上车,十几分钟后,就到了。 她看见柳儿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冰凉的石桌上。 把自行车一扔,广寒冲过去,几乎是严厉的责怪语气:“你怎么穿这么少?”然后不由分说,脱下外套,裹到柳儿身上。 柳儿看到广寒,又开始流泪。 广寒也不想多问,左不过又是那档子事。 不是咖啡又在LES吧招惹别的女生,就是为着些日常小事闹别扭。 不料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柳儿迎着广寒说:“你抱抱我。” 广寒一惊,没有动弹。 “ 为什么不抱我?我就这么讨人厌吗?你们都瞧不起我,都不喜欢我。 没有人爱我……”柳儿说着,声音低下去,泪刷刷地往下流,慢慢蹲下去,手臂紧抱着单薄的身子。 广寒顿生恻隐之心。 她再次把柳儿扶起来。 一如她当初第一次见到柳儿一样。 她觉得,有必要跟柳儿好好谈谈。 一个人不能总是由别人扶起。 而当柳儿需要有人扶的时候,自己并不能保证永远随叫随到。 那个永远扶持的人,应该是日日相依的爱人,而不是不能保证永远在旁的朋友。 朋友相扶只是出于“义”,只可于危难之中缓急之间偶尔用之。 而爱人的相扶才是最日常、最温暖的,那才是根本。 于是她带柳儿回自己的宿舍。 这是头一次,她把这方面的朋友带回学校。 因为天确实冷,北风呼啸着,卷得满地尘沙。 把外套给了柳儿的广寒也需要加件衣服。 她给柳儿冲了杯热咖啡。 柳儿看着咖啡,又哭。 广寒醒悟过来,这咖啡恐怕又叫她联想到那咖啡。 她深吸口气,故意不提这茬,然后问:“你们为总要这么吵吵又好好呢?不觉得累吗?” 象是被说到心里去了,柳儿又大哭。 广寒并不想问什么原因,对于柳儿来说,原因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何去定义自己,如何决定自己该走的路。 咖啡也一样。 广寒开始劝解。 所谓劝解,已经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劝解,不是小夫妻拌嘴,旁人劝和的那种。 广寒直入主题,问她:“你跟咖啡,究竟是不是爱?” 柳儿止住哭,细细想了一下,肯定地说:“是的,我确实爱她。” “那就行了。 那你们该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 你们在一起打算走多远呢?” “一辈子。” “一辈子就这么吵闹下去吗?你觉得有意义吗?” 广寒停了一下,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本来,拉拉在一起就不容易,你们现在吃用都向家里叫,当然不发愁。 可你们想过以后吗?你们的家庭能接受吗?能不逼你们结婚吗?一个没有断奶的小鹰能自由飞翔吗?不去面对最大的问题,最大的危险,自己墙内倒是先闹个不停。 你们连蒋介石都不如,攘外必先安内哦。” “我不是故意给你们拨冷水,可是真的,前面的路还很长,第一件事就是首先自己要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到底要什么样的生活。 然后就是面对现实,一步步踏踏实实走下去。” 柳儿不作声,也不再哭泣。 二十九 广寒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来,是咖啡。 咖啡又是那副焦急的神气,冲上来就问,“有没见到柳儿?” 广寒有些生气。 如果说对柳儿,更多是怜惜之情,对咖啡,她便真有些指责与批评了。 做为一个T,既然担负着类似男性的角色,自然应该更多宽容,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咖啡总是吊儿郞当,拈花惹草不说,更常常粗心大意,忽略柳儿的感受。 于是总是在不知不觉间,使柳儿生气,总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咖啡才会发现柳儿已然变脸,可却已经哄不好了。 广寒告诉咖啡,柳儿在她这里,问她怎么办?咖啡说来接她。 广寒说算了,还是她送柳儿回家。 然后,她要求咖啡出来,她要与她好好谈谈。 咖啡很高兴,连说广寒真是好哥儿们,又说自己也好困惑,正想跟别人说点什么。 于是,广寒把柳儿送回去,安顿柳儿睡下。 两个人轻手轻脚出了门,就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下。 对咖啡,广寒没那么客气,一开始就带着责问的语气:“你是怎么回事?” 咖啡吱吱唔唔地。 广寒又说:“我也不想听你的解释悔过,反正过两天你的老毛病就会再犯,你呀,狗改不了吃屎。” 咖啡却只舔着脸笑,还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不是我说你,自我认识你们起,也就半年不到,你们都吵过几回了?”广寒有点急了。 这句话倒是突然打动了咖啡。 这个从来都是乐呵呵,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女孩子居然也低下头,眼睛有点湿润了。 广寒看着她。 咖啡犹犹豫豫抬起头,看着广寒的注视,又不禁低下去,躲闪着避开广寒的目光。 广寒真的生气了:“是哥儿们的抬起头看着我,瞧你畏畏缩缩象个什么样儿!” 咖啡倒是抬起了头,眼里都是泪。 广寒心软了:“听我说咖啡,我知道你喜欢柳儿,可喜欢跟爱不一样,我不知道你是从时候起觉得喜欢女孩的,这条路很难,最好不要轻易走上去。 你拿定主意,要跟女孩子走一辈子吗?你抗得过未来的压力吗?要我说,做拉拉很难,做一个T更难。 说实话,喜欢女孩子其实并不一定就是拉拉,女孩跟女孩天然地要比男性之间要亲热些。 你喜欢柳儿,到底是不是爱还很难说。 如果你一定要说这就是爱的话,那为什么你们的爱会出现那么多问题?要是这些问题没法解决,你们现在就不稳固,还谈什么将来?我劝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我说,你最好彻底地想清楚。” 其实,广寒还有句话没说出来。 在柳儿与咖啡之间,表面上她同情仿佛弱者的柳儿,从内心深处,她更同情咖啡,因为她们是一样的人。 貌似强大的T,往往才是最软弱的人。 在现实的压力面前,P也许更容易转入日常为人所认可的生活,而T,当她经历过那段无法忘怀的感情之后,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记忆将携带一生,她们更难以转变自己,难以面对世俗。 她之所以如此痛切地指责咖啡,其实恨不得让她放弃,以免将来那个更大的悲剧的到来。 柳儿会不会步小思的后尘,咖啡又将如何对待自我,对待柳儿?广寒无法猜测,她只能尽自己的力量,无论她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只要她们自己过得舒服,过得快乐,心安理得,不后悔,不懊恼,就可以了。 这么一点微薄的愿望,不知是否能够实现?在一起,就好好珍惜在一起的生活吧,未来真的是可以把握的吗?连广寒自己都狐疑起来。 那晚,她跟咖啡谈了很多。 咖啡变得象个真正的女孩子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她跟柳儿间深情的往事,她也流泪,也后悔。 谁也不会去怀疑细节的真实,感情的真挚,那些花一样柔嫩的东西不都深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底吗?其实在咖啡的内心,也一样敏感多情。 那些满不在乎的样子,也许是为了避免伤害而故意装出来的吧。 广寒劝她,不要再这样作茧自缚,该是什么感觉就诚实地表达出来,一个P之所以喜欢T,而不是去找男人,因为T说到底还是女孩子,女孩子的感受与需求,T可以感同深受。 T坚强开朗是不错,但更重要的是,她们同样心细如发,她们的爱可以将海水一样浸润全部的细节,抵达肢骸的每一处隐密。 广寒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看起来就是这个了。 二十九 广寒的手机又一次响起来,是咖啡。 咖啡又是那副焦急的神气,冲上来就问,“有没见到柳儿?” 广寒有些生气。 如果说对柳儿,更多是怜惜之情,对咖啡,她便真有些指责与批评了。 做为一个T,既然担负着类似男性的角色,自然应该更多宽容,承担更多的责任。 而咖啡总是吊儿郞当,拈花惹草不说,更常常粗心大意,忽略柳儿的感受。 于是总是在不知不觉间,使柳儿生气,总要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咖啡才会发现柳儿已然变脸,可却已经哄不好了。 广寒告诉咖啡,柳儿在她这里,问她怎么办?咖啡说来接她。 广寒说算了,还是她送柳儿回家。 然后,她要求咖啡出来,她要与她好好谈谈。 咖啡很高兴,连说广寒真是好哥儿们,又说自己也好困惑,正想跟别人说点什么。 于是,广寒把柳儿送回去,安顿柳儿睡下。 两个人轻手轻脚出了门,就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下。 对咖啡,广寒没那么客气,一开始就带着责问的语气:“你是怎么回事?” 咖啡吱吱唔唔地。 广寒又说:“我也不想听你的解释悔过,反正过两天你的老毛病就会再犯,你呀,狗改不了吃屎。” 咖啡却只舔着脸笑,还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不是我说你,自我认识你们起,也就半年不到,你们都吵过几回了?”广寒有点急了。 这句话倒是突然打动了咖啡。 这个从来都是乐呵呵,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女孩子居然也低下头,眼睛有点湿润了。 广寒看着她。 咖啡犹犹豫豫抬起头,看着广寒的注视,又不禁低下去,躲闪着避开广寒的目光。 广寒真的生气了:“是哥儿们的抬起头看着我,瞧你畏畏缩缩象个什么样儿!” 咖啡倒是抬起了头,眼里都是泪。 广寒心软了:“听我说咖啡,我知道你喜欢柳儿,可喜欢跟爱不一样,我不知道你是从时候起觉得喜欢女孩的,这条路很难,最好不要轻易走上去。 你拿定主意,要跟女孩子走一辈子吗?你抗得过未来的压力吗?要我说,做拉拉很难,做一个T更难。 说实话,喜欢女孩子其实并不一定就是拉拉,女孩跟女孩天然地要比男性之间要亲热些。 你喜欢柳儿,到底是不是爱还很难说。 如果你一定要说这就是爱的话,那为什么你们的爱会出现那么多问题?要是这些问题没法解决,你们现在就不稳固,还谈什么将来?我劝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我说,你最好彻底地想清楚。” 其实,广寒还有句话没说出来。 在柳儿与咖啡之间,表面上她同情仿佛弱者的柳儿,从内心深处,她更同情咖啡,因为她们是一样的人。 貌似强大的T,往往才是最软弱的人。 在现实的压力面前,P也许更容易转入日常为人所认可的生活,而T,当她经历过那段无法忘怀的感情之后,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记忆将携带一生,她们更难以转变自己,难以面对世俗。 她之所以如此痛切地指责咖啡,其实恨不得让她放弃,以免将来那个更大的悲剧的到来。 柳儿会不会步小思的后尘,咖啡又将如何对待自我,对待柳儿?广寒无法猜测,她只能尽自己的力量,无论她们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只要她们自己过得舒服,过得快乐,心安理得,不后悔,不懊恼,就可以了。 这么一点微薄的愿望,不知是否能够实现?在一起,就好好珍惜在一起的生活吧,未来真的是可以把握的吗?连广寒自己都狐疑起来。 那晚,她跟咖啡谈了很多。 咖啡变得象个真正的女孩子一样,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她跟柳儿间深情的往事,她也流泪,也后悔。 谁也不会去怀疑细节的真实,感情的真挚,那些花一样柔嫩的东西不都深藏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底吗?其实在咖啡的内心,也一样敏感多情。 那些满不在乎的样子,也许是为了避免伤害而故意装出来的吧。 广寒劝她,不要再这样作茧自缚,该是什么感觉就诚实地表达出来,一个P之所以喜欢T,而不是去找男人,因为T说到底还是女孩子,女孩子的感受与需求,T可以感同深受。 T坚强开朗是不错,但更重要的是,她们同样心细如发,她们的爱可以将海水一样浸润全部的细节,抵达肢骸的每一处隐密。 广寒一开始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看起来就是这个了。 三十 自那晚之后,广寒很久没有听到柳儿与咖啡的消息。 因为很少再去参加拉拉的聚会,广寒也没有机会碰到她们,只是在与莫莫、心扬偶尔的电话中,得到一些关于她俩的音讯,据说过得挺好,不再象从前那样吵闹,也不再在LES吧厮混。 已经快大四,两人正努力找工作,要一起留在南京。 广寒不喜欢参与酒吧里所谓圈子里的事,但她内心的苦闷无从排解,于是还是每天泡在那些网上,论坛上,看贴的时候多,发贴的时候少。 看到一个个帐号,象是看到一个个熟悉的朋友。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感情经历,人生磨难在论坛上倾诉。 因此,她熟悉每个人,知道她们正在恋爱或是失恋,知道她们的个性或急或慢,也许是一样的苦闷与孤独,每个人在网上逡巡搜索,寻找自己的同类。 有时候,她能看见网上的爱情速配,也能看见爱情以加倍的速度凋零。 几乎所有的爱情都变成了叙事学里所声称的 “母题”,“相识——见面——恋爱——分手”的类型模式可以适用于绝大部分的爱情。 有的人在从未见面的情况下,就开始老公老婆相称,似乎爱情也不再是相知相守,也可以跟方便面一样,包装进塑料袋,然后开袋即食。 抑或,大家都只是因为寂寞,把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拉拉恋情,挪到虚拟的网络中来,可以网上结婚,恋爱成家。 虚拟的网络恋情可以不负担责任,可以不危及日常生活,聊以解闷。 可老鼠变成了玩具老鼠,还是老鼠吗?大米变成了黄金米,即使它金光灿灿,还能食用吗?有时候,广寒也会产生一种错觉,是不是自己真的落伍了,自己眼里的爱情定义已经成为古董?爱情,可能现在真的已经变质,可以迅速生成与零落,可以换成一种虚拟的生存方式,不必担负日常责任。 那也是爱情吗?还是仅仅只是爱情的代用品? 那天在食堂的饭桌上,广寒无意中跟几个同学谈起她的困惑。 当然她隐瞒了这种特殊的情感性别,只是泛泛而谈关于爱情堕落与灰色。 不料几个同学都睁大了眼睛看她,象是看见一个从坟墓里出来的古董。 其中一个,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别天真了,我的同学。 爱情?爱情是什么?爱情是很现实的。 如何一起生活一起买房一起生孩子过日子,那才是真的。 你太理想化了。” 广寒激动起来,“那总有一种爱,是可以超越一切,可以生死相许,可以让你的每寸肌肤都灼灼燃烧起来,可以让你的全部身心都完全投入的吧。” “有是有的,但那概率太小太小了。 你要是抱着这样的观点去等,那就等不到了。” “我是理想主义者。” 那同学摇摇头,说:“唉,你还是太幼稚了,以后你就会明白,人其实不得不妥协。” 广寒心里明白,也许她们都可以妥协,但唯独自己不行。 因为特殊的爱,需要异于寻常的勇气与力量,也只有异于寻常的理想主义才可能超拨出现实的泥淖,否则结果只有一个——毁灭。 有时,她上着网,看到那些没有包袱的自由自在的小鸟们放肆而任意的爱来爱去,忍不住又跟同学讨论起来,“你说,现在的小孩怎么跟我们那时候那么不一样呢?在她们眼里没有理想,没有原则,这样下去我们的社会可怎么办呢?” 同学大笑:“你有没搞错啊?管那么多干嘛?管好自己就行了。 你还指望自己做救世主啊。” 广寒有些气愤:“同学,你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 同学越发止不住笑:“哈哈,还社会责任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知识分子?我可从来不这么想,我只是个小市民,我读书是混饭吃,有个好工作,将来过上中产阶级的生活就够了。” 广寒不说话了,她知道她没什么可说的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虽说同学的话很实在,很现实。 人的确不得不为现实谋生而考虑,但这毕竟不是全部。 都读到博士了,却没有一点思考的渴望和责任,那可谓徒糜社会资源,其间的罪过倒是跟年轻那代的无责任感不相上下。 而且,那代人毕竟年轻,生活的经历会使她们成长,总会有思考的人群出现。 而她们却已然定型,将顺着这条路走下去,真不知道她们将来站在讲坛上,没有一点社会良心的寄托,没有为正义而激动的可能,如何去感动别人,如何去把人文理想与精神薪火相传呢? 对她们,广寒没有任何个人的偏见,甚至跟她们一直处得很好,但她不能放弃对她们鄙夷。 也许自己也无才无识,但至少有着那颗关怀的心。 天气很晴朗,在学校里呆了很久。 广寒觉得有点闷了,她想出去散散心。 于是一个人在清早就出了门。 高校的早晨都寂静无声。 大家习惯于晚上做耗子熬夜,灯火通明到半夜凌晨。 而早上,所有的人都在安睡。 走廊里的灯静静地照着。 贴着光滑磁砖的地板象镜子一样,把每盏灯影都拖曳得瘦瘦长长的。 走到楼下,青草还带着夜的气息,潮湿冰润,凉沁入骨。 大门还没开,喧闹与嘈杂都还被关在门外,广寒轻轻推开小门,吱呀一声,值班室的窗户里探出大伯睡眼惺松的脸,见是广寒,便一下子又缩进去了。 也许又去睡了回笼觉?广寒很快乐地假想着。 她喜欢这样的宁静,喜欢在早上如此清新的空气里游走。 没有别人打扰,马路上连溅起尘土的汽车都少有开过,一切都在安祥的睡眠中。 她打算去爬燕子矶。 燕子矶,沉淀了多少传说与故事的燕子矶!广寒大概是最早上山的人。 清晨的山上略略笼了些薄雾,山间小道上的青草时不时用露水轻吻鞋袜。 不多时,广寒便鞋袜俱湿了。 她喜欢看湿润慢慢化开变大,前面渐渐润成了一个椭圆。 凉意亦在椭圆处渗进脚趾。 她爬上矶头,开阔的长江水一下子呈现在面前。 早上的风有点大,水浪滚滚而逝。 广寒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自己血脉贲张,仿佛全身都融入这滔滔的逝水中,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这种与古典意境相融合的感觉让广寒有些恍惚,她回想起这一两年的种种悲欢离合,桩桩件件都叫她百感交集。 心里最柔软的那点东西象是在风浪里被吹硬,咯得她发紧发疼。 为什么自己生为女儿身?为什么与小思相爱却最终分离?是的,男女恋情是最符合常态的。 一旦某种不合常态的东西出现,人们总是充满了恐惧,只想着逃离与躲避。 人都是自私怯懦的动物,谁都想为自己争取一个安稳幸福的生活。 没有必要指责小思什么,她为什么要放弃光明舒适的大道不走,而跟自己走那条连自己都无法把握的歧路呢?歧路固然艰险,但自己却只能继续走下去,没有退回的的可能。 她是那样迷恋女性的身体与心灵,却不幸自己也身为女性。 有了小思放在前面做范例,再爱上一个人成了艰险的旅程。 网上那些无从得知真面目的人,那些躲在一个个虚拟的ID背后的人,她们中会有那个属于自己的人吗?身边接触到的青年一代的拉拉,与自己的差距又那么大。 在她们面前,广寒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老土,已然落伍。 那么凄凉一生,孤独一生,是否能耐得住这份寂寞? 瞩目而望,广寒发现矶头多了一块簇簇新的石碑。 细看,原来是陶行知先生那块著名的“想想死不得”的碑石。 当年,燕子矶上常有想不开的人轻生,陶先生立木牌一块,上书“想想死不得”五个大字,背面又苦口婆心地劝慰青年,人生好容易来世上一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寻死,留得有用之身,哪怕是教育一两个乡村小孩,也算是做了有益之事。 木牌早就汗漫不见了。 这块石碑则是照当年陶先生的手书,临摹下来的。 广寒仔细读着上面的字。 边读边想,陶先生真是个好人哪,关切与同情之心,溢于言表。 个人的宠辱得失终将消散,不变的是永恒的终极。 如这长江水,又如这燕子矶的千百年山崖耸立。 再想想,江山也有高山为谷,深谷为陵的时候,沧海桑田也是意料之中。 那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呢?感情原本只是一种缘分,如果会来,总有一天会来。 如果没有,那又如何?便世间的普通男女,也有遇得着的,也有遇不着的。 遇不着也要结婚生子,糊弄维持一份脆弱的家庭。 那般的情形岂不更可悲?自己总算可以跳出这个套子,不也是件幸事? 广寒没有想到,自己在细读陶行知碑文的当儿,有一个女孩子也一直在看着自己。 在一秒钟过后,当广寒转过身子,看见这个正在研究自己的女孩子时,她们之间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也许,什么都会发生,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三十二 “我认识你。 我跟你在一个学校。” 女孩子的声音又甜又脆,她笑起来象开了一地的阳光。 看着广寒纳闷的样子,女孩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刘清扬,研二,也是中文系的,是你的嫡系师妹哦。” 孤独其实都是无可奈何的选择,比如散心,没有伴儿,只好一个人走。 现在遇到一个伴儿,而且还是同校同系的,自然倍感亲切。 广寒很高兴地与清扬沿山间小径慢慢踱过去。 清扬是个很开朗活泼的人,还是校研会的干部,认识不少人。 她们一路说起学校里许多人与事,这是一个广寒陌生的世界。 原来后勤那个秃头是食堂胖阿姨的丈夫,而且还是二婚。 广寒一届里那个化学系的帅哥正在追清扬的室友。 系里搞女权主义研究的朱老师却正在跟老婆闹离婚,据说是因为一个本科生。 絮絮叨叨地,有点象长舌妇。 广寒却没有听出什么恶意来,偏听出了许多兴味。 原来外面的世界也很精彩,那么多人物都各自生活着,爱恨着。 原来自己之外的天地里也有这么多有趣的话题,都可以再写一部《世说新语》或是《高人传》了。 自己不向不关心外物,真快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了。 人都说中文系的人老死不相往来,跟清扬比起来,广寒发现自己很没生活情趣。 少了凡俗的快乐与欣喜,少了一颗平常心。 “你怎么会认识我呢?”广寒问。 “经常能碰到你啊,食堂啊,图书馆啊。 校园里就那么多人,天天看,脸都熟。 不过你嘛,更熟。 象你这样的名人谁还能不认识?” 广寒脸一红。 清扬咯咯地笑起来,“我知道,你肯定不认识我,你走路从不看人。 一个人走啊走啊,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广寒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清扬看着广寒的模样,乐坏了,紧走两步,拽住广寒,说:“还害羞哪,哈哈,我描述得很形象吧!”然后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贴近了许多。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一股女性的幽香扑鼻而来。 清扬的长发在风里丝丝飘张开来,毛绒绒地吹到广寒的脖子里。 很舒服很陶醉,却让广寒无比紧张无比害怕。 身体里的欲望隐晦而强大地漫延,被清扬挽住的胳膊几近僵硬。 自从小思离开后,很久没有与别人有过这么亲密的接触了吧。 怪不得自己难以自控。 欲望这个东西,没见识过不去想它也就罢了,一旦尝过,一旦又赤裸裸地坦陈到眼前,真象个恶魔一样驱之不去。 广寒觉得自己象是在天堂与地狱间挣扎,耗尽了全部的意志力。 “你看,那草地里的那朵蓝色小花!” 清扬满是惊喜地叫道,松开广寒,跳过去,蹲下来细看。 广寒松了口气,发现全身都微微出汗了。 她镇定一下心神,走过去,和清扬一起看花。 那朵花很不起眼,又小又瘦,只是一朵草花。 在绿色的草地里,矮矮的,几被淹没。 只是它那格外耀眼动人的蓝色把它从杂草中区别出来。 花儿的蓝色特别纯正,又明亮又温和,两种不一样的气质居然可以统一在同一种颜色里,同一朵直径不到5厘米的小花上。 她们俩盯着小花看了会,又对视而笑。 在这花面前她们感受到了同样的美丽。 站起身,两人又往前走去。 一路上,小蓝花又不停地出现。 她们一边快乐地为每一次重逢而惊喜,一边细细观察每一朵花儿的别致之处。 走累了,她们摊坐在草地上。 清扬也顾不得什么淑女风度,歪七倒八地靠在广寒身上。 在清扬,这只不过是无意中的举动。 偏偏给广寒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她不敢多动,亦不敢多想。 既想早点摆脱这困境,又恨不得这时间能延续到永远…… 三十三 自那次游燕子矶回来之后,广寒便经常会在食堂、教室及图书馆遇到清扬了。 学校就是这样,当你不认识某个人时,即使你们擦肩而过,也互不注意。 一旦相识,你将惊讶于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的相遇。 或者这根本不仅是学校的特色,它从根本上象征了人与人之间全部的相遇模式。 只是相遇也没有什么,她们只是匆匆而过,互相迸发出一个笑容。 在清扬,只是庞大的人际交往圈的扩大。 在广寒,是一次次的战栗与控制。 广寒深知,清扬与自己,只是两条直线偶尔相交了一下,她们有不同的生活,完全不同。 可是那个天真无邪的笑脸如一缕纯正的阳光,有力地一直照射入自己沉寂孤独的内心,广寒渴望那温暖,又不得不逃避着。 最怕的事情总是自己找上门来。 那天,广寒静坐在图书馆看书。 夜已经深了,她正想收拾书本回寝室。 拎着书包起身的当儿,门口却站着浅笑着的清扬。 “师姐,我正要找你。” “什么事?” “走,我们到荷花池去说。” 清扬又是很自然地挽住了广寒的胳膊。 另一个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弄得人心里又痒又恨。 荷花池已是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景象。 残梗密密挨挨,疏狂放荡,象板桥的草书。 风刷刷地掠过,顿起萧瑟之感。 清扬趁着这寒意往往广寒身上多贴紧了些。 这亲密叫广寒激动,一阵眩晕袭昏了她的理智。 她忍不住侧转身抱紧了清扬。 清扬被搂在广寒怀里,两个人面对面对视着。 空气里是说不出的诡异,象是某些东西在暗夜里爆炸燃放。 原本笑着的清扬一下子沉寂了。 广寒大悔,赶紧松开。 清扬还是不说话,她默默地低下头,看着被广寒抱过的身体,衣服难看地皱起来。 广寒有点结巴:“你、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清扬居然也窘迫起来:“没、没什么事。” 于是谁都不说话。 刚才发生的事情似真似幻,成了两个人都避开的危险话题。 它隐伏在身体之间,随时伺候着引发的的时机。 已经忘记是因为什么原因来找广寒,清扬兀自沉浸惊诧与震憾中。 她看着广寒,象是要一直透过眼睛,钻到她内心去看。 有些话问不出口,就那样堵在心里,让人憋闷得慌。 只好没话找话说。 “最近忙吗?”清扬问。 “还好,准备快开题了。” “对了,我本来找你,是想请你帮我看看我的论文。 导师说你正好打算做这个方向的。” 清扬终于恢复了正常的思维。 “好啊,你论文带来了?” 就着月色,清扬拿出了她的论文,神采飞扬地讲起了大致的论点。 清扬总是笑,举手投足间都是快乐与笑意。 月光下她滔滔不绝地发着议论时,也一样在笑,那么自信的笑。 广寒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她不得不承认,刚才的举动,并不完全只是来自身体欲望的诱惑。 从那天见到清扬起,那种截然不同的清新与快乐就已经在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痕。 她喜欢看着清扬笑,喜欢看因为笑而变得单纯幸福的世界。 但她不能,不能破坏这世界的单纯与幸福。 喜欢与不能,使她挣扎在痛苦的地狱里,似乎永世不得超生。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跟别人一样,对着自己喜欢的人说喜欢?下辈子? “你觉得怎么样啊?”清扬问。 广寒从乱纷纷的思绪里惊醒,“哦,还行,要不我把你论文带回去好好看。” 过了两天,广寒找到清扬,把改好的论文给她。 清扬接过,展开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匆忙收起了论文,寒喧两句便分开了。 让清扬愣住的原因很简单:论文被细细修改过,密密麻麻都是广寒遒劲潇洒的字,连标点符号都改了过来。 文后更是附上了广寒对主要论点的补充与修正,每一点都明显是花了大功夫的。 清扬没想到广寒会这么认真对待这篇论文,凭她们的点头之交?回忆起那荷花池畔突如其来的拥抱,清扬的心就呯呯地跳个不停。 她想起那晚盯着广寒看时,广寒眼神里藏着某种叫她害怕的东西。 好象是一块炭火,虽灰蒙蒙看不出火焰,底下却肯定孕着炽热的高温。 清扬对这可能的灼伤只想逃…… 三十四 如果不是那次突如其来的生病,不是寝室里所有的人都回家了,清扬实在是想不到可以倚靠的人,才打电话给广寒叫她过来照料,她们之间的故事也许就这么结束了,不会再有下面轰轰烈烈,爱恨纠缠的一切了。 广寒接到电话,立马就赶到了清扬寝室。 清扬缩在被窝里,脸涨得通红,没有力气下床。 广寒用手一摸,浑身滚烫。 她二话没说,就背起清扬去医院。 挂号、看病、拿药、又陪着去打了一针退热针,这才安下神来,送清扬回到寝室。 安置清扬躺下,她解开从医院里拿回来的药,看了看用法用量,就趁手拎起个水瓶,要给清扬倒水吃药。 不料,瓶拎起来空荡荡,叫广寒空用了一手力。 再一溜儿拎过去,个个热水瓶都素面朝天,一点也不顾及广寒迫切需要的心情。 她摇摇头,从桌上拿了钥匙,轻轻带上门,拎着水瓶下去打水。 回来还是轻手轻脚,旋开了门,又用手向上抬着门,费着劲推开,免得那破旧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她看见清扬已经睡着,安安静静地躺着,白晳的脸色衬在白色被褥上,象婴儿一样透明晶莹。 她用手摸了摸清扬的额头,发现已经不烫了,湿湿的,出过了一阵汗,汗迹凉凉的。 于是她去卫生间绞了把热毛巾来,轻轻擦过清扬细致动人的脸,然后是脖颈之间。 往下游走的时候,她的手与心一同颤抖起来,突突地跳得头都要晕。 总算抑制住内心的冲动,广寒挣扎着站起身,去把毛巾挂好。 返身坐下,发现清扬居然睁开了一双亮闪闪的眸子,调皮地看着广寒。 “你原来醒了?感觉好些没?”广寒笑着问。 清扬没说话,象孩子一样点点头。 “那起来先把药吃了。” 广寒命令道。 说话间,去扶清扬坐起来。 又拿了个靠垫轻柔地枕在清扬身下。 扶着清扬柔软的腰,广寒心荡神摇,不能自制。 看着清扬把最后一颗药吃掉,广寒放下茶杯,却不愿松开扶着清扬的手。 借着扶清扬睡下去的机会,广寒反而又腾过一只手搂住清扬,成了个合抱的姿势。 清扬也感觉到了异样的氛围,在广寒的拥抱下脸涨得通红。 广寒看着这潮红越发不能自已。 浑身象火一样烫,一直燃烧到心里。 这燃烧的热量终于驱得她一下子抱紧了清扬,就势印上了她的唇。 那一瞬间,清扬疑惑了,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呼应着这拥抱与亲吻。 广寒对于这熟悉的身体的反应不再迟疑,她加大了相拥的力量。 身体与身体之间,不再有缝隙。 唇齿之间,也越来越亲密。 彼此的气息缠绕撩拨,无从分开。 清扬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感觉。 她在本科时曾经跟一个小弟弟谈过一阵恋爱。 小弟弟也很害羞,两个人最多到了手拉手的地步,最后小弟弟毕业,她留校读研,恋爱无疾而终。 跟那个小弟弟在一起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狂乱心跳的感受,不知道为什么,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肌肤相亲的欲望。 可能只是喜欢,只是朋友,根本没到恋爱的地步吧。 连分手时都没有难过,只是淡淡的一缕忧郁,很快就云散雾开了。 广寒的拥抱是如此不同,炽热狂烈,叫你失去一切理智,一切思维,只剩下感觉的洪流带动着身体的本能反应。 清扬觉得自己象是在欲望之河里随波漂流,停止所有的明晰,只有身体厮磨间的一片混沌。 有些事情,一旦发动,不到顶峰就无法住手。 广寒止不住开始对清扬身体的探索。 抚摸身体里的每一处摺皱,既轻柔又狂放,恰到好处地激起清扬的全面回应。 这回应正如干柴烈火,广寒仿佛都听得见自己的骨骼被烧得噼啪作响,一直要烧成灰烬为止。 …… 一切都静止了。 清扬盯着广寒看了很久,突然哭起来。 广寒搂住她,心疼地问:“为什么哭?都是我不好。” 清扬索性伏在广寒肩,越发地放声痛哭。 广寒紧紧抱着她,心里也是好大的酸楚。 “别哭别哭,都怪我。” 她喃喃道。 三十五 冬天在越来越深的凉意里来临了。 广寒与清扬之间的爱情却顶着这凉意越发炽热地燃烧起来。 她们出则同出,进则同进,形影不离。 清扬的寝室跟广寒不在同一幢楼,但却是两幢连接在一起的宿舍楼,中间有游廊相交通。 白天的时候,游廊的大门开放,两幢楼间可以自由通行。 只有到晚上11点,才有值班的阿姨落锁闭门。 这么一来,广寒来清扬寝室就相当方便,不须登记,长驱直入。 基本上,广寒天天都跟清扬泡在一起。 加上天气冷了,便有了两个人同睡的借口,大部分日子,广寒都留宿在清扬寝室。 广寒人缘好,女生寝室免不了常有电脑出故障的情况出现,广寒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了。 于是不光是清扬寝室,就连左邻右舍也少不了常来呼唤。 一来二去,广寒成了清扬那层楼里不可或缺的人物。 广寒也倒好,反客为主,天天泡在清扬那里,自己寝室反倒隔膜了。 然而,日常生活总是可以磨去许多爱情的诗意。 寻常的爱恋都如此,何况同性之爱的势如危卵呢?在表面的幸福与平静下,少不了磨擦与口角。 这磨擦与口角若是小事也就罢了,偏偏还是根子上的,永不可解决的问题。 那一次,争吵终于爆发了。 事情的发生根本没有任何征兆。 跟往常一样,广寒又睡在清扬那里。 晚上折腾到很晚,早上便起不来。 一觉睡到大天亮,直候到清扬寝室里的人都上课走了,她俩才好容易被窗外的明媚的鸟叫声惊醒。 广寒满含笑意看着臂弯里的清扬。 清扬也醒了,互相对视着。 广寒的手闲不住了。 从睡衣领口伸进去,一直抓到那诱人的乳房。 清扬在爱抚下呻吟。 小小的乳头再次硬挺起来,广寒轻轻揉搓着。 就是这些小小的动作又点燃了爱欲之火。 两个人再次陷入疯狂的举动中。 等广寒满头大汗趴在那里喘气时,却发现清扬脸色阴郁郁的。 “你怎么了?” “怎么了?问你自己!”清扬显是生气了。 广寒摸不着头脑,“你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生气?你说呢,我们这样子算什么?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快起床!” 从来都是快乐阳光的清扬第一次变得象夏日雷雨前一样阴沉。 广寒不再分解什么。 一瞬间,她也体会到了清扬心里的无奈与绝望。 匆匆穿好衣服,清扬已经坐在桌前了。 广寒蹭过来。 清扬却不接纳,“你干什么?大白天的,你想让我室友都看见?她们快回来了。” “那我走了。” 广寒边说着,边慢吞吞地往门外挪。 “你到哪里去?”在广寒快接近门边时,清扬才大声叫起来。 广寒飞速地奔回去,清扬一下子抱住广寒。 两个人就这样偎依了很久,广寒俯下身,清扬抬起头,各自看见对方眼里满含的泪。 “怎么办?我们这样怎么办?我们不该这样的。 我们只是好朋友。 你告诉我,我们是朋友……不是那个……”清扬哽咽着,含糊不清地说着。 广寒心痛如绞。 她只好点头,只好不停地说“是”。 可她们谁都明白,这话只是欺人的安慰。 谁都明白,这一切早就不是单纯的朋友,而是恋人。 在广寒,有过小思的广寒清楚,已然有了女人间相爱的心理准备。 但在清扬,却只是一个大变局的开端,她无法接受,无法认同。 同性恋这个字眼,她说不出,也不愿承认。 可喜欢却还是喜欢。 身体总是违背自己的意志,要相偎依,要相亲爱。 这次的冲突只是一个开端,却铸就了今后无数次争吵的相同模式。 合好——分裂——再合好,每一次弥合的缝尚未全愈,新的伤口就又撕开。 清扬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坏。 她总是在广寒未注意到时,就变了心境。 只稍不如意,就开始对广寒的指责。 广寒默默承受着。 是的,是自己给清扬带来了这片阴影。 这个天真单纯的女孩子,自遇到自己,便开始了心头的积郁。 逃不开,躲不掉。 对于清扬的坏脾气,除了容纳与忍让之外,又能怎样? 有时候,广寒也想离开,长痛不如短痛,分手也许是最清醒最理智的选择。 离开清扬,放清扬去,让她自由地生长。 等待某个优秀的男性来爱,成家生子,恢复正常而幸福的生活。 庶几可赎自己之罪,大约还来得及,要快。 广寒把自己的想法跟清扬说了。 她一声不吭坐在那里。 广寒不知就里,只好陪着不动。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过了一会儿,却是一丝冰凉滴到广寒脸上。 清扬靠过来,那冰凉是她的泪。 “你不要我了?”幽怨的声音。 广寒放声哭出来,紧紧抱住清扬,“不是我不要你,是我不该缠着你,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清扬止住泪,“不要说了,我们还剩下两年,这两年我们在一起,谁也不许提分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次之后,平静了很久。 三十六 寒假开始了。 清扬的父亲是南京军区的一个师级干部,一到寒假,就派司机开着小车准时接回去。 车来的那天下着湿冷的雨。 广寒替清扬拎过行李,往外走去。 寝室里没有别人。 清扬张望了一下,便夺过广寒手里的包,扔在地下,抱住广寒,两人的唇又交织缠绵了一会儿。 吻毕,清扬又泪盈盈地,半带着撒娇的口气说:“你要想我,要好好想我。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你别给我打,怕被我家里人发现。” 广寒笑着说她傻。 两个人终于走出了寝室。 清扬一出门,就要过广寒手里的包,叫她止步,生怕被司机看见。 广寒顺从地停下来,远远地看着清扬走到车前,跟司机打着招呼,清脆的笑声在风里隐约传来。 小车终于发动,留下一路和着泥水的尘土。 过了几日,广寒也回家了。 开始的时候,清扬每天都忍不住打电话来,甚至一天几个电话。 什么也不说,只是相互查问着,这天在做了什么,有没有想自己。 当然,也互相说着想念。 似乎除了这些老掉牙的情话,再也找不出新词。 可偏偏就是这些老掉牙的话,说起来听上去依然动人,叫人心热乎乎地“呯呯”直跳。 每到电话铃一响,广寒总是抢着去接。 渐渐母亲也习惯了,笑着说广寒一回家,电话也跟着回家了。 有意无意地,她探问是男是女,广寒就怕听这些,急急地分辨:“是女的,你不要烦嘛!”她怕母亲怀疑,就说清扬的电话是公家的,不必出钱,所以打这么勤。 母亲也就释然了。 过了一星期,电话却突然断了。 广寒还是一听电话铃就接,可每次都是失望。 她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又无法抑制对清扬的思念,于是整夜整夜地失眠。 每种猜测都让她心惊肉跳,是出了什么事?是她突然变心了? 清扬的电话对广寒来说仿佛是生命的活性剂。 有电话的时候,广寒快乐而活泼,在饭桌上也不停地说话,把母亲逗得也开朗了许多。 现在没了电话,广寒三口两口就把饭吃完了,没有聊天的欲望。 母亲对广寒很奇怪,但又不好开口问什么。 总算寒假将尽,广寒也不用再解释什么,她匆匆收拾,就回校了。 面对送行时母亲那张沉静无语的脸,广寒一阵心痛,她有无数的话要跟母亲说,关于未来,关于情感,但却不能言讲,也许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让她知道了。 忍着无法诉与亲人的苦痛回到学校。 广寒急于见到清扬,见到她灿烂的笑容与温热的怀抱,但面对她的却只是无人接听的电话,与冷冰冰的白墙。 她无从知道清扬是否已经归来,忐忑不安,又无能为力,象一只被困的野兽,徒然地在寝室里兜着一个个耗力而费时的圈子。 想把自己的不安、惶恐都兜进去。 手机响了,广寒冲到桌前,一把抓过。 却是莫莫跟心扬找她。 莫莫跟广寒其实是校友,只不过她才大二,住在遥远的新校区。 用莫莫自己的话来说,是荒郊野岭。 所以两个人一般也很少联系。 心扬则是莫莫在酒吧认识的拉友,两人都是小T,心扬长得很漂亮,没有上大学,在市郊一家公司上班。 常去泡吧,大约也经历过不少感情波折,所以看起来很老成的样子。 广寒没有泡吧的习惯,自与她们认识后也极少交往,最多偶尔打个电话,一般电话来总免不了是情感纠葛之类。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是莫莫的事。 莫莫是东北人,长得高高大大,与江南纤弱瘦小的女孩子截然不同。 个性也跟男孩子一样,大大咧咧的。 她经常泡在网上,也经常泡酒吧,结识的人不少,却从没陷进去过。 从前柳儿跟咖啡吵架时,她总是笑话她们的小女人套路,总以自己的钢铁意志为豪。 这次没想到她也栽进去了。 而且还是个大家都反对的直人。 圈子里把异性恋称为直人,把女同之间的叫拉拉,还有双性恋叫bi,大多是从英语里转译过来的。 招惹直人,大家都视为大忌。 但莫莫的那位,却跟她朝夕相处的同室好友。 一来二去居然动起手脚。 两个人又难舍又难分,对方又难以认同这份异常的恋情。 等莫莫在电话里一声哭一声泪地说完,广寒才突然意识到,从本质上来说,自己的遭遇跟莫莫原来是一模一样。 她只叹了口气,便也把自己的情形说了一遍,双方都沉默了。 象是猛地撞见了自己在镜中的影像,而且形容憔悴,诧异而惊慌得不能接受。 心扬跟莫莫在一起,听到广寒的话后,抢着给广寒出主意。 她出了一个又一个馊主意,都被广寒笑着否定掉。 还是莫莫清醒过来,沉着地说,“我到你学校去,上值班室登记,看她回来了没有。” 每次寒暑假回家与返校,照规定都要登记。 莫莫知道这点,广寒不再反驳。 对莫莫的好意,广寒很感激,却又害怕听残酷的结果。 她宁愿闭起眼睛,什么也不知道才好。 隐约地,她总有不祥的预感,这预感割得她心痛,堵在胸口喘不过气。 有一瞬间,她几乎要倒下去。 三十七 莫莫看着那本登记本发愣。 上面清扬的返校登记已然是三天前的了,会客记录上更是每天都有一个相同名字的男子来找清扬,而且一呆都是一整天。 值班室的阿姨咋咋呼呼地:“她好象不在,你要不要去找她?找的话就登记啊,发什么呆!” 莫莫象是醒过来,重新掂了掂拿在手里的笔。 心扬捅了莫莫一下,说:“那就回去吧。” 阿姨气鼓鼓地收回了登记本,象是这么一下交涉白白浪费了她十斤肉的样子。 两人走出来,垂头丧气的。 心扬先开口:“直接告诉她吧,总要面对的。” “也许我也错了,她们,她们总是要找男人的……”莫莫忧伤地说,大大咧咧的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心扬拍了拍莫莫的肩,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噏张了下,终于还是没说什么。 出意料的是,广寒听完消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莫莫跟心扬很担心她,极力找快乐的话题。 可说出来的话干瘦无力,连笑都跟陈年的旧纸一样,脆得一碰就碎。 最后,三个人一起到学校前门小饭馆去吃饭。 叫完菜,广寒突然又要了一瓶酒。 莫莫和心扬对视了一下,想拦着,广寒却用坚定的目光把劝语推挡了回去。 酒的泡沫翻腾着,如同难言的心事。 她们谁也不用说什么,却一样的心境,一样的黯然。 轻轻碰着杯,大口大口地喝着,不说话。 莫莫和心扬坐在对着门的那面,广寒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面。 喝着喝着,莫莫心扬望见进门来的新客,突然脸色一变。 广寒察觉了异样,扭过头看去。 那是清扬和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 腾地一下,广寒的脸红得象火烧云。 莫莫一把抓住广寒的手,把她按在桌上。 广寒浑身发颤,低声说:“我们走吧。 我受不了。” 莫莫把头凑过来,“你要镇定点。 走出去,正好迎面碰上。 你就受得了?” 清扬却也看见广寒,脸一下变得苍白,往男子身上更靠紧了些,抬起头跟他说了点什么。 男子点点头,两人又转身走出去了。 心扬赶紧说:“好了,他们走了。” 广寒再次转过去,只看见光亮的店门口截取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 她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 那顿饭吃得什么滋味也没有,晕晕沉沉的广寒是被莫莫和心扬架回寝室的。 她一粘枕头就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莫莫还守在身边。 广寒挣扎着爬起来,头却重得很。 “你躺着好了,我去给你打饭。” 莫莫说。 “那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谁让我们是好兄弟。” 莫莫走出去,把门带上。 广寒试图把纷乱的思绪整理一下,却象是理一团乱麻,找不到头,越扯越乱。 那个男子是清扬的男朋友?看起来不错,好好过吧。 这才是你要的。 想到这里,一滴清泪未让广寒意识到就躲在了眼角边。 广寒大病一场。 重感冒,发烧,喉咙已经发不出声。 莫莫撬了课来照顾广寒。 因为广寒很少在寝室住,跟室友冷淡得如同路人。 莫莫也看出来了,也就放心不下让广寒一个人苦熬。 这一病整整三天。 三天后,广寒起床时,觉得腿肚子直打颤。 莫莫回自己的校区去,广寒抓着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莫莫呵呵一笑,“别这样,是兄弟不必客气。” 看来只有在同类那里才能找到真正的安慰与同情。 拉拉的路,象是浓浓黑暗里的羊肠小道,左右都是深渊,路上行走的人孤独而寂寞,更是携了满怀的伤痛。 她们偶尔停下相交,握一握手,就传递了同样的悲情与愁郁。 也许正是这相交时蹭亮的微弱火花,才有了一丝温暖,一丝光明。 跟亲人,跟同学,跟朋友,都不能诉说,凡是正常交际圈里的人,凡是幸福地生活在正常轨道里的人,能不鄙视就已经算是开明绅士了,要能让他们感同身受,要真正的理解与同情,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走上这条路,就意味着弄哑自己的喉咙,有话往肚里吞,只有在同类那里,才能尽情尽兴地哭。 广寒重新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她独自去食堂,独自上图书馆,常常有好长一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想无所想,脑子里竟是一片混沌。 衰老偷偷袭来,不仅是心灵的疲倦,更真实地刻在物理性的身体之上。 从前她走路风风火火,意气飞扬,现在却拖拖沓沓,鞋底松垮垮地磨过地面,发出“嚓嚓”的难听声音。 颓败笼罩了全身,抑郁给身边的一切涂上了灰白的色彩。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寝室里上网,翻看着无聊的网页。 有人敲门。 打开门,却是清扬站在外面。 三十八 “进来吧。” 广寒平静地说。 清扬把门关上,进来就开始哭。 广寒递过手纸,“哭什么?他欺负你了?” “没有,我还是想你。” 广寒沉吟了一下,“你冷静些,我们可以做朋友。 你跟他才可以结婚生子,才可以过幸福的生活。” “想到你的时候,我就心痛,就想逃开,向往正常的生活,正常的恋爱。 所以我找到他,他是我高中的同学,他对我很好。 我象是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 可跟他在一起,我又想你。 我快要死了。” 清扬的声音越来越低。 广寒痛苦地皱起眉。 黑洞固然诱人,陷进去却将不能自拨。 清扬看着她,手臂柔婉地拢住广寒的腰,又伸出手,想用指腹抹平眉间的忧伤。 广寒扭转了身,试图挣开温柔的拥抱。 这拥抱让她觉着有沉溺的危险。 象是满月时的夜潮,不知不觉就铺满海滩,溢上心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感情象《西游记》里拥有着无上法力的神奇丝,越挣就缠得越紧。 连齐天大圣都不得不缴械投降,何况是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挣扎的结果反是拥抱。 那致命的拥抱,象是生,象是死。 不知为什么,这黑暗中的爱总散发着秋天枯叶的死亡味道。 爱欲过后是平静的抚慰。 清扬摩挲着广寒红润的脸,又用唇齿轻咬她的手臂。 广寒侧转过身子,问:“你跟他?……” 清扬放开广寒,仰面躺着,说:“我前好几天就来了,他送我来的。 我们一开始没什么,后来他看见一张碟,《情人》,我们就一起看片,看着看着,就……” “我不知道跟男人是什么滋味,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接受男人。 跟你在一起沉迷得太久,连我自己都糊涂了,我到底喜欢女人还是男人?我是不是也变得不正常了?” “广寒,凭良心说,我喜欢你,可是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 本来我是很快乐单纯,你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我。 推开你,我痛,和你在一起,也痛。 我忍不住就心情抑郁,忍不住想跟你吵,忍不住指责你男性化的装束,指责你象男孩子一样走路的姿势。 我有心病,总觉得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这些我听不见的话象毒虫一样钻进我的心里,嗡嗡营营,终日缠绕,无法摆脱。” “广寒,我受不了。” 清扬哭起来。 广寒轻轻搂住清扬,“那你跟他过好不好?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们分开吧。 长痛不如短痛,我也希望你幸福。” “我也想这样,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来找你了,你比他强。 跟他在一起,我很不习惯,没有高潮。” “我是不是很无耻?”清扬苦笑着。 广寒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把清扬搂得更紧。 她们象是飞蛾,明知危险却还是朝火光扑去。 不可以把灵魂跟肉体同时交给一个人,那样的深爱会毁灭了自己。 清扬以为自己只是给广寒灵魂,谁知道肉体也早就不声不响地投降。 她已经熟悉了广寒小小的身体,习惯了那温柔而有力的拥抱,缠绵的热吻,和絮絮叨叨的情话。 但这喜欢能长久吗?那个高中同学淡去了,焉知不会再来一个大学同学,再来一个研究生同学? 广寒却已经忘掉了危险。 每到甜蜜时,她总生出天长地久的渴望,她被爱意熏醉,忘掉曾经的两年之约。 忍不住说起傻话:“亲爱的,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吗?我们一起到一个小城市去,离开这里,隐居蛰伏,做两只相亲相守的小猪猪。” 清扬先是沉迷着,闭了眼睛听。 听完过了会儿,却又不高兴了。 “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不会跟你一辈子。” 猛地遭了一棒,广寒心一阵纠痛:“你怎么这么说?” “我不这么说怎么说,你不要痴心妄想!” “那你现在跟我算是怎么回事?”低着头,沉重地说。 “你以为是怎么回事,我恨不得早点离开你,就是离不开。” 清扬咬牙切齿。 “离不开就不要离开嘛。” 广寒软语相求。 “你想叫我一辈子都毁在你手里?”清扬厉声问。 广寒不再说什么。 争吵又在一轮轮发生。 甜蜜与痛苦相伴相随。 她们彼此无法分离,又不能相守,成了永远也解不开的结。 不停地伤害着自己的所爱,或许这样异常的爱,无法认同的爱只能带给爱人伤害? 有时候,广寒真想就这么算了,分开一了百了,何必捆在一起痛? 但谁都无能为力。 也许都在等待着某个机缘出现,让时光的水流顺理成章地把她们分开,那一天也许很快就会来了。 三十九 这一学期里,她们就这么分分合合,吵吵好好地闹过去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暑假,广寒倒是不再有别离的痛苦,反觉得也许分开恰是一种解脱。 既然短短一个月的寒假,清扬可以迅速地移情别恋,那两个月的暑假应该可以提供足够长的时间,让清扬忘掉自己,开始新生活。 暑假就是暑假,它将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尤其对于学生而言,暑假才是新一年的开始,它代表着清扬将读研三,面临找工作的大任务。 莫莫已经考上研究生,她女朋友却去了另一个城市,她们的恋情也走到了头。 广寒庆幸自己还可以留在学校里,还有两年的清静生活。 她越来越不能适应复杂的人世,与清扬的情感挫折,让她对人际交往充满了恐惧。 在日复一日的割据拉扯中,广寒觉得自己平日温和的性情也大变,时不时也会走极端,感情爆发起来也带了绝望的气息。 在清扬的指责与打击下,她失去自信心。 往日那个优秀的广寒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颓败的壳。 清扬早几日就被家里小车接走了。 这次的分别,好象两个人都有所准备,不再有缠绵的情话,冷静地说了再见。 站在铺满绿荫的梧桐树下,月光寂静而悠长,两人如此平和,仿佛都对未来有着某种隐约的预感。 清扬走后,广寒上网。 平时清扬会在广寒处上网,打开新浪网页的时候,就留下她原先登录的记录。 广寒迟疑了一下,点击登录了进去。 她跟清扬彼此都自己对方的邮箱密码,有时清扬还会让广寒替她回复邮件。 只不过,以前,广寒没有独自进过清扬的邮箱。 也许是对清扬的想念,也许是因为某种暗藏的神秘心态,总之,广寒鬼使神差地登录了进去。 邮箱里有着一大排陌生地址的来信。 发信人是同一个。 清扬常来往的同学朋友的邮址广寒都熟悉,但这个没见过。 邮件的标题是《想念》。 虽然是夏天,广寒还是感到瑟索的寒意。 她打开其中的一封。 “亲爱的扬: 从我们通信以来,我越来越被你敏感诗意的文字打动。 我想我是爱上了你。 急切等待着你暑假的到来,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 ……” 广寒忍住巨大的眩晕,汗水滴答滴答流下来,分不清是冷是热。 虽说早就看见了那个必然的结局,亲眼见到时却仍然心如刀割。 喝了两口冷水之后,广寒平静了些。 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对方很爱清扬,那就够了,只要他们能够幸福,可以看清扬有个美满的结局,不是也很好吗? 至于自己,倒是可以安静地看看书,自由自在地到处逛逛。 两个人在一起束缚久了,同进同出的,好象很久没有呼吸到自由的空气了。 也许去瞧瞧莫莫,看看咖啡跟柳儿?她们那一对是不是能给大家一个榜样呢? 念头一动,广寒就拨通了咖啡的电话。 咖啡正好刚下班,于是邀广寒去住处晚餐。 到咖啡那里,却见到顺路喊来的莫莫。 广寒奇怪地问:“柳儿上哪儿去?” 静了一会儿,莫莫想说话,却被咖啡止住了。 咖啡很沉着:“我自己说吧,柳儿走了有两个月了。 她家里要她结婚。 她抗不过那份压力。” 广寒心一沉,想说点什么,却张不开口。 “没什么,你不用安慰我。 我已经能接受这个事实了。 两个人在一起是缘份,缘尽而散,人抗不过天意。” 咖啡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痛苦的表情。 广寒瞬间觉得,咖啡成熟了许多,甚至比自己更有勇气。 三个失恋的人在一起能做什么呢? 莫莫抽起了烟。 广寒心疼地劝她:“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莫莫斜挑着眼看广寒,在桌边弹掉了些烟灰,猛吸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不吸,你让我怎么办?没有烟来熏醉我的神经,清醒会让我发疯。” 咖啡倒是很冷静,“你让她抽吧,她也就这点安慰了。 或者找到真爱了就好了。” “真爱?”莫莫突然激动起来,高了八度,声音尖锐起来,“你以为还有真爱吗?有真爱,你跟柳儿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会跑掉?真爱最没用,什么也抗不过,家庭、亲友、现实的重重压力,真爱值几个钱?真爱最软弱了,一句‘异常’有几个人能扛得动?一句‘变态’有几个人能承受得住?” 莫莫扔掉烟,趴在桌上大哭起来。 另外两个人无力地看着,悲伤难以言说。 莫莫的眼泪不仅是她自己的,也是她们大家的。 看到这眼泪,她们反而不再想哭,取而代之的是无限苍老和心的疲惫。 那晚,三人喝得酩酊大醉。 四十 一个暑假,广寒把自己锁在寝室里,闭门不出。 天天裹在宽大懒散的睡袍里。 睡袍空荡荡的,象广寒的心。 买了一大堆食品,早饭是完全不愁了。 午餐与晚餐,也被并成一顿。 每到中午,她终于可以卸下颓废的睡袍,穿戴整齐,上食堂打饭菜。 一个人走在熟悉的校园小路上,追忆这几年的种种情形,想到小思,想到清扬,阵阵的痛奔涌而来。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她加快着脚步,缩短着这一个人的旅程,象是躲避一个如影随形的恶魔。 不敢回头看,亦不敢张望,草木如果有情,怎么会不流下泪来?草木如果无情,为什么人要这样脆弱?她把自己置身在麻木的生存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去做,只是机械地吃饭睡觉、看书上网。 她拒绝与人交往,整日一句话也不说,除了去打饭时告诉师傅打什么,蹦出几个单词之外,就不再说什么。 甚至连打饭时也不想多说时,干脆就只指指点点,手势表达意思,懒得发出人类的声音来。 也许,下意识里,广寒似乎有意在弃绝人世。 如果人世的情感这么让人绝望的话,我们要这人世做什么?如果注定什么都不会有希望的话,我们何必又要苟且偷生,营营挣扎,如蝼蚁一般卑贱? 广寒从来没有这么透彻地去思考过死亡。 性别的不认同,扭转了她平静正常的生活道路。 虽说她没有暴露自己的性取向,她仍然安全地蛰伏着,她貌似可以沿着这条人生轨迹慢慢地走下去。 但实际上,在显性的世俗道路之外,她早就将脚踏上了一条隐性的危机四伏的道路。 明知道这条道路会无比泥泞,但却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一路跌跌撞撞,一路没有光明,人世是灰暗而阴冷。 她常常想,如果出生可以有自由选择的机会,她一定选择放弃出生。 可惜人生而不自由,不能选择家庭门第也就罢了,连自己的性别也无法选择。 为什么没有人在出生的时候问一下自己,是否愿意来到人间? 她想到给了自己生命的母亲。 自己如此恶毒的想法一定会伤透她的心。 但是母亲,那个给了自己生命,并且在自己身上寄寓了全部希望的母亲,她能理解自己的痛苦吗?她的一生,背负着全然无爱的婚姻,与一个毫无感情的人生活了一辈子,争吵打骂,也都忍了。 因为他们有着那张世俗所认可的纸。 她还有自己,这个倾注了她全部希望的女儿,生命可以在自己身上延续。 母亲之甘心于向命运低头,恰是因为有了自己这个最大的不甘心。 但她如何能想到,自己走上了一条她多么不能认同的道路,而且这条道路将意味着生命血缘的终止与断裂。 有时候回家,她会看到母亲把自己小时的棉袄拿出来晾晒,笑着说要给孙辈继续穿。 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笑吟吟地看着她。 广寒却感着了无限的凄凉。 她不能说真相,那真相会杀死母亲。 但真相那么沉重,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自认识了圈子里那么多的拉拉之后,广寒知道,她的性取向无所谓对错,那是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的事实。 **的对象,也无所谓对错,只有真心与否的区别。 但那都是来自拉拉内部的认同,来自旁观者的认同。 事实上,自己更渴望的,应该是亲人的认同,母女之间的体谅。 但这点奢望成了永不可解的结。 她已经自私,不愿为母亲去缔结世俗的婚姻,她不能再自私,为求认同而伤害母亲。 母亲受到这样的伤害,她将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这包袱既然是自己挑上的,就要自己背下去。 或者,她对于自己痛苦的反复咀嚼,对自我创伤的历久沉湎,是太过自我了。 生死原本是个人的事,但生命既然已经降临,除了接受,别无它法。 因为生命来到人间,已然不是一个人的事,它与亲人血肉相联,与师友、与广袤的外部世界相连结,于是结束生命,就不再是个人的事,她不能自私到这般田地。 何况死本来就会是人的终结,万物有生必有死。 到来临的那天,自然该无所畏惧无所牵挂地撒手而去。 化作尘土,化作灰烟,那时候,无痛无觉,无爱无恨,无争无吵,静悄悄地去。 何必一定要逆反自然的流程,做什么自杀的突兀举动,伤害最亲近的人?难道离开也要象我们降临时那样,呱呱地吵闹而来?新生儿用大哭来宣示着它的到来,生命皆苦,它是否能料到说长又短,说短又长的人生会要它哭多少回? 是的,就这么活下去,既然已经活着,等待死神的召唤。 生命本来就很脆弱,也许偶尔的一场车祸,平白的一次撞击,就可以了结这柔软的躯体。 也许不必等待多久,偶然总是无处不在。 那样的话,可以归结到天灾人祸,可以归罪于天,不必承担放弃的责任,连一点痛苦都没有。 来,让我们一起等待…… 等待爱,等待死。 要么爱,要么死。 那天,广寒突然收到小思的一个短信,说是要写封邮件给她。 广寒很吃惊。 她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联系了。 自从小思结婚以来,广寒再没有去打扰过。 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心理,她们应该都一样地不愿面对彼此,面对过去。 相信小思会过得很好,即使过得不好,又与自己有什么相干呢?广寒这么想着,故意坚硬着自己的心。 然而这条突然到来的短信,勾起广寒很多的回忆,她没法忘记她。 是的,过去的一颦一笑,过去的分分秒秒,电光火石般照亮心扉。 只是在这一时刻,她才意识到,其实她始终在牵挂着她,始终不能抹去她的身影。 之所以这样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不归路,是与小思的爱情太过强大,它点醒了广寒心理深处的性别意识,它铸就了广寒今后所能接受的**模式。 她不得不承认,也许与清扬之间,更多的是性的吸引,然后是生活中日久天长的相处难分。 或者说,对小思的怀念使广寒未曾看清楚,便急急地寻到清扬。 她们之间,大约从开始就是错误。 从来不联络的小思为什么突然来信呢?是有什么话要说? 广寒一天里开了好几次邮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每次总是以失望告终。 或者天意总是弄人,越是期待的事情就越姗姗来迟。 她终于忍不住,发了短信问小思。 小思很吃惊地说,信早就发出了。 广寒悻悻地说没收到,让小思再发一次。 小思答应了。 第二天,广寒急急地打开邮箱,小思的信赫然在目。 标题是“游戏”。 她心里忽地一轻松,这轻松里又带着说不出的酸涩。 仿佛走路时,料想着前面有一个大台阶,用劲去迈,结果踩了个空。 面对的是虚无的空白,徒然地耗尽了力气。 不再那么心急,慢慢打开信。 “大家现在是不是还算空闲?来做个游戏吧! 各位仿佛很久以前玩过这个事情,但是好象现在一切都又不同了把,那么是不是再将整封邮件复制,贴在一封你要寄出的新邮件上。 将所有的答案改成你自己的,然后寄给你认识的人,包括将这封信寄给你的人。 这个理论要说的是,你将了解你的朋友许多不为人知的种种。 别忘了把邮件也寄回你的寄件人。 你永远不知道你会从中学到些什么...记住回复呀! 你的全名:冯小思 你现在正在听谁的歌:王菲 美错 你在哪里读书(工作):南京 你最后吃的一样东西是什么:牛奶 现在天气如何:夜色安静 戴隐形眼镜吗: NO 上一次吹蜡烛的数目: 不记得 你通常吹熄这些蜡烛的日期:生日吧 你们家养过什么: 狗、猫 星座: 处女 兄弟姐妹和他们的年龄: 无 有几个耳洞: 无 你有纹身吗:无 你喜欢你目前的生活吗: 还不错 喝过酒吗: 是 暗恋过几个人: 1到2个 会因为害羞而不敢跟人表白吗: 会 不敢吃的东西: 很多,长得奇形怪状的和叫不出名字的动物。 最喜欢吃的是什么东西: 美食。 最喜欢喝什么: 矿泉水 最喜欢的数字: 3、9、7 最喜欢的电影: 乱世佳人 喜欢看哪一种电影类型: 爱情片 最喜欢的卡通人物和品牌: 泰迪熊 最怀念的日子: 青葱岁月 最伤心的经验: 和老公吵架 最喜欢星期几: 星期五晚上 最喜欢春夏秋冬哪个季节: 秋天 喜欢的花: 玫瑰、百合 喜欢的运动: 没有,我喜欢睡觉 喜欢的冰淇淋种类: 香草口味 最怕什么东西: 怕看鬼片、怕晚回家时路上遇坏人、怕半夜小偷进我家…… 如果有来世: 过完这辈子再说  讨厌做的事: 应酬客户并同时说言不由衷的话 擅长的事: 主持文艺活动 卧室地毯的颜色: 没有 以后想做什么职业: 自由职业者 你们家住几楼: 二 你觉得碟仙如何: 不知为何物 你觉得自己十年后会在哪里: 世事难预料 寄这封邮件给你的上一个人是谁: 阿兰 无聊的时候你大多会做些什么:看电视(我最喜欢看电视)、 听音乐,看杂志, 世界上最恼人的事:别人误会我 世界上最好的事: 我中奖500万元 对于没有把握的事情态度如何: 没把握的事决不做 如果有人误会你: 我在乎的人马上去解释,我不在乎的人懒得去理 如果有人误会你,又不听你解释: 不听拉倒,从此绝交 有想过要怎么对付你讨厌的人吗: 每个人活法不同,不会苛求别人怎么样 你认为你的另一半帮你付钱是理所所当然的吗: 是的 通常几点上床睡觉: 10-11PM 你猜谁会最先回这封信: 我还没想好要发给谁 谁最不可能回复: 不知道 现在心里最想见的人是谁: 老公 想要几岁结婚: 已经结了 今天心情好吗: 一般 有想过自杀吗: 有,不过我怕太疼 最希望谁回信: 都希望 现在几点:   北京时间2004年9月17日22:15” 没有料到是这样的一封信。 是的,那是小时候她们常玩的一种游戏。 神秘的接龙,你不会料到上一个写给你信的人是谁,也未曾仔细地想,下一个写给谁,一个一个地传递下去,就象是传一句普通的话,在传递中不断发生变形,被传得面目全非。 传话的人也将完全不可逆料,如同传销里的下家,从世界的各个角落里,通过意想不到的渠道里加入,最后汇成无法想象的洪流,奔腾入海。 当年,小思很沉迷于这样的游戏,整天趴在桌上写啊写啊。 写完封上口,贴上8分的邮票,强邀着广寒跟她一同去邮局寄掉。 广寒总是笑话她,迷醉于陌生的信,迷醉于纸背后那个想象的空间。 如今可真是方便了呢!邮票固然从8分涨到了8角,却不用再以纸质的媒介来寄,在电子邮箱里寄,更快更便捷。 甚至回复也如此方便,只要在上面抹掉,重新填上自己的答案。 广寒不忍扫了小思的兴致,点击了回复,开始涂改。 当鼠标选中小思的答案,然后轻轻敲击键盘,自己的答案改写了原先的。 一瞬间,广寒有点迷糊起来,不知道那被抹去的是否真的抹去,也不知道那新添的将怎样地受到原先背景的影响。 这仿佛成了人生的谶言,自己是怎样地无法摆脱小思的影子。 在那漫长的人生道路上,那个纤巧的身影若隐若现,拉长了歪歪斜斜地投在前面的路上,却不知延展了有多远。 四十二 广寒最终没有发出那封回信。 从小,她就对这种游戏不以为然。 在文字与电子信息的交错迷离中,广寒越发觉得虚无飘缈。 她有意对小思的信置之不理。 也许,真的是该忘记她的时候了,把那些已然融入血里的血滴完,把那些刻入骨骼的印迹抹平。 这需要很长时间,但如果不是这样,自己将永远也走不出小思的阴影。 生命总是在一段一段地生长。 春雨浇下去,就在暗夜里刷刷地拨节。 切断过去,如同壮土断腕,再多的不忍也要受着。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想到这里,猛地心里象是开了一扇窗,窗外扑面而来清新的空气,润得她胸口丝丝的甜意。 她再次来到网上,看着拉拉们的帖子,从前觉得闹闹哄哄,聚散无常。 现在看起来却格外有着生活的气息。 爱便爱,恨便恨,痛着乐着,哭着笑着,都这样真切热忱。 她想,也许,在自己人的阵地里,才能找到一份真爱。 自己大概是可以爱上别人了,爱上某个ID背后虚幻而真实的身影。 有时候,爱的能力的丧失,居然也是种可怕的病症。 论坛上,很有几个谈得来的朋友。 大家交换了QQ号,正好在网上碰到时,就聊上几句。 有的谈过便不再有话题,有的却能越谈越深入。 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谈话风格,广寒突然发现,聊天原来也是一种智力游戏。 大家互相躲在QQ头像的后面,象躲在蜗牛的壳下,彼此伸出触角,互相试探着,既想安全地保护自己,又想刺探着对方的消息。 于是掩藏着自己,打听对方的消息,成了一项高超的谈话艺术。 “你在哪个城市? 在南方一个温暖的城市。 我来猜,昆明?广州?厦门? 差不多。 差不多又是哪里?你有很大的戒心。 不是,你觉得有必要知道吗? 你什么工作? 失业。 啊,那你整天做什么? 整天无所事事啊。 那谁养活你啊? 没人啊,所以在找养活我的人哪。 找到没有? 没,你愿不愿养? 呵,我没见过你为什么要养你,何况找别人养活总归不好,还是自己养活自己比较牢靠。” 大部分时候,她们总是以这种半真半假的玩笑开场。 有的玩笑开过了头,就结束了。 偶尔有一两个,会慢慢谈到从前的感情经历,慢慢说起认真的话来。 广寒每每总是很真诚地述说过去。 在这种叙述中,她也在冷静地思考。 小思,大概是双性恋吧,清扬,根本就不能接受拉拉的感情,这种客观的感情倾向决定了两个人终究会弃她而去。 一个可以接受正常的爱,可以拥有一份正常的家庭的人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坚持一份这么艰难的拉拉之爱呢?小思,到底还是个平凡的女子,她只能如此选择。 小说里那些为了真爱奋不顾身的女子,到底还是想象,或者压根就是男性编造出来满足他们虚荣心的玩意儿。 要么就是,那些为爱情而奋不顾身的女子,早停留在古典时代,继续保持着她们纯洁美好的形象。 在如今这个一切都变得实际的现代,人们已经丧失了爱情神话与理想。 包括异性恋的女子,也总是把爱情放在现实的天平里称上一称,金钱、权力跟自己的身份、美貌是否对等,如同做一笔重大的终身交易。 大家都已经太实际了。 包括拉拉们。 天南海北地散落在全国各地。 依靠网络相识。 在网络的虚无中寄托着感情。 面对现实不愿改变现状。 即使真的爱上,却无能为力。 于是每个人都躲避着,不愿承担什么,许诺什么。 广寒觉得一切都很无奈。 大家都觉得很无奈。 每个人都梦想着寻到一份真爱,但又害怕付出那份真爱必须索要的代价。 这代价可能涉及现实的物质利益,可能涉及到感情的伤痛,乃至于是生命的代价。 大家都选择不付出。 那还有什么理由去嚷嚷着无爱的痛苦呢?一切都是自找的。 于是都缩到蜗牛的壳底下,过安全而麻木的日子。 抽一根虚幻的烟,假想性的满足一下感情需求。 广寒有时也问及对方从前的情感经历。 很奇怪的是,大部分人都不愿回想,伤痛太深?不回想伤痛也是种拒绝未来的姿态。 突然有一天她悟到,其实每一个上网找爱的女子,都有过无数次伤痛的过去,她们各自背负受伤的心行走。 因此,遇到——好感——对比从前——新不如旧——分手,成为一种模式。 分手的原因会有千种万种,现实压力也好,性格不合也好,但也许那深藏在无意识内部的,应该是从前悲剧的影响。 自觉不自觉地,人们都永远无法摆脱从前。 回想与叙述过去,正如动手术把病灶切除的工作,很疼,不是有着刮骨疗毒的勇气与毅力,则不能进行。 她落寞地在网上晃了许多时日,也开着各种各样的玩笑,也结识了各式各样的人,心里却仍然空空的,无处安放。 四十三 也有几个人慢慢地转变成比较日常的朋友。 一开始大约也曾以开玩笑的方式试探过彼此感情发展的可能,后来渐渐现实了,先前交往的目的性反而减弱,心态也就放平和了。 经常在网上问安好,互通着各自的生活状态。 广寒也对于找爱人这么件渺茫的事冷淡下来,原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人,谁知道能遇上谁?更何况,遇到了,又怎么能确定是自己的同类?网上的倒是能确定是同路人了,却又害怕转成现实的接触。 躲在屏幕后多安全,谁先从壳里爬出来,谁就先输了。 所以,终于成了件不可能的事。 事情总是在不可能的时候发生一点微小的变化。 这变化象蚕宝宝的长大,每天都看不出什么来,隔了一阵子,才被聚少成多的小变化弄得大惊失色。 当然,也有些蚕宝宝,在长大中,不知不觉就死去了,永远都等不到变蛹的那天。 谁都看不出,生活中哪些是蚕宝宝会死去,又有哪些会变蛹变蝶。 这么一天天磨下来,广寒发现自己的心开始僵硬,不再有动情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象往常一样,坐在会议室里,参加一个师兄的开题报告。 导师门下的开题,一般都是提意见大会,好话不必多说,大家只找论文提纲里的漏洞就行了。 开题的人,经常会置于猛烈的炮火攻击之下,被批得体无完肤。 而那晚的开题报告人却是一个很有名气的副教授。 大家从学力上来讲,只能算是教授的学生,于是都不太敢挑刺。 气氛很沉闷。 寂静声里,大家都坐得扭扭捏捏的,很难受。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那是个坐在角落里,穿着黑风衣的女人。 黑色衬得她肤色发白。 不是白皙,白皙是丰润的,有着健康的“红”做底子的。 眼前的她却白得很彻底,是黑白分明的白,冷冷的,象是用长笛吹了个低八度的“拉”,苍凉的韵调一颤颤传到远方。 黑衣更显得神秘非凡,一个白色瘦长的人形装在有点宽大的黑风衣里,越发地沉静。 这沉静的人却打破了大家的沉静。 她靠在椅子背上,侃侃而谈,而且句句中的。 大家听得很仔细,每条意见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不由得人不佩服。 几个高年级的师兄忍不住地点头,还插嘴跟她论辩。 一下子,大家都活跃起来。 广寒没做声,一边听着,一边看着她。 她不认识她。 前几次上课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过。 她是谁?低年级的小师妹?过来进修的访问学者? 这么想着,广寒猛然一惊,为什么要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这么盯着她看?从侧面看过去,她的下巴柔和地打了个优美的曲线,使原本那张过于聪慧而显得有些男性化的脸温柔了许多。 广寒发现自己很久没有对一个女孩子动心了。 来来往往接触到不少的人,其间不乏有堪称美丽的人,但却从没有打动过自己。 今天这是怎么啦?那个温柔的下巴给广寒以非常深刻的印象。 带着自信,更带着傲气,凌厉地破空而来,击中广寒的内心。 广寒微微叹了口气,把思路转移到开题报告上来。 目光虽然收回,广寒发现在论文提纲的纸上老有个苍白的下巴浮现着。 这让广寒心烦意乱。 她没法控制地不停地跃过纸面,重新观察她。 有时候,她也正好抬着头,两个人的目光正好相遇。 广寒心虚地避过。 又有些时候,她觉得避开也显得太过刻意,便故意多停留会儿,目光对峙着,却不传达任何表情。 她说话的样子很肯定,姿势放松而得意,甚至把一条腿搁到另一条上,轻微抖动着,有点男性化。 广寒特别喜欢温柔的女性,不喜欢有点男性化的女性,但也许是那个柔和下巴的缘故,这点男性化的表象,却丝毫不让人反感,倒是倍添了些可爱调皮的神气。 腿搁在上面,短风衣的衣角敞开着,马马虎虎,毫不在意的样子。 下面是浅色的牛仔裤,紧紧地包着腿。 广寒晕乎乎的,偷偷看着她的样子。 心里想,反正也不认识她,也不可能认识她,就这么饱饱眼福也好。 于是就算目光碰到了也不再躲,反是做出副心无城府的样子迎上去。 没什么,在听她发言嘛。 如同听老师讲课,总要盯着老师看才算认真。 一直到讨论会结束,人都走散了,夜风吹过来,广寒才清醒过来。 细细回忆着她的模样,和着夜风一起品味。 四十四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做不成什么事,就上网看看信,聊聊天。 QQ好友区里的一排头像里只有一个亮着,那是一个淑女的头像。 亮在下面一排灰色的头像的顶上,格外寂寞。 广寒辨认了一下,是以前聊过几回的一个网友,并不熟。 这不妨碍什么。 熟了反而无话可说。 双击了头像,在对话框里直截了当地说,我今天看见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过了半天,头像闪动着回复过来,哦,恭喜哦,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穿黑色短风衣,浅色牛仔裤的人。 这回,头像很快就闪回来了。 哦,长得什么样子? 嗯……很难说,很能干,很聪明…… 瘦的胖的? 偏瘦些。 白吗? 白。 长发短发? 半长,披肩。 对方突然连发了几个大笑的图标。 你笑什么?广寒有些生气。 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正好是这个样子。 哈哈哈哈哈哈…… 不会吧,广寒也笑了。 那个人不会是你的。 你在哪里? 我在南京。 广寒被自己吓了一跳。 你也在南京…… 是的,不可以吗,说不定你看中的就是我。 那你是做什么的。 这是隐私,怎么能告诉你。 好吧,我不问了,那个人不可能是你的。 其实我也不认识她。 只是开会的时候见到一面。 广寒很少告诉别人自己还是学生。 万一被学校知道,万一有个什么意外,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谁都不愿意冒出柜的风险。 每个网上的人,什么真情也不肯吐露,原因全在于此。 好啊,不错。 那你干嘛不借机认识她? 不行,她又不是,我才不发那个疯。 不是我们一类人,不去骚扰,看看就行了。 人生中很多人都是这样,看着很美,走近了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走近了就成了刺猬,竖起刺刺伤你。 脑子里一闪而过清扬的脸。 这倒也是。 象我们这样的人,最好不要接近外面的人。 她们不会接受我们,不能理解我们的。 所以我们只能在网上聊天,解解寂寞。 广寒发了个叹气的图标。 是啊,我们是寂寞的虫子,爬在网上互发问候。 网上安全,虫子可以有自己的面目出现。 不用象白天一样,带着面具。 好累…… 好累…… 可以问个私人问题吗?广寒发过去。 什么问题。 你多大了? 呵呵,不可能问女人年龄的,知道吧,小孩子。 你居然叫我小孩子,我可不小了。 说不定比你还大。 哈哈,那随便你,你爱多大就多大吧。 我困了,今天好累。 我要下了。 头像发了个88,就灰了。 广寒看着这个灰掉了的淑女像发了会呆。 她点击过去,查看聊天记录。 发现两个人先前聊过好几次,每次都是跟猜谜绕圈子似的,对涉及到的相关问题避而不答。 上网久了,广寒也不象以前那样,什么都一股脑儿地和盘托出。 她也学会了避重就轻,学会了以开玩笑的方式应对别人。 于是每个人都在开玩笑,从没人认真。 网上的话只能从反面去听。 谁也得不到真话。 开玩笑就如同蜗牛的触角,点点触触,在安全的范围里碰着别人,慰解寂寞。 不能越线,成了网上交友的原则。 她正想下线,却发现好久没联系的咖啡上线了。 于是没走,互相问了个好。 广寒问咖啡有女朋友了吗? 咖啡发了个哭泣的脸过来,没有,柳儿走了,她把我的心带走了。 你应该从柳儿的阴影里走出来,认识认识别人。 我认识了很多人,但她们都不是柳儿,都不能替代她。 我失去了爱别人的能力。 广寒隐隐地感到兔死狐悲。 也许自己在网上肆无忌惮地开玩笑,是麻木而不自觉?也一样地失去了爱别人的能力。 咖啡说,哪天来les吧玩玩,你老呆在学校里不腻吗? 这么一说,广寒也真觉着了生活的单调乏味。 好啊,哪天我空了,咱们聚聚。 嗯,最近吧里来了些新面孔,说不定你能遇到心上人,哈哈。 去你的,有好的,早被你这个大色鬼下手了。 哪里哪里,我一定留我们大博享用。 死一边去。 广寒跟咖啡打闹着道了晚安下了线。 被窝外面是浓浓地包围着的夜气,反反复复的,感觉得到,触摸不到。 四周是无形的墙,又如同厚厚地茧,每个人都困在里面,出不来。 网上自己的麻木,现实中自己的无奈,都是叫这墙这茧困住了。 有形的墙可以砸两拳,疼痛可以减轻心里的伤害。 无形的墙却打无可打,只让人感到憋闷。 茧厚厚的,缠住手脚,无法舒展,发力打过去,更受到软绵绵的反弹,无从反击。 每个人都要困死在里面了。 四十五 不料过了两天,广寒又碰到了她,并且终于有机会知道了她的名字。 正巧有个研讨会的组织工作,导师要广寒去跟一个叫袁珂的师姐联系些具体的事务。 广寒先打了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叫广寒心惊。 那声音象极了那晚发言的人。 她们约好了下午到系里碰头,要交换些资料。 广寒一点点熬到了约定的时刻。 直觉总不会出错。 那正是袁珂。 广寒偏要装出毫不认识的样子,正常地打招呼,正常地交往,克制住心里的汹涌。 袁珂递过一叠厚厚的资料,叫广寒各复印20份,分别寄往各个高校。 她轻声问,地址你那里有吗? 那晚上她是以冷峻的理性思维吸引着他人的,这会儿,轻而温柔的低问却象水一样渗进广寒的内心,冲垮了紧张的堤防。 原来那么厉害的师姐也有着柔情似水的一面。 广寒傻傻的站着,任凭柔韧的水流拥抱自己。 喂,你怎么啦?地址究竟有没有? 水流忽地高声起来。 广寒回过神来,哦,不好意思,好象没有详细的地址。 师姐黑亮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眼。 哦,那我回头把地址发到你邮箱里。 说完了事,两人说了再见,分开了。 广寒朝宿舍走去,觉得背上老有一双黑色的刀一样的眼睛盯着自己。 道旁的梧桐耷拉下秋天的枯叶,瑟缩着。 树干里隐匿无数的眼睛。 袁珂,袁珂,广寒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念着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与自己有交集吗? 她质问自己。 没有。 那你疯了,念它作甚? 哦,是的,是疯了。 爱不该爱的人,是自作孽,不可活。 她扯下一片飘荡着的梧桐叶,恨恨地抛向同样枯黄的草坪。 回到宿舍,百无聊赖。 上网吧。 好奇怪的是,又是只有那个淑女的头像亮着。 这次是淑女像先闪过来。 你好。 你好。 你怎么大白天也挂在网上? 你不也是大白天挂着? 我寂寞。 我也寂寞。 那我们一起就不寂寞了。 好啊,那我娶你做老婆。 广寒打完这行字,就后悔了。 自己从来不说孟浪的话,从来不开过份的玩笑。 这是怎么了?是袁珂激起的欲望在作崇? 也许。 头像一直不动。 失了一个寂寞中的聊友,可是损失巨大。 广寒赶紧输入:对不起,刚才是开玩笑的。 还没写好,头像却闪回来了。 好啊,问题是你养得起老婆吗? 广寒轻松一笑,把原先的字抹掉,你好养活吗?吃得多吗? 嗯,吃得很多,你大概养不起。 那就不养了,我们AA制。 哦,象《喜福会》里在冰箱上贴上帐单? 呵呵,是啊,你真聪明。 这么聪明的女人,哪个男人敢娶你? 你套我的话,你错了,要娶我的男人排成一长排。 哦,那你许了几家? 许了?早许了,我还有个很大的儿子了。 你?骗人。 为什么要骗你呢?我男人是个猪,他什么也不懂。 哦,你真的结婚了,还有儿子。 是的,你干嘛不结婚呢? 我?打死我也不。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接受男人。 …… 其实我也不能,可是总要给家里一个交待。 …… 现在习惯了,我们各管各的。 何况有儿子。 嗯,是的。 对了,我告诉你,今天我知道那晚上让我动心的人的名字了。 哦?你去打探了? 没有,是偶然知道的。 没有刻意去打听。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 人家跟我没戏的,瞧着看着就行了。 这倒也是。 有感情其实是件很累的事。 你之前有过几个女友? 过去的事我不想提。 为什么? 都过去了,那是我以前的同学。 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不过后来可能有点怀疑了,开始疏远我。 唉,所以我们只能呆在自己的圈子里不动,一动情,就受伤。 你小小年纪在那里动不动就沧桑。 哼,我不小了,快30了。 我30都过了两年了。 哈哈,今天怎么泄露芳龄? 是啊,上当了。 不跟你说了。 头像一下子灰掉了。 广寒空落落的,随之也下了线。 四十六 她在纸上轻轻勾着线条。 那是小时候常画的各式美女头像。 古装的,现代的,梳着云髻的,烫着波浪的,画来画去,发现每张脸都很相似,都是那双黑而亮的眼,那个柔巧的下巴。 广寒为纸上泄露的心事气恼了。 她团着纸片,揉得皱巴巴,对准了废纸篓扔过去。 “啪”,正中目标。 心下顿时一爽。 她居然还唿悠着吹了记口哨。 能够把自己嘲笑一下也是件好事。 桌上的手机奏起欢乐颂,拼命着颤动着身子。 广寒抓起来,一看是咖啡打来的。 她告诉广寒本周末les吧有个圣诞聚会,规模挺大,问她去不去。 广寒想了想,说去。 圣诞节,一个人单身着做什么呢? 到人群里,至少可以有闹哄哄的人陪着。 也许叫个网友一起去玩,可以有点新鲜感?广寒想起QQ上闪动的淑女头像。 还从没真的约见过哪个网友呢。 有了冒险的冲动。 啪啪打开QQ,乐了。 怎么每次我想找你你都在线上,敢情你是QQ日不落帝国。 呵,怎么,不可以? 当然可以,我想起我有个同学,每次她一伤心,我都会立刻看到去安慰,可每回我伤心,打电话过去,她总是不在。 你喜欢她? 唉,喜欢归喜欢,只能保持在界线之内的。 嗯,是的。 圣诞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陪我儿子去肯德基。 哦,你真的有儿子。 你为什么不信? 那就算了。 怎么,本来要跟我约会? 是啊,人家满心欢喜地来约你,碰了一鼻子灰。 过了半天没有动静。 广寒以为她下了,打算也下线。 正行动间,QQ闪回来了。 我打算接受你的邀请,圣诞去哪里。 啊,那你怎么向家人儿子交待? 不管了,我打算红杏出墙一回。 突然有种犯罪的冲动。 寻找快乐的伊德,深藏在内心,他在出其不意间蹦出来,张牙舞爪,想肆意妄为一回。 那种冲动越来越强烈,欲望的火一经点燃,就按捺不住,烧得龙飞凤舞,满地烈焰。 什么对的错的,管他去!广寒卸下对与错的包袱,只想做个寻找快乐的伊德。 偷情的滋味是沙发里的老弹簧,越是压下去,越是情欲越是反弹得高。 等待着平安夜。 平安夜又是周末。 酒吧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广寒在衣橱里找来找去,终于折腾出一件黑色的丝棉袄,又戴上顶绒帽,帽沿压得低低的,显得神秘莫名。 外面的风呜呜地吹。 大家都往衣服里躲,躲起来又温暖又安全。 一进酒吧门,咖啡满脸笑意迎了出来。 几个T围坐着正打牌。 莫莫最近新谈了个小P,正春风得意,输了钱也毫不在意,利利索索地就掏钱请客。 她的小P则静静地坐在身边,温柔地看着她玩牌。 广寒加入她们的圈子,看了会牌,心不在焉地往外张望。 咖啡捅了正走神的广寒,喂,看什么,等美女啊? 广寒害羞了,象做贼不小心给逮住,脸腾地红了。 老于此道的咖啡可不放过,大声嚷嚷着,广寒你快点老实交待!约了谁,什么样的,见过几次? 莫莫一听,也大为起劲,和着咖啡又拽又攘。 广寒无奈,只好原原本本全讲了。 “什么?你们第一次见?”咖啡吃惊地问。 “那你们约了怎么相认?”莫莫问。 广寒来不及回答,边点着头,边说她们约好都戴顶黑帽子。 咖啡揪过广寒的帽子,在手上转了一圈,大叫着,原来是情人帽啊。 广寒去夺。 咖啡站到沙发上,举得好高。 广寒个矮,蹦了两下够不着,便向下掰咖啡的手臂。 莫莫出其不意,抢过帽子,替广寒戴好,一边还数落咖啡,别闹了,万一错过了网友,可就不好了。 大家又安静下来了。 广寒恢复了看牌。 莫莫过了会儿转过脸,很沉静,很严肃:广寒,我觉得这事有点玄,你们约了见,为什么不留个手机号码,这个约定,她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来了也可以不见你。 她心不诚。 广寒心忽地一重。 几个牌友都纷纷点头,认为莫莫说得有理。 咖啡又说,广寒你还是坐到另一头去,大堆人围在一起,人家就不会过来了。 广寒听着有理,就挪到旁边的桌子上。 喧闹里仍听得见吧台那架古旧座钟的滴答声。 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往前转动,没有一丝感情。 来来去去好大一批人,却都没有戴帽子的。 这晚,广寒最终没有等到她。 四十七 你是什么回事?骗我…… 看到美女头像再次亮在QQ上方时,广寒忍不住质问。 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动静。 广寒有些恼了,正想把头像拖到黑名单去,对方却回复过来了。 上面写着:对不起,我害怕见网友。 不是故意失约,你能理解我的害怕吗? 心一下子就软了。 算了,你不愿见可以说嘛,弄得人家兴冲冲跑过去,结果空欢喜。 是的,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好了,我们谈点别的吧,做为补偿,你愿意告诉你的私人情况吗?比如你是T、P还是不分? 呵,小孩子才问这种问题。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是P就是不分,不会是T。 为什么? 直觉。 哦,你的直觉是对的。 你呢? 我是T,我的思维方式很男性化了,大概是因为家庭的原因吧。 打着这些字,脑子里闪过不成器的父亲的影子。 哦,是这样。 那你外表很象男生? 也没有吧,只是中性化一些,太男性化了,人家要说的。 是的,容易让别人怀疑。 我就想不通有些小孩子,特别招摇,穿得跟男孩一样,也不怕人说。 嗯。 我可没这么大的勇气,或者她们还没感受到社会的压力吧。 嗯。 你怎么光嗯,不说点别的。 听你说。 为什么听我说,聊天本来就是互相交流,一个人说多没意思。 我说的话没意思啊。 你是做什么方面的工作? ……老师。 哦,教什么? 这个别问了吧。 你长得什么样子? 呵呵,那天不是跟你说了吗,跟你的梦中情人一样。 广寒想到那天的情形,也禁不住笑出了声。 那我们见面啊,看看你是不是我的梦中情人。 好的,让我想想,这个周末怎么样? 说定的,不许再反悔了。 再失约我就真的生气了。 好的,见就见呗,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见。 你见过好多个? 见过一些,我曾经经常去酒吧,后来没意思,就不去了。 为什么? 分分合合,总是以悲剧告终,累了。 不想再让新感情来伤我。 哦,过去你的感情经历很多,所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是的。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见,朋友才能长久,不然的话,分手了连朋友也做不成。 是的,好,那就说定了。 说定了周五晚上8点在酒吧见面。 7点的时候,广寒偏偏接到师姐袁珂的电话,还是那个透亮坚实又聪慧的声音。 她急急地说,上回那个研讨会,会务组突然来了任务,明天就要把发言顺序、日程安排发给主办单位。 今晚只能加个夜班,问广寒有没空。 广寒想怎么这么倒霉呢?但这是工作,总不是轻重不分。 于是犹豫着答应了,便说好7点半在系里碰头,一起做看先期发过来的论文,好排定发言顺序。 挂完电话,广寒上了网,打开QQ,准备爽一次约。 启动的时候,电脑硬盘吱吱地读着数据,叫得人心烦意乱。 好容易启动完,打开QQ,却发现一条留言,是她发过来的,内容如下: 实在不好意思,今晚突然有工作上的急务,改到明晚见面,时间地点不变。 广寒怔怔想了会儿。 然后回复:好的。 明晚见。 她不声不响关了QQ,收拾一下,带了必备的资料,出了门。 四十八 南京的冬夜特别冷。 系里一到了晚上,更加空荡荡地没有人气。 人多的时候,热哄哄呼出来的二氧化碳混着各式各样的汗水味,尘土味,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虽说味儿大了些,毕竟温暖。 夜里的系办公室,不再有人来人往的嘈杂,夜风呼啸着直通过窗户的缝隙,把系办变得凉嗖嗖又静悄悄。 日光灯底下,两个埋着头工作的人时而交换几句不多的话。 做了有两个多小时,大致的安排都理出来了,袁珂让广寒先往电脑里输入,再一点点修改。 广寒开始做这事的时候,她却出去了。 没有了她在身旁,广寒终于自在放松起来。 本来时刻紧张的身体此刻在桌子底下舒展开,支支杈杈地伸到桌子顶头。 一边打着字,一边斜倚在靠背上,不觉摇晃并低吟着什么。 才打了没几行字,门被推开。 广寒扭过脸去,却是袁珂端着两杯热腾腾的珍珠奶茶,因为两只手都不空了,她用身子斜地里推开门,手肘弯起来,护住手中的奶茶,以免茶水溢出。 这姿势就有些吃力。 广寒赶紧站起来,跑过去接过她手中的茶。 急忙与慌乱中,手指触着了手指。 她的脸一下子红起来,但只是瞬间就恢复了平静。 广寒有点吃惊于她手指里轻微的颤动,但她们仍只是平淡而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客气不是平淡的,是真切而热忱,如同奶茶般冒着温暖的水蒸气。 但客气背后的心是平淡的,各自都因为对方的关切而道谢,却保持在礼貌的界限之内。 每个人都以自己与对方的关系而确定着交往的方式,比如现在,她们就是师姐与师妹,再无别的。 啜了几口,奶茶的芳香暖和了肠胃之后,广寒这才想起问题来,“师姐,这么晚了,你哪儿弄来的珍珠奶茶?” 袁珂神秘地一笑,居然现出点调皮的神情:“不告诉你,我自有办法。” 过会儿,她又轻笑着问:“你刚才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广寒不好意思起来,没什么,瞎念叨。 呵,我都听到了,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广寒的脸越发红得厉害了,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袁珂却止住了笑,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神有些迷离: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们有过多少梦呀。 广寒看着这种内心的流露不禁也跟着忧伤。 两个人相视互望了一下,又同时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 我们是太酸了,中了毒。 是啊,成了酸丁。 广寒跟着打趣了一句。 好,好个酸丁。 来来来,酸丁不讲了,干活是正经。 袁珂便校订起适才的草案来。 照例是公事上的话,但因为有了刚才那段小插曲,气氛便不一样了,平淡的话里竟也含着猩猩相惜的情义。 这一忙就忙到了凌晨一点。 袁珂收拾着东西,边问,你们寝室都关门了吧。 怎么办?要不要住我家去?跟我挤着睡算了。 想到寝室大妈每回对迟归者抱怨嘟囔,广寒爽快地答应了。 这回倒象是袁珂有点犹豫了,眼神闪过某种迟疑不定。 敏感的广寒发现了,但跟袁珂,她们都没了退路。 在公交上晃了几站之后,转眼到了她家门口。 袁珂对着广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开了门,溜进了家。 卫生间的灯亮着,是留守者不眠的眼,等待着迟归人。 他们都睡了,袁珂去卧室瞧了一眼,我们睡书房里。 两个人都压低了声音,飞快地洗洗弄弄,就上了床。 一人一头睡下。 因为换了床,也或者是因为太晚了,广寒就有点睡不着。 她注意到袁珂的身体也翻来覆去了好几回,折腾了有些时候,这才平静下来。 四十九 第二天从袁珂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了,虽然师姐一再地挽留广寒吃了午饭再走,她却再不好意思呆下去了。 素昧平生的,叨扰了一夜,已经很是不妥,又想到晚上与网友的约会,更加催得广寒要早些回去。 师姐也不再强留,说了几句路上小心,便把广寒送了出去。 时间在人们等待中总是格外漫长,广寒翻了几页书,又没心思看,过不久就扔掉了。 想来想去,索性又上网了。 却没有好友在。 没法看书,就开始整理东西,打扫卫生。 拿起拖把,反复来回地拖,把地拖得蹭亮的,光可照人。 折腾了半天,天色还是尚早。 广寒啊广寒,你怎么象个初恋的少女,惴惴不安地等着月上柳梢头? 自嘲过后,终于安宁了。 广寒拿过一本小说,消磨起时间来。 不去想时间,时间就跑得飞快。 是时候了,戴上约好了的黑帽子,广寒出了门。 坐在酒吧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广寒继续看刚才的小说,耐心地等待。 过了不久,她仿佛看到一顶黑帽子晃了一下。 抬起头寻觅时,却不见了。 她有点迟疑,又看了两行小说,终于还是合起来,站起身张望着。 一切如常,并没有黑色帽子出现。 但直觉里仍有些怪异。 她于是往外慢慢走去。 想象中总有一顶黑帽子在眼前飘浮。 一直走到酒吧外面,冷风“嗖”地一下刮到身上,把刚才在室内获取的温暖凭空夺去。 终于那顶黑帽子直切地出现在前面靠着粉墙的木椅上。 那人低着头,并没有发现广寒过来。 广寒却浑身发颤,步子软软的,不敢迈出去。 那个人是——袁珂。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点落寞,又有点徬徨的样子。 广寒忽然想转身逃走,脚却被钉住了动不了。 这时,袁珂抬起了头。 …… 两个人互相注视着。 袁珂终于先开了口。 “我……不……天啊,怎么会这样。” 苍白的脸上仍然有着被吓坏的神情。 她的身子向内缩着,胆怯而逃避。 广寒眼里猛地湿润了。 头脑跟着这份潮湿一起发热,便伸过手臂,一把搂住了袁珂。 身体在微微颤动。 什么言语也不必存在。 湿热的唇压了上来,火焰燃烧遍全身。 再顾不得是否有路人经过,只知道,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好久。 广寒觉得要把积蓄了近三十年的力气都在这一刻用尽了。 而看怀里的袁珂,也呢喃着昏沉沉地失去了知觉。 她们终于从激情里放松下来。 手轻轻挽着,往前无目的地走。 好半天没有话说。 袁珂突然发问,你寝室有人吗? 广寒告诉她,室友回家了。 去你寝室吧。 袁珂说完脸一红。 广寒傻傻地才省悟过来,于是相携着回学校。 当寝室门关上的时候,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 她们并头躺在一起。 珂,你知道我什么开始喜欢你的吗? 什么时候? 有一次你来听师兄的开题报告,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那天晚上,不是还在QQ上跟你聊天的吗? 哦,我想起来了。 我还说我也长那个样子。 没想到真的是你。 命运好象在跟我们开玩笑。 是的,它总算垂青我们了。 广寒又跟着问,你晚上进过酒吧,看到了我,所以才躲出去的,是不是?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赶紧逃走,坐在那里等我发现吗? 傻瓜,我也喜欢你呀,所以很矛盾。 又怕又想。 袁珂扑哧一笑,在广寒脸上偷亲了一口。 广寒感慨万分,又更加抱紧了袁珂,两个人又是一阵亲热。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生命的细响在胸腔弹奏。 完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