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GL)》 作品相关 关于《春露如冰》与《纵横》的关系 其实是先有《春露如冰》的想法,才出现《纵横》的——《纵横》可以说是《春露如冰》的前传。但一个是林氏初兴的时候(异世界),一个是林氏灭亡之后很久的(我们所在的时空中的唐朝),所以请诸位大人不必担心小纵的结局了^_^ 其实浮生录系列按在下的设想是三部,前传——春露如冰,外传——纵横,正传——乱世浮生,《纵横》就不必说了,《春露如冰》其实并不是gl文,青青与小武,顶多只能算百合而已,尤其是小武,从一开始设定,就不会爱上女子,她之所以关怀青青,是因为她和自己的相貌(原来)相同,而青青,纯粹是因为小武的表现很象幻想中的郎君而已。《乱世浮生》刚刚有一点雏形,等发文的时候,再详细讨论吧。 关于《春露如冰》,确实很莫名——嗯,其实在下构思浮生录系列的时候,只是想跟风写一篇穿越文骗分,当时被一些开外挂开的太厉害的穿越文刺激到了,立志写一篇普通人的穿越文,又正好很迷蓝莲花大人的《千帐灯》,所以打算通篇用第一人称换视角,不过笔力比大人差的远,结果就变成了一篇有些不知所云的所谓第一倒霉的穿越女主的文章了^_^ 倒是写着写着,发现还是第三人称更顺手,又不想放弃本文,干脆就跑去先写架空练笔了,打算等第三人称练熟了,再来练第一人称,就像练字先练楷书一样,于是,就出现了外传《纵横》——其实小纵应该去感谢《春露如冰》的女主的说—— 《春露如冰》不是弃坑,因为在下对这篇文章,实在比纵横更喜欢,但是什么时候更新——这个,也实在很遥遥无期——虽然在下一直在准备着,但一是笔力不足,这篇文章对在下来说,确实很难写,二是和《纵横》不定期的原因一样,忙于学业,没有时间—— 《春露如冰》的进度,仅仅只到四分之一,女主么,因为在下想写的是不开外挂的穿越,所以她还会继续倒霉下去,终其一生都会是一个马贼的身份吧,从小马贼变成大马贼^_^——其实在凤兮死的时候,还是开主角外挂了的(因为在下不擅长写妓院的风情,所以勉为其难让她作弊了一把)。不过对于《春露如冰》而言,它并不象《纵横》一样,在下给《纵横》的定位是林纵的传记,兼写乱世,而《春露如冰》则是一个异乡人的心情小品,兼写盛世边缘的乱局,所以《纵横》重在叙事,条理分明,而《春露如冰》长于记情,视角又多变,笔力不足,就显得很凌乱(所以说写文最难的就是第一人称啊,诸位不要重蹈覆辙的说),而且又有几分玄幻(迷信?)的感觉,更难懂,其实它的情节,比《纵横》简单很多—— 稍稍概括一下吧—— 就是唐朝,一个富家小姐病的要死掉了,一个道士招魂,好死不死把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招了来(穿越),这个现代人呢,在未婚夫来成婚的时候,爱上了未来的小叔,终成眷属,结果为此丢了前程的丈夫见异思迁,把她抛弃到了野外,恰好一个四处寻找丹鼎想成仙的半仙经过,把她拐到了沙洲(也就是西域附近),这个半仙又是一个马贼头目,受压迫了很久的马贼想要杀半仙,利用这个现代人搞了一场阴谋,最终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现代人杀了半仙,也成了马贼的一员——后来她在抢劫的时候,救了一个女子——之后还有一系列的阴谋啦,夺权啦,什么的,都只是雏形,还没有整理出来,所以先只到此为止。 不过果然还是第三人称容易明白啊,在下写的时候费了那么多力气,到现在三言两语解说完毕,汗——这么写下来一看,其实在下开的外挂也很多,剧情也很俗套,当真汗颜—— 《纵横》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权臣》,已经接近二分之一了,第二部分《夺宫》,还有不知道会不会写的第三部分《江山》,关于剧情和立意,在下说过很多次,就不再复述了—— 其实这两篇文章,也只是在背景上稍有联系而已,尽可以把他们分开来看,《纵横》是帝王家的视角,《春露如冰》是平民的视角,但是也都有几个共通点,最突出的,就是两个人都很骄傲^_^——林纵骄纵霸道,是出于天家,所谓“天子之怒”;林意是受尽苍天播弄,不愿为他人棋子,所以清冷孤高,不畏权势,虽无霸气,却有侠情——相比较在下更喜欢林意的骄傲,所以才把嫣然写成隐士——这一点,小纵还是要谢谢林意啊! 作品相关 关于《纵横》之一 在最初的时候,也有想过,是不是可以写成一个简简单单两人相爱的故事呢?最初是这样打算的,可从落笔之后,故事就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基调。 权位之争,家国之思,宫闱萧墙,政党嫌隙,只要站在小纵这个位子上,就没有一天可以摆脱,而对于小楚而言,家族名誉,自身志向,也是很重要的一环,完全不可能置之不理的。 其实写到现在,也很想一步跳到结局,让她们两个人放下一切,坦然相爱,可想到那里的时候,在下就很不自觉的想到,两个人该如何生活,如何面对之后的事情,如何——总之啊,似乎以在下的拙才,写不出那样犹如清澈泉水一样干干净净的爱情故事,也因此,小纵小楚,只能在万丈红尘之中喜怒哀乐,再也抹不掉世俗气息。 比如在写过两人婚事之后,就开始设想,这样的婚事,怎么可能持续下去?楚王怎么可能让自己女儿这样荒唐下去而毫不设法摆脱?而百姓听了这样的事情会有何感想?朝中官员会有何举动?亲楚王派如何?萧逸派如何?林御如何? 结果,本文走向,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其实面对这样的事,最头疼的就是在下,因为在下其实是个很懒的人,恨不得一步写到结尾,真的,在下连后记都准备好了,每次开始写的时候都看着它叹气——好遥远啊—— 但每写多一点,就会发现自己提纲中的漏洞,和应该想到的更详细的情形——也因此,到现在这个时候,进度才写到三分之一,甚至稍少一点——其实它的字数,已经超过了《streshold》,也就是已经超过在下最初预期的字数了—— 书中的小纵,可能算是多灾多难——或许吧。因为在在下心中,她遇到的事情都是有惊无险,皇室里常有的事,所以啊,这只能算是一点小小的曲折,真正的磨难,还在后面呢。而且,小楚和小纵之间的感情上也还平稳,其实小纵遇到的事情,更多是因为她身份问题,也就是楚王府引来的,既然在这个位子上,早该想到事情如此才是。 而小纵郁闷,也是因为她确实经事尚少的缘故,看看林绮,几乎波澜不惊,麻木了的说。而这正显出林纵少不更事的一面,忍耐,知礼,心计是一方面,这是天家子弟个个自幼耳濡目染出来的,想想康熙8岁登基,16岁擒鳌拜亲政,就知道这样的早熟在古代尤其是王室并不稀奇,而为了一个香囊彻夜寻找,因为太后寻镯落魄站在天街上这样大喜大悲才是小纵真正的性情流露。这种性情,差不多只有对着小楚的事,才会有吧。^_^ 其实这些事,按在下看来不过是题中应有之事,小纵也早想到了,才会有“早知道——”几句,此时的感叹,其实只是因为初谈恋爱很多事都患得患失想的很严重的缘故,也有对小楚心意并不明了的因素,以小纵的性格,很快就会站起来想法子的,而等两个人知道各自心意之后,这样有事没事心痛的情绪就会大为减少了。 小楚倒是很坚定稳重的性格,说起来这场恋爱里,她的表现比小纵成熟的多,也明白的多——果然一个人用心在什么方面是不同的,小纵以前只想着金戈铁马,所以政务上很明白,到了恋爱的时候就一塌糊涂,反观小楚,就明白的多。 或者有人认为她对小纵不够好,或者表达的不够清楚,但这才是小楚喜欢小纵的表现。试想现在满城风雨,太子又对她有意,如果小楚很明白的表明她喜欢小纵,那么是个什么后果? 太子嫉妒,楚家生气,连楚王也不可能答应。只是把两个人的事情变得越来越糟而已。在《中国式离婚》中,有一句话在下很喜欢,就是“爱不仅是爱而已,爱是宽容宽厚忍耐,爱就是让你爱的人爱你的能力”,(凭记忆打的,可能不准),而在下现在定下的,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之一,就是写一场在下认为的两个女子的恋爱。 一直认为,无论同性异性恋爱,都是一样的。一样在这社会中生存,一样从花前月下过度到柴米油盐,即使是平平常常的男女恋爱,也不可能始终两个人,中间无可避免,插入太多人的影子。我只认为他们或她们是和我们一样,平常的相爱,平常的相处,或许更艰难,也或许更曲折,但其中心情,并无两样。一生相守,比我们更难些,但一定不是做不到。(或者有不对之处,因为在下并无经验,也无这样的朋友。) 嗯,与本文无关,在下扯远了。 不过,既然在下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大人也可以想到,为何本文变成这个样子——与体裁无关,纯粹是作者认识的问题啊! 所以啊,让小纵小楚一下子皆大欢喜,并非在下不愿,是在下做不到——让诸位大人担心,影响诸位大人心情,实在抱歉。 另外,本文一定是美满的团圆结局,而且这次在下决不含糊,本文开坑前就已定好了的,就是中国传统俗套大团圆结局——这下,大人放心了吧?只是中间过程,嗯,如果可以的话,请大人耐心等待——汗——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最后只有一句——仍然希望诸位大人多多指教,多多给砖,(把在下砸成负分也行),就是在下写本文的最大乐事也是最大收获了^_^ 作品相关 龙空大人的评论 在龙空求评,得到了一份很不错的砖,因为时日已久,再把它翻上来似乎有翻旧贴的嫌疑,故此在下只在这里道一声感谢,把它录下来,以为时时警策。 以下是内容: KD大人的评论: 看过了,不敢说评,只是随便说说印象吧 第一,主角身上女人味太少。既然说了是GL,读者想看的是女生爱女生,而不是一个披着女人外套却有男儿魂的女猪。现在这个样子,和普通言情没什么不同嘛 第二,第一女猪娶第二女猪的理由很牵强。开玩笑也没有这么开法的。除非皇帝是想立刻把哪个皇叔逼得造反,否则万万不会下如此荒唐谕旨 第三,所谓的宫廷阴谋,感觉上更多是作者在自说自话,非常努力地不停把一些平凡小动作解释成隐藏着有怎么样重大的含义之类……读者(偶)则完全觉得莫名其妙,哈欠连天,营造不出紧张的气氛来。 第四:宗室王子要到其他王叔的封地历练三年,这个规矩非常的不合理。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说,最好所有的藩王都是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的无能之辈,藩王都精明了,对皇位可是大大的威胁。我是皇帝,上台后立刻就废了这个规矩 第五,女猪的感情太幼稚了。爱上第二女猪的理由同样莫名其妙,没有比较之下也很难想象这段属于初恋的感情能有多么强烈。最好作者安排一个男人出现让女猪心动,然后女猪几经思量、考虑、动摇、比较之后,终于还是选择第二女猪,那就比较真实可信了。 在下正在改文,而且近来有很多事,更新还要等一周左右,抱歉。 2006/7/9 作品相关 七十六至七十八章注解完整版 因为这几章把太妃的往事和小纵与楚家的争端夹在一起写,大概是在下笔力不足的缘故,写得模糊不清——所以发一段注解。 另外,在下并不擅长写此类的场面客套,如诸位大人有何意见,敬请指教,多谢。 林错拜上。 傅才应声而入,替太妃问了林纵起居,又叩首请安,回道:“如今官眷们俱已吊过丧了,事情也少些许多,太妃惦记王爷身体,再过三日,便派王妃依然回来侍疾,其他内廷一起事务,王爷和王妃商量就好,无须回太妃了。” 林纵心中顿时明了,按住心底怒气,细细问了母妃起居, ——自然是商量嫣然省亲的事,不要小纵往她身上推。“王妃回来”,要是收拾包裹走人就更好了。 只临来的时候春姑姑对小的提起,那人也是先王爷的故人,名讳是苏意娘。 ——春姑是太后的影子^_^,自然李顺也会把苏意娘的故事给小纵提一遍。 林诚含着笑,一字一字捏着汗道 ——怕得罪太妃。(有没事在养子面前提他亲娘的不长眼下人么?) 林纵被这个几乎可以被称为禁忌的名字激得浑身一颤,一片了然中心底冰凉也慢慢翻了上来,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虽是屏中窥天,天下山水却尽在其中——二十几年,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实在令人不得不叹。 ——都喜欢山水,所以说嫣然和李侧妃性子像啊。 谁知七爷连门都没进,只对迎门这扇屏风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堵物思人,良心发现,跑回去哭了—— 自此嫣然便在翠寒堂住了下来,此处地僻人稀,着实有几分山水的清静之气,但放在王府里,多少有几分不合时宜, ——只要看“地僻人稀”四个字就好。 三爷上体天心,又亲自来劝九爷,说是他的岳父镇国卫节度使王裕情愿结亲,只要送意娘出府,便把自己家最小的小姐嫁过来,便是过得几个月,再把人接回来作侧室也无妨。 ——其他人怕女儿坐冷宫,他倒往冷宫里送,不怕意娘分宠乎? 才知道苏意娘出府不久,便忧思过度伤了胎气,虽说之后调养了几个月,终究还是没撑住,生了位王子就过世了。 ——既然还相见有日,又有子嗣,为何忧思过度? 王妃明白,天家虽是至尊至贵,但自懂事起上书房的师傅们就一遍一遍教导载舟覆舟的道理,皇子们还好,公主们长成了,多一半都是往虎狼之地送——三爷说了这样的话,九爷又不是狠心卑鄙,怎么受得起? ——小纵也是一样的处境啊。 “清静清静,难道二爷会变心,七爷就不会变么?只怕呆在这里,就要一辈子清静了!” ——不是不信小纵,是被苏意娘的故事吓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漏了风声,不日这苏意娘的话头就传了出去,几个机灵会望风色的便对翠寒堂转了脸色,虽然太妃仍时时遣人来翠寒堂嘘寒问暖,也挡不住大势所趋 ——苏意娘的话头,该是谁传的?小纵对小楚的喜欢,府里个个明白,不时时来“嘘寒问暖”只怕没人敢下手。 “不敢。”傅才躬身行礼,面上十二分的恭谨仰慕,“太妃也时时提起李师傅,说是我们这些人没一个及得上的,又说李师傅操劳的辛苦,过一阵子,要赏宅养老——这份恩典,在咱们楚王府可是头一份。” ——老骨头还不一边呆着凉快去? “你回去替我给太妃主子请安,谢主子的恩典,”李顺不动声色笑道,“就说李顺受先王太妃深恩,又看着王爷长大,一日不在主子们身边,就觉得心里头缺了什么似的。如今我虽是个残疾之人,却也还剩了几分力气,只要太妃不嫌我这老骨头碍眼。还想给主子们再看看院子跑个腿儿什么的呢。按理本该我亲自去离宫请安,可如今翠寒堂里伺候着贵客,不能亲去了。” ——想赶我,没门! “有人敢慢待王妃么?”傅才立起眉毛,厉声对房里拣选布匹的针工房掌事贺得贵喝道,“咱们府里有这样没上下的奴才?” ——挑事。 “算了。”李顺见贺得贵一个哆嗦就势跪下,在他请罪之前拦住话头道,“按规矩,这等事该交给诚管事查问。”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想夹缠不清可不行,慢慢按规矩来,除了替罪羊,主谋也别跑。 “是。”傅才一脸忠心耿耿的孤愤,“太妃时时叮嘱小的,七爷不在,王妃主子那里须得十倍经心,别有什么小人作祟,不想还是出了这等事,李师傅教训的是。此事事关重大,一会儿我请诚管事亲自到离宫回禀太妃。” ——禀什么事?自然是要拿太妃压林诚,因为他现在不太听话了。 “快到节气了,还是祥和稳当些。”李顺见李赜提着酒葫芦远远过来,也向外走,“听林明说阅军的狄大人性子刚硬,七爷虽是明理恭敬,内里也是个越逼越紧的性子,只盼别惹出意气来就好了。” ——要惹事大家一起惹,我直接去找小纵,她可是“越逼越紧”。 傅才听得打了个冷战,盯着贺得贵出了一会儿神,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缓缓道:“今天没什么事。你不必去禀诚管事了,日后经心些。” ——算了,惹不起。 “六爷?”嫣然默然半晌,突然想起几日前路过澹和斋佛堂时无意中的一瞥,“六爷名讳便是林纯?” ——佛像边的神主。 “正是。”静慈道,“太妃命苦,长子未满百日就去了,先世子虽是被她收养,却爱逾亲生,人又孝顺,也故了,只剩下一个六爷,不想也没留下来。当时我虽还未皈依,却已不问世事,只依稀听人说,太妃抱着六爷尸身三天三夜不肯松手,还是王爷下了王命,才能入殓。人人都以为她神智只怕不能平复,如今看来,却也熬过去了。” ——过没过去,在下也不知道。 九爷十几位侧妃都曾生养 ——不然怎么算是韬光隐晦?不过或者也和林衍爱好有关? 天家历来大多如此,这也是老天爷定下的命数,九爷也没法子。 ——还不是后妃争宠的那一套,活不长只能怨命。可跟林衍没关系。 幸好如今七爷与太妃母慈子孝,小的们这些外人看着也替主子们高兴。 ——说给嫣然听的:外人看着,自然母慈子孝;内人看着——默——ps:李顺把嫣然当自己人了。 “那是自然。”静慈淡淡应道。 ——心知肚明。 嫣然却觉得余音不绝,把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才也开解自己心中疑惑似的道:“不错。” ——我也明白了。 作品相关 涩羽大人的评论 涩羽评论:文笔很好,功底扎实。可惜情节、人物互动如温吞水一般地慢热,琐事写得很细却没有大的起伏波澜。主角几乎就是一个不能行人道的男子。宫廷的权谋写得过了,很难想象在那样激烈的勾心斗角中政府还能发挥什么实际职能。中式宫廷作品中似乎权势皆由庙堂而来,全不顾物质根基,不忧财力、不做经营、不训人手,仅仅靠交涉度日——现实麽?你写这书很用心,很辛苦,却在对主线进展的把握上落入了下乘。憾甚。 正文 引子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水天一色浪重叠 千里江山如画阙 流将多少英雄血 只剩得一弯冷月 看多少生死离别 说甚么千秋功业? 一抔黄土掩风流 转眼间灰飞湮灭 望莽苍九州五岳 曾称雄几多豪杰 秦皇汉武重疆土 征夫怨曲传几阙 成吉思汗求一统 又占得几分世界? 余者碌碌耳! 何如策马逐鹿去 天下驰骋展才略 自当与君约! 第一部 权臣 第一章 建武三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进了腊月,更是冷到一跺脚天上就掉冰凌的地步。但因为年关将近,楚京城的大街上,仍是热闹非常。各处的卖年货小吃泥人糖画的摊贩,摆着皮革绸缎首饰古玩的店铺,还有各个路口被人满满围着的打把式卖艺卖膏药的艺人,把个嘉州的州城点缀的煞是喜气。 从楚京正北的玄武门沿朝天街向西,拐入第三条南北方向的长街便是文昌坊。这里汇集了嘉州最好的印书坊,会试临近之时,等着赶南闱的各方举子们多喜欢来买些新样制文或是座师文章回去揣摩温习,有此便利,这一带的酒楼客栈也特别多。长街的一头,一座三层的酒楼格外出眼,七铺宽的门脸,沿街向南一路打着五六个栓马桩,边上栓着十数匹骏马,稍远的地方一溜停着七八辆驮轿骡车,车前的脚夫把式大概是等的时间长了,不停的跺脚搓脸。楼门口两个迎来送往的伙计却是忙的满头是汗,也顾不得擦。一阵风吹来,吹得楼北角一丈多高的旗杆上的大酒幌展了开来,现出“太白无归”四个大字。这便是楚京最大的酒楼——太白居了。 此时日近正午,一人一骑从南向北沿街而来,那马通体雪白,甚是神骏,马上的青年男子不过二十一二岁模样,身披雪白狐皮大氅,按辔徐行,神态颇为悠然。太白居门口的伙计一眼望见,一个忙进门报信,一个忙抢上前去,陪笑招呼:“杜爷这半晌才来,秦爷钱爷何爷已经等了好一阵子啦!”男子微微一笑:“现在刚到午时,怎么能算迟?你家秦少可也太心急了。”说着跳下马来,任那伙计自去安排马匹,径自进门,甩了大氅给迎出来的跑堂,几步上了二楼。转过西边一扇屏风,几个年纪相仿的书生正在喝茶谈天,见他进来,忙都起身拱手:“杜兄,久违了!” 杜隐略一躬身,回礼道:“劳各位久等,杜某实在过意不去。”话音未落,东首的秦直便嚷:“既是如此,便快快开席上菜,先罚你饮尽三斗状元红再说!”他是这太白居的少东家,略一使眼色,一个屋角垂手侍立的小厮立刻下楼,过不多时,几道开胃小菜己经摆了上来,三个伙计上楼,前面两个伙计抬上一坛酒,拍开封口,酒香四溢,正是三十年陈的状元红,另一个伙计手里抱着木质的大斗,不言声的送过来。 何镇见那斗奇大,微微皱眉,才要说话,秦直抢先道:“杜兄才高八斗,实是状元之才,这次必当独占鳌头。有道是小饮梨花雪,开席状元红,小弟罚酒,也是给杜兄讨个吉利,杜兄莫要推辞。” 杜隐便不推辞,把木斗接在右手上,笑道:“那杜某可要抢先了!”他伸出左手把酒坛微微一倾,倒了一斗出来,一饮而尽,又倒一斗饮尽,再次倒时,还不足半斗——酒坛已是空了。杜隐微微一笑,提起木斗一饮而尽,哈哈一笑:“好个开席状元红!虽不足三斗,这一坛开席可使得?” 何镇忙连声道:“足矣足矣!”一边说,一边向旁边小二使了个眼色,登时开席热菜便摆了上来。旁边二人每次会文都落在人后,原是商量要灌倒杜隐以为取笑,见杜隐喝得爽利,而且面不改色,浑如无事,自知不如,也不觉暗暗佩服。 接着按班排次落座,论文品酒,酒过多巡,几人正说到酣处,突然听相邻雅间的客人叫道:“伙计!再上一个菜,治国策!” 坐在杜隐下手的钱逢是霸州富商出身,今年赶春闱初到楚京,奇道:“这菜名却是新鲜。” 秦直一笑,转头对小厮吩咐:“既是钱少觉得新鲜,咱们便也尝尝吧!”那小厮下楼,一会功夫,一个伙计送上来一个大盘,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一指长的小鱼,被油炸的金黄,香气四溢,煞是诱人。钱逢夹了一条细细品味,觉得虽是炸得恰到好处,也没有什么特异之处,想了一下,才道:“这菜名倒是奇怪——” “提起这个菜,倒有一个典故。” 第一部 权臣 第二章 那伙计甚是机灵,一边给钱逢斟酒,一边陪笑,“爷知道,镇守咱们嘉州的是今上的亲弟弟楚王爷。这位王爷虽然极英明,但是人都知道,只一样不好——在女色上头不怎么节制。泰始年间的时候,有一个尚衣局的使女打辅乾殿过,生的干净俏丽,这也是她的造化——恰好就入了王爷的眼,升了位,不过两年功夫,便封了侧妃,只是连生二子俱都夭折了。这第三胎却是一位郡主,落生时就比一般人瘦小,三朝之后就连着几日高烧不退,眼看就要没命,王爷着忙,任太医如何针灸开方都不管事,那妃子也心急,便偷偷派人出府,拿那八字去问南门外三清宫的玄虚道长。” 钱逢知那玄虚是天下有名的术士,探身问道:“那之后如何?” “玄虚道长却恰好云游去了,”伙计不慌不忙一边暖酒,一边说道,“只大徒弟道融在家,看了八字,沉思了半个时辰才说:‘此女命相原是颇好,又有贵人相扶,只是时辰犯太岁,八字又有冲克,必须从小充男子养,才得长大。’那内官回去复命,妃子爱女心切,便真个给郡主换了男装,请旨从此改口充王子养——不出三天,竟真的退烧了。从此平平安安,连个感冒咳嗽都没有。王爷和妃子都是大喜,还赏了三清宫一万两银子给神像换神袍呢。那时的排场,阿弥陀佛,真是,看的人呐,那是人山人海——” 秦直听得不耐:“让你讲个菜名,便是这么婆婆妈妈的罗嗦!怪不得人家不叫你王二,都叫你王罗嗦——拣紧要的讲罢!”那伙计是被秦直骂老了面皮的,一笑转道:“一年后玄虚道长云游回来,听说这事,要了那王子的八字,看了半天却脸色大变,亲自进府给王子相了面,也没说甚么就退出来。道融见他脸色沉重,询问时,玄虚却是跺脚叹气:‘罢!罢!罢!由他去罢!我也管不得了!’第二天就坐化了。” 钱逢听得入神:“这么说那郡——王子殿下也是有些来历的了?” “那殿下——序齿排第七,幼时府里都称七爷——长到六七岁,却也不甚出奇,只是比寻常男孩子还要顽皮。每日府里四处胡闹,也没有人管,有一日闲的无聊,到厨房去,结果自己插手把好好一道红烧鱼给煎得焦黑,还险些闹出火灾,王爷大怒,便道:‘这孽障天天惹事生非,今天孤就打死这小畜生也罢!’ 殿下也不甚怕,跪倒道:‘儿臣不过是一时好奇学学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王爷气急,喝问:‘你打算学那些小人之术么?’” 何镇听到这里,见王二学着声色俱厉,又气又急的模样,想起自己小时爱花玩鸟挨了大人板子的事来,不觉微笑:“那殿下必定是要挨罚了?” “正是。旁人都为她心急,只以为这次祸闯得大了,在劫难逃。谁知那殿下端端正正跪着,仰头却道:‘儿臣何尝学小人之术来着——父王岂不闻书中道治大国若烹小鲜么!’ 王爷听了大悦,非但不曾责罚,反而给那煎鱼起了一个‘治国策’的名字。以前楚京士子,多有点上这么一盘菜,取个‘金殿问策’的兆头的。只是今年——” 王二一笑收口,便忙着替人斟酒递手巾。钱逢却知道今年南闱主考,皇上钦定乃是丞相萧逸的门生,礼部员外郎刘存——萧逸却是素与楚王不睦——既然不合时宜,这吉利彩头自然无从提起了,也就不再追问,转而说些京中萧家传闻。 杜隐原本谈锋甚健,此时却默不作声,半晌才道:“这种东西不过是宫内传闻,也作不得准。没准不过是几个人拿那些帝王将相作些文章,给人看的。咱们也不过闲谈罢了。” 这顿饭直吃到申时才算完,杜隐微带酒意,出了门,也不上马,牵着流光漫步赏雪。 路上稀稀落落的有几个算命写春的摊子,见杜隐衣饰华贵,都百般逢迎,杜隐见有一家的字不错,竟一时看住了。待他赏鉴了一番起身,转脸见在几步外避风处,也有张桌子,上铺纸墨笔砚,旁边也倚着一卦十文和代人写春的招牌,只是这桌后的人与别家不同: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娃,套着灰布棉袍,虽是破旧,却洗涮缝补的干净整齐,长得眉清目秀,端正斯文,只脸上带着稚气,和旁边那些长须飘飘道骨仙风的先生比起来,犹如幼童扮家家酒一般。 不远处也有几个人,大概是觉得稀奇,在旁边指指点点,也不上前。那少年也不慌张,端端正正坐着,不时从桌上棉套里拿了银瓶饮几口茶,一副旁若无人的神情,倒是似模似样。 杜隐见那银瓶虽刻意涂抹些墨上去,显得黯淡,瓶颈花纹却极是精美,暗道大概是哪家子弟在此淘气捉弄人,看得好笑,他左右无事,也不上前,只在旁边看热闹。 才等了一会,就见几个年青子弟负鹰牵狗而来,其中一个为首的胖子想是吃的醉了,一路上大笑大嚷,转眼见这小小摊子,一个趔趄,便停住了。 “什么时候竟有这样的摊子——小子,你给爷交了买卖钱了么?” 杜隐见那胖子生得凶恶,横眉立目,左眉角有一点朱砂痣,颇为醒目。想起日前听秦直说过楚京一霸的事来,便知道这是那胭脂虎石成了,心中不快,正想上前,却见那少年竟微微笑起来,开口道:“怎么,在这楚京做个买卖,还要听你的招呼不成?” 他声音清朗,虽是略带责问之意,却也十分悦耳。 石成哈哈一笑,竟不发怒,在桌前坐了下来:“你这小子,虽然不识时务,却合爷的眼缘。也罢,你给爷算一卦,准了,此事就此算了,不准,你把那三钱银子的买卖钱交来,如何?” 周围那几个年青子弟见石成坐下,也围了过来,其中却有几个使性惯了的手便按在了刀柄上。 少年并不慌张,细细看了石成两眼,见他两眼眯离,满面红光,言谈中带着酒气,略略皱了皱眉道:“请赐字。” 石成思索一下:“老子平生不识字,那天听隆庆寺老和尚讲经,有一句什么‘救人须救彻’,便是这个‘彻’字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敢问先生问什么?” “便问老子的——”石成转了转眼睛,怪笑了一下,才道,“便问老子的前程罢!” 那少年把字写了出来,皱了眉略略一想道:“彻字,中间似土非土,必定不是从田宅起家。恕我直言,你这前程恐怕要从军功上起了,你看这字,乃是二人持刀之象,你这前程注定与人相争,还有刀兵之险。不过,彻也有通之意,虽有凶险,后必通达。先生但得近日风险过,后必无忧。” 石成哈哈大笑,伸手一拍桌子,喝道:“你这小子!老子在楚京里呆着舒舒服服,会到边塞上去立什么鬼军功么?我看你年纪小,不过是出来胡闹,也不为难你,交了银子,卷了东西走人!” 少年微微一笑,也不起身:“卦象如此,我也不过依卦而言,要么,你在这里等上一柱香的时候,看看这卦象准不准如何?” 第一部 权臣 第三章 石成冷冷道:“一柱香便一柱香!”他性子上来,索性让手下到对面店里,搬了些酒菜出来,坐在街前开怀大嚼,见那少年端然正坐,神色悠闲,半分慌张也没有,便觉得自家心中少些底气,暗自道:“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怕他作甚?” 他虽如是想,也故作张狂,只是心下总觉不安,恨不得那案上的一柱香立刻烧完便好,有心想毁约,但那少年虽眉目低垂自顾自品茶,只间或瞟他几眼,石成却觉那几眼颇有威势,每每想发作的胆子登时便小了下去。自己心中也纳闷,不过是个毛孩子罢了,细皮嫩肉的好打发模样,怎么就似见了老爹般令人脊背发寒呢? 那香虽是眼见着一点一点的下去,石成心中却越来越后悔了。 好容易熬到那香只剩一点火星,石成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到少年面前,冷笑道:“如今这一柱香也完了,你那卦验在哪里?” 少年微笑不语,只瞄着那香上一点火星,半明半暗的闪着。石成只当这人怕了,又见自己无事,上了胆气,倒把个怕字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定了定神,见那少年虽是年少,眉宇之间稚气未脱,却清秀俊俏,行动举止间自有一番气度,竟色字上头,上前便扯道:“我倒原是打算只要你三钱银子的,不过如今还算那么便宜的话,那我岂不是白等了这一柱香的时候?你这相貌,却也可做个‘兔爷’了——” 一语未了,却远远听得锣响,几行随从举着回避牌簇拥着几个人过来。为首的方面大耳,体态丰肥,正是石成的舅舅,楚京府尹刘词,却正满面陪笑的同一个年青男子搭话。那男子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眉目清俊温和,也是一派笑容。 石成皱皱眉,指着这少年低声道:“看紧了,莫让他跑了!” 几个人围拢过来,那少年也不躲,反而站定了让他人挡着,又把椅背上挂着的卷檐毡帽罩在头上。 刘词和那年青人正攀谈着,两个人见这里人多,都随意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两人却都脸色大变。 刘词抢先喝道:“孽障!还不过来给王相见礼!” 石成心中一震,才知道这年青人便是嘉州的王相林绮,忙上前行礼,林绮瞧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便是石成么?既是官宦子弟,便应知礼,如何在这街上喧哗?” 刘词忙道:“大人说得是。”转了脸对石成喝道:“还不快走!” 石成暗自跺一跺脚,知道今天和这少年帐是算不成了,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才要转身,却听身后有人说道:“这么便宜么?那我岂不是白等了这一个时辰?” 他扭头看时,却是那少年抬手甩了毡帽,似笑非笑,盯着石成,他只以为这人见了林绮要告状,心里一惊,才要抢先开口,就听林绮喝道:“纵儿!你还在这街上胡闹么?” 林绮声音并不高,在石成听来,却似打了个响雷一般,两腿一软,已是摊在地上。林绮乃是晋王林衡之子,晋王早逝,他自幼在楚王府长大,只是尚未袭爵——齐律,凡袭王爵者,须在他王封地为王相三年,以示可统御臣民——如今可以让他称上一声“纵儿”的,除了楚王第七子林纵以外,还有何人? 那少年——林纵眉梢一挑道:“不过是玩玩罢了——说到胡闹,刘大人,这几个小子倒是要好好管教管教罢?” 刘词自知不妙,面目苍白,强自撑着行礼道:“殿下说得是。下官——这就把他们带回去。” 林纵微微一笑,道:“你这侄子也算有趣,管教什么的倒也不必了。” 刘词心中一喜,正在称是,却听林纵又道,“我只有句话不明白,不知那句‘兔爷’是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刘词脸色又是一变,忙连声咬牙称是,又道:“这孽障如此冒犯殿下,下官必定不敢徇私。” “刘大人自来清廉,这倒不必说了。”林纵负手而立,又瞧了瞧石成,“我本打算不管,奈何卦象上说你应去边塞呢,莫逆了天命,耽误了你的好前程,是不是?” 刘词心中暗自叫苦。按齐律,言语冒犯皇族,本是重责一百,枷号一月,若不知情,可再减一等,他本打算拼着让这外甥多受些皮肉之苦了结此事,可听林纵的意思竟是要把人充军发配了才罢休,但也无可奈何,只得连连称是,带着石成告罪回衙。 林纵见人去了,对着早已下马的林绮扮了个鬼脸,才道:“才回来就训人?大哥半年没见,这气势可是越来越象父王了——可给我和三哥带了什么东西没有?” 林绮也不答话,拧着眉毛沉声喝道:“你这性子——竟是,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平白的,有在大街上每日给人算命测字的王子么?更何况那石成是楚京一霸,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一个人,惹他作什么?” 林纵也不解释,待他数落完笑笑转脸叫道:“三哥!林安!怎么,让我一个人挨训,你们打算溜了不成?” 话音未落,从不远小巷里,一个眉目机灵的少年一溜小跑过来,给林绮行礼:“小的早都想给晋王爷请安了,只是三爷扯着——” “你们主仆俩,竟打算把事情推到我身上么!”只听巷子里哈哈一声笑,又一个少年走了出来。这少年十五六岁年纪,套着羊皮袍子,背囊外挂着长刀,一副武人打扮,虽也是黑发黑眸,但面目轮廓深邃,一望而知有胡人血统。这正是林绮同父异母的弟弟——林绪。 这林绪虽比林纵长着几岁,性子却似足了胡人,刚烈暴躁,尚武好斗,与林纵一唱一和,每每惹祸。 林绪见林绮沉着脸还要发作,便抢先道:“大哥既然知道那个什么石成在楚京里胡闹,你是楚王相,怎么不先收拾了他?当真是要给那有名无实的探花脸面么?” 林绮见了林安和林绪二人,知道林纵此次虽是胡闹,却也准备的妥当,便也不再发火,转而温言道:“刘词虽然昏庸无能,文才却是有的,这探花也算不得有名无实——他虽是萧逸的门生,但这府尹的位子却是圣上钦定。” 林绪略一皱眉,才道:“皇伯父——” 林纵却漫不在意笑笑道:“本来还打算去找那个肥探花麻烦——看在皇伯父面上,就暂且饶了他吧!天也晚了,若不回府,被父王知道,又要罚跪了!” 林安早已从小巷里把马牵了出来,又抖出两件大氅,给林绪和林纵各披在身上。林纵随着林绮林绪上马,一群人簇拥着,向北而去。 杜隐在人群中,看了这场热闹,虽是被士兵隔的远远的,听不清言语,却也猜出个大概,此时人群散去,他正要上马,却见林纵行不几步,却回头向南狠狠盯了几眼——那正是楚京府衙的方向。 那几眼中杀气浓重,杜隐心中一凛,暗道:“好个小王爷!”,纵马向南而去。 第一部 权臣 第四章 林纵跟着林绮一路回府,才到府门,就见两个小内侍捧着衣服正在门洞口张望,见两人随着林绮回来,忙抢上去服侍,两人跟着内侍进了门房,不多时出来,都换了家常衣裳,朝着林绮吐吐舌头,一溜烟向书房去了。 林绮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把自己亲随林平叫过来吩咐几声,便向辅乾殿而来。 这辅乾殿乃是王府正殿,楚王的起居之处。林绮过了回廊,掸掸衣服,几步上了台阶,旁边内侍打起门帘,只觉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就听里面洪亮的声音道:“绮儿么?还不快进来?” 林纵和林绪进了书房,又胡乱混了一个时辰,才各自回房,林纵先去了辅乾殿,见林衍,林绮和几个楚王府的幕僚还在商谈,只草草请了安便出来,向王妃居所澹和斋而来。 这楚王正妃虽育有二子,却都幼年夭折,尤其是次子林纯,生辰只比林纵大一个月,许是这个缘故,在那侧妃死后,王妃便把林纵要到身边抚养,论起情分,比生母还多爱几分。 此时她见林纵进来,先朝左右使个眼色,见一个半老宫女不言声领命去了,才正容道:“这几日风凉,黑的又早,纵儿也不必晚上来请安,伤了风倒成了大事,论起孝心也不在这上头。”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便是专为母妃小厨房的点心,也值得我跑一趟。”林纵在王妃面前却是撒娇惯了的,脱了外袍蹭到她身边笑道:“今天儿子倒是着实饿了。” “听说你和绪儿又出府胡闹了?” 林纵见那宫女把点心盘子端了来,刚刚要拿,听了这话手微微一顿,才拈起点心道:“春姑的手艺越发好了——儿子虽是出去,可不曾胡闹。”她把街上的事说了,又笑回道:“母妃不知道,那一对甥舅,模样竟是半分不差,怪不得那肥探花这么维护他外甥。” 王妃微露笑意,忙掩住,又正色:“我也听绮儿说过了,下次可别这么莽撞。” 林纵连连答了几个是,又吃了些点心,才告辞出来。 林安随着林纵出了门,过了一条回廊,才笑道:“今天爷的事真个惹祸不小,连王妃都知道了,特特的劝——” “这有什么猜不透的?无非是怕慢待了刘词,皇伯父不高兴罢了,他看咱们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父王也委屈求全来着,还不是变本加厉?” 她此刻语气冷厉,远不同刚刚的小孩声气。林安见林纵负手望天,墨线一般的眉皱在一处,立在回廊口出神,也不敢惊动,稍停了一会才小心道:“晚上风大,这又是个风口,小王爷还是早点回去罢。” 林纵默默无语,转身便走,走了几步,才又道:“林安,你是我身边的人,我也不瞒你——幼时随父王上京,我也曾见过皇伯父,那时他待我极好——只是这几年下来,竟都变了。当真是无情最是帝王家么?” 林安听了这话,也不敢接口,只把一盏灯小心挑着照路,想了想才道:“小的听人说过,皇上与王爷,自小情分就与别不同,只是王爷功劳大,皇上自然有些心障,只要咱们小心些着,皇上断也不会不顾兄弟情分,小的虽是没见识,可王爷也说过一忍百事安不是?” 林纵斜瞟了他一眼,见他面目虽在微光中不甚分明,却是好一副忠谨诚敬为主分忧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这小子!无非是劝我莫去找刘词麻烦罢了,拐这么多弯作什么?也罢,你去告诉那胖子,只要今年冬天楚京不冻死饿死一个人,我便饶了他。”停了停又叹道,“其他的我也不管,只这楚京却是我父王几十年经营下来的,断不能毁在刘词手里。他若是再不警醒些,我必要寻个由头把他送去和他外甥作伴去。”她措词依旧严厉,语气却已温和下来。 林安嘻嘻一笑道:“还有那要来楚京的礼部尚书——” “刘词都放过了,还去寻谁的晦气?索性给你个人情,明儿你去告诉大哥,到南闱结束,我这几个月便不出门,让他大大的放心了罢!” 林安大喜,叩了头起来,才道:“小王爷自是一言九鼎,这几个月,小的可有钱使了。” 原来楚王见林纵每每惹事,竟给那些内侍定了个规矩,只要林纵一个月不惹事,这个月月钱便翻五倍。林纵此时方才想起这条府规来,虽知不自觉入了林安的圈套,只是她素来一言九鼎,再也改不得了。 但她素来好动,养成性子,哪里一时半刻安稳的下来?医书云,既不能发于外,自然结于内,这几个月,林安着实吃了这主子不少苦头,求神拜佛,只盼哪一日这主子魔障找个由头出门去,连这五倍的月钱拿在手里也觉得苦了。 林纵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见周围人个个唯唯诺诺,战战兢兢,每每想戏弄,也觉着好没意思,便渐渐住了手。林绪虽是和她兴致相投,相处起来却总觉缺点什么,虽在一起,却不快意。 林绮见二人每日无聊,一则怕闲极生事,二则怕二人养成浪荡习惯,便禀明了楚王,令幕僚每日轮班,为二人讲授学业。只这幕僚既为楚王下属,又岂肯得罪林纵,每次讲课,都是故意逢迎,林纵顶了这个名头,书虽不曾多读,倒是听了不少外边传闻。 这日,却是审遇轮值,也事先禀明了,诗礼文章一概不教,只指点书法。林纵从前几个幕僚处知这审遇虽为楚王重用,性情却耿介古怪,一点人缘也无,心中大是好奇,早早便到书房准备。 卯时三刻,审遇进了书房,见一个少年凭几而坐,旁边内侍垂手肃立,内外鸦雀无声。又打量那少年面如润玉,玄袍玉带,知道便是林纵了。他素闻林纵顽劣,此刻踱上前去,见她正在临帖,笔力虽尚有不到之处,却自有风骨,一丝不苟,暗暗点头,只到林纵写到最后一字时,猛然间伸手抽笔。林纵手微微一顿,这字便写的不甚端正。 审遇看了林纵一眼,见她面无惊怒之色,又暗暗一点头,才温言道:“殿下的字己经如此好了,只是笔力不足,我虽抽笔不成,但这最后一字,便气韵不达,落了下乘。” 林纵扫了他一眼,也不言语。待得他洋洋洒洒足足训了半个时辰,才道:“林纵不才,先生可否为我示范?” 审遇见她神态恭敬,不疑有它,便在下首落座,写了起来。林纵立在一边,几次抽笔,那笔也稳稳不动。林纵想了一想,几次作势虚抽,复又猛然一抽,却依旧不曾夺下。 她转脸又想了一刻,已是有了主意,抬手从殿门点了个侍卫进来:“听闻你臂力超群,今天便试你一试——你把这笔抽出来罢!” 那侍卫答应一声,伸手便抽,审遇虽欲相抗,但一则那侍卫一心显力气,全无练书法点到为止的规矩,二则毕竟文人力弱,如何比得过武人?那笔轻轻易易到了侍卫手中。 林纵微微冷笑:“这抽笔之术,先生可是还要练上几年了!”转身对林安道:“今天我的功课已了,走罢!” 审遇怒极,他虽素闻林纵刁蛮,但自觉她不过是个孩子,便是制服了也胜之不武,况且这也不过是三两日应付的差使,不曾放在心上,此刻听见林纵大笑声渐渐从殿外远去,只气得站在原地,手脚冰冷,半天动弹不得。 却说林纵戏弄得手,进偏殿见了林绪,心中一派得意洋洋,倒是林安劝:“审先生也是王府重臣,爷也该——” 林绪听了却一边饮茶一边忍笑:“字写得再漂亮,能当治国策么?纵儿不曾象我一般,逃了这课已是不错了!” 林纵也道:“这字的标准,人人不同,如何可以一概论之?便是学,也是自己练自己的,如何有什么标准?比如今年南闱的杜隐,论文章本应该取在第一的,可那刘存却说什么字中锋芒毕露,锐气太盛,须挫磨一下才好,硬生生给推到十名之后——这不是荒谬么?” 林安虽是伶俐,只遇到这两个魔星,每每被说得哑口无言,此时想了半天道:“俗语说字如其人,想是那人少年气盛,挫磨一下也是好的——” “天生万物,各有用处。难道我大齐的官员各个唯唯诺诺,老成持重才是好的?我看了卷子,那人才学不浅,便是挫磨,也该是给他个杂缺烦缺去磨他的耐性,不过一次登科罢了,能挫磨什么?若他必成大器,这小小一次科场失利,哪里会当回事?若他不成器,这便可磨了性子,那还挫磨他作什么?”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绪见林安被驳的可怜,摇手替他解围:“罢了,罢了,论起这些,莫说林安,连我也辩不过你,倒是你这一肚子歪理,去找大哥去说才好。” 林纵苦笑道:“大哥却当我只是个小孩子。只这一点,便是我有多少歪理,也辩不过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五章 林纵与林绪又闲谈了几句,便四处闲逛,直混到午时过半,料着那管闲事的先生也应该回了,才向书房而来。才进书房,竟自吓了一跳。她见审遇竟还在书房,端然正坐,仿佛预备讲书的模样,想着进去必定又是一番大道理,预备要退,又觉太过胆怯,只硬着头皮向里走。但见审遇依旧伏案挥笔,如不曾见到她一般。林纵好奇,走到案边时,才发现审遇腕上压了碗清水,正在练字,见林纵近前,也不理会,端端正正把那篇字最后的一个“天”字写完,方拿下碗放笔道:“殿下可有事么?” 林纵脸涨得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也自知早上耍的是诈术,不够光明,只放不下脸来认输,见审遇把自己一番戏弄当了真,实实过意不去,半晌方道:“审——审先生的字,笔力风骨是连父王都称赞的,难道还要练么?” 审遇微笑道:“以王爷来看,或许自是不必了,以审某而言,却是非练不可。” 林纵大窘,只恨不得自己未曾进这书房才好。审遇见她羞愧,一笑道:“殿下也不必在意。审某练字却不是为殿下早上的话,只是练字如练心罢了。”说着把一页字帖翻出,指着说道,“殿下见这字与刚写的字有何区别?” 林纵见那字虽也是楷体,却笔带锋芒,笔势如金戈之势,虽是刚猛,却不如才写的那张刚柔并济,洒脱大方,便一一说了。 审遇拈须而笑:“这却是我今日写的第一张字帖。初始我觉得殿下无礼,心中怒气充盈,故此锋芒毕露,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笔力也有不到之处,故此又心平气和,方可收放自如。——我知殿下素来厌恶繁文缛节,连这书法也不喜束缚,只是虽说字如其人,但人心变幻,字也随之而变,这小小一只笔中,却有无穷玄机啊。” 林纵细细一想,也觉审遇所言大是有理,心中羞愧更胜三分。她是个豪杰性子,既然觉得自己错了,便服输认错,之后审遇再来上课,竟是一顺百顺了。 审遇见林纵受教,心中也是欢喜,又见林纵聪明,老师遇了对脾气的学生,便有三分学问,也要尽力教出十分能耐来,起初依旧是指点书法,后来却是旁证博引,无所不谈。林绮见林纵突然换了个人似的,也觉放心,只林安看着那二人一个滔滔而谈,一个聚精会神的模样,每每疑惑这三缕山羊胡的干瘦老头有何本事,竟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主子改了脾气。 那一日,说起林纵在街上遇了石成一事来,审遇听完始末,略一沉吟,叹道:“殿下果然是历事尚少啊!”见林纵不以为然,又解说:“殿下虽是天资聪明,却不知世情。论起此事,不过是那刘词胆小怕事罢了。当时王相尚在,若是他反告殿下在街上欺压良民,殿下又无旁证,却又如何?退一步说,若是他要秉公处理,即使上报朝廷,刑部也不过觉得石成有眼不识泰山,自找晦气,无非一个小小处分,倒是殿下鱼龙白服,混于市井,不成体统姑且不说,便是受些委屈也是自找的不是?他因事起仓卒,故此神思一乱,让殿下得了先机,倘若他是个胆大的,定一定神,据理而言,殿下又能如之奈何?” 林纵先是不服,听到这里竟是出了一头汗,探身道:“那依先生之见——” “殿下先前行事都是好的,那时见了刘词,也无需多言,只言道要提拔这石成,把他带回王府提拔个出身,他岂敢不应?既然进了王府,便是楚王的下属了,殿下若见此人使得,便以理束之,磨练成材,若是他不成器,便凭他陪多少小心,只随便挑个错,或打或罚,便是一顿乱棍打死,也不过是王府教训下人罢了。传出去,也是殿下为楚京除了一害。” 林纵听了,虽觉有理,却又觉得太过毒辣,且又不够光明正大,正在犹豫,审遇又道:“这不过是下下策,所谓阴谋诡术,君子不取,殿下虽不必有这心术,却不可不知。那真正的上好计策,却在此中。”说着一指案上《资治通鉴》,道:“殿下若想知道何为万全之策,便把此书先读的透了罢!” 这《资治通鉴》林纵虽是看过,不过当时不过看些人物兴亡热闹,又岂如现在全心思考这史事中的寓意?审遇见多识广,又消息灵通,配着近来的朝廷决策,各地的风土人情,林纵竟觉得这书每读一遍便是精进一层,只恨不得一眼把这世事全看在眼里才好。 她每日读书,连玩闹也少了,真个收敛了许多。府中人看在眼里,都是喜上眉梢,唯有林绪每日无聊孤单,又无消遣,只得自己出门游猎,几月下来,无心插柳,骑射也精进了不少。 转过年来,便是开春。三月十四,朝廷颁下为太子选妃的旨来,林绪知道,笑得打跌,道:“那只懂得读书的呆头鹅也要成亲了么?怕不是——”一语未了,便被林绮瞪得咽了回去。 林纵却不曾见过太子林绶,一问之下,才知道林绪幼时,曾当过太子伴读,与他朝夕相伴,只后来晋王病故,才随林绮来了楚京,那林绶虽与林绪同岁,但皇帝只他一个独子,教养颇严,每日唯唯诺诺,循规蹈矩,全无太子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威风。 她此时心思渐渐深沉,便不再一同取笑,道:“人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小时的印象如何做的准?你小时不是还曾被春姑养的阿黄吓哭么?倒是这太子妃的人选,却不知是哪家闺秀。” “说到太子妃,倒是出了件新鲜事。”林平垂手立在林绮身后,笑道:“小的随爷上街,听来的京里传闻——预选的是五家,却有一家女子,也是入了选的,竟上书皇上,历数当今朝政七大憾事,轰动了整个京城呢!” 林绪听得目光一闪:“可是真的?” 林绮点头:“这事虽不曾上邸报,却是真的。想必是那女子姿色平平,故此那家想了这么个法子,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林绪笑道:“若我——我看皇伯父为邀民意,这女子再是难看,至少也得给个侧妃位。丑妇多妒,太子殿下可真是命苦了。” 林平忙附和:“听说那女子可是个美人呢——不过,那奏章第一条便是指责当今丞相软弱,纵容胡人不法,这般厉害的女子,哪个敢娶?” 林纵却是一言不发,只细细把那奏章其余六条一一问了,良久方道:“这般见识的女子,便是丑似无盐,也配的起太子了。听三哥的口气,太子倒是配不起这人了!”说着看了看时辰,长身而起:“如此文章见识,虽不曾见面,却值得让林纵浮一大白!”把手中残茶一饮而尽,哈哈一笑,起身便走。 只她走到门口,忽又折回身来:“那是哪家的女子?” 林平还在苦思,林安忙帮兄弟搭话,“小的倒是听说是京南楚家的次女,名唤嫣然。” “好诗如佳人,嫣然媚幽独。凭这文章,那女子必定不俗,倒不知京城里那班人,哪个是有福的?”林纵不经意间想起这句诗来,微微一笑,停了脚步,略抬了头看北面楼阁上的天空。阳光从飞檐瓦当的缝隙里漏下来,撒了她一身,点点晃动,仿佛几条金龙盘身游动一般。此时满院春光正好,她人本俊秀,如今年纪稍长,眉目更见清朗,这一日套着月白袍子,衬着这花团锦簇的景致,竟不知是院中人入了画里,还是画里人到了院中,让人舍不得移了目光去。 只她此刻满心激扬赞叹着那女子一篇奏章震惊朝野的凛烈风骨,竟忽略了背后林绮望着她极轻的一声叹息。 第一部 权臣 第六章 她一路进了书房,见了审遇,彼此归座,照例是先临一篇文章来静心。这一日临的是贾谊的《治平策》,言词激切,说理流畅,林纵觉得大合心意。待得写到“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得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时,想着那楚姓女子痛陈时弊的风骨,笔下锋芒又露了三分。 审遇拿了她的字,见那笔锋颇利,直欲破纸飞去,细细多看了几眼道:“殿下可是听了什么传闻么?” 林纵见他猜中,也不隐瞒,只道:“先生也觉那楚家的女子可惜么?” “却真是可惜了那的见识。”审遇笑叹道,“殿下也猜出今上的心思了?” “既然太子性格怯懦,皇伯父岂肯让身后担上武后之忧?”林纵皱眉道,“这女子既然敢上书直谏,可见是个有见识的,只是,人都言娶妇娶德,皇伯父满心里挑一个只懂听话的废物,怎么能让这女子进了东宫?不知是哪个混帐师爷给楚家出的主意,竟硬生生把她给耽误了。” “要说耽误,也未见得。”审遇见林纵把局中关节一口道破,颇觉欣慰,笑道,“楚家虽是几世豪富,却是富而不贵,如今也未必真想搅进这选妃的混水里,如今倒恐怕是故意卖个空头人情给旁人,只是,皇上说不定也要借这女子收买人心——” “我那皇伯父虽是好名,但这次我却料定不会。那女子若只是上些勤俭修德之类的敷衍文章,他自要表示皇家气度宽宏容纳四海,如今这奏章条条都明里暗里骂那萧逸,他岂舍得因小失大?只怕这女子在我大齐要孤身终老才是。” 审遇听林纵语气痛惜,笑道:“收买人心也有顺收逆收之分,这女子倒可作那萧相国的试金石呢,哪会嫁不出去?” 林纵神色稍缓,也微微一笑:“那女子却是真有见识,我倒真希望她是个有福的,莫嫁错了人才好。” 二人谈了一阵,便转了正题,依旧是讲《资治通鉴》,直到午时方散。 林纵见审遇去了,也不回房,在书房进了膳,手里拿着本《汉书》,和《资治通鉴》对照着看,一直看到眼酸手软,方觉出饿来,踱出门来一看,外面日将西斜,便唤林安,却无人应声。她只当林安被人唤去回话了,顺手点了个内侍去厨房传点心。 刚刚把杏酪端来,林纵一抬头见林安苦着一张脸进来,便笑道:“又替我挨父王骂了?正好有刚出的杏酪,我还没动,你既爱吃,便赏了你吧!” 林安却是哭丧着脸,紧皱着眉毛一声不响。见林纵着那小内侍把那盘子端起,打算递给他,后退一步跪下道:“小的——小的该死!爷今天真个出了大事了!” 林纵心里一沉,只听哗啦一响,原来那小内侍年少经不得事,见林安语气沉重,一失手竟摔了盘子。林纵又是一惊,却反觉心中安定些,她定定神,端起茶喝了一口,先不理林安,对那小内侍道:“你师傅是茶房李德安么?那么稳重的人却教出你这么毛躁的徒弟来,还不快收拾了下去?” 那小内侍吓得脸色煞白,手都抖了,连盘子也拾不起来,早有几个伶俐的,上来抢着收拾了,不言声退下去。 此时书房内只剩林纵和林安二人,林纵坐在案后,又喝了口茶才问道:“什么事?值得你慌成这样子?便是那刘词找上门来,也不值什么。” 林安见林纵镇静,虽是略安心些,却还觉心中打鼓,半晌才道:“倒没那刘词的事,却是宫里来了信使。他——” 林纵见他吞吞吐吐,料得不是好事,笑道:“便是我那皇伯父赐了酒,也不值得这模样,左右我顶着,慌什么,只管讲便是,有我呢!” 林安脸色稍稍好转,道:“却真是,真是爷的事。皇上下了旨,给爷赐婚,赐的便是,便是那今天说的那个,楚家的小姐。” 他见林纵猛然立起,吓得脸色苍白,却又奉了楚王的命令不敢不说,只硬着头皮吞吞吐吐道:“那来人说圣旨明后天就到,先给王爷透个信。说是虽有兵部,工部几位大人苦谏,但皇上圣意已决,似无转圜的余地了。又说王爷如今最好莫要碰这钉子,宁可等一等再想法子。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林安吓得一抖,跪在地上回道:“还说楚家富甲一方,京中人脉旺盛,若不是小王爷——其实这亲事也可算是喜事的——” “喜事?当真是喜事么?!” 林安见林纵眉稍微挑,按在案上的双手微微颤抖,知她登时便要大发雷霆,忙叩头陪笑道:“小的,小的觉得这也是件好事,至少,至少爷日后有个伴不是——” 一语未了,林安只觉后颈一凉,已被人捏着衣领提了起来,他知是林纵,不敢反抗,林纵本练就一身骑射功夫,他又身材瘦小,这时含怒出手,竟将他从殿内直掼到殿外。林安摔得头昏脑涨,半天挣起来看时,见林纵已经一路快步出殿,向辅乾殿而去,顾不得身上疼痛,忙一路小跑赶上,在一旁陪笑跟着。 其他使女内侍见林纵如此盛怒,哪里敢说话,各自敛眉低目,只怕一个不慎,那怒火便落在自己身上。 林纵脚步匆匆,穿过两条回廊,一直到了小佛堂,突然停住,对林安道:“那来人的言语你可还记得?” 林安听林纵语气中怒意稍缓,忙陪着笑,小心翼翼斟酌着要开口,却又被林纵止住。 只见林纵转身进了小佛堂,先肃穆一躬,又焚了一柱香,方道:“说吧!” 林安无法,只得又从头说起,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见林纵审视着侧妃牌位,脸上渐渐平和,更加不着头脑。 待得他说完,林纵微微一笑,道:“我今天和往常一样,晚上再去给父王请安,成亲的事么,也那时候再议。”想想又道:“我今天想事情急了,你现在就去回父王和那信使,说我知道了,欢喜的很,等旨意来了,便接下罢。”说着又笑了笑,道:“你么,今天被我摔了一跤,算是劝谏有功,自己滚到李管事那里领赏银五百罢!” 林安领命出门,只觉得这主子喜怒无常,真个难以揣度,先走了几步,又偷偷回头看时,见林纵站在堂前,负手观天,神情闲适平和,才一溜烟的去了。 林纵见他去的远了,无声的透了一口气,才道:“告诉他们准备着,我要出门!去城外!” 第一部 权臣 第七章 日落时分,远处残阳如血,楚京北门当值的士卒口里哼着小曲,正要关门落锁,只听远处一声清喝:“让开!”他堪堪转过身子,一道白影已经擦着他的衣角一掠而过,扬起一阵烟尘,直射远方。他还不曾缓过神来,就见几骑人马又从身边穿过,随着那烟尘的方向飞驰而去。 林纵出城不过为了消消怒气,一路策马狂奔,在城里还记得要选僻静些的路,到了城外,她性子上来,也不辨方向,由着那马乱跑。林绪虽然追了出来,但他与林纵坐骑脚力相近,只在不远处缀着,一时也追不及。只他是个在外游荡惯了的,对城外地势颇为熟悉,便抄了一条近路,堪堪追上的时候,却见林纵一鞭下去,竟又拐入一条岔路,他追了几步,猛然想起这条路尽头是一道断崖,约有一丈多宽,大惊喝道:“纵儿!”,见林纵一人一马去势如电,也不收缰,忙在自己马上连连加了几鞭,坐骑吃痛,登时便快了,他离林纵近了些,探身在林纵马上狠狠抽了一鞭,那畜生长嘶一声,腾身一跃,已是过了断崖。林绪身子一伏,也从崖上一跃而过,只马的后蹄搭在了崖边上,把几块碎石踢了下去,过了半刻,才听到崖下的声响。他惊魂未定,连额上冷汗也顾不得擦,对着林纵喝道:“纵儿!你真真太胡闹了!连命也不要了么?” 林纵咬着牙,一声不响。 林绪还待说下去,见林纵望过来的眼神半是恼怒半是凄凉,竟是自己从不曾见过的,心中一软,怒气也消了大半,放缓声音道:“便是为了那个什么混帐婚事,也不值得这模样。” 林纵微微喘息,白玉般的额头上,汗珠成串的滴下来。她也不搭话,只仰了脸,定定看那山边几抹残霞。二人一时无语,天色渐渐黯淡,林绪望着林纵的脸渐渐笼入幽暗之中,本就深邃的眸子更显得深不可测。他与林纵自幼玩在一处,论起情分,当真如亲兄妹一般,想着这桩荒诞婚事,也着实忧心,想要出言安慰,又觉都是不痛不痒,正搜索枯肠,却见林纵长长叹了一口气,低低道:“好一个萧逸!” 林绪听出她语气中大有恨意,心中又是一沉,他与林纵相处日久,只觉她任性胡闹,却不曾见过林纵如许狂态,定了神时,见林纵信手拿鞭子抽着身边树枝,眼神虽依然怔怔若有所思,却已消了怒气,才柔声道:“这婚事却还不曾定,叔父也说必定要力争——” “便是争也没用。那女子既是萧逸的试金石,他怎么肯放手不拿她来试?如今放眼我大齐,能真和他在朝堂上一争的,除了父王,还有何人?只他又不想弄假成真,让楚家和父王联成一气,便把这女子许了我,”林纵冷冷一笑,“倒是不算悖礼,我在宗牒上,却注明了是个男子,他竟拿这个来推搪,也亏他想得起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绪此时方想起林纵出生时改了宗牒一事来,皱眉道:“哪有这么算的?真是荒唐!” “本来也不该这么算,只我那仁厚的皇伯父,也想试试楚王府的忍耐功夫,便是朝堂上有人不满,有那刘胖子一支生花妙笔,一番马屁功夫,旁人也辩他不过,——那刘词知道这事,必定更是心花怒放,父王把奏章递上去,必是换得我们府尹大人一篇惊世文章回来,还费那事作什么?!” 林绪还要说话,一阵风吹来,他见林纵竟打了个冷颤,方想起林纵出来得急了,身上只一件单袍,又刚出了一身汗,忙把外袍解下来给林纵披上,又赶着责备:“就算是为了这事,再气不过,府里有的是人和东西给你出气,平白的,拿自己身子出气作什么?!” 林纵把他袍子裹在身上,瞟他一眼道:“我自己的事,拿府里的奴才发火,算什么英雄?” 她虽说得理直气壮,林绪听了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又不好发火,忍了半天才道:“那你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生闷气,便算得英雄了么?” 林纵却答不出来,扭了脸过去只不理。 正正不可开交处,忽听一个声音略带笑意道:“臣在京城只听说楚王府七爷娇纵任性,不想殿下竟然有如此体恤下人的心肠,王爷有子如此,果然是我大齐的福气。” 林绪抬眼看时,却是那几个随从绕路赶了上来,为首的白白胖胖,面目和气,未语先笑,正是京里的那位信使——沈安时。他仓卒闻报,出门慌张,只随手点了几个人,不想这人也跟了过来,忙向林纵介绍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虽然正在烦心,也知这沈安时是楚王旧交,非一般下属可比,便也回了一礼。 沈安时瞧着林纵,笑若春风道:“七爷既然把这其中关节想的一清二楚,所谓知机心自闲,又为了什么烦恼?” 第一部 权臣 第八章 林纵心中恼他明知故问,便不明说,道:“你从京城来,那楚家小姐嫁了个女子,只怕正哭天喊地罢?” 沈安时听她语气生硬,也不着恼,不徐不急道:“那女子嫁了殿下这样的人中龙凤,欢喜还来不及,有什么可伤心的?”见林纵眉梢一挑便要发作,又笑道:“殿下可知这婚事是哪个大臣的主意?” “不就是那萧逸么?” “虽然萧相对此事出力颇多,但那奏章却是礼部侍郎蒋守闻上的。蒋守闻的正室,便是楚家的长女。”沈安时见林纵听了一怔,若有所思,便道:“殿下何必忧心?便是天下哗然,也是圣命难违,算不到楚王府头上。慢说日后必定还有余地,就算没有,殿下是女子,楚家千金也是女子,便真个在楚王府呆上几年,不过是耗些钱粮,于殿下又有何损?常言道既来之,则安之,殿下不妨先应下来,看那楚家和萧相如何动作,是萧相试探也好,是楚家避祸也罢,日子久了,不是什么都清楚了么?” 林纵听了这番话,入情入理,虽还有些余怒未消,却也定下心来,对沈安时又是一礼道:“真真令人茅塞顿开,沈先生果然高明,如今便是那楚家千金在我面前,林纵也有应对之策了!” 沈安时见林纵恭敬,忙道:“小的不过是消息灵通些,又长了个脑子罢了。倒是殿下远在楚京,便把皇上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才真令人佩服。” 林绪见二人谦让起来,有些不耐,打断道:“便是夸来夸去,也是自家人夸自家人,闹这些虚礼,有什么意思?” 三人哈哈大笑,一同回城。林纵与沈安时并辔而行,边走边谈,不断问京城各处风物,沈安时见林纵虽毛躁些,却真是个受教的,且又谦恭,便也不隐瞒,真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他却不知道林纵自幼受尽宠爱,面上和气,内里却霸道,萧逸远在天边也就罢了,她既然知道这荒唐婚事也有楚家一份,哪有不报复的理? 林纵耳里听着楚家各种传闻,心里却暗道:“避祸?哈,这般婚事,若是招得天遣,大祸临头,倒是不关我林纵的事!” 如此一路心思各异回了王府,就见林安捧着件大氅等在门口,见林纵下了马,把大氅给林纵披了,才眼泪汪汪道:“爷有什么火只管向小的们发,爷这么——有个好歹,不是要了小的的命么?” 林纵听他语气里带了哭腔出来,也觉自己今天有些莽撞,正安慰着,见总管李德走了来,躬身道:“殿下,王爷传召。” 林纵知道必是为了这婚事,想到又要挨训,心中有些不安,随李德进了辅乾殿,见林衍正坐在锦榻上,忙跪下请安。林衍凝神瞧了她半晌,才皱眉咳了一声道:“起来吧。晚上风大,可吹到了不曾?”语气却颇为柔软。 林纵一震,抬了头看林衍。林衍对她虽是极是疼爱,但这几年一则事务繁忙,二则林纵性子骄纵,他只要立起个严父的榜样来,极少和颜悦色,此时林衍却甚是温和,瞧了她一眼,又道:“近前些。”见林纵依言到了身前,又看了她半晌才叹道:“纵儿已经长这么高了,若是你娘在,不知有多欢喜——” 林纵一阵鼻酸,只强忍着,见林衍咳得恨了,忙转到他身后轻轻捶着,才道:“儿子今天又不曾听话——” 林衍咳了一阵,缓了缓道:“这也怪不得你。当年你母亲去时只舍不得你,我也许了她断不让你受委屈,这几年我瞧着你虽任性,却自有主意,也没失了理字,”说着一笑,“父王虽事事罚你,只是戒你躁性,可心里是欢喜你渐渐明白事理的,你知道么?” 林纵垂了头,心中一阵阵酸热涌上来。林衍握着她的手,抚着她发稍缀脚明珠道:“我已经把奏章写好了,便是拼着这王爵不要,也不能让你糊里糊涂娶了个女子回来招人笑话。”停了停又道,“我以为皇兄只嫉恨我早年功业,这十几年来一味诗酒自娱,只求韬光隐晦,做个太平闲王,不曾想到他竟相逼到这地步——父王如今虽是不甚得志,可我楚王府也不是好欺负的,怎么能让我女儿无端端受这种委屈?” 林纵耳里听着林衍句句维护自己,此时与林衍距离极近,见他头上仿佛白发又多了些,想必是为了自己忧心操劳,心中一片酸热,便跪下咬牙道:“儿子己经决定了,只娶了那楚家女子便是。”她把沈安时的话回了,又仰头道:“不过是多些闲言罢了,这楚京里说我的闲话还少么?儿子倒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瞧瞧那历经几朝不衰的楚家到底有些个什么门道,若可以借机拉拢过来,父王不是也不必忍那萧逸的气了?” 林衍又看了她几眼,这几眼却带出些忧心来,半晌才道:“若你执意如此,便依了你。卖楚家个人情,虽现下吃些亏,日后对你必有助益,沈先生的话也有道理,只是,莫忘了我今日说过的话——我和你娘,不望你如何光耀门楣,只要你平平安安,知道么?” 林纵答应了起身,她知林衍少有如此儿女情长的时候,借了这机会,二人一同用膳,直谈到二更时分,林纵方才告退出来。只觉和父王亲近了这许久,便是受些委屈,应了这婚事也不冤枉了。 第二日,果然宫里来人传了旨意,林纵顺顺当当接了旨,整个府里登时忙碌起来。须知天家自有礼法制度,楚王乃是皇帝胞弟,位分尊崇,他膝下荒凉,如今只余林纵一人,娶亲的礼数更是繁琐之极。林纵见了府里各处人仰马翻的模样,方知道这礼多磨死人的话不是虚设,也暗自庆幸齐人北邻胡地,略染胡风,不重虚礼,若是那最重礼教的越人和吴人婚娶,体弱些的,只怕真被这一场喜事累死。 一忙就进了五月。婚期定在五月十六,五月初二,楚家送亲的队伍进了嘉州地界。因是圣上赐婚,除了楚家家人之外,朝廷还额外派了几十名侍卫,这些人却都是世家子弟,在京城里享乐惯了的,出这趟远差着实辛苦,早压了一肚子火,好在楚王府的管事处事老成,在嘉州与郴州交界的蒙城便派了人准备,楚家千金方在驿馆住下,便打发人来伺候,替换了守卫,又排了酒宴给众人接风,直喝到接近起更才撤席。 正是二更时分,夜阑人静,却有一行人沿着回廊走动。天色虽暗,只为首的打了盏灯笼,低低提着给一个少年照路,到了回廊拐角处,那人低声道:“小的打听好了,爷只管向正房东暖阁进就是。”说话这人语音低哑,正是楚王府的管事。那少年微微点头,又招呼了个少年跟着,便向正房而来。 守着正房的护卫见有人来,刚要喝问,月光照在那人脸上,面貌依稀可辨,那人虽是年少,眉目清俊,正是楚王府的七殿下——林纵。他吃了一惊,正要通报,却见林安在林纵背后作了个禁声的手势,又使了个眼色,只得默声退下,心中尤自打鼓,心道小王爷不是去进香了么? 第一部 权臣 第九章 林纵到了正房前,推门进屋,也不及看那陈设,便向东转,只过了一间屋子,见一道珠帘挂在眼前,只听里面有女子声音道:“是小如么?”声音清婉,颇有气度,便料定这是那东暖阁了。她也不搭话,一手挑起珠帘便要进,才要迈步,就听一声惊呼,林纵只觉呼吸一滞,眼前景致晃人眼目,不觉后退半步。暖阁中的女子方入浴出来,正在更衣,突然见一个陌生男子闯入,惊呼一声,双臂掩了身上,手足无措。林纵哪里遇过这样的事,一时呆立门口,忽听背后喝道:“什么——”,一惊转头看时,一个俏丽丫鬟正瞪着她,脸上又惊又怒,却被林安掩了口,正不住挣扎。 林纵一手掩了帘子,转身退了一步,心中暗下决心必要找个由头把那管事发配了边疆才是,定了定神,对那丫鬟皱眉道:“还不快帮你主子换了衣裳——只莫要声张,知道么?”她信手把腰里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对林安道:“楚家小姐身边,哪能有不晓事的丫鬟,她再毛躁,能不懂什么是投鼠忌器么,还不放手?” 那剑少半出鞘,灯光下锋芒如雪,丫鬟眼中方透出惧意来,点头入了暖房。不多时,那女子一袭素衣,从房内出来,对着林纵盈盈一拜,从容道:“夙夜来访,尊驾可有什么事么?” 林纵也不答言,拖张椅子坐定了,只细细打量,见她年龄比自己略大些,约有十五六岁模样,虽不施脂粉,却更见清丽,心中暗暗喝了声彩,才道:“既然是深夜来访,就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我想请楚二小姐到济全山一游,不知可有兴趣么?”这济全山却在齐晋交界,草寇横行。那丫鬟听了这话,脸色便是一白。 那女子却毫无惧色,淡淡一笑道:“尊驾美意,嫣然心领,只是身有要事——” 林纵不等她说完,大笑道:“嫁给一个女子为妻,也算什么要事么?”见她微微蹙了眉,又道:“你和我同去,过几日,待那小王爷寻人不着退了亲再还家,岂不是皆大欢喜?我见你有些见识,方才指点于你,你莫负了我的美意。” 嫣然见她眼光只不离那剑,也不惊慌,道:“君子施人以德,尊驾却打算让嫣然作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么?”她见林纵挑眉,又道:“这婚事乃是圣上亲赐,背之便为不忠;婚嫁皆有父母之命,违之便为不孝;楚家送亲者四十人,侍卫四十人,俱奉圣命,弃之便为不仁;三书六礼已过,楚王府殿下与我已有夫妻之名,舍之便为不义。”说着又笑了笑,道:“我见尊驾也颇明理,何况这里守卫森严,嫣然感君美意,也不追究你失礼之事,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林纵见她言辞有理有节,神色端庄,从清媚中别透出一番风骨,与往常那些见惯的绫罗脂粉堆出来的女子更是不同,心中便生了好感,她是个豪杰性子,此刻爱才之心压过了报复之心,便把那种种捉弄把戏扔到了九霄云外,笑道:“也罢,不过我也不能白来一趟不是?听闻楚家二小姐兰心惠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否领教一二?”见她愕然,又道:“夜深人静,不便搅扰,便领教一下棋道如何?”只她本就半分匪气也无,又满心想着领教面前人的棋艺,却不知不觉带了平常王府里口气出来。 嫣然见这少年虽是一袭半旧青衫,却眉目清华,举止间气度夺人,料定是个有来头的,越觉此事透着蹊跷。此时时近三更,她也想着拖到天亮弄个明白,便唤丫鬟小如取了棋盘棋子,二人落子对阵,竟下起棋来。 林纵本是以进香之名偷偷绕到蒙城来的,若是被人发现,那擅离守地的罪名便脱不掉,林安见这二人一来一往仿佛要下到天明的阵势,急得暗自跺脚,又不敢嚷,只每隔一会便咳一声。咳的次数多了,林纵和嫣然全心思索棋局不曾发觉,倒是小如发觉了,怕这人坏自己小姐的事,也不敢嚷,只林安咳一声,她便横一眼过来。 下至中局,胜负渐分,林纵与嫣然棋力相仿,林纵还略高些,但下到紧要处,她却突然想到暖房中那一幕,有些尴尬,一眼瞄见嫣然拈棋的手指修长纤细,白生生的说不出好看,心里又是一乱,忙喝口茶定了定心,才接下去,那棋子便落到了别处。 终局数子,这一局却是平局,林纵哈哈一笑,推秤而起道:“今日就到此为止,我所提之事也就此作罢。果然痛快!”说着拿了剑便走,到了门口,回头道:“咱们就此别过罢!”又是一笑,林安跟着,出门而去。 小如见林纵走了,跺着脚埋怨道:“我的好小姐姑奶奶,那人那么无礼,怎么就放他走了!” 嫣然只看着那棋盘不语,见小如埋怨的狠了,才道:“她既然是个女子,便无礼些又有什么关系?”她见小如惊诧,淡淡道:“那人虽然误闯了浴房,却不曾进退失矩,我出来时,她面上半分尴尬也没有,如此坐怀不乱,能是男子么?”停了停又低声叹道:“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女子!” 林纵带林安出了正房,到了回廊处,先把那管事训了个狗血喷头,然后出了驿馆,上马出城。林绪和几个随从正在城外等的不耐烦,见她回来,笑道:“那楚家小姐被你吓得如何?” 林纵还未答言,林安先道:“那小姐也是个厉害角色,见爷的剑出了鞘,也不怕,还能说出一番道理来——嘿!这样的女子,小的却真真没见过。” 林纵想起嫣然从容应对的模样,笑道:“论起那人,倒也不曾辜负了那篇奏章。”她侧头看到天上那钩新月,却又不知怎地想起那人的楚楚风姿来,只低声道:“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女子么?” 几个人赶回楚京,虽一路紧赶慢赶,仍比其他进香的人晚了半个时辰,虽个个咬牙封口不吐实情,也少不得照例挨了罚。 林安在柴房跪了半日,忽听门一响,抬头见林平端了盘点心送了进来,却掩不住满面得意道:“怪不得你和三爷定要隐瞒,竟敢带七爷去那种地方,嘿!你和三爷也太过胆大了。” 林安只以为事情败露,强辩道:“这也没什么——” “你带七爷去了花街柳巷学假凤虚凰的勾当,还敢说没什么?!” 林安一怔,林平压了声音,凑到他面前,笑得古怪道:“你可知七爷回府后作了什么么?” 林安只道那主子发了脾气,又惹了事出来,却见林平满面神秘附到他耳边道:“七爷竟乖乖在书房禁足了半日,这倒也罢了,可她竟然拿了本诗集看来看去,又把自己的手掌对着日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后来叹了一声说:‘当真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这话我虽不懂,可和咱们府尹大人跟我们主子说庆春楼花魁时的话是一模一样——爷这不是开了窍了么?” 第一部 权臣 第十章 五月十五,楚王府上下打点齐备,只待第二日的成婚礼。皇上却又派人传旨,特旨令林纵袭世子爵衔,赶来传旨的内官潘智和是宫里乾元殿的副掌事,各王府走动惯了的,见王府诸人谢了恩起来,又给林衍见了礼笑道:“王爷圣眷优隆,那是世人都知道的,不说平日的赏赐,单说这世子衔,哪个王爷不是照着祖宗家法,进京过了六艺那一关才得的?皇上宅心仁厚,也想给王爷添些喜气,让咱家巴巴的大老远送了这份旨意来——王爷知道,秦王因他儿子病了,请旨免考还没得这份恩典呢!” 林衍哈哈大笑,说了些谢恩的话,又道:“公公来的正好,小王这杯喜酒,可等了公公好几天啦!”说着一使眼色,管事的不言声把个匣子递到潘智和手里。他也不推辞,掂掂分量便揣在怀里,又说了些场面话。 林纵坐在林衍身侧,只装个唯唯诺诺的样子,见二人谈论,也不插言。她方端起茶碗,但觉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却是与潘智和一同来传旨的那个侍卫。 那人二十岁上下,长得颇为俊秀,只眼角略上挑些,带了傲气出来,见林纵瞟他一眼,又打量了林纵两眼,目光却盯在林纵腰挂的玉佩上。那玉佩是楚家送来的文定之一,林纵见那莲花雕得精巧,玉色碧绿剔透,又是暖玉,一时喜爱,她是个率性的,哪管那是什么奇珍异物,便挂在身上时时把玩,此时见这人盯着它不放,心中也有几分疑惑,便问:“这位是——” 潘智和哈哈一笑道:“这一位柳倾斛柳大人世子爷可要好生亲近些,他是上一科武试的状元,因他文武双全,除封了二等侍卫外,皇上还赏了他御书房行走衔,这份君恩也是少见,他可是咱们大齐的少年英才呢!”停停又道,“柳大人是京南楚老爷的义子,这一次也是请了旨和咱家一起来观礼的。” 林纵只觉这人目光锋利如刀,半分喜气也无,心道这哪里是贺喜,只怕是寻仇来的。她却又想到自己这桩婚事着实荒唐,若自己是那楚家的人也必定一肚皮火气,反觉这人有些骨气,也就不再多想,告辞了出来。 第二日成婚,楚京城里处处锦绣灿烂,场面自不必细说。 林纵与嫣然一路顺顺当当行礼,只夫妻交拜的时候,嫣然被那凤冠压的身子一倾,林纵手快,抢先一步扶住了,就便携了嫣然的手一同起身,礼相便凑趣唱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本是彩头,却说得林纵满身不自在,忙放了手。只她忽觉背后一阵冷意,等礼成了转身时,见柳倾斛横眉立目,只望着被扶往后堂的嫣然,面上一片悲色——林纵本就聪敏,见这光景,哪还有个不明白的,不知怎地起了憎厌之心,只觉这人说不出的不顺眼,到敬酒的时候,敬到柳倾斛,便道:“大人既是状元之才,皇伯父又赏识,我也不敢怠慢——把百年的状元红拿来,让我敬上三杯!”柳倾斛也不推辞,一气干了,赢了个满堂彩,把酒盏放下时,又狠狠瞪了林纵一眼。 林纵面上也不在意,笑笑再敬几轮,她有心算计,说笑中十杯有七杯敬了那柳倾斛,那人正借酒浇愁,也是来者不拒,到了后来竟连林绮也觉出几分来,便每每拦着。柳倾斛原是酒量颇豪,但如今酒入愁肠,陈年的状元红又是后劲极大,时辰久了,他虽还未失仪,言语举动却渐渐少了分寸。他见林纵又来敬酒,便抬手扯了林纵袖子不放,旁人脸都白了,只道这小王爷非当场翻脸不可,正替他担心,却见林纵微微一笑,扶了他道:“柳大人可有什么话么?” 柳倾斛望着林纵,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转为呜咽,如此三次,才道:“小王爷是个有福气的,论才华,我未必输你;可论福气,却是拍马也比不上!”他哈哈大笑,道:“拿大斗来!”旁边内侍还在犹豫,见林纵使了个眼色,连忙把大斗抱了来。柳倾斛亲自提了一坛酒,倒在斗里,扯定林纵,必要二人各自喝了一斗,方对着林纵一躬到地:“嫣然便拜托世子啦!”他也不告辞,转身便走,出了殿外,便仰头大笑道:“今日痛——快!”只后一字有些低哑,远远听来便象“今日痛”三个字一般。 满殿人见了,都有些坐不住,潘智和怕林纵见怪,到她身边勉强陪笑道:“世子爷不知道,这人,这柳倾斛却也是个热心的,他幼失双亲,全赖那楚老爷抚养,如今表妹出阁,心里高兴,便失了分寸,爷千万莫见怪。” 林纵微微一笑,道:“柳大人才华盖世,自然有些性情,我倒是喜欢他这份率直。等明日他醒了酒,便说我府上还有几坛状元红,一并送了他罢!” 旁人听了,忙都奉承林纵些礼贤下士之类的话头,也不必多说。林纵又应付了半个时辰,见夜近三更,便告辞了向承乾殿而来。 林安见她走路有些歪斜,忙把灯笼递了旁人,扶着林纵边走边道:“爷今天醉的深了。那柳倾斛也真没眼色,见爷待他亲热些,便上了脸,硬扯爷喝了一斗,爷平素里又不饮酒,如今喝得急了,明天伤了酒可怎么好?” 林纵微笑道:“我如今倒是觉得他是个有骨气的,满堂那么多人,只他还说了些真话。”又哈哈笑道:“你若是我,听了这些什么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的贺辞,有些什么想法?只怕真是要断子绝孙,白头孤老才是。” 林平知她醉了,也不答言,只扶着林纵向里走。过了两道回廊,便是承乾殿。林纵见个女子迎了出来,身子一挺,把林平推开,勉强站直,竟还记得掸掸衣服,方踉跄着向殿里来。进了殿里,只觉满屋红光灿烂,朦胧中听见一个女子声音说:“爷醉的狠了。”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一部 权臣 第十一章 林纵第二日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只觉头痛欲裂,眼前一片金星乱冒。她勉强挣起身梳洗了,到了外殿,却见一人坐在桌前,正在读书,不由得一愣。倒是那人见林纵进来,微微一笑,起身盈盈拜倒道:“给世子请安。” 林纵略一定神,见这人一身世子妃服色,容颜清丽,神色淡定,正是楚嫣然。她刚然伸手欲扶,却不知怎么想起蒙城初见时来,见嫣然仍是未施脂粉,虽在这锦绣繁华的地方,却别有飘逸出尘的风骨,只觉得一袭素衣反而更衬她些,不觉就脱口道:“还是蒙城那身衣服更好看。” 话一入耳,嫣然便是一怔,她虽在夜里便知这小王爷就是蒙城相见之人,却只道她必要遮掩,没想到林纵就这么直接了当的出了口。她那日料定林纵是个女子,故此虽是被人误闯浴房,也不在意,如今见这人竟是自己夫君,虽彼此心知肚明这假凤虚凰算不得真,也有些尴尬,起身时就微红了脸。 林纵话刚出口就觉不妥,见嫣然脸上一片红晕,也有些手足无措,好在她素来率性,厚着脸皮哈哈一笑,便转了话头。 二人一同进了膳,依例到辅乾殿去请安。林衍和王妃正在座上闲谈,见她们进来,早有人捧了两碗茶来,林纵先献了茶,觉今天这礼数行得尴尬,有些担心,却见嫣然如自己般献茶行礼,那份端庄小心,比自己还多出几分来。 她勉强坐了一会,见林衍淡淡的也没什么话,心里不耐,才要告辞,王妃却扯了嫣然的手,上下打量半天,转头对林衍道:“先前我还担心来着,如今看这模样品格,也配得上纵儿了,王爷说是不是?”她把腕上玉镯退了一只,亲手给嫣然套上,笑道:“这是我从京里带来的嫁妆,原是打算日后留给自己媳妇的,纵儿虽不是我亲生,论情分却也赶得及,如今就把它赏了你吧!”嫣然谢了,她又问些家里人口平日喜好的话头。 这虽也是按情理该说的话,放在这婚事上,却着实令人尴尬,若是个旁人,林纵便必要翻脸不可,可想想王妃是自己母妃,又是好意,那满腹的焦躁就发不出来,她耐着性子又坐了一刻,见嫣然神色淡定,还在一一作答,起身道:“儿子昨夜喝得多了些,今天着实不能支撑,母妃瞧着,瞧着嫣然合了眼缘,日后我让她多去请安就是。”伸手拉住嫣然的手,说声“走吧!”便辞了出来。 她一路疾行出了辅乾殿,转过回廊,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略觉快慰,回过神发觉自己还拉着嫣然的手,忙放了手,侧脸见她依旧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想了想搭话道:“你从京城初来此地,可有什么不惯么?” 此时二人正沿着回廊一路回承乾殿,听了这话,嫣然稍停了一会,却冷冷道:“既然不是济全山,哪还能有什么不舒服的?” 林纵听她语气不对,微微一愣,见嫣然神色清冷,道:“殿下私离守地,便是不忠;背父母之命,便是不孝;夜闯女子闺房,便是无礼;以利器胁迫女流,便是不仁;明知我是殿下之妻,还出弃婚之计,便是不义——恕我直言,殿下那日行为,未免也太欠思量!” 林纵先还笑,听着听着便变了脸色。她自婚娶当日便满腹无名,如今又在辅乾殿窝了火,自己又是个自幼被人捧惯了忍不得气的主,夹着宿醉未解神智不甚清醒,再听嫣然这么一责备,几样事情打叠在一处,心头火起,登时便恼了,把林衍林绮那些忍让和气的嘱咐便抛了个干净,见承乾殿就在眼前,也不顾礼节,劈手扯了嫣然,在她耳边低低冷笑道:“你不是要讲礼么?我也是个讲礼的——”拖着她便进了内殿。 内侍使女们见二人气色不善,方要解劝,只听林纵喝道:“统统滚出去!”这些人知林纵恼了,哪敢触她的霉头,忙都躲了出去。只林安和小如还在门边犹豫,林纵一眼瞥见,顺手在桌上拾个杯盏便摔了过去,林安见林纵这般举动,知她这番动了真怒,再呆下去只怕火上浇油,也不敢劝,便硬扯了小如出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嫣然眼里面上却毫不相让,她一路走得急了,伏案喘息一会儿,抬头冷然道:“殿下如此失礼,也不怕人耻笑么!” “耻笑?论耻笑我早被人耻笑千百遍了!”林纵心里怒气正盛,说话也是毫不留情,“你是个知礼的,却上了个触霉头的折子,自己不想惹那选妃的麻烦倒也罢了,却又把楚王府扯进来,如今满朝野的人都算计上楚京了,你倒想安安稳稳在这里避祸么?!”见那人嘴唇颤抖,瞪着自己一时说不上话来,只以为她是理屈词穷,怒气更盛,劈手把她按倒在床上道:“你既然知礼,需晓得我们还不曾完那洞房花烛之礼罢!” 嫣然待要挣扎,但林纵虽比她年纪还小些,却自幼熟悉骑射弓马,比不得寻常女子娇弱,她再是情急发力,哪里挣的开? 只林纵素来性子豪放,只喜欢那些建功立业兴亡故事,又是年纪尚小,情窦未开,便是听人说过些儿女情长风月韵事,也是过耳就忘,丝毫不晓,这一次虽是气昏了头,也不过是满心想给嫣然难堪,并无风月之念。她只扯了几下嫣然衣服,便自己觉得不妥,却又骑虎难下,正没个着落处,忽觉身下人虽是微微战栗,却不再挣扎,她只道嫣然服软了,细细看时,见嫣然眼圈已是红了,紧咬着嘴唇,己经咬得唇上出血,仍是不肯讨饶,眼神虽是凄楚,更有一股决绝之气,林纵心里一震,便松了手。嫣然此时半惊半怒,也是气得狠了,见抽得出手来,扬手便是一掌,正抽在林纵脸上,只听啪的一声,响亮清脆,二人都是一惊。却听见外边一阵郗郗索索,林纵料是内侍使女听了声音前来察看,忙喝道:“统统滚到殿外守着!” 她转过脸来,见嫣然衣衫不整,冷着脸看着她,一副决绝神气,抬手摸摸自己半边脸滚烫火热,一时无语。 第一部 权臣 第十二章 此时房里静极,外边蝉鸣一声声递进来,林纵坐在床边,惊意稍减,只觉一阵火热,一阵冰凉,想着这婚事,心里万事不顺,热得她浑身焦躁,恨不得把这些扮着喜气的东西一把火烧个干净了帐,可冷下心来细细一想,这些却竟都是自己从现在起非但要忍气咽了还要在人前扮好的,又是一阵灰心。 她自幼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林衍极宠她,连稍重些的话都少,其他人又是对她千依百顺,长了十四岁,如今方知这‘忍’字的滋味。人说忍字心头一把刀,她原只以为不过是寻常一痛,事到临头才知道,这刀不快,不是在你身上利利索索的穿心而过,而是在你心上细细的不间断的磨,磨得你浑身焦躁,磨得你心里一丝一丝疼,既不张扬,也不痛快,只搅着你不得安生,搅得你终有一天要把眼前的东西一股脑毁了,也毁了自己才罢休。 便是当真翻了脸闹一场,不过是引来林衍王妃一顿训斥,于事无补;就是胜了身边这人,和自己把火气发在那些不还手的奴才身上,有什么区别?她也是个弱女子,她也是被人摆布,和自己一样忍着气扮这场戏,何况自己先前对她,确有礼亏之处? 林纵想到这里,心中一片萧索,满腔火气也退了个干净,偷偷瞥一眼嫣然,见她紧紧抿了唇,白着脸,自顾自的整理衣裳,偶一抬头,看自己一眼瞧过来,面色淡定如常,神气依旧毫不相让,唇边一抹血痕,愈添风骨,若是平日里见了这般人物,林纵必是击掌赞叹,折节相交,只放在此时此处,心里却泛起烦躁来。她起了身到案前坐下,连连喝了几杯凉茶,这心终于彻底冷下来了。 脸上仍是一片火热——这一掌若是换个旁人,必定被林纵挫骨扬灰方能解恨,但如今她冷了心细细一想,一则自己先就理亏,二则嫣然按礼是她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是京南楚家的千金,闹大了她挨罚事小,楚家送亲的人还不曾走,若当真把自己去了蒙城的事扯出来,传到京城,被萧逸知道,一场官司下来,这辛苦忍气办的婚事便真成祸事了。 林纵此时想通关节,便满心想把事压下去,但她性气正不顺,又挨了一掌,如何拉的下这个脸来? 正踌躇间,却见嫣然把身上衣服整理齐整,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下床,拿块帕子在屋角那盆冰里拣大的包了,递了过来,她方自一愣,就听嫣然冷冷道:“殿下不快收拾了,难道打算这么出去听母妃的训示么?”语气虽冷,比先前却也柔了几分。 林纵这时方明白嫣然和自己一样,也是个息事宁人的心思,伸手接了绢帕,覆在左脸上,一股冷气彻骨入心,心里一片清凉,登时静下心来,她既然明白嫣然心思,便盘算如何把这件事掩住。 此时嫣然对镜重新梳妆,她自小被人服侍惯了,世子妃的发式又极繁复,好容易应付着整理的没了破绽,有支珠钗却怎么都插不好,房里二人这般情形,又不好让小如进来帮忙,正焦躁间,忽听背后一声轻叹,林纵起了身到她背后替她端端正正插好,低声道:“这次就算两下扯平了吧?”见她要开口,又道:“我自然有错,可你的错也不少。别的不说,若当真按礼,这一掌也算的上个妻犯夫的罪名罢?” 嫣然既是大家闺秀,如何不识这婚事的轻重,她临行又被父母叮嘱了千遍万遍要斯文柔顺的话头,且林纵名义上又是她夫君,那一掌下去,登时便悔了,明知林纵现在是避重就轻,化大为小,也起了个息事宁人的念头,但她余怒未消,便不答话,只轻轻点一点头,算是勉强答应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见嫣然应了,定下心来,觉得在这屋子里呆得万分尴尬,但脸上指印犹存,哪里能出去见人?她又是个静不下来的主,勉强在床上坐了一会,见嫣然梳妆完毕便坐在案边读书,起身也打算找本合意的来读,刚抽了本《诗经》,一眼瞥见底下一格摆着棋盘棋子,想起蒙城那盘棋来,心中一动,便向嫣然道:“你可要下棋么?” 嫣然只以为她还要提蒙城的事,蹙着眉放了书便要发火,却见林纵嘴角微微一挑,笑道:“我气不曾消,你也一样。不过碰上这混帐婚事,便是心里再恨,你和我也还得这么息事宁人不是?若把这气攒着,你心里不顺,我整天对着着就好受么?如今就把这棋盘当作战场好好对上一局,谁若是输了,便应另一人一件事,以做今日的补偿,如何?”见她点头,便笑笑拿了棋具,二人猜子定了黑白,落子开局。 林纵棋力比嫣然还略高些,如今抱了个只能赢不能输的念头,打叠起全副精神应付,局过中盘便觉胜券在握,暗自嘘了口气,觉出热来,自己起身倒了杯茶才要喝,见嫣然对着棋盘只顾思索,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一脸不服输的神气,想起蒙城相见的时候,倒觉这人若只为友,也有几分可爱,便转手替她也倒了一杯。 嫣然正全心想着对策,觉出有人把茶递过来,也是渴了,接过来喝了一口才觉不对,抬头见林纵对她笑笑,一手端茶一手还捂着左脸——她是个人敬一尺我敬一丈的性子,想想反觉自己打的重了,气又消了几分。 终局数子,却是林纵赢了三子,她先也不说话,坐在桌旁打量了嫣然一会,见她神色依旧淡定,半分慌张也无,方笑道:“你不怕我让你作些为难的事么?” 嫣然一盘棋下去,气也平了许多,起身给林纵和自己续了茶,也笑道:“殿下若真是那不知轻重的人物,怕是京里的萧相便要省下心来了。” 二人端起茶,都觉眼前人虽不甚亲近,论性情却都有几分合意之处,相视一笑,那刚刚的怨气便消得差不多了。林纵笑了笑,便道:“再领教一局如何?” 嫣然也是一笑,便又开一局。只这次二人之间轻松许多,偶尔也闲谈几句。这局林纵输了,便商定三局定输赢。谁知最后一局却是平局。林纵望望镜子见自己脸上印痕消了,只还有些微红色,便起身道:“明天再论胜负,今天就到此为止罢?” 嫣然送着她,二人一同往外殿而来。 她二人虽已冰释前嫌,可林安和小如在外殿守着,怕二人闹出事来,又不敢进,急得跺脚叹气,满殿乱转。等的时候久了,林安知道林纵脾气,暗里怕这主子气急之下,当真把嫣然伤得重了,生出祸来,此时见二人出来,忙抢上前去服侍,才要解劝,却见二人面上淡淡,竟似几分相敬如宾的模样,刚刚那满天的怒气消散的无影无踪,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就说不出口,又不敢问,随了林纵出来,见林纵不说话,不敢靠的太近也不敢先开口,只心中暗自揣度:“今天爷当真是气糊涂了,要么便是自己花了眼,不然爷向来举止有度,为何现在却总向左边转,还仿佛偏着个脸呢?” 第一部 权臣 第十三章 他一直跟着林纵进了林纵日常起居的季桓殿,才瞧出蹊跷来,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爷这是——” 林纵一手掩了脸,一手往外赶他:“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是我不小心蹭了一下罢了,悄悄拿点药来擦上就是,让父王母妃知道了又是虚惊一场。” 她虽如此说,但林安拿了药来就近看时,见那印迹虽已模糊,却隐约是个手掌模样,哪里肯信?他生怕林衍和王妃知道,担不得这干系,只苦苦追问,林纵被他缠不过,便把与嫣然的争吵约略说了,只自己扯人衣服一事含糊带过,但林安素知林纵秉性,知道必是自家小王爷惹得人急了,讨了这一掌之灾来。 他正揣度林纵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惹得那看上去文文静静的楚家小姐发了火,想着林纵挨了这一巴掌竟还要赔礼,暗喜自己这天不拘地不管的主子终于遇了克星,忽听耳边一声喝问:“笑什么?!”抬头见林纵挑了眉盯住他,知道这主的脾气惹不得,陪笑道:“小的只是在想,爷性子虽是烈些,依小的看,却真不是个莽撞的脾气,怎么一遇上这楚家小姐,便搅个天翻地覆似的?别不是八字不合吧?” 林纵见林安脸上神色古怪,原是疑心他幸灾乐祸,听了这话哈哈笑道:“这种鬼话你也信?”又道:“那人性子倒是比我想得烈些,若是换个旁人,此时——”端了茶淡淡一笑,便不再说。 林安听她如此说,着实不解,想了想小心道:“爷气不是消了么?”林纵盯了他一刻,也不答话,直到看的他心中发毛,方淡淡道:“昔日高祖昭皇帝未发迹之前,受了一人胯下之辱,登了大宝之后,却封了那人五品中郎将,我便再是个不肖,难道这点容人之量也没有么?况且识人须察言观行,我和她闹得翻了,来个不相往来,除了把个不明不白的人放在身边外,有什么好处?” 林安此时方明白林纵不过是硬挺着显示王府器量,才察觉这几月下来,林纵心思竟深沉到这地步,只觉一股寒意直从心底涌上来。他又小心伺候了一刻,林纵突然想起一事,便道:“一会你去书房,把那本《忘忧清乐集》拿来,顺路到承乾殿,看看有什么动静没有?”见他要走,又叫住道:“不用进去,只远远望一眼就好。” 林安领了这话,先去书房取了棋谱,又到承乾殿,望见殿门口人影皆无,心里略觉奇怪,略等了等,又见那些内侍使女各个出来,按着原来位置伺候着,料是嫣然吩咐了什么差使,却又不大象,再停一停,见一切如常,便回来复命。 林纵听了微微一笑,才道:“我如今也吩咐你个差使,你取药的时候,有什么人撞见没有?有的话便去嘱咐一声——如今可明白了?”见林安应了,便歪在锦榻上看那棋谱,直看到近三更才罢手。 第二日天方蒙蒙亮,林纵起床梳洗了,便向承乾殿来。她来的早,也不让人通报,等进了内殿嫣然方才瞧见,放了手里书行礼,林纵一眼看见那书,忍不住微微一笑,扶了嫣然起身,便道:“你可知我昨日晚上作了什么?”说着从怀里抽了本书出来,和桌上的书一般无二,封皮上俱是“忘忧清乐集”五字,二人相视一笑,都觉在棋道上颇为投契。 成婚礼五朝过后,嫣然搬出承乾殿,便住在离季桓殿不远的渊鉴斋里。林纵依旧每日去书房听审遇授课,只每晚必要绕到渊鉴斋来,与嫣然对上一局。二人渐渐熟悉,论棋之余,也就谈天论地,无所不谈。 楚家乃是全国有名的豪富,产业遍及全国,这一代楚老爷又性爱玩乐,嫣然自幼便随父出游,这齐国十三州,除了地近胡地的平州不曾去过以外,其他的都踏了个遍。林纵虽也是个玩乐的性子,但她有那不得擅离封地的律条拘着,哪里出得去?她每每听嫣然说起各地风土人情,比书上更详尽鲜明,想想自己万万去不成,只得徒叹奈何。 转眼六月一过,便是七月初七。按楚京历来的规矩,因女子夜里多要到城北织女庙去上香祈愿,求个一年四季夫妻和顺,故此一夜金吾不禁,整个城里热闹非凡。织女庙前人来人往,加上空场上卖艺的,卖小吃的,挤的水也泼不进去,只那条锦障围着的进庙的路上稍松快些。 那文和坊里有个卖馄炖的小三,来的晚了些,好容易找个空当把担子歇了,放了几条板凳小桌,支灶升起火,见水翻了花,方要叫卖,就见一个俏丽丫鬟过来,看桌椅油腻,皱着眉踌躇了半天,拿帕子把凳子用力抹了几遍,才回头道:“林安,让爷和小姐过来坐吧!”他顺着声音方向看去,远远一个小厮一边在人堆里开道,一边躬着身引了一对少年男女过来,只那小厮丫鬟都是遍身绫罗,那二人却是青衫素衣,一副寻常打扮。这小三看了半晌,摸不清什么来路,等人近前时,才瞧清二人衣着虽是寒素,但眉目俊秀,行动间自有气度,极是显眼,只立在他面前,便把那来来往往的人都比了下去,禁不住心里暗自喝声彩道:“真个好精彩的一对儿!” 第一部 权臣 第十四章 他见二人过来坐下,也不敢怠慢,忙把那碗在桶里涮了又涮,然后盛了两碗热水端过来,殷勤道:“爷和小姐要点什么?不是小人夸口,我这馄炖,满楚京城都数得上的,皮,皮薄馅大——”他见那女子清丽,一时竟有些走神,越扯越离谱,还未讲完,那丫鬟冷冷的盯过来,截了他的话道:“我们只要两碗热水歇歇脚就走,那么罗嗦干什么!”小三脸皮一红,讪讪住了口。旁边那个小厮倒是机灵,从袖里摸出块碎银,塞给他笑道:“够你卖一个月的馄炖了!”见他道谢,又拍拍他肩膀低声道:“你只少看我们主子几眼,休惹麻烦,便是我的造化了!”小三越发不好意思,也不敢看,便蹲在灶边看火。 只听那少年对女子笑道:“我知道你生气,可除了天理,还要人情不是?这织女庙他人来得,我为何来不得?你既来了,不抽个签岂不可惜?”见她仍是不理,又道:“便是你不喜欢,难道小如就不想抽个签求个姻缘么?”女子抬眼看了看那丫鬟,见她面上喜色掩都掩不住,叹了口气,方答了一个“好”字。二人又坐了一刻,女子和丫鬟沿着路进了锦障——因那上香的都是女子,为防有无赖泼皮故意挤过去占人便宜,楚京富户们特地每年在乞巧节前集资建一条入庙的锦障,外雇壮实有气力的女子看守,男子不得入,此为惯例——少年也不走,端了碗热水慢慢啜饮,就如饮茶一般。 小三见他言语举动,似是大户人家公子,不敢怠慢,直恭敬到了十二分去。此时刚刚起更,来吃馄炖的人还少,少年见他殷勤,也就和他说了些闲话,小三听他满口问些楚京风物,似是外地来的一般,更是打叠起全副精神伺候,他性本饶舌,此时更是说得天花乱坠。一时谈到了楚王府,他便道:“论起我们楚王爷,真是难得的英明!爷若是二十年前来楚京,这里连那蒙城都比不上!如今,嘿嘿,连从京城来的人都夸呢!”那少年听了一笑,道:“可惜我听人说楚王府世子是个骄纵脾气,只怕这家业要毁在她手里了!” “爷倒真是不知我们楚京的底细,那世子爷可为我们楚京除了一害呢!”小三见这少年听得认真,更是得意,把个林纵斗石成的故事讲了个天花乱坠,见这少年只是笑,以为他不信,又道:“实话告诉爷,小的可不是瞎编,那日世子爷在街上,小的可是远远瞧过的!”少年一怔,问道:“你记得她的模样?” 小三那日确实是在街上远远看过一眼林纵,可那是被多少士兵挡在几十丈外,他目力再好,哪里看的清林纵的相貌?便编排道:“人家世子爷可是大富大贵的命,行动有神佛护着,岂是一般人能比?头顶三尺祥光,脚底——”他正讲着,见少年和小厮笑得弯了腰,有些下不来台,讪讪道:“爷不曾见过,自是不信。” 那少年好容易止住笑,因是被水呛了,还略带些咳,道:“我哪里不信?只是有件事不明白,这世子相貌如此尊贵显眼,那石成怎么认不得?” 这下小三倒答不出来,想想道:“必是老天见他作恶多,迷了他的眼吧?” 少年又是一笑,见那女子从锦障那边过来,指了小三对小厮道:“赏他!”起身便走。那小厮忍着笑,把个银子递他手里便跟过去,小三见那银子雪白成色,掂了掂约有二三十两,如入梦中一般,半晌才缓过神来,心道,是哪家的公子,出手竟这么大方? 林纵本是一时兴起,扯了嫣然逃席出来,凑这乞巧节织女庙的热闹,不曾想竟听了这么一大截不伦不类的奉承,走出一箭地,想想又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我以前读前朝的史书,只奇怪个个是帝王之相,落生时都有红光附体,遍示天下的异相,怎么早年都是潦倒落魄,也没半个明白人来巴结?如今倒是茅塞顿开了!”还要笑,见嫣然和小如过来,便止了话头,上前问道:“如何?” 林安眼见小如皱眉咬牙的模样,嘻嘻一笑:“爷还用问么?楚小姐自然是富贵吉祥大吉大利,小如姐必是抽了个什么终身孤老——”一语未了,小如几步过来赶过来戳着他的额头恨声道:“便是个下下签,也比你这压根没姻缘的强!”林安听了这话,涨红了脸便要吵,却见嫣然责了小如两句,道:“她倒是抽了个上上的好签,只是我的差些。”说着又笑了对小如道:“姻缘乃是命数,好坏全赖天注定,既然已经是注定了的,为那改不得的事担心什么?” “你这话说得好。”林纵想起小三的那番话,又是一笑,陪着嫣然逛了半条街,问道:“你是个住惯了京城的——我这楚京的繁华,比京城如何?” 嫣然留心看了看身边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等才道:“相差无几。只是仿佛更繁华些。” “何以见得?” “你看到那些卖脂粉的小贩了么?在京城里,下等的水粉卖的最好;在楚京,中等的水粉卖的最好,”她说着侧了脸望着林纵一笑,“我是商家出身,一点浅薄见识,若是错了千万莫见怪。” 林纵一笑,扯了她便向东走,到了东门口,把令牌丢给守城的老军,便扶嫣然沿着马道上了城墙。这城墙乃是当年楚王亲自督建,高五仞,宽一仞,虽不是楚京最高处,站在上面也可以把全城尽收眼底。 林纵一手扶定嫣然,一手指着脚下的十里灯火,笑道:“如此,比京城如何?”尽目极处,俱是灯火,虽不闻丝竹之声,但这一片灯海,一直蔓延到城边方止。离城三里的泾水上,也是灯火点点,顺着泾水走向散开来,仿佛直要通到天边去一般。 嫣然见了这数十里锦绣繁华,虽觉悦目,却不知怎么又觉一惊,见林纵发问,定了定心神,便道:“若论热闹,京城自是比得过;若论这繁华所及的方圆远近,连京城也比不过。” 林纵听了只一笑,负手立在箭垛边,一阵风过,吹着她的青衫一角扬起,她略略一停,昂然道:“这便是我楚王府的楚京!” 第一部 权臣 第十五章 此时夜近二更,正是楚京乞巧节时最热闹的时候,头上天穹一色深幽,半点云彩也不见,衬得这满天星斗愈发灿烂,立于城墙之上,头上脚下,俱是锦绣一般的繁华热闹,仿佛这天上人间,星光灯火,被这一条泾水连成一气,更无分别。 林纵立在箭垛口,墨线般的眉微微皱起,望着远处朦朦胧胧的山影,再不言语。林安和小如不敢打扰,远远的伺候等着听二人的招呼,墙上火把昏黄的光线笼过来,林纵眉宇间原存的稚气被抹了个干净,映着这半明不暗的灯火,又平添了几分原是隐在暗处的深沉。嫣然往常只觉这小王爷虽是心思灵便,却任性使气,飞扬跳脱,此刻见她凝神远眺,眉目中别是一股气度,心里暗暗把京中见过的各家王府子弟和她比了一轮,只觉虽有人或才华过之,或稳重过之,但林纵自有一番气韵,若当真几个人立在一处,虽不一定必是压人一头,她那锋芒却无人掩得住,突然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就从心底冒了上来,方明白为何林衍每年只派王相入京朝见,把林纵束缚在楚京这方圆几十里内,便是封了世子,也不曾让她开始理事——如此人物,锋芒不掩,哪里是个肯久居人下的模样? 正思量间,嫣然忽觉左手一紧,原来林纵握了她的手,向她微微一笑,把她的手扣在冰冷的砖石上,有意无意手底放出几分力气,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也不待她回答,又道,“往年这城墙上,和楚京里一般的热闹。各府官员家眷,依礼不能到织女庙进香的,都在这城墙上,焚香乞巧,与民同乐。以前王府的乞巧宴,也设在这里,就是这东门上。那年我五岁,随父王上京朝见,上元节观灯宴上,皇伯父夸我伶俐,赏了好些东西,我大哥林绡,也得了好些赏物,他比我长十二岁,那个时候己经过了六艺,封了世子,皇伯父赏识,就把他留在京中,封了一等侍卫,御书房行走,说他底子好,要给我大齐调教个象父王一般的人才出来。过了五个月,也是七夕乞巧,楚京也是这般繁华热闹,这城墙上更是热闹万分,京里却突然来了人报讯,说大哥三天前急病身亡。我看着父王脸色苍白,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打得粉碎,那时的世子妃——就是我的大嫂,”林纵手抓得越发紧,低低一笑道,“从这里,就是这个箭垛口,跳了下去。” 嫣然身子一颤,一股大力传来,已被按在了墙上,林纵双手拢定她的双肩,一双眸子紧紧盯住她的脸,淡淡道,“不知如今的世子妃有没有这个福分?” 二人脸对着脸,间隔不过数寸,气息相侵,呼吸可闻,远远望去,仿佛一对亲密情侣正耳鬓厮磨一般。嫣然后心紧紧贴在墙上,那墙是青石砌的,一丝丝凉气从背后传来,她身上又单薄,听了林纵这话,更觉一股冷意从心底涌上来,但她面上一丝不露,也淡淡道:“生死存亡,还不是在殿下一念之间?” 林纵微微一笑,柔声道:“我昨天方才知道,三月初十,礼部侍郎蒋守闻大人当值,那一日选妃名单上呈礼部,我们蒋大人也是个忠君爱国的,见这几名女子都有些不尽人意之处,便又在名单上添了一个人。此人虽未当选,但蒋大人一片忠心,也实该褒奖,两日前,成州刺史丁忧出缺,正好把个封疆大吏送到了蒋大人手上。林纵有此国之栋梁为连襟,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嫣然你以为如何?” 她看嫣然皱了眉沉思不语,又笑笑道:“我原也以为楚家是时运不济,走了背字,不过借我楚王府这棵树挡挡风罢了,谁料到竟是个打算锯了树去卖钱的!”见她鬓发被风略吹乱了些,抬起一只手替她细细整理,悠然道:“你若当真如他人所言,被秦王之子纠缠不过,借选妃避祸,便不该上那份奏章,只需给宫里送点银子,落个身有隐疾,到僻静宫院住个一年半载,等太子大婚之后,循例也就放出来了。你那奏章,却当真是把你往楚王府这混水里送了。若是旁个也倒罢了,可你楚家却又几代清清白白不踩泥潭,如今破了例,本世子焉能不疑?” 林纵这番话是早预备好了的,她这一个月每日与嫣然相处,越相处越觉这人颇合心意,只看不透底细,虽未敢深交,却着实喜欢,哪知楚王府派人到京中打探一番回来,竟得了这么个结论,越想越怒,便借着乞巧节的热闹,诓了嫣然出来,无论这人是来此避祸还是他人耳目,必要问个明白清楚不可。她此时越想越觉自己这番话滴水不漏,见嫣然并不辩解,心里己经做实了九分,冷冷笑道:“拼着世人耻笑也要到我楚京来,你楚家倒真是——” “那份奏章,是我私自递上去的!” 林纵一惊,只觉嫣然身子一挣,已从她手底挣出来。她素来体弱,此时凉气激上来,又被林纵一逼,脸色更显苍白,只一双眸子狠狠盯着林纵的脸,一字一字道:“那份奏章,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那时也是抱了个入宫避祸的心思,还不曾选,就事先使过了银子,和宫内知事打了招呼,已经先选了个僻静宫室住了进去,不过打算在选妃那天应个景完事。可未料到时运不济,那片宫室前的桃花偏偏开得份外的好,太子一日读书困倦,沿着宫墙一路闲游,望见这桃花粉粉白白的可爱,便拐过来赏花,和她打了个照面。皇上对林绶管得极严,身边宫女都是选了又选,虽相貌性情也都不错,但个个低眉顺眼,一副温良恭俭的活死人模样,林绶早都看腻了的,如今突然见了嫣然这般与其不同的女子,登时便是一番惊艳,死缠活缠,硬问了姓名出身才肯走。看那模样,竟似少年怀春一般。 他前脚出门,嫣然便知不妙,生怕林绶禀了皇上,把她陷进这宫闱争斗里,埋了一生进去,一时情急,也不及和家里商议,想起午门呈书的旧例,便写了那奏章递上去,旁人只以为她邀个名声添自己身价,却不知她故意条条指责萧逸,只以为必是落选,或是被指婚给个闲散王室子弟,过个一年半载,求一封休书,息事宁人,不想竟被卷入这党争里,再也脱不开身。 而她与太子相见一事,只几个小内侍和小如知道,林绶见了她这奏章,知道此事无望,便不曾提,那几个小内侍怕皇上见责,自然也不敢提,小如也是一样心思,而嫣然只盼这事被人埋下,哪里肯对人言?连对自己父亲也不曾讲,只说自己一时求名,楚家为这奏章善后忙得焦头烂额,只盼把这事平息,哪里还有功夫去追究前因? 她也知林纵疑的不为无理,若是旁人便也就解释了,偏她和林纵颇为投缘,见她疑心不知怎么就觉得委屈,也不多言,只淡淡道:“我上此奏章,只为求一个清白。信与不信,殿下心中自有主意,便是我讲得舌灿莲花,又有何用?” 林纵也不言语,只细细打量嫣然。那人紧紧盯着自己,了无惧色,就如蒙城初见一般。一双眸子,初看怒气充盈如火,细看清澈坦荡如水,仍是那番风骨,那袭素衣,衬着这夜,整个人便如一块冷玉一般,森冷,干净,却也通透。 她幼读经史,长习权谋,阅历也算广博,便再是个精明的,在她眼里,也猜得出三分心思,可和嫣然相处了一月有余,却当真摸不出这人的底细。这人不似林安,她是个不怕自己的;也不似林绪林绮,她是个明白自己的;她不似林衍般纵容自己,也不似审遇般和自己有个君臣师生的分际,更不用说那些奉承拍马之辈——林纵想了许久,只觉从不曾见过这样的人物,也不知该把她放在什么地方合适,现在却终于一眼明白,这人的心里,她自己是楚嫣然,也只是楚嫣然,立在她对面的人是林纵——也只是林纵。 这人,当真不曾骗自己。 许是那火把油添的少了,渐渐昏暗下去,一阵风吹来,竟灭了。嫣然见眼前一暗,略惊了惊才缓过神来。她体质柔弱,刚刚在那墙上凉了半晌,城墙上现在风又大些,只觉一股寒意袭来,身子抖了一下,忽觉一样东西罩上自己肩头,抬头看时,却是林纵把外袍解了下来,才要说话,林纵握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信你。”语气颇为柔软。她又停了一停,轻轻道:“我还是不信楚家,但我如今信你楚嫣然。” 嫣然听了这话一惊,侧了脸看林纵时,只觉望着自己的那双眸子清亮如水,也是坦坦荡荡,一丝掩饰也无,心头一热,又是一颤——这人,当真是个王爷脾气,疑自己时,直疑到十二分去,如今信了自己,竟也仿佛信到了十二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第一部 权臣 第十六章 林纵握着嫣然的手,只觉这人的手如自己夜夜把玩的那块暖玉一般,温润滑腻,见她眸子,也是干干净净一片清白,她本对嫣然便颇有好感,如今疑心既去,心中一片畅快,微微一笑道:“你可知——”说了一半才想起来不妥,改口道:“你可知这楚京城墙是怎么来的么?这里二十年前,还没蒙城大,处处破败。当时父王刚改封了楚王,朝廷拨了三十万两银子,在这里给他盖楚王府,他却把钱都用在修墙铺路改造水利上,在驿馆借住了整整三年,才用剩下的钱勉强对付着修了个王府搬进去。当时人都说楚京的城墙太长,用不得这许多,父王却道,终有一日,楚京的繁华必定赶得上这城墙,”林纵又是一笑,指着城外灯火道,“你看如今,这繁华己经出了城了。” 嫣然细细品着林纵的话,想起自己父亲曾提到的林衍二十年前权倾朝野的事来,突然觉出这林纵的要强好胜和林衍竟是一脉相传下来的,不禁一笑,却听林纵又道:“那年乞巧节,灯火繁华,恰恰到了这城墙下,可之后——父王就再没登过这城墙了。后来,便是皇伯父派的府尹再昏庸,他也不曾说个不字。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这满城的繁华是用我楚王府的血换来的,若当真有人想毁父王这份家业,便是落个和大哥同样下场,我也不能答应。” 嫣然听她语气沉郁,握紧了林纵的手,正想安慰,却见林纵皱了眉心看着她道:“我知道你想避祸,可如今和你说明白了,我这楚王府是一摊混水,你知道么?” 她此刻方才明白林纵语中含意,心口一热,也笑了道:“我只求一方栖身之地,别无他想,便再是一摊混水,于我何损?” “当真?” 嫣然见林纵侧了头看她,笑意盈盈,竟似多了一分女儿媚态,想起和家里姐妹相处的情形,也觉二人亲近了些,笑道:“殿下岂不闻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么?嫣然无济世之志,只愿寻一人携手看尽这天下四十州的山水,便再是个风急浪险,我不求富贵,不求进退,一身而已,能损我几分?” 林纵见她也是一脸笑意,只是眉间多几分清傲之色,竟是从前不曾见过的,哈哈笑道:“你这番话,才配的上那篇奏章!” 她突然想起一事,又道:“怪不得抽不到上上签,你这般心思,岂是那些整日想着升官发财的人解得了的?签文在哪里?” 嫣然见她好奇,把林安和小如招了过来,林纵把那三寸长的木签托在手里,借着灯笼亮光细细一看,正是四句打油诗:“身藏无价宝和珍只管他乡外处寻好似将灯来觅火不如安静莫劳心”,她哈哈一笑,把签子一折甩下城,道:“你既不求富贵,那些升官发财不过是些累赘,这样一签才算得上是好签不是?只耐心等一二年,事情平息些,那人也到面前了,我必定送封休书给你,断断误不了你的终身去。”突然心中一动,想起成婚那日见过的柳倾斛来,又笑道:“我必定送你一个如意郎君。” 嫣然听林纵语气斩钉截铁,竟似便是天翻地覆,也万无更改一般,心头一动,看着面前这人意气飞扬的模样,心中想道:“这般的人物,倒当真不知有何人可以配的上。”只她又想到自己生性好静,仍贪恋天下山水,林纵这般好动,这一生竟要生生被埋在了这十里繁华中,方觉出这楚京灯火之外,竟隐着无边寂寞。 几人下了城墙,一路回府,林安和小如正聊着,见一个乞丐一路讨饭过来,看二人一身绫罗,便过来打躬作揖的求告。林安又气又笑,一面躲一面道:“我哪里是个有钱的?我——”林纵也不以为意,见嫣然面露不忍,方要让林安打发他走,但她又听了几句,突然眉梢一挑,问那乞丐道:“你可是泾州人?” 那乞丐见她寒素,本不欲理会,可听这人语气虽柔和,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神气,怔了一下,才道:“是,是啊,这位爷仁善,必是有福报的——”说着便转了过来。林纵见他模样龌龊,稍稍皱了眉,道:“泾州是个好地方,地也好,水也好,比这穷山恶水好万倍——你怎么到了嘉州?” 那乞丐只以为这主顾疑心,便道:“爷不知道。今年泾州气候邪性,入了春便是大旱,过了五月却是连天的雨,泾水也涨得狠了,淹了的田数不过来,这不是天作孽么?” “没人赈灾么?” “爷这话问的好。”那乞丐大概也是有苦无处诉,听了“赈灾”两字,语气也硬挺了,“要是有赈灾的,小人怎么抛家舍业的到了这里?但凡我们那里摊上半个象楚王爷这样的王爷,也到不了这一步!” 林纵听了这话,脸色一会阴一会晴,稍停半刻指了这乞丐冷声喝道:“赏他!”她意思虽好,但那话却带着说不出来的阴森冷意,气势斩钉截铁,让人听了心底发寒。那乞丐哪里想到这喜眉笑眼的少年说变脸就变脸,他本就胆小怕事,听了这语气,吓得一抖,见林纵眼光冷冷扫过来,只以为得罪了人,立脚不住,扑通跪下。林纵见他这般模样,稍稍一愣,神色一缓,吩咐林安给了银子,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那乞丐等这一行人走的远了才醒了神,擦了擦头上的汗,摸了摸胸口心还跳,稳了稳神,心里暗道,是楚京哪家人家,竟养出了这么狠性子的少爷? 林纵遇了这泾州的乞丐,登时把兴致扫了个干净。她闷闷不语,走出半条街去,见嫣然也不言语,一味陪着她走,倒觉过意不去,勉强笑道:“这街上的东西你可有中意的?” 嫣然偏过脸来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若心里当真不快活,也不必勉强陪我。” 林纵听了这话,也不隐瞒,叹口气道:“前几日邸报上泾州洪灾,从嘉州调了五十万石粮食过去,却有一半都出于楚京。”嫣然略一沉吟,道:“那乞丐必定是泾州的流民了?” 林纵恨声道:“那泾州的官当真是良心黑了!我要是,要是——”想了想自己什么都作不得,压了压火道:“二十五万石粮食,算上脚钱耗损,是我楚京一年的钱粮,就这么打了水漂,我能不发火么?” 嫣然也皱了眉,约略思索一下道:“既然事已如此,便是怒也没用。泾州我们自然鞭长莫及,不过既然那些流民到了楚京,何不就近赈济,也算是好事?” “也只好如此了。” 说着话到了楚王府门口,上台阶前,嫣然无意间瞟了一眼头上的匾额,只觉一片黑暗中那金字虽仍是闪亮,比起白日里见,却又是说不出的黯淡。 第一部 权臣 第十七章 第二日林纵禀了林衍,便在楚京另开粥厂赈济流民,只是她心中犹有不平,想着那二十五万石粮食便心痛,恨不得自己跑去教训一番,恰好林绮王相任期将满,便伙了林绪,极力撺掇林绮到泾州去,泾州与嘉州仅一水之隔,林绮图个便利,便上了奏章,不过半月功夫,公文竟顺顺当当的批了下来。八月初四,利出行的好日子,林绮和林绪启程赴任,这嘉州王相的位子便空了下来。一则林衍身体多有不适,二则林纵也已有了世子衔,便把王相的事暂时交给林纵代管。 林纵几日公文批下来,只觉得心浮气躁,方明白这楚王府当家的难处。她每日闲下来,便来寻嫣然,只觉越相处越合心意,又去了疑心,竟真个无所不谈。 林安见二人日见亲昵,背地里暗暗劝道:“爷这性子,防起人来滴水不漏,信起人来又是个掏心挖肺,小的,小的——” 林纵听了只是哈哈大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便是走了眼错看了她,我得遇此等人物,也称的上幸甚!”林安见林纵如此,也只得住了口不提。 却那一日正是九九重阳,嫣然读了一天书起身,看时辰已是掌灯时分,料着林纵必然快回府了,忙命小如备了柏叶汤候着,只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正疑惑间,忽听窗格一响,她方到窗前,只觉一阵风起,满殿落金,竟是林纵兜了一襟菊花瓣进来。嫣然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那人却从窗口一跃而入,握了她手笑道:“今天南山的菊花真个漂亮,你可是喜欢?”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正笼在林纵脸上,嫣然见她双眸闪亮,满是少年意气,料是她今天得了彩头,微微一笑,道:“殿下好兴致!” 林纵脸上微带红晕,也有了几分醉意,坐下喝了几口柏叶汤,定一定神,方才又道:“我今天得了两盆绿菊花,你若喜欢便放你这里,只是,还要帮我个忙才好。”说着一撩袍子,笑盈盈道:“嫣然,你针线是好的,能补这鲛绡么?” 嫣然此时方看出林纵袍角上一点破损,持灯扯着仔细看了,便点了头。 林纵见她应承,方笑笑脱了袍子解释道:“这是母妃赐的袍子,今天才上身,虽说那些绣工也能补,可一送过去,全府里就都知道了——” 她本不善饮,醉意上来,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想着同是女子也没什么忌讳,便蹬了靴子上床,闭目养神,却又有些睡不实,侧脸见嫣然坐在床边,一针一线细细织补着,灯光从她身影缝隙间漏过来,不知怎么竟想起儿时的事来,便道:“我小时候着实霸道的很,那年也是九月,王府上上下下裁新衣,春姑的手艺特别好,给府里的小辈每人都缝了一件,我却觉六哥林纯袍子上花纹似乎比我的好看些,便硬抢了他的袍子不放手,二人抢的翻了脸,约定了爬树比个高低,原是一人在左一人在右,他见我爬得高了,也向我那一边靠,却不想那一枝不结实,两个人都掉——”她见嫣然转了脸看她,顿了一顿才笑道,“都掉进了莲花池里。事后我却被罚在佛堂跪了十天。” 嫣然想笑,略略掩了掩又问道:“那袍子给了谁?” 林纵收了笑容,略带惆怅轻叹一声道:“归了我。六哥受了风寒,连烧了七八天,怎么求医问卜也不管用,等我从佛堂禁足被放出来,他己经故去了。” 林纯比她年长,但二人生辰仅差一月,林纵虽碍着礼数称他六哥,却觉这人事事不如自己,心里不服,她又是个千人宠万人疼的,每每借故挑衅,恰林纯性子与她一般骄横,二人事事互不相让,几乎每日都要争闹一番。那时林绡新丧,林衍一来悲痛过度无暇管教,二来未免因此对二人多疼惜些,府里也只以为小孩子争闹家家府府常有,不想竟出了此事。林纵对王妃日日曲意承欢,也只对她的话听得多些,除了这几年的抚养之情外,内心里也有这个缘故。 她此时想起,心里一痛,便住了口。正黯然间,却听嫣然柔声道:“殿下虽是过意不去,只是时过境迁,也别再多想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谁知此事虽隔了多年,一则林纵和林纯有嫡庶名分,每每被人疑到嫡庶之争上去,二则都觉她当时年纪太小,懵懂无知,三则怕触动王妃隐痛,是以楚王府里上上下下提起这事,或叹息一声不肯多言,或转个话头盖过去,只无一个如此宽慰她的。如今听了这话,林纵只觉一股酸涩涌上来盖了脸,眼前这人说不出的亲近,她闭了眼躺着,听着窗外风动虫鸣,心里一片安静柔软,半晌才道:“嫣然,我今天晚上便在这里歇了,你可答应么?” 第一部 权臣 第十八章 这一夜林纵便宿在了渊鉴斋里。她自幼作男儿身教养,除了乳娘,从不曾与一个女子如此亲近,话出口便一阵脸红。嫣然却是自幼和姐妹们相处惯了的,也不觉有什么不妥,干干脆脆便答应了。 只林纵是个不惯与人睡的,虽与嫣然极是亲近,一时脱口说了那话,睡的时候却怎么也睡不踏实,听身边嫣然渐渐呼吸均匀,又不敢惊动,只硬挺着,这么三挺两挺,非但不曾有睡意,连当初那几分醉意都跑了个无影无踪,耳畔听着那人的呼吸,口鼻间满是隐隐的芳香,只觉说不出的别扭,一直听得远远梆子响了三下,才勉强睡了下去,朦胧间只觉有人握着她的手,一同走在回廊上,心里却不知怎么半是欢喜半是凄凉,忽然一阵风起,那人被卷得无影无踪,只她一人,立于一片火海里,看着那火舌吞吐间,一块匾额露出一角,正是她从小看惯了的辅乾殿!林纵一惊之下翻身坐起,方明白不过是南柯一梦,却也出了一头冷汗,暗自苦笑一声,看着身边垂下的轻纱微微摆动,似有微风拂过,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稳了稳神,听着身边人呼吸均匀,仿佛还在梦中,才放下心来,也没了睡意,恰好外殿案上灯火尚不曾熄,林纵借着隐隐约约透进来的光亮见嫣然长发铺了满枕,心中一动,便悄悄拈起一缕发丝,凑了过去,方想捉弄,却见嫣然神态安然,唇边犹存一丝笑意,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眉目间虽不见白日里的凛然风骨,却多了几分楚楚的味道,一时看的失了神,胸口一股热气撞上来,手便停了下来,只细细打量面前这人,觉着那人肌肤光洁滑腻,隐约幽香沁人,竟不知怎么就把脸凑了过去,直到自己发丝落在那人脸上,那人仿佛知觉了什么微微一动,林纵才醒过神来,稍一定神,竟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敢再呆在床上,起身到了案边,也不传唤,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下去顺了气,方觉心里好过了些,只心口尤自砰砰直跳。想着刚才情形,半惊半怕,又夹着隐隐约约说不出的欢喜,一时没了主意。 正思量间,忽觉寒气袭人,她此刻方觉出自己只穿着小衣,看看窗外天将拂晓,把灯熄了便往外殿来,唤当值的人服侍着了外袍,一刻也不曾停,向季桓殿前的空场而去。 到了空场,早有人候在那里,林纵练了一趟剑,旁边内侍只以为按着平常的规矩,早把手巾备好了,却见林纵一个守势之后又转起势,竟一趟一趟练了个没完,直到内侍换了七八次手巾,林纵才停了手。她看着天边一片蟹青己经泛了白色,长叹一声,把剑抛在了一边——无论她怎么练剑凝神,眼前飘飘荡荡,浮浮沉沉,竟都是那个睡梦中带着一抹浅笑的女子。 之后林纵想起那晚便觉不自在,心中压着这事,便故意远了嫣然,渊鉴斋也去得少了。林安见这主子性气突然躁起来,比起往日还厉害三分,以为是二人闹了别扭,想着法子和缓,可他不提还好,一提嫣然林纵便大发雷霆,这“渊鉴斋”三个字竟似成了逆鳞一般,着实摸不着头脑,背地里问了小如,也是不得要领,只得暗暗的担心。到了后来,林纵这脾气竟连王妃也觉出了几分,把林安叫去问了话,晚上林纵请安时,才进门,便见几个人正在打牌,王妃坐在正面,两个侧妃坐在左右手,下手坐着的那人,竟是嫣然。 林纵忘了脱外袍,只立在殿门口细细打量,十几日不曾见,这人仿佛稍清减了些,还是一般淡然,却因这清减略带出半分楚楚风姿来,让人一见便转不开眼。她逃了这许久,怕了这许久,恼了这许久,也想了这许久,只不知道把这人放在心里哪一处才好,哪一处都不妥当,哪一处却又都似乎妥当,如今见了这人才知道,竟无须费那般心思——这人,不是早已好端端被她千珍重万小心的放在心坎上了么? 王妃见她立在门口,眉目半忧半喜,只以为是少年人脸皮薄,笑着解围道:“纵儿,还不过来帮嫣然看牌么?” 林纵把心里思绪勉强压了,脱了外袍递给春姑,笑笑上前请了安,便坐在嫣然身边,见她偏过脸来对自己微微一笑,心中半是酸涩半是欢喜,强自镇定下来,装个没事人一般,一同看牌。只是她心绪不定,这一盘就输了个落花流水。 看着牌落了地,林纵哈哈一笑,把身边作筹码用的象牙签一股脑推到王妃面前,笑盈盈道:“儿子本就赌运不佳,今天母妃就饶了儿子吧!” 王妃见她一脸想要溜之大吉的神气,也不点破,笑笑道:“也罢。打了这半天也累了,嫣然陪了我这许久,也该乏了,她替你在我面前尽了孝,如今天黑的又早,纵儿若是无事,便替我送她回去如何?” 林纵心里一沉,便想推辞,只她一眼瞥到嫣然仿佛松了口气一般,暗自欣然的模样,这“不”字就在唇边打了个转,终不曾说出口。 第一部 权臣 第十九章 她一路把嫣然送回渊鉴斋,到了殿门口才要告辞,却见嫣然微微一笑道:“我知殿下这几日忙得狠了,不过,如果殿下今日不在舍下小坐片刻的话,恐怕明日又要在王妃那里输的落花流水了。” 林纵看她一眼,一声苦笑,便进了外殿。旁边内侍使女都是伺候惯了的,服侍着二人宽了外袍,便递过手巾来。林纵才擦了脸,茶水就已经呈了上来。她细细品了,竟还是往常那个味道,如这房里的各人各物,虽仿佛许久未见,却一点没有变动,如嫣然对她,一如平常,淡然里透着关切,可自己对她,却当真不一样了。 嫣然见她进殿之后也不开口,只怔怔的坐着,手里茶盏明明已经空了,却还被她捏在手里,也不知道在品些什么,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有三分担忧,向小如递个眼色,才对林纵道:“殿下今日可有兴致与嫣然一战么?” 林纵一惊,缓过神来,见自己手里茶盏空空如也,轻咳一声,把脸红掩过去,便道:“也好。” 但她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窘况,哪里有心思下棋,还未到中盘便是个落花流水,见己方已被嫣然截断,再无反击之力,勉强哈哈一笑,推秤而起:“今日我神思枯竭,甘拜下风,改日再搅扰如何?” 嫣然微微一笑,也起身到她面前,细细端详着她笑道:“殿下棋路虽然断续,紧要处却非莽撞苦涩,而是浚巡徘徊,只怕不是神思枯竭,而是心里别有隐忧罢?嫣然不才,不能为君解忧,但尽良友之道,自信还绰绰有余——可是朝廷上有何烦心的事么?” 林纵见她眼里面上满是关切,只觉这人身上,有什么是自己掏心挖肺也想要的,满心想要开口,可那些话却似影子一般,远看清晰,细细一想却是隐隐约约,摸不到寻不着,用不到的时候仿佛棉花一般,柔柔顺顺清清楚楚的藏在心里,当真要说的时候就成了块石头,哽在胸口,便再是焦躁,再是烦恼,心里也仿佛用什么把它死死盖着,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握住了嫣然的手,怔怔的盯着她。 嫣然见她一番含喜带悲,有苦难言的模样,心头一动,便笑笑道:“殿下近日可是遇到什么人了么?” 林纵还不曾明白过来,却见嫣然看着她,一副诚挚模样,道:“嫣然倒是好奇,日后不知道小王爷会找个如何出色的郎君?”这一句话却带出三分娇俏,林纵看得心里一热,手里一紧道:“我不是娶了王妃了么?” 嫣然笑笑把手抽出,微红了脸道:“你也当真?” 这若在往常,本不过寻寻常常一句玩笑话,但如今林纵听在耳里却觉说不出的腻歪,心里一烦,登时就沉了脸,拂袖而起,嫣然只道她害羞了,还不曾开口安慰,就听啪的一声,林纵一抖手摔了帘子,径自出殿去了,自己坐在殿中,半天不解其意,暗自揣摩道:“难道这殿下真的遇到了哪个合心意的郎君,情动了么?” 却说林纵,才出殿门,自己便觉得这火发的莫名其妙,想再回殿又放不下脸来,只站在回廊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端的进退两难。林安见她一副欲进不敢,欲退不舍的神气,想给这主子找个台阶,便劝道:“爷便是再恼,看着重阳那天世子妃给爷补了这件袍子的份上——” 才说到这里,就见林纵脸色阴了下来,转了身便往季桓殿走,林安忙跟着,一眼瞥见林纵咬着下唇,半怒半悲,竟似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模样,心里暗自称奇,暗道这主子是个外刚内柔的性子,碰上个外柔内刚的世子妃,竟当真似遇了克星一般了。 林纵回了殿,拿了本书倚在锦榻上,只是神思不定,怎么也看不下去,心底本就烦乱,被林安一提,重阳那日的情景一股脑涌上来,胸口翻腾如海,索性扔了书,歪在榻上,一遍一遍的胡思乱想,想的久了,竟也朦胧入睡。 恍惚间,自己还是在那人身边,也还是握着那人的发丝赞叹,只那人是醒着的,那人的神色也不是淡然,而是如今天一般诚挚关切,夹着三分娇俏,林纵握着那人的手,只觉得从不曾如此喜悦过,这人身子是她的,就握在她手里,这人心也是她的,一颦一笑都是为她而动,见她目光投过来,柔情若水,林纵只觉胸口一阵灼热,反手拢着那人的肩,便迎了上去,还不曾相触,却见那人突然变了脸,一副冷冷鄙夷神气,盯着她,只盯得她一腔欢喜都化了冰凉,整个心里空空荡荡,竟又是有生以来不曾尝过的剜心之痛,一惊之下,竟坐了起来——原来仍是南柯一梦。 林纵心扑腾了一阵,勉强定了神,怔怔看着榻顶上繁复的花纹,再不言语。她年纪渐长,如今身为王相,人情世故接触的多了,风月之事虽还不曾沾染,却己经明白,再不如当初一般懵懂。如今遇上自己这般情形,哪里还有个不明白? 她在榻上坐了半晌,也呆了半晌,突然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声半喜半忧,又半是绝望——她林纵,大齐楚王府的世子,是一个女子,而且,竟也对一个女子,起了欲念。 十月初二,是楚王妃四十五岁的生辰,热闹自不必说。林纵因身为王相,里里外外忙了个遍,她虽是初次操办,有管家和其他有经历的帮衬着,竟也是滴水不漏。 大凡富贵人家庆祝,少不得也要请些个戏班,做个锦上添花,楚王府也不例外。这戏有南北之分,虽一样是生旦净末丑几班行当,但北戏的戏子全是男子,南戏的戏子却全是女子,讲究个男女有别,都是一般唱念作打,风格却大不相同。北戏是刚戏,多是兴亡人物,一副指点江山的硬派;南戏却是柔戏,尽是悲欢离合,讲得是个缠绵悱恻。嘉州地近胡地,北戏风行,与南方的京城不同。林纵虽不喜看戏,却知楚家几世豪富,丝竹吹打极是讲究,特特的嘱了管事,除了常点的北戏以外,再点一台上好的南戏班放到后廷来。 那一日她在正殿应承了半日,才抽身出来,到了后廷给王妃贺寿时,戏已开场,见王妃看得兴起,对她频频夸赞,不好便走,就在嫣然身旁入座。只她是个不常看戏的,虽然对着满案书文,或是满堂宾客,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对着这满场锣鼓,一片咿咿呀呀,实在有些坐不住。嫣然见她神气里隐着焦躁,知她不耐,碍着礼数又不好抽身,便有意把这戏文精彩之处一一指点出来。林纵耳里听着,眼里瞧着,虽还是有些不耐,但也渐渐看的入眼了。 等演至第三折时,正是王妃亲点的一折占花魁,端的是出好戏,那小生使了十分功夫出来,把个秦卖油的温柔体贴演了个活脱儿,赢得满堂喝彩。林纵此时渐渐入门,也看出些门道,觉得那一生一旦眼神默契,真如个少年情浓一般,笑道,“果然好戏,只是我看那两人,竟似是假戏真做了!” 嫣然见她认真,反笑了:“殿下入了戏了,台上再怎么深情默契,那也是两个女子,只是未到曲终人散罢了。” 林纵一怔,便不再说话。她原是有心事的,如今想起,觉得自己与嫣然,双双坐在这里,人人喝彩称赞,如金童玉女,又岂不也是一出戏?只是一曲未终,她却动了情,失了心,忘了这本不过是场戏,忘了这日子原是有尽头的,只把这几尺方圆错当了一生,如今虽明知不可,但自己已经入了这局,再也脱不出身来。她想着这一生一旦,台上万分缠绵,到了曲终人散,下得台去,却如同陌路,换了自己如何忍得,心中一阵冰凉,把那兴致也灭了九分。 嫣然见林纵不再询问,只当是她没了耐性,侧脸看时,见林纵脸上淡淡似喜还悲的模样,看不出明显喜怒,才略略放心,一转头,忽觉左手一紧,已被林纵握住,她脸一红,待要悄悄挣开,林纵却如握着件宝物一般,死死攥住,再也不肯放手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章 楚京地处北地,才过了小雪节气,雪就下的连天连夜。这一日林纵在辅乾殿议了一天事出来,到澹和斋时,才进门,就觉暖气夹着一股异香扑来,她一转眼看见案上玛瑙盘被轻纱罩着,哈哈一笑,上前请了安,蹭到王妃身边道:“母妃今天藏了什么好东西了?” 王妃执了她的手,虽是正色也掩不住一脸慈爱,笑道:“偏是你机灵!”说着让春姑把盘子端了来,道:“这是隆庆寺送来的桃子,说是精心照料出来的,讨个新鲜吉利。我素来不吃这些东西,留了两个供在佛前,剩下的都赏了人了,这是佛前供了一天才撤下来的,原本要赏,想着你来就留下了——让你也沾沾佛祖的福气。” 林纵见那桃子水灵灵的煞是可爱,哈哈一笑,拿起便咬,才吃了半个,就见门帘一挑,嫣然进了门。等她请了安起来,王妃看着那桃子才要开口,林纵眼疾手快,一手拿起道:“母妃赏了我的,可不能再赏旁人啦。”说着在那桃子上便咬了一口。 王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皱了眉道:“这么大的人了,又是王相,也不稳重些?” 林纵一笑,也不回话,又说笑了一会,起身扯了嫣然的手,道:“母妃明日要去上香,早些歇了罢。” 二人一同出门,才过回廊,林纵哈哈一笑道:“你可恼我抢了你的桃子?” 嫣然笑笑道:“你既爱吃,自然给你。” “不过是暖房里烘出来的,没滋没味,好吃到哪里去?”冬夜风大,林纵见嫣然脸色白皙如雪,知她从南过来,生性畏寒,扯了大氅下来给她裹了个严实,握了她的手,边走边道,“母妃只要是些新鲜的吃食,必定留下来给我尝尝,对你如今也是一样。她是一片好意,只是你素来体弱,不合时气的东西还是不吃才好,明儿去和母妃上香,也是如此。我知道你素来孝顺,少有推辞,不过要是不合脾胃,便是母妃赐的也别勉强,知道么?” 她看嫣然点头点得不甚爽快,想想觉得还是不妥当,把林安叫过来道:“你去把伺候世子妃饮食的庖厨召起来,都派到隆庆寺去,好好指点指点那班和尚。顺便把那能吃的桃子都摘回来,免得母妃明天再赏人。” 嫣然见她满心为自己打算,心里一片柔软,回握她的手笑道:“我哪有那么娇弱!” 林纵皱了眉道:“还是以防万一的好,你——”她才说了一半,却见嫣然凝眸含笑看着她,眼里竟是少见的温暖,心里一热,一手抬起,给她理了理鬓发,顺势抚在她的肩上,道:“嫣然,我——” 正吞吐间,就听嫣然道:“这几日京里长至节的赏赐也要到了,王爷近几日身体欠安,殿下也要小心些,”又笑笑道,“说不定爹也要送些东西过来呢!” 林纵听了这话,身子一震,眼里瞬间清明,也笑道:“虽我们没什么夫妻情分,可若是岳父大人忘了我这女婿,我也不依。” 说着把嫣然送回了渊鉴斋,才要走,就见嫣然在檐下笑道:“殿下的大氅不要了么?” 小如把大氅捧了来,林纵才披了身上,就见嫣然下了回廊,替她细细系得严实了,低声道:“夜里风大,小心些。” 林纵听她语气柔软,心里一热,恨不得把她扯到怀里,勉强压下去,笑笑握了握她的手,道:“天凉,快回去。”转身便走。 她却不曾回季桓殿,一路又拐到书房,见审遇正等在那里,笑笑道:“才发下来的邸报,先生已经看过了?” 审遇眉头紧皱,拿着那张新发的邸报道:“如今看来,这楚家也打算打萧相的主意了!” 林纵心里一沉,落了座,又停了半刻,才道:“父王也是这个意思,只我还不大信。” “要说是全打萧相的主意也不是,依臣看来,应该是四分楚王,六分萧相才妥当。”审遇细细的又看一遍邸报,道:“楚家分明是存了个两边都不得罪的主意,还在观望。不过,”他苦笑一声,“若是我们谁落了下风,第一个落井下石的,怕也是楚家啊。” 林纵心里一阵烦躁,道:“那蒋守闻调到泾州作知州也未必便是颗钉子,大哥那边还不曾来消息——”才说了一半,见审遇盯着她,神色极是郑重,奇道:“怎么了?” 审遇又看了她一刻,道:“殿下虽然尚是年少,但论见识,也比得上当年的王爷了。只是还有几条,若是不小心,必定酿成大祸。” 林纵听他说得严重,凝神细细听着,就听他又道:“殿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实乃王者器量,天生成器宇,只是,用的人,虽不疑,却不可不防,这是其一;殿下爱恨分明,襟怀磊落,这也是好的,只是须知水至清则无鱼,过刚则折,便是爱极也要留三分余地,恨极更要给人三分宽处,这是其二;殿下行事不拘小节,无世俗之念,但须知天下人行事,都有一个“礼”字,特例独行,不过处处引人注目,哗众取宠而已,不是成大事者之所为,这是其三。殿下若当真记取这几条,王爷必定也就放下心了。” 林纵听得微微一笑:“先生是让我防着嫣然,是么?” 审遇拈须一笑,道:“殿下素来聪敏,臣也不必多言,只是这话并非只对世子妃一人,除了王爷,连臣在内,殿下都不可全信,须知世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便是知心,这心也是可变的啊。” 林纵哈哈大笑,道:“先生既出此言,足见一片忠贞。” 她起身踱了两步,道:“我知先生意思,现在萧逸逼得越来越紧,所谓穷则生变,无非以防万一罢了。可你看我府中,哪一个不是几十年随我父子下来的?我便是防,防谁去?”她看着审遇,又是一笑:“我也自知脾气差些,遇事毛躁些,不如父王宽厚和缓。这第二第三条我都记了,只这第一条,”林纵一咬嘴唇,“我不学我皇伯父。要收国士之心,必待之以国士之礼。若整日忙着疑人,哪里还有功夫忙正事?” 审遇也是一笑,道:“王府旧人自不必疑,只是——” “便是嫣然和她身边的人,我也敢保。”林纵想起嫣然,眼光不知怎么就柔了下来,“先生未曾见过嫣然才有如此顾虑。” 她见审遇还要说,笑笑转道:“此事便到此为止。只是我虽信嫣然,却信不得楚家——如今他一头派大女婿去帮萧逸,一头又招了我作女婿,倒是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无非是观望二字。”审遇见她语气坚决,知道这小王爷脾气,也不再劝,道:“他虽不愿搅进混水里,可又离不了水边,只得两头敷衍——也是商家本色,精明的很。” “他只要不插手便好。”林纵冷冷一笑,“萧逸倒是把皇伯父哄得团团转,只可惜他是个书生出身,又无兵权,便是一朝得势,能有多久?等他倒台了,楚家自然也就不再观望了。” 审遇又是沉吟片刻,道:“臣对楚家其实只担心一点——商人本色虽是墙头草,看风色却看的比旁人都快都准,这一个月来楚家仿佛极力偏向萧相,难不成京城里有了什么动向么?” 林纵淡淡一笑:“先生忘了今年是什么日子了么?” “难不成——” “二年一贡,今年按规矩各处藩王要上京觐见,如今父王身体不宜远行,而现在的王相却是我。”林纵说着咬着牙又是一笑:“他们不过以为我和大哥一样,会做个短命鬼罢了。” 审遇方才想起今年楚王府除了林纵之外竟无人可替,想着林纵素来挑脱任性不敛锋芒的性子,不由得忧色上了脸,又是一叹:“若知殿下此时便要上京,我便是拼个日日犯颜直谏,也要把殿下这性子改得如晋王一般才放心。” 林纵大笑,道:“才在辅乾殿,父王也是如此说,恨不得这几日把我关到寺里清修,改改脾气。”她收了笑道:“我大哥对我极好,幼时有空便陪着我教我读书,连父王都说我们性子一模一样,有他在前头作例子,等到了京城,便是再大的气,我也只当自己是个缩头乌龟便是。” 审遇见她语气沉重,知道这殿下虽莽撞,也当真是个说一不二的脾气,点头道:“臣信得过殿下。”又道,“殿下既与世子妃交好,何不带她一同回京?难道世子妃就不思念家人么?” 林纵知他不过是要自己借机拉拢楚家在京里做个依靠,以策万全,微微一笑,道:“那是当然。”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一章 雪在半个时辰前才停了,可天边依旧是厚厚的阴云,一丝亮光都不见。天气不好,人都窝在家里,生意便也难做,街上只有零星几个卖早点的小贩还挑着担子来回拉生意。 陈家老店的小伙计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被身边的小炭火盆熏得上了困意,抄着手在凳子上不住的点头。店里静悄悄的,只有查账的掌柜算盘珠子不住的啪啪作响。 突然一阵马蹄清响,耳听着那马长嘶一声,在店门前停住的光景,小伙计跳下凳子,忙挑帘迎出去,就见店门口来了两个少年。那衣着寒素的瞟了他一眼,跳下马来,也不理人,仰了脸打量牌匾,却是后面那个穿绸裹缎的少年,把马缰绳拢起,递给他他笑道:“可有上房么?” 这小伙计新来不久,虽是手脚灵便,却没什么经验,见这二人情形,说不出的诡异,摸不清来头,心里有些犯疑,含糊答了个“好”字,就见那寒素的少年大模大样便向里去,他方要拦,就见掌柜迎出来替那少年挑着帘子,陪笑道:“爷有日子不来了!今天要几间房?爷知道,我们这儿保管干净敞亮又清静,必定合爷的意!” 这少年也不答话,在厅里挑个座坐下,见人殷勤奉了茶来,便只管喝茶。那阔绰的少年撂了缰绳给伙计,跟过来笑道:“五间上房,要独院的,别的不说,干净这一条给我做十分,也就够了。”说着从怀里摸了锭银子出来,放在柜台上。 小伙计把马送到后院,回来见那阔绰的少年竟垂手立在个寒素少年身后,一脸恭敬,心里犯着嘀咕,偷偷扯了掌柜便问:“掌柜的,您认识这人?” 那掌柜一连声的叫底下的伙计们去收拾房子,过了一会才缓了口气道:“我哪里认识?你去细瞧瞧那人的举止,哪里是个跟班的模样?不定是哪家公子一时兴起,图个新鲜乐子,你小心些,别得罪了人。” 小伙计便回前厅来招呼,他此刻留了神,只觉这少年虽是寒素,但言谈举止间说不出的端方大度,让人不敢轻犯,倒是那立在背后的,虽是穿绸裹缎,可一副察言观色的机灵模样,倒像是和自己一路。 就见少年又坐了一刻,道:“林安,怎么还不曾到?” “爷是骑马,主子是坐着马车,自然爷脚程快些。”林安陪笑答着,忽听又是一阵马蹄声,笑道,“这不是来了么?” 那少年面露喜色,迎出门去。小伙计忙也出门,就见一辆锦车停在店门口,先是个俏丽丫头跳下来,接着一个素衣女子被那少年扶下来,二人携手进了厅堂。 那女子清丽无匹,也一身寒素打扮,可偏偏二人这般模样,竟比那一身绫罗的另外二人都要扎眼。这小伙计把二人引进了上房,暗地里昨舌,半天才回过神来,暗自道:“这才叫人物!” 那叫林安的小厮在房里伺候了一刻,出来正碰见他送了热水过来,接了大茶壶,道:“你们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彰德寺,一寺的好梅花?” “那是自然。”小伙计听他口气,竟似是来游山玩水一般,便道,“离这里不过三里远,就在纡山顶上,那里不仅梅花好,香火也盛,犹有一条,那里的姻缘签是最灵验的!” 林安听了便笑,道:“再灵,有我们楚京织女庙灵么?” “这倒不敢说。只是,”小伙计一径的笑,“织女庙灵是灵了,只佑女子,这彰德寺是佛门净地,大开方便,男女都护不是?瞧着您主子的情形,也着实少年恩爱,难道就不求个夫妻和顺,早生贵子么?” 他虽觉自己话说得不错,但林安听了,竟似个欲笑不敢的模样,半晌勉强正了脸色,才道:“你倒真是伶俐。” 小伙计一头雾水,看他提水进房,心里揣度:“难不成我走了眼,那两人竟是兄妹么?” 却说林纵这次上京觐见,竟是头一次离开楚京,只觉天高地阔,恨不得把齐国十三州一眼看个遍,哪里肯老老实实摆着王爷的架子,才出了楚京不到三十里,便和护卫头领周德威商定,带了几个得力的贴身守护,拨了三十个护卫在五里外尾随着,便和嫣然一路微服,一起到京郊驿馆会合。 她自和周德威分手,顺着上京的路游山玩水,又是少年心性贪图新鲜,逢个热闹便要看,这次进了并州,听说彰德寺的梅花天下一绝,便起意拐了个小弯,专程来看。 林安对那梅花虽没什么兴趣,只听这伙计说到姻缘签,想起织女庙那次小如抽了上签,得意了好一阵子,满心想让她栽个跟头,回房便把那梅花说得天花乱坠,一意怂恿。 林纵听得心动,对嫣然笑道:“如何?”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嫣然掠了掠鬓角道:“只这天气差些——往年我也看过了,不如——” “这雪也该停了,好在我出来的日子早,便是耽搁个十天半月也不妨事。你不去,这梅花还有什么看头?” 林纵握着嫣然的手,略略皱眉,道:“怎么还是这么凉?”便把她拢到身边。 嫣然笑笑,只看着她,也不说话。 小如是看的惯了的,只自顾自忙碌,也不理会。只林安立在一旁伺候着,看着这二人执手相对的模样,一眼瞟见林纵眼里面上,一片温柔,竟是自己不曾见过的,心里一惊,那小伙计的话便浮上心来。 他见小如出了房,也寻个空子抽身出来,便问:“爷每日在澹和斋也这模样么?” 小如正忙着张罗茶点,一副爱理不理模样,道:“怎么?” 林安陪着笑,在旁边殷勤道:“爷对主子——” “女儿家这样的多了,少见多怪。在阁的时候,我们三小姐和四小姐成天腻在一块,好的一个人似的。咱们爷说到底不也是女儿身么?” “只是,是不是太过——” “我们小姐难道是个不该亲近的?”小如眉梢一挑,见林安住了口,又笑道,“没出阁的女儿家,还不许有些心事,和自己好友诉说诉说么?爷比主子小一岁,也该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了罢?” 林安先已放了心,只这“情窦初开”几个字入了耳里,却在心中浮浮沉沉,怎么也不得踏实。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二章 第二日林安早早起来,才开门,便见碎银满地,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眯了眼抬头一望,一片清淡蓝色里托着轮明晃晃的亮光——这天竟真的晴了。 他向伙计打听过,这彰德寺每日午后便关寺门,为得是和尚免了俗务一意清修,便早早的催着林纵动身。 照例是林纵骑马,嫣然坐车,只带了两个侍卫,一路往纡山来。三里路,一晃儿就到。林纵在山脚下看那上山的游人络绎不绝,哈哈一笑,道:“此行不虚——这寺这么热闹,梅花必是好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一时性起,也不等嫣然,在马上加了几鞭,抢先上了山。等嫣然到了山上,转过大雄宝殿进了梅林,见林纵笑嘻嘻立在一株梅树下,怀里竟是几支红梅——她人本就清朗,又因为上树折梅脱了大氅,只一领月白外袍,衬着这红梅,格外的精神,见嫣然过来,把那红梅递到她手里,笑道:“你不是喜欢梅花么?这几支是最出挑的——” 嫣然看着她一脸笑盈盈的模样,心先就一软,便缓言道:“爷把这梅花折了,却让那些游人看什么去?”只语气虽是轻柔,那责备之意也带了出来。 却说林纵上得山来,见这梅花确实精神,兴致便增了几分,她是个王爷脾气,只把这里当成了自家庭院,挑那入眼的折下来,满心给嫣然一个惊喜,哪里顾得了他人?旁人见她似是个有来头的,自然也不敢言。此刻她被嫣然这么一提,方才想起来,虽知自己行止有亏,可刚刚半晌忙碌只换了这么一句责备,心里又是不甘,停了半晌,顿足道:“也不值什么,我多给些钱便是了——”一眼瞟见嫣然抿了唇带出怒气来,又道:“我——”只那个错字死也说不出来,扯着嫣然的手,便不言语。 嫣然也知她是被人宠得惯了,一时不曾想到,见她脸上带出一丝愧色,便不追究,仅轻轻一叹,道:“爷这脾气,倒当真和我那五妹一模一样。” 林纵把林安叫了来吩咐了一句,便扯着她往梅林里走,听她怒意消了,随口接道:“这话我可听了几百遍了,当真那人和我一般,进了京倒真要见识见识。” “她只是脾气和你相似些,论起见识——”嫣然略一沉吟,道,“我表兄柳倾斛倒是和爷旗鼓相当。” 她只觉林纵手上一紧,侧了头看林纵脸上却是淡淡,道:“那人我见过,和你是青梅竹马。” 嫣然听出她语里意思,笑笑道:“我们确是一起长大,论起情分,便如兄妹一般。”她停了停,突然加了一句,“也如现在,我和爷一般。” 林纵听了前半句话,只觉心头一丝闪亮,却不想嫣然又丢出后半句话来,胸口半是欢喜半是冰凉,她凝目看了嫣然一眼,恰那人也偏了脸来看她,她见嫣然眼神清亮,一片坦荡,心中余下的那半片火热也变成了冰冷。 这几日同行同止,二人难得如此亲密,似姐妹,如知己,肆意接近,耳鬓厮磨,仿佛假凤虚凰一般,可她越是相处,越觉这人虽是接人待物一团柔顺,心中却是一片清冷,守着一条界限不准人进,她已经蹭到了这界限边上,却是眼睁睁看着对岸跳不过去,再也不得明白。若当真是全然无望也就罢了,只是她待她却又总是冷中透出一丝暖意出来,让她每每死撑着那冷,追着那火星不放手,只盼望熬到春暖花开,让这火星也如自己心中一般,熬成燎原之势方可罢休。 可如今,这一丝火星,竟也被那人生生打灭了。 “你——”林纵忍了半天,压了胸口痛楚,才开口,就觉自己声音低哑得不成模样,轻咳一声,勉强道:“柳大人倒是个俊杰,怎么,配不得你么?” “是嫣然不得高攀。”嫣然微微一笑,“一是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只有兄妹之情,二是我对爷说过的,嫣然无济世之志,只愿寻一人携手看尽这天下四十州的山水,表兄一心立于朝堂之上,又岂能耐得住这山水间的寂寞?” “你是当真么?” 嫣然见林纵脸色沉重,一脸认真模样,心里一阵柔软,把她怀里梅花接过来,道:“我当真只想看遍天下四十州的风物。”停停又叹道:“我只对三个人,说了这话,爷是第一个不嘲笑我的。” 林纵苦笑一声:“我却真真想不到,堂堂楚家小姐,和我一般长在富贵丛中,却有这般遁世的心思。” “楚家富而不贵,哪里能和爷府上比?”嫣然也是一声苦笑,“我自幼随父走遍大齐,见过的官吏不知有多少,竟全是个尔虞我诈杀人不见血的心思,没几个当真以民生为念的,倒是这山水之间,还干净些。后来有人送了本珍本给爹爹,那是前朝贺连枫的《梦华录》,记载着天下四十州的风物,我把那书看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干净亮堂,那人写的,都是各地的山水民生,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我极喜欢,可那人在题记上,却写了一句‘遍行四十州,览尽天下女子,方知巾帼终不比须眉也’,”她微微一笑,神色淡定,却透出几分坚决,“从那时我便想,我既然可以走遍大齐,也便可以走遍天下。到时我也可以写本书,题记上‘遍行四十州,览尽天下男子,方知须眉终不比巾帼也’,把那贺连枫再气活过来。”说着又是一笑,“嫣然只存了个著书留名的心思,那朝堂上权谋机关,却当真不想——” 她正说着,只听林纵突然哈哈朗笑一声,狠狠把她往怀里一带,双臂一圈,紧紧抱住。嫣然觉那力气仿佛要把自己箍断似的,方要挣开,身上却是越挣越紧,正挣扎间,忽听林纵轻唤她一声,语气说不出的柔软,仿佛还夹着几分凄楚,不知怎么心中一痛,便不再使力。 “难得楚家也会有你这样的人,”林纵在她耳边轻轻一笑,“你是个满心避祸的,竟把你也扯进这潭混水里来,只这水再混,有我在,必定护得你周全。”她停了一停,低低叹道,“我必给你个清白。” “你不笑我意气用事,和古人赌气么?” 林纵哈哈一笑,手一松,把她放开,道:“我起意要护着楚京,起初也不过是为了一句‘明明是个郡主,王爷怎么不再过继一个?’”说着定定看着她,道:“便是孤身终老,我如今也舍不得楚京,你也是如此么?” 只她语气虽是淡淡,脸上也笼着一片笑意,却仿佛带着说不出的凄楚决绝,嫣然心里仿佛被什么一扯,揪心一痛,竟有些不忍点头。 正这当口,却见小如过来,喜盈盈躬身行礼道:“那签当真是灵!小姐不去请一支么?” 嫣然此刻全神在林纵身上,竟不曾听清,倒是林纵淡淡一笑,伸手一推道:“上次签不好,这次还不去抽支好的来?” 她心里有些茫然,顺着林纵手上力道,转身便走,只她走了几步,回头见林纵仍立在原地,脸上一径从容淡定,只是刚刚一抱之间,那几支红梅被揉搓个粉碎,染在胸前,冷眼一瞧,便如血迹一般鲜艳,惊人眼目。 她低头见自己胸前也是几抹红痕,心里不知怎么又是一痛,虽不揪心,却是绵绵密密,一径缠上心头,仿佛身上这红痕一般,瞧着淡淡,却怎么也去不掉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三章 林纵见嫣然去的远了,方才后退一步,倚在一株梅花上,扪胸喘息。 她只觉心里痛到了极处,也冷到了极处,以前读史的时候,只觉一笑倾国这故事极是可笑,可如今才知道,原来当真若是入了心,便是万种计谋,千种智慧,也使不出来,便是再傻,再痴,再狂,再惊世骇俗,种种疯狂,也只不过是想把一颗心送出去,盼望把对方一颗心换过来。 但如今她竟是把一颗心送出去,也不过落得一场空空——她身为王族,位分尊崇,手握权势仍是步步惊心,若当真弃了富贵,只怕不等归隐山林,便是个弃尸荒野的下场。天下之大,她只遇到这么一个只羡神仙不羡鸳鸯不慕富贵不惧权势的楚嫣然,可她想要上天入地抓在手里捆在身边的,恰恰也只是这一个楚嫣然。 她正喘息着,方觉心上好些,就见林安垂头丧气过来,见她脸色青白,吓得把那和小如斗气的事丢了个干净,几步抢上来慌道:“爷这是——” 林纵看他手里捧着自己的大氅,立起身接过来披了,道:“不过是有些累了,别声张——该回去了么?” “是。主子也抽了一签,那知客僧说是个好签——”林安一眼瞥见林纵眉头轻蹙似有倦意,便不再说,默默引着她出了寺门。 林纵被他这一闹,心里痛楚倒是缓了下来,只一片软软凉凉,身边万物竟都似失了颜色,她勉强定了神应付着,也没出什么差错,只嫣然被小如扶着上车时,她心里忽然想起林安那句“好签”,手底一软,摇晃一下,竟险些落下马去。 这日才过了午时,山上游人便散尽了,知客僧闭了寺门,刚要放了门闩,忽听一阵马蹄清响,在寺门停住,开了门一看,竟是晌午里来过的那个折了梅花的少年,身边跟着个劲衣佩剑的随从,方说了一句:“爷要进香明日请早,今天——” 少年一脸漠然,也不理会,淡淡打断他道:“我只来求支签便走。” 他方要再说,旁边随从递了张银票过来,低声道:“若你作不得主,便请你们方丈来。”知客僧一见手里银票上明晃晃“贰千两”的字样,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忙忙跑上大雄宝殿,正和方丈静休说着,却见那少年己经不禀自入,到了殿门口。 静休微微一笑,道:“既然来了便是有缘,施主这边请。” 此时方要开午课,满寺僧人按辈分齐齐坐在殿内,那少年却是视若无物,昂然而入,仿佛进得不是庄严佛堂,而是自己庭院一般。静休递过香来,他伸手接了,却不下跪,只持香当胸,略略一揖,旁边那随从便把香接过插在香炉里,少年后退一步,打量着佛像宝幔也不开口。 知客僧在旁边候着,见这人虽是举止自有气度,却眉头紧锁,面带忧色,上前搭话道:“施主既是求签,不知想问何事?” 少年凝目看着佛像,也不理他,半晌一声苦笑,对着案上佛祖道:“你若是个有灵的,你便知道,我不求什么良缘美眷,白头偕老,只要那人一身一心。若我当真福薄,我也只托你一件事,你只要便让我忘了那人,冷了这心,让我此生再不沾红尘情爱,我也就感恩不尽了。”说着上前,从签筒里抽了支签出来,丢给知客僧道:“签文在何处?” 满堂僧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惊,只是法地尊严,不得开口,但有些修行浅些的,怒色惊色便带了出来。知客僧往常也见过不少痴男怨女,论痴狂也有人比得上这少年,只这人气度非凡,讲出话来斩钉截铁,竟似板上钉钉再无更改,他听了心底不知怎么一阵寒意,抖着手好容易对出签文,把木签抽出,瞟了一眼,仿佛不似上签,只怕得罪了人不好收场,正在犹豫,却见静休不慌不忙踱了过来,接签瞟了一眼,便笑笑递给少年。 那少年看了一眼,脸色突然一变,又细细看了一刻,反手把签握在掌中,便不言语。 知客僧见他不曾怪罪,方松了一口气,突然听静休道:“既然相逢便是有缘,可否待老衲为施主解签?”心里急得跺脚,正埋怨方丈平白惹事,却见少年听了这话,细细打量静休两眼,便把签递过去。 静休把签文看了一眼,递回少年手里,道:“佛云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这八苦施主虽是锦衣玉食,也脱不掉。恕老衲直言,施主所求之事,却是一段孽缘。” 少年听了这席话,面上淡淡,一丝不变,倒是把那知客僧说得汗都下来了。却见静休微微一笑,继续道:“成与败,还须推之命数,但这忘与不忘,全看施主自己心意如何。施主若忘了那人,一生平安喜乐,再无忧愁;若忘不得,一生便是惊涛骇浪,成败难测,恕老衲直言,若这孽缘不消,恐怕——”静休略略一顿,道,“施主重则倾国败家,轻者也是一生坎坷,怕是——到头来难得善终啊。” “不得乱说!你可知——” 少年见自己随从按着剑抢步上来,把他喝退,又盯了静休一刻,淡淡重复道:“惊涛骇浪,成败难测,倾国败家,难得善终?”他微微一顿,突然冷笑一声:“那又如何?” 这四个字一出,似斩金断玉,语气虽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决绝,竟让人心底发颤。 静休却依旧淡定,道:“施主必是知道此事无望,才来强邀天意,只是施主虽不惧天怒人言,但施主心中之人,也和你一般么?” “你不过是劝我放手罢了。我自然不会毁了她,该放手的时候我自会放手,”少年狠狠一咬牙,道,“但若是我心中放得下,还来找你作什么?!” 静休长叹一声,道:“施主孽根深重,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合掌垂目,便不再言语。 等这少年去的远了,知客僧才缓过神来,想了半日,方想起上午那和少年一路的绝色少女来,想着这少年竟为那女子痴狂若此,心里也是暗自长叹一声,暗道都说豪门情薄,却不知是哪一家,竟出了这么个情深意重的? 却说林纵一路出寺,也不说话,只紧紧握着木签。那签子又细又薄,被她折成了两截,木茬扎进了掌里,她却依旧不觉,心里只反复想着签文——“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她求了许久,求不得相守,求不得白头,如今死了心,避了嫣然悄悄上山,只求一个“忘”字,竟也还是求不得。林纵苦笑一声,把签子甩在雪里,上了马,一鞭下去,那马吃痛,沿着下山的路疾驰而下。林纵听着耳边风声夹着身后护卫一叠声的“小心”,又加了几鞭。 不想才一转弯,一个樵夫正担着柴送上来,两下里俱是一惊,眼看避无可避,林纵狠狠收缰,好在那马也是良驹,一声长嘶,停了下来,只林纵被这势子一冲,竟被甩了出去,跌出近十丈远。那护卫见这架势,吓得脸都白了,赶过来下马才要察看,却听林纵喝道:“没事!离远些!”,声音朗朗,不似受伤的模样,不知这小王爷犯了什么脾气,只得收住了脚,替那樵夫收拢柴禾。 原来这几日雪积得厚了,林纵虽跌得重些,却不曾受伤。她被嫣然的话伤了,却又闷在心里,一时受不得,行事便有些怔仲不定,如今遇此变故,先是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接着被这雪冰出一身一头的凉意,两下一激,心底倒是清朗了不少。 她略略定了定神,起身上马,极目远眺,只觉天地茫茫,俱是一片清白,便如那人一般,干净,通透,让她欢喜,让她一见心里便是清净宁和,绕在身边仿佛无处不在,又仿佛触手可及,可若伸手去沾,便是个玉碎冰融,化成一滴水,还是那般干净,通透,只是,她念念不忘的那颗心,那番风骨,便会毁在她手里。 林纵轻叹一声,按辔徐行,面上已经恢复了常态,依旧仿佛还是那个飞扬挑脱的小王爷,只她自己心里明白,这“楚嫣然”三个字,竟似魔障一般,镇在心里,再无动摇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四章 冬日里天黑的早,才申时末,镇里各处灯火俱都亮了起来,衬着一天一地的散琼碎玉,显得份外干净。林安立在店门口,却无心看眼前景致,只急得跺脚叹气,暗自想这爷怎么还不回来? 林纵自从寺里回来,便是个神思不定坐立不安的模样,才勉强在房里呆了一刻,便点了个护卫跟着,说是要出门散散心,众人都晓得她生性好动,也不足为奇,只今天竟到这时辰还不曾回来。林安想起晌午林纵在梅林里面色惨白的光景,更是担心,每隔一刻,就到门口张望。正着急着,只听一阵马蹄疾响,林纵和那护卫从镇西沿路而回。到了店门口下马,见他一脸着急模样,林纵哈哈一笑,把缰绳扔给伙计,对他道:“你这模样,冻得萝卜似的,还不回去暖和着?” 林安听林纵语气,竟比先前精神许多,心里也是一喜,道:“爷现在这神气可比先前透亮许多,莫不是出去一圈捡了宝贝?” 林纵哈哈大笑,把大氅扔给他,径自入了上房。林安把大氅接在手里,只觉一片湿凉,这大氅竟是内外湿透,心里一惊,抢步才要进房,就见小如出门道:“爷今天跑马出了一身汗,还不快去张罗热水?”见林安要走,却低低对他道:“爷这光景,倒像掉进冰窟窿了一般,你去问问那护卫,不是出了什么事瞒着不说罢?” 林安心里更惊,也不言声,悄悄拉了那护卫,又哄又吓,费了老大功夫,才知道林纵今天不慎落了马,只除了手上一点擦伤外,再无大碍。 他知林纵最烦旁人嘘寒问暖的护着,又不敢掉以轻心,正在西厢房里边吃晚饭边想着一会儿如何劝林纵寻个大夫看看,以免他人悬心,突然小如挑帘而入,面上竟也带了惊色,道:“林安,快去寻个大夫来!” 这镇不大,药铺也只有两家,论起跌打损伤,便是春和堂的王春和,若是论起内外杂症,便是济人堂的张澹。林安一时心急,叫了几个人,死拉活拽,一刻里把二人都请了来。等回了嫣然才知道,林纵却只是略有些发烧,别无大碍。 张澹替林纵诊了脉,笑笑道:“不过是外感风寒,开两副川芎茶调散,今夜发发汗便好。”说着开了方子,递给林安,便收拾起身。等拿了诊金出门,才擦擦头上的汗,暗道开医馆几十年,竟遇到这般怪事——那少年看上去气度非凡,不想竟是个女子! 且说林纵躺在榻上,等张澹出门,对嫣然陪笑道:“不过是着了凉罢了,哪用着急?” 嫣然却是面上略带怒色,也不理她。直到小如把药端了来,才扶林纵起身喝了药,亲手拿两床夹被给她盖个严实,又把自己悄悄让小如开的伤药拿来,细细替她清理右掌伤口。她动作极轻,林纵只觉些微刺痛,看嫣然神色肃然,知她恼了,便也不再开口,闭目养神。 突然脸上一阵微痒,林纵睁开眼睛,却是手上还有几根木刺,嫣然正侧了头小心挑着,几缕发丝垂下来,拂过自己脸颊。她心中微动,盘算着是猛地扯一把,还是轻轻的抚一下,转念却又觉得什么也不合适,想来想去,最终也不过化作了腹中暗暗的一声长叹。 嫣然把林纵伤口包扎好,见她神色朦胧渐欲睡去,方要小心起身,忽觉身上一紧,竟是林纵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扯着她的衣角,才要掰开,却听林纵低低唤了一声“嫣然”,这一声语气,与白日梅林里一般柔软,只因她如今病弱,更显出三分可怜。 嫣然心里一痛,反手便握住林纵的手,只觉心里一片酸涩,竟是没个着落。 她和林纵相处久了,越觉这小王爷合自己心意,声气相投,竟是平生难得,可看林纵神色,竟有三分缠人,也有些暗暗心惊,想起自幼相处的五妹每每和柳倾斛针锋相对,又在她出嫁前大闹一场的事,深知林纵也是个不让人的性子,只怕进了京被人一激闹出事来,在梅林里本是有心提点,却不想被林纵一句话拐到自己生平志向上去,便借机透出自己必定和她分开的意思,却不曾想到——自己竟当真伤了这人。 正思量着,却见林纵身子一动,想是热了,把被子掀了一角,嫣然方要起身替她掩了,却见林纵睁开眼来,一片朦朦胧胧,想是神智还不甚清醒,尤自扯着她的手,低低又唤道:“嫣然”。 她此刻心里满是担忧,柔声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林纵眼里一片迷蒙,只把她手揣在怀里,低低一叠声唤着她的名字,嫣然一阵心酸,她只觉林纵心里仿佛有什么一直压着,每每想借机试探,却总不得明白,才要开口,却见林纵努力盯着她,道:“嫣然,你什么时候才能——”说到一半便停了,竟是硬生生转成微微一笑,道:“什么时候才肯唤我的名字?” 嫣然心里一软,又是一热,险些落下泪来,见林纵仿佛要起身的模样,反手把她拢在怀里,心里竟是酸涩到了极点。林纵脸压在她肩上,身子微微颤抖,嫣然只觉心里痛楚,又怕她着凉,双手不知不觉就护住了林纵的背。 小如端了药进来,见二人这副情形也是一惊,稍稍稳了神,到嫣然身旁悄声道:“药得了。” 却见嫣然脸上半是戚色半是决绝,对她的话恍若不闻,小如轻叹了一声,也不再言语便退了出去。她自幼和嫣然长在一处,知道自己主子虽待人柔顺,性子却清冷,只对五小姐极好,但看现在这模样,她对林纵,竟比当初对五小姐还胜了一筹。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不期然的,林安那句话便浮上了心头。 嫣然抱着林纵,只觉心里竟是少有的烦乱。她细细想着,和林纵初见的时候,洞房花烛的时候,吵架的时候,一起溜出门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因这人和五妹性子相近,又都是女子,所以才多出几分亲密,只是姐妹知己罢了,可如今回头看去,却是不知什么时候,那一缕藤蔓在心里一丝一丝的长起来,细细的绕在心上,平日不过是若隐若无,无关要紧,可当真扯一下,便是个痛彻心肺。 她性子清冷,便是这般时候,也看得明白,这藤是不该有的,是该斩草除根一烧干净的,是和自己心里的坚持相悖的,终有一天,总要有个了断,可现在心里酸酸软软,抱着这人,只觉看着她痛了这么一下,自己也痛上千万分,明知不过是大梦一场,终有醒时,却贪恋着这人的暖,怎么也放不开手去。 她想了半晌,突然轻叹一声——既来之,则安之,她不再去砍,也不想去砍,只等这藤蔓慢慢缠绕,终有一天会缠出个结果来,不是她毁了她,便是她毁了她,或者二人毁在一起,缠在一处,生老病死,六道轮回,再不分开。 仿佛耳边林纵也轻轻叹了一声,嫣然只觉肩头一片湿湿凉凉,竟似一直传到心里。 她低低轻笑一声——和这人一处,便一起毁了,也好。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五章 次日清早,林纵便退了烧,又歇了一日,便启程向京城而来。一路上依旧是游山玩水,只她总有件心事挂在心上怎么也甩不掉——却不知那一夜到底是场梦还是真真切切的有过?一则她发着烧人不甚清醒,二则药里又有安神的药材,又是半带睡意朦朦胧胧,此刻清醒过来,再怎么回想也是隐隐约约记不真切,她只怕自己失了口,透了心思出来,每每试探,可看嫣然的模样依旧是柔顺里透出矜持,一如往常,日子久了,也就死了心,想着必定是烧过了头作了个好梦,也就把这事渐渐放下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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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才蒙蒙亮,林纵便起了身,梳洗已毕换了朝服,见嫣然出来,一身世子妃服色,二人正正式式给林绮林绪请了安,便几个人一起带着从官侍卫,从东正门入京,沿天街进宫觐见。 这条路林绮林绪都是走得惯了的,也不以为意,只有林纵,觉着处处透着陌生新鲜,到了禁门下马碑前,才停下,就见潘智和己经迎了出来,对着几人哈哈一笑,道:“皇上说了,请诸位宗室先到清和殿上行家礼呢。” 林纵随着林绮沿着青砖路向西北一路行去,见嫣然和几个宗室家眷一起,也由内官领着向坤宁宫而去,想着头天晚上她不曾给自己好脸色的事来,心里有些不安,却见那人突然回了头,向自己这边笑了一笑,指指自己腰上,便随人群而去。她心中一动,把腰间九龙金牌拿起借着路边长明灯细细打量,才发现金丝穗子上,不知何时被人小小的打了个如意结,心里一喜,又是一软,握了那金牌,只觉在这阴冷的禁宫之中,刹那间便是天高地阔了。 她才进殿,就见几个宗室己经等在那里,林绮一一向林纵介绍,正寒暄着,就听远远爆竹声响,接着一个内官声气朗朗道:“皇上驾到!”“太子驾到!” 林纵和众人一起跪了,就听一阵靴子声响,几个人进来,又是一声轻咳,那内官道:“诸位宗亲免礼。” 她随着众人站起,看着众人按着辈分一个一个上前给林御行礼,想着旧时皇伯父模样,早已模糊不清,因这殿上行的是家礼,不甚严谨,便偷眼打量。只见御座上坐定的男子面目清矍,三绺胡须,一打眼竟和自己父亲有七分象,却更显老些,向下微微笑着,极是可亲。身边立着个少年,年纪和林绪相仿,一身打扮与自己相似,只身上蟒袍多了四团龙和十二章——这就是当今太子林绶了。林纵见他文弱清秀,一副书生模样,想起林绪说的“只会读书的呆头鹅”来,心里暗自一笑。 她正想得漫无边际,见林绪行礼完毕归列,便定定神上前跪倒,叩了三个头道:“楚王世子林纵,参见皇伯父。” 只听林御轻轻咳了一声,笑道:“纵儿如今也长这么大了,现在不是大朝,不行君臣之礼,还不快过来让皇伯父瞧瞧?” 林纵答应一声,起身到林御面前,却见林御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她一番,道:“像,和你父王真像。我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亲弟弟,日日盼着,可无奈两个人身子骨都不好,快十年了,竟一面也不曾见。” 林纵在御座前垂手而立,依旧是恭谨到了十二分,道:“父王对皇伯父,也是日日惦念,只是嘉州路远,实在不能支持,临行前还再三叮嘱,定要侄儿此次请一幅皇伯父的御容回去,也好一解兄弟悬望之苦。” 林御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难的?”见还剩下几个远房宗室不曾参拜,便道:“其他人都免了礼罢!这么早的时辰,想是都不曾进早点,告诉御膳房每人准备一份。” 他又细细打量林纵一番,道:“是个有出息的模样。”然后一指身旁林绶,道:“论家礼这是你堂兄,你们相处的日子少,在京里多亲近些。” 林纵向着林绶一揖,等他还了礼,才道:“侄儿必定谨遵皇伯父教诲。” 林御见她依旧一副恭谨诚敬的模样,笑道:“纵儿长大了,却也知礼了。”见内官呈上点心,便道:“我记得纵儿最爱吃的是莲子糕,这碟便赏了你罢!” 林纵称谢,恭恭敬敬捧着碟子退下,见林御起身更衣,林绶随着去了,方才觉出不过短短一刻功夫,自己竟出了一身的汗。 卯时三刻,大典开始。昭乾殿上,先是众臣行礼,接着宗室们由内官引着,随着鼓乐,依序鱼贯而入,到了御前,也是三拜九叩,三呼万岁,由宗室中辈分最尊的魏王林阎宣读颂文。直到颂文已毕,便又是三拜九叩一番,退到一边。 司礼见宗室退下去了,方欲传外邦使臣,却见林御一抬手止住,对着承御官说了几句,就见他笑嘻嘻下了丹墀,对着林纵一笑道:“世子这边请。” 林绮林绪立在林纵前,听了这话一惊,又不能回头,却见林纵出了列,先是三拜九叩的谢恩,然后便由内官引着到御座西边,垂手而立,位置恰恰与太子相对。 林御看了她一眼,见林纵极是镇定,神色恭谨安详,一丝不乱,又是淡淡一笑,对司仪一挥手,就听整个殿下都是洪亮的回声:“皇上有旨,宣陈朝使臣觐见——” 林纵立在御座旁,一副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的模样,只觉着四下里或羡或妒或喜或忧的眼光射过来,心里暗暗苦笑,她临行时被叮嘱了几千遍的韬光隐晦,却不曾想到,自己进京还不到一天便成了靶子,耳听着鼓乐间歇时西方隐隐传来的乐声,想着嫣然到坤宁宫去觐见皇后,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什么事? 正思量着,就听司仪道:“皇上有旨,宣东胡使臣觐见——” 随着鼓乐,三个胡人上殿,单膝跪倒,把右手在胸口按了三下起身——这便是胡人最尊贵的礼节了。林纵看着这几人短衣长靿的打扮,觉着新鲜,只见居中的胡人躬身道:“我可汗陛下向大齐皇帝陛下致意,谨祝陛下身体安康,万事如意。”说着他左手边上的胡人上前几步,向着御座跪下,把手中金盘高举过头顶,林御微微一笑,一个内官上前收了礼品。 接着那胡人又道:“我可汗陛下向大齐太子殿下致意,谨祝殿下身体安康,万事如意。”说着他右手边的胡人也上前几步,却是一脸犹豫。 林纵见这胡人犹豫,料他必是把自己和林绶弄混了,心知不妙,见他看看自己又看看林绶,然后又看了自己一眼,心里猛然想起听林绪说过胡人以左为尊,与中原不同的事来,登时背后一片汗湿,却见那胡人又看了自己一眼,面露坚决神色,把银盘举过头顶,竟向着自己跪了下来!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六章 历来大典时御座上只有二人,一为皇帝,一为太子,如今却平空添了林纵,世子服色和太子服色式样又颇为相近,只上面龙纹不同,那呈礼的胡人也是初入汉地,哪里晓得,他见和以前演练的不同,先就一慌,再略一沉吟,想着按礼以左为尊,心思先就偏了几分,又打量林纵虽是神色恭敬,眉目间自带一股傲气,林绶却是文弱清秀,唯唯诺诺的模样,便认定了林纵,耳里听着鼓乐节奏,知道时辰不可再缓,无暇细想,一咬牙便跪了下去。 满殿人都是一惊,林绮心一紧,一句“纵儿”险些脱口而出,却见林纵先是脸色一白,接着从丹墀上抢步而下,伸手接了礼品,举过头顶,向着御座东边太子跪下,朗声道:“楚王世子林纵,应东胡使者邀,代其向大齐太子敬献礼品,殿下乃天神降世,容貌端严,外邦小臣不敢轻犯天威,请太子殿下见谅!”见内官接了礼品,又叩了三个头呼道:“太子殿下千岁!” 殿内群臣方才醒悟过来,一起跪倒呼道:“太子殿下千岁!”那三个胡人也就势一起跪下来行礼。 林绶眉头一松,脸色也缓了下来。林纵又向御座恭敬一拜起身,见林御凝神看着自己,目光中似有深意,只觉心里一寒,重新立在御座旁时,便觉芒刺在背,过不多时,额上细细的汗便渗了出来。正辛苦间,却觉林绶偷偷瞟她一眼,似有感激之意,林纵心中一动,沈安时在楚京说过的“当今太子心地良善”的话便浮上心头。 这场大典到巳时方才结束,这时林纵只觉饥肠辘辘,她从寅时起身到现在,除了几块莲子糕以外什么都没吃,又在御座上必恭必敬立了几个时辰,听得司仪一声“众臣躬光禄寺赐宴!”只觉殿里空气猛然一松,心头一畅,知道林御必定要回宫休息,忙抢先下了丹墀跪倒谢恩,不料林御略一沉吟,却道:“论情分,你也跟朕的儿子一样——先和太子去觐见皇后,再一道代朕赐宴吧!” 林纵跪在殿中,觉着身边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射过来,深知今天这靶子怕是要做到底了,心底一声苦笑,谢了恩起身,便随着林绶一起向坤宁宫去。 却说太子林绶只比林纵大两岁,今年不过才十七岁,他本就生性仁厚,又是少年读书不知世事,见林纵生得俊秀,先就存了几分好感,又见林纵在大典上替他圆了场,心里着实感激,他和林纵一起沿着青砖路走着,见林纵不紧不慢跟在一步外,依旧一副恭谨模样,笑笑道:“今天多亏了你。” 林纵脸色一正,恭谨道:“都是托皇上和殿下的福分。” 林绶听她一副君臣奏对的格局,有心和她交个朋友,笑道:“你和王叔一样能干。” 林纵身子一凛,抬了头见他脸上半是赞赏半是感激,不似作伪,心里一松,笑道:“臣弟哪里比得上父王,便是父王也是托了皇上的护佑,才有了些须功绩。” 太子哈哈一笑,道:“父皇可是时常提起呢!王叔三月扫平突厥,天下无人能及,我听了可真是羡慕。” “如今父王身子骨差了些,只想着安享天年,再无当年之勇了。”林纵微微一笑,道:“殿下风华正盛,正是我大齐之福。” 林绶眼里一亮,还想说些什么,见远远几个宫女内官迎了出来,轻咳一声,笑道:“昔年母后和楚王妃极好,也惦念着她呢。” 林纵笑笑,跟着他一路进门,林绶突然身子一倾,仿佛被门槛绊了一下,林纵侧身去扶,却见他怔怔看着殿中出神,她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右边一溜宗室官眷,靠着皇后座旁跪着一人,一身世子妃服色,容貌清丽,不是嫣然是谁?她神色初打量颇为镇定,林纵却从她脸上瞧出一丝慌乱来,心里便是一凉。 二人上前,林纵先给皇后行了礼,见旁边坐着一人,三十余岁年纪,眉目俏丽,一身贵妃服色,知道必是太子的生母李贵妃了,忙又下拜,还不曾跪下,便被李妃一手扶住,扯了她的手打量一番,对皇后笑道:“纵儿真是长大了,想当初,才比这床高些,如今个头都快赶上绶儿了。” 皇后一片慈眉善目的模样,笑道:“倒真是像,虽说眉目五官都像你娘,可神气轮廓却像你父王,简直一模一样,”她稍稍一顿,道,“连才干也像,和你父王一样,都是能救急治乱的人。大典上的乱子我也听说了,若不是你,只怕要让人笑话了。” 林纵心里一惊,面上一片恭谨,道:“都是皇上和太子洪福齐天,再大的事碰上,也化解的了。” 李妃笑道:“我也觉得纵儿机灵些,那光禄寺的臣子是作什么的?这么大的庆典也不经心,要我说,还是自己家骨肉办事可心些。” 皇后笑笑,也不回答,看看身边垂头不语一派恭顺的嫣然,对林纵又笑道:“世子妃也是个好孩子,模样透着灵气儿,让我一见就喜欢。听说纵儿任性,可不许欺负她。” 林纵脸略略一红,正答应着,眼角扫到林绶坐在一边,有意无意的瞟着嫣然,心里不知怎么,一股怒气竟窜了上来。 她正强压着,就听旁边李妃笑道:“瞧这两人模样,真真是一对,只可惜——”又看看皇后,笑笑便掩了口。 林纵只觉皇后脸上掠过一丝怒色,转瞬即逝,带了笑对林绶和自己道:“你们是堂兄弟,要好好亲近。皇上既说了一同赐宴,时辰近了,便去吧。” 林纵压压心里怒气,面上一派恭谨,亦步亦趋的跟着林绶出宫,只林绶出门前,却又回头望了一眼,脸上带出半分留恋,林纵心里一沉,便知日后这京城里,只怕自己想要韬光,也韬不成了。 还不曾到光禄寺门口,就见潘智和捧着个锦匣迎了过来,也不行礼,先把锦匣捧给林绶,道:“皇上着小的把这旨意赐给太子,在宴上宣了——楚王世子敏达机变,着免了在他国封地三年为相的差使,日后直接袭爵。”说着他先给林绶见礼,又给林纵行礼,起了身笑道:“世子爷大喜!” 林纵心里一紧,见身边人都来恭贺,忙也说了些谢恩的话,只右手紧紧捏着那块金牌,手心背后一起出汗,她以前不过是零星听说,此刻方才明白,自己这皇伯父,对她楚王府,竟嫉恨到了如此地步!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七章 京北辅兴坊的风景一向与别处不同。拐进来便是六尺长三尺宽的青石板铺成的大道,与天街相仿,只略窄些,一路上人家也俱是朱门高墙——这里乃是前朝历代亲王聚居之所,如今虽改朝换代,但因这里离禁宫近便,所以大多数藩王都把自己京里的宅子选在此处,楚王自然也不例外。 申时宴散,林纵又被林绶邀至东宫,谈了半个时辰,才脱身出来。等她到了府门口,都己经是近起更的时候了。 京里的这宅子的管家名叫李福,见她回来,上前迎道:“世子爷,晋王爷和三爷等了老半天了。”等她进了门,又低声道:“沈大人也来了快半个时辰了。” 林纵精神一振,整整袍子便向正厅来。却见林绮林绪立在厅前,旁边一人白白胖胖,未语先笑,不是沈安时是谁?他见了林纵,哈哈一笑,上前行礼道:“七爷才进京,便屡蒙圣恩,可见楚王圣眷不衰啊。” 林纵听他称自己“七爷”,与楚王府里执事称呼一般,身上又没穿官服,心里明白了八九,一手把他扶起,苦笑道:“旁人说这话,我无话可说,先生也这么说,是有意挖苦还是存心试探?” 林绮也是一笑。林绪却道:“不过是这么几个虚名,以纵儿的才干,也不是受之有愧,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安时一笑,随着众人一起入房坐定,才道:“三爷不知内情。七爷大婚的时候,便免了六艺,才进京,皇上在大典上便是那番举措,接着又免了三年王相的差使。这虽不过是个虚名,于七爷来讲,一点实惠都没有,但是三爷试想想,大典之上,昭乾殿万人瞩目,立在御座旁,那是多大的脸面,光禄宴上群臣聚集,堂而皇之的一道圣旨下来,这又是多大的光彩,连楚王当初都不曾得过,如今七爷寸功未立,君恩如此深重,得招来多少人嫉恨?别的不说,单是这么多来觐见的宗室子弟,哪一个是肯服人的,又大都年轻浮躁,好大喜功,见了七爷如此,不会想什么君恩难受,只怕想得都是枪打出头鸟给七爷个下马威罢?” 林绪想了一想,倒确是如此,稍稍皱眉,道:“不过这般人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也不足为惧。若当真来惹事,”他眉头又是一展,带出三分锐气,“纵儿也不必出面,我替你摆平了就是。” 沈安时笑道:“这倒在其次。臣以为七爷也不会为这个担心。只是——” 林纵看他犹豫,笑道:“只是我大哥虽没我风光,却也曾得了个免除王相差使的赏赐,”她咬着牙一笑,道,“接着就被留了京里。” 林绪只觉心头一凉,却听林纵又道:“这我倒不怕,如今父王膝下仅我一人,随便来人报个病急,皇伯父敢不放人么?他把我留在京里,楚京有父王,泾州有大哥三哥,互相照应着,只少我一人,也不妨事。只是,我这皇伯父竟当真猜忌到这份上,实在令人心寒啊。” 沈安时微微一笑,道:“皇上也不是全为猜忌。近日平州那边,胡人屡屡骚扰,大典上他一是把七爷捧起来,免得爷去拉拢人心,二是向天下人显示他仁厚宽宏,三是表明兄弟无间,借楚王爷的旧威,压胡人的气焰。只是七爷在大殿上那般机智,倒显出七爷是实至名归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想起那时,心存余悸,苦笑道:“那胡人也不知发了什么神经,必是想着他们以左为尊的旧例,若没此事,恐怕我也得不了那恩典。”说着想起一事,道:“你在京中多年,可知道当今太子,可有什么喜好么?” 沈安时看了她半晌,道:“七爷是——” “他和皇伯父的口风不同,倒和皇伯母相近些。” “太子乃是皇后娘娘抚养长大的,严父慈母,自然和皇后娘娘亲近些。现如今内宫里说话算数的,除了皇后,还有一位——太子生母李妃娘娘。七爷想必是两个人都见了,只不知道观感如何?” 林纵略一沉吟,道:“李妃上不得台面。皇伯母么,虽听着口气和我相近些,是试探还是确有此意,我一时说不上来。” “前些日子,京里出了件稀罕事。”沈安时把手里茶细细品了品,道:“堂堂禁军副统领王庭威,私犯宵禁,偷会宫女,被人拿了个结结实实,虽因他是国舅,刑部只给了个小小降级处分,可那是到长江边上去当副将,这京里繁华,自是这辈子也见不得了。” 林纵听得哈哈一笑,道:“当真荒唐!” 林绮在旁边一直不曾说话,此时才道:“王庭威这人虽是风流些,也不是笨瓜,必是萧相门人设了套——这且不说,王氏一族不成气候,这混水还是不趟的好。” 林纵皱着眉毛细细想了半晌,眉头一展道:“也罢。只是到京这许久,我竟没见萧逸,连这大典,他也不参加么?” “萧相替皇上去祭天,明日才能回来。”这代天子祭天按礼本该派王室亲信,沈安时见林纵听得眉头一皱,笑道:“皇上也不过是把他放在炉子上烤罢了,谁让他竟然把手都伸到禁军里来了?” 林纵神情稍缓,道:“我这皇伯父,果然自有一番道理,不由我不佩服。” “说起来也不过是‘制衡’二字罢了,”沈安时哈哈一笑,“人各有专工,咱们皇上一心想着安内,这方面自然比他人强些。” 又谈了几句闲话,听得外边梆子近了二更,沈安时起身道:“七爷,臣生性畏水,不敢像那王庭威一般,犯了宵禁。” 林纵也不挽留,哈哈一笑,亲自把他送到二门,见管家过来,伸手把个小包接过来递给他道:“父王知你爱茶,这是上等的老君眉——你也别推,只把家里煎茶的童子调教齐整,改日请我一杯,也就是了。” 她转身回了正厅,才进门便见林绮林绪也起身告辞。林绮笑笑,对她正色道:“京里的事,先别急,有我替你挡着,先看看再说,知道么?” 林绪见林纵一副受教的模样,哈哈大笑,道:“纵儿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见林绮瞪他一眼,又正容道:“我却有件事托你——咱们这两府不过一墙之隔,绕来绕去,你们不烦,我都烦了。大哥不是说纵儿这几天少出门避避风头么,既然你闲着,就找几个泥瓦匠,把这墙开个门出来,如何?” 林绮“胡闹”二字还不曾出口,却听林纵哈哈一笑,道:“早有此意!” 她见林绮要拦,又道:“便是不开此门,世人眼里,大哥三哥还不是和我一党?与其掩耳盗铃,还不如明明白白。”说着把管家叫了来便吩咐。 林绮看这二人竟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只得长叹一声,深悔自己真不该听了林绪的话带他上京,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林纵本就是个不服管的性子,加上林绪煽风点火,这京城只怕要被她二人闹个天翻地覆才是。 林纵把林绮林绪送出门,才回身,却见跟着嫣然的从人回来,只不见轿子,领头的见了她,跪下回道:“世子爷,小的在宫门口等了半日,里面传出话来,说皇后瞧着世子妃对脾气,赏了晚膳。才又说今天晚了,便留宫里歇了,明日再回。” 林纵一怔,道:“今天坤宁宫都去了什么人?” 那人略略一想,回道:“听坤宁宫的李公公说,晌午朝见的是宗亲宫眷,里面没楚家的人,礼散后除了魏王侧妃和秦王妃留下,其余的也都回了,再只爷和太子爷去了一趟,午后没人,晚上的时候,太子爷去给皇后和李妃请了一次安,也没留多久,就退出来了。” 林纵想起太子那时恋恋不舍的神气,心里便是一凉,立在二门处,沉吟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见这人还跪在身边,道:“辛苦你这一趟,回去歇着吧。”说着转身向里走,只右手把腰上金牌捏得死紧——这京城里,她如今是步步惊心,竟也是处处惊心。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八章 第二日嫣然回府时已近午时,林安见她被小如扶出轿来,忙上前笑道:“爷吩咐了,宫里比不得家里,主子想必呆得不舒坦,小厨房备了清粥小菜各色小点心,涵元殿东暖阁也笼着炭火,主子是先进膳还是歇一歇?” 小如听了便道:“怎么不是辅乾殿?” 林安对着小如,语调便透出三分不驯,道:“三爷早上起就带人拆墙,闹得惊天动地,辅乾殿哪里住的安稳?” 嫣然心思却不在这上面,稍稍沉吟,道:“爷现在在哪里?” “这会儿——”林安稍显为难,见嫣然皱了眉,忙笑道:“这会儿——怕是在书房。” 他见嫣然听了这话便往书房来,又跟上来低声道:“爷昨夜看邸报和各部奏折底稿看了大半夜,到了三更才歇了一个时辰,早上说了,今天闭门谢客,谁都不见——自然不能是说您,”他见嫣然眉头越锁越紧,忙陪着笑和缓,“只是,若是爷性气不好,主子您慈悲心肠,别计较,也别让小的兜着走,就当主子可怜小的了。” 嫣然点点头,对小如吩咐一声,便进了书房。却见满案俱是邸报奏章,足有几尺厚,林纵手里拿着份奏章,正和邸报对照着看,听见响动,抬头皱眉道:“我不是——”一语未了,见嫣然立在面前,便转了口气,道:“昨天你想是也累了一天,还不回去歇歇?” 嫣然笑笑,道:“爷昨天也累了一天,今天怎么不歇着?”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听她脸上虽满是笑意,可口气却有三分责怪,苦笑一声,起身到她面前,道:“我——”却实在说不出来自己担心了一整晚,便笑笑道:“不过是想早些明白这京里形势罢了。” 嫣然凝神看了她半晌,也笑笑道:“我和爷也是一般心思。”只口气里半分诚意也没。林纵知道自己躲不过一顿说教,索性拿一份邸报拿起来挡了脸,努力凝神去看上面的字,却听嫣然静了一刻,突然道:“你别担心。”语气竟是诚挚柔软,又道:“我明白。” 林纵手一抖,把邸报放下,直直看着嫣然的眸子,看了一刻,也突然道:“你也放心。”她起身握了嫣然的手,盯着她的脸,也是一字一句,正正经经道:“我信你。” 我信你,所以我从不曾担心你会对我不利,甚至明知太子对你有意,我也断定你不会攀龙附凤,可宫廷如此险恶,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受了多少委屈,怎么能不担心你在虎狼之地有什么闪失? 所以——请你放心。 我明白,所以我不曾担心你对我有什么怀疑,只想在宫廷里为你多打探一点消息,多拉拢几个人物,让你在这京里,也可周全安然,只是,你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我怎么能不担心你任性放纵,担心你在这京里吃不消? 所以——你别担心。 二人四目相对,双手交握,心底俱是翻翻滚滚,都有几分明白,却又都碍着什么,一字也不得吐露。 良久,嫣然低叹一声,别开了脸。林纵轻叹一声,抽了手拢住她的肩,把昨天林绪的话说了,又道:“现下辅乾殿太吵,不能住人,我让人把涵元殿收拾了,东暖阁归你,西暖阁归我,住的近些,你对我说教时也近便些。” 嫣然听了这话微微蹙眉,道:“爷怎么不说,找我下棋蹭茶吃的时候也近便些?”说着微微一笑,抽身退后一步,细细打量了林纵一刻,皱眉道:“既然嫌我说教,还不听我的,快去歇一觉去?” 林纵哈哈大笑,起身过来附在她耳边轻轻道:“你昨晚可曾好睡?”说着扯了她便向外走,笑道:“也该歇一觉去罢?” 嫣然身不由己,被她一路扯着过了回廊,她见小如林安一脸惊奇的跟在背后,一路上多少内侍使女撞见纷纷带着吃惊跪下,只觉又羞又窘,等林纵把她扯进涵元殿,放了手,不等自己喘息平静,便狠狠踩了林纵一脚。 林纵此时担心尽去,虽上了倦意,眉目间却是颇见神采,她足上套着鹿皮油靴,便被嫣然十成力踩一脚也不见得如何,何况嫣然只出了三分?她又是哈哈一笑,待人服侍着宽了外袍,换了软鞋,反手拽着嫣然便进了东暖阁,早有人备好了被褥,见二人进来,忙都退了出去,林纵微微一笑,把嫣然扯进怀里,二人一起倒在床上,林纵在她耳边轻轻道:“今天便一起歇了罢?” 嫣然听了一惊,才要挣,却挣不开,过了不到一刻,只觉身上力道渐松,耳边呼吸渐渐均匀,转头只见林纵眉目舒展,神色安详,唇边犹存一丝微笑,竟已是酣然入梦。 等林纵起身已是掌灯时分,她梳洗毕进了外殿,嫣然正坐在案边,手里一卷棋谱,只有些神思不定,见她出来,放了书笑道:“可好些了?” 林纵一脸神清气爽,套了件石青暖袍,见嫣然要传点心,哈哈一笑,道:“昨天听沈先生说,京城近年来有一样好东西,你未必吃过,一起去罢?”说着就催她换衣裳。嫣然本欲拦阻,只看着这人一副兴致勃勃意气飞扬的模样,心里不知怎么一软,竟顺了她。 二人带着林安小如,从角门出来,便一路向东正门而来。离着城门不过一箭地,有一家酒店,才半铺宽的门脸,外面挑着个半旧酒幌,上面四个瘦金体的小字:“秦家老酒”。嫣然见那笔锋峭直挺拔,瘦而不枯,实为上品,不由得和林纵细细赏鉴了几眼才进门。 店里虽小,却极干净。此时过了饭口,店里只稀稀落落三两个人,伙计见几人进门,忙把里边一张桌子又抹了抹,上前道:“爷坐这边,又干净又暖和——”一语未了,却见林纵拣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忙赶过来,道:“爷用些什么?” 林纵微微一笑,道:“把你们拿手的菜都精心料理着,再来一坛梨花雪。”看小如和林安在身边垂手侍立,又笑道:“你们也是好不容易出来见识一趟,又都没吃饭,还不找个地方坐下,在这里站什么规矩?” 小如稍稍犹豫,林安却知道林纵脾气,笑嘻嘻道:“小的可是沾爷的光了。”小如见嫣然点了头,也就随着林安挑个位子坐了,点了酒菜,只不敢十分尽情,时时留意着二人动静。 才过一盏茶功夫,菜便上了来,嫣然见那菜色竟都是些野菜,碧绿清爽,冬日里看上去分外喜人,制的又干净精致,脸上先就现了喜色,林纵着伙计拍开封口,先给嫣然斟了,也是一脸笑意,道:“大哥以前来过,说比隆庆寺的素斋好的多,我便料着你必定喜欢。” 嫣然笑笑,道:“三哥就没来过么?” “他倒是也来了一趟,却说比景福楼差的远了,便再也不肯来。” 嫣然却知道这景福楼的熟食是京里一绝,想着林绪在这里陪着林绮愁眉苦脸的品素菜淡酒的模样,不禁掩口一笑。 二人相对而坐,把那些宫廷朝堂的事都抛在一边,都正细细品味这份难得清静,忽听门外一阵大乱,各个店铺都忙着上门板,林安一惊,才立起身,就见伙计出了门,和那千总搭了几句话,进了门,对着屋里众人团团作了个揖道:“诸位客官,着实对不住,现下萧相回京,正从这里过,又有当今太子爷陪着,要关防片刻,有急事的,您先走,小店不结帐,有留下的,对不住,您就得在这屋里闷上个把时辰。”说着又是连连作揖。 林安才要说话,却见林纵坐在窗边,一丝挪动的意思都没。眼看着伙计上了门板,屋里瞬时暗了下来,林纵一抬手,把窗棂抬了两寸,细细凝目向外瞧着,也不做声。 却见街上静悄悄的,只两派禁军,桩子般钉在路边,嫣然见最近的一人离这窗子不过三尺远,心里稍稍担心,才要说,却见林纵对她作了个禁声的姿势,也怕被人发觉,便不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刻,只听鼓乐声由远而近,几对仪仗过去,接着便是林绶骑马而来,身边一人,一身宰相服色,虽在暮色下看不清相貌,身影却看着极是挺拔,嫣然知道那必定是萧逸,侧了脸见林纵微微咬着牙,唇边一丝冷笑,有些担心,伸手过去,便覆住了她的手。 接着是便是随行的官员,两个两个的从面前过去,第三排却是两个文官,正在低声说笑,看身影一个年纪稍长,一个年少些,嫣然只觉二人都极是眼熟,又不敢相信,盯着二人又看了几眼,突然心底一凉,回头看林纵一脸了然神色,一阵寒意直从心底透上来,手一软,竟打翻了酒盏。 她胸中长久以来的隐忧终于变成了现实,只觉心里半是迷茫半是惊慌,身子一阵阵的发软,突然手上狠狠一痛,才回过神来,眼见林纵一脸惊色,看自己缓了神,松了手拢着自己的肩,俯到自己耳边,低声一遍一遍轻轻道:“我还是信你。” 嫣然听她语气竟仍满是诚挚温柔,心底又是一痛,顾不得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双手抱定这人,眼泪滚滚而下,竟再也不肯放手,心底也是一遍一遍的回应:“我也——我也必定要你平安周全。” 第一部 权臣 第二十九章 这一年腊月二十二,便是冬至之后第三个戍日,冬祀的日子。按礼制,不曾袭爵的宗室子弟在七日前,便要到文华殿比试书画策论,胜者在冬祀时领头祭祀,这差使虽没什么实惠,却有十分的光彩,且易得皇上赏识,因此林纵随着林绶入殿时,只觉殿里人头攒动,竟似比大典时还多些。 说起来林纵本已承恩免了六艺,但因还不曾告祭过太庙,故此也按礼一例应试,但她抱定了个不争的念头,比策论时,便与林绪一般,交了白卷。林绶只以为她有心谦让,才要发话,就听林纵哈哈一笑,道:“臣弟爱好骑射,对着这八股实在头疼,太子开恩免了臣弟这一遭罢!” 林绶略一皱眉,想着宗室子弟无须科举,策论多做得不佳,林纵藏拙之举也无可厚非,轻咳一声,便不言语。 稍后几个翰林学士,把卷子拿到偏殿,过了小半个时辰,便选定林经为魁首。这林经却是远房宗室,家境贫寒,连个轻车都尉的爵位都没有,此刻见自己得了这么个彩头,不枉寒窗十年,喜上眉梢,说话底气登时也足了许多。 林绪早瞧见几个子弟一脸不屑,对着林纵嘻嘻一笑,道:“这次那些翰林倒不曾黑心,只怕一会儿有好戏看了。”林纵微微一笑,也不理会。 第二场比试书画,林纵留神看着周围人动静,正想着怎么作一副不显眼也不应付的出来,却见秦王世子林绣沉思了半晌,待着时辰将近,草草几笔勾画了,便呈到林绶手里。只退回来的时候,不经意踩虚了一步,向前一抢身,撞得凝神作画的林经微微一晃,幸亏他机警,手一抬,这笔不曾扫到画上。可林绣略略一停,撑着案起身时,袖子却正拂在砚台上,墨水四溅,登时一张画便糟蹋的不成样子。 林经涨红了脸,欲要责问,却知林绣平素强梁,乃是京中一霸,只得忍气吞声,换了纸重画。但这作画最重心境,他被林绣一搅,哪里还有什么山水之思?眼见时辰将至,怎么也落不下笔去,又觉着周围人或嘲或讽的话语隐隐飘过来,心里更怒,沉默了一会儿,把笔往案上一拍,便要交卷。 这时他忽听身旁有人哈哈一笑,林纵走了过来,把那张污了的画拾起,看了几眼,道:“会画园子门么?” 林经一怔,却见林纵看着他笑道:“既然会画,还不快画?” 林经虽仍不解其意,但觉着林纵话里没什么恶意,索性破罐破摔,寥寥几笔,两扇大门半开半闭,己是跃然纸上。他胸中满是悲愤,用笔枯硬,这门便带出着一股擎天之势。林纵哈哈一笑,提起笔来,在门楣上便写了“也可”二字,见林经一愣,才道:“这画必要有些题跋才显身份,我书画本就差些,索性藏拙到底,只给你这画添些热闹罢!” 说着又在门旁添了一联:“也不设藩篱,恐风月畏人拘束;可大开门户,就江山与我品题”,用的俱是狂草,与林经笔意合在一起,直如天衣无缝。 林纵等墨迹稍干,才拿起来亲自呈给林绶,笑道:“臣弟不才,又交了白卷。” 林绶原是看着林绣作了手脚心中不快,见林纵这般做法,神色稍缓,扫了几眼画卷,也笑道:“画的好!题的也好!”说着便递给了旁边主试的太子太傅兼翰林院学士苏定一。 苏定一瞄了一眼,虽觉太过寒素,听了林绶的话,又忙笑道:“世子爷题的好,四爷画的也好。这魁首自然非四爷莫属了。” 林经听了心里一松,先向林绶谢了恩,又向林纵道谢,林纵哈哈一笑,道:“你把那污了的画重新画一张,送给我便是了。” 此时人都已经交卷,苏定一又和其他翰林排了名次,把前三名的策论和书画盛好,由潘智和捧着,一直送进乾清宫,由皇帝御览。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御手里拿着本《汉书》正在沉吟,见潘智和笑盈盈捧着书卷进来,先把上面名签扫了一眼,皱眉道:“楚王世子我瞧着灵透,怎么什么都没评上?” 潘智和笑道:“回皇上的话,小的没在文华殿伺候,知道的不真切。听翰林院的大臣们说,世子爷的策论交了白卷,第二场本是要显显本事,可为了给人打抱不平,又耽误了。”说着把林经的事回了,又道:“太子爷也说世子爷题的好呢。” 林御微微一笑,先把策论一一阅过,又把二三名的书画赏鉴了一番,才把林经的画卷拿起来,只扫了一眼,便放下,道:“今年评策论的翰林,明天晌午叫他觐见。那个叫林经的子弟,也一并叫进来。” 他见潘智和正要告退,突然又道:“这时辰文华殿上散了么?” “皇上忘了,这时辰,怕诸位爷都还在听太祖太宗的遗训呢。” 林御淡淡一笑,道:“朕看这策论虽好,却都是少年意气,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先祖创业不易,磨磨性子,你叫几个人,到四值库,把那《皇极全舆图》拿去给他们看看,圣训年年他们都听,不讲也罢。”停了一停,又道:“拿那一幅题了字的拓本。” 潘智和微微打了个冷颤,忙答应着,叫了几个小内侍,抬着那幅屏风出来,他眼光无意落在屏风一角,又是一惊,不禁缩了缩脖子。 《皇极全舆图》乃是前朝太祖派人所绘的四十州地图,共复制了七份,藏在禁中,有六份俱都毁于战火,这残留下来的一份也是残缺不全,只有十三四州的模样。开朝皇帝林彯在江湖流落之时偶获此物,以此打下了十三州的天下,之后便把这份残图裱在屏风上,又令开国勋臣在空白处作了题跋,极是珍贵。七十几年来仅有一份留底的拓本,也一样价值连城。除有重大战事之外,外臣都难得一见,此刻一摆到文华殿,便是一阵惊叹。 这些宗室子弟对圣训都是倒背如流,早都听得不耐烦,此刻见这屏风摆上,个个争着去看,有外州觐见的,便一一指点自己封地。 林绶对着图却是早都看的惯了,见林纵先是看着听着,突然脸色一白,然后便从人群中退了出来,上前才要问,却见林纵一脸愧色,道:“臣弟自幼生长在楚京,到如今方知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当真惭愧。” 林绶放下心来,笑道:“我幼时第一次看的时候,也才觉出禁宫不过是沧海一粟。”他突然想起一事,道:“这拓本不是曾在楚王府么?” 林纵稍稍一皱眉,道:“父王从不曾向我提起,”她咬着牙又是一笑,“便是提起过,也必是我那时年幼记不得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章 林绶还要说些什么,却见潘智和过来,笑道:“太子爷,苏大人请您过去一趟呢。”林绶笑笑,转身便走。却见苏定一正在细细赏鉴,几乎凑在了屏风上,见他过来,把手一挪,指着屏风满是题跋的那面的一角,也不说话。林绶心里奇怪,便凑过去也只作个细细赏鉴的模样,他看那屏风的一角,在诸多印章之间,竟有七个字,俱是隶书,苍劲利落,颇见风骨,却别有一番郁气,这字虽已泛黑,却不似墨迹,林绶看了半天,突然心里一惊,回头却见林纵在屏风的另一面,口角含笑,正和林绪一同指点嘉州和泾州,他略一放心,见人不注意,提起一只枯笔,在那几个字上轻轻一拖,字迹便模糊不清,他见林纵依旧对这边仿佛一无所觉,才放下心来,只觉自己汗透重衣,见那苏定一也是满头大汗,把他扯到一边,才低声道:“这事你不可对任何人说——连父皇那里也瞒下来,明白么?” 苏定一微微一颤,道:“皇上圣明烛照,小臣——” “父皇那里我自然会去禀明。”林绶略有些不耐烦,叮嘱了苏定一一句,便笑笑返回人群,只心里翻腾不休,竟是怎么也不得平息。 林纵林绪又和其他人谈论了一会儿,林纵微微咳了一声,道:“这屋里呆得久了,着实闹人,我出去松快松快。”林绪知她性子好动,便点了头。 林纵出了文华殿,冷风扑面而来,她略一沉吟,便下了台阶,刚沿着回廊绕过拐角,就见林御带着几个内侍向这边来,忙跪下行礼。 林御看着她微微一笑,道:“都说《皇极全舆图》难得一见,今天有这机会,怎么不好好看一看?” 林纵起了身,也是微微一笑:“侄儿倒觉得百闻不如一见,这图又无好景致好人物,瞧了既不能怡神,也不能养性,除了能找找自己封地在何处之外,哪里还有用处?” 林御眉头一展,道:“你以为这画是让你怡神养性用的么?难道你父王教你那么多诗书,都是让你怡神养性?”他见林纵垂头不语,语气稍缓,道:“你题的那幅联朕倒是不曾见过。” “这是《梦华录》上的,侄儿偶然看见,有些喜欢便记住了。” “当年你父王和朕一起读书时,也专门喜欢这般大气的诗句,可领兵打了几仗之后,便把历年的诗词本子都烧了,朕问他为什么,他说经了事才知道书生意气,空谈误国。”林御见林纵脸上现了愧色,又笑道:“朕不是怪你。少年人若无意气,整日暮气沉沉,那还叫少年么?日后你历练出来,自然也就明白世事。只是,若是只明白琴棋书画,连幅地图都看不下去,将来可怎么领兵打仗?” 林纵连连答应,林御见她虽是恭谨,却答的敷衍,也不再责备,转道:“世子妃皇后见了,对朕赞不绝口,说是个品格好的孩子,听说你和她相处和睦,朕心甚慰。”他又扫了林纵两眼,道:“那时皇伯父下了赐婚的旨意,你听了该不是背地里大骂了皇伯父一场吧?” 林纵连忙跪下,恭恭敬敬道:“皇伯父英明神武,必有深意,侄儿不敢怪罪。” 林御哈哈大笑,道:“是不敢不是不想,你还是有些怨朕啊。”他伸手把林纵扶起,笑道:“又不是大朝,咱们只论叔侄不论君臣,”又细细打量着林纵,道:“朕当时也是形势所迫,手里又无人选,后来想着你年纪小些,你父王又素来抱怨你全无女儿家的秀气,朕想着你多个姐妹相处也好,便赐了婚——自然是不算数的,等过个一两年,这些子弟们历练出来,看有哪个出色的,朕再赐你一纸休书也不迟。” “皇伯父的眼光确实不错,”林纵此时脸上恭谨渐去,也笑道,“嫣然确实是个大家闺秀,只是——未免太重礼法了些,竟比父王还严些。” 林御听了便笑,道:“孩子话!堂堂楚王世子,哪有每日不顾礼法胡闹的道理?朕看你虽是聪明,还是太过浮躁,知道么?” 林纵连忙称是。 才上了台阶,林御突然停住,笑道:“这屏风便是再难认你也得好好看看——它原是在楚京放着,嘉佑四年,你父王遣人送回宫里,说是身子骨不好,看着这个徒惹伤心,我也就替他暂时留下了,你不记得了么?” 林纵笑道:“父王身体近几年来确实不比当年。这图,”她皱着眉想了半晌,“许是侄儿忘性大些,竟不记得。” 林御淡淡道:“你那时候还小,大概记不得了。”他扫了一眼林纵,又道:“你和当年绡儿也像,只比他浮躁些,没那么稳重,我也听人说你傲气些,虽是少年人心性,在楚京也倒罢了,只你初到京城,小心些,得罪了人朕也不好护着你。” 林纵躬身道:“侄儿谨记皇伯父教诲。” 林御轻声一叹,便迈步进了文华殿。殿里己得了通报,黑压压跪了一片。林御在御座上坐定,见林纵跪在林绪身后,轻咳一声,说了些嘉勉的话,这都是年年不变的,也不必细说。只最后他把林经招到面前,问了几句,又道:“你的策论朕先不说了,那书画却着实让人为难,画的好,字也好——的确算的头筹,可这却是两个人的手笔,让朕怎么赏呢?” 林经脸一红,道:“如无楚王世子题点,臣早己交了白卷,这赏物自然归世子。” 林御哈哈一笑,道:“纵儿,你怎么说?” 林纵起身到殿中,叩头道:“太子和苏大人己经决断,这赏物自然归四哥。” 林御笑笑,转了脸问林绶的意思,林绶略一沉吟,道:“儿臣愚见,这赏物中的文房四宝和其他各物都赏给四弟林经,只把如意赏给纵儿就是了。” 林御微微一笑,苏定一抢先叩头道:“太子英明仁德,乃是我大齐之福!” 众人纷纷应和,林纵和林经更是连连叩头谢恩,只林纵一眼瞥见林御依旧凝神看着自己,目光和煦如春阳,竟暗地里打了个冷战。 她和林绪在光禄寺领了宴,直到初更才回府,就见林绮和沈安时竟还坐在厅上,一个横眉立目,一个笑眉笑眼,都是一怔。 林绮见了林纵,便怒道:“叮嘱了你多少遍,不要出头,不要出头,怎么你这性子,就是个忍不住?”林纵本就心中不快,听他一说便皱了眉,又不好发火,只得忍耐。 “大哥不曾看见,那——”林绪见她一脸辛苦,才要打圆场,却被林绮一眼瞪得咽了回去。 这一席话,足足训了半个时辰,林纵见林绮还是没完没了,着实忍耐不住,脱口道:“我本就是这么个性子,连远在内宫的皇后娘娘都知道我任性,此刻便是真装副谦谦君子出来,有人信么?” 林绮一愣,看着她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等三人告辞出来,林绪才抱怨道:“大哥也是,那秦王世子摆明了欺负人,有点血性的便忍不住,纵儿又不是拉拢什么朝廷高官,便是皇伯父猜忌,也猜忌不到这个份上,何况我看太子对纵儿倒似有几分赏识,纵儿又不是不识分寸,一定要装个活死人才叫韬光么?” 沈安时收了笑道:“三爷不知内情。你可知道七爷今天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林绪一惊,紧紧盯着沈安时,却听他又道:“《皇极全舆图》原是只有一份,昔年楚王权倾朝野时,皇上特旨拓了一份给楚王,一是便于楚王调度兵马,二是取‘君臣兄弟共享天下相信不疑’的意思,这拓片在楚王远封楚京时,才缴回宫中,可却有人私底下传说楚王原打算备着东山再起,被逼无奈才交了回来,还题了一首反诗。” 林绪更惊,道:“怎么我都——” “你那时还年少,自然不知。”林绮长叹一声,道:“叔父自然不会题什么反诗,恐怕是些怨愤之语也不一定,昔日大哥就是看了那拓片,回来惊得大病一场,之后不久便死得不明不白,纵儿和他的性子相似,我一直担心,如今皇伯父竟也把这拓片搬了出来,让我怎么不心惊?” 林绪倒吸了一口气,把今天的事情又细细想了一遍,道:“只怕纵儿也是毫不知情,看皇伯父的模样,不像是起了疑心。” 沈安时笑道:“宫里传出来的口气也是一样,七爷这次吉人自有天相,当真应了那无知是福的话头。” 林绮听了,便瞟了林绪一眼。林绪摇手道:“我这次只咬死牙关,不说便是,况且纵儿对《皇极全舆图》本也没什么兴趣,只怕连问也不会问。”只他想起文华殿里的种种,竟又出了一身冷汗。 再说林纵,等众人告辞了,沉着脸回了涵元殿,嫣然早已晓得她挨了训气不顺,见她一脸隐隐怒气,便笑着排解。 良久,林纵方才撂出一句:“我知道大哥是为我好,可在这京里,哪有我作缩头乌龟的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既然知道都是为你好,便不该生气。”嫣然一笑,道,“你为了拉拢太子,固然没错,只是后族——” “我只要扯太子这面棋做个遮掩,”林纵神色稍缓,“太子毕竟是太子,皇伯父只他一子,大位怎么看都是他的,跑不到他人怀里。”她稍一沉吟,突然道:“我不学我皇伯父,可如今也不想学我父王。” 嫣然听了这话稍一皱眉,才要说话,却见林安送了柄如意进来,明黄的缎子衬着,宝光流溢,林纵伸手取了,拿在手里,眉头紧锁,咬着牙,再不说话。 过了片刻,她突然道:“嫣然,你可听说过《皇极全舆图》的拓本么?” 嫣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流言,心里一紧,刚要打岔,却听林纵又道:“那拓本和那原图极其相似,只多了几个字。” 她听林纵语气沉郁,略一沉吟,便道:“我确实听过,是昔日楚王血书,如果我不曾记错,那该是‘最可惜,如此江山’七个字。” 林纵面露惊讶,却听嫣然又道:“昔年我父为御前行走,便是亲自护送此图回京的人之一。虽是可惜,但分合成败俱是天数,不必徒自感伤了。” 林纵听出她劝慰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道:“父王当日朝廷上败与萧逸,心怀怨望,睹物伤情,这也是常理。只是你不知道,其实父王在屏风上,漏题了几个字。” 嫣然略感惊奇,不觉便道:“哪几个?” 林纵把玩着手里的如意,一脸漫不经心,道:“让我想想——这屋里当真炭气太重了,熏得人发晕。” 她起身把门帘挑起,散散漫漫踱出门去,立在廊下,抬头看月华如水,回头对嫣然笑笑,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哈哈大笑,朗声道:“吾生已矣,最可惜,如此江山——拍断阑干!”手底略一用力,那柄御赐的如意正击在栏杆上,啪的一声,登时粉碎。 生在帝王家,最悲哀的,不是身不由己钩心斗角,不是存亡难料成败无常,却是望着那万里锦绣江山,空有一腔热血,一身才华,饶是志比天高,也被那栏杆硬生生拦着,眼睁睁看着,再也伸不得手,脱不开身,只看着他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展不得自己心中那一番抱负。 眼前山河未复,胸中壮志未酬,却只能弃了金戈铁马,对着美人醇酒,坐看青丝成雪,让人如何不叹一声:“如此江山——拍断阑干!” 嫣然立在屋里,心里豁然明白,半天作声不得。眼前林纵立在月下,身子虽是依旧挺拔,却微微颤抖,透着七分骄傲三分脆弱,她想着她原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刚烈性子,却为着楚京,为着老父,不得不整日笑脸迎人委曲求全,想着她在宫里应承嘻笑,面上看着虽是一如往日飞扬挑脱风光无限,心里其实却鲜血淋漓无处可诉,明知林纵此时的心思,明知自己不该留下,该装作视而不见,该替她掩饰遮盖,可看着这背影,却怎么也移不开眼,迈不得步,心底半是痛楚半是怜惜——这一夜,林纵在廊下从二更直站到五更,她立在屋里,竟也从二更陪到了五更。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一章 第二日清晨,林绮到明德门候见,才辰时一刻,就己经先有两个人跪在那里。林绮见一个是翰林院的编修徐闻,另一个不认得,套着崭新的一等轻车都尉服色,年纪只比林绪略大一些,跪在寒风里,一脸肃穆,身子微微发抖,才要上前,就见潘智和从值房里迎了出来,笑道:“晋王爷,今个您来得不巧,皇上去礼佛了,再有半个时辰才能下来呢!要不,您先在这屋里暖和暖和?咱家今天刚让猴崽子们把今年的雨前沏上,您不赏这个脸?” 林绮微微一笑:“公公好不容易舍得拿些好茶叶出来,我怎么也不能不给你面子——可俗话说得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两位大人也在这里,你怎么也不请上他们,就那么舍不得?” 潘智和也是一笑,只脸略略一红:“咱家面薄,请不动两位菩萨。” “那你看着我替你请。”林绮见二人一脸正色,心底明白,哈哈一笑上前道:“徐大人,请吧。”说着把他搀起来,不待他开口便道:“现下天寒地冻,徐大人虽是忠心可嘉,但冻坏了身子,传出去,岂不是有伤皇上的爱贤之名?”又对林经道:“还不帮我扶一把?” 徐闻还待推辞,可一则林绮说得入理,二则自己己经冻得僵木,也怕召见时君前失仪,便半推半就,进了值房。林经一进门就觉暖气扑面,周身一畅,看着这屋里颇为洁净,在一角座着个茶炉,两个眉目清秀的小内侍正在看火,见他们进来,忙拿了茶具,一人一杯捧到面前。 林经喝了一口觉着滋味鲜浓,和往日在茶楼里喝的有天壤之别,才对潘智和笑笑,就听林绮笑道:“几日不见,你这几个小猢狲手艺比得上沈家了——” 潘智和也笑,道:“论茶道,咱家哪里比得上沈大人?”又对徐闻笑道:“不知徐大人和四爷觉着如何?” 林经忙欠身道:“公公的茶,自然是好。”徐闻略略皱眉,半天才说了个“好”字。 林绮又说了几句闲话,只见一个小内侍跑过来,潘智和出去一趟,回来笑道:“皇上下来了,正在清和殿,传三位爷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徐闻立起身,整整衣服,便向外走。林经对着潘智和一笑,也出了门。林绮细细把手里茶品了,笑道:“公公今天这茶当真泡出味来了——”放了茶盏,也缓步出门,只他出门前,却突然回了身,对潘智和笑道:“那人是个寒门书生,又在翰林院呆得久了,有些痰气,公公别理他就是。” 潘智和也是一笑:“皇上如今对这种人可是赏识的很哪,只怕他一进去,不是太子太傅便是学差,咱家怎么敢惹,就是有气,也得看着爷的面子不是?” 林绮哈哈一笑,挑帘而出,见徐闻二人走得远了,忙赶上去,三人一起沿着长街进了清和殿。林御刚刚礼佛出来,也不曾更衣,一身便装,正立在屏风前赏画,见三人进来,头也不抬,道:“免礼。” 林绮林经听了便起身,只徐闻却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才起身肃立。 林御听得声音,回头一看,微微一笑,负手行到锦榻前坐下,才道:“你是嘉佑四年的探花吧?分了翰林院,十年才到编修,也实在难为你。”他见徐闻脸涨得通红,抬手道:“朕也知道,你才华是有的,只是太过刚直,此次文华殿策论,便可见一斑,朕到现在即位近二十年,年年比试,只有这一次的魁首是名副其实啊。” 徐闻眼里泛上泪来,又跪倒叩头道:“得陛下此言,臣必定兢兢业业,不敢有失。” 林御一笑,道:“你人品才华都是好的,朕放心,太子年轻,正需要像你这么个人去匡正得失——原来的太子少傅苏定一昨天晚上报了病休,朕补升你做太子少傅,明天就到东宫去当值吧。” 他眼见着徐闻谢恩,又笑着对林经道:“都是一家人,也不必拘束,叫你来也没别的话,朕本来打算让你做个侍卫,太子昨天和朕提起你的时候,意思十分爱惜,朕想你们都是年轻人,在一起也比在朕跟前松快些,就给你个太子侍读吧,赏二等侍卫衔,御前行走,昨天赏的轻车都尉,晋为轻骑都尉,轻车都尉的衔给你弟弟——你家境差,多领几个衔,户部和光禄寺也好周济些。” 林经身子一颤,跪下谢恩,眼圈竟也红了。 二人退出,林御方从榻上起身,指着屏风对林绮笑道:“这是这次文华殿呈上来的书画,朕看比前几年都强的多。绩儿的工笔花鸟是好的,只略略小气,缃儿的水墨也好,就是太粗了经不得琢磨。倒是这一幅——”他微微一笑,“经儿画的好,笔力风骨都有,纵儿题的也好,虽简单,却真是珠联璧合,天衣无缝。” “都是经儿画的好,七弟不懂事,擅自污人画卷,侄儿已经教训过她了。” 林御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做事老成稳重,朕很赏识,可也太过小心了!纵儿虽有些意气浮躁,朕倒是看她聪敏机变,是个可造之材,你也别把她拘的太紧。朕往常听人说纵儿绪儿在楚京是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自己伯父身边,就唯唯诺诺,束手束脚,不是生分了么?听说绪儿弓马骑射是好的,冬狩的时候,你把他也一并带来。” 林绮含笑答应,又道:“纵儿绪儿是太放纵了些,也因我和三伯父太过娇惯,京里不比外省,万人仰望,不管束严些,怕惹出事来,污了皇伯父的脸面。” “我看着纵儿不是不知礼,况且你在她身边,朕信得及。”林御略一沉吟,“绶儿性子温和,就是太过文弱,你让绪儿和他多亲近些,彼此都磨磨性子,取长补短,也就是了,他以前不就是太子侍读么?” 林绮替林绪谢了恩,告辞出来。林御见他退出去,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才道:“服侍朕更衣,传礼部尚书翟文秀,礼部侍郎萧伯侯。”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二章 等这几个人把冬狩的各项安排一一向林御禀报完毕,己经过了午时。萧伯侯从宫里退出来,径直便向靖安坊来。轿子穿过三条窄街,在一扇朱门前停住,萧伯侯下了轿,到了东角门,几个看门的正在玩叶子牌,年轻的听见声音头也不抬道:“不是说了么?相爷身子不舒坦,这几天闭门谢——” “二爷!”年长的一抬头,忙丢了牌起身叩头。“您怎么——” “怎么,三叔闭门谢客,连我都拒?张头儿,你这年纪大了,胆子也大了,不怕你们府上那个冷管家了?” “小的,小的们一时无聊手痒,玩上几把,不想就怠慢了爷,大人不计小人过,爷可得多担待着,要不——” “行了行了,谁不知道你这点脾性?我只不说就是。”萧伯侯哈哈一笑,便向里走。张头儿一路陪着笑把他一直送到二门口,见管家萧忠过来,才退到一边不言语。 萧忠却是不苟言笑,上前行了礼,淡淡道:“老爷吩咐了,让爷来了就到书房。”说着便引路。萧伯侯也就敛了笑意,必恭必敬跟在后面。 此时萧逸正一手拿着份军报一手比着秦州地图端详,见他进来,也不理会。 萧伯侯先行了个礼,才起身道:“今年冬狩比往年改了两项,一是行猎和阅兵改由太子总领,皇上观摩,二是今年特旨,年满十六的闲散宗室,虽未封爵,也须参加。” 萧逸听得微微一笑,道:“今年楚王世子位次列在第几?” “第四,原是第七,皇上特地改在太子之下——今年皇上对楚王府,可是格外的开恩哪。” 萧逸哈哈大笑:“老二,你以为这君恩是这么好受的?只怕到时候那小世子要如坐针毡啊!” 他到案前在军报上写了几个字,递给萧忠道:“你把它和其他奏章一起,交给齐先生誊清了,送到兵部。”然后才坐下喝了口茶道:“这几日我闭门谢客,一直不曾看到那小世子的模样,皇上不是把策论和书画都传出来看了么,六部里都怎么说?” “没什么话,这次楚王世子不是交了两份白卷么?现在宫里宫外都和皇上一个口气,小时了了,大时未必佳,虽是聪明,太过浮躁。” “你自己呢?” “侄儿忙着筹备冬狩,无暇分心,想来,想来众口一词,必定是对的。” 萧逸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三叔为什么连那么荒唐的老四都放了外任,却把你只放在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侍郎?伯侯,你和三叔说实话,你怨不怨?” “侄儿不敢。”萧伯侯身子一凛,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四弟面上荒唐,心底自有分寸,侄儿远不及他。” “无论你这话是真是假,却也说对了一半。你和老四都是表里不一,老四外粗内细,你却是外谦内骄!”萧逸冷冷一笑,“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外面仗着我的势,趾高气扬,不把别人看在眼里么?” 他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又道:“我为什么硬让你兼一个东宫侍读的职位?你贪图在六部里人人让着你,捧着你,以为东宫那里没什么想头,十天半月也不去一趟——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冬狩,你以为得了这差使,把这宫里就一眼看清了?这不过是个面,平时那些你瞧不上眼的鸡毛蒜皮才是里,没有里,哪有面?!” 他见萧伯侯一味叩头,略略平了气,道:“皇上为什么把苏定一免了职,为什么把那个徐闻,林经派到东宫去,你明白么?” “苏定一污了《皇极全舆图》,犯了大不敬之罪,调那两个人,自然为的是给太子添个臂膀。” “那把林绪也调进去呢?难道是为了让楚王也在东宫有个照应?!” “这——” 萧逸见萧伯侯半是忧惧半是羞愧,气消了些,道:“起来坐着吧。”待他坐定,便道,“皇上这一年来为什么事事把太子放在身边?就是因为他身体渐差,怕天年不永。先调了新近的文武进士,又把徐闻林经这样的人调进东宫,就是为了给太子建个班底,自己有个万一,太子也不至于无从着手。”他喝了口茶,道:“皇上想让晋王自立门户,分楚王的势,才把林绪也送进东宫,一方面笼络,一方面也是防着晋王。说白了,现在朝廷上的争,不过是一朝一夕立竿见影,而东宫里的争,一胜一负就是今后几年几十年啊。” 萧伯侯连连点头,道:“侄儿知道了,侄儿明日便去给太子请安侍读。” “这才对。”萧逸脸上神色和缓,又叹道:“这京城,向来是楚王的忌讳,可这次觐见,他竟不能成行,不得不把还不曾经事的世子送进京来,看来他自己身子也不济事了,想起旧年在军中,我们连天连夜的奔袭突厥,三天三夜不合眼仍是精神抖擞,提笔军报奏章立就——实在是岁月不饶人啊。” “那不是正好应了三叔的愿?” 萧逸略一皱眉,又叹了一声,才道:“我知道你傲性,又仗着自己聪明,逢谁都有三分看不起。我如今只给你立一条,碰见晋王,要小心恭谨;碰见楚王世子,要万分小心恭谨,记得住么?” “这——”萧伯侯也一皱眉,“泾州赈粮一案,晋王名扬天下,连蒋守闻那么伶俐的人,在泾州也步步小心,我自然要仔细应付,可楚王世子,才十五岁,少不更事——” “你别忘了,当今的晋王,也是楚王调教出来的!”萧逸沉了脸道,“你还记得当年的楚王世子么?风采照人,锋芒毕露,连从不敢多说一句话的魏王都在皇上面前夸了一句——‘真乃我大齐的千里驹’!你真以为楚王这些年,诗酒自娱,什么都不顾?他不顾朝廷,不顾楚京,难道连自己的子孙都不顾?别的不说,你见过那林纵,觉得她气度如何?” “这——”萧伯侯略一犹豫,“自然不同凡响。但侄儿想,她自幼养尊处优,又是个女子,自然皮相好些——” “观人相貌,就知三分性情。这几天,有几十个官私下拜望我,提起她,都说不愧是龙子凤孙,气度不凡。你若还记得起那林绡的模样气度,就该知她不是寻常的绣花枕头!再说这文华殿比试,第一场她确是交了白卷,第二场,她借着打抱不平,一则显了自己能耐,压那些骄横子弟的气焰,二是笼络那些破落宗室子弟,三则给太子一个交待,免得他觉着自己不识抬举,这么一番心机,连皇上都心惊之下把《皇极全舆图》搬出来试探,你就一句事忙,无暇细想?把这事放在一边,你看她进京不过六天,与太子相交不过五日,太子就肯为她掩了《皇极全舆图》上的楚王题字,就该知道,这人不是普通人物!你看她在昭乾殿上的说辞,是何等敏捷机变,之后皇上褒奖,她在光禄寺宴上又是何等谦和谨慎,猝然临变,不惊不惧,临时加恩,不喜反警,我看你历练了这么久也未必赶得及,且皇上对她竟还不曾起铲除之心,这样的人,你只给了少不更事四个字——伯侯啊,你这考语是不是太苛了?!” 萧伯侯恍然明白,看着萧逸,手里捏着茶盏,只觉背后竟是一阵冷汗。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三章 他从书房告退出来,才走了几步,就见一个书生迎面而来,三十多岁,白净面皮,一双细目总是半开半闭,仿佛眯着一般,身后小厮手里还抱着个文书匣子——正是萧逸的头号幕僚齐玄。 萧伯侯忙上前笑道:“我府里新得了本好棋谱,先生什么时候得闲,去瞧一眼?” 齐玄也是哈哈一笑,一指匣子道:“二爷当真清雅,奈何齐某俗务缠身,只好忘棋谱而兴叹矣!” “那还不容易,我明儿就打发人送过来。”萧伯侯轻咳一声,道,“这一阵子我忙冬狩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周围的人也顾不过来,多有失礼,您帮我带句话,若有谁瞧着我不顺,只管直接到我府里说我的不是,我必定受教承情,三叔这会儿也忙,没得拿这些小事烦他老人家的心。” “这一次,倒不是谁在相爷面前说了什么,”齐玄眼睛眯成一条缝,“昨天军报,寇兴国在凉州实行屯田,颇见成效,皇上己经下旨嘉奖,相爷心里自然有些不快。” 这寇兴国乃是楚王旧部,如今官居凉州节度使——萧伯侯闻言也是一皱眉,却听齐玄又道,“再告诉二爷一句话,昨天四爷来信,过了冬狩,他也要进京述职了。” 他眉头锁得更紧,良久叹了一声,便告辞了向外来,却不从正门出,到东角门又和张头儿说了几句闲话,赏了他些散碎银子,才坐轿回府。 第二日,腊月十六,正是户部给京官发冰炭敬的日子,林纵被林绮带到户部支应了一整天,近黄昏时候才回府,一进门就见林绪悠哉游哉坐在座上和沈安时一起品茶,一怔道:“三哥不是进了东宫陪读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徐翰林讲什么不好,偏偏讲《礼记》,那是人能听的么?我借着要考六艺的名头,早早就溜回来了。”林绪见林绮脸色沉了下来,忙又道,“今天有件稀罕事——礼部的那个侍郎萧伯侯今天竟也到东宫去了,难不成萧家把主意也打到太子身上了?” 林绮略一皱眉,稍稍一想,眉宇便又舒展开来,道:“此人虽有三分聪明,却轻率浮躁,若萧逸有此意,断不会只用此人,想来应是见皇伯父近来身子不好,为日后未雨绸缪吧?” “王爷此言透彻。”沈安时微微一笑,道,“可惜他得罪了王家,皇后怎么能让太子站到他一边去?” 林纵却一直皱眉沉思,半晌才道:“我这几日也去了几趟部里,闻听萧伯侯此人虽是傲气,却也有几分才气,怎么大哥只给这么个评语?” “七爷是被他面上给唬住了,你初来京城,不知他底细。”沈安时看了林纵一眼,笑道,“此人乃是萧相大哥萧远长子,听人说在萧相贫寒时和他颇受了些苦,故此萧相平时多护着他,部里也都捧着他些,但凡有些光鲜的差使便都分他一份,才气也有,可这么十几年顺顺当当下来,添了傲气,这才气也就给毁了。” “话虽如此,但既是萧家的人,便不可轻视,我看你们两个比他还浮躁些,日后须当心,知道么?” 林绪笑笑答应,林纵却是又想了半晌,方眉头一展道:“添了傲气,这才气也就给毁了——沈先生这话说得有味儿,”说着竟亲自捧了杯茶递给沈安时道:“林纵受教了!” 沈安时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道:“这茶臣可收不得。”他见林纵眉梢挑了起来,又笑道:“七爷忘了今日可是作尾牙的日子,爷是我的东家,我喝了这茶,明年岂不是来不得这府上了么?” 林纵方才想起民间商家这借着年尾聚宴奉茶次序解雇伙计的旧例来,也是哈哈一笑。 林绪也笑道:“若纵儿真有此意,只怕叔父便要即刻进京了——闯出这么大的祸来,他老人家还不急死?” “怕是父王正怕我不闯祸,”林纵眉目间神采流动,笑道,“不过好不容易来这楚京一趟,竟哪里也不曾好好看看——大哥,你的差使明天起我就告假了,快过年了,也该歇歇了——三哥,你路熟些,明日起,我们二人便在这楚京好好逛逛如何?” 林绮还有几分疑虑,却见沈安时笑着点头,他记起林衍的吩咐,便也点了头,只又把这二人好好叮嘱了一番。 等他与沈安时一起出来,犹不放心,道:“我临行前,叔父叮嘱我,逢有疑难,可问先生——我知纵儿意思,可她年纪尚小,绪儿那脾气又如爆炭一般,,万一——” “三爷是个磊落性子,瞧着性急,心底里良善,逢事光明正大,占着理字,虽险无妨;七爷臣虽见得少些,但臣却觉她看着年少好胜,其实内里心细如发,机警过人,也必定没什么大碍。” “绪儿倒是还好,只要我叮嘱他几句,他也不敢不听。”林绮轻叹一声,“只先生不知纵儿脾气——在楚京的时候,每次她闯下祸来,虽然看上去都是些可笑可气的举动,却被她一讲,便象自有道理一般,连王叔也没办法。如今她大了些,这几年心思越来越细密,又自有主意,谁也猜不透——王叔迟迟不肯让她理事,便是怕她闯出天大的祸来,不好收场。此时此举,不是正给了她个天大的机会么?若当真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王叔交待?” “王爷也是时日无多了罢?”沈安时听着渐渐脸上收了笑容,沉吟了半晌,才道,“与其等七爷在日后闯出天大的祸来,倒不如趁着王爷尚有余力收拾残局,让七爷一试——臣听了爷的话,倒放心了许多——爷知道王爷还不曾袭爵的时候,有人给他相面,得了个什么话?” “什么话?” “不是建功立业,位及人臣,便是倾国败家,不得善终,”沈安时见林绮一惊,又是一笑,“王爷当时听了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说自古只有两种人可以名登青史,不是流芳千古,便是遗臭万年,如今他无论成败,注定在史册上有一席之地,如何不喜?” “这竟是王叔说过的话?”林绮想着林衍平日温和稳重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颇觉有几分怪异,皱眉苦笑道,“如此说来,这纵儿倒是和王叔一个性子。” “我观七爷,比王爷当年似乎还胜一筹。此一步棋,如今看来是险棋,到底是好棋还是败招,爷暂时就按下心来等等看罢!就是三爷,我看爷也不必拘着——等三爷过了六艺,便也要袭爵理事了,到时谁能象爷一般天天叮嘱着?” “也罢。”林绮又轻叹一声,便点了头,只这一夜,他眉宇却一直紧锁,怎么也舒展不开。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四章 第二日,林绪到东宫告了假,便和林纵每日闲游。他二人都是好动的性子,如今只把京城当了楚京,才两日功夫,便把这京里摸了个熟透。这一天,二人在双桥坊逛了半日,挑了些古董和首饰,近午时正欲回府,林绪却突然想起附近一个所在,便转向兴善坊来。 却说京里有句俗话,“必得老酒,景德硝肉,秦门素饮,春点玉楼”,便是指得这京城里有名的四样吃食,兴善坊必得居的老酒,积庆坊景德居的熟食,东门口秦家酒店的素菜,常安坊春玉楼的点心,谓之“京城四绝”。后三样林纵早己尝了个遍,只她素不善饮,对这必得居总是兴趣缺缺,此时见林绪兴致颇高,也动了心,便不推辞。 此时正是饭口,必得居前的伙计正忙得四脚朝天,见二人带着小厮过来,知道是个有来头的主顾,抽身上来便是好一阵殷勤。二人进了大堂,林纵一见人头攒动便先皱眉,伙计忙陪笑脸:“这会儿正是饭口,爷包涵些——要不,三楼雅座还有个空座,只被人订了,说好巳时便过来,到这时候人还没到,怕是被事绊住了不得抽腿,只是——” 林绪不待他说完,转身便向楼上走,林纵微微一笑,也跟了上去,那小二还待要说,却见林安把一锭银子丢给他,笑道:“行了行了,到时候正主儿来了,我们爷不让你为难就是——只管把拿手的酒菜上来,余下的全赏你了!”说着也上了楼梯。 几人上了三楼,却是被红木屏风隔出来的七八间雅座,西边一间门边虽也贴了红签,帘子却卷着不曾放下。林安林和忙上前放了帘子,伺候二人入座。不多时,酒菜上桌,二人对饮。只林纵酒量颇浅,才喝两盏,便停了杯,看着林绪一杯连着一杯,虽自己不得尽兴,却也觉痛快。 二人酒兴正浓,忽听一阵脚步声,几个人上得楼来,那伙计求告声一路入得耳来:“杜爷,小的万没想到,爷多包涵——”林绪听得沉了脸,才放下酒盏,就见门帘一动,一个人挑帘而入,二十一二岁模样,锦衣华服,旁边小厮捧着件雪白狐皮大氅, 见了二人,先是一怔,然后笑笑道:“二位好兴致——相逢不如偶遇,可否容杜某在此插足?” 林绪见那伙计一脸尴尬,便己明白,也笑笑道:“对不住的紧,我二人却是鹊巢鸠占了,阁下若有兴致,自当请便。” 那人哈哈一笑,进来坐在林纵下手,一招手,三个伙计进门,一个摆上几碟小菜,两个抬了坛状元红进来,放在桌旁。那人瞟了一眼林绪桌上酒盏,又笑道:“阁下这喝法,未免太过文气。” 林绪听了这话也是哈哈一笑,对着林和喝道:“还不快拿两个大碗来!” 不多时,伙计捧了两个海碗过来,那人抢先捞起一个,倒了一碗道:“此次算是杜某迟了,先自罚一杯。”说着便是一饮而尽。林绪哈哈大笑,也斟了一碗道:“我便陪你一杯。”也是一饮而尽。 二人一来一往,不多时,两坛酒俱见了底。那人又把碗里酒一气饮干,见林绪脸上与自己一般,若无其事,哈哈大笑道:“今天杜某方才遇了对手!在下嘉州杜隐,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姓林行三,人都叫我三爷,你这般爽气,便直叫林三便是。”林绪微微一笑,指着林纵又笑道,“这是舍弟,排行第七,她人比我精细些,你只称她七爷也就是了。” 林纵也是微微一笑,道:“三哥却也多起心来——哪有这般道理?先生只称林七就是。”她见杜隐一愣,又道,“我拜读了先生南闱策论,当真字字珠玑,一赞三叹。”她起身亲自斟了一碗,递到杜隐手上,笑道:“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杜隐脸上一丝不变,淡淡道:“阁下可知我文中意思么?” “若我记得不错,先生策论名为‘治平策’——只是名为治平,实隐杀伐,不知此言得否?” 林纵话音才落,杜隐哈哈一声大笑,把手中酒一饮而尽,道:“不想今日杜某当真交了两个朋友,一为酒友,一为文友,快哉!” 三人又喝了半晌,俱都有了几分醉意,杜隐人本率性,此时上了酒兴,谈吐也渐渐多了几分狂气,他听林纵谈到如今朝政,便笑道:“林七贤弟可知如今当朝第一该杀之人是谁么?” “若论起该杀,先生所指,若不是此朝第一贪官,便必是这朝中第一当权之人。” 杜隐哈哈一笑,道:“我大齐朝中,第一不该杀者,便是我们嘉州的楚王爷;可第一该杀者,却也是他!” 此言一出,屋里人俱都一惊。林绪酒惊醒了大半,一股怒气窜上来,才要发作,却见林纵安稳正坐,对他丢了个眼色,笑笑对杜隐道:“不知先生此言,有何依据?” “我大齐空占中原膏腴之地,南有长江天险,西邻陈国积弱,实乃霸业之基,可这几十年来非但寸土未得,却对着东胡突厥此等小辈如此屈身事下,何也?”杜隐略一正色,道,“只为外有四镇,内有藩王,朝廷空有其名,兵权不统,赋税不一,每欲讨伐,互相牵制,以至一事无成。故此,欲成霸业,必先削藩,撤镇,此为我大齐第一要务。——杜某不才,幼时也曾遍历十三州,今天下分封五王,魏王垂垂老矣,秦王骄奢淫逸,梁王新丧,遗子尚在襁褓之中——唯一能影响朝局的,便是楚王。论贤明,外讨突厥,内建楚京,功绩虽是第一;但他外结良将,内积粮帛,若今上欲收兵权,他便是第一障碍,岂不是第一该杀之人?” 林纵听得收了笑容,半晌方勉强笑道:“难道楚王便一丝好处也没么?” “若今上能驾驭楚王此等人才,出为将,入为相,”杜隐也是一声苦笑,道,“可杜某从六部朋友那里得的消息,今上——”他略一停顿,道,“功高震主,也是常理。” 这几个字一出,林纵微微一笑,道:“楚王那些功劳已是昨日黄花,算不得什么功高震主。”她又斟了一杯,笑道:“今日当真谈的痛快,先生高见,令人钦佩,只在下还想多问一句——那楚王世子如今新至京城,先生既是自楚京来,可听过那人什么传闻么?”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五章 杜隐稍一皱眉道:“杜某与那小王爷也不过仅有一面之缘,其余不过是些散碎传闻,满京城人都知道——有道是谣言止于智者,传闻如何做的准?” 林纵听他语气吞吐,便不追问,把玩着手里酒盏,停了一刻又笑道:“也罢。只我和三哥这两天才到京城,向来只听说楚王世子骄纵,京城人不是早听惯了么,怎么又闹得满城风雨?难不成这小世子在京里也敢横行?” 话一出口,林安林和脸色顿时大变,才想拦,就听杜隐哈哈一笑道:“听贤弟这话,倒真是初到京城没多少日子的人——那楚王世子虽是骄纵,可如今身在天子脚下,怎会胡来?如今的流言,只用四个字就可以括之——” 林绪略一倾身,道:“哪四个字?” “假凤虚凰!”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人俱都变了脸。须知齐国礼法虽不比江南晋朝繁琐,却也不似胡人般开放,尤其京城地处南方,比嘉州更严整,这假凤虚凰的名声说起来比那青楼女子还低三分,叫人如何不怒?林绪一抖手把酒盏拍在桌上,眼里出火,才要说话,忽然一个伙计挑帘进门,先是团团一揖,然后对着杜隐道:“杜爷,有位姓秦的小爷找您呢。” 杜隐一怔,告了罪便离座下楼。 林绪狠狠出了一口长气,道:“当真混帐!” 林纵却是咬着牙微微一笑,道:“谣言止于智者,三哥也不必动气。”她抬眼瞟了林安林和一眼,又笑笑道:“只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什么时候也成了智者了,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林安见林纵脸上虽是挂着笑,可捏着酒盏的手指用力,已然泛白,知这主子当真恼了,狠劲上来,却反不是雷霆霹雳一顿发作,忙道:“这,这却是晋,大爷的安排——爷和三爷何等尊贵,听了也不过是污了耳朵——” “罗嗦什么,只管讲就是了!” 林和见自己主子也动了火,只得细细把京里的流言讲了一遍,无非是些林纵嫣然如何如何之类捕风捉影添油加醋的闲话,他原是个老实人,不似林安滑头,此刻便原原本本说出来,却见林绪越听脸色越青,又被林安暗地里碰了一下,忙草草煞住尾,道:“小的,小的,只知道这么多,余下若还有些什么——”便拿眼睛瞟林安。 林安见林纵眼光扫了过来,心里对林和便是一通埋怨,只面上不露,陪笑道:“小的也只知道这么多——才起这些话的时候,大爷就先封了全府人的口,小的又整日跟在爷身边,便是想替爷打探,也得小的有功夫,其他人肯告诉才行不是?”他见林纵眼光还不肯放松,又辩解道,“府里人个个都不糊涂——小的也常见主子,若是有人告诉小的这些混话,万一在主子面前漏了一句半句,谁担的起?” 林纵略一皱眉,道:“也罢。横竖不过这些话头就是了——三哥,这话听着倒像宫中口气,莫不是——” “必是林绣无疑了。”林绪狠狠一笑,道,“你只放心看着——冬狩时那小子讨不得好处去。” 林纵也低低冷笑一声,对着战战兢兢二人道:“此事就此作罢——你们一字也别说,连大哥嫣然在内,知道么?” 她和林绪又闷闷坐了一刻,只听脚步声响,杜隐上得楼来,却是颇有兴致,见这屋里沉闷,怔了一怔,才要说话,林绪哈哈一笑,道:“老兄不在,老七又不是能喝酒的,连喝酒的性气都减了!” 杜隐哈哈一笑,令身边伙计把一坛酒抬来,道:“我与贤弟当真相见恨晚——只时不凑巧,如今杜某有事要先行一步,便以此酒赔罪,来日再叙罢!”他把酒坛提起,哈哈一声朗笑,拍开封口,提坛便饮,连饮几口,见这坛里剩下约有一半,便向林绪递来。林绪接过来,也是就着坛口,三五口不歇气饮干,却把坛子口对着杜隐一照——二人对看一眼,俱是哈哈大笑。 林纵林绪一直把杜隐送出必得居门口,才抽身回来。林绪带了几分醉意,才上楼梯,却听头上有人叫嚷,也是带着醉意,却隐隐有些“假凤虚凰”的字眼,心头怒火陡起,紧几步上楼,恰那两人从雅座出来也不过才走几步,两下里打了个照面。 只见一人三十余岁年纪,黑眉细目,略有薄须,林绪也曾见过,正是萧逸的门生,户部侍郎李景;另一个一身锦袍,眉目俊秀,一双凤眼眼角斜斜上挑,不是柳倾斛是谁?只他此刻面带桃花,身形略有些摇晃,想是醉意深了,口中喃喃自语,也不理人,倒是扶着他的李景,见了林绪,脸上便是一惊。 林绪不及细想,才要拦阻,不料林纵上楼之后,先是一怔,接着非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道:“幸会。” 李景略一定神,忙陪笑道:“今日当真幸会——柳兄如今醉的深了,有失礼数,待他酒醒,下官必定和他到府上拜望。” 他正要含糊代过,却见林纵笑笑过来,打量了柳倾斛一眼道:“柳大人当真醉了,赔礼也还不必——” 她正说着,却见柳倾斛伸手便拢她肩头,口里喃喃道:“嫣然——” 边上人俱是脸色大变,李景才要说话,却见林纵一闪身躲开,脸上笑容一丝不变,道:“柳大人打算对嫣然说些什么?” 柳倾斛眼中迷离,望着林纵苦涩一笑,道:“嫣然,我不曾想到,你,你竟然也是假凤虚凰之辈——” 李景吓得放了手,躲开手一径看着林绪。林绪也知柳倾斛乃是林御面前的新宠,才要上前,却见林纵哈哈一笑,道:“柳大人这心思可当真么?” 她见柳倾斛点了头,又是微微一笑,上前一手扶着他道:“嫣然有句话要我告诉你。” 柳倾斛人凑过来,朦胧间只听一句“我只为嫣然打你”,还不曾明白,林纵抬手便是一个巴掌,他人本就醉了,又无防范,被打的一晃,却见林纵又是一脚,正正蹬在他小腹上,整个人向后摔去,恰恰跌进一道帘子,正正把桌子撞翻,满桌杯碟翻了下来,登时便是一身油渍淋漓。 李景大惊,忙上前把人扶起,见柳倾斛捂着小腹,面色青白,汗珠顺着额角滚滚而下,一时之间话都说不出来,又急又气,又夹着惊怕,抬头看林纵依旧立在原地,从怀里抽了块丝绢擦了擦手,随手丢在一边,瞧着柳倾斛微微冷笑,竟似分毫没把人看在眼里,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好狠的小王爷!” 林绪也是大惊失色,上前几步,见柳倾斛缓了一会儿,疼痛稍减,料着并无大碍,忙让伙计雇了顶驮轿,又叫了个郎中随着,让林和林安一路把二人送回府去,又拿银子替那几个人付了酒菜钱,见事体平了下来,方才缓口气,对着林纵喝道:“纵儿!你怎么——” 林纵冷笑一声,道:“此事我自有分寸。”她见林和林安二人回来,脸上气色稍缓,笑道:“如今过了午时,三哥不回府么?” “别打岔。”林绪随着林纵翻身上马,又道,“便是那人言语举动有失分寸,他也不该挨打,一则这流言满京城都是,难道你一个一个的教训?二则他是伯父的红人,你打了他,伯父心里怎么过得去?我虽比你莽撞,也想得到这些——纵儿,你这一次,可是大大的理亏了!” “理亏?”林纵又是一声冷笑,道:“三哥,我不仅打那柳倾斛,还要让他谢我!”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六章 二人还不曾到府门,林绮就己经知道这事经过,少不得把二人又训了一番,好在林和林安回报那柳倾斛只是些皮肉之伤,并无大碍,林绮才平了气,喝了口茶又道:“正好——昨天凉州那些人送来几幅画,纵儿,你挑一副,一会儿亲自给柳大人送去,登门道歉,知道么?” 他见林纵不应,又道:“我知道你自以为有理,可如今这京中,多少人眼睁睁等着抓你的毛病?你说他言词举动无礼,可有对证没有?况且又是闹市之中,酒楼之上,便是醉酒失态也是情理之中,有三分可恕;倒是你,若那人当真无礼,你教训几句或是上表弹劾都可,你却——”林绮压了压怒气,又道,“纵儿,你是王族世子,不是什么乡野村夫,须知天家行事,不与凡同,若那柳倾斛一表奏上去,告你个当众殴打朝廷命官,他不过是个酒后失仪,小小处分,你若是轻说算是年少轻狂,不识大体,重了便是藐视朝廷礼法——你还怕那萧逸找不到由头对付你么?” 林纵耐性听了半晌,见林绪也被林绮说得脸色沉重起来,笑笑起身道:“大哥教训的极是。事不宜迟,我现下便去,还不成么?” 她随手挑了幅条幅,让人收拾好了,才要出门,却见沈安时一路进来,对着林纵一揖,笑道:“七爷如今真是名动京城了——沈某钦佩之至。” 林纵也是一笑,道:“先生莫打趣——我如今正要给人赔礼去,可没什么好心绪。” 沈安时打量了林纵一眼,道:“这柳大人是朝廷新贵,寒门子弟,虽有才华,可度量却未必宽宏,爷的礼按常理论他未必肯受——须仔细着。” “多谢先生教诲。”林纵略一怔,然后哈哈一笑,带着林安转身去了。 沈安时看着她背影轻叹一声,便向正厅来。才进门,林绮便问道:“部里怎么说?” “都是些闲话,没甚要紧——倒是宫里透出口气来了。” 沈安时见林绮皱眉,微微一笑又道:“按理也没这么快,事有凑巧——太子少傅徐大人正从那街上过,进宫时就顺便禀了皇上,皇上听这些话的时候,那些御史,只怕还在家里忙着起草奏折呢!臣就是为了证这事,才来晚了一刻——徐大人自然是弹劾了七爷一番,可皇上听完,却只回了一句话,”他语气一沉,一字一字道,“‘楚王世子年少浮躁,虽不可取,只生性聪明,稍加拂拭,或许也是块材料’。” 林绮听得眼睛一亮,沈安时起身对他一揖到地,道:“恭喜王爷,终于守得云开了!” 林绮心中石头终于落地,竟也是哈哈大笑。林绪稍稍一愣,想了一刻,笑道:“大哥和沈先生,喜的可是这‘浮躁’二字么?” “三弟也长进了!”林绮一笑便收住,正色道,“正如叔父所言,你不过是不肯细思罢了,日后事事都须多想些,把这莽撞脾气改一改,知道么?” 林绪脸上改了颜色,苦笑一声,转道:“大哥既然知道事情如此,怎么还把纵儿训得那么凶?” “她遇事比你还胆大三分,我若夸她,日后岂不是更放纵?”林绮皱皱眉,道,“我训她的话,也是常理。如今皇伯父虽终于对这里放了三分心下来,可君心难测,难保他日后不改了口气。且此事也不过是你二人误打误撞,我夸什么,夸你们运气好?” “三爷七爷也未必是误打误撞,”沈安时见林绪一脸不自在,忙打圆场,“臣是个闲职,如今又放了家,闲在家中无事,便把这附近的邸报奏章重新整理了一番,方才明白一条——皇上为什么先是打压七爷,接着却引而不发,任由她和太子亲近?” 他见林绮林绪俱是思索,稍稍一顿,才道:“一是他要借着打压试探七爷有无反心,二是他要试七爷。不但试七爷,试王爷,试三爷,试萧相,也试太子。如今我大齐重在边患,北胡南晋,哪一个是好惹的?皇上虽是猜疑心重些,可太子日后手下也得有些真才实料的人才才行。所以皇上才放了手,让这朝中的人试太子,也让太子试这满朝的人,太子能驾驭,自然好,若是皇上觉着太子不能驾驭,趁着自己尚有余力,正可一网打尽。”他目光炯炯,看着二人又道,“如今王爷老成稳重,皇上为了让王室与萧逸制衡,必保无疑,三爷虽是武勇,根基尚浅,皇上也不以为意,只有七爷,根基厚,又显锋芒,初时实在险到了十分——如今倒是因祸得福,柳倾斛乃是天子近臣,品低位尊,人多巴结,万万得罪不得,七爷这么一闹,皇上必定以为她聪明太过,气盛凌人,倒显是可驾驭之辈了,这岂不是塞翁失马么?” 林绮点头笑道:“先生高见。只怕这两日皇伯父便要下旨,让纵儿也入东宫,磨磨性子了。”他脸一沉,对着林绪又道,“你可不许再引着纵儿胡闹,免得前功尽弃,知道么?” 沈安时哈哈大笑,道:“王爷多虑了。三爷并非林绣之辈,况且七爷也并无胡闹的心思。”他笑笑又道,“这事我可是又找必得居的小二听了一遍——三爷,你细细想想,七爷起初若真是不想和那柳倾斛计较,为什么明知他醉了,却刻意引他说话?”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绪略加思索,便是一惊。却见沈安时又道:“恕臣直言,七爷城府未必输于王爷——王爷日后大可放手任她自立主张,只时时如今日般提点几句便是了。” 林绮长长出了一口气,叹道:“不想——纵儿也终于懂得用心计了,当真——”他看着林纵长大,如父如兄,每日只觉她年少任性,需要自己呵护,如今却猛然间发现她早已不是那个知道自己心软,每次挨罚时都硬拖自己讨饶的孩子,心里一阵失落,竟平白多了几分苍茫,对着林绪叹道:“你必是也自己有了主意,我这当兄长的,竟从不曾问过,日后自己多作些主张也好——” 林绪一怔,他日日听林绮教训,从不曾听他如此口气,一时眼圈也有些发酸,见沈安时笑笑看着二人,又有几分不自在,想着今后终于可以少些说教,虽是件自己日日盼着的一件快事,不知怎么,竟怎么也快活不起来。 且说柳倾斛挨的这顿打倒真不甚重,只他着实醉了,又用了些安神的药,直到申时末才醒过来,只觉头疼欲裂,口里干渴,才要开口,见一个小厮过来服侍他喝了水,似见过又似不曾见过,正凝神想着,突然门帘一挑,一个少年踱了进来,笑道:“柳大人可好些了?” 柳倾斛抬头见这人玄袍玉带,眉目清华,正是林纵,心里才一惊,却见林纵拖把椅子坐定,笑笑道:“按家礼,我该要尊称你一声表兄才是。” 她见柳倾斛脸上半羞半怒,又道:“家兄托我送了幅董其昌的字给大人——我却是来讨谢的。” “谢?”柳倾斛咬着牙哈哈一笑,道:“臣不才,酒醉失仪,蒙世子教导,理当臣登门道谢,怎么敢劳动大驾?” “倒是不敢当。”林纵微微一笑,道:“若按国礼,我该弹劾你;按家礼,你如今却该谢我。” “世子抬爱,臣确实不敢受。君子爱人以德,臣不敢废朝廷法度,必定引章自劾——” “说得好,”林纵淡淡一笑,道,“君子爱人以德,柳大人这句话着实说得好——我只不知道,嫣然何时得罪了表兄,让柳大人如此欲致她死地?” 她见柳倾斛才要开口,抢先道:“你既知君子爱人以德,便该明白女子名节至重,可当日在酒楼之上,柳大人竟以‘假凤虚凰’四字称之,难道不是存心败坏她的名节?京里传闻我也略知一二,但他人说得,你却说不得!他人不过是寻常闲话,你却与嫣然一处长大,她的人品,难道你不知道么?再者,你是她的表兄,你都说得出这四个字来,旁人岂不更是信以为真?!” 柳倾斛听得脸色一白,他心中对这流言自是一个百个的不信,只日日听着,醋性深积,又不得发泄,那一日原是借酒浇愁,醉的深了,才说出那番话来,清醒了也对嫣然有愧于心,但他生性傲气,不易服人,林纵又是这般身份,虽知自己理亏,那肯服软?他忍了好半晌,勉强一笑,道:“我那一日确是对嫣然不住,可怎么也比不上另一人——若不是世子,嫣然会被人说成这般么?!” 林纵一呆,方想起这流言乃是因自己得罪林绣而起,心底一痛,又是一愧,面上却一丝不露,道:“若是怪,柳大人也该怪那林绣下作,本世子便是错也只该算上三分——倒是托大人的福,此事这京里只怕要人尽皆知了罢?” 柳倾斛一怔,方明白林纵此行用意,冷笑道:“我柳倾斛堂堂男儿,岂会计较此等小事?” 林纵也是一声冷笑,道:“若论我本心,只怕你不递奏章上去——不过不欲嫣然知晓罢了。”她说到“嫣然”二字,心底又是一痛,语气不觉放缓,柳倾斛听得真切,又是一声冷笑。 林纵稍一皱眉,道:“你我这番心思,俱是清清楚楚,我也不必瞒什么——只此事与嫣然并无关系,若你敢——” “我与嫣然,青梅竹马,自然信得及她。”柳倾斛轻轻一叹,道:“你给了我句实话,我也还你一句——若你当真为她好,就别在楚家上枉费心机了,还不如想法子放了她,免得她日后为难。” 林纵眉稍一挑,凝目盯着他,半晌方道:“萧逸?” 柳倾斛冷冷一笑,道:“我言尽至此。你我本就话不投机,此时也算多了——送客!”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七章 林纵闷闷回府,她原料定林绮少不得还有话说,却不想他竟只草草问了几句便完事,心里觉得奇怪,看林绪也有几分不自在,只沈安时一人若无其事,更是摸不着头脑,她心里有事,也失了谈兴,还未到掌灯便回了后殿。 她问了管事,知道此时嫣然在涵元殿,心中疑惑,可一进暖阁不禁失笑——嫣然一身家常半旧素衣,伏在裱画台上,头也不抬,林纵停了停,见她起身,才过去笑道:“还以为你住这涵元殿住得惯了舍不得搬——得了张什么好画,让你劳动这半天?” 嫣然又向案上细细看了一遍,见覆背平整,回身也笑道:“爷今天回来的早——这是早上四爷亲自送来的,我看这画大小,做个堂幅也好,一时技痒,爷莫见笑。” 林纵见她因怕沾了浆子,只用一根乌木簪把青丝挽在脑后,虽是简单,却比往日更多几分娇俏风味,又是刚刚忙了半晌,颊上透出薄薄一层红晕,夹着笑靥盈盈,只觉心底热气透上来,不觉上前一手拢住她的肩,脱口道:“嫣然亭上雨,鉴止池边月。——我如今才知道,你这名字起得贴切——”恰嫣然也正要上前,二人身子撞在一处,嫣然一个立足不稳,林纵臂上用力一扶,正把她拢在怀里。四目相对,呼吸相侵,林纵只觉霎时胸口热气翻涌,一时手足无措,怔怔看着面前这人,见她不推不拒,也正看着自己,眼里满是诚挚温柔,不由自主抬起手来,轻轻抚上那人的脸。掌下一片温柔,一股热气从掌心透上来,合着那人身上传来的隐隐幽香,直入肺腑。林纵如痴如醉,心里却仍隐隐泛着惊怕,不敢唐突,停了一刻,才开口道:“你——”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嫣然却抬手覆上林纵的手,也是目不转睛看着,轻声道:“你——” 二人语音重到一处,不禁相视一笑。林纵还正贪恋,却见嫣然停了一刻,便勉强正色道:“你再不放手我可恼了!”她抽了手从林纵怀里挣出来,仿佛若无其事,只脸上带了些微红晕,别转了头过去。 林纵知她秉性矜持,素来敬重,虽心里着实不舍也不愿相强,看她此刻三分窘两分羞的模样,心里三分得意,五分欣喜,又有两分不忍,便笑笑转了话头道:“过两日便是冬狩,我想着你在府中寂寞——可要回去省亲么?” 冬狩乃是国家大典,按礼袭爵的宗室子弟皆须随行,嘉和十三年时,世宗林芷怕自己宠妃在宫内寂寞,又不得违祖宗成例,特地下旨,冬狩离京期内,宫内妃嫔和各府随行的宗亲家眷皆可请旨省亲,遂为成例。这看着虽似乎是一片好意,又言明了各府量力而行,但宫内嫔妃最重面上光鲜,为争个面子倾家荡产的皇亲国戚也不在少数,但楚家就在京内,世代豪富,区区世子妃省亲自然不在话下。 嫣然浅浅一笑,低声道:“爷作主便是。” 林纵见她唇边笑靥犹存,眉梢却染上了忧色,心底又是一痛,想伸手去抚,又生生忍住,只笑笑道:“回去看看也好。” 腊月二十二日,林御带着太子林绶及近亲宗室,前往雍陵行冬祀之礼。因除了林绮林纵等袭爵的宗亲之外,又添了林绣林绪等未袭爵的年轻子弟,排场比往年大得多。林绪见林绣林绂几人身边护卫个个臂长体壮,背弓负鹰,一望而知是狩猎好手,不由得微微冷笑,见林纵眼神扫过来,按按腰间宝剑,迎着林纵点点头,又是一笑。林纵见周德威和府里几个好手,一身普通护卫打扮,随在林绪身后,便安下心来,随在林绶身旁,凝神听着礼部那篇花团锦簇的辞文。 卯正三刻,林御的辂车自正阳门起行。除魏王等几个年老宗亲特旨乘车外,其余随行臣子俱都骑马,随在林绶身后。林绶自幼长在深宫,每日对着宫墙殿阁,举手投足都有礼范,早都厌了,此时便如脱笼去锁,虽不擅骑术,兴致却份外的高。只他见一路上黄缎锦障围的严严实实,略有些不快意,在马上极力四顾,忽见远远一带丘陵起伏,一条大红锦障盘旋而上,份外扎眼,才要开口,林经也正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忙道:“必是哪一家这几日省亲——”说着又想了一想,向身边林纵瞟了一眼,便不言语。 林绮微微一笑,在马上躬身道:“此处既是南郊,想必那里便是楚家。” 林绶看了林纵一眼,见她玄袍金带,锦鞍玉鞭,此刻骑马远眺,眉目舒展,唇边漏出一丝微笑,竟似神游天外。他平日只觉林纵恭谨小心,此刻见她嘴角上扬,几分傲气跳上眉梢,面上竟显出几分锋芒,气度更是夺人,心里暗暗一惊,看着远处锦障略一皱眉,策马便行。 雍陵据京最多不过大半日路程,此次礼部把沿路又新近整修了一番,虽是卯时启程,竟在正午之前便到了。林绶素来厌恶此处阴森,才一下马,只听呀呀几声,几只寒鸦从屋顶掠过,向北而去,心中更是不快,却见林纵微微一笑,对林经道:“寒鸦飞尽淡烟收,浩荡瑶空净如洗。今日天色极好,明日狩猎,若也是如此——” 林绶眉头一皱,不知怎地对林纵起了几分怒意,淡淡打断道:“钦天监早上了奏章,这几日风息日明,世子不必多虑了。” 林纵一怔,随即躬身称是。 她今日见了那锦障,想起前一日晚上嫣然赠的香囊,心底快慰,不知不觉便带出几分平日性情,此时见林绶脸色阴沉,便笑笑不再多言,随着林绶必恭必敬,进庙祭祀,只她立在左列首位,看着林绶林经一左一右随着林御献祭,想着他眼中那一抹寒意,只觉庙宇阴森,一丝凉意不由浮上了心头。 ps: 有人问及在下更新的问题——几周以来在下都在考试,根本无暇更文。直到今天,考试方才结束,但是还有一些私事要处理,在一周后,应可恢复更新。 累诸位久候,着实抱歉。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八章 按礼世子妃的辂车比御驾晚一个时辰从景德门起行,故此虽然一路也新修了驿道,仍是过了午时方至楚家府邸。这一路繁华铺张自不必细说,嫣然从轿窗里看的暗暗皱眉,却又知道皇家气度马虎不得,想着进了家门礼节仍是如此繁琐,方悟出皇后日前对她说的“骨肉亲情咫尺天涯,相见争如不见“的境地来,心底期待也冷了大半。 谁知这车进了楚府却不曾往正堂受礼,一路曲曲折折,径入嫣然出阁前日常所居之所。嫣然正疑惑间,却见司礼太监到车前行了礼道:“皇上昨夜下了旨意,说是此次省亲,在府外行国礼,进了府一律行自家家礼——楚老爷吩咐了,请世子妃换了家常衣裳,然后到正堂见面呢。” 他见嫣然还有几分疑惑,又低声道:“是楚王世子昨儿进宫亲自讨的恩典,也是天恩浩荡,圣主仁德,世子妃不必疑虑,只管谢恩领旨就是了。” 嫣然此时方知底细,不觉心底一暖,换了衣服,先给父母请了安,又和姐妹们相叙离情,自也不必细谈。 却说楚邕有二子五女,长子承嗣,袭了宫内织造的差使,次子承业,如今却是礼部员外郎,随驾前往雍陵,直到第三日清晨方回府,他与嫣然乃是嫡亲兄妹,年纪虽差三岁,自幼关系却极好,素来也少忌讳,请过安后也不待通报,便径直向水月阁来。 嫣然此时方梳洗完毕,见楚承业一身官服,脸上喜色下掩着倦色,靴上又满是尘土,似是连夜赶回的模样,心底一热,掏了怀中绢帕递过去,又叫丫鬟拧个毛巾送出来,细细打量几眼道:“二哥当真清减了。” 楚承业擦了擦脸,提提精神,坐定笑道:“只不过这几日略辛苦些,差使在身,也是难免的事。”他喝了口酽茶,又道,“五妹前几日才去了平州,若是知道你这次有省亲的恩典,必要快马加鞭赶回来了!” 嫣然笑笑,才要答话,却见楚承业立起身来,打量自己几眼,笑道:“你气色倒是还好——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我如今可支持不住了。“他才要出门,却又停住身子,道:“昨日冬狩上出了一场热闹,等我歇过来再告诉你。” 嫣然一怔,想着楚承业出门时的神色,心底一阵不安,竟怎么也平不下来。 这日晚上,嫣然到正堂给楚邕请安,见楚承业已换了便服,坐在楚邕下手,见她进门便笑道:“你倒真来得巧——我正和大哥说着,昨日围场里出了一场热闹:午后猎场里试弓箭骑射,秦王世子从马上摔下来折了腿,这还不算,他那匹畜生险些惊了太子的驾,若不是楚王世子——嘿嘿,那就实在有的瞧了!” 坐在楚邕上手的楚承嗣笑笑,端了案上雨前细品着,道:“这事蹊跷些,听说秦楚两家王爷不合,莫不是那楚王府——” “听说是猝然生变,楚王府小世子受伤也不甚轻,恐怕那边真是与此无关,倒是那林绣,好容易过了六艺,又得了这么个罪名,只怕这世子衔都保不住了!” 林绣在嫣然未嫁之前,闻得嫣然美貌,时时来楚家纠缠,嫣然当日进宫之举,大半原因便是为此——故此,这件事一出来,楚家人人称快,连楚承嗣身后的小厮也带出喜色来,唯有楚邕听着二人议论,也不言语,只管闭目养神,过了半晌方咳了一声,对嫣然道:“你母亲说你气色不好,想是在嘉州饮食不惯,回去时我打发两个灵透厨子跟着,去点拨点拨,也让世子殿下尝尝地道的京城好菜。” 嫣然起身应了,归座时却见楚承嗣眉头一皱,一丝怒色带了出来,旋即消逝在满面笑容里。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与楚承业一起辞了出来,转过回廊,才道:“楚——殿下可伤得重么?” “听闻今日赐宴里名单上仍有她,想是伤得不重。”楚承业并不在意,皱了眉道:“你只管在家中安心住着,提那人作什么?” 嫣然听他语气,竟似与楚承嗣一路,才要开口,就听他又道:“明日我便托倾斛上个折子,求皇上开恩让你在家里多留些日子——此次君恩如此深厚,倾斛又正得势,必可准了的。”他哈哈一笑,又道,“二妹,到时你如何还他这个人情?” 这本是他兄妹寻常逗趣惯了的口气,但嫣然听了却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别扭,她心里记挂着林纵的伤势,还要再开口,却见管家楚忠过来对着楚承业一礼,低声道:“爷等的那人到了。” 楚承业脸色一正,整整衣冠,便随着楚忠向外而去。 嫣然心中有事,也不欲回房,记起三妹泠然说过此时南园梅花正好,便约了一起去瞧。几人一进院门便见满树胭脂点点,衬着枝头白雪,极是精神,泠然年少好事,拣几枝极好的折下来抱在胸前,对着嫣然笑道:“二姐,我这般模样,像不像娘房里的《寒雪图》?” 嫣然见她兴致极好,也不由得一笑,方要点头,忽的记起那日在彰德寺里,林纵也是这么笑盈盈立在梅花下,想着当日情景,心里不知怎么又是一痛,硬撑了半晌,才勉强说出个“好”字来。 正在此时,只听园外一阵靴响,夹着男子谈话声音,由远及近。几人听着不似家里人声气,欲要避开已来不及,嫣然才要命小如先去拦阻,泠然眼神一转,却见园内一角有个小小的窝棚门半掩着,想是旧日花农守夜所用,便扯着嫣然避了进去,又嘱咐几个丫鬟只装作奉命来折花的模样,等客走了再作道理。 这窝棚许是久无人住,虽落了些灰尘,倒无腌臜气味,嫣然半靠着木门,只听远远楚承嗣与小如答话的声气,接着脚步声渐渐近了,只在附近徘徊,楚承嗣似是对一人说了些什么,一个懒洋洋的男子声音道:“楚兄家的梅花果真好,竟似比得上我旧日在彰德寺所观了!” 楚承业的声音响起,似是谦让了几句,又听几人谈论嫣然省亲之事,谈到楚王府的时候,几人小声争辩了几句,那懒洋洋的声音突然 冷笑道:“楚兄当真心地温厚——那楚王世子连只行家礼,不论君臣的旨意都请得下来,一纸休书又岂能是难事?不过是为了拖着楚家不松手罢了。” 楚承嗣也似是哈哈一笑,道:“老二,那小世子岂是等闲人物,你莫看错了!” 几人似又低低争执几句,只听楚承业怒极朗声道:“我为了什么?我只为满京城假凤虚凰的流言,只为我妹妹一个清白!!” 嫣然身子一震,想着楚承业此时怒发冲冠的模样,只觉心底半是酸软半是苦涩,竟险些坠下泪来。 第一部 权臣 第三十九章 直到几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嫣然方听到小如在门外低声禀报的声音,她挣起身来,与泠然推门而出,小如见她脸色苍白如雪,心里便是一惊,她方才避到园外,只以为嫣然着了寒气,见她沉吟半晌,突然对自己叹道:“你日日随着我,必定也不知情——”说着侧了脸对泠然道:“你必是知道的?” 泠然见嫣然眸清如水,却有三分寒意,知道瞒不得,便把京城里的流言说了一番,她知自己这二姐性子矜持贵重,只拣着那些能说出口的说了几句,觉得嫣然的手一分分凉下去,心下暗惊,忙住了口。 嫣然却并不发怒,她又出了一会儿神,脸上竟带出清浅的笑意来,小如见她手指微微颤抖,知道她是怒极反笑,才要开口解劝,却见嫣然微微一笑,对泠然道:“你可信么?” 她脸上虽带笑意,泠然却不知怎么看出一丝凄绝来,心下更惊,忙道:“这些混帐话,如何信得?” 嫣然轻笑一声,再不言语。几人失了兴致,默默出园,泠然只怕嫣然心底难过,劝解了半晌方才回房。 此时楚承业也刚刚送客出府,他才回书房,就见一人坐在案头,手里拿着一卷《新唐书》正看着,见他进门把书随手一丢,抬头笑道道:“我今日进了你这楚府,才知道何谓富甲天下——改日我辞了官,便到你这所在作个清客,如何?” 楚承业也是一笑,坐下道:“萧兄如今进京叙职,怎么不去驿馆,只管来我这里歪缠?俗话说一年知府腰万贯,你若肯把这知府借给我两年,我便请你来这里作个清客,如何?” 那人哈哈一笑,跳下案来,他虽论起面貌,比楚承业还俊俏几分,身上却收拾的拖泥带水,一身锦袍皱皱巴巴,立在楚承业面前,冷眼一瞧,便如下人一般,但楚承嗣面上,却一丝轻慢也无——这人正是当今相国萧逸的侄子,平京知府萧仲卿。 他与楚承业乃是同年进士,交情深厚,略略叙了几句寒温,便道:“近日围场上的事,楚兄都知晓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楚承业微微一笑,命人奉了当年的新雨前茶来,才道:“也算是天理昭昭。” “兄台这话我倒是不明白,”萧仲卿脸上笑着,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怎么这几年不见,楚兄连自己的恩人对头都分不清了?”他见楚承业略略一怔,又笑笑道:‘那林绣可是楚兄的恩人,若不是他这般纠缠,府上二小姐怎么肯入宫,若不是他那些假凤虚凰的流言,府上的二小姐怎么能为了不坐实这名声,在令尊面前一句为楚王府辩护的话都不说?” 楚承业心底惊极,只脸上却不露声色,听着萧仲卿又道:“萧某虽然鲁钝,可与兄台也算是通家弟兄,此番心得也是妄听了些流言,私下揣测所得——楚兄须知世事如棋,一入棋局便脱身不得了。” 这话入得楚承业耳里,只如炸雷一般,他虽勉力支持,仍有些支撑不住,只管喝茶掩饰,把半壶茶都顺了下去,才缓过气来,勉强笑道:“你这知府做得久了,竟带出刑名气派来——若是换个心里有鬼的旁人,只怕这会儿就要跪地求饶了罢?靖州第一断案知府,果然名不虚传!” 萧仲卿哈哈笑道:“不过是他人抬举罢了——我只把人情放在一边,凡事按理作去,哪有不成之事?” “这话倒是新鲜,楚某受教了!”二人一同举盏,目光不约而同触到一处,却又不约而同转了开去。 他二人又说了些没紧要的话头,萧仲卿看着日转西斜,方起身告辞。楚承业把他一直送出府外,回来又在书房独自坐了半晌,长叹一声道:“嫣然,你千万莫让我为难。”他又出了一会儿神,见窗外月上西天,才觉出腹中饥饿来,才推了门出来,却见门外几步外摆着一个条盘,盘里几碟点心,俱是自己平日爱吃的,尚存温热,只一个人影也无,他身子一震,忙把块点心送在口里,入口即化,颇为甜软,可楚承业含在口里,只觉如糟糠一般难以下咽,半晌方强噎下去,却噎得眼泪直流。他拿着点心,立在月下,一动不动,竟似痴了一般。 嫣然此夜睡得也颇晚,心底千头万绪,思来想去,一丝也理不出来。 恍惚中,仿佛自己回了楚王府,入了辅乾殿中,林纵如平素一般,正在案上奋笔疾书,见她进来,笑笑起身,却不似往日一般叙些寒温,只如离别一晚接着自己香囊时一般,看着自己淡淡含笑,直到自己别了脸过去,才上前握了自己手,道:“人皆言貌不足凭,才不足恃,爱不能倚,故此我不提才,不论貌,亦不言爱,”林纵微微一顿,笑道:“只管信你。” 这话入了耳,泛到心口便转成了灼热,让她飞蛾一般想扑过去,又火烧一般想退出来,嫣然只觉心底说不出的欢喜,才要开口,一眼瞥见案上满满一叠纸上,颠来倒去,只是那几个字——“假凤虚凰!” 那字用朱砂写就,鲜红欲滴,嫣然心底一惊,见林纵立在原地,放开了手,淡淡看着她,一动不动,唇边却也泛起一丝笑来,这笑半是欢喜,却也带着半分凄凉,让她的心一瞬间明白透亮,也一分一分的沉下去。 过了半晌,林纵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嫣然虽是想避,身子却一阵阵发软,怎么也移不开,只觉那温暖从从眼角一寸一寸向下,到了自己唇边略略一顿,才收了回去,指尖半是晶莹半是鲜红,嫣然心中诧异,想了半晌,方明白似乎自己唇间疼痛,目光也有些模糊,却仍不管不顾,只定定看着林纵。 却见林纵也望着指尖鲜红呆了半晌,猛然间一声轻笑,开口却道:“嫣然,你莫让我为难。” 嫣然听这口气,虽是熟悉,却不似林纵,心里又是一惊,再定睛看时,那人变了面目,竟似楚承业一般,只立在自己身边,口口声声叫着:“莫让我为难。“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只这一句不变,冲入耳眼,撞入心肺,嫣然只觉天地之间无比拥挤,自己心心念念那人竟似被隔绝在天地之外,一惊之下,睁开眼来——原来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章 腊月二十五日,正是阅兵的日子。林绶初次独立支撑如此场面,极是兴奋,天不透亮就已起身,他见时候尚早,自己又定不下心来,便带了几个小侍卫出门静心,才兜到猎场西北角,却见几个楚王府的护卫正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拨弄草丛,似在寻物一般。他远远兜住马,稍使眼色,一个小侍卫抢上前去,不一会儿回道:“回太子爷的话,七爷那日落马时,落了配物,这几日一直找着呢。”他稍稍一顿,又低声道:“说是三爷陪着七爷一起找,从昨日起更到现在,已经找了一夜啦。” 林绶一怔,脱口道:“太医不是说纵儿昨日烧方退了么?”他话一出口便觉失言,不由得皱皱眉头,一抖缰绳赶上前去。只过了一片稀疏树林,便见几盏亮光聚在一个小山丘上,林绶纵马上山,果见林绪林纵立在背风处,向下查看。 二人见他至此,俱是一怔,方要行礼,林绶笑笑抢先止住,打量了林纵几眼,见她整个人裹在大氅里一般,略觉放心,责备道:“便是再要紧的东西,比得过自己的身子么?就是王叔所赐,你也不该如此——太医不是说了,你这伤禁不得风么?” “我只说了无数次,可纵儿却偏不肯放心,”林绪也道,“若不是我拦着,只怕她便要亲自下场去寻了!” 林绶在山上又立了一会儿,只觉拂晓寒气渐渐侵上身来,不觉紧了紧大氅,却见林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伤势初愈,脸色本就苍白,被寒气一冻更是白皙若雪,连唇间都现了粉色,却仍恍若不觉,一双眸子紧紧盯着山下灯火。他心底一动,想起那日落马时,林纵身上几处受伤,满身鲜血,煞是怕人,旁人都吓得呆了,只他离得近,见那人眸子深黑如墨,虽面上连唇角也咬破了,却一丝惧意痛意也无,只她手抚到颈部,摸到一手鲜血,才突然怔怔发呆,现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来。 莫不是,她显在自己面前的几分柔弱,一脸痛意,只为了那配物么? 林绶正暗自思索,忽听山下几声呼喝,接着一骑驰上山来,此时天边霞光已现,那护卫也不用灯笼,驰至二人近前,下马跪倒,双手献上一物道:“小的们按爷的吩咐寻去,不知是这个不是?” 林绪还不曾答话,林纵已经抢上几步,把那东西捏在手里。林绶原以为如此兴师动众,必是金玉贵重之物,却见不过是几片残破布片,沾着血迹草节儿,看不出花色,只离得近了,似乎淡淡渗过来几丝幽香,料是香囊之类,不禁笑道:“纵儿,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林纵轻叹一声,却依旧把手里那个残破的香囊捏的死紧,林绶见她一脸痛惜,与素日里率性模样大不相同,略有几分奇怪,方要开口,林绪却先向他道:“此时天已将明,怕是阅兵的时辰也快到了,殿下——” 林绶一笑,几人重又上马,并骑而行。只他心底仍暗自揣度——那香囊对林纵如此要紧,莫非其中另有玄机么? 他回房又歇息片刻,细细品着林纵神色言语,虽仍觉蹊跷,却也把前几日的疑虑去了大半。他正思量着,只听一个小内侍门外轻声小心道:“太子爷,文大人候见呢。” 林绶精神一振,从锦榻上坐起身来,整整衣衫,轻咳一声方道:“叫进来吧。” 一个中年官员应声而入,正是东宫少傅兼刑部员外郎文博。他乃是嘉佑元年的探花,自林绶七岁起便在东宫当值,二人相处颇厚,有了这层缘故,他又为人忠厚稳重,官声极好,故此林御去年钦点其兼理吏部,也有让其为东宫耳目的意思在里面。此次冬狩,他也随驾前来,时时处处,帮衬林绶。 此时他见林绶神采奕奕,面上并无怯色,放了心笑道:“听闻殿下起得极早,臣还担心殿下初次应付这么大的场面神思不继,看来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林绶也笑道:“幼时先生对我讲过,父皇十四岁就曾随着先皇出征,掌管三五万人马,我虽鲁钝,也不敢坠了他老人家的名头——说到杞人忧天,我今日遇到一事,”他把清早所见说了一遍,又道,“看来我们这些日子,对纵儿确是疑的过了!” 文博思索片刻,又把经过细细问了,皱眉道:“以臣之见,此事也不似作伪,但这与前几日秦世子落马——” “那香囊对纵儿既是如此紧要,若当真那天是事先安排,她必定把它紧密收藏,如何让它失落在猎场这些天?若有个不慎,被人把这其中秘密参透,岂不是得不偿失?”林绶笑笑,见承乾殿管事李云和进来,起身让他服侍着了外袍道:“便是当我这个太子是大树好乘凉也罢,纵儿确有才具,且又年轻,磨练几日必可为国之栋梁,先生不必多疑了。时辰将至,动身罢!” 文博稍一犹豫,便也把心里疑虑放下,理理官服,随着林绶出了殿门。 此时阅兵的随员早已等在安和门外,见林绶一脸肃穆出得门来,忙都跪了下去。林绶见内侍把自己常骑的玉花聪牵来,认蹬上马,向人群扫了一眼,缓缓道:“起身罢!”只他欲要挥鞭的一刻却又顿住,对林绮探身笑道:“大哥,纵儿身子可大好了?” 林绮身子一凛,忙道:“臣起早时不曾见,想是应该有了起色。” “她性子最爱热闹,”林绶面上略带欣慰,转头对李云和道:“你去传我的话:若她支撑得住,便来凑凑今天的热闹——闷在屋里,只怕对身子更不利些。” “太子爷果是宅心仁厚,七爷闻言,必定感激涕零,得爷如此厚爱,料想她伤势必定登时好了大半了!” 林经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林绶不觉露出一丝得意之色,忙正正神色,轻咳一声,带着一队侍卫,向显武门而去。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一章 林纵此时正在殿内歇息,她元气未复,又在外着了寒气,一入殿就伏在锦榻上咳了半晌,好容易止住,一边啜饮着驱寒的汤药一边和林绪闲谈。林绪见她一手端药,一手仍捏着那残破的香囊,笑道:“纵儿,此时太子早该出了行宫了,你还拿着那东西作什么?” 林纵略略皱眉,把香囊小心收到怀里,只管喝药,也不言语。林绪见她脸上仍余痛惜,又笑道:“这值什么?从小到大,你不知糟蹋了多少——”他一语未了,见林纵侧了脸不理人,便住了口,改道:“太子身边能人众多,你这一计可成么?” “虽不中亦不远矣。”林纵皱皱眉才道,“太子身边能人,多是心思细密之辈,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自暴短处,只怕倒比小心善后好些。”她话虽如此说,心中却也着实没底气。按理那日狩猎,林纵事先已知安排,本不该带那香囊,但自己却着实舍不得解下来,犹豫再三,便把它系在衣内贴身带着,不料竟被利物划破失落——她素来率性,便是稀世奇珍,也未见得爱惜,只当时失落了那香囊,竟觉心底痛不可抑,若非礼数拘束,太医拦阻,只怕当晚便会前去找寻,但她这几日伤势虽已见轻,料得若要出门,林绮林绪必定仍是不从,便编了这么个理由出来,不想竟歪打正着遇到林绶。她当时一门心思不过是这香囊下落,林绶言语行动不过含糊代过不失礼罢了,此时回想起来模模糊糊,哪知林绶疑心是多了几分还是减了几分? 她想想不欲多谈,便抬头道:“三哥不是正抱怨今日没得热闹瞧太过无聊么?我昨日从京里请来了一位酒友,料得这半晌也该快到了,我便陪着你便与他拼一日酒,如何?” 林绪听得眼睛一亮,笑道:“你府里人我都会遍了,会喝酒的不多——你若找个无能的来,我可不允。” “三哥可还记得必得居么?” 林绪又惊又喜,哈哈大笑道:“竟是那人!我后又叫人去找了几次,都不得见,你是怎么请来的?” 林纵笑笑,先放了碗漱口,接着端起案上茶盏品了品,见林绪眉眼里焦躁气息透了出来,才道:“不过是雕虫小计罢了,也不足挂齿,论起请么,我楚王府请客,谁敢不来?” 林绪听了这话却收了笑,皱了皱眉才道:“纵儿,那杜隐也是功名在身,且又是京城里——”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三哥不过是怕我失礼在先,喝酒喝得不畅快罢了。我却听人说那人是个有酒便可尽欢的性子,再说你与他只论酒不论其他,他还能不欢喜么?” 林绪笑笑,才要开口,只听一阵脚步声,林和在殿外轻声道:“承乾殿李公公求见呢。” 二人对视一眼,面上俱露了喜色,林纵理理衣服,起身迎接。李云和也不入殿,立在台阶下把林绶的话说了,又给林纵请了安,打量着林纵笑道:“太子爷此时只怕正在显武门等着呢,咱家看爷这精神竟是大好了,今日也比前几日暖和些,爷是不是——” 林纵笑笑,一边让使女整理衣冠,一边道:“太子爷天恩浩荡,我哪里肯不去?”说着话已是下了台阶,顺手从使女手里接了块玉佩丢给李云和。 李云和眉开眼笑,把玉佩塞进怀里,亲自过来服侍着林纵上了马,笑道:“小的平日里没少受爷的照应,如今怎么敢又当爷的赏?” 林纵从他手里接了鞭子,也笑道:“这话倒是生分了——谁不知太子爷身边公公最是得力?你若伺候的好,我日后必定也忘不得公公。” 李云和笑容殷勤,哈着腰上了马,随着一队护卫,簇拥着林纵,便向显武门去。 此时众人在显武门俱已准备停当,林绶见林纵远远过来,先在身边随手点个侍卫,传了无须受礼的旨意,见林纵一行近了,又抬鞭笑道:“我今天可是霸王请客了——纵儿,你该不会怪我饶了你的清闲罢?” 林纵也是满脸笑意,在马上先是一躬,方回道:“臣弟可正眼巴巴盼着殿下请客呢!殿下知道,臣弟这性子,哪里消受得了清闲?”他二人都是自幼宫闱里历练出来的,饶是各怀心事,但外人眼里,面上竟都是一团兄弟友爱模样——此为天家景象,自也无须多说。 阅兵的校场离行宫并不远,从各州抽调的一万三千精锐早已列队等候,六声炮响,校场里所有人皆跪倒,林绶才到寨门前,“太子千岁”的声音便远远传开去。林绶进了校场,只觉黑压压一片甲胄扑面而来,耳边声音也如排山倒海一般只冲肺腑,心里半是紧张便是兴奋,连握着缰绳的手也微微颤抖,他不经意扫了一眼林绮,见他一派镇静,虽知他是年年见惯了的,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又见林纵手也是微微颤抖,又暗自一笑,不知怎么竟定下心来了。 辰时,检阅开始。林绶在阅兵台上端然正坐,看着底下旌旗变换人马来往,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初看着极是新鲜,但只看过四五州便觉俱是千篇一律,原本的兴奋消退了大半,对着校场也有些索然无味了。台上人大都是年年有份随驾的,也俱都不甚在意,只几个兵部堂官和行伍里经过的官员仍是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林绶又看了一会儿,正揣度着回宫如何回奏,忽听传令官朗声报道:“凉州虎旗军!”这话入了耳,林绶不由得挺了挺身子,轻咳一声,侧身便去端案上茶水。他向身后瞟了一眼,只见林绮依旧一副安然稳坐的神气,林纵却似是漫不经心,略垂着头,手里捏着个茶盏正在品茶,半晌才抬起头来,正与林绶眼神相交,竟与林绮一般,也是一番安安稳稳无关己事的模样。 林绶不由得心底一笑,回身见校场上两队人马己经杀成一团,虽一般是虚杀假砍,但动作皆是干脆利落,进退自如,林绶只觉得一股惨烈之气扑面而来,不自觉挺直了身子,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 此时战况愈发紧迫,林绶见右队里轻骑突出,直奔左队西阵脚,那几十骑刀马极精,所向披靡,不过一刻便已直逼中军,此时一声号角,右队全军顺着这破绽压上,饶是左队捍勇,也挡不住颓势,林绶看的目眩神摇,见那几十骑中一个领头白袍的,一刀虚虚劈翻护旗官,把那旗擎在手里,不由得心花怒放,大笑鼓掌道:“好!好一个凉州寇安国!” 他既如是说,身边人谁肯落后,俱都鼓掌叫好,阅兵台上登时便是赞声一片掌声如雷。林绮少不得也随众鼓掌,只他眼光一扫,见林纵身子在座中挺得笔直,也正拍掌叫好,只双眸闪亮,紧盯着校场,唇边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似是气定神闲,又似是胜券在握,林绮心里一紧,忙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正向林绶凑趣,才放下心来,轻咳一声。林纵似是觉察,侧了脸对他微微一笑,也咳了一声,便端了茶盏低头品茶。 林绮此时方松了口气,暗暗留神,见周围人并无异色,才放下心来,重新看着校场上一州一州的操演下去。只他面上安稳,心底却暗暗惊心,林纵方才对他一笑,竟让他起了错觉,仿佛她才是这校场之主,杀伐决断一由其心,而他,林绶,和其他人不过是陪在她身边,做个点缀罢了——刚刚一瞬间,那人模样神气,竟似她便是这天下之主,正看着这万里江山四海臣民一般。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二章 阅兵结束,已近申时。靖州,凉州两州军容最盛,领军将领各赏佩刀一把,兵士各赏银十两。其他各州亦皆有赏赐。 林绶此时兴致勃勃,只歇了不到两刻,胡乱进了些茶水点心,便要观猎,却被礼部尚书翟文秀拦阻道:“此时一是吉时未至,恐有冲克,二是各州士兵也才休整,如此急迫,恐伤殿下爱民之名啊。” 眼见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林绶皱皱眉头,便不再说什么。他原是因此次阅军凉州军不曾拔得头筹心中不快,意欲借行猎散心,且按理虽各州名义上均须派军参加围猎,但禁军早已把猎场围个水泄不通,州军不过走个过场而已,林御也曾有阅兵后立刻围猎之举,虽自觉自己此举并不未过,却未料此次乃太子初次阅兵观猎,大臣们都报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一步路都不敢多走,只怕出了乱子皇帝怪罪,哪里肯理会他的心思?——如此一来,与在宫中小心翼翼读书养性又有何分别?林绶想到此处,心中不快,兴致登时便消散了大半。 到了申时过半,林绶一行才入围场,因是与阅军相关,此次行猎除了随行的京官和宗室以外,每州亦各派了一名年轻军将,人人背弓负剑,跃跃欲试,见林绶一行近前,纷纷下马,跪伏在地。 林绶眼光扫过起,见左起第六跪着一个副将,白袍白甲,腰带上饰着虎纹,知道必是阅军中夺旗之人,不由得笑笑提鞭指道:“你可是凉州虎旗军中的么?” 那人闻言抬头,却是颇为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模样,黝黑精壮,他见林绶望着他,不慌不忙又叩了个头,才道:“臣凉州虎旗军副将寇子初叩见太子殿下。” 林绶听他声音宏亮,言语得体,心中更加喜欢,道:“阅军之中,我见你身手不俗,此次围猎,你莫负我望。” “臣必定尽心竭力。”寇子初又叩了三个头,再偷眼看去时,见林绶己经去得远了。 申时三刻,围猎开始。号角三声,埋伏了许久的禁军把兽禽赶入围场,过了一柱香时候,眼见兽奔禽飞,号角齐鸣,所有行猎者催马入林,登时便是一场屠杀。 林绶射了两只小鹿,便觉体力不支,退出围场,见林纵和几个文臣候在一旁,哈哈大笑道:“纵儿,听说你和绪儿最爱打猎,如今可不能尽兴了罢?” 林纵苦笑道:“臣弟此时方知,这场热闹还不如不看的好。” 林绶又是一笑,正要开口,却见魏王世子林纤带着个鹰奴,驾着只鹰,喜滋滋的过来,便转道:“五哥也要下场么?” 林纵也是一怔。她知林纤性子深得魏王真传,平日里一丝风头也不抢,只讲个安乐舒服,逢着此等场合是从不伸手的,却不知怎么变了行止? 却见林纤喜眉笑眼道:“殿下也知,臣这身子骨,哪是下场的材料,只是上个月得了只海东青,却是个宝贝。别的不说,只一条就把其他鹰比下去了,”他见林绶林纵听得专注,探身道,“会按人心意寻猎物,这一条还不稀罕么?” 林纵见锦套之下那鹰身量雄伟,好奇心大起,却听林纤又道:“故此想借这地方,练练鹰,不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那是自然。”林绶也是少年心性,平日听人说得海东青如何灵性通神,也自心痒,便满口答应。 却见林纤一声令下,那鹰奴寻了个人少的地方,掀了锦套,那鹰展翅而起,直入云霄,略略盘旋,林纤扫了一眼围场,指着一角便道:“要那只黄羊!”只听鹰奴几声呼哨,那鹰俯冲而下,林纤哈哈大笑,道:“如何,这鹰——”才说了半句,便住了口。 原来那鹰奴驯这海东青时,只把各色动物皮毛,以干草填充,然后以各种呼哨,训练这鹰扑击不同动物的靶子,但一则那死物与活物终究不同,二则这畜生却还不曾驯得熟惯,见猎场里各色野物东奔西窜,发了野性,任他如何呼哨,只拣自己可心的猎物捕去,眼见林纤收了笑容,脸色越来越青,那鹰奴急得满头大汗,眼见着这鹰扑倒一只小鹿,收了翅立在那里得意的歪着头鸣叫,怒火涌了上来,正要赶上去教训,却听身后有人轻笑一声,道:“这玩意倒也有趣。” 这鹰奴回头一看,正是林纵。他人本机灵,又见林纤恼得满脸紫胀,顾不得鹰,连忙跪倒叩头,连连道:“小的不争气,这畜生——” “也倒罢了。”林纵一笑,对林纤道,“这鹰我倒是喜欢,便给了我,如何?” 林纤面露愠色,虽恨不得一箭杀了那海东青,也只得就着台阶下台,点头道:“连这不争气的奴才,也给了你罢!” 眼见着林纤愤愤而去,走得远了,林纵和林绶对看一眼,方才放声大笑。 林绶笑了一阵,才道:“此次五哥,只怕有几天不敢见人了!” 林纵见鹰奴还在地上跪着,道:“必是你这奴才,使了什么法子,想从五哥手里弄银子,不想漏了馅,是不是?” 那鹰奴面色如土,半晌说不出话来,林纵见他年纪比自己大不几岁,吓得浑身发抖,也动了恻隐之心,便道:“罢了,我瞧这鹰模样也着实喜欢,起来伺候着,日后别提这样大话就是了。” “听闻楚王府里好鹰无数,这只我也未觉出奇——” “殿下不知,”林纵微微一笑,““臣弟喜欢这鹰,只因为它方才杀伐决断,一由本心,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弟见它有三分将帅风骨,便喜欢了。” “好一个杀伐决断,一由本心!”林绶目光一闪,便连声赞叹。 又过了两刻时候,眼见着日入西林,又是三声号角,各人清点所获。寇子初猎物果然最多,三十余只小兽,还有一羊一鹿,其他各州将领,也都得了二十至十几只小兽,林绶大喜,亲自把一柄霸州所贡的宝剑赏到寇子初手里。他想想还觉不足,回头对林纵笑道:“纵儿,你既说那海东青有将帅风骨,便给此人如何?” 林纵躬身行礼,也笑道:“故所愿尔!” 却见那鹰奴上前,先给林绶林纵各叩了三个头,又向寇子初行礼。 林绶见寇子初固辞,笑道:“凉州军容是不消说的,我观你操演,只取你八个字,”他略略一顿,道,“杀伐决断,一由本心。战场上瞬息万变,你可随机应变,便是为将之本。” 旁边翟文秀和其他几人听了,脸色便是一变。初评阅兵时,虽林绶极爱凉州,只众臣久立朝堂,一则顾忌寇兴国乃林衍亲信,二则那几十骑的战法却与寻常操演战法不同,故此抱着个明哲保身的念头,点了靖州夺魁。 不想林绶负气,耳听这言语,明里指鹰,暗里却是阅兵一事,翟文秀心底一凉,方觉出这太子人称仁厚文弱,暗地里却与林御一般器量狭窄,想着日后,不知不觉,汗水便从额头渗了出来。 ————————————————— 以下文字与正文无关联 对此章人物做法稍稍解释—— 首先以翟文秀为代表的老臣是一点错也没有的,历年来凉州都不会夺魁(虽然实力第一),当然是楚王的缘故,而此次他们抱着明哲保身的想法,把以前的做法一点不变的搬上来,力求只要无过就好,这对林御来说可以,但是看在林绶眼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林绶的想法是作出点不同的地方,以立太子之威,而且也很想拉拢凉州,挖楚王的墙角,所以才会一力抬高寇子初,恰好林纵为了得林绶的信任,不得不韬光隐晦,所以可以看到这一段是以林绶为主,林纵是低调再低调—— 林纤也不是个大傻瓜,他是故意出这样的丑,表示对林绶和其他人都是绝无野心的,毕竟太子初次阅兵观猎啊,连林纵有伤在身也陪在一旁,他好手好脚的不下场就韬光的太明显了,闹这么个笑话,就有不参与的借口了—— 林绶一力拉拢凉州,林纵也不会白白看着啊,那八个字,就是故意挑林绶的火,让林绶与老臣作对,这样老臣就会有“太子难伺候“的想法,而林绶也会觉得老臣太过陈腐,或者是不把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喂喂,太把太子放在眼里,会让皇帝起疑心啊——所有人都去讨我儿子欢心去了——这就是改朝换代前大臣们的苦难啊 林纵(插花):其他人都好说,我可只是单纯的欣赏那只鹰而已啊 作者:是吗? 林纵:不是吗? 作者:是吗? 林纵:不是吗? 作者:这个,没必要循环下去了——以读者自己的感受为准吧—— 林意拜上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三章 此次狩猎,宴饮极欢,直到月上中天,群臣方才散去。林纵见那海东青野性未除,怕是不好调教,便把那鹰奴一并赏了寇子初,又道:“这奴才我瞧着也有几分机灵,不如脱了他的奴籍,让他在你军前挣个出身也好,若他不争气,就让他做个小厮,横竖有个营生便是了。” “这也是爷有好生之德,”寇子初笑道,“臣每每听人道七爷最是体恤臣下,如今见了爷,果然仁厚。” 林纵一笑,令那鹰奴给寇子初叩了头,又问了他姓名出身,想了想道:“王福这名字不好,王者忘也,忘了福气根本,便是祸之根苗,便改叫王惑吧,你若一门心思上进,得了功名,日后把一家人从五哥那里赎出来,也是使得的。” 王惑感激涕零,连连叩头,寇子初与林纵又寒暄几句,便上马告辞,才到马前,见王惑已经屈身伏在马前,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手把他扯起,道:“我们军前厮杀汉,用不着这个。”说着飞身上马,令自己贴身军校给王惑牵匹马来,便纵马而去。 凉州军驻地,离猎场约有百里之遥,寇子初行近营盘,回头见一百兵士大都被甩在后面,只有十几个随在身边,笑道:“才几里的山路就吃不消了?叫后面的快着些!二百个数以内,赶不上来的,一律五十军棍!”说罢打马进了营盘。 那些兵士远远听了喊话,知道这主令行禁止,也不敢再散漫,个个打马如飞,等到中军官把二百数完,一百兵士已经整整齐齐列在中军帐前,寇子初心里暗自一笑,方说个“好”字,便顿住了。只见远远一马飞驰过来,却跑得东歪西倒,看得他火气上升,只以为是自己哪个亲近,丢了自己脸面,等那马好容易到了近前,马上人滚下来,身上衣服零碎,脸上满是血迹脏污,跪在自己面前浑身发抖——寇子初想了半晌,方想起来是林纵所赠的鹰奴王惑。 他见这情形,知必是他骑术未精,心底也颇怜悯,但话既出口,当着众人不好食言,便道:“念你新来,骑术未精,非是有意怠慢,就打十军棍罢!我给你三月期限,三月之内骑术过不得我这一关,余下四十军棍,一并领受!” 中军官见王惑身子细弱,知道是王府出来的,禁不得军汉的手劲,见寇子初回身去看那新得的海东青,对行刑的使了个眼色,军棍下去,只有三成力气,饶是如此,十棍下去,王惑也伏在地上动弹不得了。他直到被两个士兵拖到寇子初面前时,才勉强挣着叩了个头下去。寇子初也觉心下不安,只做赏鹰的模样,漫不经心道:“凉州多战事,你既跟了我,少不得也要到军前,那是生死立决的地方,比不得王府里平安,若你要在我身边,便要随我这规矩,不然,与其让你送死,不如发你几两银子,自己做个小营生糊口,也算是看着七爷的面子,给你条生路,如何?” 他听得王惑回答含糊,心中略有不快,用眼角余光扫过去,见这人唇边满是鲜血,显是咬伤了舌头,只他虽是语音含糊,声气细弱,眼中却灼热如火,冷眼瞧去,这脏污少年,竟有三分神气,如这海东青一般。 “既然如此,先下去歇息吧。”寇子初只略略一怔,便回过神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人打发下去,心底却如风过春水,一浪借着一浪,搅得他浑身焦躁,怎么也睡不安稳。他又硬挺了一会,见案上更漏,三更将尽,便起身梳洗出帐,那鹰栓在帐下,见他近前,拍翅鸣叫,寇子初从梁上袋子里拈了块肉干挑逗,哪知这鹰性子刚烈,以为污辱,直欲扑击,挣得铁链笔直,寇子初退开几步,脱口叹道:“这脾气,真真都是七爷府上出来的——” 他说出来便觉不妥,见不远处几个军校,立得笔挺,恍若不闻,皱皱眉头,扔了肉干,便向中军帐去。 林纵回尚德殿时也已时近三更,她心中有事,回暖阁喝了碗醒酒汤,又拿毛巾擦了擦脸,换了便服,便起身向外来,才出殿门,就见一个内侍跪在台阶下,一本正经叩头道:“小的给世子爷请安。世子爷千岁千千岁。” 林纵不由得一笑,道:“好你个林安,回京一趟,竟学会消遣你主子了!还不快滚起来?” 林安闻言起身,也陪笑道:“是林福说爷今天乏的狠了,要我给爷提神来着。” “你只办好分内差使,便省了我的事了——嫣然可还好么?” “瞧着——还好。”林纵听他语气含糊,才一怔,就听林安道:“小的按爷的吩咐,二十三晚上就到了府里,一切收拾停当,只等世子妃回府,哪知等到第二日中午,也没见人影,小的以为是皇后娘娘留了人,派了人到宫里打听,才知道楚家上了奏章,说主子身子不妥,皇上给了恩典,省亲日子延到二十九。”他见林纵皱眉,忙又道:“小的不敢怠慢,又亲自带了府里各色好药材去了楚家,楚家人倒是客气,收了东西,只说主子是偶染风寒,受不得风,不好相见,小的再三说,楚老爷亲自见了小的,说主子并无大碍,又问了些主子和爷在王府里日常起居的话头,赏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小的怕误了爷的事,也就回来了。” 林纵略一思索,道:“楚大人不是有两个儿子么?怎么他亲自见你?” “两位少爷小的没见到,却见到了他们的跟班,爷不曾见,”林安大概是受了些气,便道,“一说是楚王府的,直欲把小的打出去,倒是楚老爷的人和蔼些,要不是看着主子面上,小的就要和他们理论——左右都是奴才,小的没仗势欺人,他们也该别太狗仗人势!” 他见林纵皱眉思索,便住了口,亲自提了灯笼小心伺候,林纵在院里踱了半晌,沿着回廊一路向西,转过两个弯,不远处便是一间书房,悬着“志和斋”的匾。 林纵一路沉思,猛然间抬头,见房里灯火通明,微微一笑,整整衣冠,推门而入,口中笑道:“三哥与杜先生好酒兴!到如今还不曾分出胜负么?”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四章 书房里酒气冲天,却并无林绪踪影,只杜隐一人抱着个酒壶伏倒在案上,林安才要上前,见林纵瞟了杜隐一眼,便踱到书架前抽了本《汉书》坐到桌边,便不敢造次,只在一侧垂手侍立。谁知杜隐却越发变本加厉,一会儿功夫,竟鼾声大作,林安怒气冲冲,踏前半步,瞥见林纵正安然读书,神色专注,只得把烛花剔了剔,又退回去。 直到五更将至,东方发白,杜隐才长长哈欠一声,立起身来。他自顾自在案后伸展一番筋骨,向书房这边望过来,目光掠过桌边的林纵,直投到怒目横眉的林安脸上,林安只觉这人眼中含笑,竟一丝愧色也没有,再也按捺不住,才要上前,却见杜隐突然变了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抢步过来对着林纵一躬到地,笑道:“不知世子殿下到此,死罪,死罪!” 林纵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又瞟了杜隐一眼,才放下书,欠身笑道:“先生何罪之有?倒是我贸然邀先生至此,唐突之至。” “既然此处有酒,如何算得唐突?”杜隐直起身子,毫不客气在林纵下手坐定,端了凉茶一饮而尽,“倒是累世子爷在此久候辛苦,着实不恭。” “各安其所,有何辛苦?”林纵目光在杜隐脸上一扫即过,又笑道,“你我乃布衣之交,先生只管称我林七便是。” “杜某也是嘉州子民,何敢造次?” “你是三哥的酒友,我称一声‘先生’也是应当。”林纵见杜隐神色洒脱,内里却滴水不漏,微微一笑,起身道:“我如今意困神乏,便不多陪了。先生被我累得一夜不曾好睡,也该歇息了。” 她回尚德殿直歇到午后才起身,沐浴更衣已毕,套了件暖袍正吃茶,却听林安低声禀道:“周统领回来了。”停停又加了一句,“沈大人也来了。” 林纵手微微一颤,很快便静下来,她整整衣冠,方正色道:“叫他们进来吧。” “爷交待的事已经办妥了。”周德威利落的请了个安起身,看了沈安时一眼,便不多言。 林纵漫不经心打发他下去,又对沈安时笑道:“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脱身?” “我和七爷一样,昨夜忙碌一晚,今天才偷得半日闲。”沈安时闻着茶香,不禁一脸喜色,双目眯成一线,道:“爷这茶——” “前日太子爷赐的,说是好茶,只不知道是那班奴才笨手笨脚,还是这茶我乍吃不惯,倒没觉出好来。” “这大红袍乃茶中极品,如何能吃不惯,自然是俗人糟蹋——”他还不曾说完,林纵便截断道,“即然如此,先生便借几个灵透小厮给我,免得暴殄天物,如何?” “不过三五日功夫,我便送还,”她见沈安时一时哑然,似是十分痛惜,又道,“再加半两这大红袍——” “也罢!”沈安时喜得脱口应承,他自觉失态,轻咳一声,又缓缓笑道:“只爷日后莫后悔。” “我不似先生一般嗜茶如命,自然不觉这大红袍如何要紧,可如今我却有一件心爱之物失落他人之手,先生在京中多年,可否指点一二?”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沈安时听她语气郑重,不似方才随便,也收了笑容,正色道:“爷是想要——” “楚——”林纵抿紧了唇,目光在梁间繁复的行龙花纹上盯了许久,才又一字一字道:“京南楚家。” 腊月二十八日,林御和林绶车驾返回京城。 楚邕这一日午睡方起身,便听得沿途锦障俱已被撤去,喜得对管家道:“还不快准备车马?”他停了停又道,“你记得把嫣然也叫来,再去回夫人一声,就说是替她去宁化寺进香。” 这宁化寺乃是世宗皇帝为其母孝成皇后所建,近百年下来,王室俱极重视,每邀高僧驻锡,广开方便,多有灵验,故此寺院虽在雍陵附近,香火却极盛。嫣然才满百日,楚夫人抱她到寺里佛前请了寄名锁,年年更换,这一年嫣然未归省时,楚夫人便谋划着必要让嫣然亲自进香换锁,到佛前洗洗晦气。她素来崇佛,又爱女心切,饶是楚邕嫣然俱是鬼神不论的人物,也经不得耳边日夜唠叨,见此时驿道通畅,恨不得立刻走一遭把这事了了才是。 那驿道新近翻修,坚固平实,不过一个时辰,一行车马便到了宁化寺前。 楚邕陪着夫人在大殿上了香,见一老一少两个僧人捧着一个紫缎木盘过来,知道必是那寄名锁,他素不信佛,见到此番情形不欲久留,想起戒律院首座惠成素来相熟,棋艺颇精,便带了个家人,向后院而来。 他才进戒律院门,便闻得隐隐茶香,直入肺腑,却见两个少年,正在廊下煎茶,想是正值紧要,听得声响,也不抬头,倒是惠成身边的小沙弥迎了上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楚邕细细品这香气,觉得自己虽有印象,却不甚深,再也想不起来,他家世豪富,又好享乐,这般情形却是头一次遇见,不由得好奇,见那小沙弥请自己禁声,知道是惠成这棋痴下棋时的惯例,也不以为忤,缓步进了禅房。 禅房里极为安静,除了两个随侍的沙弥之外,只有两人对坐棋盘两边,一个四十余岁年纪,形貌削瘦整肃,正是惠成。楚邕见他执子皱眉,似乎思索甚苦,转眼见对弈者却不过是个少年,又是一奇。他先不忙观棋,只细细打量那少年,却见他年纪与嫣然相仿,眉目清俊,只仿佛脸色略苍白些,又见那少年棋风凌厉,虽少些历练,竟与惠成杀个平手,不觉暗自点头。二人又杀了片刻,楚邕见惠成步步紧逼上来,那少年似是招架不住,眼见右上角一片黑子已被包围,徒待宰割,少年却恍若不觉,脱口便道:“右上角——” 少年微微一笑,却不去解救,楚邕眼睁睁见黑子兵败如山倒,不由得暗自叹气,又不好再插话,不料几手之下,形势急转,空出右上角后,黑子反而腾挪如意,十几手下去,二人又成胶着之势。 看到此时楚邕反倒有几分心惊起来,他见这少年棋路虽也算得堂皇正大,却凌厉狠绝,少留余地,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觉这人虽锦袍玉带,必是世家子弟无疑,但模样举止,却如那茶一般,心头仅留有几分印象,再也想不起来。 莫非是新近来京的外州子弟么? 他正沉吟着,忽听那少年对自己道:“多谢楚大人提醒。”楚邕一惊,缓过神来才知棋已终局,却是这少年输了三子。 惠成此时方想起来请楚邕落座,他手里犹自握着棋子,对那少年笑道:“七爷棋艺果真不凡,只怕再过几年,贫僧这禅房便要输给七爷了!” “七爷”这两个字一入耳,楚邕便是一惊,面前却不露声色,只见那少年微笑道:“可如今还不是我输了?别的不说,大红袍乃是一等贡品,便是父王也少见,这一壶茶也抵得过你这房子了罢?”她说着又是一笑,起身对楚邕深深一揖,道:“楚王世子林纵,见过楚大人。” 她尽自有礼,楚邕却觉心下一寒,只面上一副若无其事。不多时,廊下两个少年把茶奉上来,楚邕细细品着,茶香入口,方想起来这茶只在一次上元节御筵上尝过,那一次上元节,林绡也正如此时林纵一般,坐在自己不远处品茶谈笑,却也都自己如手里这茶一般,锋芒不掩,气度夺人,想着当年情景,心下又是一寒。 此时林纵放了茶盏,略略踌躇了一下,问道:“嫣然可还好么?”她语气虽漫不在意,但楚邕阅历极丰,早看出林纵投过来的眼神极是诚挚,似还带着几分急切,竟似与嫣然在府中谈到她时的情景一摸一样,又一个念头浮上来,只觉寒意逼身,心也一分一分沉了下去。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五章 原来按礼冬狩后各州军士分驻京西京南大营,等上元节后再返驻地。其余的随驾宗亲臣子则俱随驾回京,但此次秦楚两家世子,因各带伤势,林御特准延缓一日。林纵得了这旨意,嫌行宫太过寂寥,便请旨换到了宁化寺,不想竟遇到了楚邕。 三人在禅房里谈棋论茶,林纵见一个小沙弥在门前张望了两次,便起身道:“叨扰大师多时,改日再会。” 才要出门,楚邕却笑道:“世子初到宁化寺,可知这宁化寺后山有一胜景么?” 他话音刚落,惠成便拦道:“这天下亭景致虽佳,但山路险滑,七爷又伤势未复——” “不妨事。”林纵微微一笑,“大师事务缠身,楚大人可有兴致同游么?” 楚邕拈须微笑,二人带了几个随从,从后门出去,沿着山路向上,不过半里多路,便到了一个所在,方圆三十余丈的一块平地,俱是岩石垒成,沿石阶上去,便是一座石亭,许是建得不甚仔细,花纹粗糙,年深日久,大都模糊不清,飞檐下却悬着块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正是“天下亭”三个字。 楚邕对着匾一躬到地,林纵却整衣上前,恭恭敬敬三拜九叩,她才起身,就见楚邕扶杖立在栏杆处,轻袍缓带,须眉疏朗,飘飘若隐士之态,想起嫣然,觉得这父女面貌虽不甚相似,风度却如出一辙,不觉脱口赞道:“父王曾对我提过,说楚大人是位大隐隐于朝的人物,如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难为王爷惦记。世子既行如此大礼,必是已知此亭来历。” 林纵掸掸袍子,到了栏杆前,从此处望去,不远处便是京城,虽只能看个大概,但十几里高台楼榭,错落有致,皇城巍峨壮丽,落在其中,只觉眼界顿开,心怀大畅,不由笑道:“我曾听父王提起,昔日太祖皇帝未发迹时,一日酒醉,在此露宿,起身时正值拂晓日出,他立此观景,遂生逐鹿之心——此景果然不差!” 楚邕立在她身旁,却是微笑不语。二人立在亭前,一个凭栏,一个扶杖,竟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林安守在几十步外,冻得偷偷跺脚搓手,心里暗自抱怨,眼见着日落霞收,护卫点起松明,才要上前劝说,脚下突然怪声大作,初听仿佛风动,再听却似夹哭泣哀怨之声,那声音渐渐清晰,入夜听起来更是凄厉,林安只觉汗毛倒竖,手脚发软,几乎摊在地上。其他几个随从,也都面露惊恐。 楚邕若无其事,回顾林纵,见她侧耳凝神,似有所感,片刻抬头对他笑道:“不愧是天下亭!我此时方知太祖建此亭用意。” 楚邕听她声音平稳,一如往常,也笑道:“昔年太祖时常与臣子在此亭处筵饮,遗命凡有新进进士,必须登此亭之意,便在与此。只可惜近百年下来,人多为眼前美景所迷,却不知这满山怨声,才是天下精髓所在啊。” 林纵一笑,亲自打着灯笼把亭上对联重新看了一遍,道:“好一个‘一兴一亡尽在其中’,后人不识其中意味,牵强附会,我幼时听人道,太祖在此斩孽龙起事,故此夜间山上多有怨望之声,现在想想,岂不可笑!”她笑笑把灯笼丢给林安,回身踱到楚邕近前,缓缓道:“楚大人今日邀我至此,该不会只为澄清这典故吧?” 楚邕见她笑容虽是不变,但眉梢微挑,唇角微扬,负手立在自己面前,面上隐现锋芒,想起往事,心中暗赞一声,也不动声色,悠然笑道:“这世上牵强附会的事情,岂止天下亭一桩?” 林纵一怔,楚邕道:“世子也以为臣如那般市井愚民一般,打算向殿下问罪那‘假凤虚凰’么?”他见林纵不语,又道:“只殿下猜得也不错,我此行也确是为了小女嫣然。”他略略一停,道:“人皆言君子之泽,五世即斩,可我楚家历经十几代,俱是有惊无险,坐拥富贵,殿下可知为何?” “这我确是不知。” “无因上蔡牵黄犬,愿作丹徒一布衣。任他何等英雄,到头来没得下场,不过是个‘贪’字,贪名贪利贪财贪色,终有一日折了跟头——故此,我楚家代代相传,不过是‘不贪’二字。只这道理虽是浅显,做起来却颇难,连臣的两个犬子,也落入其中,不得脱身,”楚邕轻叹一声,“不瞒殿下,臣子女虽众,有此慧根的,却只嫣然一人。” 林纵心里猛地一跳,却听楚邕道:“臣也曾带她来过此处,”说着对着林纵一笑,似有自得,“她当时不过十岁,闻此怨声非但不怕,还觉兴致勃勃,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日后必要寻出一项比这里加倍有趣的地方来。当时臣便想,楚家虽比不得朱门权贵,却也富绰,虽不得立她为嗣,也必要让她一生喜乐无忧,既然她性喜山水,臣便让她阅尽天下山水,也算是了了个心愿。” 他缓缓道来,语气温和,直如叙说陈年往事,林纵听着,却觉胸中气血翻涌,虽未失态,脸色却也白了起来。她勉强一笑,道:“嫣然在楚京时,也曾对我说过,她自幼喜山爱水,也是多蒙楚大人教导。” “人皆有喜好,此乃天性,半点也违拗不得。拙荆性子严厉,只想把嫣然管在家里,一拘便是半年,险些把她拘出病来才罢了手,可她那性子却一分也不曾变。臣却也曾试着把两个犬子带去赏玩山水,不到半年便都嚷着回京,如今他们又要惹出祸来,”楚邕一笑,“造物弄人,当真一点法子也没有。” 林纵听得默然半晌,她转脸见林安立在一边,冻得脸色煞白,便告辞下山。此时楚家女眷早已离去,只几个家丁还等在山门外,见楚邕出来,忙拥上来,楚邕对着送出来的林纵又是一揖,笑道:“世子气度过人,臣两个犬子,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看在我的面上,宽恕些个。” 林纵略一拱手,也笑道:“有楚大人教导着,两位世兄想必也错不到那里。倒是我日后若有难启齿处,还望楚大人看在父王面上,多多指点才是。” 二人又寒暄了片刻,楚邕方才告辞。林纵寒着脸在山门又站了片刻,直到远处火把光亮消逝在转弯处,才进了寺院。 此时僧人晚课方毕,林纵立在大殿里,定定看着佛像正在出神,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林安几步抢上台阶,气还不曾喘匀便道:“今日,今日,主子——” “今日嫣然也在这寺中,是么?” 林安见林纵声气平稳,恍若无事,惊得睁大了眼睛。他抬头见林纵面上似悲如喜,只以为是错过了相会心里难过,笑道:“小的向寺里人打听了,说是主子细细问了爷的起居,一直等着爷,直到掌灯才走呢。还给爷留了这个。”说着把件东西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林纵打开,却是一个香囊,与自己挂破的一般无二,边上折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平安”二字,秀丽飘逸,正是自己平素见惯了的——她立在当场,只觉心底酸热,明明该是欢喜到了极处的,却竟觉得悲伤也到了极处,胸口翻涌不休,握着那香囊,半晌才缓过神来,见林安一脸忧色望着她,笑笑便向门外走去。 只她心神犹自不定,竟被门槛绊得身子一倾,林安慌忙扶住,林纵抬手把他挥开,立在台阶处,盯着殿堂里点点香火,半晌冷冷一笑,道:“便是我强邀天意,又待如何!” 林安听得呆了,好半天回过神来,见林纵己经走得远了,忙小跑跟过去,他瞟着林纵神色,竟似有几分决绝在里面,又不敢问,却见林纵进了西院,步子却又缓了下来,在院子里绕着花木踱了两个圈,突然道:“杜先生此时可歇下了?不曾的话,便把他请到这里来。”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六章 却说杜隐此刻早已躺下,只还不曾入睡,听得林安敲得急切,拖拖拉拉半晌爬起来,胡乱套上件袍子便向西院来。 他方进院门,便精神一振——只见花木下铺了条毡子,林纵坐在席上,手里托着碗酒正在浅酌慢饮,杜隐理理衣冠,几步到她面前,瞄着她身旁那坛酒笑道:“夜中独酌,世子爷果然清雅。” “杜兄何必客气?”林纵颊上微红,似带醉意,信手把个酒盏丢过来,“酒前不分君臣你我,你若想喝,自己动手便是。” 杜隐大喜,踏前一步道:“那臣可失礼了。”他提起坛子,倒了一碗酒出来,只觉酒香沁入心脾,一连喝了三五碗,才觉得近日肚里酒荒有所缓解,见林纵笑眯眯看着他,并无怪罪之意,才放下心笑道:“还是世子爷体恤——这几日在寺中,一滴酒也沾不到,实在磨人。” “杜兄乃是红尘中人,在这里自然不惯。”林纵捧着半碗酒若有所思,呆了半晌,突然道:“若我今日送杜兄回京,又当如何?” 杜隐一惊,手中酒险些洒了出来,他才要开口,却听林纵又道:“你可是欲投萧逸门下?” 杜隐转过脸去,见她目光清明,一丝醉意也没有,心底暗自苦笑一声,道:“正是。” 林纵点点头,把余下半碗酒一饮而尽:“果然和三哥说得一丝不差,只在酒前,你才给了我句实在话。” 她见杜隐苦着脸倒酒,又失笑道:“杜兄何苦如此?你我初见时,你那番心思不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了么?” “世子爷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苦苦相逼?”杜隐苦笑道,“臣不过是书生意气,难道——” “虽是书生意气,却见得透彻。削藩撤镇,已是迫在眉睫,若非皇伯父怕大局有变时支撑不得,早已该动手了,若是削藩,楚王首当其冲,你自然乐得站在萧逸一边,既展了志向,又安稳,是不是?” “爷既然明白,何苦又来逼我?”杜隐把手中酒喝下去,也笑道,“不瞒世子爷,杜某十五岁游学四方,深知藩镇之害,别的不说,只藩镇盘踞,皇上便不敢大举兴兵,外邦看准了这一点,屡屡骚扰,”他冷冷一笑,“边疆四镇,那里百姓生活可好的很啊!” “边民之苦我也曾听说过,”林纵听得专注,连连点头,“杜兄既有此志,便不愧那篇《治平策》。只是,话虽已至此,我还望你帮我一事。” 杜隐此时也有了几分酒意,借酒壮胆,放声大笑道:“话已挑明,世子爷还觉得我可能帮你保住富贵?” “我只望你帮我舍了这富贵。”林纵脸上笑容一丝不变,道:“杜兄可知道我此次入京,见了这许多人物,最羡慕何人?” 杜隐一惊,却听林纵缓缓道:“萧逸。” 她见杜隐略带惊异,又笑道:“这般心思,我还是第一次与人提起。初始我在楚京,不过存个保身的念头,可到了京里,方知道自己那点见识,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论谋略,论才干,萧逸,皇伯父都比我强过百倍。”她微微一笑,双眸闪亮,道:“那时我方知天下竟有这许多人物,而我所见的,还不过是沧海一粟。” 杜隐心绪翻滚,一个念头浮上来,却又不敢信,哑声道:“爷莫不是——” “我只要你助我,让我也如萧逸一般。” 杜隐先是一惊,见林纵说得郑重,倒吸了一口气,才缓过神来道:“爷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你也以为我会作乱?”林纵朗声笑道,“论富贵荣华,我和皇伯父,能差几何?便是登了大位,除了把自己束缚在大位上,又有什么好处?我只要如萧逸一般,出将入相,展得自己心中抱负,那些虚名,便让给旁人也无妨。”她略略一停,又道,“京里人都道我拉拢太子,别有居心,我确有居心,初见他时,我便想,若他当真容得下人,我便辅佐他开疆拓土,让我大齐统一了天下,让我会遍天下英雄,岂不快哉?” “当真想不到,爷身为亲王世子,竟报这样的心思,”杜隐平复良久,叹道,“只是若是舍了楚京,不知楚王爷——” “前日楚京来信,父王身上不甚好,”林纵脸上一片黯然,低下头去,“只怕时日无多了。他在一日,我必定尽心维护,若他不在了,这楚京——”她略一咬牙,道,“皇伯父种种限制,也不过是冲着楚王这个名号,若我交还给他,他还会和自己的子民过不去不成?” “也不必太急,”杜隐微一沉吟,道,“此事须得缓缓着手,只怕皇上戒心太重,爷一放手便恐有不测。” “此事我如何不知?况且如今形势不定,只怕最后我反倒要作些不愿作的事情才是,”林纵起身立起,“实话说,我若为男子,此事绝不多想,只会老老实实保住自己封地,但既然上苍让我身为女子,少不得想争一番,其中艰险,杜兄想必也料得到,如今成败也难说,我也不敢误了杜兄前程,”她略略一顿道,“一年,我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无论成败,任你求去,如何?” 她见杜隐犹自沉吟,又道:“若不合兄意,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回京。”说着转身道,“如今夜已深了,恕我失陪了。” “且慢!”杜隐施施然立起,笑道,“世子爷以酒友待我,我自然也以酒友待之。”他对林纵深深一揖,提起酒坛轻轻一拍,笑道:“果然好酒,但不知七爷府里,还有此等好酒否?” 林纵略略一怔,缓缓笑道:“正是。” 二人相对望了一眼,俱是放声大笑。 第二日申时过半,林纵才进了京城。她心中惦记着嫣然,进宫匆匆谢恩完毕,连赐筵都不曾领,便退了出来,不料回府才知道嫣然被留在坤宁宫里,不由得暗自懊恼。 她正闷着,忽听林安脚步声,忙起身笑道:“可是嫣然回来了?”说着便快步向外来。 林安却是脸色怔仲,低声道:“清和殿掌事王公公随着主子一起回来的,说是有赏赐。” 林纵一怔站住,道:“是一路的么?” “是皇上派的,恰好在宫门口遇了主子。听掌轿子的王头儿说,虽说是传皇上的旨,走得却是西华门,倒有些避人眼目的意思,小如说她远远瞧见王公公出门前,和位爷凑在一起说了一阵儿,那爷瘸着腿,被两个人扶着,倒像是秦王世子似的。” 林纵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只怕是皇上赏了我些什么东西,便是他动了,不过徒添嫉妒罢了,或是谢恩时遇上,说些闲话也是有的,不必多心。” 她说着整整衣冠,迈步进了正殿。却见嫣然一身世子妃服色立在殿中,见她进来,眼中透出欢喜,虽是一番正色模样,唇角却暗暗带出笑意来,林纵心中也极是欢喜,盯着嫣然正看着,忽听身边一声轻咳,醒过神来,见殿内一个内侍含笑候着,穿着五品服色,身后两个小内侍端着金盘,知道便是清和殿掌事王远了,忙恭恭敬敬跪倒。 王远也不言语,直到嫣然等人都退到一旁,方才笑眯眯道:“圣上有旨,说是楚王世子不曾领筵,逃席出来,特特罚酒一壶。” 他对两个小内侍略使眼色,一个揭去黄袱,一个提起酒壶倒酒,见林纵犹自跪在地上,笑道:“圣上知道世子酒量不佳,只赐了这么一盏。此酒乃是大内佳酿,连亲近王爷也没喝到几次,可见爷圣眷优隆啊。” “圣上深恩厚德,我自当尽心竭力。”林纵恭恭敬敬三拜九叩,面上一丝不苟,心底却暗暗想着如何蒙混过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正想着,忽听一个声音笑道:“谢圣上隆恩。只是我家世子刚刚服药,医嘱戒酒——夫妻本是同体,这便由嫣然代领,如何?” 林纵大惊跃起,顾不得礼数,方要上前拦阻,只她伤势未愈,手脚还不甚灵便,动作稍缓,眼睁睁见着嫣然微微一笑端了酒盏,一抬手,竟是一饮而尽。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七章 林纵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摔倒,一手攥在腰间金牌上,掌心冰凉,才一转眼缓过气来,上前笑盈盈道:“虽有医嘱,但这么一盏,想来也不要紧。嫣然也太小心了。”她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递给王远道:“公公这一趟辛苦,烦劳回去上告皇伯父,就说他赐给侄儿的酒,被侄媳妇抢去了,请他老人家看在父王面上,再赐一盏吧!” 王远听她语气口吻,就如寻常人家侄儿向伯父赔罪撒娇一般,心中会意,也笑道:“世子放心。以小的的小见识,赐给侄儿侄媳妇还不是一样?皇上圣德宽宏,自然不会怪罪。” 林纵微微一笑,把他一直送到中门。王远见林纵虽是一脸笑意,但脸色苍白,额上略略见汗,料得是她有伤在身,体虚气弱,又寒暄了几句,便由总管引着,出门而去。 林纵立在院里出神,直到远远的前庭又传来沉重的正门闭合的声音,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旁边一直跟随着的周德威小心上前,道:“爷,这人——” “先查清这件事要紧。其余的看看再说。”传来的声音清冷,仿佛冻住了一般,周德威微微打了个冷战。等他回过神来,林纵已经转身向后庭去了。 林安此时正候在辅乾殿门前,见林纵快步过来,忙迎上去,还没说话,就听林纵冷冷道:“你只说有事没事!”“这——薛大人还斟酌着——”林安一语未了,却见林纵几步跃上台阶,已经掀帘而入,只得垂手立在阶下苦笑。 林纵一进殿就见满殿人都跪了下去,她也无暇细看,一手撩了珠帘便进了西暖阁,才说了句“嫣然”便是一怔。里面纱帘已经打起,嫣然坐在床上,手里端着茶盏,小如捧着铜盘立在她身边,俱是安安稳稳,宛如无事一般。她几步过去,一手攥住嫣然手腕,半晌才道:“你——真的没事?” “自然。”嫣然见她脸色苍白,额上略略见汗,抬起另一只手拿了帕子给她细细拭了,笑道:“倒是爷,不知道身子要紧不要紧?” 林纵握着嫣然的手,只觉触手温暖,心里惊怕渐去,终于松了口气,却仍余三分酸软,眼眶发热,皱着眉一句话也说不得。 只听嫣然继续道:“爷是不知秦王世子的性情。他虽瞧着强横,却是外强中干,怎么敢在这种事上做手脚?”她见林纵呆呆握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有些害羞,正欲挣开,忽见林纵脸上水珠晶莹,滴在她手上,嫣然先是一惊,接着心里一痛,觉着那水珠灼热,仿佛要烧痛手指,才要抽手,林纵已经缓过神来,松了手从身边铜盘里拿过手巾,擦了擦脸,轻咳一声,对她道:“还是要小心些,你刚才——太过莽撞,知道么?” 此时二人虽是相对而坐,林纵却把脸偏了开去,嫣然知她刚才一时忘情,此时必定窘困万分,便道:“爷身子还没大好,怎么不回去歇着?” 林纵幼承庭训,虽性子跳脱,明里也是举止有度,从未如此当众失态,此时正是如坐针毡,听了嫣然的话,立刻顺着台阶告辞出来。一出暖阁便见府里的医官薛义立在案旁,虽是一副凝神写医案的模样,唇角犹存笑意,林纵只觉脸上发热,才出门,薛义却收拾了医箱跟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一怔,道:“嫣然——不妥?” “那酒倒是一点事也没有,只是世子妃身子弱了些。”薛义见林纵神色虽淡,唇却已经抿了起来,知道这主脾气,便斟酌着说道,“脉象平稳,并不大碍。只是有几分思虑过重耗神太过的模样。” “可要紧么?” “自然不要紧。”薛义听得林纵声音干涩,忙着圆场,“还没什么症候,王爷常说防患未然,臣不过是提个醒罢了。” “你诊的好,先去帐房领五百两罢。”林纵一手握着腰间金牌笑道。“日后给世子妃请平安脉的差使就专委给你,日后诊的好还有赏赐,下去吧。” 薛义听她语气平淡,猜不出喜怒,只瞄见林纵手指微微颤抖,知道触到了这世子爷心上,心中暗喜,忙恭恭敬敬退下。 林纵恍恍惚惚一路进了书房,坐在案后,拣看着这几日积下来的邸报和奏章抄稿,只觉这一日几经波折,几乎精疲力尽,“思虑过重耗神太过”这几个字在心里浮浮沉沉,颠来倒去,几乎想大哭一场。她耐着性子又看了半个时辰,心中仍是千头万绪一丝也理不出来,禁不住一抬手把手里奏章摔在案上,怒道:“哪个混帐奴才抄的节略,这么不清不楚?” “倒没有奴才写节略,是不才让他们原折呈给爷的。”门帘一响,杜隐一手抱着个酒葫芦一手拿着本书进来,笑嘻嘻道:“爷这里不愧是天家福地,酒陈,书也陈,倒当真让杜某乐不思蜀了。” “这有什么?”林纵一眼瞄见那本《文苑英华》孤本封皮已经染上了酒渍,只得苦笑道,“不过父王若哪一日心血来潮查起书库来,只怕会以为我养了群酒鬼清客了。” 杜隐微微一笑道:“素闻王爷寄情诗酒,岂不知汉书佐酒是何等快哉?倒是听说世子妃爱书成癖,爷该怕河东狮吼才是。” “倒是瞒不过先生。”林纵把奏章重新拿在手里,见抬头是一行蝇头小楷,笔画细瘦,写着“臣左都御史刘展为奏霸州乡绅霸人田产事”,一惊道,“皇伯父没留中么?” “皇上发下来让各部看来着,”杜隐坐在椅上,缓缓笑道,“爷料得真准,皇上开始替太子爷清路了。” “霸州乃是秦王封地,”林纵一目十行看过去,不禁笑道,“我只知道他放手让自己妻弟去料理,名声不大好,不想竟是这么个混帐人,索性借着机会一伙儿了帐平民愤,也算干净。”又皱眉道,“这么个好县令,若当真让他一纸状纸告倒了秦王,只怕他这官也当到头了,还是设法保全的好。” “爷也要插一手?” “帐不是还没清么?”林纵笑吟吟道,杜隐却从这语调里听出一丝冰冷,“为防大乱,皇伯父必然不动楚京;既然如此,本世子顺水推舟一下,又有何不可?”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八章 第二日便是除夕,旧例宫中守岁,皇帝与皇子众臣在乾元殿赐筵,皇后奉着太后与嫔妃命妇在慈宁宫赐筵,并不在一处。而今年一则因为太后重病初愈担不得操劳,二则因林纵入朝,十几年来五家藩王子弟少有的共聚一堂,故此几天前就传下话来,各大臣和疏远宗亲在乾元殿叩头之后就各自回家守岁,只有几个皇亲近臣和近室宗亲与林御林绶一起到慈宁宫领筵守岁。 太后久染风寒方愈,原本丰腴的脸消瘦了不少,但因保养有术,仍比比她小九岁的林御更显年轻。她性子和善,见林纵与嫣然一人执如意一人执寿酒上前行礼,衬着世子世子妃服饰,犹如金童玉女一般,心中喜欢,把两人招到近前,一手拉着一个问话。林纵却知道这太后曾生一子早逝,恰巧林衍出生,便被送到她身边抚养,论情分与亲母子无异,有这一层关系在,应对时格外恭敬小心。 太后见二人虽是年少,进退举止自有气度,更是欢喜,半晌才让二人退下去,对身边林御笑道:“嫣然这孩子很好,我看也是个有福气的模样,皇上不赏些什么?” 林御略一怔,皇后笑道:“自然要赏,只是这么好的人物,便是找配的上的赏物也不容易。” 太后对身后年老宫女道:“听听,皇后可是又对我这把老骨头开口了。”说着笑道,“把佛龛下那个小盒子拿来吧。” 宫女向下朝众人扫了一眼,一笑转身,不多时拿了个精雕细刻的檀木盒子回来,边缘已经磨的光滑,显是已有些年代。太后接在手里,见一个宫女把嫣然引过来, 一手打开笑道:“好孩子,这镯子便赏了你了。” 此时众人聚在殿中,虽因满殿丝竹之声听不清几人言语,但见宫女举动,也知太后要赏人,都屏息静气等着,林绶位在第一席,离得最近,见太后亲手把那盒子打开,把那只镯子套在嫣然手上,心中不禁大喜,斟了杯酒起身笑道:“这镯子孙儿可是眼馋了好几次,皇祖母就是不给,如今倒是让弟妹得了去了!” 皇后也正暗喜,见林绶起身,反倒觉得他有些冒失,忙道:“不怪绶儿眼馋,连我也想了好几次——这么个福气宝贝,也只有这样福气孩子才配的上。” 嫣然初时见自己手上玉镯。只觉玉色润泽,她素来对这些也不甚在意,听得身边人如此称赞,细细留神打量也未发现什么特异之处,正不解其意,一眼瞟见左手第二席上林绮递了个眼色过来,忙谢了恩退下。她此时才见满殿称羡中,林纵面上虽也笑,唇角却抿着,心中更是迷惑,只得在位子上坐下,觉着身边各人眼光特异,一边应付着一边暗自思量。 林纵心中已是怒意勃发,又因为不得发作,更是恼得狠了。只她面上仍是一脸笑盈盈左右逢迎,敬起酒来却是来者不拒,她素来量浅,几轮下来,便有了三五分酒意。 此刻殿内击鼓联句,正轮到林经,他想着自己策论虽佳,诗词却差强人意,又知道太后崇佛,便举杯吟道:“三千经里寻佛去。”这一句虽不出色,却正对了太后心思,林御一笑,便令人赐了赏物。接着又是一番急鼓,却恰恰传在林纵手中。 他人看不出来,林绮与她朝夕共处,见她虽恍若无事,但眼神里半分笑意也没有,知道她怒极,又见她有了酒意,只怕失口惹出祸来,急得暗自跺脚。 林纵稍一沉吟,立起接道:“十万”,说到“十万”这两个字的时候,林绮大惊,才要开口,却见林纵略一思索,从容续道,“十万云中拜日来。”说着起身斟了酒,捧到御座前,笑道:“侄儿不才,谨以此联为皇伯父贺岁。” 林绮暗暗松了口气,他见林御微笑举杯,林纵眼神渐渐从冰冷转过来,知道她怒气压了下去,方才放心,只觉背后汗湿一片,心中暗自庆幸不曾把林绪带来。 御座旁边,乾元殿副掌事潘智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一直伺候到子时罢筵之后,才回了自己的下处。一路上想着筵上情形,只觉心惊肉跳,进了屋之后也不由得长吁短叹。他徒弟潘林不过十六七岁,手脚伶俐,心思灵活,一边给他捶背一边笑道:“师傅不是说这次太后慈心,摆的是家宴,怎么瞧着伺候的比往常大筵席还累?” “家宴?”潘智和冷笑道,“小林子你也不小了,也快到出师的时候了,我如今就告诉你一件事,千万记住了——宫里的事,和寻常人家不一样,越是寻常的事,越要小心,反而台面上的事,你就是放纵些,主子们也不会怪罪,知道么?” “徒弟记住了。”潘林笑嘻嘻的服侍着,又道,“只还是不明白,除了太后把那只凤镯赏了人是件大事,还有什么事,能让师傅这么担心?” “那凤镯是先帝爷留给太后的,天下只此一只,另一只成对的龙镯却传到皇上手里,赏了太子爷,如今明摆着,太后相中了楚世子妃做孙媳妇,这倒也不必说,”潘智和素来疼爱自己这徒弟,见他问得仔细,解释得也仔细,“只是这么一来,当着大家伙儿,楚世子的颜面何存?” “徒儿倒不觉得,”潘林眼神一转,笑道,“世子爷也是个女子,听到这话只有高兴的份儿,哪有生气的?” “话是这么说,太后也必定是这么想,”潘智和沉吟着,缓缓说道,“可是她老人家却没看出来,楚王府这小世子可不是寻常人物。师傅见了这么多人,没几个让我怕的,可这位世子爷,我可是一点也猜不出她想什么,有的时候觉着她年轻任性,少不更事,可往深里一想又觉着心惊,就说今儿赐筵的时候,我明明瞧准了她是恼极了的,可竟然能临阵压下来,连皇上都没发觉,这样的人,惹上了下场还好得了么?” 他语气平缓,潘林听着却是身子一凛,强笑道:“师傅向来小心,哪能沾惹这些是非?” “你还小,不知道。”潘智和眯着眼睛笑道,“当年皇上初登大宝,是楚王帮了大忙,后来皇上念着这份恩德,虽然削了楚王兵权,却还把他留在京里孝顺太后,可楚王心里气一直没平,有一年也是除夕,皇上和众臣陪着太后守岁,也是这般和乐模样,皇上出了个上联,也是“三千”打头的七个字,结果楚王对了一句,”他微微一顿,道,“十万军中挂印来!” 他声音尖细,刻意压低,听起来颇为凄厉,潘林听得一抖,半晌才明白过来,道,“难道刚刚击鼓时,师傅——” “若是那小世子不明白也就罢了,要是明白,嘿嘿!”潘智和冷笑一声,道,“我这么算计她,难道好得了么?” “师傅不是也说世子爷少不更事?” “小林哪,”潘智和又是一叹,“我进宫快三十年了,大风大浪也见识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翻船?”他见潘林皱眉思索,停了一停才道,“没别的,就是一条——宁可把人把事往坏里想十分,也别往好里头想一分!” “我怕是不成了,”潘林神情恍惚,听着师傅一字一句的教训着,“记着,宫里头没个好靠山不成,宫外头没个好靠山更是万万不成,咱们师徒俩不能一条道儿跑到黑,你好歹脱身出去,日后有那么一天,你给师傅收拾了这把老骨头,就算是念着这七八年的缘分!” 第一部 权臣 第四十九章 冬日里夜长日短,快到五更时候,天还没亮。夜里下了雪,夹着北风,林绶从承乾殿里一出门就觉冷气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个寒战。旁边李云和跟着,忙劝道:“时候还早,太子爷不如——” 林绶随口应了一声,紧了紧大氅,便向外走,突然想起一事,停住脚问道:“各王这一夜安顿的好么?” 原来宫中旧例,守岁众臣,因五鼓朝贺来回往返不便,宴后特赐在外廷各殿休息,李云和会意,笑道:“这差使是清和殿王远公公的,太子爷知道,最是周到稳当的一个人儿,保没差错。爷不信,楚王世子就在重华殿,离这儿最近,要不就便瞧瞧?” 林绶皱皱眉,半晌道:“纵儿身上带伤,让他们精心照料着些。” 他自见太后赏镯,心中着实欢喜,日间又歇得好,现在更是全无睡意,原本真的打算到林纵嫣然那里走一遭,被李云和道破反觉这举动唐突,失了太子身份,又实在呆不住,便顺着长街一路闲逛。 眼看着快到禁门了,林绶见门户犹自上锁,唯有值房灯火明亮,便拐了过去。当值的正是潘智和,早已一脸陪笑迎了出来,林绶正要进门,一眼瞄见门边跪着个小内侍,年纪比自己还小些,白皙清秀的脸已经冻得通红,衣上落了一层雪,显然已经跪了不少时候,见了林绶,身子虽不敢动,满眼都是乞怜,他心底一软,进了房坐定便问道:“门口跪着的是谁?” “说起来污太子爷的耳朵。他叫潘林,原是小的的徒弟。”潘智和亲手捧着茶盏递过来,笑道,“小的收了这猴崽子,原是指望他出息了,日后有个倚靠,不想他不长进,倒偷了小的的东西往外卖,这样的东西,能留么?如今正是年下,我也不想给主子们找霉头,因此没送敬事监,只罚他在这里跪上三五天,打发他出宫了事。” 林绶听得一皱眉,道:“这天气,三五天不冻——过去了么?把他叫进来我看。” 李云和早已出去,把那小内侍带了进来。潘林跪了半夜,身子冻得僵了,半晌才缓过来,跪在林绶面前,也不回话,只一味叩头。 林绶素来仁厚,见他身上只薄薄一层宫衣,更觉可怜,打量了半晌问道:“你师傅说得可是实情?” “小的该死,只求太子爷好歹赏口饭吃,”潘林仰起脸来,黑亮的眼里含着泪,“小的自幼丧父,娘亲如今病卧在床,要是没了差使,不是活活要人命么?” “你倒还孝顺,”李云和笑道,“知道差使不好找,偏偏这么手贱?” “娘亲急着要钱抓药,小的一时情急——”潘林说到一半,泪珠已经快掉下来,只因正逢年下,强忍着叩头回道,“千错万错都是小的的错,求太子爷怜悯,就是去辛者库御马监也行,只要给个差使——” “倒像是个孝子。”李云和见林绶面露不忍,忙笑道,“只是这事儿也犯忌讳,不如让他去御马监,磨磨性子也好。” “依小的之见,就该打发他出去。”潘智和也忙道,”既然太子爷仁心,就是这猢狲的造化。” 林绶看了一眼身上怀表,起身道:“这事我原不该管,只是既然是年节下,你又是伺候父皇的人,少不得要给他老人家取个吉利——就这么办好了。” 听潘智和一叠声称赞着“太子仁孝过人”,林绶微微一笑,径自出门。此时禁门已经开了,他见远远几个守军正在洒扫,也有零星几个官员已经到了,才要过去,忽觉两个身影颇为熟悉,心中一动,便不动声色转身回内廷,只暗自惊异——他们两个怎么竟遇到了一起? 林纵这一夜也并未合眼,她宴上满腹怒气,强压着进了重华殿,却怎么也定不下心来。嫣然也满心疑惑,本欲与林纵长谈,只林纵见嫣然一脸倦色,想着她天明时又要到坤宁宫行礼,心中怜惜,不肯让她此时多添心事,才坐了半刻就笑道:“你比不得我,白日里也没睡,还不歇一会儿?” 嫣然还要支撑,却被林纵硬拖进了西暖阁,一手硬按在锦塌上,她心中虽不肯,无奈着实累了,才一靠过去便觉睡意袭人,林纵握着她的手,含笑陪在床边,直到听得她呼吸均匀才放开。只她起身时一眼瞄见嫣然腕上镯子,却再也掩不住心中怒意,瞬间恼得眼睛都红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绷着脸出了暖阁,林安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一惊,上前小心笑道:“听王公公说,晋王爷和三爷安排在英华殿,爷是不是先歇一下——” 林纵也不答话,一手扯过大氅便出了殿门。林安也不敢劝,接了盏灯笼便小步跟了上去。 英华殿离重华殿并不远,林纵转过两个回廊,便见到了那题着“含英蕴华”的匾额。她立住脚,长长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才从从容容走过去,上了台阶,挑帘笑道:“今天三哥没得赴宴,在这里等得急了吧?” 林绮林绪也还没歇下,正对坐聊天,见林纵进门,林绪大笑道:“就说纵儿必定找上门来,大哥,我料得如何?” 林绮也是一笑,道:“这时候正冷着,纵儿,你也该歇歇才是。” 林纵解了大氅坐定,从内侍手里接过手炉笑道:“三哥知道我这性子,若是有事不得明白便歇不下,大哥,如今可该告诉我了吧?太后她老人家出了名的与人为善,怎么今天偏偏出我的丑?” “不是这样,皇伯父岂肯答应?”林绪抢先笑道,“还是叔父料得准,这种时候,他怎么好驳皇祖母的面子?这么众目睽睽之下,日后他想反悔也不行。纵儿,这婚事你忍了这许久,没着急吧?” “这倒不曾。父王神机妙算,连我也给瞒了。”林纵淡淡笑道,“只我不知道,这是父王的主意,还是他人的良策?” “无论是谁,这对纵儿你只能是有利无害,”林绪没留心林纵神色,依旧笑道,“楚家被这婚事拖累不小,如今得了这么个结果,怎么能不对咱们感恩戴德?何况看情形,太子也对嫣然有意,他也必定感激,等皇伯父旨意下来,满京城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这么一石三鸟的妙计,不愧是——” “楚家未必欢喜,”林纵冷冷截断道,“那楚邕我见过,不是贪名逐利之辈。” 林绪一怔,林绮笑道:“纵儿,你在京日少,不知内情。如今楚邕早已不管事,他两个儿子对功名可热衷得很。” “就算太子欢喜,皇伯父可失了颜面,也算得不偿失。” 林绮见林纵仍然板着脸发愁,笑道:“嫣然不本就是皇伯父选定的太子妃人选之一么?如今宫中,见了她的人,哪一个不是交口称赞?皇伯父得了这么个才德貌俱佳的儿媳,哪有不高兴的理?再者,你那婚事本就荒唐,人人心知肚明不能长久的,如今有了这么个台阶,皇伯父也不会硬撑——” “不愧是天家风范,个个算得清楚明白!”他一语未了。林纵已经涨红了脸站起身来,一手把个手炉摔在案上,怒道:“只这婚事原是我自己的事,如今倒被人算计来算计去的,自己作不得主,由着他人折腾——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她转身便走,林绪才要起身去追,却听林绮叹道:“由她去吧!” 林绪一怔,回头见林绮安然稳坐,只得回身道:“大哥,纵儿——” “碰上这等事,也怪不得她发火。”林绮看着翻倒在案上的手炉,又是一叹,“绪儿,你也到了这年纪了,需记得天家规矩如此,半点不由人心,记住了么?” 林绪素来性子豪放,不在意儿女闲情,如今见林绮沉郁模样,也不觉暗自叹息。只他隐隐约约也有些奇怪,林纵虽是骄纵任性,却极明事理,如今年纪见长,更添了城府,岂有为这等小事便大发雷霆的? 此时黎明将至,正是风急雪紧的时候,林安在回廊里,只觉雪打得脸上生疼,见林纵立在风口一动不动,想要上前解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提着灯候在一边,暗自叹息。 林纵站在长街上,眼前一片风雪弥蒙,漫漫长夜,天地之中,竟仿佛只有她一人,心里身上,冰凉一片,几天以来积攒的郁气堵在胸口,恨不得狂哭长笑,发泄一场。 早知道天子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明白白头偕老不过是水中月影,早想到这朝夕相对必有尽处,早料得这琴瑟和谐终有穷时——可真到了这曲终人散收场时候,她却发觉原来自己早己当假作真,只盼把这荒唐戏唱个天荒地老,便是拼得世人指点耻笑,也不要一场梦醒独自凄凉。 可她如今竟是想拼也无从下手,慢说她是堂堂亲王世子,龙子凤孙,万民表率,就是升斗小民,哪有两个女子相伴一生的道理?林纵立在原处,饶是她聪明机智,心中念头转了又转,竟是于情于理,都找不出个理由推辞,也找不出一个人来商量,只觉天地茫茫,竟似无存身之处,心中凄凉痛楚,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雪渐渐停了才缓过神来,伸手接了林安手中大氅,转身沿长街向禁门而行。 只她不经意一拂脸,触手冰冷——原来刚刚自己终究还是不曾忍住,竟在这场风雪里,有生以来头一次,泪流满面。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章 巳时三刻,大朝会结束。林御在昭乾殿赐宴与群臣共贺,这是台面上的节目,自然不必细说。林纵心中本就不快,朝贺行礼时见林绶立在林御身侧,虽仍如往常一般恭恭敬敬,神色中却仿佛有几分踌躇满志,心中更是不快,正闷着,却一眼见文官首席上有一个人自己竟未见过,五十余岁年纪,须眉清朗,气度恢弘,更兼紫袍金带,一身一品服色,便知道这必定是萧逸了。林纵心中一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见满殿人都是敷衍了事,只他一人顾盼自若,坦然进食,颇有名士风度,不知怎么竟生出几分好感,心中不快也消散了大半。 此时林绶正奉林御命沿席劝酒,正劝到萧逸这一席,他回头看了林纵一眼,笑道:“纵儿初次入朝,萧相久病初愈,你们两个想来还没见过,倒应该同饮一杯才是。” 林纵微微一笑,长身而起,先自满了一杯笑道:“久闻萧相贤名,如今一见,果然盛名无虚。” “老夫何足挂齿?倒是世子风采,与当年王爷如出一辙,楚王爷后继有人,实在可喜可叹。”萧逸哈哈大笑,也起身举杯相迎。二人眉目都颇俊秀,又都各有一番气度,兼着官服蟒袍,更显出类拔萃,这么遥遥相对一祝酒,针锋相对气势充盈,登时把满殿人都比了下去。林绶立在二人当中,只觉两人一个锋芒毕露,一个从容坦荡,不知怎么竟有些自愧不如,皱皱眉再劝下去,却也没了兴致。 林纵却是浑然不觉,她祝酒时与萧逸视线相交,只觉这人虽笑容温和,目光隐露锋芒,不卑不亢,饶她知道自己与他势同水火,也不由生欣赏之意,回府进书房见了杜隐,便道:“我今日见了萧逸,方知世间还有这般人物!” 杜隐拿着新发下来的邸报和奏章底稿正在比着看,闻言笑道:“七爷难不成改了主意?要让杜某转投萧相门下么?” “如此人物,你不见一见实在可惜。”林纵微微一笑,在案后坐定,略一沉吟,道,“萧逸是乾授三年的状元?” “说起来也二十七年了。”杜隐笑道,“当年萧相潦倒京城,几乎饿死,到各王府投文献书也没人赏识,直到遇到当时也不得志的楚王爷,二人煮酒谈文,结果楚王爷道:‘这等才华不得状元实属可惜。’于是倾囊相助,让他名满京城,果然得了状元。之后他助楚王爷南拒晋人北平突厥,若不是后来自立门户,只怕该算得上是爷府上第一功臣呢!” “还有这等过节?”林纵听得心中大动,笑道,“父王可一个字也没和我提。”她停停又道,“虽是如此,我仍觉此人不俗,先生想必也颇为神往,不如替我向萧府走一趟如何?” 杜隐一怔,只听林纵又道:“我府中还有两坛二十七年陈的状元红,烦劳先生替我送去,只说‘倾盖相交,一见如故’,本世子颇为欣赏萧相气度,万望笑纳也就是了。” 杜隐一笑,道:“七爷不怕杜某一去无归么?” 林纵微微一笑道:“正是要先生好生比较些个,有道是良臣择明主,林纵深信先生之才,倒不想让先生日后埋怨自己明珠暗投了。” 杜隐注视了林纵良久,突然大笑起身,道:“若是旁人对我如此言语,只怕杜某要连夜潜逃了!”说着正色对着林纵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萧逸此时正与齐玄,萧伯侯萧仲卿几人在书房议事,听得人报楚王府来人俱是一怔。等到了正厅,杜隐说明来意,萧逸笑道:“世子爷客气了,倒是老夫该登府道谢才是。” 杜隐一笑,才要告辞,却被萧逸留住,吩咐人打开酒坛封皮笑道:“今日昭乾殿上一见,世子果然风采卓然,只是仓卒间备不得回礼,料得世子也未必看的入眼,只能借花献佛,聊表寸心。”说着亲手倒了两碗酒出来,一碗递给杜隐,举碗祝道:“世子风华,与当年楚王爷一般无二,楚王爷得此子嗣,实在不枉他隐退十年!”说着一饮而尽。 眼见旁边齐玄萧伯侯俱是面露惊色,杜隐一笑,道:“如此,杜某也替世子爷谢过了。”也是一饮而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直到看着他出了门,萧逸才长叹一声,道:“二十七年了,不信楚王府竟还能出现这般人物!”他回头扫了几人一眼,见萧仲卿虽是若无其事,萧伯侯却还惊魂未定,心中暗叹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林纵听得杜隐诉说了萧逸所为,也不由得有几分可惜,不由叹道:“这等人物,竟被父王放过了,若我早生几年——”她想着自己若是早生几年,只怕会被拘在阁中,更不得展抱负,只得又叹一声,不再言语。 杜隐心绪倒是极佳,一边看着各处信件一边笑道:“天下人物多矣,说不定就有——”他突然住了口,仔细看了一遍信件,笑道:“爷料得不错,果然秦王府上了皇上的当了!” 林纵拿过书信,见上面几行“着霸州刺史查看陈叙国家产,秦王府其他人等不论,如今听闻秦王将派人入京谢罪”,也道:“皇伯父外松内紧,果然秦王着了道。既然谢罪,少不得上下打点,这样的事,自然是要要紧可靠的人来做。”她说着一笑,对外面林安道:“叫周德威过来。” 事情布置到申时末,一直到几人都觉得并无破绽才结束,眼见周德威领命下去,林纵松了口气,杜隐见天色昏暗,已经掌上灯来,收拢了手里文书笑道:“爷还不去歇着么?” “明日只怕又要见人应酬,今天把这些理出个头绪来也好。” 杜隐见林纵埋头奋笔疾书,一番不理人的模样,只得退出来,心中只觉奇怪,这小王爷虽也勤奋,可天家规矩讲究饮食起居有度有节,平素也不是这么个拼命性情,不知道怎么今天见了萧逸,竟然这么突然废寝忘食起来? 他哪知道林纵不过是心中郁气未消,只怕事情太少分不得心思,哪里肯停手?她一直整理到三更方才罢手,长长舒了口气,觉得腹中饥饿,叫了声“林安”却无人答应,出了门才见林安坐在廊下长凳上,点着头打盹。林纵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他这几日随着自己四处应酬也乏了,便不怪罪,也不惊动,点了旁边的小内侍去传点心。 她才进殿,不多时就见林安哭丧着脸进门请罪,想是哪个小内侍和他通了声气,林纵也不点破,只笑道:“累极了就找人换班,你一个人日夜看着,看得过来么?” “书房重地,临来时王爷嘱咐过,不许多余人靠近。”林安依然一番负荆请罪的模样,看得林纵笑了起来,道,“你跟我日久,知道我的脾气,还不——” 她正说着,忽然门帘一挑,一个人进来,笑道:“既是书房重地,不知道我算不算多余人?”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一章 林纵先是一惊,定神见林绪一手提着个酒坛立在门口,忙起身笑道:“三哥!” 林绪点头进门,顺手扯张椅子坐下,一手从案上捞起个茶盏自斟自饮,对林安笑道:“瞧你猴头模样,都快熬出火眼金睛了,还不快去歇着?” 他与林纵自幼相处,早就不拘形迹,林安就势在地上行了个礼,也就依言退了出去。 林纵原不在意,可停了一会儿,见林绪一杯接着一杯自顾自饮酒,望着自己并无言语,神情也大异往常,觉着他行止里透着奇怪,便笑道:“三哥这么晚登门拜访,又这么吞吞吐吐,难不成是惹翻了大哥被赶出门了么?” 林绪停杯一笑道:“若是这样,倒是老天给了我几天逍遥日子——这几日行礼,我与大哥寸步不离,他竟比那东宫徐翰林还唠叨,若不是还能抽空找杜兄喝酒,非闷出病来不可!” 林纵想着林绮平日情形,也是一笑,只听林绪又道:“只我也知道,大哥虽唠叨些,也是一片好心。” “那是自然。”林纵心念一转,已然明白林绪来意,笑道,“三哥不必劝了,大哥对我如何,我岂不知?昨天也是我莽撞,倒该去给大哥赔礼——” “可纵儿不是舍不得嫣然么?” 林纵一惊,方要立起,见林绪也正望着自己,目光颇为肯定,心中一沉,已然定下心来,微微一笑端起茶盏道:“三哥这话如何说起?” “纵儿,你自进了京后,这性子可沉稳的多了,心思也越来越难猜。”林绪不慌不忙,放了酒坛道,“大哥经年在外,能被你唬去,可我和你一处长大,你可瞒不得我。”他起身踱了几步,又道:“大哥只以为你小孩心性,听不得他人摆布,若是寻常小女孩也就罢了,我却知道你见识不在他之下,又素来敬重大哥,怎么肯因为这等小事跟他发火?这件事原本我也没放在心上,可你今天回府的时候,我可看的一清二楚。” “你不是本来要从西华门出去么,可远远见嫣然轿子停在那里,就立刻拐了回来,你那时看那轿子的神气,我竟从来没见过。”他说着住了口,轻叹一声,看着林纵再无言语。 林纵此时面上虽镇定,捏着茶盏的手心早已泛上汗意,她知道林绪面上虽粗率,用起心来也颇精明,加上与自己自幼相处,深知自己性情,抵赖是万万不成,可一旦承认便是悖论逆理,她不欲给嫣然招祸,便咬着牙一声不应。 林绪见林纵垂头不应,知道这事作实了九分,心中隐忧如今成了现实,也不由得有些心惊,想要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叹道:“如今幸好太后赐镯——” “此事虽是父王主意,我也要驳回。”林纵抬头道,见林绪皱眉,抢先又道,“三哥不知,嫣然素有山水之志,我现在不能还她个清白也就罢了,怎么能把她往宫墙里送?” 林绪一笑,温言道,“便是在纵儿你身边,也不能行山水之志罢?” “可我终究可还她个清白。”林纵皱眉道,“到了太子身边,不是一辈子也出不来了?” “这样倒可绝了你的念头。”林绪见林纵闻言色变,又道,“你自小就是个想要的东西必定争到手里的霸道性子,若有一分余地,怎么肯放手?何况嫣然本就是太子妃待选的身份,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说得好,”林纵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踱到林绪近前,仰头看着林绪笑眯眯道,“三哥说我进京后性子沉稳,我倒觉得三哥入了东宫之后,口才也好上许多,莫不是那徐翰林当真字字珠玑,让三哥获益匪浅么?” 林绪原以为林纵必要勃然大怒,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生冷意,不知怎么竟有几分手足无措,道:“纵儿——” “到这时候,三哥还打算骗我?”林纵勃然变色,“我虽不是事事告知三哥,可也不曾这般蒙骗三哥罢?” “纵儿!” “原来从头到尾,父王大哥三哥全都明白,只瞒了我一个人!”林纵挑眉怒道,“三哥性子良善,必定作不出把人往深宫火坑里推的事来,大哥素来稳重,也不肯轻易得罪皇伯父,沈先生与我相识日短,更不知嫣然之事,人说太后不好管事,这事也不该是仓卒而成的——必定是在楚京就商议好了,然后趁着这次进京活动,我说得可对?”她见林绪一脸尴尬,已然明白,怒火更盛,冷笑道,“父王对我性子倒摸的透——若是大哥来劝,我必定表面敷衍心里不然,三哥与我意气相投,自然好说话些。” “纵儿!”林绪轻唤一声,语气已然软了下来,苦笑道,“我倒不曾想瞒你,只是不信叔父,料得此事也不要紧,不想当真——当真是知子莫若父。叔父大哥也是一片好心,你也是——太过胆大妄为,我如今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两下扯平,如何?” “那怎么成?”林纵见林绪如此,又心知肚明都是为自己着想,也压了怒气道,“嫣然怎么也不能进宫去。” “若不进宫,终究为害。”林绪看着林纵道,“我原本也有保全她的意思,可无奈楚家不死心。” “楚邕他——” “是楚家二公子。”林绪咬牙笑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一时半刻抓不到咱们把柄,便起心挑唆人传了些谣言出来。” “谣言?”林纵一怔。一则她身份显眼,二则她为了笼络林绶一直出入东宫,倒不曾留意市井,此时听林绪语气沉重,也有些惊心,只听林绪又道,“己被我和大哥压了下去。可这流言虽传得不广,却也不少人知道——有人说嫣然幼时得异人看相,贵不可言,必为国母——为了一己荣华,忍心把自己妹子推进火坑里,就是我们想要保全,又有什么法子?”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听得大惊,好一阵才定下神来。大齐虽重礼教,下至众臣上至天子口中都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暗地里却都忌讳,林御又是个外宽内忌的性子,若当真知道此事,饶是楚王府处事周密,也必不放过。 林绪见她沉吟不语,知道她必定明白利害关系,也不多说,叹了口气,才要告辞,只听林纵突然苦笑一声道:“话虽如此,可我终究也不能这么眼睁睁撂开手去。” 林绪一惊,回头见林纵望着自己,唇边虽仍余苦笑,目光却颇为坚决,淡淡道:“三哥,我放不了手。从前我也曾经答应嫣然,日后必定给她个清白干净,断不能依着父王的意思这么让她入宫。” “纵儿!”林绪又惊又怒,叹道,“楚家都——嫣然虽好,终也是外人,你要给自己人招祸么?” “嫣然怎么算外人?”林纵声音虽淡,一双眸子里却清澈决绝,“她是我楚王府世子妃,是我林纵此生第一心爱之人!” 题外话: 这就是上文楚承业那一句“嫣然,你莫让我为难”的由来啊,他要做这样的事,所以问心有愧的说—— 突然觉得似乎这一段林纵语气太强硬了些,少了些回旋余地,对林绪语气也绝情冒失了些—— 但似乎又不大好改—— 还有这几段情节文字方面,有什么漏洞么?和以前上文的衔接呢? 因为是最近匆匆打上来的,无暇细看——又把本文放了那么久—— 征求砖头中——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二章 话刚出口,林纵见林绪脸色大变,便知此话不妥,但又更改不得,只得硬挺着一言不发。只见林绪脸色苍白,过了半晌才勉强笑道:“纵儿,你,你——” 林纵听他语气吞吐含糊,心中明了,也觉窘迫,但她自度行止光明,俯仰无愧,便道:“三哥,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岂是私相授受之人?” 林绪这才缓过气来,苦笑道:“我如今却觉一点也不明白你这性子了。”他见林纵神色坦然,又道,“纵儿,咱们两人素来对脾气,你性子跳脱,我也一般,可此事——” “我也没想要有个结果。”林纵道,“嫣然心系山野,无意荣华,何况我二人不过意气相交,并非——”她一咬牙,道:“但她在楚王府里一天,我便护她一天,等到风平浪静,我便还她个清白周全——这,总不算悖礼吧?” 林绪见林纵别了脸过去,咬着下唇,神色半悲半怒,眼圈已是红了。他与林纵自幼一处,竟从不曾见林纵人前如此柔弱,见此情形也觉心中酸苦,不禁叹道:“也罢!”起身道:“我回去和大哥说说,全了你这份意气之交便是。” 他见林纵不应,也不再言语,长叹一声,挑帘出门。 回府后林绮也还不曾歇下,听得他一番言语描述下来,皱眉不语。林绪心中不安,便道:“大哥,你尝道纵儿比我还明白事理,如今——” “三弟是个豪杰性情,哪里懂得什么儿女情长?”林绮苦笑道,“别的不说,纵儿素来好胜争强,你二人以前日日在一处,见过她肯为谁如此委屈求告过么?” 林绪细细一想,也觉心中暗惊,只听林绮叹道:“天幸嫣然不是贪慕荣华之辈,纵儿心思如此之深,如今硬来是万万不可,不如当真依了她,好聚好散罢了。” 正月初七,人日。宫里照例赐宴,五家藩王,唯有萧逸犯了旧疾,秦王染了风寒,未曾到场。萧伯侯宴散径直去了相府,一见萧逸,便笑道:“三叔说得不差,秦王果然不曾赴宴,皇上也没颁赏物。” 萧仲卿正与齐玄对弈,闻言笑道:“皇上这一步,可是准的很。藩王之中,梁王世子还没袭爵,养在宫中,晋王与楚王一处,只秦魏两家最弱。秦王想要故意自污以韬光隐晦,可是皇上是何等精细人物,明摆着要削藩,怎么能放过他?” 齐玄也笑道:“如今御史院正要联名上折弹劾秦王,霸州一案也渐渐理出了头绪,只怕秦王此番,如四爷这块黑子一般,在劫难逃了。” 萧逸一边批军报一边听着二人议论,此时也微笑道:“秦王岂肯坐以待毙?” “倒也不会。”萧伯侯笑道,“秦魏两家都是自污韬光,秦王倒台,下一个就是魏王,他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齐玄才要开口,萧仲卿先道:“二哥此言差矣。藩王中第一个不理的,必定就是魏王。都说秦世子骄横,魏世子荒唐,可你细想想,魏王世子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出来?魏王封在抚州,说是年老昏聩不理政事,皇上换了那么多任,各个精明过人,抓到他一点把柄没有?他不拘小节,大节上可一点也不差。如今又明摆着想巴结太子,皇上怎么能动他?” “仲卿虽在京外,却看的准些,”萧逸笑道,“同样是自保,楚王是有所为,魏王是有所不为,一样扎手。皇上动不了楚王,晋王魏王就一个也动不了,他怎么能不忌讳?就像守岁宴上,太后想把楚王世子妃指给太子,这虽也是好意,但皇上怎么能答应?楚家这块热炭,可放错地方了!”他说着瞪了萧仲卿一眼,道:“是你给楚家人出的主意吧?此等孟浪主意,岂是朝廷官员该出的?” 萧仲卿不慌不忙笑道:“要不是这事,不问世事的楚老爷怎么肯出头?如今局势,越乱不是越可以混水摸鱼么?” “胡闹!”萧逸怒道,“你自小就是这么个胆大包天的性子,我把你放出去历练几年,竟一点长进也没有!如今皇上满盘心思稳住局势,替太子开路立威,不然,文博不过是员外郎,为什么让他审这案子?为的就是让太子日后削藩之时不会无从着手,也让他在宗室朝臣中立威。你想借此也整整楚王,可楚王世子早就站到太子一边去了!所以皇上才隐忍不发,只杀鸡儆猴给各王看。不然,皇上真要削藩,怎么拿毫无野心的秦王下手,那时候,用他彰显天家骨肉情谊还来不及呢!” 萧仲卿笑嘻嘻起身听着,等萧逸训完了之后才一揖笑道:“伯父高见,侄儿历练不足,现在就去潜心读书,养心补过。” 萧伯侯先前被萧仲卿抢了风头,如今见他得了训斥心中暗自快意,只面上一丝不露,只给齐玄丢了个眼色让他出去劝萧仲卿,自己来劝萧逸,却也少不得添油加醋说了些闲话,自不必说。 齐玄到了书房外,才叫了声“四爷”就被萧仲卿止住,只见他面上笑嘻嘻一丝愠色也无,聊袍在回廊避风处坐下,道:“我知道这事做的错了,三叔说得没错,齐先生也不必劝。” “相爷对四爷期望甚深,”齐玄面上十分诚挚,劝道:“爷也知道相爷无子,只指望两位爷——” “我不希罕。”萧仲卿皱了眉笑道,“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愿五鼎烹,便是我自己一身,挣不到现在这刑部侍郎么,作什么和二哥争来争去?” “二爷他——”齐玄面现犹豫,还要劝,萧仲卿笑道,“二哥心思我也明白,我也不想争,只他别总小心眼就是了。”他叹了一身起身笑道,“先生劝我,不如去劝二哥。”他听齐玄一声苦笑,又道:“我与楚家二公子虽是同年进士,交情也不甚丰厚,给他出主意,不过是因为我二人同命相怜罢了。” 齐玄听得他语气苍凉,方要劝慰,只听萧仲卿淡淡道:“我二人竟都有一个其蠢无比的兄长,如何不同命相怜?”说着对齐玄一揖,竟自去了。 这一日林纵宴罢也不曾回府,直接随林绮林绪入了晋王府,林绪抢先笑道:“纵儿如今可听说了京城里的笑话?” 林纵还未言语,他又道:“如今选妃的五家,都重金悬赏,请那些江湖术士为自家小姐看相,闹得满城风雨,说是各个命相俱是尊贵无比,结果御史一道折子,参到皇伯父案前,竟都被免了入选资格,这不是笑话么?” 林纵这几日与东宫众人一起忙于霸州一案,倒真是才听说,想着林绶近来闷闷不乐模样,恍然大悟,也笑道:“难不成要重新选妃么?” “那倒也不是。”林绮一直皱眉看着林纵,此时才道,“皇上钦定了文华殿大学士王庭赞的么女,皇后的亲侄女,听闻她是个有名的贤女,自然一是稳当,二也有这场风波的缘故。听说太后她老人家原有些不愿,但见了王小姐,也说才貌双全,性子柔顺贤惠,比嫣然还好些,配的起太子爷了。” 林纵听得松了口气,知道此事虽还有些余波,也万难更改,才一笑,转脸见林绮看着自己神色沉重,奇道:“三哥——” “纵儿,林绣确实不肖,但也是天家血脉。”林绮道,“如今皇伯父心思明明白白,除了秦王,只怕你我也是唇亡齿寒,同气连枝——” “同气连枝,天家血脉?他秦王府不过是我大齐的硕鼠!”林纵冷笑道,“我原也念着骨肉情分来着,可等我看完了卷宗,只一个念头——他也配姓林!”她见林绮面目变色,知道自己语气太过,便和缓了道:“论朝堂上的事,我确实不如大哥,可这样的人,还留他做什么?” “秦王也有苦衷,”林绮沉吟道,“此事我飞马报了叔父,但听说他老人家身子不好,未必想的出什么主意,现在我的主张,既然都是藩王,自然也要保下来的,好歹——” “既是大哥的主意,我就斗胆不从了。”林纵淡淡道,“大哥也知道我的性子,这般人实在保不下来。” 她说着一笑,才要告辞,却见林绮沉了脸对她道:“纵儿!这是朝廷大事,岂能由你性情胡来?”林纵一凛,才要开口,只听林绮又道:“便当真是为了嫣然,你也不该如此不把自家人放在心上罢?”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三章 林绪见林纵也变了脸色,才要上前圆场,林纵冷笑着先开口道:“大哥以为,我与秦王过不去,只是因为嫣然?” 林绮怒道:“不然事情明明白白,纵儿你如何看不透?!” “看不透的是大哥!”林纵才要解释,却听林绪劝道:“纵儿,我也觉得大哥说得有理些,女儿家有些小气也是常事,你就——” “常事?”林纵气得浑身颤抖,更不多言,转身径自回府,过了两府之间的小巷,便把管家叫过来怒道:“把这门封了!” 李福见她气得脸色发白,也是一惊,才要陪小心,见林安丢了个眼色过来,忙连声称是,总算没把祸惹到身上,只心中暗自不安,林纵虽不服林绮管,但三人相处,也真如亲兄妹一般,如何到得这般田地? 林纵一路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林安见她气色渐渐平和,才过来小心道:“方才三爷府上派了林平过来。” 林纵也不言语,良久叹道:“你也是有兄弟的人,说说看,此事我的过错大些,还是大哥的过错大些?” “小的不懂大事,单听语气,七爷语气重了些,“林安见林纵挑眉,忙又道,“晋王爷也是,素来对爷都和颜悦色的,想是事情急得顾不得了。” “你这话也算公允。”林纵扬眉道,“此次我却有冲撞大哥的地方,只他竟把我看成为私情不顾公义之人,我岂能不恼?”说着又怒道,“那林绣不过是个王族败类,我堂堂楚王世子,和他一般争风吃醋,不把朝政放在心上?大哥此次,却也太小看了我!” 林安听得迷惑,正想着如何答话,忽听门外一人笑道:“连晋王爷都不曾瞧出来,不正是爷布局精妙所在么?又何恼之有?” 林纵听得勉强一笑,道:“先生非我,岂知我此处苦楚?” 那人哈哈大笑,和另外一人一起挑帘而入,正是杜隐和周重威。 杜隐笑道:“昔日我便说,晋王必定力保秦王,爷和周大人都不信,如今如何?” 林纵闻言叹气,周重威却是生性寡言,一言不发坐下,只听杜隐落座又笑道:“晋王爷心地仁善,既然知道秦王是韬光隐晦,自然就有三分不忍,皇上又明摆着这是给太子削藩铺路,他如何不想自保?五家藩王,若当真联起手来,皇上再想削藩,又能如之奈何?” “削藩是我大齐的好事。”林纵道,“先生也知道我志向如何,我此时站在太子一边,就是为了告诉他我无意阻他,他若肯放心,皇伯父也只好放心了。太子性子虽柔弱些,却也仁厚,我又是个女子,便再怎么嫉妒,也到不了皇伯父和父王的份上。”她说着一笑,“出将入相,作个太平王爷,何其快哉!”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杜隐淡淡道,“爷若为一方藩王,不也是太平王爷?” 林纵立起身来,细细打量杜隐,也不说话,见他笑容勉强起来,才笑道,“先生如今,还需试探么?”她踱了两步,突然转头对杜隐笑道,“如今想来,大哥说得也对,我却也为了私情。先生可知道我这几日在东宫想的是什么?我看着秦王府案卷,想的不是什么朝廷公义,只是心中欢喜,欢喜我林纵如今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处理社稷政务,想着我日后如何佐理朝政,想着我日后如何开疆辟土,”林纵停住脚步,洒然笑道,“此事我确实存了私情——我只为了这十三州江山在我手中,只为了由我用它夺了那四十州的天下!只他人也倒罢了,可大哥与我情同手足,却把我看作林绣之流,便是我事先布了局不曾告诉他,他这番心思也是不该。” 杜隐听得哈哈大笑,也道:“七爷志向如此——得良材辅之,实乃平生一大快事!”说着起身一揖道:“此杜某妄疑之罪。只是,就是爷终还是世子,若是王爷那里——” “那时我也只好飞马回去解释了。”林纵闻言苦笑皱眉,周德威却突然道,“臣倒觉得世子爷此举不差,素闻吏部沈大人得王爷爱重,爷何不派人去探探口风?就是王爷不允,爷先快些把此案结了,木已成舟,王爷也不会太怪罪的。” 杜隐一笑,长身而起道:“此刻只怕晋王爷告状的信已经在路上了,事不宜迟,杜某便走一趟罢!” 此时日尽黄昏,沈安时在家,正指点几个童子烹茶,闻得杜隐来访忙迎出来。杜隐与他寒暄着入了庭院,只觉茶香满院,不禁赞道:“素闻吏部沈大人精通茶道,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安时满面笑容,也道:“这还是七爷赐得大红袍,我自得了之后,不过舍得喝了两次,杜大人果然好福气,无怪七爷爱重。” 杜隐闻言一笑,道:“七爷时时提起沈大人,说大人练达精明,杜某后辈新进,哪里比得上?” 沈安时笑笑,再不答言。直到二个小童把茶端上来,才细细讲解品茶之道。杜隐静静听着,依言品尝,也绝口不提来意。二人一直坐到起更,杜隐才叹道:“几乎错过了!” 沈安时心中一紧,才要说话,只见杜隐依旧一派闲散坐在原处,笑道:“书画琴棋诗酒茶,杜某唯好酒而已,七爷尝言人各有志,余物舍了也就罢了,唯有沈大人之茶,错过可惜,今日一尝,果然如是。” “不过是茶好些罢了。” “好茶好水好手艺,缺一不可。”杜隐微微一笑,“正如一人胸有大志,腹有良谋,不得良主,想要展得抱负,也是空谈。”说着又道,“如今楚王爷病势沉重,只怕余日无多,沈大人日后,难道要退隐山林么?” 沈安时一皱眉,放了茶盏,正色沉声道:“此话可是七爷要你带给沈某的?” “七爷不过有一事不明,令我来询问沈大人。此话却是杜某自做主张。”杜隐昂然道,“七爷以国士待我,我自以国士报之,且楚王爷何等人杰,难道连自己身后之事竟还不曾有所安排么?” “前几日楚京来人,道王爷这几日病势稍缓,便是有些不豫,也该在一年半载之后。就是有所安排,也无需现在着手。”沈安时神色稍缓,淡淡道,“此时七爷既然不曾问,你便更不该问。倒是七爷真正所问,却为何事?” “我也却无他意。”杜隐听他口风颇紧,叹道,“说起来我这一问,还是因此事而起。”说着把有关秦王一案及林绮林绶争执的事说了又道,“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晋王此举无可厚非,七爷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杜某暗自揣度,晋王爷口气,可是把自己当成原来的楚王相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沈安时一笑,道:“杜大人新到楚王府,不知内情。晋王爷是看着七爷长大的,有些长辈口气,原也不足为奇。只是七爷如今日渐成立,自有主张,只怕如今晋王爷也压不住七爷了吧?” 杜隐苦笑道:“七爷自然不怕,只恐王爷怪罪。” “我在楚京有位故人,”沈安时笑道,“这人杜大人想必也听过,他姓审名遇,是王爷的幕僚,曾教过七爷书法,也对我说过七爷的事。霸州一案将发时,我也曾致信给他。他回信说,王爷一听便哈哈大笑,道此番秦王在劫难逃。审遇不解,王爷却道,昔日他在楚京是何等的韬光隐晦,可在他眼皮底下,七爷照样把那胡作非为的石成赶了出去,如今虽在京里,难得遇到了顺风时候,七爷怎么肯放过?” 杜隐心中一宽,喜道:“王爷不曾怪罪?” “王爷当年,却也是个除恶务尽的性子。”沈安时苦笑道,“如今虽消磨了二十年,但大凡英雄性情俱是天赐,少年锐气磨得去,胸中抱负也能磨得去么?连我知道七爷这般举措,都觉赞叹,王爷父女天性,哪有怪罪的理?” “如此杜某可要让七爷放心了。”杜隐一笑,起身辞去。沈安时送到二门才回身,才要进门,突然想起一事,叫过管家来,淡淡道:“明日你到库房里拣几件东西,凑出来与晋王府送来的礼品价值差不多些送过去,就说我这几日感了风寒,过几日必定登门拜访,要语气恳切些,知道了么?” 他才又在家闭门不出一日,就有客来。却是凉州虎旗军的副将寇子初。沈安时本不欲见,但他与寇安国交情深厚,寇子初乃寇安国的长子,此次又口口声声叫着“来拜会世叔”,实在不好不见,只得迎了出来。 二人落座,寇子初与他谈了些凉州与京城的风土,谈到萧逸叔侄时,突然笑道:“萧相虽心怀奸诈,一张皮相却极好,怪不得当年王爷也看走了眼,只可惜他这两个侄子,半分也及不上。”他停停又道,“都说叔侄相像,世叔觉得晋王爷和三爷,谁最象王爷?” 沈安时微微一笑,道:“叔侄血缘,自然都相像。只是再怎么相像的叔侄,也比不上父子天性。” 寇子初一怔,随即笑道,“家父也常说,先世子风采过人,只可惜年少早逝,末将没福见识,如今只怕晋王爷还象他些。” 沈安时默然良久,半晌才道:“我与你父相交许久,也知道他的脾气。看在几十年的交情上,我就多说一句。七爷——虽是年少,英明果断,不在当初王爷之下。” 寇子初皱眉道:“沈世叔,你知道家父是个粗人,这几年又闷在凉州,只怕——” “按理这话我也不该说。”沈安时叹道,“寇大人身在凉州,心悬国事,王爷自然也一样。晋王爷是守成之器,七爷是创业之材,孰取孰舍,端看王爷心意如何了。” “那三爷——” “三爷是将才,且年少良善,尚无自立之志,如今王爷病势沉重,只怕也指望不上。” “世叔情谊,小侄和家父没齿难忘。”寇子初深吸了口气,起身一揖,又苦笑道:“只怕这番道理,小侄明了,家父也——不肯明了罢?” 沈安时想起寇安国出身草莽,素来只把红颜当祸水,又居功自傲,少听人言,林绮为楚王相时,便与凉州多有往来,如今若欲拉拢,顺理成章,再轻易不过,也是皱眉一叹,再无言语。 题外话: 林绮所作所为,其实也无可厚非,无论从哪里看,他这个楚王的继承人也还算不错,名正言顺,就算小纵是世子,可也确实是个女子,按他的观点,女儿家多小气,小纵又初涉朝政,少不更事,如今自然是该听他的话,由他主持了。何况他还曾当过楚王的王相—— 寇兴国也是这么想的,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甚至楚王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啊,林绮和林衍的志向,可是完全不同啊。林绮想安安稳稳做藩王,而林衍他可是怀着“十万军中挂印来”的隐痛呢。结果没想到倒是自己的女儿继承了自己的志向,就算林绮告状,他当然也不会赞同——因为他本身也是想出将入相,不是这么委屈的呆在楚京啊—— 如果不把她当成继承人的话,当初他也不必让林纵入京历练,随便再任命一个王相代替就可以了——而且,虽然说是要男装才能养大,也不必娶妻封爵吧—— 说到这里突然觉得楚王真是一个好父亲呢,想想当初林绡早亡,他消沉失落寄情诗酒,着力培养的林绪林绮又不合意,而此时竟然出现了志向与自己一样的林纵,想必察觉林纵资质的时候,一定极为快慰,所以才对林纵如此近乎放纵的宠爱吧—— 咦,难不成写到现在,在下才明白林纵为什么享有这么多特权吗?你自己到底是在写什么啊——汗——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四章 林纵听得杜隐回报,知道此事大局已定,放下心来,她正进膳,见林安进来,方一皱眉,林安便笑道:“薛大人刚给主子请了脉出来,虽说没什么大碍,爷说了,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见的,如今——”他话还没完,林纵己匆匆喝了半碗粥,又漱口净手后道:“撤下去——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医官薛义进来,细细禀了嫣然脉象,又道:“世子妃如今身体无恙,只禀赋柔弱,还需小心调养。”他又说了些养生医道,见林纵神色淡淡,瞧不出明显喜怒,也就收了话头退了出去。 之后林纵在书房里依旧翻看邸报奏章,却一字也看不下去——她自守岁宴后,托词事忙宿在书房,一直躲着嫣然,如今被薛义这么一提,只觉心浮气躁,好歹熬到二更,实实坐不住,暗自叹了一声,便起身往辅乾殿来。 嫣然此时方沐浴出来,一眼见她立在案前,不禁笑道:“爷还不坐么?” 林纵笑笑坐下,眼睛仍盯着案上摆着的诸色针线活计,觉着个个喜欢,正想着讨哪一样,突然见一边另摆着个香囊,花色似曾相识,伸手拿起,端详了几眼,笑道:“是皇伯母赐的?” “是我看宫里新制的香囊新巧,学着做的。”嫣然过来在林纵对面坐了,打量着她笑道,“这花样难些,这几日宫里宴又多,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呢。” “这不是做好了么?”林纵也不在意,笑道:“迟些有什么——”她突然想起沈安时说过的京里一样风俗来,神色不由得一沉,暗自咬牙一笑,道:“这花样虽好,只是太新鲜些,素闻礼部楚大人稳重,怕是不肯带罢?” “表兄性子却与二哥正好相反,”嫣然一笑,才要继续说,却见林纵把香囊揣进怀里,起身道:“原来是柳大人——既然如此,明日我觐见皇伯父时,就便带给他就是。” 嫣然一怔,才要拦阻,林纵已经几步出殿,径回书房了。 第二日辰时一刻,林纵到明德门时,柳倾斛果然已经候在值房。他见林纵被小内侍恭恭敬敬引进来,朝服玉带,脸上俨然那副自己挨打时见过的傲慢神色,只觉心中不快,勉强见了礼之后就出了门,正向长街尽头望着,却见林纵也踱出门来,对他笑道:“嫣然有一物叮嘱我带给表兄大人。”说着便从袖中掏出香囊递了过去。 柳倾斛身子一震,把那香囊接过,见那花样新巧,饶他如何看林纵不顺眼,却也不由得对他露出几分喜色,连声称谢。原来京城风俗,除夕后,十五上元节,女子须亲手绣香囊赠与自己家人,若有未嫁女子赠给别家男子,便是心许之意。柳倾斛自幼长在楚家,与嫣然青梅竹马,得这香囊也非只一次,但次次都如第一次般珍之重之,指望这香囊除了兄妹之情,更有他意,此次也不例外。他正细细端详,忽见林纵立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个香囊,面上似有得色,细看竟与自己的一般无二,他素知林纵脾气霸道,此时不由得暗自狐疑,才上前几步,便见林纵把那香囊收起,仿佛做贼心虚一般。 柳倾斛略一皱眉,才要转身,却见林纵面上喜色流露,掩都掩不住,心中一惊,已经认定了九分,便冷笑道:“世子爷何等尊贵,此等小小物事,岂须用这等手段夺取?” 林纵瞟他一眼,也冷笑道:“我何等人,与你争什么?”她口中虽如是说,却退了一步,柳倾斛更是起疑,碍着礼仪,虽不敢多问,但胸中新愁旧怨一切涌上来,忍不住连声冷笑。 林纵被他笑得脸上一红,似是恼羞成怒,一手掏出香囊甩过去,冷冷道:“便给你也无妨,只你别后悔!”柳倾斛大喜,把手中香囊也递过来,又把候得这香囊小心揣起,才要说话,远远见王远过来,忙平心静气换了脸色,上前笑道:“今日怎么是公公当值?” 王远笑嘻嘻给二人行了礼,起身道:“昨儿老潘失手打了个均窑茶盏,皇上一时着恼,打了他几板子,赶了他出去,这几日只怕回不来呢。” 他虽如此说,林纵柳倾斛都知道是因为徐闻上奏秦王罪行,其中一项“交结内臣”的缘故,此时也不点破,只笑笑便一同入见。 这一次过了午时林纵才出宫,她到书房又与杜隐议到掌灯,才又向辅乾殿来。 嫣然正在读书,见了她便正色起身,才要开口,林纵抢先道:“我可是把那香囊给了柳大人了!” 嫣然闻言神色稍缓,可等林纵到了近前又皱起眉来,停了一刻,突然道:“爷当真给了么?” “自然!”林纵见嫣然目光一刻不松,也觉心虚,只别了脸过去,顿了顿又道:“我可是好好交到他手里,只是——”她一咬牙道:“他有眼无珠么!” “爷若不用心机,只怕表兄也不会上钩罢?”嫣然起身正色看着林纵,却忍不住笑道:“我这香囊还未封口,爷这么带了一路,也不怕被熏倒么?” 林纵恍然大悟,方明白自己如何露馅。原来她见了香囊就心生嫉意,自然不肯细瞧,嫣然用的又是宫里新配的香料方子,林纵虽觉香气浓郁不似往常,也只以为原本如是,更不曾放在心上。她初时设计柳倾斛,也存了个愿者上钩的意思,见他生疑,只以为他小瞧了自己,配不上这香囊,心中一直理直气壮,被嫣然点破,不知怎么,竟突然觉得理亏起来,一手掏出香囊递过去,登时脸上便是热气蒸腾。 嫣然也不责备,把香囊接过,又道:“爷还不快些去把衣衫换了?” 林纵转身出去,回头时一眼瞟见嫣然拿着香囊笑笑望着自己,目光竟似饶有深意,虽仍觉自己有理,脸也不由得更红了些。 小如一直在暖阁里伺候着,早已忍俊不禁,此时见林纵出去,才过来一边换茶一边笑道:“上次小姐送给柳大人的香囊,也险些被五小姐劫了去——爷这般性子,当真和五小姐一摸一样了。” 嫣然听了这话却渐渐收了笑意,只轻叹一声,命小如取了针线香料,把香囊填好封口,又查看了一下,便向东暖阁来。 她才一挑帘便是一怔——原来林纵此时刚刚出浴,只套着件素罗袍,登着便鞋,又因头发尚湿未扎网巾,只随意用发带束起,犹如未冠的孩童一般,她年纪渐长,眉目里也添了妩媚,再不似幼时少年模样,往常还看不出来,这般打扮时,便显出几分冠带里藏起来的女儿气。且林纵与嫣然素来起居不在一处,又对她颇为敬重,每次相见都是一身齐齐整整,少有这般散漫,她见嫣然进来,从锦榻上起身时,便有几分手足无措,加上这般穿戴,眉宇间生生带出弱态来,嫣然只觉自己从未见过,不知怎么竟觉脸红羞涩,呆了一刻才坐下,勉强淡淡道:“明日还要进宫,爷还没歇着?” 林纵见她手里香囊,也觉困窘,才应了一句,就听嫣然仍是淡淡语气道:“几日不见,爷身子也还好么?” 林纵听她语气客套,犹如路人,心里一惊,道:“嫣然,你我——何须如此生分?” “生分的是爷,不是嫣然。”嫣然侧了脸看着林纵,神色淡定,目光清澈,依旧淡然道:“爷口口声声说信我,可到头来什么事一个字都不曾与我提起,虽名为夫妻,实为路人,这不是生分么?” 林纵一怔,只听嫣然道:“满京里假凤虚凰的流言,爷不曾提;在必得居与表兄争执,爷不曾提;宁化寺爷与家父相遇,爷不曾提;便是守岁宴上太后赐物来历,爷也不曾提,”她说着略带怒色,盯着林纵又道,“我知天家规矩,妇人不问外事,但这些都是与嫣然切身相关之事,爷口中说信我,却分毫不让我知晓——你到底把我置于何地?!” 林纵听嫣然语气中竟带出“你我”来,知她素重礼仪,此时必定是气得狠了,才要想着要开口,不料嫣然又撂出一句—— “别的不说,爷若当真信我与表兄清清白白,又哪须用这样的心机?!” 林纵从小到大,哪里被人这般数落过,且数落自己的还是自己心心念念要维护之人?她先还忍耐,此时心中不禁大怒,只恼得脸都红了,却又自觉理亏发不得火,勉强忍了半天,见嫣然依然看着自己,一跺脚转身便走,才一挑帘,却听背后嫣然轻轻叹道:“当真对我——一个字也说不得么?” 林纵听她语气黯然,心中又痛又软,回头见嫣然依旧坐在案旁,神色虽还淡定,却微咬着下唇,目光滢然。她知嫣然性子外柔内刚,眼见她唇间已经咬得出血,不由得也长叹一声,返身到嫣然面前,一手握了她手,想要安慰,无奈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一个字也想不出来,耐了半晌,才勉强道:“我只不要你担心。” 嫣然轻叹一声,抬头盯着她苦笑道:“爷不原原本本说给我听,我从他人口中听得杂七夹八,不是更悬心么?” 林纵又一皱眉,半天才道:“如今情势未明,我只不欲你为楚家担心。” “你以为——”嫣然才说了半句,就觉手上一紧,她原是脱口而出,此时也明白过来,登时就红了脸,心里又慌又窘,又不想改口,只别过脸去,轻轻道:“你以为我只为楚家——” 一语未了,她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已被林纵揽入怀中,淡淡香气传入鼻中,嫣然脸上发烧,心口怦怦直跳,一手扯住林纵衣袖,只觉手脚发软,忽然那人低下头来,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嫣然,我好欢喜。” 嫣然听她声音颤抖,竟似喜极而泣的光景,不觉也轻声应道:“我也——”话一出口,她方知自己声音哽咽,勉强说出欢喜两个字来,竟已泪流满面。 林纵觉着肩头湿润,轻轻扳起嫣然的脸,见她满面泪痕,禁不住细细吻去泪水,一手揽着她的肩头,四目相对,心思俱都明明白白,只觉心中固然是欢喜到了极点,哀伤竟也到了极点。 通了心意,当真就可相守么?且不论天家礼法,世间公论,单单只看二人志向,一个志在庙堂,一个意在江湖,哪一个可以放得下?而哪一个又舍得让另一个放下?既然不知如何相守,既然明知终有尽头,是不是,就这么放手,擦肩而过,才是正道? 她二人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世家官宦,又都聪明颖悟,这几年历练下来,世事通明,人情达练,火候也有了五分,早已把此中关节看得清清楚楚——可饶是这般明白通晓,这般城府深沉,竟都抵不过朝夕相对那几分情分,事到临头,明知应舍,明知该断,却再也放不开手去。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五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按旧例,林御与皇后奉太后登五凤楼观灯赏百戏,与民同乐。因想着嫔妃们一年到头宫中寂寞,太后特旨,此次观灯,除侍卫大臣之外,外臣宗室俱不随宴,反倒是宫中从贵妃到才人,只要非病废待罪者,皆可侍宴。林绶因是太子,又负责此次调度,故此也侍在太后身边。他满眼望去,俱是宫女内侍,本就不自在,又听太后吩咐人赏大学士王庭赞府时令节物,更加不快,见城下热闹繁华,愈发坐不住,想了想起身笑道:“皇祖母,你瞧下面,灯山火海,人又多,虽然臣下们都调度好了,做事也都恭谨小心,但孙儿想着,这么大的场面,一点半点纰漏难免,不如——” “阿弥陀佛!”太后不等他说完,便笑道,“绶儿有这样的心思,果然是长大了。你父皇母后都在这里,你只管去忙就是。” 林御知林绶心思,但也觉他毕竟年少,在此拘束了些,也就点了头。 林绶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几步下了五凤楼,便按照心中盘算,先到宫中各处查看一番。他才到清和门,却见西边敬事监门突然开了,一个小内侍从里面被摔了出来,还夹着斥责声。 林绶一皱眉,停了脚步。早有机灵的内侍过去,不多时,清和殿掌事王远和敬事监执事陈忠一前一后小跑过来行礼,那小内侍也被带了过来,跪在一边一声不响。林绶觉着他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便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这事说起来有些晦气,”陈忠笑道,“太子爷洪福,自然不忌讳的——才报上来,罪奴潘智和病去了,照例该送化人场,可这小猢狲也不知怎么了,吵着要小的开恩,让他下葬,明明白白不行的事,却横了心似的——小的忍不住,也就呵斥了他,惊了爷的驾,罪该万死!” “宫里有制度,有罪之人,不得下葬。”王远见林绶看他,忙也笑道,“爷知道,论起来小的和潘智和还是同门师兄弟,私心里也想开个方便——” “你倒胆大,”林绶此时想起来这小内侍便是被潘智和赶出去的那个潘林,便淡淡道,“不知道宫中规矩么?” “爷开恩!”潘林忍着眼泪道,“小的知道规矩,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实不忍他为孤魂野鬼——只求太子爷开恩!”说着便叩头。 “你倒也孝顺。”林绶见他额上青紫,有些不忍,淡淡道,“不记得他赶你出去的时候了?” “小的进宫前,娘亲教过,”潘林回道,“为人处事,只可记恩,不可记仇。且那时也是小的有错,怎么敢记恨?” “你这样年纪,说这样的话,倒也难得。”林绶微微一笑,对陈忠道,“也罢!既然遇到我,就是他的造化。如今正是节气,徒然添了戾气也不好。就是父皇知道,他老人家仁德海量,也必然开恩。”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他才要转身,突然看着潘林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原名徐林,进了宫,如今叫潘林。” “还改回你的原姓,既然你不忘本,就把林字一木去掉,加上水边就是,”林绶略一沉思,道,“就叫徐沐罢!” “还不快谢恩?”王远见徐沐尚在方愣,提醒道,“你小子福分到了!” 林绶哈哈大笑,转身进了右顺门,见李云和跟过来,便吩咐道:“交给你好生调教,我看他心底还好,也还不笨。” “爷看上的,自然好。”李云和笑道,“只怕小的这个师傅,误了那块材料。” 林绶一笑,才要开口,突然神色一凝,停住道:“开门!” 这是一处宫室,因地处僻静少有人来,故此平常都是门户紧锁。侍卫副统领韩弘亲自拿了钥匙过来,打开却见里面空空荡荡,显是无人居住,实在不解其意,李云和先也不明白,见林绶径直走到院中树下,抚干不语,心中想起一事,登时明白了八九,忙递了个眼色过去,几人只在十几步外屏息静气,不敢惊扰。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此时庭院内静极,更显得寥落空阔,只有宫灯映在雪上,色泽粉红,林绶立在树下,想起当日初遇嫣然,那人便在一树粉红花下,套着素色宫装,只鬓上一支乌木簪,却把他平生见过的女子都比了下去。那般婉约淑雅,从容镇定,只盈盈一拜,便胜过秋波无数。那时自己便想,这般人物,便是做了自己妃子,成了大齐皇后,又有何不可?却不料原本顺理成章的事,竟每每横生枝节,饶是两人近距咫尺,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想着自己婚事,心思转为烦躁,想着太后时常与林御说起,赐休书于楚王的事,犹疑不定,便对韩弘道:“你任外职,可知那楚家流言是真是假?” “臣是粗人,向来不信鬼神。”韩弘笑道,“只是这鬼神之事,一旦说得多了,必定出事。皇上把五家俱都废黜不用,乃是圣德之举。” “也罢了。”林绶见他不解自己意思,便道,“如今这京里,可还有人嚼楚王世子世子妃的舌头么?” “自从秦王坏事,知府把散播流言的刁民流配三千里,倒是清静了不少。只前一阵,有人传说这婚事快到头了,自然是无稽之谈,太子爷若挂心,臣去彻查便是。” “倒也无妨。”林绶听他仍是奏对格局,又不可直言心思,正在气闷,只听李云和上前笑道,“小的倒是有个小见识。” “小的前几日去御膳房,正遇上来进奉的何贵。”李云和笑道,“爷知道,他那间铺子就在东门口,极热闹的地儿,消息也灵便。他倒是说,楚家正筹备着选婿,等皇上恩典一下来就给世子妃重新下聘,”他见林绶皱眉,忙道,“小的也以为急了些,再等些个日子,慢慢挑一个才貌双全的不好么?” “也太性急了些。”林绶缓了神色,便慢慢踱了出来。他心中自有主意——自己这太子妃人选已定,太快立侧妃便扫了皇后的脸面,且林纵虽是女子,与他份属君臣情如兄弟,怎么也不好把嫣然直接接入宫来,且如今看楚家意思,竟有休书一下便行聘的意思,到时候只怕还不得林御点头,对方已成有夫之妇——横竖林纵是个女子,便二人婚事再长一些又有什么打紧?如今林御年高体弱,待得自己大权在握,再赐一纸休书,令嫣然入宫,又有谁敢拦阻?这几日处下来,林纵才德俱佳,自己早有重用之意,闻得她与嫣然情比姐妹,若嫣然入宫,后宫里就平白添了一个臂膀,这等好事,自然必也不会反对。 他此时主意打定,日后觐见,必要让林御太后消了这念头才是,正踱步想着主意,却见内阁应值的徐闻急匆匆赶过来,一手擎着一份奏章奉上道:“太子爷,嘉州送来的,急件!” 林绶匆匆看了一遍,也是大惊失色,吩咐道:“让呈折的人在五凤楼下候着,我亲自去禀报!”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李云和道,“你去楚王府,传世子入宫!”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六章 林纵此时却不在府中,她与嫣然早就商议妥当,既然不必赴宴,自己府里就早早开宴,宴罢只带林安小如,微服简从,出门观灯。此时正值夜半,京城华灯宝炬,百戏笙歌,连成一片。林纵性喜热闹,又初入京城,看得兴起,见几处灯谜处人山人海,也跃跃欲试。林安见着这般模样,知道林纵脾气,生怕出什么差错,自己担不得关系,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又不敢明劝,一转眼见小如与嫣然停在一个小贩挑前,忙扯了林纵袖子笑道:“这般市井谜语自然难不倒爷,只主子那边——” 林纵见奖品中一支玉簪颇为别致,虽不名贵,却自有风味,正满心打算着赢回来,听林安这么一说,才发现嫣然离自己甚远,顿觉羞愧,便转身向嫣然这边来。她见嫣然手里擎着支乌木簪,一番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既然中意,买下就是。” 那小贩甚是机灵,听得林纵语气爽快,立刻道:“这位爷说得是——五百钱。” “倒不为这个。”林安方要付帐,只听嫣然淡淡笑道,“不过是这簪子刀法我看着熟,一时看住了罢了。” “虽不是什么好木头,凭这手艺五百钱也还好。”林纵平素对衣饰虽不留心,但毕竟世家出身,把那簪子拿在手中看了几眼,觉得质地虽不佳,线条却也流畅,古朴不造作,让林安付了钱才要走,突然停住对那小贩笑道:“这簪子你知道是谁的手笔罢?” 小贩方一犯难,林纵又笑道:“你也别慌,”她信手从林安那里接了锭银子丢过去,笑道,“这银子你给那人一半,就说是故人所赠,旁的也无须提。”小贩偷偷颠了颠,料得有五十余两,登时喜色满面,不住称谢。 林纵陪着嫣然走出一箭地,见她唇边仍浮着笑意,心神俱醉,禁不住笑道:“你刚才是不是抱着这么个心思?只你素来钱上爽快,这次怎么这么犹豫?” 嫣然浅笑不语,听林纵追问不休,侧了脸才要说话,忽听街上一阵喧哗,脑后凉风袭来——原来此时几个信使骑马飞掠天街,虽有人喝道,但如今街上何等繁华,观灯人与小贩摩肩接踵,那马虽放缓了速度,骑者骑术亦颇精妙,虽未伤人,仍不免踩了挑子小车,刚刚却是一个挑着汤圆挑儿的老妪被推挤的摔在街心,为首的人猛力带马偏了方向,恰林纵与嫣然刚至巷口,两下里会在一处,林纵大惊,抢步把嫣然护在一边,只听那马长嘶一声,从身边一掠而过,对身后不管不顾,径向禁门而去,那老妪仍倒在街心,看着满地汤水呼天抢地,顿时勃然作色。 她此时仍揽着嫣然,一抬手才见自己袖口挂在嫣然发簪上,只得停步。林安和小如早己赶了过来,俱已吓得面青唇白,小如替嫣然取簪,林安便向林纵道:“我的爷!爷出门前应承过,若有一点半点——” “我一会儿便回府。”林纵打断道,“只这事——” “那信使虽是莽撞了些,”林安听她语气还有追究之意,忙笑道,“这也是国家制度,爷——” “他虽情有可原,但这样时候,整条街被他毁了一半!”林纵皱眉道,“我自己是白龙鱼服不要紧,那些小商小贩,砸了生计的,难道不该赔么?我楚京——” 她语音方落,只见几个衙役一路随来,一路赔偿,才松了神色。 嫣然却是一直垂着头,一言不发。林纵只以为被马惊了才要安慰,却又就觉她身子并无颤抖,自己站在她背后又看不见神色,正揣度间,忽然瞟见街上人来人往,却都有意无意把目光瞟过来,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刚刚林纵自幼习武,那一护动作干净漂亮,自然有有心人多看几眼,两个人衣饰相貌都惹眼,一对儿玉人粉雕玉琢,加之身边狡童美婢,多有以为是豪门子弟出来赏灯,京城风气势利,少不得也得多看一眼。此时她与嫣然又这般情形停在这里,模样极是亲昵,当真如靶子一样,嫣然素重礼法,刚缓过神来脸就红了个透,饶是林纵见惯了场面,性子又胆大妄为,禁不得年少面薄,对着这满街目光,站得久了,鼻上也沁出汗来。 偏偏那簪子是嫣然之母所传,丝毫损坏不得,又是累丝金凤吐珠的式样,繁复难解,林纵袖口花纹也颇繁琐,两人直站了半个时辰,小如方才解开。此时嫣然固然面如桃花,林纵也是汗湿重衣。二人相视一笑,俱都没了观灯的兴致。 才要回府,林安眼尖,一眼见王府里一个相熟内侍沿路寻觅而来,忙上前把他扯过来,笑道:“李成,有什么事么?” “七爷!”李成在人群里早已找得心急如焚,见了林纵,也不及回话,只打了个呼哨,两个小内侍连常人衣服都没换,牵着匹马过来,李成一手扶林纵上马,一边低声道:“爷!才楚京来了人,说是王爷突发风疾病重,如今圣上召爷呢!” “父王,病重!?”林纵身子一滞,险些摔下去。她定定神,重新翻身上马,一手接了马鞭,对林安吩咐道:“取朝服冠带,直送午门——先送世子妃回府!”说着见几个护卫已经赶过来喝道开路,便扬鞭沿天街疾驰而去,话音拖了一路——“告诉知府衙门,让他们过来赔偿,开个单子送到楚王府!” 她到午门时,已经时近四更,此时百戏早已散去,整个广场空空荡荡,管家李福亲自捧着朝服等在门侧,见林纵一路驰来,忙上前命两个内侍帮忙着冠换外袍,自己侍立在一边,轻声道:“三更多的时候,王爷派人递了奏章上去,信也那时送来的,没多久,太子爷身边的李云和公公就来传召了。”说着把信呈上。 林纵见不是林衍笔迹,心先就一沉,匆匆展开看了大概,见是林衍初七日突发风疾,卧床不起的种种情形,之后是一句“望世子速归,事急从权,可轻骑简从“,沉思了片刻,把书信塞入袖中,便径入宫来。 此时林御正在慈安宫安慰太后,见林纵进来,便道:“谅纵儿也知道情形了,正好朕和皇后也在此处,不必各处辞了——这是孝道,事体又急,直接收拾了起身就是。”他停了停,又道,“朕已派人飞马探问,你回去侍疾,若好转些,速报过来让朕与太后心安,记得么?” 林纵一一应是,才要辞出来,林御突然想起一事,对韩玄道:“纵儿这一路上匆忙,难免纰漏,你现在到营中亲自点一千骑兵,着人护送世子世子妃回去——朕看新近的柳倾斛和林绩就好,一个是世子妃表兄,一个是纵儿堂兄,身份合适,做事也周到,朕也好放心。” 林纵才想要辞,韩玄已经叩了头退出,林御语气又决断,实在推不得,只得也辞了出来。只她面上恭谨,一番深体圣恩的模样,心中想着林御信中那句“轻车简从”,对着林御这般举措,又记起几年前粱王病逝时的情形,不由得暗自苦笑。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七章 原来建武元年梁王病逝,他嫡子林缃年方周岁,原是托孤给梁王妃周氏的嫡亲弟弟王相周文,不料病重时递上奏章,林御以梁王功大,又是孤妻弱子,派宗室林绸率五百骑兵亲往主丧,竟就便掌了梁王府,周文虽心有不甘,无奈事起仓卒未及准备,虽是自己封地,但林绸以护卫为由驻进了梁王府,他手中无兵,动弹不得,林绸又得了梁京知府之助,不过三个月,便上折参掉了周文,梁王妃与世子也被林御以抚恤之名召至京城,好端端一个藩王,就这么被林御抽成了空壳——此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早已无人提起,但藩王们都是暗暗心惊。 如今林御派了这一千骑兵,虽占不得楚京,但若只一个楚王府自是绰绰有余,且林纵虽名为世子,实为女子,又陷身军中,林绩是近亲宗室,与林纵同辈,代理丧事也是情理之中,林绮林绪又依礼不得离京——林纵盘算来盘算去只觉心中一阵冰凉,只面上一丝不露,出了明德门,恰见韩玄引着柳倾斛和林绩过来,几人难免说了些天恩浩荡的话头,韩玄拱手道:“世子爷,这两位侍卫都没办过远差,怕到了楚京出了笑话,皇上要训诲些个,臣就——” “你们忙你们的,”林纵一笑,道,“我府里还要收拾些东西,五更我在府里等两位大人。”说着上了马,又回身对柳倾斛道,“表兄知道,嫣然体弱,如今正是三寒天气,只怕须得乘车才是。” 柳倾斛才要答应,林绩抢先道:“不如让世子妃缓行——” “不可。”林纵淡淡道:“父王此次病势虽重,但他老人家素有风疾,时有发作,此次料得也必然无碍,只他素重礼法,若见我回去仓促,又或单身回去侍疾,只怕以为我失了天家礼数,倒气坏了身子才是。” “他二人只是随行保护,自然应听世子爷安排。”韩玄笑道,“世子爷自便。” 几人相对一笑,拱手作别。李福随在林纵身侧,见林纵一路信马由缰向府里缓缓行去,低声道:“爷可是要派人——” “这时候,皇伯父岂能让我送出消息去?”林纵一脸闲散道,“府里的一应事务,你与杜先生商量,与楚京除了往常份内联系,一个字也别提,父王,”林纵想着信中语句,禁不住抿紧了唇道:“父王见我迟迟不归,必定明了,他既然如此叮嘱,想来早已料到,也该有应对之策才是。” 正月十六,五更时林纵楚王府一干人等与柳倾斛林绩一同沿天街出城,正阳门外一千骑兵早已列队整齐,盔甲弓刀映着霞光闪亮,却是默然无声。林纵也无暇细看,只淡淡道:“走吧!” 眼见三百先锋扬尘而去,过了一会儿,五百中军与林纵等人一起起行,夹着女眷的几辆马车,浩浩荡荡,沿大路向楚京而去。 且说林绩得了林御吩咐,满心想把声势压下去,无奈这小世子是个娇纵性子,虽有老父在封地悬望,也口口声声有诚孝之心,甚至一谈林衍立刻愁容满面,但身子骨娇贵,才走了三日便骑不得马,改成坐车,又年少喜事,每到一处驿馆便是一阵鸡飞狗跳,他往日在京里只觉林纵有几分锋芒意气,如今共事了竟是这般模样,也不免有几分疑心,暗地打听,才知道林纵自幼养在府中,楚王珍爱,少不得有些脾气,且又是女子,骑射不精,进京时也是这般模样,路上足足走了两月,他想起林纵在猎场坠马,便也不再生疑。只林纵嫣然一般坐起车来,每日行程顿减,林绩意欲催促,无奈林纵每每满口应承,却又以世子妃体质不佳拖延,一旦赶路赶得急了便是头疼脑热,柳倾斛又一心扑在嫣然身上,时时帮腔,着实烦恼。 这一日堪堪到了嘉州地界,进了蒙城,人马驻在城外,几人入了驿馆,才开席不久,副管事突然进来回道:“世子爷,楚京王爷派人有事禀报世子爷。” 林纵眉梢一挑,捏着酒杯先给林绩敬了杯酒,笑道:“堂兄,我失陪了。” “这是纵儿自身之事,你自便就是。”林绩与林纵这一路极是亲近,此时也只微微一笑,看着林纵几步出门,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便自顾自与众人饮酒。 林纵入了花厅,见一个内侍垂手侍立,略有风尘神色,正是林衍身边随侍的林诚,先就心里一沉,暗自咬着牙到了桌边,坐下淡淡道:“父王身子骨如今如何了?” “王爷这几日用了审医正的药,身子好了些,虽还不能起身,手脚活泛多了,”林诚笑道,“如今是日渐大好,想着世子爷诚孝,怕太急了赶路身子骨受不得,倒让他担心,特地差小的走一遭。这是王爷的亲笔信。”说着林诚呈上信来,林纵看了一遍,淡淡一笑道:“如今父王可亲笔写信,看来必是好的多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正色道:“我还有些挂心,你早些回去罢!”说着便出了门。 才转过一道回廊,便见柳倾斛与林绩立在那里,拱手道:“不知王爷病体如何?” 林纵笑道:“父王年青时金戈铁马,不惜身体,落了病根,如今上了年纪,便发作上来,幸得如今好了些。”说着转身便走。林绩见她略带忧色,暗自笑笑,也不点破,陪着她又过了一道回廊,突然道:“叔王身子,怕是有些不妥罢?” 林纵一怔停住,勉强笑道:“没事——”见他一脸正色起来,半晌才转道,“若是个旁人,便是没事,你我至亲,自然要说。人日那天,父王酒多了些,不知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提起大哥来,一时气急攻心,犯了旧疾,如今病势虽缓了些,只是还虚弱,神思劳损,半身不调,着实让人担心。”说着长叹一声,便住了口。 林绩细察林纵神色,见她眸子里满是忧虑,不似作伪,想着她如今在自己掌中,又回想林诚神色举动,便信了七分,放下心来,安慰道:“叔王吉人天相,必定平安,何况如今已经过了州界,若是纵儿担心,不如我先派人前去探望如何?。” “表兄安排就是。” 林绩见林纵转过了回廊,轻笑一声,把自己得力的手下陈良招了来,也不与柳倾斛商议,径直派他即刻带四百骑兵沿大路先往楚京。 “果然如此。”管事向林纵回报的时候,林纵正在嫣然房中,闻得他如是说,微微一笑道,“六百人,你可应付得过来?” “又不是明刀明枪厮杀,不过绊个腿儿,小的还巴结的来。”这管事名为苏云,一张胖脸笑得和气开心,“二更爷只管放心起身就是。” 林纵点头,侧脸对嫣然道:“如今大半是柳大人部下,想来必定不妨事——只你也定要小心。林安周德威我都留下,一旦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这里有表兄照应,哪里会有事?倒是爷路上小心些。” 林纵扬眉笑道:“我那马上功夫,虽比不得三哥,可这一路看过来,比这位堂兄,还是绰绰有余。”她又坐了片刻,见时辰将至,便向外来。 转过回廊,侧门处早有人候在那里,这一夜楚王府招待的殷勤,一路又平安无事,林绩虽派了人护卫,但心早已懈了,见苏云带着三五个青衣人过来,头带斗笠,身披大氅,腰缠褡裢,一人手中一匹驿马,只以为是寻常驿差,不加防备,苏云见二更将至,各门俱都准备停当,笑笑吩咐道:“时候到了,起身罢!小子们,偷懒误了差使我可不答应!”说着看也不看,一脸闲适向里而去,更显得不要紧。那两个侍卫对看一眼,也就不曾盘问。 林纵顺顺当当出了驿馆,见数十个驿使四人一组,沿各门而去,微微一笑,对身边的护卫副统领刘纪广道:“走吧!” 四人沿着大街,从南门出,却不直奔楚京,沿大路向京城走了半天,才从小路向楚京而去。 林绩倒也接到了苏云派出驿使的消息,只他一则以为不过是向楚王府通报自己派兵的消息,楚王既然病卧在床,世子又在自己手中,便是得知也投鼠忌器无之奈何,二则驿馆每日驿使进出乃是常事,也未加留心,待得五更将至,苏云才忽然来回禀“世子悬心楚王病况,已先行回府”的消息,一惊之下,脱口道:“还不快追回来!” 柳倾斛在他身侧,听得皱眉道:“如今世子妃还在驿馆,需要人手照料,柳某属下这五百人,断断动不得,剩下一百人,大人差遣就是。” 林绩气得七窍生烟,无奈二人平级,丝毫差遣不得,也只得火速派出人去。原来借主丧之名接管楚王府一事,林御也觉有些阴损见不得人,不合帝王光明正大行止,柳倾斛才学虽好,却有几分疏狂意气,故此这心思只隐约告知了林绩一人,想着柳倾斛与林纵素来不慕,自然与林绩一气,不料柳倾斛见了嫣然,一心只扑在她身上,虽有些微察觉林绩举动,一则不合自己性子,二则也无心料理,书生呆气发作,竟真当成了一路护送,林纵拖延,林绩烦恼,他却自得其乐,恨不得这一世到不得楚京,哪里肯管闲事? 林绩虽是有万分恼恨,但林御既然不曾让柳倾斛知道,自己也不敢明言想一路寻找林纵自然难如登天,便调度自己人马,倍道而行,务必在林纵到前入楚京,找刘词封了楚京四门,把她截下。 他算盘虽好,但刘词此刻,却不在自己府中,早在五日之前,林衍就以托孤之名,把他请至府中,好生款待,一步也脱不开身不说,就来寻常批署公文,都是由林衍幕僚恭恭敬敬捧来携去,一口一个“大人”,礼数虽是不缺,却一个字也传不出去。他日日焦躁,这一日正依窗发呆,忽见远处正殿几个医正跑进跑出,不由得一惊道:“难道楚王身子,终于拖不下去了么?”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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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只觉长久忧虑一扫而空,心神一松,身子也轻松下来。他只觉眼前景象闪烁,恍惚间自己坐在堂上横眉立目,一干宫女内侍面容失色,堂下的厨子叩首请罪,但那年幼的始作俑者却一丝不惧,与自己辩道:“岂不闻治大国如烹小鲜么!”那时自己半喜半怒,回头见那人在自己身边,也是一番哭笑不得勉强正色的模样,不由得苦笑道:“这孩子——”;又一瞬那人依然坐在窗下绣架旁,见自己进门,腼腆一笑,仍是羞涩一如少女,他最爱这般小鸟依人模样,情不自禁一把抱住,却惊了那人手中绣针,伤了手指,一滴鲜红在白布上慢慢酝开,就如那人脸上的红晕;少年时三天三夜奔袭突厥,七战七胜,最后一战,自己亲斩突厥王于马下,那时三哥林御亲自请旨,给自己勒碑记功,碑文是萧逸写的,一笔行草出神入化,自己当时见了碑文,只笑说太罗嗦,硬把数百字的碑文改成了几十字,虽然两人争执了许久,甚至大打出手,但最终却仍在那碑下纵情狂饮,醉卧胡沙——那时自己定下的碑文,现在还记得么? 林衍微微一笑,轻声开口,一字一字道:“至此三十七战,我大齐之为军也,攻必克,战必胜,纵横天下,无可当锋——”他语气沉稳,语音却越来越低,终于,归于静默。 林纵因走得是小路,又时时提防林绩,饶是快马加鞭,进楚京时,也己经走了两天一夜。虽是寒冬天气,人马俱是汗流浃背,精疲力尽,林纵在长街上一路疾驰,见得楚王府大门,心思一缓,险些摔下去,她见从人己经开了正门,也不勒缰,一路骑马沿青石路到正殿,堪堪将至的时候,猛听得殿内一声“王爷!”,语声撕心烈肺,林纵心神俱震,手一松就从马上摔了下去,幸得那马驯得极好,并未伤人,林纵只受了些擦伤,却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此时殿内人己经闻声而出,审遇亲自把林纵扶起,哽咽道:“王爷——” 林纵此时方才勉强立起,闻言扑通一声跪倒,眼泪无可抑止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昏黑——饶她如何用尽心思,费尽气力,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竟仍是生生错过,平生憾事铸成,再无弥补。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八章 审遇知她连天连夜赶路,已是精疲力竭,又逢新丧心志悲痛,也怕这小王爷激出病来,令医正诊脉,见脉象无大碍,便自做主张先移林纵到偏殿休息,派人即刻请王妃过来理丧。 林纵过了一个多时辰方醒过来,见林诚候在一边,才要起身,林诚上前道:“审先生和王妃商议了,说是世子爷连日劳顿,老王爷新故,只怕还要有大场面要应付,好歹先歇一歇——”他见林纵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盯着自己身上孝服,唬得慌了手脚,顾不得礼仪,上前扯住林纵的手,哭道:“好世子爷,王爷去了,府里上下都指着爷呢——” “我不歇。”林纵长长吸了口气,甩开他的手,淡淡道,“父王辞世,母妃此刻必也悲痛万分,她身子也不大好,你去劝她不必操劳了,外事暂交审先生,府里杂事让管家李德去办——让人准备,我沐浴更衣,然后到灵前去。” 林诚先是犹豫,但他察言观色,见林纵声音平稳,语气决断,也就行了礼辞了出去。林纵沐浴更了孝服,便径直向正殿灵前来。府里上下统换了丧服,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林纵还未到殿前,审遇寇子初几个幕僚已经迎了出来,也是通身缟素,林纵见审遇要行礼,一手止住,细细端详了几眼淡淡道:“先生消瘦多了,这几日着实费神,只怕还要劳动一阵子,好生珍重些。” 审遇一怔,林纵已经松了手径直入殿,此时林御遗体刚刚小殓,停灵在正殿,林纵一手揭开遮面纸,只觉自己这父王似乎比别时消瘦了些,也稍憔悴些,正想细看,只觉眼前模糊,唇间疼痛,猛地被人攥住手,硬把遮面纸放下,林纵回过头去,见这人也是泪流满面,模样极是熟悉,想了半晌,才明白竟是王妃,她倒身下拜,才说了句“母妃——”就已经哽咽不成语,王妃把她扶起,也是哽咽难言,堂上堂下一片哭声,半晌王妃才缓过神来,擦了泪道:“你父王遗折几日前就己经递上去了,底稿审先生收着,其他政事,你只问他就是。”说着对李德道:“世子在此主事,还不快把府里人召来见礼?” 此时午时将近,凶报早已送出,封地里各衙门官员早已换了素服候在府门外,审遇亲自引着刘词过来,官员们按品级列队入殿,林纵在灵前叩首焚香,官员们按礼哭拜三次,又向林纵三拜三叩,小殓礼成;又由林纵带领,向王妃三拜三叩——自此时起,虽朝廷还未明旨册封,但按名分论,林纵便不再是世子,而是世袭罔替的楚王;而王妃的身份也改为太妃了。 天家礼仪繁琐,林纵直到黄昏才从正殿抽出身来,吩咐李德调度,便向书房来。审遇寇子初申时哭祭之后,就已经候在那里,见林纵进来,审遇把一份奏章底稿递给她,道:“这是先王遗折。” 林纵细细看了一遍,却转脸对寇子初道:“你这一行带了多少人?行止小心些,别让人瞧破。” “七爷放心。”寇子初见林纵虽脸色苍白,泪痕犹存,神色却极镇定,不由得暗自佩服,细细把自己一路上情形回了,又道:“臣如今在这里,只说是奉父命吊丧,自然无人察觉。臣手下虽只八百人,但一可当十,就是皇上派的再多些,也无妨。” “过几日林绩护送嫣然回来,你只挑几个人带上,提醒他些就是了,动不起手来。”林纵淡淡道,“皇伯父也没指着那林绩,不过是看看能不能侥幸罢了。林绩奉的是秘旨,我看那情形,怕是柳倾斛都不甚了了——他怎么敢大张旗鼓明刀明枪来,天下人骂也把他骂死了。如今我身在楚京,他知道我们有了防备,更不敢动,不过虚张声势罢了,倒是咱们楚京的刘大人,这几日他哀思过甚,该好好照例些。” “那是自然。” 几人又商议了些积下来的案卷,寇子初一路看下来,觉着林纵虽还有几分意气,不若林衍沉稳,举重若轻,言语中却颇有主张,果决之处,大人也少有及,他在京里时只见她恭谨,如今才见识了真面目,想着她逢此大变,更觉难得,不觉道:“臣此时才知道王爷意思。” 他见林纵眉梢一挑,忙把林衍嘱咐说了,林纵恭恭谨谨起身听了,略略沉吟道:“寇大人不必留到奉安礼了,除服日你就回去——到时候,我写封信,你带给令尊。” 她在书房一直待到二更,到辅乾殿添了香,出来沿回廊进了季桓殿,和衣躺在榻上,只觉心思迷乱,怎么也睡不下去,挨了半个时辰,叹了口气起身,便点了个小内侍,召了林诚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诚只以为她是伤痛过度,才要开口劝,林纵却淡淡道:“正月初七,父王风疾加重,到底所为何事?你该清楚罢?” 林诚心中一震,勉强道:“先王是想起先世子——” “你还不说实话么?” 林纵眼光扫过来,林诚只觉她目光冰寒彻骨,大异往常,吓得身子一软跪了下去,颤声道:“先王明令,不得告诉——” “讲!” “小的实也不甚清楚,”林诚叩头道,“那一夜王爷不知为什么欢喜,酒也喝得多了些,有些睡不实,便去王妃那里坐了坐。”他见林纵听得皱眉,又道,“小的守在外面,二人开始还谈得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翻了脸,接着王妃惊叫了一身,召小的传医正,小的见王爷半身歪在案上,也慌了神,是李医正请的脉,说是气急攻心——王妃因这个,后悔的病了七八天——” 林纵轻叹一声,又道:“父王母妃素来看着也还好,怎么——” “小的,小的,”林诚犹豫道,“小的守在外边的时候,恍惚听见了六爷的名字——”他见林纵脸色顿时苍白,惊得起身道,“爷——” “我明白了。”林纵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挥他下去,半晌才缓过气来,惨笑道:“都是我的过错。怪不得父王遗言,定要我好好侍奉母妃——我果然是对她不起。” 她见林诚惊得脸色苍白,勉强平了脸色,淡淡道:“你下去歇着吧,别对任何人提,特别是母妃,知道么?” 林诚战战兢兢退下,林纵一头栽在榻上,只觉胸中痛楚抑郁,无可排解。林衍病势突然恶化,她一路上想了千万个理由,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头上,如今逝者已矣,黄泉永隔,再无承欢之日,这番惭恨,只怕此生此世也忘不得了。 她躺在榻上,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慢慢在枕边洇开,只觉天地之大,再无一人可依靠,室内纵是温暖如春,身上心里却冰冷一片,过了半晌才微有睡意,朦胧中手指却触到一个物事,温暖滑腻,竟忍不得放手,突然一惊醒来,却原来自己手里握的,便是那块与嫣然文定时的暖玉,眼见玉色晶莹剔透一如往常,林纵紧紧握在手里,轻叹道:“嫣然——” 一语未了,泪如雨下。 林绩见了凶报,知道林纵己入楚王府,小殓礼成,名分已定,自己这差使顿时就变得尴尬。他索性以置办素服为由,停在除风驿馆,令人飞马归京请旨,七日后,圣旨下,林绩柳倾斛护送世子妃入楚京,赏礼部侍郎衔,代天子吊丧,新任乾元殿副掌事王远飞马携旨入楚京为楚王楚王妃行册封礼;林御在京中辍朝五日,天下十三州军民(封地外),皆素服十日,楚京军民素服十五日。 按礼藩王过世,不过辍朝三日,封地素服五日,林御此举可算是极大恩典,各部照例也上了些颂圣的文章。礼部原给林衍定的谥号为“恭”,见状忙改成了“景”。林御看了奏章,沉吟道:“耆意大虑曰景,是么?” 翟文秀听他语气,察不出喜怒,略有些慌,还不及想出对策,一边侍立的林绶先道:“由义而济曰景,布义行刚曰景,耆意大虑曰景——儿臣以为,也算得当。” 林御应了一声,便道:“明旨发出吧。” 他等林绶和翟文秀退出,不知怎么心中也烦躁起来,起身在殿中徘徊了一阵,信手把林衍遗折拿了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眼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楠木盒上,那是林衍随折附上的。 林御皱了皱眉,轻叹一声,扯开封皮,里面是一卷羊脑纸,展开却是一副字轴,只有十二个字,“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 与奏章上工整的馆阁体不同,一笔瘦金体极其刚劲,笔势纵横纸上,直如金戈交鸣。林御手一软,字轴飘然落地。 还记得还只是个寻常亲王的时候,有一个弟弟最喜欢围着他转,又顽皮又淘气,每每受父皇责罚,也不肯改,累得他即使是在各部当值的时候,也要时时丢下公事入宫替他求情。那人性子活泼,最是喜欢舞刀弄枪,一笔字却惨不忍睹,他怕他受罚。便买了各种兵书史书,亲自讲给那人听,又给那人定了功课,每天必定要抄完一篇——后来,那人竟也练了一笔与他一般无二的瘦金体,每每可以以假乱真;后来,那人得父皇赏识,出兵放马,他便自请署理户部兵部,替他调配粮草,每次那人写报捷奏章,总定要用瘦金体,就如年幼时呈给他的窗课一般,自己回信,也只用瘦金体;后来,自己被大哥二哥排挤构陷,那人出兵凉州,竟舍了陈朝大军,星夜回来与自己一起兵变逼宫,那个时候,那张传消息的素笺上,竟还是自己见惯的瘦金体;后来,那人去了封地,每次呈折,却只剩了和其他臣子一样规规矩矩的馆阁体—— 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人对自己的称呼从“三哥”变成了“皇上”?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对他的语气从弟弟变成了亲王?这十几年来,他日日防着他反,怕着他反,也盼着他反,却原来到头来,他终究也不曾反。不久两人泉下相见,是相视苦笑泯恩仇,还是仍然如同路人? 林御长叹一声,把卷轴细细收好,对外面道:“再传翟文秀,萧逸。” 二月十四,林绩柳倾斛王远等人一同护送嫣然到了楚京,林纵亲自出城迎接,此时林衍已经逝去八日,城中各色人等俱已换了素服,犹如一片银山雪海,林纵白冠素服,越众而出,先接了圣旨,又携嫣然与各人见礼。 林绩见寇子初一身素服立在几步外,身后一行仪仗护卫,虽俱是王府打扮,却精悍无比,心中先就一沉。他见林纵一身缟素,许是劳累,脸色还余些苍白,不过几日功夫,人也消瘦憔悴了许多,但一双眸子却幽深难测,眉宇间气度逼人,眼光扫过来,他竟不觉打了个冷战——他平素在京里,只觉林纵恭谨,偶显骄纵,此时却突觉此人犹如新磨利剑,锋芒如雪,也冰寒如雪,正欲脱鞘而出——他随着一行人沿着长街向楚王府去,心中不禁暗暗揣度:“难不成我们都看走了眼——这才是真正的楚王么?” 第一部 权臣 第五十九章 二月初五林衍故世,除服日恰是三月初三。此时楚京各色人等早已除服,家家出门踏青祭扫,泾水边游人络绎不绝。太妃见林纵这几日抑郁不欢,知道她与林衍父女感情颇深,也怕她忧思过度伤了身体,才在林衍灵前上过香,便托言作了一梦,令林纵亲至隆庆寺进香,也有个顺便散心的意思。 林纵虽觉无趣,但明白太妃心意,不好违逆,亲自送寇子初一行人出了东门,就便向隆庆寺来。林安察言观色,觉这主子面上仍然淡淡,全无往日飞扬气象,也有三分忧心,便试探道:“爷素来看隆庆寺的和尚不顺眼,说是俗气,没有法华气象,要不——” “既然母妃吩咐,去一趟也无妨。”林纵见林安依旧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皱眉道:“你和谁学了这么副缩头缩脑的模样?” 林安知道林纵性子,若是再吞吞吐吐必定受罚,便陪笑道:“小的只是觉得爷最近性气不似往常——” “哪有人父丧不过一月,就可谈笑如常的?”林纵在马上看着远处游人,依旧淡淡道:“母妃不知道我的脾气,你日日跟在我身边,也不明白么?” “可——”林安见林纵催马向前,显是不欲多言,便不敢再谈,只他心中仍是不安——林纵生在天家,寻常遇些离合挫跌,一时气闷,年少性情不稳也是常理,可这一次却大异往常——她平时见人办事,谈笑议论,比往日更明白清楚,可谓虽逢大事,一丝不乱,可一回了后廷,却立刻就沉郁下来,只在林衍灵前守丧抄经,那份爽快明白竟似无影无踪,不仅太妃面上,不过不失礼而已,就连对着嫣然,也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他只觉林纵悲痛之下,还有些心事,也怕林纵有些别的想头,但林纵掩得严严实实,饶他百般试探,一丝口风也探不出来,只得徒叹奈何。 隆庆寺离楚京颇远,几人到东门时已近黄昏,楚京地势颇高,林纵勒马回头,见一带平川,衬着斜阳余晖,突然记起自己幼时,初次随林衍行猎,返城时坐在林衍马前,见得也是这般情景,心中一酸,险些坠下泪来。她不欲回府,打发人回去,自己只带着林安在楚京里闲逛,见家家都是逢了节气的和乐模样,更添不快走到文昌坊时,恰一人带着小厮从太白居里出来,二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俱是一笑。 那人锦袍狐裘,一手却提着个酒坛,正是杜隐。林纵早已从李福信中知杜隐只料理了两日王府,便把事情托给了沈安时,不辞而别,她虽信其必不见弃,但等了许久不见踪迹,也着实有几分忧心,此时一见,便笑道:“先生来得好迟!只怕沿途的酒也被先生尝遍了罢?” “都比不得爷府中的佳酿,为之奈何?”杜隐把酒坛丢给小厮,上马与林纵并辔而行,看着林纵缓缓道,“杜某这一路,别的地方的酒倒也不曾多喝,只特地去尝了尝凉州的烧酒。” “如何?” “果然烈极!”杜隐笑道,“凉州虎骑,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稍嫌跋扈,是么?”林纵笑道,“听说连寻常换防,都是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稍有个把小仗,便邀功请赏——这些我也有些耳闻。只他是我楚王府的臂膀,不倚重不行——且寇子初倒也颇小心,父王去时又殷勤嘱托,我只把他当成前辈,先不去惹他,他也必定不会自外于人才是。” 此时二人已经到了府门,林纵下了马,见杜隐犹自沉思,笑道:“先生住处早已妥当,这几日劳乏,该早些安歇,明日再谈。” 杜隐拱手作别,随着管家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几日不见,爷着实清减,还请节哀为上。”他语气颇为诚挚,林纵听得心中一热,也回了一礼,道:“多蒙先生关心。”便向后廷来。 林安随在一边,见林纵神色轻松了些,只余眉间淡淡郁色,也有几分欢喜。林纵先到澹和斋给太妃请过安,便向辅乾殿来。林衍灵梓在三七时便已经移至王陵,待奉安礼时下葬,此时殿中只有牌位,林纵上前焚香叩拜,林安立在一旁,却见林纵神色又沉重起来,径自入了偏殿,知道她郁结未解,才想上前解劝,忽听背后脚步声响,嫣然带着小如过来,也是焚香叩拜,小如立在一旁,便偷偷扯了他低声问道:“爷今天——还在?” 林安面露苦笑,指了指偏殿,也低声道:“好容易见了杜先生,有了几丝喜色,可一回来,连晚膳都没——” 嫣然听得真切,起身时便皱了眉。这几日因要守孝,二人极少见面,嫣然见府里俱是井井有条,知道林纵心神未乱,虽神色沉郁,也以为是常理,不想今日看来,竟有几分心结难解的模样。 她才要入偏殿,林安忙上前道:“爷有话,抄经时不准他人打扰。”他见嫣然眉头锁的更紧,忙又笑道:“连小的也不准进去,按说主子自然——” “一应事体,我自己担待就是。”嫣然心中不安更盛,令林安小如退下,自己想要挑帘,却不知怎么有些胆怯,咬着牙伸手掀帘而入,登时便是大惊失色。 因是孝庐,殿中陈设颇为简单,不过一案一榻,几把椅子,林纵背对殿门,伏在案上,借着灯火,嫣然见砚间纸上殷红一片,只觉胸口痛极,立在门口,死死盯着 林纵,半晌才缓过神来,悄无声息小心上前,哑声道:“这就是爷的孝心么?!” 林纵手中笔一颤,也停了下来。她定了定神起身,见嫣然一脸惨白望着自己,心中亦是痛极,一手把经文掩了,静静立在案边,却也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嫣然定定盯着林纵,一动不动,泪落如珠,半晌,才惨然道:“爷这么做,算的上孝心么?!” 林纵听得她声音颤抖,心底半是怜惜,半是痛楚,才要上前,嫣然却一手挥开,死死盯着她袖上散开的一点殷红,又恨声道:“爷以为,这就是孝心?!” “嫣然,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等愚孝之辈?”林纵立在案边,突然苦笑一声,“我不过是问心有愧罢了!” 她静静盯着嫣然,见她神色稍缓,又道:“我从一开始就明白,皇伯父派兵护送,为了夺我楚王府的权势不假,可我若从了他,必定一路顺顺当当,这一生虽无权势,却也富贵无忧,我如不从,父王病势沉重,我肆意拖延,只怕见不得他老人家最后一面,可我却还是拖延!那日在蒙城,我见了那封书信,虽是父王亲笔,笔势颤抖,笔锋软弱,我就知道他身子不妥之极,却还是绕了一圈路才赶到楚京!” 她见嫣然才要开口,又道:“这也不过是我天家常事,我也不怨,可他老人家病体突然沉重,却是因我而起。”她又苦笑一声,道,“正月初七,他与母妃争执,动了气,自此半身不得行动——你可知正月初七是什么日子么?” 嫣然听得林纵声音凄楚,只觉心痛,一手握住林纵的手,却听她又道:“那一日,正是六哥的生日。我害了六哥性命,父王却只罚我禁足几日,母妃必定是想起六哥,觉得父王不公,才有了这场争执——父王性命,不也该算是我害得么?” “爷也不必——” “这也罢了,”林纵咬牙道,“算我个年幼无知也好,算成前世冤孽也罢,可我却有一条不能不愧——”她转了脸忍了半晌,才道,“为人子者,连在自己父亲灵前尽情一哭都做不到,还算什么孝子?!” 嫣然一怔,见林纵已经转了脸过来,一双眸子里痛不可抑,却淡淡笑道:“你以为我得了父王噩耗,定下神来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如何把维持幕僚众臣,想的是如何应对皇伯父旨意,想的是如何拉拢凉州,就是这几日灵前守孝,我想的也不是父王,对着母妃,我想的是如何承欢,对着审先生,我想的是京里各州的形势,对着王远,我想的是皇伯父和各家藩王,”她猛然一顿,狠狠道:“我没有一刻是全心全意想着父王,没有一次对着父王是只为他一哭,这样,也算孝心么?!” 嫣然一直静静听着林纵言语,此时神色缓了过来,低叹一声,一手拢住她的肩头,盯住林纵的眸子,一字一字轻轻道:“嫣然却觉得,爷不是不想尽情一哭,只是没有地方罢了。” 二人四目相对,林纵只觉嫣然神色诚挚,眸子里清清白白,满是怜惜,从京城一路回来到现在的焦心忧急,独力撑起楚王府的凄楚孤单,一直压到现在的丧父之痛一股脑的翻上来,不知不觉,便是泪流满面。 嫣然见她别了脸过去,知道她不欲失态,稍稍用力把林纵拢在怀中,只觉肩头颈上,不多时便是温热一片。 她一手抚上林纵的背,轻轻拍打,觉得她清减许多,忽的想起,前一日王妃还与她谈起,三月二十八是林纵十五岁的生日——她此时才发觉,这在朝堂钩心斗角翻云覆雨的小世子,这在亲生父亲葬礼上也应对有序的新楚王,这在人前处处天家风范对自己一力维护的挂名夫婿,却也只是个比自己还小的,才要满十五岁的孩子。 可楚王辞世后,无论年龄几何,历事多少,她却已经连一处可以放心栖身的地方也没有了。 林纵渐渐哭得累了,身子靠向嫣然,嫣然扶她躺在榻上,见她神色昏沉渐欲睡去,有心起身处理林纵臂上伤口,无奈林纵一手紧紧抓着她不放,又不好声张,直到见她睡着,才命小如悄悄拿了伤药来,细细替她包扎。 此时二更将近,嫣然守在林纵身边,见她神色渐渐安稳,轻轻把那只扯着自己衣衫的手掰开,小心放入被中,静静看着她眉目轮廓,目光扫了一遍又一遍,却突然轻叹一声,再无言语。 明明都是女子,可天地之大,那人却只当她是她的栖身之所,而她,却也只想给她一个栖身之所。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章 三月二十五,过了七七,虽还不曾行奉安礼,但林衍牌位已经移到了奉先殿,丧事气氛在楚王府也已一扫而空。因三月二十八是林纵生日,又是东岳齐天圣帝生辰,太妃素来崇佛信道,便早早定了当日行册封礼。三月二十六,林御便派了礼部员外郎李景来亲为操办,赏赐亦比寻常亲王丰厚的多。 这一日正是三月二十七,林纵照常进了书房,才一进门便是一怔,她这几日忙着行礼除丧,又要应付李景和诸多道贺的官员,一直不曾入书房,只以为必定积了不少文书,不料杜隐审遇二人却不曾理事,一人一张条几,云龙暗纹的泥金笺,竟似拟贺词的模样,见林纵进来,俱都笑道:“给七爷道贺。” “不过是个排场罢了,有什么可贺的?”林纵皱皱眉到案后坐下,喝着茶道,“我又不是那等穷酸,多了几件赏物,就能把人的眼耀花了?” “话随如此,贺礼杜某也须送。”杜隐笑道,“书生本色,一幅条幅而已,七爷莫见怪。” 林纵早己瞟见他条幅上“居安思危”四个大字,苦笑一声,转脸看着审遇道,“先生又打算送本王些什么?” “审某所送,却只是一个斗方。”审遇凝神定气,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忍”字,放了笔笑道,“请殿下笑纳。” 林纵起身踱到条几前,细细看了几眼,道:“杜先生行草气韵清舒,审先生大字风骨硬挺,俱为佳作——但先生有话,直言便是,如此讽谏,难道怕我不肯听么?” 杜隐笑道:“爷是个听谏如流的性子,我有什么可顾虑?” 他语气温和,林纵却已经听出他话中意思,苦笑道:“先生是怕我只听,不从,是么?” “殿下性情果断,”审遇从容道,“这也是好事,但事缓则圆,凡事须的留些余地。” 林纵听他二人,仍是这般绕来绕去,便道:“我以平礼待先生,先生也该信我,以平礼还之,我虽莽撞,也明白公事私情,便是当真京里有什么消息,我只为楚京忍了就是,如何?” “若是公事,我二人何须如此饶舌?”审遇道,“只是此事是私事,且爷也须隐忍则个,故此才如此进言啊。” 林纵还不曾明白,杜隐已经点了两个小侍卫抬着一对红木盒进来,四面俱是龙凤呈祥百子百福等吉利图,颇为精美,林纵知是贺礼,才要起身细细看那标签,杜隐先道:“这是凉州寇大人的贺礼。” 林纵点点头,见那两个小内侍一左一右把那木盒掀开,里面是两件衣饰,走金飞凤,显是作工上乘,林纵先是瞄了一眼,继而正容,细细又看几眼,不由得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道:“匹夫竟敢如此!” 原来那两件衣饰,竟全是女装。 她见那两个小内侍吓得脸白唇青,先令他二人出去,起身踱了两步,尤自怒气不息,咬牙道:“好一个凉州寇安国,好一个楚王府旧臣!先生不必劝我——且不论父王临终托孤在先,我好意结交在后,但论他平白如此辱我,甚至辱及嫣然,可恕不可恕?” “自然不可恕。”杜隐见林纵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黑嗔嗔深不见底,幽深冰寒,虽看着神色还好,但心里只怕已是咬牙切齿,便先缓道,“便是杜某遇得此事,也必定怒极,但此事——” “既然不可恕就好,”林纵一口打断道,“我知先生意思,七七时,他遣使先到泾州后到嘉州,派人入京走太子的门路——父王新丧,我年少资浅,他不服也算情有可原,但我只以为是日久见人心,哪有这样平白作践上来的?当真以为我楚王府无人了么?!他既然是送贺礼,便是私事,我也以私礼还之便是——先生不必多言了!”说着转脸对林安道,“凉州送贺礼的是谁?直接传过来!” 林安略一犹豫,才要说话,见林纵眼光狠狠扫过来,不敢再迟疑,行了个礼就一溜烟出去。 审遇一语不发,竟自顾自到几后,收拾笔墨。杜隐也不制止,只细细打量自己写的条幅,见墨迹干了,把它小心卷起,对林纵一揖,便要告辞。 林纵心中也已明白,只这口气着实咽不下,见二人这番情形,苦笑道:“他如此无礼,我当真——当真一点也恼不得?” “恼得恼不得,爷不是也明白?” “天家无私事,殿下此时非但不能恼,还要欢喜才是。”审遇淡淡道,“臣知道便是平常人,涵养再好,遇得殿下这等情形,也会发火,但此时情势,容不得殿下 如此啊。” “不恼,欢喜?”林纵深深吸了口气,又踱了几步,淡淡道,“先生,我平生不曾受过如此大辱!”她又停了半刻,突然咬牙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本王如今便做一回君子便是。来人——把木盒收拾了,标签粘好!” 内侍们才收拾好,林安便引着一个军校过来,那人目不斜视,进了门,叩头报名道:“凉州左军副将陈良,叩见楚王爷。” “起来。” 陈良干净利落起身,垂手而立。林纵看了他几眼,见他举止从容,神气练达,便道:“往日觐见都是寇子初的差使,这一次怎么改了规矩?” “回王爷的话,”陈良躬身道,“这几日凉州军情紧急,寇将军需得巡视边界,故此大人派了小将。” “也罢。”林纵笑道,“难为寇大人日理万机,还记挂本王。”她起身又扫了陈良几眼,突然道:“我却觉你面熟。” “末将曾在王府里当过护卫。”陈良道,“也曾有幸见过王爷——” 他一语未了,林纵眼睛一亮,笑道:“我那一年初习马术,不肯骑小马,偷偷牵了匹大马出来驯,险些惹出人命——那拦马的侍卫有三个,有一个是你罢?” “正是。”陈良笑道,“就因为这个,老王爷才放了小的出去当官——快十年了,想不到七爷竟还记得。” 林纵笑道:“我虽年纪小些,但救命之恩,岂能轻易忘记?”她笑眯眯踱到陈良近前,道:“父王放你出去的时候,应该不过是个千总罢?如今成了副将,倒当真给我楚王府争脸,我虽不知兵,却也听人说过些——从那般厮杀汉里出头,不容易。” 陈良心里一热,躬身笑道:“七爷天赐聪明,小的在凉州也曾听闻,今天一见,不胜之喜。” “凉州少有大仗,你也不用悬心,你是父王旧人,回府就如回家,好好热闹几日再走,衣锦还乡,不好么?”陈良连声应是,林纵看了看长几上两个木盒,一脸笑意道:“这几日事多,礼单还没呈上来,你既是押礼官,该知道这里面是些什么罢?” “是两件喜服。寇大人请凉州最好的绣工绣的,”陈良笑道,“七爷知道,小的是个粗人,不明白这些花样,但那料子是我们凉州的凉花缎,织这缎子的丝,就是在凉州,也是一两丝一两银子的换呢。七爷富贵,自然看不上这些小玩意,不过是给七爷添添喜气罢了。” “这般说,倒也有几分新鲜,我倒真想看看了。”林纵喜盈盈伸手欲掀,审遇见陈良神色镇定,也有几分稀奇的样子,料定他必不知情,轻咳一声笑道,“殿下,这是寇大人给殿下和王妃的贺礼,殿下一个人拆,岂不是不合礼法?”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皱眉停手,又看了木盒两眼道:“也罢,再等一天也好。把它摆到正殿,待明日礼成之后,本王再看罢!” 陈良见她神色略有不舍,笑道:“审大人说得是。七爷是龙子凤孙,凡事都依礼而行,若是放在小的这般人身上,送了来只顾看去,哪顾得上礼法?” “我顾的是礼,也顾的是心意。既是有嫣然一份,我若擅自一人看了,岂不是不敬?”林纵淡淡笑道,“只要心意到了,便是礼上错个一点半点,也无妨的。” “七爷这话着实有见识。”陈良笑道,“小的在凉州野惯了,临行前大人嘱咐小的多次,倒真怕我们这些粗人,在府里惹出事来呢!” “何须如此小心!”林纵笑道:“告诉你的人,我说的,在这楚王府里就如在凉州一般——寇大人也是我王府旧臣,几十年的情分,那么拘束反而生分了。” “小的谢七爷恩典。”陈良被林纵一番抚慰,自觉此次极有面子,笑笑行了礼告辞,虽还如入门时一般利落,但神色上便亲热许多。 待得他过了回廊,林纵看着几个小内侍把木盒抬去辅乾殿,好半晌才狠狠一笑道:“先生当真有先见之明——若我先就发火,只怕寇安国那边立刻就谢罪——他是个粗人么,连手下的也是粗人,自然有不知礼法得罪了我的——传扬出去,倒是我刻薄寡恩,挑剔不讲情面——好一个凉州寇安国!”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一章 杜隐微微一笑,审遇却沉吟道:“这也是臣一直疑惑的——寇大人是草寇出身,又一直领军在外,臣与他相交近二十年,他性子粗狂些,有些抗上欺下,刚愎自用,甚至王爷在世的时候也敢当面顶撞——这些都是有的,但他也着实有些义气,却不该这般算计殿下才是,且按礼还是该寇子初来道贺,怎么会忽然换了个人?” “人走茶凉,也是常理。”林纵此时心中恼极,不肯多谈,转了个话头道:“这几日的邸报先生有何高见?” “倒也没什么,”杜隐笑道,“晋王爷回了封地守孝,三爷封了东宫侍读留京,东宫少傅徐闻平调户部侍郎,礼部上书重订礼仪,霸州撤藩,兵部尚书李纯调任霸州刺史——七爷已经看过节略,无非是皇上替太子建班底,又趁机会割藩王几刀罢了。” 审遇道:“王爷新丧,人心不稳,皇上正想趁机拉拢,殿下此时万不可性气浮躁,让他人有机可乘,坏了大局。” 林纵沉着脸听着,信手翻着节略,也不答话。审遇想着林纵年少,性子又刚烈,刚刚一场戏演下来已属难得,虽知她正心里别扭发王爷脾气,也不以为非,与杜隐对视一眼,暗暗一笑,便辞了出来。 他二人出门才转过回廊,在栏杆处候着的林诚便迎了上来,道:“七爷她——” “七爷自然听劝。”杜隐大笑道,“老诚你那三十年的老酒,晚上便送到我屋里罢!” 审遇也笑道,“殿下性子虽躁些,但也明理,你只管讲理,她必然明白——你自己去劝不是更妥当?” “审先生是王爷身边的旧人,又是七爷的师傅,杜先生是七爷新得的才子,我上得了什么台面?” 林诚如释重负,才要告辞,杜隐突然一把扯住道,“事虽没错,你这话蹊跷——你不也是先王身边的老人么?我听说论起时日,你还比审先生久些,又自幼看着七爷长大,你若劝,七爷岂有不听之理?” 审遇先还笑,听了杜隐的话,便也皱眉。林诚见二人盯着自己,知道敷衍不过去,半晌才道:“这是太妃的意思。” 审遇神色一凛,听林诚又道:“这礼虽说是给七爷的贺礼,却直接送到了太妃那里。太妃那边贺礼也多,原不在意,吩咐管家清点时才翻出来,登时也气着了,才要找七爷来,恰有几个命妇在场,一番劝慰,不知道哪一个却说起京里‘假凤虚凰’的流言来,太妃就——上了心,让我查个清楚。” 林诚苦笑一声,道:“两位先生都是七爷亲近之人,我也不说假话——审先生,你也算熟悉七爷脾气,她自京里回来之后,性子可是稳了不少,便是知道寇大人派部下进京打点,也不曾说什么,刚刚她那火气,是大是小?” 审遇皱眉沉思,心中也有几分疑惑。他身为楚王幕宾,一门心思朝政经济,从不涉及儿女私事,此时才觉得林纵那股恨意,那分羞恼,大异往常,再回想林纵这几日提起嫣然时的语气神态,竟也似有可疑之处。他性格孤介,素重礼法,不由得暗暗吃惊,回头对杜隐道:“你在京里,也——也听过什么传闻么?” “谣言止于智者,审先生怎么糊涂起来?”杜隐若无其事笑道,“老诚把这事看的太重了。七爷是英雄性情,最忌讳人家因她是个女子小觑她,气性大些不足为奇;她和王妃年纪相仿,女儿家性喜热闹,有一个两个闺中密友也不足为奇;如今朝中有人视七爷为眼中钉,有些流言更是不足为奇——审先生诗书自娱,老诚不识儿女情,饶你们世事洞明,这上头倒不如我这个日日流连花丛的人明白了!” 这三个“不足为奇”一出口,审遇松了口气笑道:“老夫这把年纪,自谓世事看尽,却原来还有不足之处——这么说来,竟是杞人忧天了!不过,这流言有损我楚王府名声,一是要想办法平息,二是也该上奏章,请一纸休书,卖楚家个人情,好聚好散,也不误了殿下和楚家小姐终身才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太妃也是这个意思,”林诚眼中忧色丝毫不减,叹了口气道:“只怕此事到了京里还有耽搁,两位先生早些定了奏稿,圣旨下来,太妃才好给七爷物色夫婿。虽说要当男孩子养才能养大,但十五岁也算成人了罢?且王爷就七爷这么一点血脉,还是早些后继有人才妥当。” “太妃的意思极是。”审遇笑道,“殿下若是终身有托,先王在地下必定也欢喜,”说着对杜隐道,“你先别急着出去,先与我参酌一回如何?” 杜隐神色稍一踌躇,便舒眉笑道:“如此自当从命。” 林诚与二人分手,便到澹和斋来复命。太妃在殿中等得正心焦,见他进来,把宫女内侍都打发下去,问道:“两位先生什么口气?” “听着意思,倒似没察觉什么。”林诚把二人的话复述一遍,又道:“依小的的小见识,杜先生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七爷也明理,只怕——” “纵儿不是个不顾大局的孩子,或有些脾气带出来,但从不因公废私,他们能察觉到自然少,”太妃听得脸色愈加苍白,神色却更平静,从春姑手中接了茶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又是个女儿家,她的心思,我比杜先生更明白,王爷只怕也明白一些——不然他怎么让绮儿绪儿瞒着纵儿到宫里去通关节?听泾州来的人说,纵儿前些日子和绮儿绪儿有些不和,只怕也有这件事的缘故罢?”她叹了口气又道,“这几日纵儿和嫣然来请安时,我留了神——竟是越看越心惊,以纵儿那脾气,若当真闯出祸来——事关楚王府几十年的名声,纵儿一生名节,我日后地下去,怎么见王爷?” 林诚听她语气颤抖,伏地叩头道:“七爷性子豪爽,王妃又知礼,那等事小的不敢想,也不信,太妃也不必太过忧心。” “奴婢也觉得,王妃不是那等狐媚人,”春姑也笑着和缓道,“七爷还小呢,从小又混在男孩堆里,没个姐妹知心,一时新鲜情迷罢了,那等悖理逆伦的事,只怕想都想不到呢。” “嫣然倒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太妃稳了稳神道,“若不是看她品格着实好,稳重明达,柔顺知礼,让人打心里喜欢,我也早就把她和纵儿分开了——一时新鲜也罢,真动了情也好,纵儿那性子,面上不在乎,内里深沉自有主意,又正是情热时候,王爷都没办法,只怕这几个先生也没法子,我就是说了也是白说——倒是嫣然那孩子,应该更明白些。”说着便扬声道,“请王妃到这里来!” 外殿早有人应声领命,春姑听得声音远了,又笑道:“女孩家脸皮薄,王妃人又聪明,奴婢的小见识,点到为止就是了。” “那是自然,那孩子讨人喜欢,若不是这件事,我也舍不得多说什么。”太妃停了停,又轻轻一叹,“这般人品的儿媳,那个王府不想要?连太后也动了心——偏咱们楚王府,非得往外推不可。” “奴婢说句打嘴的话,“春姑笑道,“若咱们七爷是个男儿,论人品倒真和王妃是天生一对,不过是老天爷不成全罢了。” “哪有那么便宜?”太妃又是一叹,“我活了半辈子,见得都是不成全的事,老天何曾照应过?”她语气沉郁,春姑察她神色,怕是想起了往事,便垂手到一旁,小心伺候,再无言语。 林纵在书房又见了几起道贺的人,看邸报一直看到掌灯,才把这几日积下来的事务清了,觉着神倦体乏,想着第二日还需行礼,便起身出门。她转过两道回廊,走到合芳殿处,突然想起一事,便对身后林安道:“嫣然此时已经搬到辅乾殿去了么?” “爷忘了,明日才成礼呢,”林安笑道,“这一夜该还是在渊鉴斋。” 林纵应了一声,便向东拐,过了两重院落,便是渊鉴斋。林纵立在角门边,看着不远处窗口明亮,一时有些踌躇。天家礼法严谨,世子继承王位,便是已有妻室,也须得自行上表奏请册封王妃,象自己这般二人一起册封可谓少之又少,且藩王体尊处优,若是离弃正妃,除皇帝特旨或自身有罪被贬外,都须上表朝廷,告祭太庙,极是隆重,且多半朝廷会把表章驳回来——这份册封下来,只要林纵不上表休妻,便当真是把嫣然一身,牢牢栓在楚王府里了。 想到此一层,林纵心中虽是欢喜,却也有几分窘迫,一时近乡情怯,又犹豫了一阵,直到见不值夜的宫女内侍退了出来,知道再等下去嫣然必要就寝,才定下心,径入正殿。 嫣然才沐浴过,正在偏殿里焚了香,静静坐在案前出神,林纵进门不曾让人通报,她竟也不曾觉察,直到林纵在她对面坐下,才一惊道:“爷这时候怎么来了?” “我只顺路过来瞧瞧,”林纵见嫣然此时换了素罗衣,脸上犹存红晕,风骨里别具妩媚,只觉自己一天积下来的气闷烦恼一扫而空,笑盈盈道,“辅乾殿东暖阁归我,西暖阁归你,你看着那里陈设可还满意么?” “我正要和爷提这事,”嫣然淡淡一笑道,“爷知道我性子,这里安静,又住的惯了,不搬,成么?” “那里——”林纵一怔,才要说那里陈设都是自己亲手挑的,一转念必定是自己设置的不如人意,心中暗自懊恼,皱皱眉便转道,“既是你不喜欢,住这里也罢了,但明天,”她脸微微一红,轻咳一声道:“明天按礼,你须得在东暖阁住一晚。” 林纵话才出口,就觉脸上发烧,此时偏殿里只她二人,她见嫣然也是面红过耳,半是欢喜半是窘迫,胸口砰砰直跳,忍不住起身到嫣然面前,握了她的手,盯住她的眸子,一字一字轻轻道:“戈言加之,与子宜之。” 嫣然静静盯着林纵眸子,神色温柔如水,目光不知为什么竟有几分恍惚朦胧,半晌,突然微微一笑,也轻轻答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林纵先是一怔,胸中仿佛什么事情终于放了下来一般,说不出的轻松欢喜,一手拥住嫣然,觉得有万分的话想要说,却欢喜的半分也说不出来,良久方道:“嫣然,我——” “明日还有一天要忙,爷还不快去歇着?”嫣然脸上红霞未消,却已经恢复了神色,浅浅笑道,“都二更了!” 林纵应了一声,放了手转身出去,只她挑帘的时候,突然回了身,朗声笑道:“嫣然,我好欢喜!” 嫣然见林纵立在帘边,一身玉色云龙暗花罗袍,眉目清俊,神情朗澈,笑意盈盈望着自己,心中先是欢喜,又狠狠一痛,才勉强说了个“我也是”,就觉眼前一片模糊,强撑着看林纵转身出殿,脚步声渐渐远了,才重新坐下,静静看着云华鼎上烟气一缕一缕升上来,只觉心中酸涩也一起搅上来,禁不住轻声叹息。 明明是该说清的,明明是该断了的,可看着那人的欢喜模样,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若当真可如今夜一般,瞒个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守着那人欢喜模样,多好。 可若当真成了真,从了那人心愿,楚嫣然也就——再不是楚嫣然。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二章 三月二十八日,册封礼。场面隆重自不必说。林纵从早到晚行礼应酬,到了二更过半,方才罢宴回了后廷。此时嫣然早己候在辅乾殿里,见她一脸红晕进来,忙亲自迎了她到案边坐下。 林纵微带醉意,老老实实接了柏叶汤喝了,渐渐觉得酒意褪了,才笑笑要说话,忽见案上摆着那两个寇安国送来的木盒,登时不喜道:“这原是白日里放在这里充场面的,还没撤下去么?” “却是我见这两个盒子精致,放得又显眼,以为爷喜欢,便留下了,”嫣然讶然道,“有何不妥么?” “自然不妥。”林纵虽不欲多谈,但她素来对嫣然坦白,便约略讲了一遍,咬牙道:“旁人也就算了,父王待他不薄,他却如此辱我!” 嫣然皱了皱眉,道:“爷曾慢待过寇大人么?” “我才接了王爵,哪里来得及慢待他?”林纵道,“不过是他出身草莽,心有成见罢了!” “这就奇了,”嫣然笑道,“家父对我提过,草莽之人视红颜如祸水,多是避而远之,哪有欺到头上的道理?且他若当真是那等以貌取人的莽汉,怎么肯和爷翻脸,落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 林纵听得心中一动,皱着眉想了想,便不作声,半晌道:“你若喜欢,便留下罢!”说着起身一手握住嫣然的手,不觉红了脸,踌躇道:“嫣然,我——” “我想求爷一件事,”嫣然神色温柔,目光在林纵脸上留恋不去,轻轻道:“爷能不能,穿一回女装?” 林纵一怔,只听嫣然又道:“我自见了爷之后,时时想着,爷若是穿一回女装,该是何等模样,”她见林纵皱了眉盯着她,笑道,“爷不也是个女子么?我知道爷忌讳,只要看一次,成么?” 林纵心中万分不愿,但嫣然素来稳重,初次如此向她央求,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二人僵持了半晌,林纵见嫣然眼里渐渐现出失望,一阵不忍,想着自己却也是个女子,古人烽火戏诸侯,自己如今便当彩衣博佳人一笑罢了,也不算昏庸到家,狠狠跺脚道:“只——只此一次。”说罢板着脸便进了西暖阁。 话虽好说,可林纵见了那衣服便心底发寒,好在嫣然不过只要看一眼,她只脱了外袍,套了件罗衫,简简单单撤了网巾,用根簪子挽起长发,才要出门,却又犹豫起来。她自记事以来,俱是男装,虽林衍见她年纪渐长,也有过让她改了宗牒,换回女装以免误了终身的念头,但顾忌到道士所言,都半途作罢。林纵素来穿惯了男装,也觉女装拖沓累赘,乐得自在。可如今自己年纪渐长,有时竟也起了别样心思,明明是个女子,当真要一身冠带而终么?他人敬自己,是敬自己本身,还是因为这身冠带?若自己换了女装,是不是,就再不能,再不配立在朝堂之上?自己只懂政务,对女子应知应学的一概不通,这样,也算得是女子么?或者,须得舍了心中柔弱,去效仿那般顶天立地的男儿? 饶她天不怕地不怕,偶尔闲暇想起这些,却也有几分惶惑。此时套上女装,见身边宫女内侍,个个形容似有古怪,虽极想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却又说不出的别扭,又踌躇了一阵,小如掀帘进来,先是一怔,接着跪下回道:“小姐在东暖阁等爷呢。”说着禁不住又看了林纵几眼,道:“爷这般打扮,竟真和小姐一般好看。” 这句话倒激起林纵胆气来,她扬眉笑道:“本王穿什么衣服不好看?”说着狠狠心掀帘而出,径到东暖阁来寻嫣然。 嫣然坐在案边静静思索,听得帘响抬头笑道:“小如,爷可——”一语未了,见林纵立在帘边,不知不觉,竟也住了口。 眼见着林纵一步一步过来,嫣然忽的想起前一日太妃说的那句“胡人风俗,多有女子穿男装的,女儿家套着男装,多半都比男儿好看些,让人看着新鲜着迷,其实也不过是喜欢那冠带下的女子罢了,若是穿着女装,也就平常,”她听时心中也有几分疑惑担忧,但如今见了这人这般模样,明明白白是个女子,她却觉胸口愈加发热,目光一瞬也移不开,见林纵立在她面前,脸上三分尴尬一份羞恼,不禁立起身,伸了手抚上林纵的脸,笑道:“我果然嫁了个女子——”她突然抱住林纵,低低轻声在林纵耳边道,“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一入耳,林纵只觉心神俱醉,欢喜到了极处,顾不得更衣,轻吻那人发丝,低声道:“嫣然,我必定让你安乐无忧。” “我只要爷平安。”嫣然轻声回应,紧紧拥了林纵一刻,突然放手,退了一步,静静盯着林纵道:“我再求爷一件事,成么?” “自然,”林纵笑道,“你我夫妻,哪里用这么生分?” “求爷赐我一纸休书,成么?” “嫣然,你——”林纵先是一怔,见她一脸正色,神色清冷,心中泛起冷意,呆了半晌,道:“你这话——当真么?” 嫣然静静盯着林纵,见她笑意渐渐淡了,心底原本压下去的痛意一丝一丝便也浮了上来,她强撑住说了个“当真”,就见林纵脸色突然惨白,嘴唇发抖,心中陡然痛极,只觉一阵眩晕,一手暗暗撑住案角,稳了稳神,抬了头一字一字道:“爷早知道的,嫣然素有山水之志——” “在这里确是委屈了你,”林纵定了定神道,“便当是为我,留下,如何?” 嫣然听林纵语气柔软,一手握着自己手,微微颤抖,眼中竟带出求恳意味,只觉心痛若死,心神越飘越远,眼前一阵恍惚,却听一个声音缓缓道:“若我求爷,为我舍了这江山,爷又待如何?” 林纵脸上才复了一点的血色猛然退去,松了手退了半步,死死盯着嫣然,半晌,突然咬牙道:“你明知,你明知——” 她说了半句,再也说不下去,只立在原处喘息,此时暖阁外一阵细微声响传来,却是按礼太妃赐了合欢酒来,林安听着里面不妥,正要让宫女退下,林纵已然觉察,怒道:“什么人鬼头鬼脑的,都给我滚进来!” 林安听林纵语气,知道事有不妥,令宫女候着,亲自捧着酒具战战兢兢进来,说了来意,却见林纵眼睛望着那对金杯,脸色越来越白,目光锋锐冰冷,唇边却现出笑意,他服侍林纵多年,从来没见过林纵如此神态,眼见林纵眼睛眨也不眨,唇边笑意却越来越浓,对自己视而未见,心中恐极,转脸见嫣然立在案边,亦是面白如纸,定定盯着林纵,唇边一抹殷红,一手抵着案角,掌中已被边上包金的龙角刺的流血,竟也一番对周遭浑然不觉的模样,更加着慌,顾不得礼仪,放了条盘,跪下扯住林纵衣角,哭道:“都是小的们伺候不周,惹了爷和主子生气,这么——” 外面宫女内侍听见,登时就跪了一片,异口同声请罪。 “与你何干?!”林纵被人这么一打岔,才缓过气来,拿起金杯,轻声读诵上面铭文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语气极淡,却听得令人心中发寒。林安才要劝,却林纵反复读了几遍,忽然放声大笑道:“这等美质,在本王手上,倒是可惜了!”狠狠把那金杯摔在地上,一手解了罗衣抛在地上,拔了簪子,转身出殿,再不回顾。 林安见嫣然犹自怔怔出神,情知也是不妥,出殿时瞥见小如进去,才暗自松了口气。他见林纵只套着衬袍,散发便鞋疾步出殿,只来得及说了句“悄悄找诚公公来”,便带着两个小内侍捧着冠带追了过去。 他才走了几步,见林纵立在回廊里,忙上前小心服侍着林纵着衣。林纵冷冷盯着辅乾殿,待得穿戴整齐,转身便走。林安才要劝,察着这主子的神态却又心惊,忽听殿内琴声响起,听着曲调平和,心中一喜,上前道:“小的听这——” 他还未说完,林纵已是白了脸,又听了一刻,猛然大笑道:“好个高山流水——”只笑到一半却又生生顿住,一言不发。林安见林纵突然静极,一双眸子空空落落,惶急上前,才一触林纵袍角,林纵却己回过神来,吸了口气,冷冷吩咐道:“去前廷看看,叫李德来,我要去奉先殿!” 林诚此时早己赶到辅乾殿,他先把宫女内侍吩咐了几句,令其出殿守候,才到暖阁帘外叩头请见。他一连重复了几遍,却是无人应声,半晌琴声响起,小如出来,眼圈红红,低声对林诚道:“诚公公,我们家小姐——我瞧着她现下情形,连我的话都似听不见——这可怎么好?” 林诚皱眉,随着小如进了暖阁,见嫣然坐在案前抚琴,神色倒还安然,弦音也一丝不乱,只弹挑勾抹之间,指上已经殷红一片,脸上却恍如无事,不觉暗自心惊,自己与小如守在嫣然身旁,便令人悄悄传医正来,候在外殿。 林衍自守楚京之后,纵情女乐,林诚听得久了,虽察不出琴中意思,却也分得清曲目。他听着那高山流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先还好,后来到一半时便生生转成了有所思的调子,过不一会儿,又被转回来,开始他还分得清,后来两曲竟混成了一片,听不出调子,琴声也由中正平和变得缠绵凄冷,音调越来越高,林诚听得背后汗湿,见小如已是泪流满面,狠狠心才要上前解劝,突然铮然一响,琴弦俱绝。嫣然一身喜服端然而坐,身子一动不动,有如枯木,神色平静如水,指上却己血肉模糊。 她仿佛此刻才醒过神来,语气和缓,对林诚淡淡笑道:“公公可回复太妃,日后无须多虑了——王爷聪明知礼,断不能葬送了楚王府的名声。” 林诚大惊,那一日太妃语气和缓,嫣然神色也极镇定,他和太妃都只以为怕是林纵一时情迷乱了规矩,一点必醒,不想看今日情形,非但林纵动了真心,嫣然怕也是深陷其中,逼得紧了,怕真逼出事来,心思一转,便道:“七爷王妃都识大体,太妃自然放心——王妃和七爷平日情分也都还好,倒也不必刻意生分——” 嫣然静静听着林诚安慰,任小如替她敷药包扎,心中却空空落落,什么也感觉不到——年少初识情滋味,遇到为难事情,多喜欢自做主张,她以为拼着一伤,也要让那人千好百好,方是为人道理,可事到临头她才明白,两人原本就是一体——伤了自己,便也伤了她,伤了她,更是伤了自己,无分轻重深浅,但得情浓,便是两人一起——痛不欲生。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三章 李德原正在外廷支应,听得内侍来报,忙吩咐了几声,便向奉先殿来。他见林纵立在神案前,神色淡然看不出明显喜怒,可一双眸子里冰寒锋锐如雪,心下也是一惊,见林安在林纵背后,暗暗递了眼色,忙轻咳一声,上前躬身道:“七爷。” “父王素日常喝的烧酒,你可带来了?”林纵见李德称是,又道,“取一壶来。” 早有内侍抬了酒坛撂在殿外,李德出殿,亲自拍开封泥,用林衍素日常用的鸡冠壶盛了酒,令一个小内侍捧着酒盏,一起进殿,呈给林纵。 “这是胡人的式样,”林纵淡淡笑道,“父王在世时,常说这壶随他征战多年,不忍舍弃,我原打算让它殉了父王,母妃却想留下以为凭吊,我也就随了她。” 李德道:“七爷孝顺,王爷地下有知,也必定欢喜。” 林纵不答,亲自斟了酒,双手捧着放在案上,又自斟一杯,淡淡笑道:“孔子云十五有志于学,故此古人十五之后行冠礼——父王,纵儿今日起,也已成人了!”说着便端了酒盏,一饮而尽。 那酒却是以前军中酿的烧酒,酒性极烈,林纵又素不饮酒,喝的急了些,只觉一股辛辣直冲肺腑,虽极力隐忍,也被呛出了眼泪。她平复良久,抬头端详林衍遗像,神态安详平稳,一如生前,林纵只觉心中痛楚渐渐平和,静静立在神主前,良久无言。 林安垂手立在殿角,见林纵立得时辰久了,想起她刚才狂态,心中打鼓,转脸见李德却若无其事侍立一边,东方渐渐发白,心中暗自着急,才要上前劝说,林纵突然轻叹了一声,转身便向外来。 林安心中一喜,忙跟着出了殿,还不及开口,李德先笑道:“七爷,这时辰爷也该给太妃问安了,可这么去又有些不恭敬——东偏殿小的已经备办好了,爷是不是 先梳洗一下,提提神——” “你倒想的周全。” “老王爷在世的时候,也时常到奉先殿来,”林安正替林纵挑帘,闻言手一顿,忙又稳住神,转脸见林纵不动声色,放下心听李德继续道,“也时常这么静思一夜,小的也是这般伺候,成了惯例——爷这么说,倒是折了小的了。” “我虽比不得父王,却难为你和父王在世时一样尽心。”林纵道,“一会儿自己去帐房领一千两,月例加倍,就说是我赏你恭敬小心的。” “谢七爷。”李德却不想自己这时候得了林纵的赏,行礼谢过,待林纵梳洗过了,竟亲自引着林纵,来给太妃请安。 此时太妃早已起身,见林纵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笑道:“纵儿,嫣然那孩子——” “我听小如说她身上不好,想是素来体弱,册封礼时累极了,”林纵早瞧见林诚立在一边,淡淡道,“如今我就替她向母妃求个情,这几日先免了她问安吧!” “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太妃叹道,“处处想的太周到,损了中气,身子也就弱了些。我才已经打发人去看过了,你们俩素来要好,虽一时有些磕磕绊绊,也该体恤她些。” “母妃说得是,”林纵笑眯眯道,“只是,母妃也该体恤儿子罢?”她见太妃一怔,又笑道,“往年儿子生辰,母妃都要赐新袍的,今年——” “倒是我老了,”太妃缓缓喝了口茶,才转脸对春姑道,“还不去拿——佛龛旁边放着呢!” 春姑看了林纵一眼,略一犹豫,才应了个“是”,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拿了个包裹过来,打开来里面是一件月白团龙暗花纱袍,林安服侍林纵换上,太妃把她招到身边细看,肥瘦称体,只稍长了些,春姑忙笑道:“是奴婢老糊涂了,七爷才出门两个月,连尺码都记不得了。” “到四月时才穿得呢,”太妃细细打量林纵,一手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道,“那时候,该也长那么高了罢?” 林纵见这袍子比自己惯常尺码长了半寸,十几日自己断断长不到那地步,料得必是太妃以为自己年少贪长,预先留出地步,不忍拂了太妃兴致,便笑笑称是。 “自然是这般,”太妃笑道,“有那个为娘的不知道自己孩儿身材的,”她盯着林纵的脸,目光却朦朦胧胧,看了半晌又道,“还记得那时你还那般小,如今竟已经这么大了——十五岁,也该成人了罢?” “儿子自然已经成人,”林纵与太妃虽是亲密,但少见她如此情态,便顺着她口气笑道,“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 “是大人了。”太妃恍惚一笑,突然放了林纵的手,平了神色,又看了林纵一眼,淡淡道,“也该想想终身大事了。”她见林纵一怔,又喝了口茶,才缓缓道,“你父王就你这么点血脉,难道就为了这么场婚事拖下去——就是嫣然那孩子,人品相貌都好,我也不忍心让她断送了终身去。” “母妃说得是,”林纵不动声色道,“只是既然行了册封礼,这事就要惊动朝廷——须得和几位先生商量才好。” “他们都是王爷的老人,”太妃道,“没个不盼望你有个好归宿的——你终身有靠,和绮儿绪儿和睦,我日后地下见了王爷,也好安心。” 林纵听得心中一惊,面上却笑道:“母妃自然疼我。” 她起身换了来时装束,便辞了出去。春姑送林纵回来,见太妃望着案上那件纱袍怔怔发呆,心中一震,叹了口气道,“恕奴婢多嘴,七爷如今越来越有王爷气象了——眼见她离开楚京也没多少日子,可回来之后奴婢冷眼瞧着,神态处事,却不知怎么,瞧着越来越像老王爷了,可见老王爷的主意不差,太妃也别多想了才是。” “纵儿虽好,”太妃看着春姑收了纱袍,才缓过神来,淡淡道,“可终究还是个女孩子,哪有一辈子作个王爷的道理?——把这纱袍尺寸改了吧,以后,也不用按这尺寸另做了。” 她语气平淡如水,春姑却听得手一抖,见太妃无话,拿着纱袍辞了出来,只经过佛堂时,却不由得又暗自叹了一回气。 审遇前一夜喝得稍多了些,到将近午时时才进了书房。林纵端坐在案后正在临帖,见他进来,端端正正把最后一字写完,笑道:“我令府中人等放假一天,先生不知道么?” “臣哪里闲的住?”审遇一笑上前,见林纵临的是《多宝塔碑》,他知道林纵素来不喜拘束,此时见她临的一丝不苟,连笔意都力图模仿的一丝不差,便是一怔。 林纵笑道:“父王在世时,每每戒我性情浮躁,我也不过是如先生所教,练字如练心罢了。”她见审遇面露欣慰,又道,“还有几件事——先生自今日起,便是我的楚王相了。” 审遇皱眉道:“臣素性落落寡合,长于谋划,倒是爷亲收的杜隐,才学不亚于臣,为人也历练,不如——” “如今人心不稳,我正要借先生声名压压那班不臣之人。”林纵道,“四月二十一是寇兴国生辰,我己令杜先生与陈良一起去凉州,一是送贺礼,二是看看凉州情势——我今天翻了翻父王历年积下来的笔记,那寇兴国却也颇有胆气,不拘小节,若他当真以为我是个弱女子,倒真不会这般辱人——只怕其中有什么隐情才是。” 审遇见林纵神情从容,侃侃而谈,竟有一瞬仿佛面前是故世的林衍一般,心里一惊,继而欣慰,笑道:“殿下说得极是。” “也有赖先生进言。”林纵淡淡一笑,才要继续看文书,忽听审遇道,”如此,臣就再进一言——先王血脉,唯殿下一人,殿下也该——” 林纵心中又是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笑道:“此事却有些难办。” 审遇笑道:“二女成婚,本就荒唐,我们本来就有理,殿下求得休书,楚家必定感激,殿下无须多虑。” “先生忘了,我在宗牒上,却注明了是个男子,因为这个,父王才能让我接了王府,”林纵道,“改宗牒却也不费事——可按礼,也没个女子做藩王的道理罢?如 今皇伯父满心想着撤藩,只怕这一纸休书下来,王妃固然要搬家,本王也要搬家了。” “殿下说得有理,”审遇稍一皱眉,“但普天下都知道殿下是个女子,若皇上真想以此治罪,岂能发册封的诏书下来?” “立我为嗣是父王遗愿,皇伯父怕是为了示天下兄弟情深,才开此例——他一并下了册封王妃的旨意,只怕就是为了让我推辞罢?”林纵道,“我不能无故休妻,必定要有理由——那理由,”林纵说着咬牙一笑,道,“王妃本身口碑极好,断然没什么大错,唯一的错,不过是让我自认是个女子罢了。” “也罢,只如此一来,殿下声名有损,只怕人心难安,”审遇略一沉吟,道:“皇上虽苛刻,却好名,多是暗地里下手,少有这么摆圈套给天下人看的——王爷新丧,殿下又明明白白定了名分,该不会这么朝令夕改作给天下人看——可一并册封王妃却也没有先例——”他皱眉想了半晌,突然展颜笑道,“臣有个主意,倒可以让殿下无须休妻,也可洗了这‘假凤虚凰’的名声。”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四章 杜隐与陈良一行到凉州时已是四月初。凉州北邻大漠,地势又高,虽是暮春时节,却处处桃花正盛。杜隐沿路望去,花团锦簇,一时动了心肠,不由眉开眼笑道:“人间四月芳菲尽,西屏桃花始盛开——” 他一语未了,瞥见陈良微露笑容,勒住马笑道:“我胡圈乱改,唐突前人诗句——老陈见笑了!” “我是个粗人,那里懂得好不好?”陈良与杜隐一路早已混熟,也颇喜杜隐洒脱,没有读书人架子,便道,“只是若是到了寇帅手上,只怕杜先生就要吃苦头了。” 杜隐一愣,听陈良道:“寇帅性子,最不喜读书人——前几年程先生过世,府上招了几个新幕僚,一位归先生,还是晋王爷荐的呢,泾州有名的才子,可才写了篇布告,就被寇帅赶出了门——说他写的文绉绉的,那些军汉百姓哪里能懂?” 杜隐哈哈大笑,道:“寇帅不拘小节,归先生却是有名的大儒,礼数严谨,文章精深,自然有些脾性不合。” “晋王爷好读书,人也和气实在,又是咱们先楚王爷亲手栽培出来的,凉州上下,没个不喜欢的,”陈良笑道,“只这一桩,和寇帅怎么也合不来。” 杜隐点了点头,与陈良一起进了西屏城。杜隐留神城中人群,只觉比上次来时,竟更萧条了些,偶见几个虎旗军装束的军校来往,俱都趾高气扬,一如以往,不觉暗自皱眉。 长街尽头,向西拐不远,便是寇兴国的凉州节度使府。此时早有一行人候在府门口,见杜隐等人下马,为首的男子拱手笑道:“先生远来辛苦,大帅在正厅等候多时了——这边请。” 杜隐听得他语气温雅,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人几眼,见他三十余岁,虎背熊腰,相貌凶恶,却一身书生打扮,举止文质彬彬——那人一边引杜隐入门,一边笑道:“不才李征平,也曾读过几年书,福薄不曾求得功名,幸得大人不弃,今日见了先生,当真羡慕的紧。” 杜隐想起陈良说过,这李征平是寇兴国两年前新聘的幕僚,颇为器重,此时见了,方明白寇兴国如何与他“一见如故”,心中暗自一笑,面上不露声色,寒暄了几句,转过两道回廊,已然到了正厅。 正厅前却站着一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神色威猛,见了杜隐李征平,上前笑道:“七爷派人来给我贺寿,实在是给我脸上增光——陈良,你不曾在楚京丢我的脸吧?” “临行前,七爷还夸陈将军知礼呢。”杜隐笑嘻嘻接过话道,“寇帅送的礼,七爷也极喜欢——特地嘱咐不才,必要向大人致谢,大人刚直风节,七爷铭感五内。” 寇兴国神色略动,旋即哈哈大笑道:“我是个粗人,只怕得罪了人——七爷不怪罪就好!” 几人入了正厅落座,陈良缴了令退下,三人叙谈。杜隐已知寇兴国性子豪迈,故意也带出往日狂放气派来,渐渐攀谈的深了,却觉此人果然如审遇所言,不喜机深算计,心中也自疑惑。几人谈到掌灯,寇兴国摆宴招待,又一直饮到夜深,杜隐酒量虽豪,禁不住酒到杯干,也带了几分酒意,正想着如何请辞,却听寇兴国提起酒坛,令李征平替杜隐满了一杯,举杯敬道:“人都说七爷看重先生,我也就这么信了——如今楚京有一事不明,我原也不该问,可如今先生对我寇某的脾气,我直接了当的问先生,也算是问七爷,如何?” 杜隐一惊,酒意消散,不动声色道:“寇帅这般英明义气,又得七爷敬重,杜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好,”寇兴国举杯笑道,“王爷临终托我照顾七爷,我自当尽力——可晋王爷和三爷也是王爷亲手栽培,我看着长大的,也该照顾罢?” “寇帅对王爷义气深重,这是不必说了,”杜隐暗惊,先是一饮而尽,又斟了酒举杯笑道,“晋王爷和三爷与七爷也是情同手足,寇帅有余力照顾,七爷知道了也必定欢喜。” 寇兴国神色稍缓,道:“我也说七爷毕竟也算是王爷血脉,不该如此小气。”停停又道,“七爷不曾恼我么?” “自然——” 杜隐话还未完,李征平先笑道:“七爷年少,脾气未免大些,也是人之常情,昔日为了一句话,当街打了御前侍卫,不想如今承了王位,竟改了脾气——可见先王英明。” “确实有人说七爷骄纵霸道,”杜隐正色道,“但杜某却知道七爷果决明理。寇帅时时处处为七爷声名着想,岂是那等有意生事的鼠辈可比?” 李延平才要还口,见寇兴国露了喜色,知道他最禁不得奉承,只得停住。寇兴国先是一怔,接着大笑道:“七爷是我寇某看着长大的,她周岁时我抱在怀里,见她冰雪聪明,还曾想给小儿提亲——如今看她模样,倒是和小时一般伶俐。” 杜隐听他语气,口口声声以长辈自居,傲慢跋扈,心中不快,便见机道:“说起来,不才倒不曾见寇帅公子,听说军情紧急——”他还不曾说完,寇兴国已经变了脸色,半晌喘了口粗气道:“那个逆子,无须再提了!” 主人既然败了兴致,杜隐也就再不提起,又喝了几巡,便起身告辞。寇兴国也不挽留,李延平把杜隐一直送到府门,殷勤告别。杜隐回了驿馆,只觉今日所见,诸多蹊跷,想了半夜,才朦胧睡去。 第二日他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才梳洗出房,随身的小厮杜忠便上前道:“陈将军和另一位何将军在正厅等爷呢。”说着又低声道:“小的打听了,都说寇将军前几日被寇帅罚去守边,倒没什么军情。还说李延平是霸州人,进京赶考惹翻了考官,被革了功名才流落到凉州——” 杜隐一边听着,一边走,见正厅就在眼前,整整衣衫,跨上台阶,见地上放着两个酒坛,大笑道:“老陈你今日来,可是要请我喝你们凉州的好酒么?” “这是军中有名的烧刀子,”陈良从座上起身,也笑道,“却是寇帅命我等送来的。”说着指着身旁的红脸男子向杜隐介绍道;“这是前军副将何道源,可是我凉州军第一好汉。” “哪里比得上你老陈?”何道源一笑,又对杜隐道:“杜先生喝惯了楚王府的好酒,自然看不上这乡野粗酿。” “杜某岂是那等人?”杜隐拍开封泥,斟了一碗一饮而尽,朗声道,“性如烈火——好酒!” 何道源知道他昨夜已经喝得不少,见他此时仍是若无其事,不由得称赞道:“寇帅今早还夸先生喝酒爽快,对脾气,果然有酒量。” 杜隐放了碗笑道:“老陈来这里,该不会只为送一坛酒罢?” “也是为了来看看先生。”陈良犹豫了半晌,突然道,“寇帅夸了先生一早上,怕是真的和先生对脾气——先生能不能求个情,放寇副将回来?” 杜隐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老陈说笑了——子初将军不是军情紧急到边界视察了么?怎么倒要我求起情来?”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何道源一脸怒容起身道,“老陈说先生爽快,不是那等腐儒——既然推搪,全当我们不曾提就是了!”陈良便也站起身来。 杜隐待何道源到了门边,才笑道:“何将军性子也太急了些——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好求情?” 何道源闻言回身,看了他半晌道:“杜先生是七爷府上的,七爷为什么送了个鹰奴给寇副将,难道先生一点都不知情?” “岂止杜某,连七爷也都毫不知情。”杜隐一惊,道:“且那鹰奴原是魏王府中家奴,七爷收下不到半日,便因太子赐鹰转送了寇副将,让他发到军中提拔个出身,七爷连姓名相貌怕都不记得了;难道那鹰奴——惹了什么祸出来?” 何道源与陈良端详了杜隐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伪装,二人对视一眼,何道源叹道:“这等说来,却是寇帅冤枉了七爷。” “果然是他自作孽,”陈良苦笑道,“也该想到,七爷为王相不到半年,哪里晓得这些事——我们凉州右军寇副将,论起军功人品,样样出尖,只一样不好,”他停了停道,“他,他,喜欢兔爷儿。” 杜隐一惊,随即恍然大悟,道:“所以,所以,寇帅以为七爷——” “寇帅大怒了一场,倒也没怪七爷,”陈良不知寇兴国送了女装的事,辩解道,“只之后待晋王爷的人亲厚了些,可我瞧着,也没薄了七爷。” “杜某以身家性命担保,”杜隐苦笑道,“七爷从未起过那等龌龊心思。——事关七爷声誉,杜某少不得要担些干系。” 他亲自把二人送出门,回来想了想不由得苦笑一声,见林纵派来的护卫副统领马隆迎上来,也是一脸苦色,便道:“这可真是平白飞来一祸,七爷那时是菩萨心肠,却无端背了黑锅。” “冤枉了不假,可未必就是无端,”马隆也苦笑道,“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围猎我也在场,七爷赏人的时候,晋王爷也在场,不过十几步远——他总该知道寇副将的癖性罢?怎么一句提醒的话都没说?” 杜隐闻言又是一惊,沉吟半晌道:“下午我去见寇大人,就说这几日想看看凉州军容,听闻他好大喜功,必定不会拦阻——寇子初一事,先等等再说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五章 杜隐到凉州的第二天,四月十八,正是先帝穆宗的忌辰。连日来林御风疾发作,头痛不能理事,把祭礼等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太子林绶,视同监国。林绶初掌政务,许多事乍接手,只觉事务纷繁,索性以不可越礼为名,把议政的地方从文华殿改为东宫里听经的谨身殿,令东宫众人随时参赞,方才渐渐理出头绪。萧逸这几日仍是养病不出,只萧伯侯日日在林绶身边侍读,林绶虽素来对萧家不喜,但见萧伯侯近日来恭谨小心,又正是人少事多的时候,也少不得分了些不紧要的杂务给他。 日近午时,林绶才看完前几日积下来的奏章票拟,一转脸见众人票拟也都大体妥当,只少傅李潢犹自皱眉沉吟,神色竟有几分惊疑,因他分得的是礼部的差使,林绶便笑道:“是哪个地方报上来的什么表彰?又是依理不成观情可悯的么?少傅只管驳了它就是了。” “这倒不是,”李潢起身奉上手里的两份奏章,又躬身道,“一份是礼部的,一份却是都察院递上来的,都是楚王手笔——有一份与殿下也有些关碍。” 林绶听得眉头一皱,拿在手里细细看去,这奏章俱是昨日才到的,一色蝇头小楷,工整干净里透着恭敬,一份是册封礼的谢恩折,一份却是奏事折,抬头清清楚楚写着“臣楚王相审遇为奏自劾楚京宵小流言谤圣力不能禁事”,林绶看得心猛一跳,沉下心来重新看,见前面描述流言,不过是些假凤虚凰的话头,后来竟然越来越惊人,连自己想立嫣然为妃,太后皇后怎么怎么撮合同意之类的话都写在上面,且言语刁钻苛刻,心中恼羞成怒,登时便紫涨了脸,他定定神,把奏章递给徐闻,沉着脸道:“此事却该如何?” 徐闻草草看了个大概,已知端倪,把两份奏章递给殿内众人传看,待得俱都阅过,便道:“那些假凤虚凰的流言,京里早有流传,如今楚京也有了——臣以为楚王此举不过是阅历尚浅,遇事惊惶,只要静候些时候,流言自然平息。” “皇上按宗牒赐婚,也是祖宗家法,”李潢见林绶听得沉了脸,不慌不忙道,“册封礼乃是皇上宅心仁厚,顾念兄弟情谊,此等小人捏造流言,便是谤及圣德,其行虽微,其心可诛,为臣者岂能坐视不理?” “少傅所言极是。”林绶咬牙道,“那起宵小心存恶念,犯了妄言之罪——刘存在楚京是怎么过的,这样的人,就该流配三千里!”他自觉语气过了些,缓了缓语气又道,“他们若只言及我一人,倒也可置之不理,可谤及父皇母后,为人子者,岂能袖手旁观,任他们胡言乱语的蛊惑人心?!”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臣也以为可置之不理,”文博道,“若太子爷顾虑皇上圣德,不如明发楚王的谢恩折,以示天下至公之意,剩下这份奏章留中,密令刘存暗地察访,如何?” “楚王也派了人暗地察访,可至今毫无成效!”李潢见林绶脸色更青了些,知道文博徐闻俱不合林绶意思,稍一思索便笑道,“那些小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心存卑污行迹低贱,专以谣言为能事,他们哪里称得上是民?人都说刘存行为软弱,不如明旨下令,限期缉捕,只怕还有些成效。” “事涉宫闱,臣以为还是慎密些——”徐闻还要争辩,中书舍人秦章抢先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以为李大人所言极是!谤及皇上,我等臣子早该自请死罪,哪能这么不了了之?即便不责令刘存缉捕,也该派一御史去察个清楚才是!且嘉州地近凉州抚州,与陈国又近,万一谣言起来,惹出乱子,那时才是悔之晚矣!如今明令缉捕,防患于未然,也是太子殿下的慈心所在。此举利国利民,善莫大焉,何须慎密?” “秦舍人所言也有些道理,”文博见林绶脸色和缓,显是被秦章打动,便不好直说,只婉转道,“臣倒有个消流言的法子——殿下赐楚王一纸休书,不是流言自消么?” “册封礼才过,天下皆知,册封王妃不过二十余日,哪有就立刻休弃的道理?”林绩新近才入东宫侍读,功绩资历都浅,只一桩代天子主册封礼的功劳,听了文博的话忙道,“如此朝令夕改,楚王的名声何在?朝廷的脸面何存?” 林绶听得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正色道,“册封礼是父皇恩典,纵儿是天家骨肉,我断断不能看着那起小人败坏父皇名声——虽无损父皇声望于万一,但身为人子,身为朝臣,岂能坐壁上观?若有些愚民受了蛊惑,生出事端,我也不忍心不教而诛——楚王代天子安一州百姓,出此谣言,难辞其咎,罚俸半年;嘉州刺史刘存,办事不利,妄自拖延,降一级留任,罚俸一年;嘉州提督何青前几日年老乞休,即日赏他一品武威将军衔,准他还乡;调入京叙职的霸州提督王光远补缺,会同刘存一同察此案,限一月缉捕主谋凶身到案,就这样罢!” 文博听得皱眉,但见林绶发了话,也只能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众人一直忙到掌灯才散,萧伯侯也不回府,径往相府来。他照例从东角门进,轿子才落地,管门的张头儿已经老远望见跑了过来,躬身笑道:“二爷,今天气色比往日好的多了!” “我忙的头昏,你倒说我气色好?” 张头儿也不辩解,只陪笑道:“听送茶水的小顺说,相爷今日夸二爷近来‘踏实办事,可靠的多了’,还说停两日要大用,爷是贵人劳心,官星儿高照,气色怎么能不好?” “你倒晓事。”萧伯侯一笑,从袖子里摸了锭银子顺手丢过去,张头儿颠了颠分量,揣进怀里,见二门就在眼前,停住脚,停了停又低声道:“四爷这几天天天在外喝酒,天亮才回偏院,相爷提起来就恼呢——” “四弟性子倜傥,我少不得要替他分辨两句。”萧伯侯阴阴一笑,掸掸衣服,沿着青石路拐过正房,又转了个弯,轻咳一声,朗声道:“侄儿给三叔请安。”说罢便挑帘进了书房。 书房里萧逸正和齐玄对弈,见他进来,萧逸拈起一枚白棋,一边思索一边道,“今天太子爷都处置了些什么事务?” “侄儿一整天被人支使的脚不沾地,哪里能顾到太子爷的举动?”萧伯侯笑嘻嘻又行了礼才落座道,“不过,侄儿今天倒见了件楚王的事。”他原原本本把林绶及众人言语说了一遍,又道,“这是侄儿听谨身殿的公公们说的,大体不差。” 萧逸微微一笑,放落棋子,又道:“你怎么看?” “太子处置的差了,这么大张旗鼓是抱薪救火,流言只有越演越盛的份,哪能平息的了?且楚王府在楚京经营多年,哪有一个小小流言就难倒了的道理?侄儿以为只怕他们故弄玄虚的事也有,太子安排王光远补嘉州提督,明里是帮忙,暗地里只怕也有牵制楚王的意思,楚王府历来不是会自找没趣的主,可这流言传开了也对他们有害无益,侄儿倒有些想不明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你知道想不明白,果然进益了,”萧逸看了一眼棋局,又笑道,“齐先生有何见解?” “这事也没什么不明白的——楚王倒不一定是故弄玄虚,面上再怎么名正言顺,”齐玄边下边道,“楚王也是个女子,又娶了个女子坐王妃,悖理逆俗,万人所指,位子哪能坐得稳?先楚王虽然厉害,可人走茶凉也在情理之中,只怕楚京处处都有些松动,太子自然要见缝插针——可楚王上折,按理朝廷就该赐休书,消了流言源头,他这么大张旗鼓,岂不把这假凤虚凰的责任都揽在了朝廷身上?这悖理的罪名,他可就坐实了。这么算下来,彼此五五,打了个平手。” “平手?”萧逸落下一子,拈须笑道,“开始下这盘棋的时候,我让了三子,先生也说能平手,可现在先生看看,形势如何?” 齐玄定神打量,半晌叹道:“我虽占了天时,但相爷占了地利,如今又得人和,闪转腾挪,尽极如意,再熬一阵,还怕争不来天意么?” “事在人为,地利,人和,胜天时多矣!”萧逸缓缓道,“这是几十年前一位棋友说给我的,如今这盘棋,只怕他也在下罢?太子这般举动,一是见缝插针,未必是为了防楚王,只怕多半都是因为晋王,二是他少年面薄,经不得人言,可他徒有天时,不得地利,如今又失了人和——哪能胜的了?他与楚王,二人才气姑且不论,单论布局高低,楚王胜他多矣,只怕晋王也不如她些!”他突然朗声大笑,道,“可惜可惜,这殿下竟是个女子,又晚生了二十年——若不然——”他微微一顿,又缓了神色,叹道:“可惜!” “叔父说的是,”萧伯侯听不出萧逸意思,又想起张头儿的话,笑道:“只怕太子旨意一出,六部里又有不少闲人议论了,侄儿觉得也该听听——偏这几日我在东宫忙着,任谁都顾不得——”他皱了皱眉,突然拍着额头道,“四弟升了刑部主事,正好可以叫过来问一问。他人又精明——” “不必了!”萧逸啪的一声把棋子丢在棋盘上,转眼见萧伯侯脸色半是惊忧半是担心,停了停又缓了脸上颜色道,“伯侯,这几日留心些凉州的奏章,细细看,慢慢想,日后自有好处。” 萧伯侯脸上仍是一片诚挚恭谨,连连称是,起身告辞,只他到了门口,突然又回转身笑道,“按理侄儿原不该说,可四弟究竟年少些,就是有些许差错也在所难免,侄儿不知四弟犯了什么错,叔父不待见,可一则四弟素来精明,料得必定迷途知返,二则,您老也别气坏了身子,侄儿在这里替四弟给叔父请罪了。”他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萧逸背过身子不肯受礼,待他离去良久才叹息一声,脸色也平复了许多,只齐玄在一旁从头瞧到尾,想起萧伯侯行礼抬头时唇边隐约残留的笑意,心中竟是一片冰凉。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六章 第二日,霸州提督王光远在路上接了圣旨,他是建武元年的武进士,原只是个参将,因秦王一案才升了提督,又正年轻邀功心切,也顾不得京中亲戚,吩咐管家带着礼物入京拜会,自己只带了三五个从人,二十几骑连日连夜赶路,四月二十六日午时前就到了楚京。他与刘存商议了一个时辰,午后便升衙理事,整肃纲纪,令官员们限期严查密捕,不过两日,整个楚京便是人心浮动。 五月初一是开国皇帝林彯的生辰,按祖制,林纵出郊狩猎,负责警卫猎场的是骑战营参领王宗显,他原也是楚王府旧人,夫人便是林纵的乳母,此刻见了她便诉苦道:“七爷,遇上这样的都督大人,咱们楚京这日子,还有个过头儿么?”他见林纵微微一笑,似是不以为意,又苦笑道:“爷看看他这几日和咱们刺史大人在一起,整治得都是什么人, 楚京知府吴思仁,通判魏思寂,城守营参领贾秀,五门营副将何保国,都是老王爷和晋王爷提拔起来的旧人,又都是要紧缺,小的们私底下揣摩,难不成他想——” “王光远初来乍到,邀功心切,自然急了些,”林纵纵马进了围场,一边环顾一边道,“他是国戚,一路顺惯了,做事操切些,也不足为奇,倒是你这念头要不得,日后不得胡说,知道么?” 王宗显见林纵收了笑意,知道这主子脾气违逆不得,却仍是心有不甘,停了停又道,“可——” 周德威跟在林纵身后听着,一言不发,林安在他身边,瞟了瞟几人脸色,便笑道:“宗显大人也太过小家子气,都督大人不过罚了你一年俸禄银子,就值得变成这般模样?” 王宗显苦着脸道:“我哪里——” 一语未了,忽听猎场西南角一阵大乱,林纵脸一沉,一手带住马才要吩咐,忽见一骑飞驰而来,下马禀道:“王爷,提督大人求见!” 林纵一怔,才问了一声:“他带了多少人?有什么事?”便听西南角一阵哗乱,二百余骑人马飞驰而来,为首的人红袍黑甲,近前了也不下马,只在马上拱手道:“嘉州提督王光远,参见楚王殿下!” 林纵眉梢略略一扬便平了下去,只静静打量王光远,见他不过三十三四岁年纪,一字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干净利落,模样与大学士王庭赞有七八分相似,只常年在外,肤色黝黑,眉目间显得英朗——她停了一刻,便点头笑道:“提督大人辛苦。你离城到此,所为何事?” 因林纵还在守孝,名义上并不理事,王光远接任后又忙着查捕流言祸首,故此两人这时才是头一次相见。他素来以为这小殿下只是个稚龄女子,不曾放在心上,此时见她身着武弁服,眉目清朗,唇边带着笑意,面上隐约带些妩媚出来,心中暗笑一声“绣花枕头”,便也笑笑躬身回道:“臣是为查捕流言惑众的妖人一事来的——城守营参领贾秀,五门营副将何保国,办事不利,肆意拖延,刺史刘大人拟革职,因王爷兼着御史衔,所以前来通报一声。” 林纵淡淡笑道:“我还在丧中,这些事,你只找王相商量便是。”她停了停又道,“五门营,城守营都是要紧差使,且那两人我素来听着官声还好,大人还是慎重些才好。” “他不过是个师爷,能决定什么?”王光远听她语气和缓,心中更加不然,躬身笑道,“臣只要禀告王爷一声。”说着打马便要告辞。王宗显气得面色发白,才要上前,只见林纵脸上先是一僵,接着突然笑道:“素闻王大人弓马娴熟,不知今日狩猎,本王能否一观?”她笑盈盈道,“听闻当年王大人技惊四座,还有一手绝活?” “臣不过会一手家传的箭术罢了,”这话正搔到王光远的痒处,他见林纵面上一派温和,心中也不曾多想,便回马道:“臣家祖上,留下一手箭技,可以听风辨位,就是从背后射来的冷箭,也能接住躲过,当年武试,臣在考场上接连接住了从背后射来的三十箭,故此圣上赐名‘背接箭’。” “猎场里人多争功,误伤也多,”林纵笑道,“若是我这些侍卫都会了你这背接箭,本王今日也可少伤些脑筋。” 王光远与她并马而行,见她言笑晏晏,一色恼色也无,心中暗道“女子终究是女子”,也放下心来,施展箭术,他原就好猎,此刻又放下顾忌,飞禽走兽,无所不射,所获极多,林纵只在一旁看着,言语赞叹,偶尔令侍卫射些自己中意的猎物,整整转了半个时辰,腰上的弓,碰也不曾碰。 几人转过一个山坳,只见十几只鹿被赶到了谷中,王光远一马当先,抢先射倒了一头,林纵挑了挑眉梢,突然回头,指着他身侧小鹿,对周德威道,“我要那头小的!” 她音调虽平静,周德威却听出一丝冷意,他见王光远猖狂肆意,心中也颇为不满,相了相那头鹿,高声喝道:“提督大人小心!”便引弓搭箭射去,王光远只觉脑后生风,略一带马向旁边一让,一支箭从他脸侧擦过,眼见小鹿应声倒地,他心下先是暗自一惊,继而又是一松,抬鞭笑道:“周——”话犹在唇边,忽听林纵冷冷扬声道:“小心!” 可他被刚刚那一箭懈了心神,哪里来得及应变?饶他身手灵活,霎那间侧过身去,仍觉风声扑面,右耳剧痛,不由得摔下马去,那箭带着一溜血珠,去势不歇,硬生生把一只松鼠钉死在树上。 他右耳血流如注,一手捂着右脸一手在地上撑起身来,见林纵己经到了近前,下马亲自近前扶起他,笑道:“本王弓马粗疏,误伤了王大人,大人莫怪。” 王光远见林纵面上和气,眼中却一丝愧疚也没有,旁边王宗显带着人过来,手脚虽是殷勤,眉眼里竟满是轻贱,远远又有几句“什么背接箭”“草包”之类的风凉话飘过来,回头见箭羽在树上犹自晃动,无论力道准头都拿捏的极准,心下大悟,已知自己中了林纵圈套,心中暗恨,却半分也不敢显露,只得喏喏连声,带着人辞出围场,回城将息。 周德威在一边瞧着,禁不住暗自摇头苦笑。那王光远本事虽是平常,但出身世家,又是国戚,人人都高看一眼,照顾三分,捧成了心高气傲的毛病,又想着林纵在太子面前恭谨,如今选定的太子妃是自己妹妹,必定对自己也是一般恭敬,只把楚京当成了京城,任意而行,周德威也只以为林纵看在林绶面上,不过是要让自己儆戒他一下,可没想到林纵从小到大,也是个骄纵性子,素来眼高于顶,如今当了楚王,虽渐渐历练得有了城府,但内里霸道不改,先前不过是面上容忍引而不发,今日见他在自己面前居然如此倨傲,夹着这几日那人在楚京里的种种不逊,新仇旧恨一涌而上,哪有不狠狠教训的道理? 日暮回城,审遇已知道了此事,才要劝谏,林纵抢先笑道:“先生无需多言,料得那绣花枕头也不足为患,他初来乍到,在楚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我也,自有法子,倒是凉州——” 审遇叹息一声,苦笑道:“正要禀告殿下,杜隐上午来信,他四月二十二日起程,端午前就可到王府了。”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七章 杜隐四月十八日在凉州才歇了一日,寇安国便已安排妥当,令何道源请他二十日辰正一刻,同到校场,观看军容。凉州操练,亦与京里大同小异,不过是各州改成各军,人数也少了些,杜隐留神看去,只觉人马进退纯熟,分合有序,显是久经战阵,与各州的虚架子迥然不同。各军厮杀之间自有一般金戈气势,震人心魄,杜隐素来又好兵法,见了不由得有些闻鸡起舞的架势,寇安国看在眼里,更觉这人对了自己脾胃,言谈之间也更亲近了些。 午正一刻,阅兵结束。待得回府开宴,寇安国一举杯便笑道:“先生看我凉州军容,如何?” “诸葛白起治军,只怕也不过如此!”杜隐朗声笑道,“七爷常说寇帅坐镇凉州,大齐稳如泰山,今日一见,盛名无虚!” 寇安国哈哈大笑,道:“凉州军里都是些厮杀汉,虽然粗野些,可关键时候,都肯出力气!” “寇帅质朴,心直口快,人以群分,自然身边俱是豪侠之士。”杜隐含笑应答,打叠些好话应付,却正搔到寇安国痒处,才过三巡,寇安国已是兴致勃发,又满饮一杯,对杜隐笑道:“先生当真是个好汉子,怨不得七爷器重,我见着也喜欢——你可知我在这里立足近二十年,皇上派的刺史换了一茬又一茬,为什么怎么也扳我不倒?” 李延平神色一动,才要开口,杜隐抢先笑道:“寇帅说笑了,如今陈朝二十年不得入寇,皆是寇帅之力,皇上英明,岂能自毁长城?” “套话,”寇安国放了杯,盯着杜隐道,“可也是实话。先生,我看在老王爷面上,没把晋王爷三爷当外人,七爷也一样。你既然是替七爷来探我的口风,又对我的脾气,我少不得要给你句实话——寇某自被老王爷招安起,从一个小小统领,到如今建此功业,除了老王爷提拔护佑,便是手里这些厮杀汉!” “我是个粗人,”寇安国哈哈一笑,又道,“到现在连份没错字的奏章也写不出来,可我只认定一条——只要我手里有兵,朝廷又用兵,贼娘的,不怕他们敢兔死狗烹烩了老子的!” 他突然冒出一句粗话,马贼本色毕露,杜隐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暗自一笑,可细细体会寇安国言语,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惊,只听寇安国继续道:“朝里有人说我治军不严,骚扰百姓,可论起打仗战绩,我凉州军第一!都是厮杀流血的汉子,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不抢劫奸淫,偶尔惹些乱子算什么事?晋王爷荐来的那个什么归先生,头一天见我就上万言书,让我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找自己部下麻烦,自毁长城,我第二天就请他出府,杜先生你没这些话头,咱们对脾气,可七爷——” 杜隐起身拱手道:“这话我原不该说,可事关七爷清誉——寇副将手下那鹰奴——” “那是那个孽子不争气!”寇安国打断道,“我说的是另一回事——我也听人说了些七爷的事,性子倒也还好,可她——能一辈子是个汉子么?” 杜隐万没想到寇安国竟会问出这般言语,心中大震,想了一会儿,才道:“七爷是老王爷亲定继承,寇帅信不过七爷,还信不过老王爷?” “寇帅自然信。”李延平叹道,“可七爷还小,再过几年,她想得不就该是嫁人成家?这也是正理——可要是她一撒手,我凉州在朝堂上就成了无根草——就是她不嫁人,日后楚王府不也和晋王府是一家?先生是个明白人,替寇帅想想,便知分晓。” 杜隐心中暗自发寒,勉强笑道:“寇帅所虑,确然何情合理,只老王爷素来英明,对寇帅又器重,临终嘱托,必有深意,且七爷果断英武,非一般女子可比,请寇帅留意。” “我是个粗人,只懂带兵。”寇安国道,“老王爷昔日提点我,要我扬长避短——如今兵带得好了,朝廷用得着,晋王爷七爷自然也要照拂些,先生也不必多想。” 杜隐体会他话里意思,既似与林绮亲近又似要自立门户,语意飘忽不定,才明白这寇安国竟也是个外粗内细的性子,又盘桓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寇安国也不挽留,直到听人报说杜隐出了二门,才叹道:“我可是见不得老王爷了!” “这也是为了我虎旗军。”李延平道,“虎旗军也是老王爷所创,寇帅请想,老王爷丧期还没满,朝廷就忙着修订大礼仪,不就是想要对付藩王么?凉州本来就招朝廷的忌,日日夜夜盯着,这些王爷又都还小,不知事,一个不慎,寇帅身家性命不保不说,老王爷一生心血付诸流水,寇帅就见得了老王爷了?” “娘的,要是先世子爷——”寇安国颓然坐下道,“我只不明白,老王爷那么英明,怎么偏偏选了七爷?再能干,也不是汉子,能当顶梁柱使么?” “世事多半这模样,瞧着不成的事多见——”李延平话未说完,见寇安国脸色又沉了下来,知道他想起了寇子初,便住了口。 寇子初自被寇安国发现“犯了旧病”,就被连夜贬到云甫关戍边。他已是被贬惯了的,云甫关统领宋庆礼与他极熟,练兵之余,便日日一起游猎浪荡,倒比西屏的日子舒服许多。 云甫关离陈朝嘉云关不过三百余里,嘉云关乃是陈朝三关之首,最是易守难攻,寇子初每至此地,游猎之余,必要登高探望,查看嘉云关动静。这一日他与宋庆礼照例游猎,走得稍远了些,追着鹿群转入一条羊肠小道,尽头竟是一道悬崖,寇子初只以为势在必得,不料那些鹿见人靠近,竟拼死跳过去,有一少半便葬身崖底,几十人都惊得呆了,才要回头,只见最后孤零零剩了只小鹿,还未足岁,立在崖边犹豫,寇子初见这鹿纤小,一时动心,才要吩咐人抛绳索,对面大鹿似已察觉,齐声鸣叫,那小鹿应了一声,回头望了寇子初一眼,后退几步,便一跃而起。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寇子初只觉小鹿眼睛幽黑晶亮,竟似似曾相识,心中一动,见那小鹿如断线风筝一般落下,群鹿齐声悲鸣,声震山谷,不由得也有些若有所失,兜了马头,才要回城,宋庆礼忽然提鞭指道:“对面这条路,竟是通向嘉云山的!嘿,要是没这断崖,咱们可就立了大功了!” “这断崖相距虽不宽,却高近百丈,路又崎岖难行,必是过不去的地方,不然,周穆怎么能不在对面设防?”寇子初看了一眼,也笑道:“只怕过去的只能是神仙!” 他心里存了事,午时才过便回了府,一路径入书房。书房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只一个侍卫装束的小厮立在书架边捧了本书看,听得声音,身子猛地一抖,放了书回转身来。那人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紧紧抿着唇,颇有几分倔强——正是王惑。 寇子初走上前去,漫不经心笑道:“想不到你一个小小奴才,竟也识文断字——”他见王惑脸绷得紧紧的,竟似有几分决绝,想起二人初夜情形,禁不住心底一热,一手拽住王惑臂膀,便往榻边拖。 他也不怎么用力,见王惑犹自如其他几次一般挣扎,只低声悠然道:“你家里人,可还等着你在这里讨个出身,攒了银子去赎他们罢?” 少年的眼睛瞬间迷蒙起来,犹如水晶般清澈的眸子里泛起涟漪,寇子初想起遇到的那头小鹿,侧身在少年面颊上轻轻一吻,觉得身下纤细的躯体猛地一颤,霎那间紧绷起来,禁不住微微一笑,说了一句“放松些”便压了上去。 他动作粗野,王惑多少还有些不惯,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的冒了出来,又一滴一滴的滴进毡褥里,他紧紧咬住嘴唇,死死盯住头顶梁间的花纹,眸子里的光芒也一分一分的黯淡了下去。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八章 寇安国四月二十一日生辰,杜隐当夜散了酒宴便起程,日夜兼程赶路,又都是轻骑,五月初四申时便入了楚京。第二日便是端午,街上满是叫卖蒲叶、粽子、五色瘟纸、时果的小贩,还有些沿门化缘送经筒、符袋的道士僧人,挤挤挨挨,几近热闹到不堪的地步。 杜隐从凉州那般荒僻地界走了一遭回来,又是个极喜热闹的,见了这等繁华,往日那份厌烦俗套丢了个无影无踪,只觉处处可喜可亲,虽是归心似箭,也不由得稍稍放了缰绳,顺着人流缓缓而行。 他才到太白居门前,就见一个眉目清明似曾相识的小厮立在门边,与他目光相触,不言声退后一步,又指了指楼上,杜隐一怔,才想起这是服侍审遇的贴身长随审贵。他在马上点了点头,又行了几步,见人少了些,便自顾自拐入一条小巷,再出来时已经除了外氅,只套着件竹青纱袍,牵着马转向太白居。 审贵早已迎了过来,引着杜隐上了三楼,转过一扇黑漆屏风,便见几个人坐在桌边,见他进来,主位上的少年朗声笑道:“我算定杜先生辰时便到,如何?”说着指了左手位子,又道,“这是在外边,先生不必拘礼,你旅途劳顿,只管坐就是。”右手边的老者也拈须含笑点头。 杜隐微微一躬,也笑道:“如此,臣无礼了。”他坐定了打量四周,见帘外人影晃动,个个年轻精壮,才放了心道:“往日俱是我来此买醉,今天七爷和审先生怎么也到了这里?莫不是终于识得酒香了么?” “这里新换了个厨子,点心做得好,素菜也做得好,我便拽了审先生来。”林纵一转脸见桌上酒肴已用得残了,回头道,“撤下去,给杜先生换点心——再沏壶雨前,开一坛状元红。”吩咐完又转脸对杜隐道:“凉州如何?那寇安国——” 审遇见杜隐神色踌躇,放了茶盏指了指屏风外道:“你放心,这里只当王府一般就是。” “恕臣放肆,”杜隐从林安手里接了点心,又自斟了杯状元红一饮而尽,道:“臣着实饿了——寇安国果然是个人材!” 林纵一怔道:“他真的想自立门户?” “正是。”杜隐点头道,“这人倒也爽快,有些豪气,虽知道臣的来意,却也大张旗鼓,不曾隐瞒。” “先王枉自提拔护佑了他!”审遇皱眉叹道,“这人胆子奇大,只怕日后——” “他倒不能算辜恩,只是我和三哥凉德罢了。”林纵微微笑道,“日后——再说罢。倒是我听说凉州新任刺史李文清是个有名的清官,先生见到了?形容如何?” “那人,”杜隐听得林纵提起林绮,想起寇子初一事,才要开口,听林纵提起李文清,只得先放下道,“臣来去仓卒,他又有名的不见私客,只在寿筵上见了一面,果然不同凡响。”他见林纵探身向前,眸子里极是好奇,又笑道,“单论形貌就一见难忘——他是一州刺史,堂堂封疆大吏,官袍都洗磨的发白了,人也长得黑瘦,不论品阶,怎么看都是个秋风老秀才;席上才寒暄几句,上了菜来,他便感叹什么“物力维艰”,活脱一个老帐房——” 林纵听得大笑,道:“这般人物,便是我见也是难忘!” “但此人也确有才干,”杜隐收了笑道,“我在席上试探了几句,他到凉州不足一月,连一个下等县有多少人口田亩出产如何都清清楚楚,又执法尚严,寇安国素来军纪不严,只怕皇上安下的这颗钉子,要让他费些手脚了。” “他也不是笨人,”林纵皱眉道,“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不抢劫奸淫,小小扰民,李文清查下来也不过伤些皮毛,出不了事。” “确然如此。”杜隐一笑转道,“臣到了凉州,才知道为何不见寇子初将军了。”说着便把一干情形讲了一遍,又谈及马隆言语。 “谁想得到他如此大胆?”林纵淡淡道,“三哥只不过是没想到罢了。此事是我虑事不周,可,”她略一踌躇,道,“寇子初与王惑认识不过两月,就两情相悦到敢悖礼忘法了?” “两情相悦?”两人俱都不曾想到林纵竟问出这样的话来,审遇正喝茶,几乎呛到,勉强轻咳一声,定神道,“殿下,这等事——”他素重礼法,与林纵有师生之谊,林纵又是个女子,下面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杜隐接过去续道,“这等事军中多见,不过是那些将领贪个新鲜,或是不敢触犯军法又忍不得,下属或畏于权势,或有所求而已,哪有堂堂七尺汉子,肯心甘情愿被人轻贱?” “轻贱么?”林纵皱眉一叹,还要开口,林和看了看外边日头,回身对林纵躬身笑道:“爷今天还要伺候太妃近午膳,现在眼看就巳时末了——” “也罢!”林纵笑笑起身道,“晚上再细聊,我先回去,就让审先生在这里给你洗尘接风吧!”说着带着几个内侍护卫,便下了楼。 待得楼上重又静下来,审遇令人上了些时新酒肴,见杜隐在自己面前开怀大嚼,禁不住笑道:“你去了凉州几天,竟带回些军中饿死鬼气象——刚刚在殿下面前,怎么不肯放开?亏我还以为你去了凉州,带回了斯文气!” “你为友,七爷为君,岂能相同?”杜隐与审遇熟惯了毫不拘谨,笑道,“往日我在七爷面前也没拘束过——只今天一见,有几分意外,又是在外边,稍稍收敛而已。”他皱皱眉道,“七爷如今模样,比我行前稳重多了,可我却觉着她隐有忧思,这几日出了什么事么?” “殿下不曾说,我也不曾问,”审遇叹道,“外廷还好,想来该是内廷的事——太妃近日,一门心思为殿下选亲,这虽是正理,可殿下的脾气——”他微微一顿道,“殿下年纪已满十五,此事论理太妃也行的不错,可放在眼下这楚京,放在殿下身上,连老夫也看不出是福是祸。当初王爷选殿下承继王位,我虽也觉得殿下才可胜任,却不忍她为此误了终身——如今——”他沉吟片刻,起身踱到窗前,望着街上繁华,怔然出神,再不言语。 杜隐想起寇安国那一日言语,恰与审遇相合,只觉心底更是发寒,思索了半晌,也觉左右为难,长叹一声,便也没了酒兴。 第一部 权臣 第六十九章 林纵回府时已近午时,因节气将近,匆匆换了金黄团龙常服,腰里挂了五毒辟邪荷包,经筒,符袋一应饰物便向澹和斋来,伺候太妃的内侍郭安德正立在廊下张望,一见便迎上来,笑嘻嘻叩头道:“爷今天穿得真个精神,连小的看了都觉提神呐——” 春姑早已迎到门口,却笑道:“虽是节气,礼数也没人要紧,大热的天,七爷穿这么齐整,当心染了暑气,太妃担心呢。” “不妨事,”林纵几步入了正殿,倒被冷气激得神气一凛,先进偏殿给太妃请了安,才出来换了件湖色纱袍,重再进去时,午膳已然摆好,太妃见她进来,便道:“纵儿才从外面进来——把这殿里冰块换一换,别冷热一激,着了时气。” “我哪有那么柔弱?”林纵在下手坐下道,“母妃明日去隆庆寺进香,儿子这边要安抚一干官员,抽身不得——我已经让林诚先行去预备了,他是府里老人,只怕可靠些,只是——” “这是年年都有的事,出不了什么差错,”太妃令内侍试菜开席,又道,“我今天斋戒,菜色素了些——纵儿也不必勉强苦陪着,只拣可口的动一两筷,沾沾佛祖福气,一会儿再找补罢。” “母妃这里小厨房荤素都好,如今天气热些,我日日见人理事,正想清淡些,却是赶得巧了!”林纵在太白居早己吃过,便只在席上略一点染,少顷撤了席,太妃见林纵要告辞,便道:“正是热时候,纵儿歇歇再走,”停停又对春姑道:“去给七爷传些冰湃果子来。” 春姑会意,带着一干当值宫女内侍退下,太妃又等了等,才对林纵道:“纵儿,你可还是恼着嫣然么?” 林纵听得心中一震,恭恭敬敬道:“纵儿不敢,只这几日忙些,少来往些,我与她素无争执,恼什么?” “四月二十八是那孩子生日,”太妃缓缓道,“虽说十六岁不是个整岁数,你又在丧中一切从简,可也没个不办的理罢?” “嫣然素来好清静,”林纵淡淡道,“儿子不过是成全她的志向罢了。” “自她来我就看在眼里,嫣然是个好孩子,”太妃叹道,“可惜没个福气。你虽不是我亲生,却自小在我身边——纵儿,你那心思,还打算瞒我么?” 林纵心神一凛,起身跪倒道:“母妃,”她略一咬牙,便道,“母妃自小便最是疼我,求母妃成全!” 太妃虽是料到,却不想林纵如此明白承认,听得手一颤,茶水险些溅了出来,她定定神,见林纵凝目望着她,神色虽是恭敬,眉宇间一派坦荡,一丝畏缩羞愧也没有,心底暗自一叹,道,“这不是小事,说不上成全不成全——你先起来。” 林纵依言立起,太妃望着她叹道:“你这孩子虽任性些,却也讲理——你自小就和绮儿绪儿一处,又是读书,又是骑射,哪里明白那么多女儿家心思?我若这么看着你陷下去,不光你,嫣然那孩子也毁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心中豁然开朗,脱口道:“原来那一日——” “你虽是个女儿身,却不明白女儿家心思,”太妃缓缓道,“女儿家喜热闹,好亲近,没出阁的女孩儿们,多喜欢日日在一处,又不忌讳,有时或就有人迷了心思,生出事来;可一旦出了阁,分开日子久了,也就烟消云散了——你们两个都是伶俐孩子,相处得又极好,你又日日一副冠带打扮,名义上又是夫妻,迷了心神也不算错,只这只是一时,不是一世——男女婚嫁,生儿育女才是长久天理。” 她见林纵垂头不语,叹了口气又劝道:“纵儿,你还年纪小,不明白,等到了我这般年纪便明白了——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这宫里,哪个女子不想终身有靠儿女绕膝?不然,咱们天家作甚么每三年就放这般宫女出去?由着她们在宫里对食不就好了?可那都是画饼充饥,顶不得事的。就说京里那些嫔妃,看着金尊玉贵,背地里钩心斗角,为得还不是有个子嗣,老时有个靠山?你现在还小,由着性子在外边再胡闹几年也无妨,可嫣然那孩子,一则比你大些,一则女儿家名节至重,”她语气稍稍严厉,道,“你不能一时胡闹,误了她,也误了你终身去,让你父王泉下失望,明白么?” 她娓娓而谈,入情扣理,林纵细细思索,竟找不出一处不对的地方,只觉心底一阵冰凉,勉强定了神应对几句,便辞了出去,正逢春姑端了冰湃果子来,见林纵神气恍惚,一惊迎上来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林纵眼睛盯着殿外,喃喃道,“母妃说我年纪小,不明白,春姑你在宫里那么多年,有一辈子的对食么?还是女子,终都盼着嫁人从夫,生儿育女?” “这是天理,也是人伦,”春姑听得心底冰寒,才劝了一句,就见林纵惨然笑道:“那我,那我算什么?!”她猛一顿足,转身出殿。 春姑心里惊疑,眼见林纵一行出了院落,才捧着玛瑙盘子进了偏殿,太妃正坐在案边出神,见她进来,叹道:“纵儿那孩子——” “七爷是个讲理的孩子,又孝顺,”春姑道,“太妃别逼得太紧。” “纵儿胆子最大,不逼她,我怕她闯出祸来,”太妃道,“嫣然那孩子最近又多病多灾的让人悬心,明天进香,也是想让佛祖保佑,早些平了这些事,寻个好夫婿,看着纵儿出阁——我也就算对得起王爷了。” “只怕七爷未必肯,”春姑也叹道,“那孩子一门心思辅政治国,又承了王位,怎么肯罢手?王爷让她继承王位,只怕也有些深意在里面。” “王爷英明,可也不知道女人心思,”太妃道,“我现在不说话,过十几年纵儿后悔起来,还能有个好归宿么?” 春姑默然半晌,服侍太妃换了衣裳,见她歇下,才退出去,只到了门口,突然又回头踌躇道:“宫里对食一辈子也是有的——” “我明白,”太妃迎上她的眼睛,静静道,“可我不能眼看着——” 春姑被她眼里的寒气激得一凛,轻叹一声便退了出去,只是路过佛堂时,望着佛像边的神主,又一次禁不住叹息。 那人的心思,这一辈子,她明白,也只有她明白。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章 第二日便是端午,林纵清晨起来,送太妃和嫣然车驾出了府,便升正殿理事。这一日应景场面颇多,她忙到近掌灯才完事,可才闲下来便想到了太妃言语,心中烦乱,便带了周德威林安,出府闲游。 街上白日里赛龙舟热闹的厉害,晚上繁华稍减,林纵踱来踱去,见满街上女子或是携儿带女,或是与夫相随,虽有未出阁的女子,目光多半也都落在男子身上,见了林纵这等人物,更是恨不得眼睛长在她身上,只觉又是好笑,又是凄凉。她自幼读书骑射,平日里想的,尽是治国辅政,林衍爱宠,众人奉承,全然不觉自己有何不妥,直至如今,头上没了护庇,理事步步难行,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以前行事,看在他人眼里心上,竟然都是错——可且不说让自己舍了嫣然,是万万不能,单论心中志向,难道自己真的甘心,收敛羽翼,夫唱妇随么?可若是这样下去,且不论世间有几个男子肯伏在自己这个女子手下听命,单是自己如何自处,便是左右为难。 她踱来踱去,忽听一人笑道:“今天真个可巧,爷也出来了?” 林纵一惊,却见杜隐带着个小厮,牵着马踱了过来,她神色一缓,见他换了簇新衣衫,更显风流,便笑道:“先生这般打扮,竟可灯下会佳人了!” “实不敢当,”杜隐笑道,“只我与人有约,不得不会。爷可有兴致同游么?” “先生所见,必定也是高士。”林纵起了爱才之心,便道,“故所愿尔!” “高士倒不敢当,那人素擅琵琶,尤其一曲《扶风》极好,”杜隐见林纵眼前一亮,笑道:“爷须得骑马,也须得带些人去——那人在泾水之上呢。” 周德威一听“泾水”两个字,便面露踌躇,林纵却是听得兴起,笑道:“父——家父生前,端午时总是禁我到泾水上去,说是百姓都在此夜在泾水上祭拜屈子,求他消水厄之灾,我素来不犯,也就没那个兴头——如今倒可一观,且《扶风》一曲,家父素来称道,只少有人弹,如今我倒可一饱耳福了!”说着便吩咐人带了马匹,招了几个侍卫,一行自东门出城,一路向泾水来。 泾水上却极是热闹,帆来舟往,丝竹之声隐隐相闻,画舫来往,河上几如白昼,杜隐熟门熟路到一只画舫前,勒缰下马,舱里已迎出几个人来,领头的上前笑道:“杜爷,许多时候不见,一向去哪里发财了?” 林纵听他口气,带着说不出的谄媚,见他青衣小帽,一副小厮打扮,只头上一顶绿巾,一怔之下,已然明了了这船身份。原来这一日晚上,原只是有人祈福拜屈子,但太平日久,多有好事少年,趁机游玩,一来二去,这一夜花船鸨户的生意,竟也做起来了。林纵既已明白,便不肯上船,瞪了杜隐一眼,才要转身,忽然瞥见那龟奴对杜隐仍然谄媚,对自己竟是待理不理,登时怒气上扬,扬眉道:“就这只船!”说罢掸掸袍子便向里走,周德威稍一皱眉,望了杜隐一眼,便和林安随了上去。 那龟奴也是在风尘里打滚的人物,早看出林纵是个女子,他只以为是哪家闺秀出来胡闹尝个新鲜,只要刻意冷落,把她干在一边,女儿家脸皮薄胆子小,登时就会心生怯意,再一露这里身份,有身份的注重名节,多半要打道回府,不想正对上林纵这无法无天的王爷脾气,竟硬把她激了进去。他虽有心想拦,但见林纵锦袍绣带,从人精悍,一望而知大有来历,哪里敢硬来? 他这里尴尬,杜隐却是微微一笑,丢了锭银子给他,轻声笑道:“你今天真个才叫有眼色——放心,看着青娥姑娘面子,自然不能惹出事,也不留宿,只听几曲便回去。”说着也安安闲闲,踱入舱中。 林纵进了舱中,见陈设雅致,一丝红粉气息也无,俱是一人一张的竹案小椅,散落舱间,落落大方,已有三五个清闲文人坐在案后,品字谈曲,见林纵一行进来,俱都拱手示意,也不通名,只西边一人伏案不起,一手犹自执壶,想是已经醉了。 林纵见这架势,竟似举子会文一般清雅,与自己想象大不相同,见一边悬着“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的联句,竟是狂草,笔势惊风落雨,一时看住了,她正揣摩笔意,忽听几声弦响,回身看时,舱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个绯衫女子,也随便坐在一张小案后,怀抱琵琶,正在低头调弦。 林纵看了她几眼,觉得身姿也未见出色,才要转身,只见那人随便拨弄几声,调子虽听着极熟,声音却别有一番风味,清新可喜,她才一扬眉,女子已抬起头来,向舱中略一顾盼,恰和林纵目光相对。林纵只觉这女子模样娇柔,楚楚动人中偏又带出三分缠绵,如藤萝依木,她在王府里,人人小心谨慎,讲究守礼端庄,竟从不曾见过这般人物,心神一荡,登时脸上便透出红晕来。 女子浅浅一笑,开口道:“近日暑气正盛,列位远来,先请品茶清热,青娥佐茶一曲,如何?”她声音清婉,如珠落玉盘,也不过寻常言语,偏不知怎么带出几分媚意,满座人听了,都有些心热,只西边案上那个男子,犹自伏案沉睡不醒。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只听弦声一转,却是一曲《江儿水》,青娥按着曲调,曼声而歌道:“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这本是《牡丹亭》中的一曲,词曲婉转悱恻,如今被她改成了琵琶曲,更添凄楚缠绵之意,一曲将终,青娥略抬了头,再向舱中顾盼,登时满座神迷,只林纵立在联句旁,若有所思,竟一无所动。 原来这一曲正触中林纵心事,她想起嫣然,明明是恨极了她,恼极了她,自那日起便刻意冷落着她,只一味不闻不问撒手不管,连给太妃请安都故意错开了时候,可饶是这般恨极恼极,万般冷落,如今听了这一曲,记起当日那人模样,心底酸极苦极涩极痛极——可五味翻腾之下,竟然还是怜惜。 她定定神,再也没了赏字品曲的兴致,拣了张小案随便坐下,心中颠颠倒倒,俱是“楚嫣然”三个字,又想起那一日情景,只觉酸酸楚楚,却是怨到了极处,几乎想大哭一场。眼见青娥又起一曲,仍是凄婉缠绵的调子,便皱眉道:“听闻姑娘最擅《防风》,何不奏此曲?” 青娥一怔,才要开口,龟奴已然赶了过来,躬身赔笑道:“这一曲虽好,可意头不大好,多有大人嫌晦气,船上寻常也忌讳,前几日提督王大人硬要听了一回,隔天便伤了耳朵——如今又是个好节气,爷不要讨个吉利么?” “成败天定,祸福自招,与这曲子何干?”林纵见那龟奴还自犹豫,只一笑,信手把腰间碧玺佩解下来,交给身边林安递过去,道,“这个做一曲之资还不够么?” 龟奴接了玉佩,登时满面放光,忙把它递到青娥手里。青娥见那玉佩正面是双獾献果,背面是两个细细的篆字“长生”,她风尘日久,阅历颇丰,一眼便看出玉质极佳,刀法更是禁中独有,先是一惊,定了神又打量了林纵两眼,已然明白了来人身份。 她又调了调弦,铮铮几声,便转成了金戈之意,那伏在案上的男子突然抬头大笑道:“候了这七八天,终于又听到这一曲了!” 他霍然长身而起,掸掸衣衫,已是端然正坐。满舱人被他搅得一惊,青娥淡然一笑,也先住了手。林纵凝神打量,只见这人只二十岁上下,生得凤目修眉,衣衫虽有些邋遢,却自有一番凛然气概。那人见满舱人俱都向他看过来,也并无愧色,只略略拱手笑道:“在下成州叶秋临,一时忘情,诸位勿怪。”停停目光扫到杜隐身上,眼睛一亮道:“点了这一曲的,可是这位兄台?” “倒不是我,”杜隐摇头,指定林纵笑道,“是这一位。” 叶秋临细细打量林纵半晌,忽然朗然一笑道:“叶某十五游学,如今历经六载,转遍我大齐十三州,从不曾见过足下这般人物,如今一见,当真幸甚!”说着斟了碗酒,竟亲自递了过来。林安才要拦阻,林纵已经接了过来,笑道:“我见阁下这等人物,何尝不是幸甚!”说着转脸对杜隐道:“先生以为如何?” “杜某冒昧,也陪饮一杯。”杜隐已知林纵心意,也斟了一碗起身,三人对视一眼,俱都一饮而尽。 叶秋临放了碗大笑道:“今日痛快!”停停又道,“想必足下——” “我姓林,”林纵略一顿道,“行二,草字恒天,叶兄只管称我林二便是。”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好名字!”叶秋临洒然笑道,“如今叶某就不恭了——贤弟既然点了这曲《防风》,可知这曲来历?” “昔年大禹治水功成,以小过杀功臣防风氏,传位于夏启,后人以为冤屈,故作《防风》之曲。原是日久失传,后来先楚王征三关时,有书生献上此曲,才重新得以流传,”林纵道,“不知然否?” “正是,”叶秋临点头叹道,“此曲乃为忠臣义士所作,论起慷慨悲凉,可为曲中第一,可惜先楚王不久便放了军权,终老楚京,人皆以为此曲不祥,少有人提,就如明珠蒙尘,岂不可叹?” “小的听说这曲子凉州人弹得最好,”林安见林纵神色渐渐沉郁下来,忙打岔道,“倒是咱们嘉州青娥姑娘,也以这曲子成名,真是异数。” “人言凉州有三不得:凉州虎骑的屁股摸不得,陈朝三关百里之内近不得,百姓的太平日子盼不得,”杜隐道,“仁者先天下忧后天下乐,身怀乱离忧国之思,或者就合了曲中深意。” 他一语既出,满舱沉默,只听铮铮几声,青娥重又奏起了这曲《防风》,林纵只觉曲音慷慨激昂,却又时时压抑不得伸展,想起父亲生前郁郁,终不得展志,又想起自己身边诸多掣肘,心底悲凉,听调子转了一节,更加悲切,神思正徘徊纠结,忽听一缕琴音自舱外传来,却是中正平和,潺潺如流水,与这《防风》恰恰相对,满座悲色俱都一缓,青娥又转了一节,音调更上一层,音裂金石,如万骑驰骋交锋,天地间金鼓齐作,满堂瞠目握拳,叶秋临长身离座,杜隐持箸迎合节拍,眉间悲切,林纵一手按在案上,欲要长身而起,却又深吸了口气,定神稳坐,一手端起茶来细品。 舱外琴声只略一停,便重又响起,琴音细如流水,只在琵琶声中穿行,如一叶小舟行于大江之上,天地间物我两化,疾风骤雨和风细雨俱如风过竹影,身在惊涛之中,却安如泰山,叶秋临面色渐平,安然一笑,才要归座,琵琶声忽然又是一高,竟凄厉如残兵呼号。 城将破,身将死,万众短兵相接,妇孺亦生死相拼,一寸一血,眼见敌将面色惨然,执剑在手,相隔不过几十丈,十万将士尸骨,终于要一朝太平,琵琶声突然生生压下,低哑幽咽,如金鼓忽歇,原来是阵后鸣金,皇上亲赐金牌退兵,饶是将军百战,竟只得仰天太息,徒叹奈何,琴声幽缓,如之后太平岁月,终日美人醇酒,弹琴论画,但想起当日功亏一篑,心绪便如这琵琶,凄然惨绝。江山虽在人无复,壮士十年忍白头,十几年岁月一如脚下流水,逝去无追,林纵紧紧攥住手中茶盏,强自凝神正色,她背后侍立的周德威倒退两步,已是泣不成声。 琴声至此一振,巍巍如山,任凭风雨严霜,他人自他言,我自守我心,天下荣辱无惊无损,如隐士山居,笑对庭前,胸中气浩然坦荡,满堂杀气为之一懈,琵琶声突然又是一高,如寒霜忽至,风雪相逼,求一安闲竟不可得,四海未平,万民流离辗转于战乱,天下之大,竟无立足之地,是屈身隐忍,还是宁万夫所指,我行我路? 琴声一转,竟也高昂起来,虽风雪相迫,只独行其路,不再肯后退半步,举世皆醉我独醒如何?红尘尽浊我独清又如何?宁投身江水,终不改我志!琵琶琴音至此相合,满座失色,叶秋临掩面叹息,只听曲音越来越高,两相交缠,径入云端,险绝之处,惊心动魄,满座仓惶变色,叶秋临神色徘徊,已不能自已,林纵霍然长身而起,掷杯于地,决然道:“雄飞久矣,安能雌伏?!我心定矣!” 她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裂帛,琵琶弦断,舱外寂然,伴着一声清响,却是杜隐掌中玉箸折断,满座半晌回神相顾,俱是满面涕泪,汗透重衣。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一章 隔了半晌,众人才回神叫好,船上彩声如雷。林纵看着龟奴收拾杯盏碎片,朗声笑道:“叶兄,我有一件心事,久悬未决,如今听了这一曲,倒是劈尽旁门见明月了!” “今日这一曲可真到了极处!”叶秋临还浸在曲中,一脸倾慕道:“不知道弹琴的是那位高人?何不请来一聚?” 杜隐早已到了窗前,见一叶乌蓬小舟随波远去,琴声余音未绝,又见船尾一溜经筒沿水纹散去,知道是来消解水厄的大家闺秀,便不相招,只回身笑道:“若请上船来,一番搅扰,倒没了琴意,如今只当萍水相逢,一曲相知,岂不是佳话?” 船里人多也已经看到,都点头称是,只叶秋临怔了一下,从窗口一跃而出,落在船边一只小舟上,解了绳索,一篙点开水面,出去丈余远,对窗口众人拱手笑道:“琵琶还可来日请教,琴音稍纵即逝——失礼了!”他一扬手把个锦囊从窗口扔进舱里,又一篙下去,便隐入了来往船队。 龟奴此时才回过神来,急得跺脚,抢过锦囊望了一眼,不由得紧紧捏在手里,脸上也恢复了血色,低声对青娥道:“这小子还算有良心——” 青娥却是恍若不闻,径自换弦调音,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一曲《防风》,曲意已尽,我今日再无心绪,三诚,送客吧!” 那三诚反应极快,旋即转身团团作揖道:“诸位爷知道,这一曲《防风》最费心思,咱们青娥姑娘——” 他话还未完,忽听舱外一阵喧哗,小龟奴几步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饶他久经风浪,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勉强笑道:“是五门营的弟兄,来剿水寇——诸位爷都是身家清白,只管高坐就好,不妨事的。” 那几个文人听得“水寇”二字,脸色登时雪白,恨不得缩在舱里,一个个战战兢兢坐在椅上,硬撑场面。只周德威快步到窗边望了望,和杜隐使了个眼色,笑道:“只怕要封江了——可我们爷要是回城晚了,老太爷非打他板子不可,对不住,要先行一步了。” 林纵面色冰寒,点点头便上了小舟,周德威亲自持篙,小舟去势如箭,转瞬绕过众多画舫,消逝在夜雾中。 杜隐放下心来,回头见众人犹自惊疑不定,青娥也若有所思,笑道,“此情此景,不由让人心动——烦请姑娘弹一曲《十面埋伏》,如何?” “什么水寇?!”林纵立在船头,见小舟进了荷花荡,才狠狠顿足道:“不过是来找我的麻烦罢了!” “前面江面也封住了,”周德威对随上来的几条小舟道,“到那些渔家手里买些经筒来,真要查到爷头上,就是光明正大祈福——谁也挑不出错来。” “我偏要在这里闲逛,”林纵冷笑道,“泾水我来不得么?掉头,回去!我不在画舫上听曲,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林安心里发急,正想不出办法劝阻,忽见一只小舟错身而过,琴声入耳,喜得大声叫道:“爷看这只船,是不是刚才弹琴的那只?” 林纵也已看见,侧耳听得琴声悠然,笑道:“我只以为再无相会之日——追上去!” 周德威虽不欲生事,但这小舟毕竟比五门营好对付些,他一边指挥侍卫的小舟暗自追随,一边亲自掌篙,却也着实费了些功夫才追上去,不由得暗自佩服船夫技术精熟。眼见两舟越来越近,林纵一撩袍角便跃了过去,周德威随着,船身猛地一晃,琴声竟毫无阻滞,林纵心中愈加欢喜钦佩,她立在船头,听那琴曲将终,余音不绝,直缠肺腑,禁不住回身一手挑开船舱竹帘笑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你这琴声,当真比得上青娥那——”一语未了,已是呆在当场。 舱中人抬起头来,脸上也满是惊讶:那人形容清媚,按弦而坐,只一袭素色浅碧纱衣,衬着芙蕖流水,飘然出尘——正是嫣然。 艄公摘了斗笠蓑衣,还没躬下身去,便被林安扯偏了身子,那人正是马隆,见林安一副跺脚着急的模样,惊得一怔,压低了声音道:“还以为七爷只听一听琴就走的,王妃也没说什么,就是见了面——有什么不妥么?” “小命都要扔在这里了!”林安知道他是才从凉州回来的,又不好说什么,见林纵怔怔立在舱门边一动不动,便趁机向周德威使眼色。 “京里楚老爷和故世的王太老爷都犯过水厄,王妃是为了尽孝道,也替太妃尽孝道,太妃也准了的——”马隆不知底细,只以为林纵怪罪嫣然私自出游,还要解说,林纵突然手一松,放下竹帘,回身道:“你带了多少护卫?都是哪里的?” “岸上五百,河里少些,只有二百,爷看,这边上几十条船都是府里的人,还有,”马隆听林纵声音冰寒,怕林纵怪罪护持不利,还要解说,林纵打断他道:“够了,眼下五门营正在为国操劳,精神可嘉——让岸上河里的人都过来,陪我去助他。” 她声色俱厉,马隆听得一呆,忙招呼小舟过来,传递暗号,不多时,黑压压一片小舟聚了过来,岸上两溜火把随着,林纵淡淡道:“走吧!”周德威一篙点开,舟行顺水,向下游官船压去。 马隆立在林纵身后,见她默然无语,回头见舱中也渺无声息,仿佛根本没有人似的,被这舟上静默压得心中发寒,眼见几只巡曳小舟拦上来,禁不住抢先上前一步,按剑沉声喝道:“大胆,连楚王坐舟也敢拦阻?!” 兵卒们被他气势所慑,还不曾答话,管带早已看清他模样,惊得连打旗号,让开路来,小舟毫无停滞,直逼领头官船,船上人早己得知迎了出来,眼见几十只乌蓬小舟上护卫林立,个个按剑沉眉,一片默然中如乌云沿江席卷而来,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五门营副将王凤是王光远新近提拔上来的,虽性子温顺听话,却不免有几分软弱,当下手足无措,回顾刘存道:“大人,现在——” 刘存见他脸色雪白,禁不住暗骂了一声“蠢材”,见跳板己经搭了过去,抢先几步伏跪在船头道:“楚王殿下千岁!王妃殿下千岁!”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倒身下拜。 林纵一言不发,令人把嫣然小如迎入舱中,才望着王凤笑道:“你是新上任的五门营副将?如此佳节也尽心国事,果然是个人才。” “殿下过奖了,”王凤小心道:“末将前来剿匪,不想扰了殿下清兴。” “我和王妃奉母妃之命,来这里放经消灾,不想竟遇上了你,”林纵道,“哪家水寇如此猖狂?” “是江七,”刘存见王凤张口结舌,解围道,“有名的惯匪,又好妖言惑众,连太子爷也听说了,下旨催过的。” “正是,”王凤道,“今日末将得了确切消息,他确在这江上,不得已才扰民的。” “倒是听说过,”林纵若有所思,半晌对马隆道,“这么个人物,就由着他在咱们楚京闹腾?” “自然不能,”马隆现出了笑意,“小的前几日随杜先生回来,恰好也遇到了个把草寇,恰好那人也叫江七,小的顺路把他送到了五门营,现在想来,那人定是冒名顶替,小的被他哄了——王将军明察秋毫,真是令人佩服。” 他话还未完,王凤已然色变,扑通跪倒道:“殿下,下官——” “殿下,”刘存跪倒禀道,“臣也曾以为那江七确在泾水之上,因怕民心惊惶,才随王将军前来,安抚民心,不想殿下英明,早已擒得真凶,实乃天授——王将军虽有失察之罪,但他实心为国,情有可原,何况这等节气,若行兵事,未免失了祥和;且下官不曾谏阻,也有失察之罪,请殿下一并发落。” “你是文官,”林纵见大小将领都随着刘存跪了下来,知道他想做成个法不责众的局面,冷笑道,“不习武事也是常理,且这也不是你的职守,倒是还想着来这里安抚民心,足见刘大人平日用心国事,”她笑盈盈一转道,“不像有的人,自己无能不说,连别人替他办了事抓了贼,都不知道清点!” 这一句话落地,刘存前面的一番话,倒似是故意撇清自己,王凤听得暗自咬牙,只听林纵又道,“什么是祥和?上下有序,各安其职,各尽其能,让万民乐业,就是祥和。且寡人为楚王,就是要在这里代天子安民理政,以为天家羽翼——此为朝廷制度,祖宗家法,违了便是悖礼,他今日如此扰民,难道我管不得?” 她目光狠狠扫过去,见刘存面如土色,官员们个个垂手侍立,再无异议,点头笑道:“很好,列位遵法守礼,皆是朝廷有用之材,似这等扰民害政,疏忽轻慢之人,该如何处置?” 刘存只怕林纵罚得重了,忙道:“按大齐律,轻慢之罪,罚俸三年。” “罚俸三年?”林纵皱皱眉,对王凤道,“罚了你三年俸银,你一家老小以何为生?”她略略一顿,“难不成去贪?” 王凤见林纵面上笑意盈盈,眼里却透出冷意来,生怕她挑出毛病,连连叩头道:“臣家里小有积蓄,三年开支,绰绰有余——” 他还不曾说完,林纵已经变了脸道:“如此说来,倒是罚与不罚,于你都是无关痛痒了!”她冷笑一声,对刘存道:“按大齐律,罚俸也可改为杖责罢?三年,就是一百二十杖,本王有好生之德,替他减去二十,”她指定王凤,清喝道:“剥了他的官服,杖一百!”又笑笑对刘存道:“你断得不差,就是你监刑罢!”说罢径自挑帘入舱,更不回顾。 刘存只觉这差使苦极,眼见马隆立在一步外,似笑非笑,哪敢让兵卒手下留情?王凤又是个官家子弟,从不曾尝得这番滋味,才三十杖便连寻死的心都有了,狠狠盯着刘存喘气。他是王光远的心腹,马隆略一沉吟,便止住兵卒,进舱道:“他是个不禁打的,爷,还是别——” “让他将息一日,”林纵道,“余下的,让他初七到我府里来领!” 马隆领命出去,林纵转脸见嫣然静静坐在一边,默然无声,突然想起册封礼那一夜,自己怒发如狂,她也是如此,心里一阵酸苦,仔细打量见她清减许多,心底又是狠狠一痛,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淡淡对周德威道:“开船,回府!”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满江人早已知道楚王亲临,见官船缓缓移动,沿途“千岁”之声不绝,声震流水,林纵听着那些声音透过虾须竹帘传来,见嫣然眉目低垂,神色淡然,竟透出心如死灰止水的意味来,竟突然觉得天地间繁华不再,身边一片静默空荡,虽然正色端坐一番安闲富贵的模样,心里却再也没有着落。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二章 她才回府进了正殿,更衣出来,候在门口的李德迎上来道:“七爷,今日——” 林纵知道他必定要劝谏,一转脸见林诚也候在一边,便道:“你不是伺候母妃的么?” “太妃命小的随王妃回来,”林诚道,“爷今夜——” “我今天晚上有件要紧差使给你们,”林纵道,“正好外廷内廷人都齐全,你们连夜查,明天早上给我回话——我出门的事,是谁漏出去的?”她语气虽淡,却暗含冷意,两人对望一眼,行礼退下,俱都把满腹劝谏的话咽了下去。 两个人忙了一夜,终于理出了头绪,卯初一刻便赶到季桓殿,向林纵禀道:“查出来了。” 林纵正进早点,听了点头道:“哪一个?”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茶房的,”林诚低声道,“李德安。” 林纵眉梢一挑旋即平复:“知道了,”她见林安匆匆忙忙赶了进来,放下筷子漱口净手,淡淡道:“处置了吧。” “七爷!”林安脸色惨白,见李德林诚向外走去,扑通一声跪下道:“七爷!师傅罪大,可——爷开恩,饶他一命吧!” “饶?”林纵正色对停在门口的两人道:“你们冤了他?” “没有,”李德躬身道,“证据一大把,爷要看,小的立刻提人提证。” “那就好,”林纵神色松了些,淡淡对林安道,“你也是个明白府规的,我饶他什么?” “爷明鉴,”林安被林纵脸色激得一凛,咬牙叩头道,“师傅他罪无可赦,可他是几代的老人,这一次,这一次,是无意中传了些闲话,并没有——” “并没有什么?!” “并没有那个心思——” “胡言乱语!”林纵勃然大怒,“他是几代的老人了,几十年在府里当差,还会无意中传闲话?!光这一句话就知道他根本不冤!”她咬牙起身,一手指定门外,狠狠道,“你这几天在书房都白当差了!滚出去,别让我见你这模样!” 林安一咬牙,还想赖在地上跪伏不起,林诚手快,提起他的后领,对李德使了个眼色,拖着他便出了殿门,到廊下松了手低声笑道:“你小子平时看着还机灵,没想到竟然是个笨瓜——这样的罪,七爷要是赦了,楚王府就能让人连锅端了——你跑来求情,不是让七爷为难么?是你师傅挑唆的吧?你自小在府里长大的,现在还笨到给人当枪使?” “我知道是师傅的算计,可我,可我,”林安眼圈已经红了,“当年大雪天里,师傅救了我们弟兄两条命——” “你小子不也伺候了他这么多年?”林诚笑道,“伺候主子才是正经差使,别人自作孽,你往里面掺和什么?嫌七爷平日待你太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林安就势跪下来,抱住林诚的腿哭道,“公公也是个良善好人,求公公——” “小猴崽子,我可不——”林诚正抽腿,一眼见李德出来,顾不得林安,拖泥带水赶过来道,“七爷气平了?” “哪里,”李德见林安满面泪痕爬起来,笑道,“怪不得爷不想见你这龌龊样——爷说正心烦,让你小子这两天滚远点罢!”他见林安哭丧着脸,又笑道:“笨小子,这是给你放假——初七阎王爷勾李德安下油锅地狱,今天就让他享享福吧!”说着在他背上一推道:“还不快去?” 林安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望了望殿门垂下的竹帘,在阶下不言声叩了三个头,一溜烟去了。 林诚眯缝着眼睛懒洋洋看着他跑远,良久笑道:“七爷真是良善,也搭着这小子有些福气,人虽不太机灵,可也还算忠厚,是个护主的材料。” “机灵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李德一张圆脸笑得和气,“咱们这些奴才,机灵到连自己主子该是谁都不明白,死期也就不远了。” 林诚只觉身上刚刚消散不久的寒气重新冒了上来,不由得在太阳里又踱了两步,才道:“你说得是——七爷英明。” “七爷早说过,公公是个聪明人,”李德笑得更加开心,上前拍了拍他肩头道,“老诚,七爷缓这么一天,也不全是为了施恩,是要杀鸡给猴看。” “猴?”林诚茫然道,“谁是——” “别瞎想,”李德道,“那人不是府里的,是五门营的新参将,叫什么王凤。” 杜隐在青娥的画舫住了一夜,辰正一刻才回府。他刚踏上书房台阶,便听见审遇阴沉平缓的声音,随即进门笑道:““殿下何错之有?青娥是咱们楚京的花魁,一曲《防风》名动天下,连先王都听过,难道七爷反而听不得?且她是有名的卖艺不卖身,又是官伎,清清白白知根知底,慢说听曲,就是在那里住上一夜,谁能说七爷一个字?” 审遇沉着脸还要反驳,架不住林纵凑上一句“先生,本王知错”的讨饶,心中一软,叹道:“殿下日后万不可这么——随心所欲,知道么?” 林纵连连答应,马隆却道:“小的却以为七爷这次出去得好,不出去,府里能揪出一个李德安么?” “画舫里还有一个叶秋临,也不是泛泛之辈。”杜隐道,“可惜中途下了船。” “幸亏没来!”审遇听几人口气,竟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火上浇油的主,全不以此事为意,想来林纵也必不改悔,不由得气恼。 “我也幸亏他下了船,”周德威掀帘而入,“那人是个练家子,要是想要对七爷不利,可就凶险之极。” “有统领在还怕他?” “那人本事,只怕比我强的多。”马隆依旧不以为意,躬身向林纵行礼才要退下,却被周德威的话惊得停住了身子。 周德威缓缓扫了一眼迅速褪了笑容的杜隐和拈须含笑的审遇,依旧如往常一般不动声色,对呆了一呆的林纵轻轻躬身回道:“七爷,派去给太妃请安的人回来了。” 午正一刻,太妃回府。 林纵亲自在府门外迎候,太妃才被她和春姑扶下轿,便道:“这是年年都去的,这天气,纵儿怎么候在外头?” “不妨事,”林纵额上已现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金黄色的藩王朝服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她扫了一眼被拦的远远看热闹的百姓,又笑道:“嫣然体弱,又忙了一夜,我没让她过来,母妃恕罪。” “知道心疼别人,也好歹想着些自己,”一行人进了澹和斋,太妃坐定道,“这时候天上正下火的时候,你站在太阳底下,又穿朝服,着了暑气怎么成?” 林纵才换了玉青纱袍,只觉殿里寒意浸身,品着热茶笑道:“前几天出猎,比今天还热些呢——母妃知道,儿子自小就体气结实。” 太妃却渐渐收了笑意:“果然吃了亏不是?纵儿,你是新楚王,他是新提督,碰到一块儿,比不得那些官场老油子,少不得磕碰——只他毕竟是国戚,还是不大动干戈的好。” 林纵一怔,一旁伺候的春姑笑道:“隆庆寺的和尚没顺风耳千里眼的神通——今天早上,五门营副将的夫人和按察使夫人来求签许愿,王妃才知道的。先王爷一去,泾水里就跳出几条泥鳅来,按理说七爷做得不错,可奴婢的小见识,爷登位不久,眼下又是节气,打打杀杀的总是不吉利。” “只是他那般胡作非为,为儆来者,少不得要教训一二。”林纵躬身笑道,“既然母妃这么说,我训斥他一顿,不动刑,只吓唬吓唬他便算了。”她停了停又笑道,“只要他改过,我必然给他条活路。” 王凤初六在家休养了一日,虽然听夫人口气,太妃似有垂怜之意,心中仍不踏实,他整整折腾了一夜,眼见己经日上三竿,才揣了包老参片,带了个楚京有名的跌打郎中,令小厮套了车,赶向楚王府。 “按礼官员们求见,都走这个门,”守东门的护卫见他近前,便向西指道,“可王爷有令,大人是有罪之身,该从西角门进。” “怕什么?”马隆早已等在门里,见他一脸畏色进来,笑道:“七爷仁善,只要大人诚心悔过,哪能为难大人?” 王凤连连点头:“下官在家里忏悔了一日,如今必定洗心革面——”他一语未了,见林诚领着两个小内侍推着俩小车过来,见了马隆笑道:“我们在里边被训了半天了,你倒好,知道七爷今天脾气大,倒到这里来躲事?” “不是爷交待的差使,我哪敢擅离职守?”马隆望了望血迹斑斑的麻布下隐约现出的轮廓,上前一步,低声道,“爷没赏恩典?” “是杖毙的,算是赏了全尸,”林诚眯起眼睛道,“他要不是在茶房里伺候了两代主子,素来勤谨,千刀万剐也不过分,只挨了十杖,便宜得很了。” “七爷仁善。“马隆笑眯眯应了一句,一手拖住己经腿软的王凤向里走,又笑道,“大人放心,不管七爷给什么恩典,小的都关照弟兄们,手头利索些。” 他陡然觉得手底下一沉,忙又添了几分力气,一眼瞄到中庭尚未干涸的暗红,唇角禁不住又带出几分冷洌的笑意。 正殿里一片寂静,李德安被当庭杖毙时残留的冷意还不曾散去,王凤才一踏上平整冰冷如铁的金砖地面便浑身战栗,如前一刻散去的内侍使女一般伏倒在地上。 “你的事比前头的明白,”林纵正色道,“本王己经递出奏章,下去领七十杖,然后回家吧!” “王爷,殿下,七爷!”王凤被护卫扯歪了身子,双手死死把住一边门框,颤声道:“七爷!下官知悔了!” “悔?”马隆奇道,“大人一心为国,忠心耿耿,不过是做错了事,自当按朝廷制度受罚,跟七爷悔什么?” “下官愚昧,竟枉顾圣训,擅自结党阿附,有负皇上,有负朝廷,有负七爷,”王凤哭道,“万死不足以赎罪,只求七爷看在过世的先王面上,肯好生教训下官,给下官指一条自新之路,就是下官祖上的福气了!” “你这七十杖免不了,”林纵淡淡笑道,“奏章里我已经贬你一级,现在是参领了,一会儿回去,自己去提督衙门,楚京哪里缺参领,就去哪里补缺——好生改过,辅佐提督就是了。只再出错,就未见得有这么好的福气了。” “七爷真是仁善,”马隆见王凤随着周德威战战兢兢辞了出去,笑道,“小的倒觉得,这样的小人,不饶也罢。” “审先生曾经教过我,君子擒小人,如赤手搏豺虎,小人陷君子,却如狂风卷浮土,”林纵道,“我虽不惧那王光远,却也要防他报复。王凤虽是个小人,既然肯见风使舵,眼下就可一用。” “这顿板子下来,只怕他这辈子不敢越雷池一步了。”杜隐收了扇子大笑道:“爷贬得妙,城门营不正缺参领么?” “晋王府来人报喜,”审遇在众人的笑声中进门,平板的声调里没有任何喜意,“晋王爷的崔侧妃,初二早上生了位王子。” 殿里人都是一怔,林纵先是一喜,突然又渐渐收敛了笑意,起身道:“我去见母妃。” “这是我早备下了的,”太妃脸上少见的真正现了悦色,见林纵进来,令春姑奉过礼单道,“嫣然刚刚也议过了,纵儿看还要添些什么?” “母妃准备的,自然周全。”林纵望着报信的侍卫道,“母子都平安稳当了么?” “小爷壮实极了,落地的时候嗓门,”侍卫笑道,“连小的在二层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先头两位小爷都不能比。” “这样的孩子必定有福气,”太妃重赏了使者下去,望着林纵道,“五月初二,和绡儿生日同一天——和咱们楚王府也有缘分。” “洛儿清儿身子都弱,”林纵沉吟着道,“又都还没出花,三哥虽说必定应允,但心里未必舍得,先等他定下来也不迟。” “孩子还小,”太妃默然,春姑见两个人脸上的喜色都褪了下去,开口道,“崔侧妃跟了晋王爷五六年,好不容易得了这孩子,一下子也割舍不得,且这孩子也没出花,左右是日后该办的事,等等也好。” “也罢。”太妃声音干涩的应了一声,等林纵辞了出去,忍不住叹息。 “等几年也好,如今这形势,还是七爷撑着王府稳当些。”春姑深知底细,便设法周旋。 “等几年?”太妃的声音里透出倦意,“到时候府里还有几个人肯听我的话?还有几个人记得——”她突然住了口,叹了口气,起身道,“时辰到了,该给佛祖上香了。” “这茶不好,”这一夜林纵看奏章一直看到二更,新提拔的小内侍林明奉茶过来,才一入口,林纵就皱眉道,“火候过了。” 候在外面的茶房总管秦万福应声进来请罪,他想起清早时的惨烈,见林纵脸上如当时一般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禁不住浑身颤抖,几乎语不成声。林纵抚慰他片刻,见他仍是战战兢兢,便转了话题道:“你以前在茶房里,都干过什么活计?” “差不多的都干过,”秦万福从选水购茶一项项数下去,渐渐去了怯意,说得眉飞色舞,直到收尾才想起来自己提了无数次李德安的名字,又吓得伏地请罪。 “你何罪之有?”林纵道,“看来他平素差使办得也用心,不枉本王赏了全尸。” 传来的声音淡如寒水,秦万福应和着放下心来,却又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林纵着他退出去,面上从容,心中却一派茫然。她自幼长在王府,也曾见过林衍动怒杀人,当时只觉触目惊心,如今手上真沾了血,才明白,当时的一时心惊不算什么,随着日子终会淡去,只有这人命沾在手上,压在心里,时候越久就越沉越冷,压得人心越冷越硬,却又空荡荡的没个凭依,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味道。她静静坐在案后,看着灯花结了又爆,爆了又结,直到烛火昏然欲灭,才轻叹一声,起身出殿。 她信步而游,一直到了小佛堂附近,见灯火明亮,向林明问道:“母妃平素也会来这里?” “太妃素来只用澹和斋后面的。”林明摇头道,“必定不是。” 林纵点了点头,几步踱过去,见渊鉴斋的林义迎了上来,惊讶停步道:“是嫣然?她常来么?” “只今天晚上,”林义低声回道,“王妃午后起身,说梦见了老夫人,老夫人崇佛,所以来替她读一卷经。” 熟悉的声音从佛堂里传出来,如流水一般毫无停滞,己经到了尾声——“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 林纵立在佛堂门口,直到那人起身,脸上的神色从庄严转为惊讶,才踱进去,淡淡笑道:“这个地方,我以前也常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爷也——常来么?” “先母在世的时候,有时候随着她来。”林纵望着嫣然的目光带出几分朦胧,“父王每次行家法国法杀了人,她就来这里替他读经消灾,”她稍一顿,望着那人渐渐绯红的脸色,忍不住轻轻又加了一句,“《地藏经》”。 嫣然看着林纵上了香,对神案必恭必敬一躬,脸色平复下来,镇定道:“家母平日里,也常读。” “父王说过,天家子弟,都自小从这上面走一遭,我自小见得多了,”林纵退后一步,稍稍仰起脸,望着慈眉善目的佛像苦笑,“如今也一样。” 她轻叹一声,低声道:“我必定还你个清白。” 嫣然一怔,林纵已经一转身出了佛堂,直到佛堂的灯火已经被飞檐挡住,才停了脚步,静静立在回廊里,让心中惊悸渐渐散去。 她素来胆大,京城里步步惊心,她不曾怕;初登楚王之位,势难服众,她不曾怕;亲手把王光远射于马下的时候,她不曾怕;看着李德安杖毙阶前的时候,她也不曾怕;可望着小佛堂里的纤弱身影,林纵却依稀觉得与从前望着的母亲的背影一般哀怨隐忍——那时候,她竟然真的怕了。 五月十五,丧满百日,封陵。 按制,林纵携嫣然亲自至楚王陵行礼,内务自然交给太妃,政事由楚王相审遇统管。 寅正一刻,审遇亲自送林纵一行出城。 此时天才放亮,朝霞映衬下,一身缟素的年少藩王银鞭玉鞍,举止间气度逼人,虽然脸上还残存着稚气,抿起的唇角已经隐约透出浸淫权力特有的冷酷决绝,审遇看得一怔,不由得想起当年小书房里,那个出名顽劣的小王爷在堂上正色端坐,眉梢也是掩不住的飞扬意气,却是一脸尚未识得世事的清澈明朗——他又怔了一怔,这一刻,只这一刻,他竟有一分后悔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三章 历代楚王陵墓俱都建在离楚京二百余里的泾阳山,峰青水碧,景色极佳。周德威素知林纵性情,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不料林纵竟也是恭敬谨慎依礼而行,一丝游山玩水的兴致也没有,眼看七日封陵礼成,人马再歇息一日便可返城,周德威不由得暗自庆幸,想着必是林衍在天之灵护佑,每日上香又勤了些。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他才从隆恩殿敬香出来,出了牌坊上马,还不曾认蹬,只见一骑飞驰而来,到近前滚鞍下马,正是当值的侍卫,哭丧着脸禀道:“王爷王妃,只带了三十几个侍卫,出门了!” 周德威心底一震,马鞭几乎脱手,脱口道:“我出来的时候,七爷不是还说连日疲惫,今日要歇息的么?” “原本如此,可——”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周德威止住侍卫,翻身上马,道:“没功夫了,边走边讲!”二人并骑疾驰,侍卫便原原本本从头讲来。 原来林纵近来一直抑郁不快,行封陵礼时想起林衍平日情形,心底更是酸楚,虽对着青山秀水,也委实没有心绪。 这一日她正和嫣然对弈,马隆领着两个小内侍进来笑嘻嘻道:“七爷,太妃派人来了。” 林纵早已一眼望见那两人一个是太妃身边的傅才,另一个便是林安,她故作不理,笑笑只问傅才:“这几日母妃身体可还康健?” “太妃精神好,进得也香,”傅才解下背后食盒,奉上道,“就是惦记七爷和王妃,说这里东西必定不如府里周全。昨晚上庄里奴才们送来了今年的莲子鲜藕,太妃想着七爷爱吃莲子糕,王妃喜欢藕丝下饭,派人连夜制出来,让小的们快马送来了。” “劳母妃惦记,”林纵笑道,“你回去替我请安,就说这里一切都好,且明日我便回城,请她老人家不必牵挂。” 傅才领命起身,突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叩头道:“太妃怕爷身边人手少,怕伺候的不周到,只这个奴才素日看着还好,如今假也满了,故此太妃特的打发来,只怕对爷也还有些用处。” “母妃费心。”林纵应了一声,令林明送傅才出去,便专心致志与嫣然下棋。嫣然望了一眼苦着脸跪在地上的林安,稍一皱眉,却也并不言语。倒是小如立在一边伺候,停了一刻,终究不忍,趁着换茶的功夫,笑道:“爷,这茶凉了,让林安去换吧?” “不必,”林纵拈起莲子糕仔细盯着棋盘看,“我这里人手够了,叫他去找周德威,只怕有些什么守陵的差使也未必。” “七爷!”林安哭丧着脸连连叩头道,“小的知悔了!” 林纵理也不理,嫣然见林安额上已经青紫,脸上满是眼泪鼻涕,放了棋子低声埋怨道:“七爷!” “你有什么可悔的?”林纵瞟了林安一眼,心也软了下来,皱眉道:“按常理你也不算错,可我却要你明白,这里是王府,不是等闲人家!”她正色道,“如今情势你也知道,你又日日在我身边,惹人眼目,再这么心慈手软,往别人圈套里跳,终有我护不了你的那一天——你要不改,倒不如在这里守陵,图个一辈子平安清静,两条路,怎么走,明白了么?” “小的明白!”林安破涕为笑,利落叩头起身道,“小的日后步步谨慎,只听七爷的话,再不给他人当枪使了。” “要真改了才好,”林纵又瞟了他几眼,终究忍不住,狠狠道,“瞧你小子,现在成什么模样了?还不快下去敷药收拾?” 林安答应一声,随着林明出去,嫣然令小如去帮忙,待到房内无人,才宛然笑道:“爷今天果然高兴。” “一早上就断官司,哪里有什么高兴?” 嫣然望了一眼别过脸喝茶的林纵,故意缓了缓才笑道:“明天就要回城见母妃了,爷不高兴?” 林纵被茶水呛得一阵咳嗽,见嫣然笑意盈盈,窘意更盛,起身踱到窗前远眺,见重峦叠嶂,峰青岭翠,碧色扑面而来,顿时神清气爽,回身道:“既然今天高兴,咱们便出门罢!” 她言起行随,登时挑了三十几个侍卫,改装尾随,只带了林安小如,换了衣服,便向南峰赶来。 这南峰是泾阳山第一峰,挺拔峻秀,几人上了半山,在亭子里歇息。林纵久在府中,如今登山俯瞰,远处平原青郁,泾水如带,托着一座巍峨的楚京城,只觉襟怀大畅,不禁朗声笑道:“人言山水洗心解愁,果然一点也不假。” “爷这话倒得了三分山水之意,”嫣然眉宇间少见的喜意袭人,坐在石桌前调弦,林纵想起端午那一夜,不禁神往道:“那天你弹的曲子,比得上那曲《防风》了,是什么?” “爷不是特地去听《防风》么?,”嫣然笑道,“我这样的乡野曲调,爷也记得?” “正是不记得了,”林纵知道纠缠下去必定吃亏,只陪笑道,“故此才要洗耳恭听。” “这真奇了,”嫣然奇道,“爷都不记得了,还听什么?” 林纵一怔,见嫣然眸子清澄如水,唇边笑靥如花,面上隐带促狭,只觉相识以来,从不曾见嫣然如此心事尽去,开怀以待,心中先是一喜一热,突然又是一痛,脸上虽仍是笑意盈盈,目光却一分一分的黯淡下来。 小如在一边见林纵默然,只怕她面薄失了兴致,解围道:“爷看那边,石榴开得真好。” 西边邻峰斜坡上一片火红耀眼,林纵看得心中一动,起身道:“我去摘几枝来。”她带着林安,出了亭子翻身上马,沿途见几个游人打扮的侍卫慌慌张张赶过来,提鞭喝道:“守在这里,不准擅离职守!”抬手一鞭,人马扬尘而去。 林安见林纵脸色沉郁,只在背后跟着,直到上了邻峰才劝道:“这一次出来的好,小的从来没见过主子这么欢喜过。” “我也没见过。” “爷倒是不欢喜。”林安见林纵竟然不快,倒有几分惊讶。 “她确实欢喜,”林纵放缓了缰绳道,“只是——”她轻叹一声,再不言语。 “小的没爷的见识,”林安小心看了看林纵脸色,“可小的觉得,小的——论理也该欢喜。” 他见林纵转脸看他,笑道:“这是小的的傻想头——平常主子不欢喜的时候,爷也不欢喜;如今主子欢喜了,爷自然也欢喜;爷欢喜了,小的自然也瞧着欢喜——恕小的直言,爷平日看着主子不欢喜的时候,不管是什么由头,都陪着不欢喜,如今主子欢喜了,爷先不管由头,只想想主子这么欢喜,爷欢喜不欢喜?” “几日不见,你倒长了见识!”林安这么“欢喜不欢喜”的绕了一大圈,林纵听得郁气渐消,提鞭笑道,“算了!嫣然难得出来,我今日只陪她尽欢就好。” 二人摘了十几枝石榴花,打马下山。邻近山脚时,山道上突然现出几匹骏马,鞍韂鲜明,低头自顾自吃草。 “这是咱们府上人的,”林安相了相,笑道:“爷,不知道是哪几个侍卫失职,让这些畜生逛到了这里。” “只怕这里就有几个摸鱼打混的也未必。”林纵早已瞧见边上小树林里人影一闪,下了马把缰绳丢在林安手里,淡淡笑道,“不知道是谁有这样的胆子?” “七爷,小心!”林安见林纵竟欲入林,抢上几步喝道,“楚王殿下在此,里面的人出来!” “自然要出来!”只听一声清喝,树林边缘一条人影随声而至,扬起一团剑光,直扑林纵。 旁边林安大惊失色,丢了缰绳拼死扑上前去,却听嘶的一声,只扯下了那人袍角,眼睁睁望着剑光逼向林纵,惊得肝胆欲裂,失声大叫道:“爷!” 林纵见寒光突现,一时措手不及,仓促间一手扬起马鞭,身子向后退去。劲风扑面而来,鞭梢才一相触就被搅个粉碎,林纵只觉右臂酸麻,见剑势稍缓,左手抽下腰间犀带,抖得笔直迎上去,脚下却向后疾退。那剑光虽又缓了缓,却来势不歇,林纵只觉剑光如影随形,当胸而至,双臂酸软抬不起来,心头一阵冰凉,不由得万念俱灰,闭上了眼睛。 剧痛如期而至,林纵一手捂上胸口,却不是意料中的湿粘,她睁开眼睛,面前空空如也,林安伏在不远处,仍然一手握着袍角瞪大眼睛望着她,远处马蹄声响成一片,一百余名侍卫疾驰而至,领头的周德威见了两人这阵势,气急败坏从马上一跃而下,抢步上前道:“七爷!” “不妨事。”林纵定神打量自己,见只外袍被划破,虽然胸口仍是剧痛,却勉强忍住绽开笑容道,“只不过破了件袍子。” “七爷别瞒我,”周德威亲自从林安马上取下替换衣服,让林安服侍林纵更衣,自己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拿了水令林纵服下几粒鲜红药丸,见林纵脸色渐渐现出红润,才道,“这袍子一看就是剑气所伤,七爷又没练过内家功夫,哪有都触到了袍子,七爷本身平安无事的道理?如今这药只能顶一阵,还是快些回去调治为好。” “你说的是。”林纵胸口疼痛稍缓,咬牙上马,便向半山亭子里来接嫣然。 她一路上缓辔而行,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周德威随在她马后,正全神戒备,前头侍卫突然兜转马头道,“七爷,周统领,那人是——” 林纵一怔,打马上前,远远见亭子外多了匹骏马,鞍韂鲜明,打着楚王府印记,亭里多出来的那人,背后背着个长方包袱,蓝袍黑带,一副侍卫打扮,恰逢风起,吹得那人袍子鼓涨——林纵霎那间看得清清楚楚,正正好好,缺了一个袍角。 她只觉胸口陡然剧痛,禁不住俯身咳嗽,周德威在咳声中躬身道,“爷这是伤了经脉——还是回去静心调理,小的一会儿亲自护送王妃回去。” “你有什么法子?”林纵喝了几口水,仰起脸道,“你能不伤嫣然一丝头发的把她送回来么?” “若是那人武功与小的不相上下,便有七成把握。” “我却要一丝闪失也没有,”林纵提鞭笑道,“所以,你们都围在百丈之外看着,一个也不准乱动,明白?” 周德威还没回过神来,林纵己经扬手一鞭,绕开两个侍卫的拦阻,直向凉亭而去,眼看到了亭子边,不由得咬牙道:“这个七爷!”回头道,“听七爷的,全都下马,散开!” 林纵一路疾驰,在亭外下了马,缓缓登上台阶,见那人转过脸来,不疾不徐笑道:“叶兄,别来无恙?” 叶秋临清俊的眉宇间竟也满是坦荡的欣喜:“又见贤弟,真是可喜可贺。” 投过来的目光里杀气酷烈如日,如刚刚冰寒如雪的剑光重新扑面而至,林纵只觉胸口陡地重新剧痛,唇角却现出一丝笑意,清清朗朗迎上去道:“不知道叶兄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原本有些事,”叶秋临解了包袱放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笑道,“只是听到这里琴声清雅,竟有些舍不得起身了。” “叶兄谬赞了,”林纵道,“这是贱内。” 叶秋临仿佛此时才恍然大悟,对嫣然一躬到地:“叶某唐突,先前失礼了。” “叶先生客气。”嫣然敛衿一礼,却望着林纵道:“爷说去摘石榴花,却怎么一枝也没带回来?这一次必定要罚爷。” “自然要罚,”林纵不肯顺着她向下说,在叶秋临对面坐定道:“不过看在叶兄的面上,这一次就免了吧——叶兄孤身一人来此荒山野岭,难道也不怕有什么闪失么?” “叶某带了防身的家伙。”叶秋临笑眯眯再不隐瞒,伸手解了包袱,提出柄古剑笑道,“贤弟见多识广,觉得此物如何?” 林纵接在手里,抽出半截细细看了看,又还给叶秋临:“果然是柄好剑,不知道所值几何?” “在他人手中,不过千余两银子,”叶秋临先是意外,继而傲然笑道,“在我手里,却是无价,至少今时今日,值一曲《广陵散》。” “《广陵散》失传以久,”林纵讶然道,“叶兄莫不是说笑话?”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哪里,”叶秋临道,“贤弟有所——” “爷有所不知,”嫣然微笑道,“昔年先楚王北征突厥,人马路过一座古城,已为风沙所埋,干尸散落其间,王爷仁厚,便令人掩埋,恰恰挖起一座古墓,内中有一书简,言嵇康昔年好曲之名传遍天下,有乐师不忍此曲失传于世,趁起临刑抚琴,与几个同行一起在刑场暗暗把曲谱记在衣底,对照整理,遂得传世。” “夫人倒是知道的清楚。”叶秋临一脸微笑,手却按住了剑柄。 “我不但知道,也见过这曲谱。”嫣然皱眉惋惜道,“虽少见,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叶先生用这剑来换,可惜了。” “我与叶兄一见如故,”林纵气定神闲道,“既然嫣然有这曲谱,不如叶兄把这剑典给我几个月如何?我府里有几个家丁,生性好剑,身手也还可造就,叶兄可否屈就,让他们开开眼?” “如今只怕倒是贤弟在说笑话了!”叶秋临放声大笑,轻轻一抖手臂,锋刃如雪,杀意扑面而至,林纵坐得稳如泰山,只抬了抬眼睛:“我虽不知道《广陵散》,却有一样东西请叶兄见识,只怕也值这几个月,”她微微一笑道,“且如今既然加上了《广陵散),我还要加买叶兄今天这生意的订金。” 林纵眸子清澄如水,更衬得她目光冰寒锋锐,看着其中的杀意竟也一步不让迎面逼上来,叶秋临瞟了一眼围在远处的侍卫,缓缓笑道:“不知道贤弟,手上有什么好宝贝?” “我虽不知道先楚王北征时得了《广陵散》,”林纵道,“却知道他得了另一件物事。叶兄可听说过折弩么?此弩折起来只有六寸长短,极易携带,但展开发箭,却可射穿百丈外的铁甲,”她悠然笑道,“它虽俱是精钢打造,着实贵了些,可小弟生来好游喜猎,平时出门,一日也离不得这东西——叶兄可要见识见识?” 叶秋临又望了一眼亭外好整以暇远远围在几十丈外的侍卫,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其他侍卫一样挂在腰间的皮囊,眉目间凶光一闪即逝,对着林纵俯身笑道:“我也想见识,只怕投鼠忌器。” “也罢!”林纵毫不在意,望了望天上烈日,拍了拍手端起茶盏起身,缓缓笑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与叶兄一会,当真幸甚。” “叶某何尝不幸甚!”叶秋临一手握住剑柄,也缓缓起身,狠狠盯着林纵,虽是面露微笑,唇角却不自觉露出一丝狰狞。 “叶兄这等人才——”林纵轻声叹息,目光中的冰寒越来越盛,夹着胜券在握的坚定决绝,气势逼人而来,叶秋临有生以来头一次心底一阵死期将至的冰寒,他后退一步,一眼瞟见嫣然在一旁若无其事,唇边笑意了然镇定,不由得泄气,缓缓把剑归鞘,重新包进包袱,苦笑道:“七爷莫要背约才好。” “自然,”林纵微微一笑,此时才觉出胸口气息激荡,痛不可抑,不由得俯下身咳嗽,嫣然亲自递过茶去,二人俱是背后门户大开,叶秋临先是摇着头轻笑一声,却发觉到了此时,一个侍卫也不曾赶过来,不由得心底又是一寒。 几人一起下山,周德威这才带着人远远迎了上来,护着林纵嫣然回去。 叶秋临夹在侍卫丛中,目光只在人们腰间转来转去,他忍了半刻,终究忍耐不住,拣了一个年少些的侍卫,拍拍他肩膀笑道:“老兄腰间折弩,可否给我见识见识?” “折弩,什么折弩?”旁边一个侍卫嘴快,“这是从北突厥传来的物事,装得都是烈酒,和弩有什么关系?” 叶秋临一怔,周德威已经兜转马头凑了上来,笑道,“北突厥天气极寒,人人都身带烈酒,先王好酒,也学了这个法子,府外人倒是不知道——” 他口里解释,却暗暗使了眼色,周围人便从腰里拔刀。 叶秋临却对周围一无所动,自顾自呆了片刻,摇头叹气道:“我上当了!” 他垂头丧气了一阵,突然放声大叫:“七爷,我上当了!”声气朗朗,直震山谷,其中却带着心甘情愿的豁达。 林纵应声扬鞭大笑,也是连日来少有的快意。 “爷真胆大!”旁边林安此时明白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低声道:“要是唬不过——” “唬不过?”林纵渐渐收了笑意,她此时脸上才透出一丝惊魂未定和听天由命,“好歹我死在她前头。”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四章 当晚随行至王陵的薛义便被召到了寝宫,他原以为是嫣然出门受了风寒,进门听见林纵的咳声便是一怔,待得诊了脉已然身子虚软,勉强战战兢兢退出来,见周德威几人在配殿里已然等得不耐烦,仿佛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苦着脸一径磕头。 周德威大惊,一把揪住薛义前襟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颤声道:“七爷她——” “必定没什么事,”旁边的叶秋临却一脸若无其事,一边磨墨一边笑道,“除非你们这位王爷是纸糊的。” “你他娘的——”马隆这一日留守王陵,听了众人一番叙述之后早把叶秋临当成了眼中钉,见他一副轻飘飘不当回事的模样,登时勃然大怒。周德威伸手拦住他,一手扯着薛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七爷,不妨事?” “七爷身热神疲,久咳不止——” “你只说有没有事!” 薛义被马隆声音吓得一颤,仿佛神智明白了些,抖着声音道:“不妨事是不妨事,可这肺经有损,须得缓缓调理,一两日断不能好,且仿佛,”他瞟了叶秋临一眼,低声道,“伤得——也有些蹊跷。” “不关你的事,”周德威这才明白薛义惧从何来,放手道,“今天是王妃主子不慎染了风寒,回府里你也这么说,记清楚了么?” “可——” “咱们周统领既然发话,自然没你什么事,还怕什么?”叶秋临依然在一边不紧不慢的插话,马隆只觉这人笑容极是无耻,碍着周德威又不能发作,看着薛义写了方子,冷冷哼了一声,领着几个小内侍摔帘而去。 叶秋临笑容不改,坐在桌旁品茶,周德威来回踱了几趟,盘算着回府之后该如何掩饰,他想起林纵素来体气硬朗的模样,只觉极是棘手,望了叶秋临几眼,见他自顾自开心,终于也有几分忍不住,开口道:“叶老弟倒是好性情。” “也没什么,”叶秋临依然笑得和气爽朗,“《广陵散》我求了多年,如今终于得偿夙愿,实在忍不住欢喜。” 周德威锁着眉哼了一声:“难道人命还比不上曲谱?” “统领大人和我谈人命?”叶秋临哈哈大笑道,“实不相瞒,我这剑上也着实沾了些人命,可有周大人手上的血多么?”他放了茶碗凑到周德威近前,低声笑道,“我这剑上虽也有些戾气,可有周大人腰上这柄刀冤气重么?自古以来,死在朝廷手里的达官,比起死在刺客死士手里的,哪个多?” “我早知道大人有些不放心,如今就说得明白——叶某只为那一纸曲谱,朝廷的混水一滴也不想沾,”周德威目光渐渐刺眼,叶秋临也收了笑意,“七爷爱惜叶某之才,我佩服七爷的胆量,故此屈身相就——可这不过是萍水相逢,待得这些护卫武艺七爷看得过去,叶某转身就走,从此相逢陌路;就是这几个月,叶某也只管在授艺上尽心尽力,其他的事,”他微微一顿,“叶某生就了这般脾气,半点也不想改,就是七爷面前,我也是一般——统领大人拿我当个正经差使人看,岂不是自找麻烦?” “七爷若是不想我找麻烦,我便乐得省事,不过——”周德威轻拍刀柄,悠然笑道,“我也是江湖里滚出来的,承蒙楚王抬举,在朝廷里混了这么些时日,三脚猫打死老师傅的把戏,也学了不少。”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叶秋临微笑道:“就是惹了麻烦,我也改不得这脾气,何况,”他手指轻抚剑鞘,眸子却盯着周德威不放,“只怕七爷也没那么小气。” 二人四目相对,互不相让,屋里静极,忽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由远而近,马隆掀帘而入道:“这药——” “我来尝。”周德威板着脸回身,取了银匙轻尝一口,叶秋临便起身道:“我送出去。” 他带着小内侍才要出门,突然回身笑道:“统领大人身经百战,叶某佩服。可恕我直言,大人这般气势,可竟还比不上七爷。” “大人!”马隆见他朗笑一声,扬长而去,气得白了脸,回头对周德威道,“这小子——” “这小子却也有几分能耐,”周德威一脸正色,目光中却带出几分欣然,“七爷眼光不差。” 叶秋临带着两个小内侍过回廊到了正殿,才要上台阶,两个侍卫突然上前喝道:“什么人!” “你说我们是什么人?”叶秋临望了望两个端着药盘的小内侍,见二人已然吓得脸色苍白,回过头才要发作,几个眉目清秀的小内侍闻声而出,领头的目光在叶秋临脸上打了个转,亲自下来接了药,和和气气道:“回去歇着吧。”停了停又温言道,“把他们两个名字记下来,回府后再赏。” 那两个小内侍伏地谢恩,叶秋临微微一笑,也转身出了院子。 林安立在竹帘里,见他出去才放下心来,回身捧着药碗进了东偏殿,笑道:“爷,药得了。” “我倒是自记事以来不曾尝过此味,”林纵笑道,“今天正好齐全。” 她见嫣然仍是板着脸不理,轻咳一声,先乖乖喝了药,又对林安道:“几日不见,你倒也长了见识,说话比以前和缓多了。” “小的见了那叶秋临,腿到现在还发软呢!”林安笑道,“刚刚是他送药过来,小的心里发慌,给爷丢脸了。” “你自小跟着我,也养出不少脾气,也该有人整治——” 林纵一语未了,只听嫣然道:“不知道爷的脾气,什么人能整治?” 林纵一怔,小如对林安使了个眼色,二人默不做声退了出去,林纵停了停,对嫣然赔笑道:“还恼?要不是你那《广陵散》的曲谱,叶秋临也不会这么轻易答应——总归是你救了我一命。” “爷还说?”嫣然脸上仍带着隐隐的怒气,“爷这般行险,要是那人鬼迷心窍呢?” “好歹我也唬住他了。” “要是唬不住呢?” “唬不住?”林纵被嫣然的目光盯得竟然有几分招架不住,“好歹,好歹,我替你挡着,还不成么?” 嫣然稍一蹙眉,脸上带出几分红晕,轻叹一声,不再逼问。林纵也觉自己失言,却又几分不甘心,静静躺在榻上等着,一直等到睡意浓重,才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回道:“那倒未必。” 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婉坚定,林纵虽已睁不开眼睛,握着那人手腕的手却不由得又紧了紧,朦胧笑道:“总归,总归我们俩一块儿。” 第二日林纵回府,先去奉先殿敬香,又去给太妃请安。 “怎么这天气,两个小主子竟都不嫌热?”春姑从廊下迎出来,见林纵嫣然竟都全套朝服披挂,讶然道,“太妃早传过话了,礼数是演给别人看的——瞧爷出了一身汗,还不快换下来?” “正是薛义说的,这几日出出汗才好。”林纵进殿却不肯更衣,径入偏殿请安。 嫣然随在她身后,只觉她脚步猛然一顿,随即如常,心中疑惑,行礼之间,便也多打量了几眼太妃身边的那位中年尼姑。那人面貌平平,眉目间却自有一番清修人的怡然平和,与平素见的那些心在红尘的方丈高僧大不相同。嫣然见她也正微含笑意打量自己,目光隐露慈爱,稍一俯首便在林纵身边坐下。 “周德威已经派人来请过罪了,”太妃令人换上热茶,望着二人道,“这时气里染上风寒的不多,嫣然虽弱些,纵儿却素来体气结实,又是在那种地方,别是撞上什么了吧?”说着转向那尼姑道,“恰好静慈大师在这里,索性就多留两日,也替她们两个消消冤孽。” “静慈”二字入耳,嫣然才知道这尼姑便是林纵母亲李侧妃的出家替身,以前也曾蒙先楚王承幸,赐过封号,忙起身行礼,太妃却一手把她轻扯到自己身边,笑道,“你不知道,咱们家这位静慈大师,最是不肯讲礼数——你也是自幼看着纵儿长大的,如今就再看看我这儿媳,这样品格,纵儿可配得上?” “众生平等,何须礼数?”静慈轻诵佛号,看了一眼正望着自己的林纵,垂目道,“出家人不论世俗之事——只是世上缘深缘浅,全凭命数,善根恶果,却看心田,若是明白这个道理,无论与何人相处,皆可和睦安乐。” “正是。”太妃感叹道,“若是人人肯安分,这天下也就安稳了,先王也不用日夜劳心焦虑————”她轻叹一声,对静慈道,“我看纵儿这不顾惜身子的秉性,也越来越象先王,你整日在普云庵里躲清静,好容易回来一趟,如今就索性多担些俗事,替李妃和我好好看顾看顾纵儿,等她身子好了,你再回去逍遥吧。” “心中若得清静,何处有世俗?”静慈悠然笑道,“贫尼这几日打扰了。” “一点也不打扰,”林纵眉目间现出欢喜,轻轻咳嗽几声,起身道,“母妃和嫣然也都喜欢参禅论道,大师多留几日才好。” “罢了罢了,我参什么禅?不过是临时抱佛脚求菩萨保佑罢了,只怕嫣然这孩子还有些慧根。”太妃见林纵有了去意,也不挽留,令春姑送几人出殿,不多时见她回转,随口道:“如何?” “七爷回了书房,倒是王妃和大师一并回了后廷,奴婢瞧着,两个人只怕也对脾气。” “那孩子性情,有几处象极了李妃,哪能不对脾气?”太妃叹气道,“只可惜纵儿这性子,骨子里竟然象极了王爷,当真是冤孽。” “原来太妃当初,从来不曾恼过李妃,”春姑讶然道,“奴婢还以为——” “那样的人,谁能恼得起来?”太妃道,“我只是不忍瞧着她在这地方苦熬,躲着些少看几眼让心里清静罢了。要恼,也该恼宠人宠得失了分寸的王爷,和她有什么相干?” “倒是奴婢小人之心了,太妃是君子之腹,”春姑笑道,“怪不得太妃现在和静慈大师也对脾气。” “她?”太妃道,“你倒也有糊涂的时候——我不过是瞧在以往的面上罢了。”她微微一顿,突然道,“各人有各人的福气——谁也替不了,谁也比不了,其他人的下场,我都看到了,只是不知道我的福气,最后是个什么收场?” “太妃这是什么话?”春姑道,“七爷孝顺,自然是万事遂意,喜乐终老。”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也罢了,”太妃打了个寒战,喝了一口热茶才道,“纵儿己经回去了,还不快教人把那些冰块搬走?”她见春姑犹豫,又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个把戏?要不是做了手脚,纵儿只怕真要着暑气了,如今府里这场戏,只怕也瞒得过外人了,还不撤了,要让我这把老骨头,和她们两个一并染风寒么?” 春姑一笑转身,太妃停了停,又道:“告诉周德威,这次随纵儿出门的内侍护卫,有些伺候的好的,该赏的,就赏他们去王陵管事,替我和纵儿伺候先王吧——不必再来问我了。” “是。”春姑略一踌躇,见太妃靠在锦榻上垂目沉思,半隐在帷幕阴影里的脸上隐约透出追思以往的柔和凄婉——却原来,那个曾经临江赏月,踏雪寻梅的世家小姐,在王府长久的岁月里,也还不曾完全消磨,即使年少时任性独断的刚烈快意,已经转成了如今心如铁石的阴冷果决。 那孩子,七爷——比起王爷,不是更像太妃么?春姑又是一阵踌躇,只是想起了佛堂里日日缭绕的香火,几乎要冲出口的话,终究也如以前许多次一样,化作了暗暗压下的一声长叹。 林纵一进书房,便极快的换了身宝蓝纱袍,提了把水墨扇子出来到案前坐定,笑道:“怪不得前朝时藩王朝贡,俱都在避暑离宫——这一身朝服,这时候真能把人热死。” “爷平素就畏暑喜寒,”林安邀功道,“幸好太妃殿里多放了冰块。” “你的主意?”林纵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得意,也温言笑道,“也幸好太妃心里明白,老人家素来身子也结实,不然不是今天这场戏演不下去,就是咱们府里,真的要有人染上风寒了!” 杜隐瞟了一眼立时哭丧起脸的林安,轻咳一声,递上节略道:“这几日朝廷倒是清静的很,太子爷忙着找人重修礼仪呢。” “快动手了?”林纵翻了翻随录的《新礼摘要》,字间削藩的气息扑面而来,瞟了一眼末尾注名,冷笑道,“李景?怎么不是萧逸领衔,反倒是他这么个不起眼的门生出头?” “他是太子爷近来提拔起来的亲信,萧相现在还卧病在家闭门不出呢。”杜隐笑道,“他的那些门生,如今个个往东宫里挤,太子爷如今广得人心,只怕那些人进了东宫,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何况是老师?” 林纵略一沉吟:“承乾殿管事,还是李云和么?” “他如今监管了司礼监,倒是他新收的徒弟徐沐,随在太子的身边多些,”审遇道,“安时来信,那人和他师傅一路,也还算机灵听话。” “该赏就别小气,内廷里人多一些才好,东宫那边倒是可以缓一缓,别招皇伯父的忌。” “殿下放心,沈安时和殿下一个意思,”审遇道,“楚京里各处也都按新礼重新查过了,皇上这一次,必定还是抓不住什么把柄。” “也通报大哥三哥一声,省得他们悬心。”林纵见周德威进来,舒眉一笑道,“正要派你个差使,你竟自己进来了——叶秋临的事,问清楚了?” “那小子倒也明白干脆,没费什么手脚,”周德威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卷羊脑纸,“只这东西,他生意没做成,须得退回去——给咱们看几眼,己经是犯了江湖大忌了。” “他担下这样的事,何尝不是犯了朝廷的大忌?”林纵道,“如今他肯告诉我们,只怕也有借刀杀人的意思——我也正要让他原物退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周德威微微苦笑,林纵展开纸卷,突然一阵眼花缭乱,胸口尚未痊愈的伤处陡然剧痛,掌中一阵灼烧,禁不住猛地一手把它摔了出去,俯身猛烈咳嗽。 “殿下,”杜隐还不明所以,审遇已经看清了飘落案下的曲谱,望着上面熟悉到刺目的字体轻叹一声,上前道,“殿下!” “给我查,从头到尾的查!”林纵半晌才抬起的脸苍白如纸,对着周德威狠狠冷笑,“必定,必定——” “必定不是晋王爷。”审遇望着咳得说不下去的林纵缓缓道,“殿下,此事无须查也极其明白,必定不是晋王爷。” “必定不是大哥,”林纵声音僵硬如枯木,“我也知道必定不是大哥,只是,只是——” “若七爷执意要给晋王一个清白,”杜隐此时已然明白,“恕杜某直言,只怕晋王爷自己,倒要对七爷生疑了。” “必定不是三哥。”林纵颓然坐在案后,身体少见的竟然现出些微软弱,“可我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查到泾州去,只怕大哥——,”她轻叹一声,重新挺直脊背,咬着牙对周德威笑道,“把这东西还给叶秋临,只管按以前商量的办就是。派人,派人告诉大哥一声,我如今得了风寒,等新礼颁下来,我只管闭门躲祸,让他——不必悬心了。” “小的遵命。”周德威微微躬身,望着林纵依然毫无血色的脸,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以小的之见,也必定不是晋王所为。” “没错。”林纵转脸望着窗外满眼翠色,淡淡笑道,“这样的布置,太——笨了。” 她在书房里草草处置了积压的政事,便到后廷来寻嫣然下棋,路过小佛堂时听见里边悠长的诵经之声,停步听了一刻,便进了佛堂。 “王爷眼下气色,却不如贫尼初见时丰润,”静慈望着肃然上香的林纵,从蒲团上起身道,“相由心生,王爷心中不欢喜么?” “世上哪有人能事事皆生欢喜心?”林纵苦笑一声,静静盯着案上神主道,“听人说大师是同母亲一起进府的,相处几如姐妹,敢问大师,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性情的人?” “王爷不记得?” “我只记得,她常常来此处为父王诵经。”林纵道,“除了每日请安和偶尔遇见,都是跟着大哥三哥一起读书习射,从来没在她身边多呆过,倒是之后在母妃身边,相处时候更多些。” “这是天家礼法,王爷也无须自责。”静慈一派平和,淡淡道,“论起先妃模样性格,王妃和她倒有几分相似。” “嫣然?”林纵笑道,“听父王说母亲爱好女红刺绣,温婉守礼,嫣然性情——只怕内里必定与她大不相同。” “贫尼所说相似,正是内里。”静慈停了停道,“只怕王爷,从来不曾见过先妃的绣品吧?” 林纵听得一惊,转脸见静慈目光淡然笃定,却仿佛洞悉自己肺腑,心中猛地一跳,转了目光道,“确实不曾。自母亲辞世,父王为免触景伤情,把它们都收库封存了,”她稍一沉吟,道,“大师,所有人都说我像父王,可我什么地方像母亲?” “论起来,王爷的眉目里,其实有五分像极了她,尤其是唇角,只是王爷生就贵气,才让人觉得像先王。” “那——”,林纵目光一闪,突然犹豫道,“性情呢?” 静慈温和的笑意略略一黯:“贫尼——不知道。只是,贫尼却记得先妃辞世之后,先王曾经说过,不愿让王爷性情如先妃一般,不知道他可曾如愿?” “父王说过这样的话?”林纵讶然片刻,只觉心中不安越来越盛,忍了半晌道,“我还有一事相询——母亲在府里的时候,可曾欢喜?” 静慈目光中终于出现一丝动摇:“王爷以为先妃在府里,不高兴么?” “府里人都说父王与母亲举案齐眉,”林纵终于把自身隐藏了许久的疑惑对他人说了出来,“可我,可我见到母亲的时候,却从来不觉得她高兴。真的,是因为我幼时太过胡闹,惹她日日担忧生气么?” “母女天性,王爷多虑了。”静慈的声音如诵经一般平稳悠然,“以前贫尼和先妃常在一处,也明白她的心事,”她轻声叹息道,“她虽得先王宠爱,可真正放下心事的时候,却只有二十七天。”她微微一顿,道,“从王爷出生,一直到身子康健被乳母抱走,她日夜寸步不离的守了你二十七天,那二十七天里,我瞧着她累到了极处,愁到了极处,可看着你一点一点的好起来,眉目里的欢喜快活,也到了极处。” 耳边的声音依旧平稳安和,林纵却再也支撑不住,伏跪在神案前,泪如雨下。 “大师只怕是记错了,”林安不忍道,“小的自幼就听人讲,王爷和侧妃极是恩爱,哪里能不快活?除非——” “她那样一个聪明人,身后一纸遗书都能让我离开此处,若不是真心喜欢先王,哪能留在这里苦守?”静慈望着神主上清晰如昨的字迹,眉目间一片悲悯,“可世上的事谁也没办法——喜欢自然是极喜欢的,可还是不快活。”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五章 伏日临近,天气越来越热。按礼制,藩王亲眷可至封地附近别府避暑,但今年一则林纵新立人心未定,二则她身体未复,故此楚王府里除了太妃和几位先前侧妃前去避暑以外,一大半人竟都留在了府里。 “去年是忙婚事,”林纵自太妃起身之后便心神不定,一直耐了七八天,每日咳嗽依旧不减,这一日中午,见林安如常端来药碗,忍不住焦躁,“今年偏偏我身体不济——喝了这么久了也没起色,难道咱们府里就没有什么好药?!” “药自然是好的,”林诚深知就里,上前劝道,“七爷也不必着急,就是勉强装个样子把王妃哄去了,只怕太妃也不肯信,必要把她打发回来侍疾,这么热的天,还不如不奔波的好。何况王妃这几日和静慈大师谈禅论道,一时也未必舍得离开王府。爷把王妃打发出门,静慈大师岂不寂寞?” “算了!”林纵皱眉望了望乌黑的汤药,端起来一气饮干,啪的一声重重放下。小内侍收了药碗,侍立一边的薛义重新请了脉,才战战兢兢出门。马隆正抱着文书匣子和杜隐一道过来,见他面如死灰,恰林诚也挑帘而出,马隆一把扯住问道:“七爷身子最近到底如何?我虽瞧着气色一天比一天好,怎么薛义整天这般丧气模样?” “爷自然是一天好似一天,”林诚干笑一声道,“可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大。”他见马隆不解,悄悄笑道:“就因为七爷身子不适,累得王妃不能去避暑,王妃又是个爱山喜水的性子,爷怎么能不急?” “怨不得,”杜隐赞道,“七爷果然是性情中人。” 马隆却道:“如此说来,七爷身逢贵恙倒是天性,不然要是她与王妃再遇上一个叶秋临,咱们就谁也别活了。”他到了竹帘前,又笑道,“何况王妃要是不留在府里,咱们上哪里去瞧叶秋临那小子的笑话?” 二人整整衣冠,正色入殿,才要行礼禀事,不料林纵却把文书放在一边,问道:“叶秋临最近,闹了什么笑话?” 马隆和杜隐俱是一怔,目光不约而同瞄了一眼侍立在几步外的林安,杜隐笑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只怕过几日他就会为此事来找爷,倒是他亲自禀告好些。” “听说周德威给了他个教头位子,传授的颇为尽心,也还算守礼,”林纵皱眉道,“此人心思灵动,素来不吃亏,我倒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把柄能被人揪住。” “爷忘了,那人极好音律,”马隆对叶秋临怨气未消,此刻便道,“王妃应许他一曲《广陵散》,倒成了他的把柄。” “这事我几乎忘了,”林纵失笑道,“王妃还不曾给他么?” “正是。”传来的声音虽然熟悉,却少见的竟有几分哀怨,全无往日飞扬跳脱的气势,殿里人俱都愣了一愣,只见叶秋临掀帘而入,竟然对着林纵恭恭敬敬行礼道:“王爷救我!” “嫣然她——”林纵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才道,“王妃既然应许了你,你只耐心等几日,她闲下来必定抄给你,何须如此?”她见叶秋临一脸苦色,也觉稀奇,淡淡道,“难不成她要毁约?” “自然不是。王妃对叶某,也是一诺千金,”叶秋临苦笑道,“只是叶某想要请王爷替我转告王妃,这曲谱,还是先不要急着抄给在下了。”他停了停又道,“与其象如今这样几日一节,令在下每日神思散乱,追慕下文,还不如攒到日后,一并给在下的好。” 林纵见他神情憔悴,眼圈深陷,稍一思索,已然明白,哈哈笑道:“这样的事,你自己去说不就行了?” “叶某也曾托内侍公公转呈王妃,”叶秋临道,“可王妃却说,既然有约在先,虽然近日忙于侍疾,也不能误了叶某的曲谱——既然如此,若是叶某不接,倒是叶某埋怨王妃太慢了。” “可不是?”林安在一旁暗自称快,故意道,“七爷病着,主子每日都不得闲,叶教头既然嫌这曲谱断断续续,自己收拢了最后再看不就成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叶秋临红了脸,干笑几声道,“叶某拿了曲谱,实在忍不住不看。” “这是你自己的毛病,和主子有什么相干?” “叶兄是爱曲之心过切,”林纵止住林安,笑道,“也罢,本王替你说一声就是了。” “还有一件事,”叶秋临踌躇半晌道,“端午当日,在下一时心切,冲撞了王妃,求王爷替我转达一声,叶某唐突,万望恕罪。” 林纵见他一脸愧色,语气郑重,不由得生疑,才要开口,叶秋临已然深深一躬,转身疾步出殿,背影竟然有几分慌张。林纵疑心大起,见杜隐也是不解其意,心中倒有几分不踏实起来,旁边马隆也呆了半晌,突然脱口道:“原来是那人,怪不得他声音这么耳熟!” “他也真是大胆,”他见林纵望着他,躬身回道,“端午那一夜,主子在泾水上抚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条船,整整追了半个时辰,撑船那人一边追一边高喊‘姑娘,留步!姑娘,芳名!姑娘,幸会!’,半条江的船停下来看热闹,若不是小的手快拐进了荷花荡,外面侍卫们把它阻住,只怕他还要不依不饶——这人实在太过无礼了!” 林纵听得呆了半晌,深吸口气道,“你去告诉叶秋临,此事——还是他自己办吧!” 叶秋临在房里又望着半截《广陵散》辗转叹息了一日,夜来当值时更是神思不定,垂头丧气。不料二更云板响过,内廷里琴声忽起,恰是久思不得的《广陵散》,他心中大喜,循声转入渊鉴斋,只见院内一鼎一案,嫣然素手拂弦,见他闯入回廊,喝住内侍使女,淡淡笑道:“叶大人安好。” “王妃安好。”叶秋临见嫣然不惊不怒,端然中别有一番风骨,不觉收敛了喜色,讪讪道,“叶某久慕此曲,情急失礼,万望王妃恕罪。” “我正要请叶大人一叙。”嫣然指着案上一叠荷纹笺,淡淡道,“这几日我闲了些,把曲谱通篇整理出来,既然叶大人至此,就请拿回吧。” 叶秋临大喜,从小如手里接过曲谱,正看得如醉如痴,突然转眼见嫣然已然转身回殿,情急之下几步赶过庭院,脱口道:“姑娘留步!” 嫣然闻言回身,叶秋临见她脸上突然现了怒气,在台阶下立住脚,拱手道:“端午当日,叶某倾慕王妃琴艺,多有唐突,还望王妃见谅。” “原来那一日是叶大人,”嫣然脸色略沉,正色道,“论起此事,我虽无妨,但若是寻常女子,只怕就要名节受累,叶大人当日,不是太过轻薄了么?” 叶秋临唯唯称是,连声道:“确是叶某孟浪,只是,”他略一踌躇,上前一步道,“我——” 他一语未了,只听轻微击掌之声远远传来,回头见一行灯火沿着回廊越行越近,猛然一惊,虽明知该避开,却又有几分不甘心,正在犹豫,嫣然已然迎下阶来,见他不动,讶然道:“叶大人不随我去迎七爷?” 叶秋临闻言愣道:“这样?七爷若是——”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叶大人既然是光明正大至此,何须闪躲?”嫣然淡淡含笑,眉宇中竟带出三分傲然,“七爷是什么人,岂会那般计较?” 叶秋临一怔,只觉自己在这女子面前,不知怎么竟然束手束脚,平日的洒脱不羁丢得干干净净,正暗自懊恼,见林安引着林纵已然进了庭院,也就硬挺着随众人迎了上去。 林纵目光在各人脸上随意扫过,在他脸上略略一停,只讶然笑道:“叶兄如愿了么?” “托赖王妃宽宏。”叶秋临躬身行礼,借机告退。他见林纵仿佛对自己毫不在意,正暗喜那假凤虚凰的流言确不可信,可不经意回头,却见嫣然正亲手替林纵整理袍襟,灯火下眼波流动,唇角含笑,更衬得容色温婉如水,迥非刚刚与自己相对时那般正色守礼的模样,摸了摸怀里紧贴着曲谱的香囊,不由得微微苦笑。 这次楚王府之行,只怕他终是难以如愿了。 他沿着甬道一路向西,才过了霜晚亭,忽见去离宫请安的林诚抱着个文书匣子急匆匆从外廷赶进来,上前笑嘻嘻一手扯住道:“老诚什么事赶得这么急,西街宅子里的如夫人赶到府里来了?” “王爷在季桓殿么?”林诚走得一脸细汗,喘着气挣道,“离宫出事了!” 叶秋临见他神色郑重,不同寻常,一怔之下放了手,转身领路道:“该是还在王妃那里——太妃,出事了?” “太妃倒还康健,”林诚定下心来,一边吩咐几个小内侍去府里各处传话,一边稳神擦汗道,“是徐太侧妃薨了。可惜了那么轻的年纪,又那么好的人品。”他叹息了几句,见渊鉴斋近在眼前,接过叶秋临手里的匣子,才一举步,忽然又回头道,“烦叶统领出去给审先生杜先生递个话,王爷这几日必定不欢喜,请他们抽空儿劝解劝解。” 叶秋临摇头笑道:“听说各路巡察御史也要出京了,只怕也没什么好消息。” 林诚叹了一声,整衣正色,恭恭敬敬捧着匣子沿着回廊进了渊鉴斋。过不多时,只见林纵从殿内疾步而出,向外廷而去,想是商议丧事,叶秋临又候了一会儿,却听见殿内琴音忽起,正是一曲《何满子》,哀伤婉转,饶是他与徐侧妃素不相识,也不觉怅然。 他沿着回廊走出许久,琴声似乎还在耳边缠绕,见身边无人,略一定神,拔剑轻弹,剑身颤动,音似龙吟,静夜中传的分外悠远,回顾四周却无人应和,不觉轻声叹道:“今夕何夕——”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几个年轻的巡夜侍卫按着刀过来道:“叶统领,刚刚——” “没事,”叶秋临心中愁绪被搅了个干干净净,眯起眼睛笑道,“你们几个小子走运,明天下了值陪我去喝酒听曲,一个也不准推脱。”说罢抄过一盏灯笼便扬长而去,领头的侍卫半晌醒过神来,才要说话,却见叶秋临脚下生风,穿过几条回廊,已然去得远了。 这徐侧妃虽按礼是林纵长辈,位份又低,论年纪却只比林纵长七八岁,加上人又温婉和气,对下人极好,故此丧讯传开时,楚王府里无不叹息。嫣然想起之前不多的几次相处,那个纤细柔弱的年轻女子端庄亲切,待自己犹如姐妹,心中怅然若失,夜里只歇了一个更次,匆匆起身梳洗,便到季桓殿来找林纵。 林纵才起身,夜里也不曾好睡,神情里透着憔悴,见了嫣然却勉强笑道:“昨晚你必定没睡好,身子又弱——这么早起身做什么?” “爷就睡好了么?”嫣然一面细细打量林纵,一面从使女手里接了汤药,亲手递过去道,“正是要和爷商量徐太侧妃的事。既然京里御史不日就到,爷脱不得身, 不如我替爷走一遭如何?” 林纵猛地一呛,顾不得药汁溅在衣上,转脸望着嫣然,却咳得说不出话来。 嫣然眉梢一扬,把自己手边的茶盏递了过去,口里却道:“我替不得爷?” “自然不是。”林纵稳了稳神,却仍然犹豫,“只是——” “爷不是一直不放心太妃身体么?”嫣然口气依然平稳,却隐隐透出坚持,“静慈大师要去替亡者超度,我去料理丧事,也正好照料她老人家,如何?” “只是——”林纵仍然犹豫,沉吟了半晌才轻叹一声道,“也好。”她声调也极平稳,但口气却带出些与平日不同的味道来,嫣然听得心头一跳,禁不住又仔细打量林纵,只觉她脸上若有似无的沉重仿佛又加了几分,心中一阵怜惜,想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 历来楚王府无子息的侧妃在楚王薨后,按礼都在离宫守丧,一应后事也多在离宫料理,府里只须将神主迎到奉先殿,不料此次竟是王妃亲自理丧,故此王命一下,反而比往日更忙乱了些。 小如带着渊鉴斋几个贴身侍女一起替嫣然打点行装,针线房新来的福玉还不过十二三岁,依旧一身孩子气,见众人忙碌的开心,一面手脚利落给小如打下手,一面眨着眼睛笑道:“想必离宫必定比府里有趣。” “你这小鬼头也想去?”小如素喜她伶俐率真,轻轻在她额上一弹。旁边福玉的师傅枫姑也笑道:“那地方有什么趣?荒郊野外的,又有白事——麻利些干活,别缠你如姐姐。” “说句打嘴的话,”福玉依旧笑嘻嘻道,“可我瞧着如姐姐的模样,却开心的紧。” “好容易出府一趟,谁不开心?”小如见素来性子爽快,见屋里人俱都是自己极亲近的,也不瞒人,低声道,“在这府里,我如今却也有些心障。” “心障?”枫姑暗暗点头,福玉却讶然叫道,“王妃不用说了,是个一等一的好人,王爷也对王妃最好,对咱们这里的人又和气照顾,姐姐还有什么心障?” “你哪里明白?”小如被她这一问勾起心事,一边系着包袱,一边叹道,“七爷以前还是世子的时候,我也时时见她,虽然人霸道任性些,却让人安心。如今她收敛的稳重多了,可我看着她,却不知怎么总是有些怕。” 那一日中庭溅血的情景重新在众人心里掠过,在李德安的哀号求饶中林纵平静淡漠的表情被衬托的格外深刻,枫姑微微打了个寒战,才要斥责福玉,却听一个稍带尖细的声音传进来道:“别光说我们七爷,你们主子的笑模样不也是越来越少了?” 屋里人俱是一惊,小如却愤愤然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眉目精明的小内侍撩帘而入,虽然口气里似有恼意,眉目间仍然是一派习惯似的亲和喜气,把手里包袱小心放在案上,施施然拍拍手笑道:“想不到我们小如姐,背后竟然嚼我们爷的舌头。” “说实话算什么嚼舌?”福玉心中惊惶,偷偷去扯枫姑的衣角,却见她丝毫不惧,只一脸笑意看着小如理直气壮的与那个内侍斗口,从府里规矩一直扯到旧日恩怨,直到那内侍落了下风,才不慌不忙斟了两盏茶递过去,含笑道:“安公公辛苦,喝口茶再走吧?” “咱家还赶着回话,不留了。包袱里是主子要的藏香,经心些。”林安说得口渴,把茶一饮而尽,狠狠瞪着小如道,“在府里好歹也学些规矩,枫姑这么稳当和气的一个人,怎么你半分都没学到?” 小如并不理睬,倒是枫姑送到了廊下,不一会儿带着个小包进门,笑笑递给小如道:“这是上好的香料,驱蚊用的。安公公嘱咐,那等话是忌讳,日后要小心呢。” “谁要他好心?”小如没好气的接到手中,却仔仔细细打进自己的包袱里,“他不也是,说话越来越和七爷一个调子了?” 只她说归说,终究还是熬了一夜,把针线架上那个未完的宫牌穗子打好了才罢手,第二日黑着眼圈随着嫣然上了辂车,一路偷眼瞧着外边风景提神,偶然转脸,却见嫣然垂睫沉思,神志宛然间竟然隐约带出几分深宫女子特有的幽怨惆怅,林安那句话浮上心头,心底猛地一寒,睡意也登时去了大半。 不知不觉间,她自小就相处在一处的那个沉静温婉却又纵情山水的小姐,竟然笑容也真的,一天比一天少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六章 六月中旬,副都御史狄绍奉旨巡察嘉安二州,因要视察军备,林纵翻检名单时,兵部侍郎楚承业的名字赫然入目,令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后悔。好在狄绍在嘉州盘桓时间虽然不长,其人却老经世故,听闻林纵透出太侧妃故世王妃理丧的口风来,便请楚承业替他亲至离宫吊丧。 楚承业领命时已近掌灯,他去心如箭,换了素服,从楚王府借了几个识路懂礼的侍卫,几人乘夜赶路,第二日卯时便到了离宫。此时嘉州各处来吊丧的官员亲眷们业已散去,一片素白中朱门高墙显得格外冷清。 楚承业稍一皱眉,向侍卫通明了来意,由掌事陪着径自入内,在灵前肃然拈香行礼已毕,才转回身,见几对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位素衣妃子由远而近,登时心头大喜,轻咳一声,肃容出了正殿。他才过了中庭,听得嫣然一声“二哥!”,禁不住心底一热,快步上前,执住嫣然的手道:“你又清减了,这几日忙的不善罢?那楚王府怎么让你管这种事?” 嫣然眉目中满是惊喜,见他语气里带出埋怨,笑笑道:“是我看七爷太忙,向她讨来的。——二哥可别怪她。” “我自然不怪。”楚承业听得略一皱眉,随即释然一笑,与嫣然一起入了侧殿,问了太妃安好,招过自己的小厮楚才,令他把包袱一一捧上,指着笑道:“那天宁化寺的大和尚说你今年有一劫数,这里边是娘新替你请来的符袋。爹和大哥替你寻了几副字画,三妹五妹打了几副首饰,都让我带了来。” 嫣然逐一细细看过去,心底一阵暖意,望着楚承业打量了半晌,笑道:“爹娘身子——” “都好,”楚承业笑眯眯看着小如领人把东西收下去,见殿内只剩他兄妹二人,缓缓道,“只是你远在此处,多少有些放心不下。若不是我拦着,只怕五妹就换了男装跟了来了!” 他娓娓而谈,俱是家常琐事,见嫣然听得入神,才口风一转道:“这丧事一过,我也该返京了——七月二十八是爹的五十整寿,不如我和太妃与楚王殿下讨个情放你归家省亲,也省得叨扰人家府上不安,如何?” “叨扰?”嫣然心一沉,却望定楚承业笑道,“我正盼望二哥多住些日子,自家人说什么叨扰?” “傻嫣然,”楚承业大笑,“二哥是怕你在这里,扰得人家楚王爷府上不安!” 他见嫣然蹙眉,抢先开口道:“我知道你又要搬那些天家礼数的话头,只是如今那小殿下也己经正正经经袭了王爵,总不能一直让人拿着个假凤虚凰的婚事当笑话——就是她生性宽宏,不计较这些小人话头,但先楚王只她一子,终也要顾忌子嗣血脉吧?便是她年纪小,太妃久处宫中,难道不明白事理么?我知道你先前应了这婚事,是不愿入宫,如今太子妃人选已定,家里再花些力气,奏请皇上,稳稳当当辞了这婚事,让你逍遥清静,随你的心愿,如何?” 嫣然只觉这话句句直指要害,回想起自林纵袭爵之后太妃对自己训诲劝诫的字字句句,心底更是一阵冰寒,笑容也僵了一僵,略一沉吟,才道:“殿下如今立足未稳,如此旁生枝节,只怕府里也不愿。” “政务上你不明白。听说晋王第三子不是要过继过来么?”楚承业道,“只有了了这假凤虚凰的婚事,待殿下出阁,才能名正言顺袭爵吧?晋王以前就是楚王相,正是众望所归,咱们楚家也正好脱身,省得在这里讨人厌。”他顿了顿,又道,“爹也是这个意思。” “如此,”嫣然脸色白了白,“我便等这些事定下来就回去。” “嫣然!”楚承业听她说得坚决,也急怒攻心,“我知道你素来明理稳重,与人为善,但这是何等的事情?那外面假凤虚凰的话头就不说了,你以为你此时身处何地?他楚王府也不过是想要借你拉扯楚家罢了,可有一分为你名节志向着想?这样的人家——”他狠狠收住口,终究又不甘心,忍不住道,“你如此不舍,难道那楚王殿下真的对你——” “二哥!”嫣然脸色瞬间惨白,连唇间都失了血色,望着楚承业良久,才缓缓道,“二哥该知道我是何等人,也该知道七爷是何等人,岂会那般悖理忘法?” “你自然不会,”楚承业被她看得心虚,转开脸叹息道,“可人都说楚王殿下骄逸狡诈,你素来又不问俗事,此次却替她理事,我岂能不担心?” “骄逸狡诈?”嫣然定神微笑,“七爷虽然有些脾气,却也明理,不是那等横暴之徒。她一直惦记着还我一个清白,我也,”她眉梢不易觉察的一蹙,随即平复,“从不曾忘了心中志向——就是此次理丧,也是她事务繁杂,着实脱不开身,我才起意帮忙,何况太妃待我也极好,乘此机会侍奉她老人家又有何不妥?难道咱们楚家的人,仅仅为了避那般小人流言,就把知恩图报这几个字都忘了么?” 楚承业听她话语中仍替林纵开脱,疑心更重,但见嫣然从容应对,容色淡定坦荡,又素知嫣然性情,心底权衡了一刻,终于神色缓和下来笑道,“如此就好。你就在这里安安稳稳住着,报答报答楚王与太妃也好,反正,日子也不多了。” 他微微一笑,起身整了整衣冠,又道:“爹娘给太妃也捎了份礼来,她身子虽然不好,但此时也该可以见客了罢?我去给她请个安便回去,只怕再没空闲过来,你若有什么要带回去的,就这个时候收拾吧。” 嫣然被他前一句话说得心里一惊,见他随着管事径自出殿,显然觐见太妃时不欲自己在场,心底又是一凉——她早已有些觉察,只这一刻才显得明明白白——自从自己嫁入楚王府后,自己这二哥,对自己竟是越来越生分了。 楚承业只在离宫停留了一个时辰,便又赶回了楚京,到狄绍面前胡乱应付了两句,回房歇了两个时辰,随即起身到楚王府求见林纵。 林纵这几日虽见了他几面,俱是谈论公事,闻他前来也是大喜,亲自迎到辅乾殿门外,一见面便笑道:“礼数就免了吧,按家礼,我可还该称楚大人一声‘二哥’呢。” “殿下矜贵之身,臣可承担不起。”楚承业应对谦和,进了殿中坐下,指着从人奉在条盘中的包袱笑道,“这是家父命臣进给殿下的小小心意——按礼臣该头一天就送来的,但是派从人送来有些不恭,前几日又事务繁杂,故此今日才得觐见,殿下勿怪。” “楚大人客气。”林纵逊让了几句,却听楚承业话锋一转道:“殿下知道,臣是个在行伍里打滚的粗人,不会说话。此次臣来,除了觐见殿下以外,还有个不情之请。” 林纵笑意微微一收,点头道:“楚大人请讲。” “殿下必定知道,七月二十八是臣父的五十整寿,”楚承业道,“不知殿下可否网开一面,令嫣然回家省亲?” 林纵想也不想,蹙眉道:“这是后廷之事,须得先问母妃的意思,楚大人——” “臣已然见过太妃。”楚承业道,“太妃言道,全凭殿下作主。” “省亲拜寿,也曾有过先例。”林纵略一沉吟道,“只是路途遥远,嫣然体气又弱,不如先等一等,从长计议如何?” “殿下心思周全,”楚承业紧紧盯住林纵道,“只是寿日将至,恐怕容不得多虑。且我来时便做了些准备,嫣然身子虽然娇弱,却也曾从楚京到京城来回了几次,只要沿途小心仔细些,也必定受的住。” “楚大人想得简单了。”林纵道,“嫣然如今是一府王妃,行止俱有制度,不可草率行事。如今闻得成州多有草寇,须得派人护卫才成。算上随行侍奉,也该带一两千轻骑才够用——待我先禀明皇伯父一声,再调兵起行,如何?” “难道护卫狄大人的兵丁人手,就不够多护卫一个嫣然么?”楚承业听林纵处处推搪,不禁生出怒意,“臣欲要嫣然回家省亲,也是为了殿下着想——嫣然若不在楚王府上,只怕殿下身边的物议也可好些。” “物议?”林纵目光一闪,“什么物议?无非是京里那时的些许假凤虚凰的流言罢了。楚大人也信?” “臣自然不信,”楚承业唇角紧紧绷起,“只是臣自来楚京之后,又听了些闲话,不由得臣不信。” 林纵胸有成竹,不禁微微冷笑:“你说!” “那些陈词滥调臣就不说了,殿下想必也知晓,”楚承业也毫不相让,“只这几日又有一条流言,或许殿下近来忙于公事,不曾听闻,”他猛然出了一口气,道,“那些去离宫吊丧的官员们回来,都传说楚王妃气度娴雅,美貌绝伦,只怕我大齐里的宗室宫眷,少有人及。” 此事林纵确然还不曾听闻,禁不住道:“这话有何不妥?” “前半句自然并无不妥,”楚承业狠狠道,“只是还有半句——‘楚王妃如此出色,怪不得楚王殿下神魂颠倒,定要假凤虚凰!’” 林纵骤然一阵咳嗽,只觉自己竟有几分眩晕,颤抖着手端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才定下神来,咬牙笑道:“是什么人——如此说话?” “是什么人不要紧,”楚承业待她平静下来,才道,“只是这假凤虚凰的流言,已然污了殿下和嫣然的清白,故此——”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我必定给楚大人一个交待,”林纵心中怒意勃发,止住楚承业,干干脆脆道,“只是省亲之事,事体重大,我初蒙天恩,也不愿招人眼目,就此作罢吧。” “难道满天下的流言,就不招人眼目了么?”楚承业已经按捺不住,怒道,“殿下!嫣然性子柔顺,素来与人为善,随遇而安,臣既是她的兄长,少不得要替她日后打算。” “我与楚大人一样。”林纵一心召周德威来问个明白,敷衍道,“清者自清,这流言必定有清白的一天,纵然此时有些非议,但楚大人还信不过我和嫣然的人品么?” 楚承业脱口而出:“臣自然信得过她,只信不得殿下!” 他话音刚落,殿内瞬时静寂,旁边侍立的林安听得手一抖,偷眼见林纵脸色狠狠一白,唇边突然现出悠然笑意,盯着楚承业的眼睛却眨也不眨,知道她已然怒极,悄悄对林明使了个眼色,借换茶的当儿就溜了出去。 楚承业话语出口之后,也心底暗惊,只以为触了这小王爷的逆鳞,却见林纵不惊不怒,手里把玩着案上那块翡翠镇纸,缓缓笑道:“说得好,也说得实在。只是我承爵不过两月,年幼历浅,倒不知道犯下了什么过错,让楚大人对小王如此不放心?” “倒也没什么,”楚承业被林纵看得一阵心虚,见她目光落在了别处,平缓了语气道,“殿下年幼,还不曾体味终身至重,有道是一嫁一生休,如今嫣然蒙此污言,不早些洗脱,岂不误了她的终身?” “这也是人之常情。”林纵渐渐遮掩住眼中阴狠的恨意,案下捏着镇纸的手指却依然用力到发白,“不过只怕楚大人多虑了。我虽年少,不知人情世故,但母妃还不知道么?只是册封礼还不至半年,贸然一本奏上去,皇伯父怪罪下来,我落顿不体天恩贻笑大方的训斥倒没什么,若是牵连到嫣然和楚家,圣意不喜,岂不是我的罪过?常言道事缓则圆,楚大人还是耐心等等为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楚承业略一沉吟,却见林纵又笑盈盈开口:“何况世人都知道,我这婚事是作不得准的,楚大人不妨趁这时候先替嫣然耐心挑选良婿,待得圣恩下来,即刻成婚,如此就是耽搁,也误不了多少时候,如何?” 楚承业万万没料到林纵竟会说出这番话来,见她眸子里隐约满是诚挚,竟然也有几分踌躇,略一迟疑,躬身道:“殿下如此顾念,便是顺了天理人情,楚家上下,必定感激涕零。”他停了停,突然笑道:“臣方才多有冒犯,殿下勿怪。” 林纵才要开口,忽听他又道:“臣初时不知殿下心意,着实有些烦恼,嫣然却安慰臣道殿下明理,自然不会悖理忘法,如今看来,果然如是。” 林纵惊得脸上笑意也僵了一僵,正强自按捺,忽见楚承业从怀中掏出块玉牌,寸许见方,玲珑剔透,携着个篆体的“楚”字,上前奉在案上笑道:“如此,嫣然暂时就烦劳殿下照拂了,此物虽不值什么,但殿下若有事差遣,拿这东西招呼一声,楚家必定尽心竭力。” 他见林纵眉梢一扬,似有惊喜,心中也是暗喜,不动声色周旋了几句,便告辞出府。 林纵静静立在殿门口,直到楚承业的脚步声已然隔绝在重重回廊之外,才猛然回身,一抬手便把掌中的镇纸掼了个粉碎,冲着几个小内侍捧着的条盘冷笑。 林明吓得一怔,殿内众人还不及随着他跪下去,金砖上清脆的碎裂声已然在人们耳边回荡。林纵把几个条盘里的器物俱都扫在地上,仍不解气,一眼瞄见案上玉牌,才要拿时,忽听背后一声“七爷!”,虽心中怒气依然未减,也不由得垂下手臂,回身道:“杜先生?!” 杜隐随着林安急匆匆赶过来,脸上余存汗意,身上袍子也不甚整齐,见了这一地狼藉也是一怔,才定下神来,却见林纵脸色苍白,眼泪夺眶欲出,一脸急怒恼恨毫无遮掩,心底一颤,又是一惊,忙恭恭敬敬低头躬身行礼道:“七爷。” 殿里一片静寂,只有林安林明收拾器物碎片的细微声响,过了片刻,林纵轻咳了一声:“先生来的这么急,外廷出了什么事么?” “臣是来给殿下报喜,”杜隐听林纵声音沉稳,才抬起头放心笑道,“也是报忧。” “喜?”林纵眼圈周围己经消了红色,脸色却依然苍白,望着案上那块幸存的玉牌禁不住又是冷笑一声,“只怕是塞翁得马罢了。他在京里就与萧逸的子弟门生交好,前几日王光远府中私宴上又听了我不少闲话,哪里会安好心?” “王光远说了七爷什么言语?”杜隐见她依然动怒,故作不知,岔开话题道,“臣倒不知道。” “也没什么要紧话,”林纵信手把王凤那份密报翻出来,递给杜隐道,“除了那些老生常谈,那王光远又给我加了八个字——‘骄逸狡诈’”她淡淡笑道,“‘骄逸’二字我就担下了,‘狡诈’这两个字,如今却还承不起。” 此事杜隐早已听周德威提过,却细细把密报看了两遍,又道:“爷既然知道那楚邕的心思,又何须如此大动肝火伤身动气?” “楚邕?”林纵听了他的话,倒静下来细细思索,“想必不是他。他为人绵里藏针,滴水不漏,若是有他指点,楚承业此行岂会如此轻信人言,行事又轻浮莽撞?” “正是。”杜隐顺着她口气道,“臣也听说楚邕为人谨慎小心,非有万全必不出手,想必是楚承业自做主张。” “他自己莽撞肇祸也就罢了,却连累嫣然烦心,”林纵皱了皱眉,在案后重新坐了下来,忍不住又道:“我好意让他去抚慰嫣然,如今想来,他必定是只顾着讲我的坏话,连兄妹叙旧也忘了。” 她说得咬牙切齿,杜隐忽觉这竟似是林纵急火攻心的主因,不禁脸上带出些微笑意,偏又被她一眼瞟见,恼羞成怒道:“先生笑什么?” “没事,没事,”杜隐打个哈哈,伸手把那块玉牌拾起揣入怀中,“臣是想此物既然无用,臣就替七爷收着了,省着爷看着它心烦。” “也罢了。”林纵怒气业已渐渐消解,拿起一份文书,故作若无其事道,“砸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又没什么用场。” 杜隐禁不住又肚里暗笑,转身出殿,一直过了回廊,想起林纵先是怒极生悲继而遮遮掩掩的神色,仍然忍俊不禁。 楚承业是王妃的兄长,纵然如何失礼,如何大怒,毕竟也有血浓如水爱屋及乌的顾忌。正是因为动不得恼不得,林纵才如此忍不下这口气吧?原来这心思一日重似一日,渐趋清明冷酷的年少藩王,还残存着这般孩子气的神色和脾气,令他不由得暗自微笑。 他在廊下又候了片刻,只见林安带着几个小内侍退了出来,迎过去道:“如何?” “好些了。”林安笑道,“只是还不大理人。多亏了先生。” 杜隐一笑,才要说话,忽见林诚匆匆领着太妃身边的傅才赶了过来,便转身向书房去。 林诚见几人架势,才一愣神,见林安把左手一张,做了个手势,已然明白此时林纵不悦,稍稍一顿,整整衣冠,才迈步入殿,小心禀道:“七爷,太妃打发人回府了。” 林纵收了收脸上的闷闷神色,立起身道:“进来。” 傅才应身而入,先替太妃问了林纵起居,才叩首请安,回道:“如今官眷们俱已吊过丧了,事情也少些许多,太妃惦记王爷身体,再过三日,便派王妃依然回来侍疾,其他内廷一起事务,王爷和王妃商量就好,无须回太妃了。” 林纵心中顿时明了,按住心底怒气,细细问了母妃起居,才叹道:“离宫毕竟是僻远之地,又逢丧事,更添不祥,实在令人悬念,况且我年少识浅,处处不周,往日全凭母妃照拂,如今远离,日夜思慕,既然丧事已结,还是请她老人家早日回来主事才好。” “太妃日夜挂心王爷,原本也想早些回来,”傅才道,“只是这几日想起了一位故人,想替她做个法事。” “故人?”林纵略一沉吟,却是毫无头绪。 傅才答得极是流畅:“小的跟太妃的日子短,实在不知道底细。只临来的时候春姑对小的提起,那人也是先王爷的故人,名讳是苏意娘。” “苏意娘?”林纵重复了一遍,依然毫无印象。林诚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躬身笑道,“这名字小的也只隐约听过,爷要知道底细,还得问府里的老人。” “比你还知底细的?”林纵失笑,仍然有些茫然。 林诚含着笑,一字一字捏着汗道:“翠寒堂。” “不错!”林纵被这个几乎可以被称为禁忌的名字激得浑身一颤,一片了然中心底冰凉也慢慢翻了上来,愣了一下,才又缓缓道,“不错。你亲自去,把掌事李顺请过来。”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七章 六月二十五日,嫣然回府。 这一日正是狄绍检阅嘉州军备的第二日,因藩王俱都兼着封地按察使的头衔,林纵也随其检阅军容,并不在城中。外廷掌事李德分外殷勤谨慎,从楚京城外十里亭把车驾迎回府里,在奉先殿上过香,便小心退下。内廷掌事林诚亲自引着嫣然入内,只他才转过一道回廊,小如便讶然道:“诚公公,怎么不过几日,咱们府里到渊鉴斋的路就变了?” “自然没变,”林诚心中暗自叫苦,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变,“七爷吩咐了,说渊鉴斋夏天太热,离外廷又近,翠寒堂那里清静凉快,说是请王妃搬过去避暑。” “总也该待我们小姐回来——”小如一语未了,嫣然便止住她,立在回廊临风处略一征仲,淡淡笑道:“也好。引路吧。” 这语气波澜不兴,夹着几分了然,竟与当日林纵吩咐的口吻一般无二,林诚摸不清她喜怒,只觉背生芒刺,引着嫣然转过拐角,见几径翠竹边翠寒堂副掌事李赜已然迎了上来,忙借机告退,转回自己值房,才放下心来擦冷汗。 嫣然一行随着李赜转过太湖石,只见一弯小径曲曲折折顺着山石蜿蜒而去,俱是由石子随意漫成,略染青苔,衬着沿途疏竹,颇俱古趣,行不多时,便是一处院落,却不是朱墙金瓦的格局,院里木石亭池也精致小巧,一片清静绿意中清风徐来,众人暑意皆消,俱是精神一振。 “这里真比渊鉴斋好得多,”小如脱口而出,目光盯住池间一对争食的寸许长红鲤舍不得放,口里却对李赜道,“咱们七爷怎么突然想到了这里?” “这里以前是李侧妃的住处,”李赜年纪与小如相近,却一派稳重恭谨,对嫣然躬身回道,“先王过世前,一直不曾赏给他人住,地方又偏远,府里人多淡忘了。前几日王爷才突然想起,吩咐收拾出来,说是或许合王妃的脾性。只要王妃在这里住得安稳太平,就是小的们的福气了。” 嫣然原不在意,悠然立在亭前看着太湖石上的一壁绿藤枝叶凭风微动,任使女内侍自去收拾整理,“李侧妃”三个字入耳才略一皱眉,想了一想,便转身向正堂来。 她方一入门,便觉千里波涛迎面汹涌而至,神志豁然清朗明澈,不由得停步细观。 迎面一座屏风上大江奔流东去,虽只黑白两色,但笔法有致,浓淡得宜,令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嫣然欢喜得眼神晶亮,细细赏鉴半晌,才爱不释手似的转开眼睛,对身旁随侍的李赜道:“这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这便是先李侧妃的绣品。”李赜还来不及答话,背后便有人悠然回道,“虽是屏中窥天,天下山水却尽在其中——二十几年,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实在令人不得不叹。” 那人径自行至屏风前,虽然面上一派感慨唏嘘,却仍无损自有的清静怡然,衬着一身尼服,依然出尘——正是静慈。 她略一凝神,转脸见嫣然望着屏风一脸喜不自胜的出神,眉目间缓缓绽开慈爱怜惜,淡淡道:“此物自那人故后,便被先王收入库中,如今多蒙王妃,贫尼才又得见故人故物。” “这倒不是我的主意,”嫣然此时才把心神收回来,对李赜道,“是七爷的意思么?” “前几日王爷吩咐人找出来,”李赜略一踌躇才道,“小的师傅和小的照老样子摆出来,谁知七爷连门都没进,只对迎门这扇屏风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小的们还以为摆得不合意呢,可这里先王定下了规矩,又能不摆其他器物——” “可惜可惜,”静慈见嫣然脸上喜色一滞,缓缓笑道,“入宝山而空手而归——这里有幅绣品,贫尼却以为七爷该看看。” 她一派轻熟,向西侧偏殿行去,嫣然被她言语勾住了心思,也随之入内。她才掀开纱帘,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随过来的小如便惊得赞叹一声,自己也是呼吸一滞。只见满室或悬或座,俱是山水绣品,绣法精妙,景致错落,连窗外满目翠色也被衬出了局促造作。 嫣然目光在室内徜徉了半晌,才落在静慈附近,心中却蓦然一震,目光再也脱不开去。那是绣室中唯一一副不是山水的绣品,嫣然望着白绢上观音怀中那个眉目清朗神态活泼的小儿惊讶欣喜了许久,才恍惚听见小如的声音:“这童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七爷。” “这是先王亲手打的底稿,”静慈的神色渐渐从追思故人的悲戚中脱出来,声音也终于一如往常的平稳无波在室内流淌,仿佛令绣像上鲜活的人物也蒙上了几分世事流逝的昏黄,“就是按李妃和七爷的模样,可惜才绣完没多少时候,李妃便故去了。” “原来如此,”小如在嫣然面前素来言笑无忌,此时细细打量观音眉眼,随口笑道,“都说七爷像先王,如今看来,倒是更像李妃,只是气韵上相差的多了些。七爷性子刚强,要是像李妃这般柔婉,必定十足是个女子。” “既是母女,自然相像,”嫣然目光犹在绣像上徘徊流连,只微微一哂,“谁说女子必定柔婉,男儿必定刚强?主外多需决断,持家必得和善,不过是事到临头,不得不如此罢了。七爷如今立身在朝堂之上,若是柔婉和善,怎么压得住人,立得起威?” “阿弥陀佛,”静慈道,“世人皆为色相所迷,却不知道众生皆具佛相,万心同一,王妃这话倒是有些禅意。就如这冰雪江山,”她随手一指角落里半溶的冰雕雪山,“终将风吹雨打去,世事沧海桑田,一如此理。” “冰雪江山?”小如此时才看出不同,凑过去对着上面精雕细琢的纹样愣了半晌,昨舌道,“真是精巧!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得出这等念头?” “这是我出的主意。”静慈静静接道,“当日一时好事,如今想来,却不知要耗费多少人的心血。” “既然是件磨人的差使,”小如略有几分尴尬,顺口转道,“我们小姐如今住在这里,干脆把它裁了不就好了?” 她话音才落,门口有人呵呵笑了一声,又道:“小的倒觉得,这不知道给了多少人活路呢。单咱们府里,指这个吃饭的就几百号人,若是裁了他们,十几年练下来的手艺一朝没了用处,让他们怎么过活?” 几人目光一起投过去,只见一个年老内侍立在帘边,迎着嫣然笑眯眯行礼道:“翠寒堂掌事李顺,给王妃主子请安。” 嫣然虽听这名字生疏,不知底细来历,但见李顺虽是满头华发,体犹老壮,脸上虽略有些发胖,更添和蔼之色,全无一般内侍衰年时的不堪,便含笑道:“府里驷马监的事可交接完了?” “正是。”李顺右足微跛,走路时身子却习惯的挺得笔直,仿佛这点残疾仍然全不碍事似的,“王妃恕小的迟迎之罪。” “不妨事,起来说话。” 李顺并不多话,略略逢迎两句,便行礼告退,留下自己徒弟李赜侍奉,嫣然见他手足不便,也不多问,只心中暗自把这名字记了下来。 自此嫣然便在翠寒堂住了下来,此处地僻人稀,着实有几分山水的清静之气,但放在王府里,多少有几分不合时宜,且此间原有的使女内侍闲散多年,一时不惯侍奉,不过三五日,从渊鉴斋带来的内侍中便有些喜热闹好清闲的带出了怨声。加上这翠寒堂的掌事李顺躲懒好酒,仗着自己徒弟勤快妥当,除了隔几日来请安,其他时候,连人影也摸不着,众人更增怨忿,终于有莽撞喜事的忍耐不住,把口风透到了嫣然近身使女耳中。 “十来年不见,”嫣然听枫姑禀后一无所动,对弈的静慈却笑道,“他还是这么个不出头的小心脾气。” 嫣然心平气和放下一枚棋子道:“大师与他相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岂止相识,”静慈指着风闻入内,替李顺请罪的李赜道,“他这个徒弟,还是我看着伶俐上进,送给他的,谁知他如今仗着这孩子老实勤快,只知道偷懒,全不顾师傅体面。” 李赜闻言更是惶恐,连连顿首为李顺开脱,却见二人面色平和,并无怒色,静慈望了嫣然一眼,见她欲言又止,便温言对李赜笑道:“好孩子,起来,带我们寻你师傅去。——你也不必小心,有先王护着,谁会寻他的晦气?” 她与嫣然携手出殿,一路上便对她把李顺的来历一一道出。原来李顺年少时乃是林衍伴读,忠心耿耿,林衍对他也极是器重,若不是随军征陈时伤了腿,从此不良于行,承旨入殿有碍观瞻,只怕这内廷掌事的位子,已是李顺囊中之物,此后林衍耿耿于怀,每欲封赏,但李顺只抱着闲散差使不肯松手,倒着实过起了清闲日子。 “这几十年下来,脾气也就惯出来了。”静修俯下身扶起几株路边被踏倒的青草,用僧衣细细擦去上面的泥污,淡淡道,“昔日府里人都道他是先王所重,明知他不过是个挂名也都照应,如今七爷承爵,大概有些历浅心热的,瞧着气不顺,一不留神,眼睛也红了。” 她余音未绝,只听不远处几竿翠竹下,有人接话道:“我只道大师这几年潜修佛法,心气平和了些,不想词锋却也没变。” 嫣然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李顺从一块平整大石上沿阶而下,仍然不用扶杖,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掸着衣襟上的竹叶,一脸和蔼笑意,缓缓行至嫣然面前行礼。 嫣然微微一笑,止住道:“大隐隐于朝,李公公倒有隐士气派。” “小的不过混日子罢了,”李顺眯起眼睛微笑,眼角的纹路更为深刻,“像小的这等人,能蒙主子们恩德不弃,过这样的闲散日子,就是难得的福气了,哪里能如那些高贤大人一般身心无物?”他微微一叹,又对嫣然躬身道,“恕小的无礼,小的人老手拙,替王爷看个院子什么的,还使得,若论起伺候人来,手脚着实不中用了——” “听公公所言,便知公公心中有山水怀抱,”嫣然岔开林顺的请罪之辞,只细细打量,见此处阴凉静谧,石上平整光滑,一端摆着棋盘棋子,当下沿着一边石阶上去,在一端坐定,只觉清风拂面,竹声细碎入耳,悠然四顾道,“好地方,李公公既然好兴致,可否与我对上一局?” 静慈微微含笑旁观,此刻见李顺听得一怔,笑道:“你这等举措,唬咱们府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也还够——可王妃是京南楚大人的千金,哪里能上你的当?” “是我大意,”李顺哑然失笑,一边摇头,一边沿阶而上,“若不是大师替我漏底在先,只怕这一个‘躲’字诀也还无人可破。” “我并无他意,”嫣然笑道,“也不想扰李公公清静,只公公是府里的老人,又曾入胡地,各处见闻必定多,偶有闲暇时,可否一叙?” “不过是些陈谷烂麻,”李顺还欲躲闪,一眼瞟见静慈悠然拾阶而上,随即笑道,“若是王妃不怕败了兴致,不嫌小的罗嗦,小的自然巴结。” “阿弥陀佛,”静慈诵了一声佛号,见二人落子,笑道,“贫尼为两位施主观阵。” 此后嫣然便对李顺时时相邀,品茶论酒,颇为殷切,李顺察言观色,见嫣然果然绕开政务,问得多是胡地京中风俗,评点精当,虽然年少,却也有几分山水风流的气象,便也渐渐不再忌讳。 这一日谈起胡汉祭礼,嫣然突然想起苏意娘来,随口询问,不料“苏意娘”三个字一出口,李顺脸上黯然一闪即逝,静默片刻,便道,“说起来,她倒是九爷的故人——难为太妃还记得。” 他自幼服侍林衍,素来按排行称呼,不曾改口,嫣然也听得惯了,只见他似有踌躇之意,才要转开话头,却听李顺喝了碗酒,缓缓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说起来这件事,只怕府里除了太妃,也只有我还记得清楚些了。洪德初年的时候,九爷还只是个寻常皇子,虽然奉旨协理兵部,太平年月也没什么要务,只在京里胡闹,有一日他一时好奇,竟然去了蕴春坊,也是凑巧,有个刚挂牌的清倌,出了几道刁钻古怪的题为难天下的风流才子,就是苏意娘。” 李顺花白的眉毛颤动了一下,面上的追思也透着悲喜交集:“之后,不过就是那些才子佳人剧本上的俗套。九爷年少情热,又胆大莽撞,待得先皇要给他赐婚时,就上了奏章请辞,被先皇试探出了来龙去脉,打了五十板子,在奉先殿太祖像前足足跪了三天三夜,若不是三爷周旋说情,改成把他关进宗人府里禁足半年,只怕命也要保不住了。” 静慈暗暗叹气,嫣然却觉林纵性情与林衍一脉相承,二人各怀心思默然不语,一旁添酒递茶的小如不耐烦,替李顺倒了酒催道:“之后先王改悔了?” “他哪里肯?!”李顺笑着叹气,“九爷生就了越逼越倔的脾气,从宗人府里出来,第二天就把苏意娘接到了自己府里,连三爷的面子都不肯买,饶是他苦劝了三五个时辰,只是也收敛了些,不再提要立她为妃的话头。论理皇子买个歌伎,也算是寻常,可人人知道他对苏意娘的心意,那个大臣肯送自己女儿上门去坐冷宫?不过几日,当时的左相陈泽就上表请辞,先皇无法,照准后终究又寻九爷的晦气,革了差使不说,又罚了他三年俸禄。人人见圣意不喜,也多疏远了。九爷又生性疏阔不擅理财,没了俸禄就没了开支,若不是三爷照应,”李顺道,“不怕王妃笑话,只怕王府里诸人,都要到街面上行乞过日子了,当时宫里头有个笑话,说是奴婢们‘不怕打不怕骂,不怕罚入辛者御马,只怕到了九王府,吃穿一如叫化!’” 他哈哈一笑,见几人听得入神,又继续道:“仗着九爷硬气,苏意娘贤惠,倒也撑了过来,后来,三爷见他心意坚定,也不再劝,送了他几座庄园店铺,只以为就此作个闲散王爷,逍遥自在,不想突厥入寇,朝中一时无将,终于又用得上了九爷。只是先皇仍然对那婚事耿耿于怀,三爷上体天心,又亲自来劝九爷,说是他的岳父镇国卫节度使王裕情愿结亲,只要送意娘出府,便把自己家最小的小姐嫁过来,便是过得几个月,再把人接回来作侧室也无妨。九爷依旧死活不肯,后来逼得三爷说了重话,骂他是林家的不肖子孙,在此国家存亡之际,为了儿女私情,把祖宗社稷扔在一边。”李顺微微苦笑,“王妃明白,天家虽是至尊至贵,但自懂事起上书房的师傅们就一遍一遍教导载舟覆舟的道理,皇子们还好,公主们长成了,多一半都是往虎狼之地送——三爷说了这样的话,九爷又不是狠心卑鄙,怎么受得起?” “自然不得不把她送出府去,然后依礼成婚,才过三朝便起兵出征,”李顺静静道,“可惜等九爷平了突厥回来,苏意娘已然故了。” 他语气平淡,小如却听出几分冷意,惊得脱口道:“怎么会?那九爷——” “九爷自然伤心欲绝,”似是想起当初的彻骨之痛,李顺面上习惯似的笑意也渐渐黯淡,“多方严察之下,才知道苏意娘出府不久,便忧思过度伤了胎气,虽说之后调养了几个月,终究还是没撑住,生了位王子就过世了。当时萧先生大骂九爷薄幸无耻,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九爷心绪又差,二人顺势大打出手,要不是楚大人说合,只怕两个人就要真个反目了。后来那王子被刚过门的王妃收养下来,生得聪明清秀,伶俐上进,待他成人,二十岁自己看中了一门婚事的时候,九爷便上表替他请封了世子爵位,本以为是件好事,可惜——”李顺幽然叹息一声,打住了话头。 殿中一片静寂,嫣然想起太妃对自己提起那个名字时幽淡的语气,不由得心中一阵冰凉,随即岔开话道:“萧先生,就是如今当朝的萧相么?” 李顺讶然道:“楚大人不曾和你说过?” “楚大人?”嫣然疑惑着重复,见静慈李顺目光俱都向自己投来,才踌躇道,“难道——” “听说他如今也是个躲事的脾气,”林顺笑着叹息,“王妃年纪又小,想必是没人提过。令尊昔日与九爷和萧先生意气相投,日日在京中闲逛,那时京里大人们面上虽都赞他们是‘京中三杰’,可小的这等下人却听说人人背地里却都叫他们‘京中三虎’。” 静慈莞尔,小如忍俊不禁,听得自己父亲竟然也有那样高楼聚饮诗酒放歌的风华,嫣然不禁也微微一笑。 午后嫣然小憩起来,便令小如把陪嫁来的家奴楚恩传来,她心平气和的听楚恩禀了一个多时辰,又细细斟酌了半个时辰,才动笔写了封家书,交与楚恩,只是心中仍不免踌躇,立在殿前沉吟,直到楚恩背影被竹林掩住,空余一片翠色,才恍然轻叹一声。 小如此刻才上前,替她披上外氅,见她眉目间思绪纠缠,终于道:“二爷对小姐不好么?小姐做什么和他生分?” “二哥对我极好,”嫣然淡淡道,“可这世上变得最快的,不就是人心?且爹爹的意思,我也明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小如见她一副明澈了然的模样,突然心底也一阵空荡悲戚,忍不住顿足道:“若咱们不来这里,哪里生得出这么多麻烦?都是七爷害——”一语未了,见嫣然眉梢蹙起,也嘟起嘴闷闷道,“我早知道小姐必定护着她。” 她停了片刻,终究还是隐忍不住,道:“咱们回家躲清静不是最好?小姐不是最不喜欢府里这般死板的格局么?” 嫣然默然片刻,只安抚她:“这里景色不是也比得上水月阁了么?又清静。” “可,”小如见她脸色苍白,着实不忍相逼,又心有不甘,只嘟着嘴不说话,直到服侍嫣然睡下,退出殿来,见四处无人,才跺着脚咬牙委屈抱怨,“清静清静,难道二爷会变心,七爷就不会变么?只怕在这里,就要一辈子清静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八章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漏了风声,不日这苏意娘的话头就传了出去,几个机灵会望风色的便对翠寒堂转了脸色,虽然太妃仍时时遣人来翠寒堂嘘寒问暖,也挡不住大势所趋,三两日的功夫,人人皆对翠寒堂敬而远之,虽还不敢明目张胆的克扣,但宫墙里独有的冷落疏远也足以令人惶惶不可终日,小如急得心浮气躁,初二日见林明回府来取衣裳,趁着自己取绣线的功夫,在针工房的廊下扯住他衣袖道:“七爷什么时候回来?” 林明极怕小如,见她眼露凶光,老老实实道:“阅军还须几日。” “你只说她什么时候到我们翠寒堂来?” “七爷要去,自然便去了。”傅才穿过院门,不经意间撇了撇嘴,带出几分傲气,“替七爷取衣裳是正经事,别误了差使。” 嫣然素来对太妃孝顺,小如不愿与傅才争执,便松了手,眼睁睁看着林明捧着包裹落荒而逃。 傅才绷着脸还要教训,却见李顺从房里出来,笑呵呵道:“小丫头还不快把绣线给王妃主子送过去?” 小如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李顺立在廊下,见她走得不见影子了,望着傅才腰上新制的宫牌眯着眼睛笑道:“离宫副管事,小哥如今也出息了。” “不敢。”傅才躬身行礼,面上十二分的恭谨仰慕,“太妃也时时提起李师傅,说是我们这些人没一个及得上的,又说李师傅操劳的辛苦,过一阵子,要赏宅养老——这份恩典,在咱们楚王府可是头一份。” “你回去替我给太妃主子请安,谢主子的恩典,”李顺不动声色笑道,“就说李顺受先王太妃深恩,又看着王爷长大,一日不在主子们身边,就觉得心里头缺了什么似的。如今我虽是个残疾之人,却也还剩了几分力气,只要太妃不嫌我这老骨头碍眼。还想给主子们再看看院子跑个腿儿什么的呢。按理本该我亲自去离宫请安,可如今翠寒堂里伺候着贵客,不能亲去了。” “贵客?”傅才一怔之下问道,“咱们府里——” “王妃不也是客?”李顺道,“不管是娇客还是贵客,咱们楚王府里,从没有慢待客人的规矩。” “有人敢慢待王妃么?”傅才立起眉毛,厉声对房里拣选布匹的针工房掌事贺得贵喝道,“咱们府里有这样没上下的奴才?” “算了。”李顺见贺得贵一个哆嗦就势跪下,在他请罪之前拦住话头道,“按规矩,这等事该交给诚管事查问。” “是。”傅才一脸忠心耿耿的孤愤,“太妃时时叮嘱小的,七爷不在,王妃主子那里须得十倍经心,别有什么小人作祟,不想还是出了这等事,李师傅教训的是。此事事关重大,一会儿我请诚管事亲自到离宫回禀太妃。” “快到节气了,还是祥和稳当些。”李顺见李赜提着酒葫芦远远过来,也向外走,“听林明说阅军的狄大人性子刚硬,七爷虽是明理恭敬,内里也是个越逼越紧的性子,只盼别惹出意气来就好了。” 傅才听得打了个冷战,盯着贺得贵出了一会儿神,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缓缓道:“今天没什么事。你不必去禀诚管事了,日后经心些。” 李赜随着李顺回翠寒堂,见他捏着酒葫芦半晌不说话,正要探问,却见李顺开口道:“赜儿,你记着,从现在起,要是府里再有什么拖延刁难的,不用回我,也别赔笑脸,只管去找林诚。” “可是太妃和七爷——” “咱们七爷是那等躲躲闪闪要掩人耳目的人么?”李顺道,“她既然把王妃放在心里,就自然要护到底,如今不过是怕王妃主子为难才退了一步,已经是委屈了性子,要是那些没眼色的再上来作践,真惹得她发作起来,可就什么都难顾全了。” “自先王崩驾,审大人周统领他们多方维持,”李顺收了脸上笑容缓缓叹息,“好不容易成了如今这个局面,等来这个机会,正是要紧的时候,咱们府里断不能旁生枝节,让外人看笑话。——你记清了么?” “记清了。”李赜点头称是,随着李顺穿过竹径,才要回院,却见嫣然与静慈坐在石上对弈,小如嘟着嘴立在一边,李顺呵呵一笑,上前道:“小丫头今天可把林明小哥儿欺负的惨了!” 嫣然手微微一顿,“小如又欺负七爷的人了?” “我今天——” “这也是咱们府里的惯例。”李顺止住小如,登上石阶笑道,“以前九爷的人都怕太妃和各处侧妃主子们的人,世子爷的人就更怕。” “哦?”嫣然见静慈闻言唇边现了笑意,也笑道,“这是个什么掌故?” “这掌故,却都是三爷七爷惹出来的。”静慈笑叹道,“两个小冤家,三天两头惹祸,害得晋王爷和先世子爷的人,一听后廷有人来找便矮了半截。” “七爷那般淘气?”小如从李顺那里听了不少故事,见他含笑不语,知道必定有趣,便开口催。 “淘气的事儿多着呢。”李顺道,“那年她刚刚初习射术,还没九爷的宝剑高,便整日抱着小弓小箭和三爷在府里乱转,扬言定要猎一只海东青下来,”他禁不住破颜一笑,“也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名头,倒是府里的鹦鹉鸽子被她和三爷糟蹋了不少。后来,九爷新给徐侧妃买的一对鸽子,遇到七爷这个债主,也这么了了帐。徐侧妃本有意隐瞒,凑巧那一日九爷过来,她又不擅说谎,三下两下被九爷瞧出破绽,知道了原委,登时大怒,令她和三爷在奉先殿罚跪。” 嫣然知道这奉先殿罚跪虽不伤人,却名头极重,便道:“府里人不都说先王对七爷极——极看重么?” “不瞒王妃,”李顺笑道,“九爷对七爷,纵容之极,平日有什么错处,三言两语便转怒为喜,连李侧妃都看不过去。可那一次却真的伤了心,他私地里对审先生说,不知分寸还在其次,天家子弟,骄逸些也就罢了,若是就此养成个暴虐的性子,日后必为祸害,故此必定要她好好认错才能罢休。” “可七爷脾气与九爷是一脉相承,一个错字也不肯说,三爷倒是一开始便认了错,见独独罚七爷一个,又改了口挺身而出,要有难同当,九爷大怒,说既然两人都不认错,就跪到鸽子复生才能出来,谁知第二天,徐侧妃就遣人来报——” 小如听得入神,不由得道:“那鸽子活了?” “岂止,”静慈想起当日情景,依然忍俊不禁,“徐侧妃处,一夜之间,添了三对鸽子。” “那鸽子是驯过的,会打《将军令》的拍子,”李顺接着道,“太妃给先世子爷和晋王爷通了消息,两人怕普通的鸽子顶不得,派人连夜从百里外的泾州,把那鸽子王的好鸽子都买了来,又苦苦求情,才了了此事——到九爷松口,三爷和七爷,在奉先殿里已经关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嫣然稍一皱眉道,“想必七爷也该得了教训。” “七爷哪里有得教训的脾气?”李顺一阵苦笑,“开了殿门一看,三爷还是直挺挺跪在蒲团上,七爷却伏在三爷背上睡着了。把三爷扶起来的时候,他腿都僵了,却还对我们说着要小心,不要惊着七爷——七爷倒是睡得极熟,半夜突然惊醒爬起来,见自己不在奉先殿里,谁也不顾,只哭着找三爷,两个小人儿,一见面就劫后重逢似的,又粘成一团儿,又都没改过的记性,自然还是惹祸。九爷忙着政事,管的少些,一发落又极严,每次都是晋王爷和先世子爷替他们善后赔罪,合伙儿把九爷瞒下来。那时候七爷只对先世子爷极是服气听话,六爷当时也还在,整日也缠着先世子爷,七爷性子霸道,也就整日的找六爷的麻烦,后来七夕,”李顺眉头不自觉的一耸,突然叹息道,“也亏得她那一天没胡闹。” “六爷?”嫣然默然半晌,突然想起几日前路过澹和斋佛堂时无意中的一瞥,“六爷名讳便是林纯?” “正是。”静慈道,“太妃命苦,长子未满百日就去了,先世子虽是被她收养,却爱逾亲生,人又孝顺,也故了,只剩下一个六爷,不想也没留下来。当时我虽还未皈依,却已不问世事,只依稀听人说,太妃抱着六爷尸身三天三夜不肯松手,还是王爷下了王命,才能入殓。人人都以为她神智只怕不能平复,如今看来,却也熬过去了。” 又是一阵默然。仿佛不胜林中寒意似的,李顺喝了碗酒,才习惯似的开解道:“这府里谁都这么熬过,除去名号低的,九爷十几位侧妃都曾生养,可子嗣上没过周岁的不算,序齿的七位爷五位郡主,长成到现在的只七爷一个——天家历来大多如此,这也是老天爷定下的命数,九爷也没法子。幸好如今七爷与太妃母慈子孝,小的们这些外人看着也替主子们高兴。” “那是自然。”静慈淡淡应道。嫣然却觉得余音不绝,把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才也开解自己心中疑惑似的道:“不错。” 七夕乞巧,因林纵不在府中,省了许多杂务。嫣然遂令使女们自去穿针乞巧,只留了几个年长稳重伺候着沐浴。 李赜才领着几个人把一张大竹榻抬到院中,只听远远一片击竹之声,沉沉夜色中听得格外真切,他方自一怔,李顺已然出了值房,低声吩咐:“七爷来了,去把小子丫头们都找回来接驾。” 李赜带了两个小内侍才出门,先导的内侍已然抢步入内,垂手侍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翠寒堂,”林纵一身武弁服踏进院门,却不入殿,望着檐下三个瘦金体的大字苦笑,“自在母妃膝下之后,便没再听过这名字,若不是那一日林诚提起,我自己也记不得了。” “爷不记起来倒还好些,”李顺使了个眼色,李赜带着来请安的内侍使女一起退了下去,“一记起来,就给小人这把老骨头添差使。” 林纵大笑,转身才发现院中的竹榻,奇道:“这东西寻出来做什么?” “是我一时兴起,夜来想要观星。” 嫣然刚刚出浴,脸颊红晕还未消去,简单束起的长发也还笼着水气,衬着一袭白衣,夜色中格外清媚,林纵只觉晚风中消散了些的酒意重新涌了上来,几乎头晕目眩,许久前的离情别绪如面前的人一样跃入眼帘心扉,林纵只觉心底一阵灼热,不知不觉间目光便凝在台阶上。 “晚上不是有乞巧宴么?爷怎么回来了?”嫣然脸上红晕更深,从小如手中接了柏叶汤,下了台阶递给林纵,才从从容容发问。 “我只在开席时陪了几杯,之后便推给了杜隐。”林纵笑意中暗含狡狤,“准他以歌伎佐酒——就连狄绍那老狐狸也挑不出错来。”她在榻上大大方方坐下,望着嫣然道:“府里各处都在穿针养蛛,全无意趣。你这里最好——让其他人退下,咱们两个清清静静观星。” 嫣然见她目光明亮慑人,神色却迷离轻浮,知道她有些醉了,却不点破,令李顺等人退下,亲自把香插入香炉,盈盈一拜,回身坐在竹榻另一侧,忍不住重新一遍一遍端详林纵。 林纵浑然不觉,卧在竹榻上,见银河尽收眼中,辨认了一阵,侧了脸才要说话,恰与嫣然目光相触,心底渐渐袭上来的迷茫中夹着灼热急切涌上来,仿佛有什么借着这无边夜色想要脱困而出,她隐忍了一刻,终于忍无可忍的转过脸去。 嫣然仿佛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脸上红了红,才要起身,忽觉手上一紧,心底猛地一跳,不自觉的一挣,觉得林纵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勉强正色转过脸去,却见林纵似是闭目养神,睫毛却微微颤动,脸上红晕越来越深,手指却不依不饶的绕在自己指间,眉梢唇角意气中夹着羞涩,只觉刹那间胸口热气翻涌,面上陡地火烧过耳,愣了片刻,禁不住弯下身去,在林纵耳边轻声道:“咱们好好观星——别闹。” 她声音本就清婉,此刻语气低徊,透出几分媚意,林纵睁开眼睛,见嫣然一双眸子映在自己眼中,清澄明澈,毫无矫饰,心意恍然如雾霭中晨光初绽,登时喜不自禁,加上三分酒意,突然伸手把嫣然扯进怀里,二人一起倒在榻上,快意从心底透出来,略一清醒,林纵禁不住又有几分遗憾。她终究忍不住,把嫣然按在身边,才施施然抽回手,仿佛强词夺理似的抢先道:“这般观星,才算逍遥。” “胡闹。”嫣然掠了掠发丝衣衫,狠狠转过脸去,却并未深究。林纵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只觉心中一片欢喜宁和,酒意困倦席卷过来,渐渐睡去。 嫣然直到听得耳边呼吸均匀,才仍余羞涩的转过脸来,细细端详林纵脸上近日来少见的清澈明朗,院里蝉声竹影,一派静谧,嫣然替林纵理了理覆在身上的纱被,见她一脸安然,淡淡一笑,望着漫天星斗,却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她心思纠结,直至三更过半才朦胧睡去,忽觉恍惚中脚步声传来,才要起身,林纵已经翻身坐起,略一定神,把嫣然护在身后,低声喝道:“林安!” “七爷,”林安的声音如释重负似的从院门外的阴影里传过来,依稀残留着不敢惊扰的怯意,“京里加急传来了庭谕,杜大人狄大人在城外行营候着爷呢。” “知道了。”林纵怔了一下,无可奈何的松开嫣然的手,声音因为带着被打扰的怨气而在黎明时分显得格外阴沉,“来人。” 早已候在值房里的使女内侍应声鱼贯而出,服饰林纵与嫣然更衣洗漱。 此时府里各色人等也依然得到消息,驷马监总管亲自引着林纵的坐骑候在院门外,林纵掸了掸袍襟,从林安手中接过马鞭,却仍忍不住向院中回首望去,竹榻已然撤去,可这一夜身畔白衣温香,却再也忘不掉了。 她定了定神,翻身上马,见林诚匆匆赶了过来,想起一件事,提鞭指道:“自今日起,翠寒堂的一应事务,俱由李顺和你一起料理。府里有什么嚼舌头或是怠慢差使的,尽管放手处置。” “放手”二字入耳,许多人背后衣裳皆湿,李顺观了观众人脸色,笑道:“这么个好节气,太动干戈也晦气。何况王妃金身在此,府里头哪有不长眼的敢冒犯?” “也罢。”林纵缓缓扫了众人一眼,再不说话,打马而去。 见她走远,众人如逢大赦似的松了口气,又忙着与李顺寒暄求情。李顺一一应付过去,慢悠悠踱进正殿,却见小如正与嫣然争辩:“我只见小姐高兴的昏了头,其他的,还见了什么?” “人都来了,还用问什么?”嫣然淡淡一笑,转身进了偏殿,留下小如一人呆站在原地咬牙叹气,李顺笑呵呵过去把刚才情形低语了一遍,小如愁容顿消,却多了羞愧,随着李顺出了殿门。 嫣然在侧殿绣品前驻足流连,听到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想起昨夜情景,目光依然忍不住变得迷茫。 她自入了翠寒堂之后,觉得处处合自己心意,便如在家里一样,赏星观云,但心底却仍有几分莫名的憾意,时时不得清静,如今才恍然明白—— 见到林纵那一刻,她只觉恍惚中分别的岁月流转飞舞,如雾似电——霎那间,仿佛这身外红尘,心头净土,一切都圆满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七十九章 林纵一行人踏入阅军大营时天才放亮,林安在前头引路,一下马便见林明在营门口缩头探脑,招手道:“杜大人有什么话么?” “没有。”林明过来接过缰绳,低声道,“只说七爷昨夜醉了,又辛劳奔波,只怕如今议的时候长了,体力不支。” “不妨事。”林安笑道,“咱们七爷今天人逢喜事,就是连议一天一夜也不妨事,倒是恐怕京里那位狄大人吃不消。” 他见林纵在侍卫的簇拥下按辔徐来,忙赶过去侍奉。林明借着守军手里的火把又远远打量了几眼林纵,便回去报信。 “七爷倒是很欢喜,像了了桩心事似的。” 这句话说得杜隐一愣,还不曾细思,神采奕奕的少年藩王已然掀帘而入,袍襟上的金丝盘龙沾了晨露,熠熠闪光,林纵仿佛和着背后初升的阳光一起踏入帐中,比往日更显得神清骨秀,众人精神一振,连素来洒脱的杜隐也为她面上掩不住的轻灵宛转而略一失神。 她落座接过批文,却是右都御使杨定真,昆州布政使徐延寿,魏王相时安居三人联名递出的奏章抄本,截去了头尾,后面附着林绶的亲笔批文,虽然仍是一丝不苟的楷书,但笔笔用力,显见带了怒气。 “殿下,”狄绍见她约略翻了一遍,率先开口道:“老夫虽有钦命,却不识兵事,此事还要倚仗殿下与诸位大人悉心调度。” “本王虽为按察使,奈何新承圣恩,”林纵望了一眼自己面前未解佩剑的两个武将,唇角缓缓绽开和善的笑意,“也不习武事——据我看,不如我和狄大人坐镇此处,一干事体就交给几位吧——杜隐,你曾游学各州,这等匪兵勾结的事可曾听说过?” “听说过。”杜隐应了一声,朗朗道,“昆州邻近济全山,兵将勾结寇匪倒卖军械,杜某昔日也曾听闻。其实不止昆州,靖州也与济全山相近,又临晋国,臣也曾听说过守将故意以粮草军械结好于山贼,以其牵制晋军。只是靖州军将精锐骁勇,山贼不敢大肆作乱,倒使昆州深受其害。我嘉州挨着泾水,历来水匪跋扈难治,只怕官匪勾结的事也少不了。而且历来水寇流窜与嘉泾二州之间,如今若是大肆张扬,必定是躲入泾州,风头过了再回来,以臣之见,此事须得会同晋王与布政使一起办理,方能一举奏功。” “且慢。”王光远道,“如今太子殿下只是叫我们整顿军纪,以防官匪勾结,杜大人所言虽然有理,但未免太过生事。” “无匪何来勾结?”杜隐冷笑道,“王提督所言不过一时敷衍之计,既然太子严敕,便该借此釜底抽薪,一举成事,难道咱们还要让太子爷担心日后水匪重来,残害百姓么?” “狄大人已经定下了七月十六返京,”刘存道,“之前此事总要有个交待,不如先肃整军纪,以承太子之意,再请旨缓行,如何?” “不错,此事确须另外请旨。”林纵颔首道,“嘉泾两州交界,水患频频却无人料理,也是生匪闹事之源。除了剿匪,还要兴修水利,善抚百姓——既然关乎民事,就由刘大人和审先生共同拟折,请皇伯父圣裁,如何?” 刘存原不过是敷衍,不想林纵顺势把帽子扣了过来,眼看审遇躬身应是,想要改口已然不及,只得诺诺应允。楚承嗣轻咳一声,开口道:“殿下所言精当。如今既是要整顿军纪,自然该交给王提督。” 林纵才一点头,杜隐便似不识时务的嘿嘿冷笑一声,道:“交给王大人是不错,只是不知王大人部下,几个人清白?” “杜长史,”王光远听他语气轻慢,才要开口,审遇抢先低声喝道:“你说什么?” 杜隐微微一笑,向狄绍添油加醋把端午当日王凤的举止描述一遍,又道:“如今这等人还在五门卫里当着参将,或许他一时不察,走了眼把军械误送到水匪手里,据下官想来,恐怕有也未可知。” 王光远前几日才把王凤调入五门卫,本来打算借此机会将他升回副将,以做膀臂,听杜隐如此刻薄,登时怒目而视。 楚承嗣替他解围道:“此事我也有所听闻,王将军一时失察,想必如今改过了才是。” “不错。”林纵慢吞吞道,“只是今日此事太子极为看重,若有纰漏,不说什么人担得起,只辜负圣恩几个字,就该要了他的命。” “这几个字慢说王凤,就连下官也担待不起,”王光远忍无可忍道,“既是如此,就由殿下指派人与我会同整军,如何?” “下官愿往。”杜隐懒洋洋对王光远拱了拱手,又道,“时间紧迫,整军以几日为限?” “五日。”王光远昂然道,见杜隐闻言似乎一怔,也狠狠冷笑一声。 “七日。”林纵和杜隐对视一眼,对狄绍道,“七月十四阅军,就在当日校场上一一发落,以正军纪,如何?” 狄绍从头到尾一直悉心品茶,林纵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咳嗽一声,道:“如此甚好。” 他目光仍然游离在小小的昆窑茶盏上,仿佛还在出神似的,刚说出去的话更显得含糊软弱,王光远想起前一夜递出去的礼单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不禁心里狠狠咬着牙骂了一声“老匹夫”。 他勉强耐着性子又给狄绍林纵行了礼,才与刘存整衣而出。 才到门柱下,刘存就叹道:“想必楚王殿下对王参将余怒犹存,故此定要插上一脚。”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王光远怒道:“他不过是借着那杜隐蓄意寻畔,想要寻我的晦气罢了。” “未必。”楚承嗣从他背后赶过来,笑道,“只怕如今这楚王殿下算计上这五门卫了。” “不错。”刘存立刻恍然大悟一般接过话来,“若不是楚大人提醒,下官只怕还不明白——她既然要剿匪抚民,自然用得着五门卫,不安插几个人哪能放心?” “正是,”楚承嗣果然被他奉承得大悦,含笑道,“实话说,私买军械这等事,那个州没有?随便抓两个倒霉鬼,还怕没有铁证么?楚王府的人也难保个个干净。王兄尽管放手做去,只要抢先捉住几个上禀狄大人,那老狐狸也不会再含糊了事,杜隐还有什么脸面横插在这里?” “楚兄说得是。”王光远脸色稍缓,招来自己心腹小校道,“你去值房传我口令:所有人都派下去,五天内把与水匪有关碍的各色人等连人证物证俱都调来,迟误者斩。还有,五门卫参将王凤调回城守营。”他微微一笑,“虽然要抓楚王府的把柄,也须得防自身伤筋动骨才是。” “王大人想得周到。”刘存顺口逢迎了王光远一句,却又不由得回头望了望金灿灿的帅帐。 此刻狄绍早已回去歇息,林纵与审遇几人坐在帐中翻阅文书,杜隐停留片刻,也退了出来。周德威已然知道此事,见他出来,扯住道:“人手选好了,证据还需几日,七爷意思如何?” “三日。”杜隐一字不漏的重复着林纵的话,连语气也一丝不差的带着切金断玉的决绝,“无论人证物证,或真或假,把五门卫那几个全部一网兜进去,城守营不问——不然,就去泾水上替他们背石头吧。” 周德威一怔,随即躬身拱手:“谨遵王敕。”他停了停,才从话语里隐约露出一丝欣慰欢喜,“兵贵神速,小王爷明断。” “正是,”杜隐眯起眼睛望着湛蓝清透的天空,仿佛胸中也激起了鸢飞戾天的高远之气,“不错。” 七月初五,楚王府侍卫便捉到两起水寇,缴获刀剑三十余具,都刻着五门卫名号,还供出了十余个都司游击的名字,俱是五门卫的后起新秀,王光远固然仓促之下大惊失色,林纵也不免痛心疾首的惋惜,只是证据确凿,王法无情,三名首恶当即枭首示众,其余从犯也都暂时存监,择日流配凉州。 但重典之下,军纪虽然整肃,阅军时场面未免有些寂寥,有失体面,稍后王光远谈起此事,口风里就透出了令余下几人带罪立功的意思。 “万万不可。”杜隐毫不客气道,“私卖军械,按军法本就应当一律处斩,如今已然是法外施恩,若是把他们留下,如何对军士们交待?太子爷若是得知此事,也必然责备我等太过心慈手软,非领军之才。” 王光远听他一口一个“太子”的大帽子砸下来,心中恼恨之极,又不能发作,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刘存楚承嗣也默然无声,狄绍慢悠悠用眼睛扫了众人一圈,终于又望着林纵慢吞吞道:“此事——” 林纵略一沉吟道:“小王虽不知军事,但阅军操练,非熟者不能为之,不如由狄大人楚大人二位为首,由嘉州各军自行推定人选,再行斟酌。” “便是如此,”刘存忧心忡忡道,“有些人才干有限,贸然升迁只怕名不副实,何况朝廷名器,若然轻授,只怕对军中有害无利。” 楚承嗣点头道:“且自行推定,也有结党之嫌——不如把有资格升迁的列个单子出来,由殿下和各位一同参定,如何?” 他语气万分诚恳,却知道林纵断不会直接插手军务,招人眼目,果然林纵轻咳一声,缓缓笑道:“小王不知军事——” 她一语未了,却突然转脸对一旁随侍的几个侍卫喝道:“你们交头接耳的做什么?” 左数第三的叶秋临应声而出,漫不经心对众人微微一拱手,望着林纵笑道:“臣只是觉得诸位大人商量的法子太过小家子气。” 他一语既出,四座皆惊,林纵微微一怔,立刻道:“你是白衣出身,又一向在江湖中走动,不知道朝廷法度——还不退下?” “七爷,”叶秋临神色不动,微笑道,“文官我是不明白,可军中不都是沙场厮杀挣出来的功名么?只要校场上比试一下武艺,高下不就分出来了?” 楚承嗣仔仔细细打量叶秋临,好像要把他整个看透似的,良久才勉强笑道:“这位统领说得颇有豪气。” 林纵道:“他是我新收进府的,不习朝堂规矩,楚大人别怪。”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杜隐却又不识时务似的多嘴道:“不过依臣看来,此法也可一试。武将本就该精通武艺,且也容易激励士气。” “不错。”审遇点头道,“军中素来多角技之事,如此也算符合军法。” “既然如此,”林纵转过脸道,“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光远看着叶秋临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也恶狠狠点了点头。 “甚好。”眼看大局已定,狄绍才又慢悠悠吐出两个含糊的字来。 众人当即议清章程,定于稍后午时在小校场公开比试,一则时间紧迫,二则为免有人误伤,科目仅设骑射一项,一应规矩俱与武科无异。 事情进行的极是顺利,只是几轮比试过后,众人都看出这些游击都司武技虽还娴熟,提拔起来却又稍嫌不足,都有些皱眉。 “七爷,”周德威和叶秋临一起上台施礼,“臣等有一事要禀。” “什么事?”林纵早看见他们在台下和杜隐几人似是商议了什么,此时便迫不及待开口询问。 “都怪臣多嘴,和那帮小子们多说了几句,”周德威笑道,“七爷知道,咱们府里面多得是有品级的侍卫,如今看了诸位大人演练,也都动了心肠,不知天高地厚,想要下场试试。” 刘存楚承嗣悚然变色,连狄绍也少见的咳嗽了一声。林纵不动声色,与审遇对视一眼,也道:“万万不可。” “不错,”叶秋临毫不在乎笑道,“臣在下面就说了,列位大人是何等人物,那些个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敢拿出来现眼?” 他口中虽如此说,目光却懒洋洋扫在王光远面上,衬着面上吊儿郎当的笑意,王光远陡然想起昔日猎场上众人刺目的目光,登时便勃然大怒,昂然道:“有何不可?!本官的功名也是弓箭上来的,如今便亲自验看——若王爷手下的侍卫果然不错,我亲自上折保举。” “正是。”周德威笑容谦和,拱手道,“烦劳提督大人替我教训教训那几个不识轻重的混小子。” 叶秋临笑嘻嘻也对王光远躬身道:“下官也有些手痒,想求王大人给个方便。” 王光远冷笑一声,点点头,对众人拱拱手,撩衣下场。 他先发制人,试射时草人便摆在了一百步,自然是三箭皆中。 第一轮一百二十步,王光远三箭亦中,校场上下轰然叫好,王光远点了点头,转身在七个抱弓立在一边的侍卫脸上逐一扫过,见最末尾的人脸上露出怯意,禁不住冷冷一笑。 到第三轮一百八十步之后,只剩下三人。王光远又一次弓开如月,亦是三箭中的。刘存远看着摆到了二百步远的靶子,抚了抚酸痛的手臂,叹了口气,抛弓而回。 叶秋临迎着王光远尖刻的目光笑嘻嘻拱了拱手,才要下场,周德威打马上前,从鞍上摘下自己的强弓递了过去,叶秋临点头一笑,正色弯弓,也是箭无虚发。 王光远冷笑一声,扬声喝道:“二百二十步!” 远远八个小校应了一声,才要移靶,楚承嗣突然脸色一凛,亲自赶过去验看,不一会儿拨转马头回来,到台前拱手道:“大内精制的强弓,亦不过两百五十步。叶副统领骑射精湛,正该为国效力,就是授个游击也不为过。如今两位再比下去,也是平分秋色,徒费功夫,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如此最好,”林纵见王光远拨马过来,抢先点头道,“此次比试名次也已列出,余下就烦劳王楚二位大人了。” “遵命。”楚承嗣少见的温和应诺一声,回头对中军官打了个手势,鸣金三声,比试结束。 王光远措手不及,此时才赶回台前,见状勃然大怒,顾不得情面,狠狠把弓掼在地上,打马而去。楚承嗣苦笑一声,对着一脸尴尬的刘存低声道:“此处有我应付,烦请刘大人转告王大人,在帐中等我片刻。” 他草草应付着狄绍林纵等人退场,便赶回自己帐中。王光远果然候在里面,一见面就怒冲冲道:“楚大人为何拦我?” “我早料得你必有此问。”楚承嗣击掌三声,几个心腹军士抬着两个披甲草人进来,正是校场上设立的箭靶。“请王将军细看。” 王光远看了几眼,先是不以为然,继而大惊失色。 “这不是将军箭术比不过他,”楚承嗣笑道,“将军科班出身,习得是外家拳脚弓马,叶秋临出身江湖,练得却是内家功夫,他箭中也带上了暗劲,如今这些系甲 丝绦已然断了一半,若是再比下去,他一箭射散了草人,将军岂不失了体面?” “多蒙楚大人相救。”王光远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愧色,“不然我必定又着了楚王的道。” “将军已经上了楚王的当了!”刘存领着几个参将游击唉声叹气的进来,拿着这一日比试的名单,愁眉不展,圆脸上的五官也仿佛皱到了一起。“如今这几个侍卫 都补入了五门卫,还是将军上折保举,就是兵部那里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王光远脸上惭意更浓,勉强应付道:“五门卫副将张晖在哪里?” “他营中有事,不来了。” 这句话一出,帐中顿时沉寂。连素来有“墙头草”之称的张晖也忙着改换门庭,可见五门卫里王光远的势力已如落日长河无可挽回。王光远心中更加惭痛,把手中的名单放在几上,强打精神道:“好在咱们还有城守营。” “不错。”楚承嗣知道此时须得振起士气,也道,“一旦有变,是城守营顶用些,还是五门卫顶用?” 城守营游击刘韦立刻道:“自然是城守营。五门卫不是水军便是骑兵,城守营据城而守,算起来占了便宜。何况——”他看了楚承嗣一眼,硬生生把“投鼠忌器”几个字咽了下去。 “确实如此!”旁边另一个游击应和道,“这小王爷不通军务,那杜隐看着厉害,如今想来,却也是草包一个。咱们由着他们闹——” “不见得,”王凤道,“楚王此番雷霆手段,咱们吃了大亏,再不可大意。” “王凤说得是。”王光远此刻脸色才缓和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点头。他只觉王凤如今做事周全谨慎许多,只是似乎被楚王府里的板子惊破了胆,眼神总是游离不定似的不肯与人直视,每次一见都让王光远心生歉意。“你近来多有长进,在城守营里只怕委屈了你。” 王凤头低得更深:“提督大人抬爱,小人此次却没能帮上大人。” “哪有你的事?”王光远想起狄绍,冷笑道,“咱们御史大人倒好,白白收了银子,却眼睁睁在旁边躲事。” “这是如今御史做事的规矩。”刘存道,“能得这等清要之职的,都有独到之处,王大人万不可莽撞。” 他说得含糊,楚承嗣久处京中,却知道昔年楚王就藩,御史上奏林御要“亲兄弟骨肉”,结果一场大狱下来,那些不长眼的书呆子连累了大半,而萧逸为相时,选拔御史时,选的都是些老成历练之人,说白了都是些官场混的熟了的老油条,每天奏事不过是何人早朝咳嗽,何人跪拜不恭谨之类的混日子,哪里管朝政如何官员怎样,林御一门心思削藩撤镇,行历朝帝王未竟之志,虽知道萧逸暗地有擅权之意,但想着他手无兵权不过一介书生,又自认精明洞察,也乐得清静。像狄绍这等人,惯于见风使舵,又以清流自居,结党相护,断断得罪不得,因此咳嗽一声道:“以我之见,皇上素来忌讳藩王掌兵,楚王如今也是打着太子的旗号才成事,也未必敢再作些什么事,何况她不过是按察使,若是一味过问军事,难道就不惹人猜疑么?” “楚大人所言极是。”刘存抓住机会劝道,“楚王在嘉州经营十几年,王大人虽然年少才高,也难回天,如今之计,不如一个忍字,凡事都让楚王出头,出了事,就是皇上仁厚不察,萧相执掌朝纲,为宗室计,也会略加拂拭,如何?” 王光远怔了半晌,终于狠狠出了口长气,道:“就依诸位之见。现在,”他苦笑一声指了指案上名单,“咱们把这东西结了吧。” 他们几人议事散去不过一个时辰,林纵已然得了消息,杜隐信手把密报翻了一遍,忍不住笑道:“那楚承嗣果然也有几分心计,‘忍’字虽好,只怕王光远那脾气用不得。” “七爷说得是。”审遇道,“只是此番保举的奏章一上,皇上虽不会驳回,心中必定另有想法,七爷也须得用这个字了。” “正是。”林纵唇边渐渐现出沉着的笑意,“城守营我偏不动。”她停了停,却又突然道:“只是有一个人须得再拂拭一下。” “爷说得是王凤?”杜隐笑道,“过几日臣就发文,还是罚俸的小罪过,再大些的罪,只怕咱们提督大人舍不得。” “舍不得”这三个字说得众人大笑,审遇却又少不得叮嘱了几遍谨慎小心的话头。 酉时才至,叶秋临和几个要升官的侍卫已经到了营门口,沿途众人瞩目,周德威巡营过来,见他打扮得齐整鲜亮,也少见的吃了一惊。 “我今夜去春还阁,有什么急事,就去那里找我。”叶秋临掸掸崭新的纱袍,拱手行礼。 “正巧,”杜隐从他们背后赶过来,“我也一同去。” 周德威一皱眉,叶秋临也对杜隐道:“还去访青娥?杜先生如今对头多,不怕有人弹劾你么?” “杜某也算历了些人情冷暖,”杜隐朗声大笑,“唯儿女之情不移也!” “是么?”叶秋临微微眯起了眼睛,“儿女之情,不也是人情?” 他语气一如往常的漫不经心,却使周德威轻轻一凛,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犹如雨后新竹般俊秀洒脱的年轻人爽朗下隐藏的冷洌。 杜隐却全不在意,转过话头道:“近来布政使大人查的紧,叶统领如今是官身,须得小心。” “放心,”叶秋临抖了抖手中的名帖,“咱们提督大人今天晚上也在。”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拱手作别。 “他们倒自在。”待得众人走远,林纵和林安策马从营边的一顶帐篷后面闪出来,冲着周德威微微一笑。 周德威听林纵语气中似有羡慕之意,咳嗽道:“七爷——” “我哪儿都不去。”林纵连忙撇清道,“你带几个侍卫,随我到堤上走走。” “是。”周德威才要叮嘱,却见林纵已经扬鞭而去,禁不住怒道:“这个七爷!” 他带着几十个侍卫沿路寻来,见林纵确是沿着江堤纵马而行,才放下心来,分派侍卫们各自包抄两边巡守。 林纵狂奔一气,驻马堤上微微喘息,突然回头问林安:“还有几日回城?” 林安极怕这小王爷又心血来潮返城,忙道:“定得是七月十八,小的想,至少也要到七月十六狄大人回京才能回去。” 林纵点了点头,四处眺望。 “七爷在想什么?”林安见林纵一脸喜不自胜的神色渐渐消褪,转成了含着笑若有所思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发问。 “没什么。”林纵随口答了一句,心不在焉似的垂下了眼睛。 那一刻,刚刚那纵马扬鞭的那一刻,世间万物仿佛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口中心上,只有那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嫣然。 嫣然,嫣然。林纵首次放心的抛开政事,悠然俯瞰远处千帆竟过,尽情细细品嚼魂牵梦绕的那两个字,只觉万种滋味绕上心头,一时难言。 周德威此刻才布置停当跟过来,却见刚刚襟怀豪迈的小王爷,如今却如寻常人家小儿女一般,痴痴立在流水垂柳边低头想自己的心事,忍不住也微露笑意。 “统领大人,”旁边侍卫随口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没什么。”周德威瞬间恢复了惯常在侍卫面前的正色,“你们几个小子警醒些,小心护着七爷。”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章 这一夜春还阁里热闹非常。东阁是叶秋临与楚王府新升官的侍卫宴请五门卫的军官,西阁是王光远与城守营聚饮,俱是座无虚席。但叶秋临与那般军汉不同,素来风流洒脱,又是人逢喜事,大把洒银子,老鸨龟奴极力奉承,更显得气派体面。 王光远听着对面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虽然极力提气,也不禁蹙眉停酒。众人皆觉索然无味,连陪酒的歌妓也都屏息静气的侍奉,不敢放浪,登时屋里更显萧条寂寥,把王光远的脸色映得更加铁青。 他正要发作,突然楚承嗣挑帘而入,笑道:“王将军既然在这里,何必喝闷酒?” 王光远见他衣饰清贵,手里轻摇折扇,显得分外安闲富贵,不由苦笑。 “何须如此?”楚承嗣凑到王光远耳边低言几句,又笑道:“到时候他们初来乍到,必定有仰仗将军之处,将军还有什么担心?” 王光远已然惊住,停了一刻才又道:“楚兄果然消息灵便,只是——” “此事是我从上报家父的文书中得知,还能有假么?” “如此,倒是我多虑了!”话音才落,王光远放声大笑:“你们都垂头丧气的做什么?” 众人虽不知底细,也都随声附和,歌妓们察言观色,放出手段逢迎,登时满室生春。楚承嗣与王光远又悄悄商议了一阵,忽觉东阁蓦然静寂,一管洞箫清音破空而来,硬生生把眼前灯火欢宴逼出了烟火气,满阁静寂,众人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楚承嗣才要发问,只听琵琶声随风而入,与箫声相合,不由得生生顿住,直到乐声一节将终,才犹自回味的赞叹:“想不到嘉州竟有如此绝音妙律!” “这是青娥姑娘,嘉州有名的妙手,”王光远回过神来,却又忍不住发怨,“那箫声必定是杜隐,此人素来风流自赏,全不把朝廷体面放在眼里,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他见楚承嗣脸色一僵,才发觉失言,忙乱以他语。楚承嗣周旋了一阵,望了望窗外,寻即告辞出门。 邻院地势宽敞,花木繁茂错落,楼阁回廊点缀其中,一角的太湖石玲珑剔透,加之佳草秀木,挺秀大方,楚承嗣驻足廊下流连片刻,终于忍不住近前细赏。 “楚兄一向可好?”头上传来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懒洋洋,带着说不出的散漫不羁,“此物小弟今日璧还。” 楚承嗣不动声色的接过抛下的香囊,退后几步,借着赏月抬目打量隐身树上的年轻人,“叶贤弟莫不是想推了这笔买卖?” “正是。”叶秋临安然一笑,“令妹心如铁石,万难回转,楚兄亲来都不济事,叶某又能如何?” “过几天——”楚承嗣话语猛然顿住,又续道,“过几日我还有笔生意想要烦劳贤弟。” “我如今的买卖可还没收手,眼下又是官身。”枝叶间半掩的男子懒洋洋的伸展身子,手指把玩着腰上银牌的长穗,“何况令妹精通音律,那曲《蒹葭》总不会不知罢?” “她自然通晓,”楚承嗣收住话头苦笑:“我还不知道,叶兄原来也会醉心名利。” “不过是为了生意罢了。” “二爷!”楚承嗣望着花木间轻巧飞掠的背影,细细品嚼对方丢下的这句话,直到听到几个小厮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把香囊揣入怀中,接过轻纱大氅披上道:“走吧。” 他才到听月楼前,忽见一个年老管家带着两个长随正随着一个龟奴沿路东张西望,见了他不疾不徐踱过来拱手笑道,“二爷可让我找得好苦。” “常叔!”楚承嗣上前扶住,随着众人向外走,借着灯光月影仔细打量了一番常友春,掩住心中惊疑笑道,“常叔叔不是在泾州查账么?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确实有些事儿。”常友春一路上侃侃而谈楚家在泾州的诸多店铺,直到出了春还阁,又走出两箭地,才转过话头道,“二爷初来嘉州,日子过得可还舒坦么?” 楚承嗣脸色一正:“此番出京,确实受益良多。以前父侯总是说我纸上谈兵,如今真见了军士操练宿营,才知道各州武备,与兵部文书大不一样。” “二爷果然出息多了,”常友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去,“怪不得侯爷在家里称赞,说要成全二爷的志向。” 楚承嗣大喜,停下坐骑,借着小厮手里的灯笼把信看了一遍,依然是满面笑容,牙齿却咬得格格直响。 “恭喜二爷高升。”常友春对他额上暴起的青筋视若无睹,笑道:“二爷这是怎么了?我年纪老了,经不起二爷吓唬。” “此事——”楚承嗣怒气无从发泄,只得宛转道,“这些事,必定是有人捕风捉影的造谣,常叔叔在嘉州的耳目也极灵便,替我分辩分辩才好。” “我对楚王府的事知道的不多,”常友春道,“只是若说造谣的话,难道二小姐会冤枉二爷么?” “嫣然?!”楚承嗣心中陡然惊怒,恶狠狠道,“必定又是那人花言巧语哄骗了她!” “这我倒不知情,”常友春目光一闪,“只是,恕我直言,强龙不压地头蛇,老王爷又曾与侯爷交好,咱们楚家素来都是和气生财,二爷何必与这小王爷撕破面皮?” “难道就放着嫣然在她府里受苦不管么?” “二爷这是什么话?侯爷疼二小姐,只怕比疼二爷的情分还多些,”常友春笑道,“此事日后必定也要明白。只是如今二爷却要打点行装,准备接诏回京。” 杜隐天才放亮就出了城门,特地绕到江堤上,他和杜忠正沿岸寻找,突然不远处现出一个侍卫,恭恭敬敬躬身道:“七爷有请。” “知道了。”杜隐目光依然在草间来回搜寻,声音也带出心不在焉。 远远迎上来的周德威大笑,高声道:“七爷请杜长史喝酒!” “酒”字入耳,杜隐才仿佛突然缓过神来,抬头笑道:“七爷今天怎么也在堤上?” “本王如何不能来?”侍卫们闪在两旁,林纵按辔徐徐行来,伸手从鞍上摘下一个酒囊抛给杜隐,笑道:“只是不知道杜先生每日来往堤上,竟是为了找宝贝。” 杜隐从侍卫手中接过酒碗,先自斟自饮一碗,才若无其事道:“昔日烽火戏诸侯不过为佳人一笑,如今杜某不过费些心力,又算得了什么?” “青娥姑娘失了什么物事?” “她三日前游江,”杜隐一语未了,目光突然定在林纵腰间,苦笑道:“七爷既然已经知道原委,何苦再问?” 林纵笑吟吟把七日前赏给杜隐的碧玉佩抛过去,又道:“日后看来我给杜先生东西,应须直接送到春还阁才是。” “事以至此,杜某也无话可说,”杜隐道,“日后还需求七爷一事。” “什么事?” “日后,”杜隐爽朗的声音竟然微微颤抖,“须得七爷开恩,除了她的贱籍。” “有何不可?”林纵毫不在意的语气倒让杜隐一怔,他才要开口解释,忽见马隆领着几个侍卫沿着长堤轻快的驰来,一手高举贴着明黄帖的文书,直到二人近前才带住缰绳,低声道:“今年直州武举,太子点了兵部侍郎楚承嗣为主考,钦命即刻返京——楚大人如今己经在大帐中等候七爷和各位大人了!” “这么快?”林纵略一蹙眉,拆开文书看了几眼,放心丢给杜隐道,“这尊菩萨终于回去了——没了他,仅仅王光远刘存能有什么作为?”她驻马堤上,信手把酒碗抛入江中,望着溅起的浪花悠然轻笑,“我已上折,嘉泾两州合力共治泾水,不日清淤开渠,大哥也已应允尽力襄助,剿寇安民,尽在此举——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柳枝轻拂,微风徐来,带着晨间的凉意,竟如三月春风般明快爽然,杜隐慨然长笑,笑声迎风直上,一如身边藩王胸中扶摇万里的雄心。 楚承嗣昼夜兼程赶路,入京当日恰恰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他刚踏入驿馆,便得了恩准回家祭扫的口谕,又快马加鞭的赶回安远侯府。 楚邕正等在家祠正堂里,见他进来淡淡吩咐道:“进香。” 楚承嗣顾不得一身风尘,恭恭敬敬接香在手,肃穆敬上,叩拜再三,起身垂手肃立,向楚邕回道:“儿子回来了。” 楚邕不动声色,把一封书信丢给他,径自瞻仰两壁间挂着的楚家先祖们的遗训。 “儿子不敢报委屈,”楚承嗣已经知道了大概,仍然细细读了一遍,咬着牙道,“可嫣然深居王府,听得多半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或有不实,且就算属实,楚王府里的口舌,也未免偏颇。” “你说得不错。”楚邕以他见惯的语气不疾不徐道,“我唯恐冤枉了你,特地让友春帮你查了查那些流言。” “儿子知罪。”楚承嗣低下头道,“可是嫣然素来不理俗事,如今这封书信却明明白白替楚王说话,难道父侯就不该——” “正是,” “你说的不错。”楚邕从进来的小厮手上接过鸽子,亲手扯下系在鸟足上的木管,“我嘱咐了友春,嫣然也该回来了。”他展开纸柬,又安然笑道,“明年四月。” 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稳稳,与素柬上的简简单单的“事定”两个字一样淡然无波,却笃定安祥的如同金科玉律,仿佛连千里之外一手把住嘉州的藩王也不得不低头。 这就是楚家——楚承嗣目光在“不为天下先”“报愚守拙”之类的条幅上逐一扫过,良久才掩住眼中的阴郁。 原来常友春先在楚京小住了几日,谒见林纵是在七月初十,林纵此时已然略知底细,见他踏入帐中,目光在呈上来的礼单上一略而过,却饶有兴趣打量他道:“你在泾州多日,如今那里民生如何?” “晋王爷仁厚爱民,如今泾州颇有起色,官吏们也还清廉肯干,却还比不得七爷治下。” “大哥那里历年荒废,自然赶不上嘉州。”林纵道,“既然有了人才,日后必定一样富庶。” “七爷一言,正是治政之要,”常友春躬身笑道,“侯爷如今见七爷这般明断,必定也替先楚王欢喜。” “只要他日后不怨本王就好,”林纵见他一味和气奉承,索性点破道,“楚王府与楚家也算得几辈相交,通家之好,你此次来此,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七爷果然是豪杰性情,”常友春笑道,“侯爷近来在家中烦恼,看不透现今朝局——帮晋王爷?帮七爷?帮寇将军?还是帮等着插手的萧先生?往昔是人情,如今也是人情,侯爷几处为难,只能两不帮忙,望七爷见谅。” “两不帮忙?”林纵笑道,“正和我意,只是本王行事莽撞,竟与兵部楚大人有几分误会,还望侯爷不见怪就是。” “此事侯爷已然尽知,”常友春笑道,“我家二少爷年少不知事理,七爷海量,自然包容。” “既然如此,”林纵听他责备楚承嗣,心里说不出的畅快,“还有什么事么?” “还有一事。”常友春笑容更恭顺了些,“明年四月,是太后七十整寿,朝廷必定有恩典,侯爷想请二小姐省亲,不知七爷可否行个方便?” 果然如此。林纵心中了然,面上笑意一丝不减:“王妃省亲,事关重大,待本王斟酌几日。” “草民斗胆,”常友春道,“若不是王妃呢?” 林纵蓦然变色,一手攥住腰间暖玉,正容道:“这是什么话?” “太后仁善,历来有求必应。”常友春笑道,“到时候七爷和侯爷联名上折求一纸休书,她老人家还能不允么?皇上仁孝,自然也不能拂逆。那时宵小流言不攻自破,七爷清清白白坐在王位上,太妃安心养老,二小姐重待闺中,侯爷夫人也一解悬望之苦,岂不是一石四鸟的好事?” 林纵艰难道:“若是没有恩典呢?” “太后的恩典,岂止一人悬望?”常友春笑道,“小民听说晋王爷想让三小王爷林澈沾沾她老人家的福气,打算到时上折替他请封世子衔,如今虽还只活动了三五分,可也透了口风,望我家侯爷帮忙呢。” 却原来自己如此处心积虑,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林纵惊得冷汗沥沥,一声不响的挪开目光,淡淡道:“再说吧。” “七爷果然仁善,”常友春不由得叹气,“只是利字当头,未必有人领情——此事七爷派人一查便知,只怕沈大人的密信都已经在半途了,素闻七爷果断,如今却为何犹豫不决?” “太后恩泽岂会只洒一方,”林纵道,“大哥爱子心切,我何必阻了他的心意?” “正是。”常友春道,“侯爷也如此说,只是恕小民直言,七爷终究是个女子,或就有些小人就此对七爷生出些别样心思,再生风波,”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柬,“昔年侯爷在军中也结交过几个朋友,如今俱在凉州寇将军麾下,如若这些人说服寇将军来投,王爷手握嘉凉二州,一手掌兵,一手握财,那时候风波自息,岂不是好事?” “既然如此,”林纵被“女子”二字激得再按不住心中怒气,“楚侯把信送到大哥手里,让他干干脆脆取了凉州嘉州,我退位郡主,岂不比一纸休书省事?” “先楚王何等豪杰,岂能没有身后制衡之法?”常友春直接了当道,“只不过先楚王当日仓促辞世,或许还未准备停当,留得是两败俱伤的路数也未可知。七爷雄心万丈,自然不甘徒损元气,何况如今萧相虎视耽耽,皇上忧心太子,猜忌更盛,七爷若是自断臂膀,岂不是徒令他人乘虚而入么?” “果然见事明白,”林纵心中惊怒,面上仍然冷笑,“你以为本王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么?”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七爷只怕心中还有谋划,思虑深远,小民不知。”常友春缓缓笑道,“只是我家侯爷惦念小姐,还望七爷行个方便。” “此事事关重大,本王须得悉心筹划。” 林纵不欲与他纠缠,才要起身辞客,常友春上前一步,把信柬呈上,又笑道:“小的还有一句话,却是我家侯爷要小的一字不漏带给七爷的,”他细细端详林纵神色,清清楚楚道,“侯爷说,蝮蛇螫手,壮士断腕,这等事,只怕殿下知道的也未必比侯爷少,但难道殿下自身兄弟萧墙的祸事不算,要楚家也父女相争兄妹相残么?” 林纵一阵晕眩,恍然中心底寒意更盛,僵持了一阵,终于静静松开手中暖玉,点了点头。她脑中嗡嗡作响,神智一丝丝飘远,勉强支撑,却几乎不记得自己所言所行,连常友春最后的几句话也缥缈得几如梦中。 “小民替侯爷谢过殿下。” 嫣然,嫣然。林纵在梦中辗转反侧,恍惚中只觉这几个字沉重万分,连胸中纵横天下四十州的志向,手里令楚京一夕变色的权势,在它面前,也如稚子娇儿一般软弱无力。眼前蓦然闪过那人清丽难言的身影,却忽然随风远去,林纵猛然翻身坐起,几乎惊呼出口,目光定在案头摇曳的烛光上,又不知不觉的带出决绝森寒。 “七爷!”林安听到动静,不放心的在帘外轻唤。 “没事。”林纵胡乱披上件袍子,令侍女把长发随便束起,随即挑帘出帐,轻车熟路的向帐后走去。 “七爷,”林安一溜小跑的跟在林纵身后,望了望黑沉沉的天色,“才四更天,七爷要去什么地方?” 林纵一言不发,径自牵出了坐骑,从马夫手里接过鞭子:“我要回府。” “七爷!”林安大惊,一把扯住林纵衣袍下摆,他猛然想到当日帐中的情景,顺势跪了下来,“七爷若是挂心王妃,小的去还不成么?” “你能说什么?”林纵用力甩开林安,飞身上马,“我自己去。” 她狠狠一鞭下去,绕过几座军帐,原本在帐中研究楚邕那份名单的审遇杜隐已经一左一右抄近路把她截在营门前:“七爷意欲何往?” “让开!”林纵一鞭甩在审遇坐骑颈上,红马受惊暴跳,审遇摇摇欲坠,幸得才赶上来的周德威把他接下马来,林纵与审遇坐骑夺路而去,几个侍卫如风追出,周德威吃惊道:“七爷这是——” “先追上去再说!”杜隐带着侍卫们从两人身边一掠而过,转眼消逝不见。 审遇换马急追,一直沿官道追到楚京城外,见林纵孤身一骑立在北门外定远桥上注目城头,杜隐周德威俱都勒缰立在一边不语,大喜之下加鞭赶上前道:“七爷!” “七爷?”林纵放声大笑,“我一介女子,何德何能敢称一个爷字?不过都是拿我掩人耳目罢了!” 审遇一惊,几乎漏掉了杜隐脸上的苦笑:“七爷这话从何说起?” 林纵冷笑不语,手里马鞭的鞭稍甩得地上尘土飞扬,连坐骑也不安的来回踏步:“早知道当初父王过世时,就该扔了这身冠带,不仅大哥母妃心愿得偿,我也少生多少烦恼。” “七爷!”审遇勃然惊怒,“七爷怎么能说这种话?难道七爷忘了先王遗训了么?若只为了守一个楚京,晋王,三爷,甚或太妃,哪一个做不到?为什么先王宁愿冒天下之大不违,把这片基业传给七爷?” 林纵目光冷澈如冰,夹着从未见过的怨毒扑面而来,饶是审遇素来镇定老成,也不由得吃惊怔住,欲言又止。 “七爷!”杜隐叹息一声,把审遇拦在一边,“王妃深明事理,必定体谅七爷。” “体谅?”林纵微微冷笑,“先生是个男子,自然用得上这两个字来推诿矫饰。我也是个女子,也明白女子心事,如何能这般厚颜无耻的推搪?” 审遇一怔,扫了一眼众人脸色,恰与林安目光相触,恍然领悟了几分,大惊之下几乎失声,一脸忧色的紧紧望住林纵。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七爷,”杜隐的声音在楚京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低沉,“杜某斗胆,敢问七爷眼下进城见了王妃,打算如何行事?” “我自然要和她说个明白。” “七爷!”杜隐的语气在林纵清冷倔强的声音衬托下更显诚挚悲悯,“如今七爷都决断不下,难道要王妃也一起左右为难么?如今事情明明白白,是七爷要舍了王爵封地,还是要王妃舍了家业父母?”他眼见林纵脸色越来越白,却仍不由自主的说下去,“是七爷要白白蒙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身败名裂,还是要王妃一生背一个假凤虚凰的名声隐忍度日?恕臣直言,七爷终究是我大齐的楚王,王妃也终究是楚家的人——如今,”他终于忍不住轻轻一顿,才让那句众人为之忐忑了许久的话出口,“望七爷明断。” “终究——”林纵咬紧牙关,仍然漏出一声困兽垂死犹斗似的叹息。 审遇不由得叹息,按捺住心底交错的寒意与不忍,与杜隐周德威一起等待林纵决断。 众人默默无言,连开闸起闩的兵士们也静默无声,只有紧闭的城门背后支呀作响,仿佛难以出口的啜泣一样搅人心肠,林纵目光垂在马前方寸之地一动不动,直到巨大的门闩落下,才惊醒似的抬头,注视着面前轰然洞开的城门,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了缰绳。 “七爷!”人群中不知道有谁按捺不住心底的紧张,轻呼出声。 林纵一语不发,狠狠拨转马头向阅军大营行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周德威悄悄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卫跳下马,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向城楼攀去。他领着余下十几个侍卫才要打马上前,忽见尘埃里一物明晃晃耀眼,一个侍卫一鞭卷起,却是断成了两截的马鞭,周德威望着恍若不知的林纵背影叹息一声,终于默不做声的跟了上去。 审遇看了众人簇拥着林纵消逝在烟柳尽头才放下心来,神色复杂的望了杜隐一眼,缓缓叹道:“七爷明断。” 他声音平板干涩的异乎寻常,杜隐的回音也合拍似的阴郁沙哑,“正是。” “七爷素来果决,一言九鼎,”审遇望了望天色,“日后你我也不必忧心或有变数。” “一点不错。”杜隐突然觉得口中满是苦涩,“审先生,七爷与王妃——” “幸亏你与掌事处处替七爷遮掩。”审遇目光中毫无猜忌恼怒之意,打断他道,“你我同是七爷辅臣,无须客套——此事涉及宫闱,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是我知道,也必定如你一般。” 城楼上传来几声惨呼,两个人身子都微微一凛,又都心照不宣的若无其事收拢侍卫一起沿官道而行,杜隐偶一回头,巍巍楚京与背后青山一起镀着淡淡的金色,在渐明的天色中越来越清晰的现入眼中,他暗自叹了口气,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般壮阔之下,竟是无边的阴沉落寞。 “七爷!”林纵踏入王府时已是七月十八,未待更衣便赶到了翠寒堂。迎出来的嫣然眼见林纵眉梢眼底憔悴得惊人,不及寒暄便把林纵引入偏殿坐下。 林纵神气恍惚的从使女手里接了手巾净面除尘,声音带着几分不胜重负的倦意:“嫣然,我有事要对你说。” “我自然听,”嫣然从小如手中接过茶盏奉给林纵,笑容明媚悠然如竹帘里漏下的点点阳光,声音也透出怜惜的暖意,“只是七爷眼下须得先好好歇歇。” “明年四月,太后七十圣寿,朝廷必定有恩典,”林纵稍一停顿,破釜沉舟似的猛然摔下凉透了的手巾,声音骤然蒙上了慑人的寒意,“本王已然安排妥当,你与杜长史一并入京,暂时住在我楚王府里,待得明旨休书一到,就收拾停当,离府归家吧。”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一章 “七爷!”小如失声惊呼,手中的铜盘落在地上。嫣然仿佛此时才被金砖上飞溅而起的声音惊醒,声音恍惚着应道,“七爷怎么突然说这话?” “前几日楚侯来人商谈,”林纵声音仿佛不耐烦似的带着焦躁的冷酷,“他助我一臂之力,我自然也该有些回报。” “所以,”嫣然眉梢一挑,面色犹自苍白,目光却带出了审视的意味,“七爷就——” “理应如此。”林纵道,“何况如今凉州寇安国那里颇费手脚,少些流言也好说话。母妃也是如此,往日平白多了不少是非。” “不错。” 少女黯然的神色语气令林纵胸口猛地一痛,盯住对方的眸子禁不住掩饰似的转开:“楚王府里也有些老人早就有所忌讳——嫣然,你别让我为难。” 她语气比先前稍缓,言语间意思却更加苛刻,嫣然眼中神采一分分黯淡,忍耐了片刻,才勉强应对:“七爷说得是。” “既是如此,”林纵在愈演愈烈的痛楚中终于捞到一丝安然,勉力压住胸中的咳嗽缓缓道:“这样就好。”她目光垂在面前的金砖上,余光瞥见嫣然微微颤抖的手臂,终于忍无可忍的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且住!”嫣然的心思转得比林纵落荒而逃的脚步更快,林纵转过身,目光正触上少女担忧的明眸,“七爷眼下烦心事不少,自己须得小心调理才好,家父——” “用不着你多事!”林纵心底种种不安悲怒终于被对方的轻声软语触动,目光在嫣然强自镇定的脸上扫过,阴沉狠毒一如雷霆将至时天际黑压压的乌云,“你,你——” 她突然打住话头,强自下压胸口几欲爆发的痛楚,嫣然疾步过来,仔细打量林纵陡然惨白的脸色,手臂却被狠狠甩开。 “你以为我对你有什么好心,还这般殷勤?”林纵在晕眩中撑住身体冷笑,“李顺难道没对你提过苏意娘?” 嫣然霍然一惊,连唇上的血色也一并退得干干净净,艰难的启齿道:“难道七爷——” “不错。”林纵干净利落的打断她道,“要你搬入此处,原不过是为了试探。” 远处似乎有人抽了口凉气,嫣然心底冰冷痛楚,默不作声的后退一步,目光定定的打量林纵愈加冷酷决绝的唇角。 “你若不信,”耳边林纵的声音越飘越远,“便去问李顺好了。” 去问李顺——嫣然终于从清晨的纷繁迷乱中回过神来,蓦然发觉身边环绕的众人,不由得有几分惊诧。 “小姐!”小如紧紧攥住嫣然衣袖不放,“你可听到我说话了?认出我来了?” “小如?”嫣然蹙起眉头,在众人如释重负的表情中恍然明白,低声安抚,“我不过是在想些事罢了。” “哪有这般想事情的?”小如擦着眼泪抱怨,“从七爷走了算起,人都木了一个多时辰了!” “我不妨事,”嫣然目光一黯,随即对候在一边的李赜道,“让医正们回去,叫你师傅来。” “小的在这里,”竹帘外李顺应声而入,躬身笑道,“还是让医正们请个平安脉才妥当。” “一会儿再说。”嫣然令众人退下,目光又在虚空中恍惚了良久,才道,“今天的事,你必定已经知道。可有什么要说的?” “小的确实曾把苏意娘的事讲给七爷听,”李顺望着嫣然憔悴的神情叹气,“七爷也确是有心试探,只是——” “不必说了。” 李顺闻言一震,见嫣然面色虽然依旧苍白,目光却明澈了然,摇头叹息道:“果然瞒不过王妃。” “我明白。”嫣然的声音沉静哀婉,透着隐隐的决绝,“七爷如今在什么地方?” 林纵当日才出殿门便觉胸口烦恶翻涌,心中痛楚,几与林衍辞世时相当,绵密缠绵,剔肉剜骨,过了一道回廊,终于撑不住俯下身去,一阵咳嗽迸出来,几乎喘不过气。 “七爷!”林安抢步上前服侍,顾不得使眼色,对身边小内侍道,“快传薛医正过来!” 林纵想要说话,却又被一阵咳嗽逼住。她心底冰冷空荡,眼前昏黑一片,几乎支不住身体,咬牙苦撑许久,才缓过神来,立起身道:“我没事,到季桓殿歇歇就好,不必传了。” 林安服侍她在季桓殿歇下,听着里面咳嗽得揪心,又不敢劝,只得偷偷点了一根安息香,挨到林明来轮值,才悄悄去寻候在翠寒堂的李顺和薛举。 “七爷。”恍惚中耳畔的声音温柔清婉,如流入口中的清茶一样沁入肺腑,林纵已经沉沉睡了许久,身体却仍然觉得说不出的困倦燥热,胸口隐隐作痛,不自觉的含糊应道:“再进一盏。” 似是有人到门口低声吩咐了什么,轻细近乎无声的足音和话语都令林纵在适意中感到极度的熟悉——那人身姿相貌,一举一动,岂不是和这声音一样令自己平和安然? 嫣然!林纵恍然惊醒,翻身坐起,带得轻薄的床帐猛地鼓起,披着浅碧纱衣的身影在轻纱忽宽忽窄的缝隙间渐趋渐近:“七爷惊着了?” “你怎么在这里?!”林纵惊得半分睡意不存,耐住眼前的晕眩狠下心低声喝问。 “七爷烧退了,”纤白如玉的手镇定自若的撩开轻纱覆上林纵的额头,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份外明晰,“胸口还闷不闷?” 少女清丽的脸上从容淡定,如往常一样带着淡淡的担忧体贴,全无半分冷淡,林纵陡然惊觉心思被人窥得一干二净,一阵莫名的悲怒恨意涌上心头,劈手打翻递过来的茶盏,提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李顺没告诉你么?!”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七爷的话字字属实,我只不信一件事,”嫣然望了望地上的碎片,转过脸望着林纵一字一字道,“我只不信七爷的心意。” “够了!”林纵胸口一阵酸热,心烦意乱,禁不住别过脸去,“昔日你要一纸休书,如今我已应承,还罗唆什么?” “不错,”嫣然静静道,“册封礼上嫣然确是要一纸休书,如今这念头也不曾改,七爷虽已应承,却还有些事须得说个明白。” “住口!”林纵被逼得大怒,一手揪住嫣然衣襟,把她摔在榻上,恶狠狠道:“我不过是舍不得富贵罢了!” “七爷连自己的心意也要瞒下来,又是为了什么富贵?” 眼前人目光明澈如镜,清清楚楚的映出了自己的狼狈,林纵心乱如麻,狠狠甩开嫣然手臂:“倒真是自作多情,连自己在册封礼上的话都不记得了?!” 嫣然神色一震,正色盯住林纵:“正是自册封礼那一夜起,嫣然无一日不后悔,再不要这般伤人伤己,七爷如此举措,我也不许。” “我又如何伤人伤己了?”林纵气急败坏的冷笑,突然衣袖再次被人牢牢扯住,手臂上温热的触感传上来,禁不住一阵强弩之末的颤抖。 “七爷放心,”清婉的语声仿佛只在林纵的耳边萦绕,缠绵专注的动人心魄,“我没事,不用硬撑了。” “你——”眼前人神色依然强自镇定,唇间红痕鲜艳夺目,分明已被自己一番话伤到了实处,却仍然不肯放手。伤人伤己——伤了她,便是伤了自己,伤了自己,更也伤了她,林纵恍然惊痛,终于静了下来。 “七爷,”嫣然紧紧握住林纵的手,身体微微发抖,神色却愈加诚挚,“嫣然与七爷相处了一年有余,自知七爷是个明理的人,突然这等横蛮,必定是遇到什么事,七爷这般敷衍搪塞,以为嫣然是那等痴愚村姑么?” 林纵固执着默不作声,嫣然僵持了一刻,终于放开林纵的手,静静看着殿外灯火一盏盏亮起,直到院外云板响了两声,才叹息道:“七爷打算到死也不让我明白?” “也好。”身边的少女起身下床,理了理衣裙钗环,纤细的身影向门口飘去,林纵胸口一阵迷茫痛楚,终于涩声道:“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还却是想知道。”昏暗中只能依稀望见一个微微垂首的侧影,传来的叹息也因此显得分外黯然,“也想让七爷知道。” 嫣然,嫣然。世上再没有一个名字可以如此动人心肠,林纵手指紧紧绕住帐边垂下的流苏,强自忍住混合着倦意的痛楚:“终究是我舍不得楚京。” “我也舍不得天下山水,”耳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持,诡异似的忽远忽近,“若连自己本心都不明白,日后又以何面目去观大千山水?嫣然虽放不下志向,可也舍不得糊涂埋没了七爷的心意。” “嫣然——”林纵张开嘴唇,声音终于透出了连日来压在心底的虚弱憔悴,一片恍惚中有人扶住她的身子,语声清澈柔缓,“我在这儿。”声音安然入耳,林纵松了口气,终于支撑不住,重又陷入昏沉。 她虽幼习弓马,内功底子却极薄,被叶秋临伤了肺经之后本需静养调息,却政务繁杂连番劳碌,加之这一番惊怒悲喜两下夹攻,直到入了八月才能重新理事,却仍余下了咳嗽的症候。 “七爷辛苦,”杜隐听她咳得厉害,住了笔不忍道:“不如回去歇歇,待我把这些文书写出节略,呈给爷看,如何?” “不必。”林纵喝了茶压住咳意才道,“这些是审先生和泾州发来的,写节略就看不出什么了。” 此时朝廷批文虽还不曾到嘉州,审遇与布政司同知已经携水工沿泾水西上,一路勘测水利,杜隐深知就里,也不再劝,只处理其余政务,林纵细细翻阅奏折密报,叹息一声,把几封书信放在杜隐案上,径自出门。 才不过巳时将终光景,林纵沿着回廊向东拐去,远远望见季桓殿西暖阁并无常值的内侍进出,停住脚转脸问林安:“搬回去了?” 嫣然这段时日一直暂住季桓殿西暖阁,就近照顾林纵,林安想了想道:“今天是初一,主子必定去佛堂寻静慈大师了。” 林纵点点头,便折向西边,小如从东边捧着新进的檀香过来,见了林纵讶道:“七爷也来进香?”这一句正动了林纵兴致,便也进门恭恭敬敬上了一柱。 “阿弥陀佛。”静慈坐在蒲团上低首合掌长诵佛号,小如却讶道:“七爷不给佛爷磕头么?” 林纵抬起眼睛仔细打量佛像,林安退后几步,低声解释:“天家礼法,天地君亲师,除此不拜。” “少见多怪。”他停了停,又小声嘟囔。 “你!”小如气得暗自跺脚,被嫣然一眼望过来,只得嘟着嘴退到一边。 “今天是初一,”林纵对斗口的二人视而不见,望着佛像出神良久,突然对嫣然笑道,“等你歇过午觉,咱们出去逛逛。” 她也不待嫣然答话,信步出了佛堂,转过一道回廊,望着湛蓝的天色出神,林安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随在她身边探问:“爷方才在佛堂想起了什么事?” “没事。”林纵唇边的笑意骄矜清冷,仿佛还在品味着才拾回的记忆,“只是些须妄言罢了。” 自林纵承王爵之后,极少有这等闲散功夫,嫣然见她兴致勃勃,也颇为欢喜,但她素知林纵畏暑喜寒,这日午觉就睡得格外长,直到时近掌灯,地上热气散了,才起身挽发更衣。 “小姐,”小如已经眼巴巴等了几个时辰,忍不住苦着脸抱怨:“府里起更就闭门落锁,咱们哪还有时候好好看?” “不妨事。”林纵进门道,“我和周德威商定了,咱们今天多带几个人,就是出去一夜也无妨。” “真的?”不等嫣然开口,小如喜吟吟的问。 虽然才进八月,街上各家店铺已经张灯结彩,酒楼皆沽新酒,隐然一片中秋气象。 “山中无甲子,”林纵俯身细看各色时新月饼上的花样,“原来府里也是一样,我还以为只有中秋当日才这么热闹。” “不错。”嫣然对散在人群中的侍卫故作不知,低头挑拣,“七爷素来喜欢清淡的点心,要不要尝几个?” “极好。” 嫣然抬起眼睛,正对上林纵盈盈笑脸,衬着一袭水色锦袍,洒然自在如午后熙阳,也不由得安然笑道,“爷今天这么高兴?” “小姐,想不到嘉州这里的兔爷儿竟然是这般模样!”小如立在不远的挑子前,拿着一个小贩打扮的兔爷儿爱不释手,林安见那兔爷儿肥头长耳,分外可爱,故意仔细端详了一下兔爷嘟着的三瓣嘴儿笑道:“怨不得小如姐喜欢。” 小如见他笑得不怀好意,也不还口,狠狠瞪了几眼转过身去,举着兔爷儿给嫣然看。 “京城里的兔爷儿都是金盔金甲的武将,不似这里的有趣。”嫣然挑了几样点心递在林纵手里,看着小如扔下银子,推推出神的林纵,“七爷想什么?” “等我。”林纵把点心放回她手上,转身进了人群,不一会儿提着两串小水灯回来,红红的烛火从薄薄的羊皮罩里透出来,十分悦目。“咱们出城,到泾水上放灯去。” “胡闹!”周德威见她一个人转来逛去已经提心吊胆,此时立在不远处,听了个清清楚楚,气得红头涨脸的出来拦阻,“七爷——” “也好。”林纵打量着他气急败坏的神色,略一沉吟,“咱们回去。” “不必了。”周德威一面气得发抖,一面叫过侍卫来低声吩咐,“爷前脚回府,后脚再溜出去的勾当干得还少么?” 林纵几个人逛到城外时天色已然全黑,周德威果然安排停当,亲自掌舵,摇着一叶乌蓬小舟请林纵几人上船。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有劳。”嫣然对他盈盈一礼,却被林纵一手扯入舟中。 此时江上轻舟往来,笙歌不绝,林安把水灯放入江中,嫣然立在船头,见两道红珠儿似的灯火逐波而去,起伏有致,回头对林纵笑道:“ 怪不得叫一点红。” “到中秋的时候,放灯的人更多,更好看。” “是么?”渔火间嫣然眼波流转,笑靥如花,林纵一时忘情,忍不住伸手掠起嫣然额发,想要细细端详,只嫣然禀性矜持,林纵虽爱玩闹,素来敬她秉性,自册封礼后二人为避嫌猜,少有如此当众亲昵,此时眼见舟外众人瞩目,不觉微红了脸,后退一步嗔道:“七爷!” “没什么,”林纵回神,望着嫣然黑嗔嗔的眼眸掩住脸红强词夺理道:“我记得你初次相见时便是这等神色。” “七爷!”嫣然一阵气结,“七爷如今仍是一般横蛮莽撞。”她自觉失言,停了停望着林纵又道,“七爷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不错。”林纵望着江上过往舟楫出神,“你可知我此时想得是什么?” 眼前人明朗的笑容渐渐蒙上晨间雾霭似的苍茫,嫣然默默无语,突然想开了似的安然一笑:“七爷想的,自然是家国天下。” 她说得平稳无波,林纵身子却轻轻一颤,转过脸道:“还有一样。”她却不点破,拉过嫣然的手,在她掌心轻描淡写的划过四个字,不待嫣然回神,便放了手。 知己嫣然。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只是相濡以沫,未若相忘于江湖——纵然两心相通,两情相悦,她与她,终也只是知己,不是夫妻。 几日来辗转不安的思量终于尘埃落定,嫣然似喜如悲,停了一刻,终于不甘心似的叹道:“终有一日——” “不错,”林纵道,“终有一日,我功成身退,”她微微一顿,“不知道到时候两把老骨头还能不能走动?” 此时入夜见深,江风吹面生寒,嫣然身子微微一凛,才从一片酸热欢喜的恍惚中回过神,看着林纵喜出望外的微笑:“此时嫣然心中所想,也是八个字。” “难猜。”林纵目光闪烁良久,轻轻道,“终有一日,有猜出来的时候。” “不错。”嫣然唇边的笑意了然清冷,手指却带着暖意悄悄挽上了林纵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林纵心头一热,紧紧回握,两个人脸上不知不觉都透出了红晕,林纵偷偷借着摇曳的火光打量嫣然羞涩之下更显清丽的侧脸,心中酸热甜软,一时难言。 一年之前的楚王世子,可曾想过自己会成为如今的楚王?可曾想过那个不情不愿成婚的人,一颦一笑竟会如此牵动自己的心肠?这场假凤虚凰的婚事,固然成了天下人的话柄,但若不是这场婚事,胸怀天下的小王爷,心慕山水的世宦千金,或在联姻中蹉跎终身,或在江湖里空老红颜,如何能明白这般两心相知,一志不移的滋味?岁月流转,世事难料,那个一身天真明朗的天家世子,已经变成了这样少年老成的藩王,那个一身隐士风骨的世宦千金,眼里面上也隐约多了深宫里的幽怨惆怅,朝堂上福祸难料,江湖中凄风苦雨,终有一日,两人都消磨得不复如今,是不是还能提起那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惊涛骇浪,成败难测,”彰德寺那段解签语几乎替林纵如今的处境写下了完美的注脚,“倾国败家,难得善终”几个字如清早立在佛前时一般在林纵心头掠过,令倔强的小王爷不自觉的如当初一般冷笑:“那又如何?” “七爷说什么?”嫣然在一派羞涩欢喜中听得模模糊糊,转过脸问。 “我如今还是不信楚家,可也依旧信楚嫣然。”林纵的手指扣得更紧,仿佛对未来笼在两人头上的阴影视而不见,“日后也是一般。” 她语气如切金碎玉,却如金戈交击一般透出些许刚烈的不祥,嫣然掩过眼中的忧色,转过话头道:“七爷听,那边的箫音格外的好。” “不错。”林纵侧耳细听,疑惑道,“只是听着却熟。” “是杜先生。”林安此时已经看清画舫模样,笑道,“爷和主子微服简行,他倒不怕招人眼目。” “青娥也在么?”林纵想起那曲《防风》,多了几分兴致。 周德威在船尾听得清清楚楚,唯恐林纵生事,奋力一蒿撑远,见二人入舱,才松了口气,忽听琴声悠然而起,禁不住跺脚叹气。“王妃竟然也随着七爷胡闹!” 果然不多时,一叶小舟寻音而来,杜隐立在船头高声笑道,“是端午那一日的琴友么?” “七爷!”林纵应声而出,还不待说话,杜隐便眉开眼笑的扯住林纵不放,“舟上从太白居沽的新酒还不曾动,杜某请七爷尝鲜。” “少见,”林安暗自疑惑,“杜大人身边竟然还能存住酒?” “哪是什么尝鲜?”船尾的杜忠素与林安交好,把他招过去偷偷道,“青娥姑娘定了杜爷一天只能喝一斤酒,拘得他没法子,如今碰上七爷,正好开斋。” 他声音虽压得极低,但舟内地方狭小,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小如林安望着杜隐红白不定的一张脸捂着嘴偷笑,连一脸气恼的周德威也不由得露出笑意。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去打两坛酒来。”林纵与嫣然对视一眼,忍笑吩咐,“今天晚上我与杜先生一醉方休。” “七爷果然仁义。”杜隐脸色顿时好转,见画舫近在咫尺,搭过跳板,引着众人上船。 青娥一袭绯衣,抱着琵琶迎在舱门口,见了林纵微微一怔,敛衿行礼道:“青娥见过林二爷。”她目光转在嫣然身上,杜隐才要开口,林纵含笑道:“这是内子。” “见过林夫人。”青娥目中掠过一丝异色,却并不深究嫣然脸上的红晕,一派了然的把几人邀入舱中。 “布置的粗率,贻笑夫人。”青娥见嫣然打量舱中,含笑谦让。 “不然,这般布置,才配的上那一手琵琶。”嫣然直入正题,“不知道可否讨教一二?” “最好。”青娥极好音律,见嫣然坦率,也不推辞,稍一调弦,铮铮几声,奏的却是一曲《江儿水》。 曲调凄楚缠绵,林纵想起当日听曲情形,心中似有所动,不愿多听,便起身踱到一边品字。嫣然却听得极细,待得曲终叹道:“黍离之悲,不过如此!” 青娥诧道:“这一曲并非此意。” “但琵琶中,却有流离之音,”嫣然抬起眼睛安然笑道,“不是么?” “能听出青娥这番心思的,至今不过三人。”青娥笑意中多了几分诚挚,“难得这一曲中夫人便听得出来。” “那一曲《防风》,我也听了几节,”嫣然禁不住欣喜的微笑,“不知道青娥姑娘还记不记得我的那曲《广陵散》?” “自然,”青娥道,“琴音中暗含山水之色,令人听而忘俗,哪里忘得掉?” 二人相视而笑,嫣然试了试音,四手同作,正是《防风》与《广陵散》。 林纵虽习过音律,却不甚精通,只觉嫣然琴音中说不出的快意欢喜,与前次迥然不同,听着一曲将终,不由得笑道:“当真棋逢对手。” “正是。”青娥停住弦音,笑吟吟望着林纵道,“二爷既然听得明白,想来也是精通音律之人,不知可有兴致?” “我素来不擅丝竹,”林纵大惊,极力推脱,见嫣然眉目间也满是期待,又不忍扫了她的兴致,腹中搜刮许久犹豫道:“如此——” “二爷!”周德威在帘外躬身道,“小人有事禀报。” 林纵应声辞出,如释重负的下船登舟,接过廷寄文书凑到灯前,封签上“六百里”三个鲜红的大字在火光下分外耀人眼目,她不及惊讶,抽出折奏邸报草草阅过,脸上笑意登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七爷,”周德威打量着林纵的脸色开口,“臣去叫杜大人。” “除了楚王府的人,把布政司的人也叫来。” “是。”周德威稍一犹豫,“王妃——” “难得出来一次。”林纵听着不远处一派悠然欢喜的琴音,怅然叹息,“等一下再叫杜先生,你挑几个人随我回去,嫣然她们,留待天明再回府吧。” “凉州今年大旱,七月里又起蝗灾,如今各处赈济的存粮将尽,无以为继,朝廷急调嘉州藩库存粮五十万石。” “其他各州呢?”杜隐一踏入辅乾殿就听到了林纵的声音,反射似的问。 “霸州泾州各四十万石,成州三十万石,也是旨到即发,不得推搪延误。”刘存的声音格外响亮。“今年天时不好,扶州宜州连日暴雨,堤坝眼看也要决口,朝廷也少不得赈济。” 自然又是从藩库下手。林纵想起这几年嘉州藩库流水般支出去的钱粮,不禁微微冷笑,不做声的任众人议论。 “钱粮不算,”通判魏思寂道,“五十万石,需要多少脚夫?此时嘉州也值开镰之季,如今陡然征徭,岂不误了农时?何况蝗灾势大,我州与凉州相邻,正须人手严阵以待,哪能再抽人力出去?” “如此,只能以工代赈了。”杜隐道,“二十万石发往凉州以救老幼妇孺,余下三十万石,请刘大人即刻发文凉州,征集民夫到泾水修堤,嘉州如今和日后的流民,也如此料理——这样既可解凉州之急,也不伤嘉州元气,两全其美,才是我朝廷拳拳爱民之意。” “河工勘查不过几日,”刘存道,“还不得头绪,此时凉州民众却是嗷嗷待哺,杜大人计策虽好,未免远水解不得近渴。” “无妨,”杜隐胸有成竹,“如今蒙城一段已经查得清楚,全段俱须重新翻修,正好需要人手。日后审大人几人勘定一段,即修一段,岂不便当?” 蒙城却与泾州相邻,林纵想起那几封密报,略一犹豫才点头应允。 这就是河工赈灾两事并在一处了。林纵与刘存联名上奏,不过数日朝廷旨意下来:照准。 这是林纵承爵之后第一件大政务,无人胆敢怠慢,因牵连泾州凉州几处,众人都怕一个不慎惹下乱子,事无巨细俱都发文请示,全赖楚王府和布政使衙门决断,钱粮沙石诸般调配不算,布政司出银五万征集药材,以防瘟疫,各处善堂发官银五千两,若见路边饿殍,须得敛葬,因入秋天气渐凉,夜寒露重,又飞调帐篷黄酒等杂物为民工兵士御寒,夹之防除蝗灾清剿水匪等要务,眼见秋闱将近,各处文武秀才入州城赴试,又是一桩大事,处处官员们忙得人仰马翻,中秋宴上,祝酒六行之后,林纵在辅乾殿内理政,居然抽不出身回后廷,无奈之下只得请嫣然替自己主宴。 她三更过半才回季桓殿,到西暖阁见了宴罢归来的嫣然劈头便道:“此时寻常人家都团圆了,府里却连个节气都过不好。” 嫣然婉转劝解:“七爷手里握着万民生死,自然该处处留神。凉州历年收成都不好,想来民丁也必定疲弱,修河又是苦差使,一个照顾不到,只怕就有人因此丧命,能不谨慎么?” “正是这个道理。”林纵见林安抱着一摞文书进来,令他放在床头小几上,径自脱靴上床盘膝而坐,在灯下一边翻看一边叹气,“那些官员,惯于苛民奉上,又以为那些流民无依无靠,肆意盘剥,我一句督促,他们就敢逼出几十条人命来,审先生勘查堤坝,探察水路,是一个不得分心的差使,五门卫新近整顿,又不十分顶用——” 她一边信口抱怨一边奋笔疾书,全不曾留意小如脸上的惊诧。 嫣然虽知道林纵误把自己的西暖阁当作了东暖阁,见她心思全在政务上,也不以为意,令小如等人退下,坐在床旁含笑聆听,忽见林纵猛然顿笔,脸上怒色一闪即逝,起身替她换了盏热茶,问道:“如何?” “没什么。”林纵俨然余怒未消,望了望嫣然,口气却温和柔软了许多,“你累了一天,还不去歇着?” 嫣然扬起手里的琴谱,淡淡笑道:“我和七爷一样,也有余下的功课。” “原来如此。”林纵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依然埋头沉思,直到天色渐明,才放下笔,挥手令林安把文书送到外廷,小几撤下,仰面朝天倒在床上,随即一阵咳嗽。 “七爷。”嫣然应声放下书,担心察看。 “不妨事。”林纵合上眼遮掩满目血丝,苦笑道,“我今天累得狠了。”她手指无意识的扯住嫣然衣裙,声音透出熬夜的干涩喑哑,“嫣然,我不明白。” “父王在世时自不必说,我自问虽然性急德薄,也不曾亏待他们,父王临终遗命,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为什么还这样百般算计,连兄弟情意都不顾?若是我才干不足,犯下大错,也无话可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同是立于朝堂,身为女子就是万般的罪过?难道我往日习得诗书骑射,经济政务,一般的十年寒窗,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笑话?我们自幼在一处,难道他们都忘了父王的心愿?难道他们不记得昔日情分?如今皇伯父心存猜忌,萧逸虎视耽耽,接连几州遭逢天灾,他们也全然不顾,他们——” “七爷——”嫣然俯身拭去林纵眼角渗出的泪水,却被林纵紧紧拥住。 “嫣然——陪我。”腰间双臂越缠越紧,声音仿佛直接敲入心口,胸口涌起的陌生热意令嫣然不知所措了许久,直到林纵手臂渐渐沉重才醒过神,一手小心的扶着林纵身体在榻上躺好,一手替她掩上纱被,终于也敌不住一夜未眠的困顿疲倦,枕在林纵身边安然睡去。 此时小如在殿外已经等的心浮气躁,不住抱怨:“这可怎么好?” “担心什么?”林安从外廷回来,忍不住回嘴:“我们七爷又不是老虎,能把主子吃了?” “你——”这话正点中了小如的心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把文书送到西边的?七爷忙得昏了头,你怎么也昏了头,不知道提醒一声?” “小声些。”林明从殿内退出来,听着两个人声音渐高,急着打圆场:“别扰了爷和主子的清梦。” 一句话说得小如大惊,扯住林明颤声道:“里面——歇下了?” “瞧这阵势还不明白?”林安望着无声无息退到殿外的内侍使女得意洋洋,“你在楚王府白呆了这么多日子了——” 眼见两个人剑拔弩张,又都是府里的红人,众人无不担心,只有随在枫姑身边的小使女偷偷扯自己师傅的袖子。 “别闹。”枫姑低声斥责。 “福玉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如姑姑每次和安公公吵得那么厉害,还肯给安公公打宫牌穗子?”清亮的童音虽然被刻意压低,在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中依旧细微可闻,众人无不莞尔,连老实的林明也弯腰用袖口捂住嘴偷笑。 “你叫福玉?”李顺带着李赜捧着新制的袍服进了院门,故意不理讪讪立在一边的两人,细细端详福玉,轻声夸赞:“好孩子,果然伶俐。” “我们小姐的名声——”小如一阵气馁,仍然不肯松口。 “就知道心疼你们主子?”林安委屈的抱怨,“这几天爷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若不是知道爷见王妃时心思才能松快些,我何必这么耍花样?” “不妨事。七爷和王妃都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李顺轻声安慰小如,声音低的仿佛不忍惊破笼着晨雾的季桓殿依然存有的安然静谧,“都是累极了的人,偶尔顺心一刻也好。”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二章 嫣然醒来时已过正午,袖边衾上,犹存龙涎香气,小如服侍她起身,闻得这香气暧昧,忍不住偷眼在榻上仔仔细细来回打量。 “七爷不是这等人。”嫣然在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哑然失笑。 “小姐呢?”小如认真追问,过了良久,却只听到一声低回的叹息。 那个幽暗半明的时候,那个冠袍带履的少女,缠在腰上的手臂岂不是和自己的一样细腻纤瘦,近在咫尺的眉目岂不是和自己的一样清华柔婉?却原来,一身冠带已然掩不住那人日渐增长的女儿家情态,却原来,就算那人明明白白是个女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仿佛临风新竹,让自己几乎转不开目光,却原来,自己也竟对那人抱着这般愈演愈烈的假凤虚凰的心思—— “嫣然。”熟悉的声音入耳,胸口仿佛又如那时一般生起了陌生的热浪,嫣然蓦得一惊,才发现自己竟顺着回廊踱到了奉先殿附近,大敞的朱门内锦袍玉带的少女正向她淡淡微笑:“想不到你竟也会来这里。” “七爷,”嫣然稳了稳神讶道,“七爷不去书房,在这里做什么?” 林纵目光重又投向案上崭新的神主:“朝廷赐给徐侧妃的谥号下来了,顺路便来瞧瞧。” “是‘和’字,”嫣然肃容入殿,恭恭敬敬拈香下拜,起身才道,“也符合侧妃性情。” “不错,”林纵点头叹息,“她性情极好,记得那一年我射杀了她的鸽子,她还替我遮掩,被父王识破了之后也极力求情,只是不知怎么父王那一次竟然大发雷霆,定要罚我,若不是大哥——” “七爷,那些陈年旧事,”嫣然见林纵突然顿住声音,怔怔望着鼎上升腾的轻烟不语,忙出言宽慰,“都过去了——” “正是,”林纵低头审视金砖上明亮的日影,“那一次大哥为了买那对鸽子替我赔罪,累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坐骑——不过,都过去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语气依旧怅然清淡如前一夜铺满楚京的月色,却终于再无动摇。 晋王第三子林澈百日恰在八月十四,故此泾州晋王府上的中秋也过得极是热闹,直到东方渐白,满堂宾客才尽欢而散。 林绮从辰时睡到午时,起身后进了一碗燕窝粥,便顺着西廊向书房去。 此时后廷几处内眷俱都高卧未起,各处使女内侍行动寂然无声,林绮想起昨夜满城灯火经天欢声动地的繁华,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书房里晋王相杨文度,长史余慕仁,幕僚归德声俱在座中,见他进门起身行礼道:“殿下安好。” 案上莹白的玉盘里托着金灿灿一物,映着阳光更是晃人眼目,林绮拿起来仔细察看,却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盘成了长命锁的形状,龙爪上托着的米粒大的明珠上用金丝精巧的嵌出一个篆体的“楚”字,不禁倒吸了冷气,回头道:“这是哪里送来的贺礼?” “嘉州。”归德声甚有耐性,望着盘边明晃晃标着“嘉州”二字的红签拈髯一笑,才缓缓续道:“却是楚王千岁的贺礼。” “纵儿糊涂。”林绮面色稍缓,放下金锁叹道,“这东西虽不值钱,按礼注却只有袭爵的世子才能戴,哪能这么随便送出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杨文度笑道:“殿下知道七爷的脾气,虽然不想嫁人,但也不能断了老王爷的血脉。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论亲疏情分,七爷的义子,也该从殿下和三爷的血脉里挑。难不成要等着皇上指派么?” “断然不是,”林绮摇头道,“纵儿行事素来莽撞,又是新承王爵,一心功业,若她当真有一星半点这般想法,我如今也无须这般为难。” “殿下明鉴。”归德声悠然道,望了余慕仁一眼,后者立即接话禀道,“前几日布政司同知李筠借去的那本曲谱,臣如今已经查明了用场——此人果然包藏祸心,竟用那本《广陵散》去聘请江湖上的刺客。” “这值什么?”林绮神色一缓,“一部曲谱,再是珍贵,能值几何?本王手下护卫,一月开销,只怕也抵得过了。” “殿下有所不知,”归德声叹道,“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顶尖的刺客,本领精深,脾气古怪,万金未必一顾,却一心收集珍稀曲谱,此物正对了他的胃口。” “如此倒要小心,”林绮始现忧色,“不知此人现在何处?可曾得手?” “正是这里有些蹊跷,”余慕仁道,“若不是为了核实此事,此事臣也不会到此时才回报王爷。此人五月里去了楚京,丧心病狂,竟然意图行刺七爷。” “什么!”林绮大惊,继而大怒,“好大胆子!——只是为何此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情?纵儿可有伤到?” “七爷吉人天相,倒是没什么大碍。” “如此便好。”林绮颔首道,“那狂徒如今在何处?可有抓获?” “如今那人已经成了七爷府里顶尖红的侍卫,”归德声慢吞吞道,“刚刚升了五门卫游击。若是七爷对他有一分疑虑,只怕也不敢如此放手使用。”他见林绮蹙眉沉思,继续道:“起初臣有一事不明——七爷遇到这等事,却仍然瞒得这般紧密,是把殿下放在心上,不欲殿下担心,还是另有打算?如今见到这长命锁,臣倒是似乎明白了几分——既然七爷无意让出王爵,又如何会有此举?” 林绮沉吟半晌,缓缓叹道:“以先生之见,纵儿,疑我?” “不错。”归德声斩钉截铁道,“恕臣直言,殿下自幼蒙先楚王教诲,情同父子,又曾为楚王相,如今楚王之位,自然也应由殿下一身承下——” “不可乱说,”林绮打断道,“纵儿承爵,是叔父遗命,我本身已承王爵,又何须夺他人之位?” “殿下所言极是,”归德声叹道,“只是殿下虽然宅心仁厚,用心光明,他人却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一心提防,听闻七爷黜退了不少旧人,逼得太妃久居离宫不归,连李德安这等府中老人也因小过杖毙,如今又整顿五门卫,得罪了王家,处处树敌,连对殿下也如此试探——” “也不尽然,”杨文度劝道,“七爷不曾知会王爷,只怕也是怕王爷担心,她前几日不是还上折,请王爷一同整顿泾水么?” “哪里,”余慕仁摇头道,“七爷此举名为济民,不过是拉拢凉州人心罢了。” 归德声见林绮眉头猛然一耸随即平复,安然续道:“殿下替三小王爷请爵,也是顾及七爷终身,先王血脉,一心以为长兄如父,处处替七爷顾全打点,可七爷身边都是奉迎拍马的小人,如今行事又渐渐不近人情,三爷一番善意,不过是徒自肇祸罢了。” “不错。”林绮默然良久才徐徐道,“纵儿性子冲动,又是女儿家,我只以为她不宜承爵,不想如今竟然胡闹到这等地步——泾水上的事,就交给归先生来办吧。”他停了停又道:“文度,你是府里的老人,和我一般看着纵儿长大,如今眼见着她要闯祸,我断不能放手不管。” “王爷,”天家兄弟萧墙骨肉相残的天性正从兄友弟恭的假象下渐渐浮出水面,想到日后,杨文度脸上忧色更盛,他注目林绮良久,终于把满腹的劝谏之言压下去,躬身应道,“说得是。”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杨文度虽然忧心忡忡,千里之外的楚京萧府,萧逸坐在书房里,却正悠然设想着日后嘉泾二州间的种种凶险争斗。 萧伯侯匆匆把手中的密信看过,也陪着他笑道:“人言晋王深沉有智,原来却也不过如此。” “晋王素来自负心思深沉,又以长兄自居,如何忍得自己有把柄落在楚王手里?”齐玄笑道,“这等事最难开脱清白,就是不争不辩也低人一头问心有愧,何况如今楚王已借河工一事在嘉州立住脚,下一步若再拉拢了凉州,旧部一起归心,晋王没有兵权,就不过是一介闲散藩王——此事利害攸关,他年纪轻轻承爵不久,至今还能稳住手脚不撕破脸皮,已属难得。” “只可惜气度稍窄,行事也有几分畏缩,”萧逸叹道,“先楚王后继无人,生生辜负了他身前志向。” 他一语未了,萧仲卿挑帘而入,见了萧逸行礼道:“侄儿给三叔请安。” 萧逸见他依旧是衣冠不整,酒气熏人,不由得冷笑一声,齐玄忙道:“四爷的批文已经下来,改任宗人府理事。” “好差使,正和我心意,”萧仲卿对众人脸色视若无睹,安然坐下,望着萧伯侯手中的信笺道:“是归先生的信么?” “正是。”萧伯侯道,“如今晋王已决意与楚王反目,叔父这一计可称绝妙。” “只可惜此事做得急了些,毁了一个李筠,”萧仲卿看了书信脸上并无喜色,懒洋洋道,“此人对叔父忠心耿耿又颇有才气,是个布政使的材料,如今流放到定州,只怕再也不得出头了。” 这言语听来颇为刺耳,萧逸脸色一沉,怒道:“越来越不长进了!你——”他停了停,按下心中怒气,缓缓道:“前几日你当街打了魏王府管事,如今可曾赔罪?” “侄儿正要去。”萧仲卿微微一笑,辞出门来,齐玄追至中门外,对他苦笑道:“四爷辛苦。” “我倒真是喜欢这差使,”萧仲卿并不羞恼,哈哈大笑道:“有二哥日日侍奉叔父,我也乐得清闲。” “恕我直言,”齐玄道,“二爷近来虽说历练略有小成,但众人眼里看得明白,还是四爷更胜一筹;四爷再怎么屈心苦志,只怕二爷也未必能明白这份心思,相爷也颇为痛心,何必——” “我二哥虽不甚聪明,却有个好处——小事虽然糊涂,大事上却不敢自作聪明,”萧仲卿眯起眼睛懒洋洋笑道,“他生性胆小愚弱,我只要不去争,他也必然不会相逼,他既然不似晋王那般得陇望蜀,我又何苦和楚王一般步步为营,白白让天下人看笑话?” 他语气依然散漫,齐玄却觉这一身邋遢的青年比处处小心一丝不苟的萧伯侯更似萧逸,安心笑道:“此言足见四爷见识明白,如此,齐某就不多言了。” “天予不取,反为灾祸?你们出家人都这么导人向善么?”魏王府延福殿里,世子林纤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打了个呵欠,蹙着眉望了望尤自在面前喋喋不休的福云观观主静德,不耐烦的把他的长篇大论打断。 “世子爷机缘已到,自然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面前的道士长髯飘飘一脸仙气,垂目正容道,“贫道夜观星象——” “说得好,”林纤干干脆脆道,“你传的好道法,到宫里头度人去吧。” 静德喜道:“世子爷——” 两个侍卫过来,架起他便向外走,静德先是疑惑,继而大悟,慌乱中挣扎嘶声道:“世子爷!” “反正你清心寡欲也用不上那物事,”林纤恶意的冷笑,“待得身子干净了,送到直殿监去扫院子,若再胡说什么,吃饭的家伙也一并摘了吧。” “世子爷——”一旁的魏王相徐放略带不忍,犹豫着开口。 “哪有他说得那般便宜?”林纤道,“混水摸鱼,须防黄雀在后。如今虽然风波欲起,但萧相楚侯俱都还在观望,皇叔父也不过欠安几日,稍作调息罢了,哪容得咱们出手?此人素知我喜僧好道的名声,借此挑拨我出去揽事,用心恶毒,若不杀一儆百,只怕日后也难安生。” “世子爷这话说得通彻——”徐放一语未了,外廷掌事陈安进殿禀道,“前些时候,刑部主事萧仲卿醉酒闹事,打了咱们府上的人,如今来赔罪了。” “是他?”林纤想了想道,“听闻他降了一级,不知道如今落了个什么官职?” “小的听说是宗人府理事。” “宗人府理事?”林纤失笑,“刚刚发落了个太监,就来了个和太监打交道的官员,那牛鼻子也算有几分缘法。” 待得他进了辅乾殿,才应酬了几句,司礼监副掌事李云和便领旨而至,林纤匆匆送走萧仲卿,更衣接旨已毕,才笑道:“陈朝使者几时入京?” “如今已经动身,”李云和道,“从安州入觐,经嘉泾道入京,小的私下里算,估计十月初也就到了。” “估计?”林纤正色道,“连日子都不明白,就把款待的差使派给我,若是出了差错,岂不是我等不体察太子爷本衷?” “这差使确实为难,”李云和赔笑道,“陈朝邀我大齐合兵攻吴,说是兵者诡道,故此遮遮掩掩,混沌不明,皇上和太子爷想来想去,只有五爷礼贤下士,好礼识大体,必定不失我大齐体面,才把差使交给五爷。” “和我还绕什么圈子?”林纤笑道,“直接说你五爷没脾气,喜欢凑热闹虚架子不就完了?” “五爷说得是,”李云和笑道,“内阁几位大人还有句话——近几个月各州水灾旱灾闹了不少,五爷若是手松些,只怕户部的官员,就只好去上吊了。” “既然是密约,这等事哪里能大张旗鼓?”林纤气得冷笑,“以为你五爷整日听和尚道士念经,听得脑袋坏了么?” “五爷这是哪里话?”李云和恭恭敬敬赔笑道,“不过是臣子们小心,白白提醒一句罢了。” “如何?”待得把李云和送走,林纤望着徐放笑道,“怕咱们去搅混水,先用这么个没油水的差使把我栓上了。” “五爷说得不错,”徐放叹道,“今上龙体日日欠安,行事也更谨慎周密,晋王楚王还不收手,早晚必定出事。” “我看楚王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纤摇头叹息,“旧年行猎时我与她见过一面,倒不是不知轻重一味好勇斗狠的人——她一介女子承爵,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晋王又不肯襄助,若是手里稍软一点,早已撑不到这时候了。” 他语气依然如往常一般带着安享富贵的闲散,却隐约透出唇亡齿寒的惆怅——徐放只觉身上寒意更甚,望着黑沉沉天色下愈显阴沉的飞檐回廊,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三章 陈使入嘉州时方交九月,林纵拿着文书和众人商量停当,便向季桓殿来。李赜领着众人在廊下忙碌,见她进门,俱都躬身施礼,林纵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径入西暖阁来寻嫣然。 “七爷,”嫣然正坐在几边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笑道,“我正有一事要和七爷商量。” “我也有一事要和你商量,”林纵在她对面坐下,“你先说。” “七爷这几日身子见好,”嫣然道,“我也该回翠寒堂了。” “也好,”林纵目光猛地一跳,站起身踱到新送来的几盆菊花边,驻足良久方勉强道,“这里冬天没有翠寒堂暖和。” “我正是要问七爷,”嫣然起身到林纵身边,目光垂在金黄的花瓣上,却暗含笑意的道:“七爷身带咳疾,须得小心着凉,季桓殿断不能住——不知七爷打算搬去哪里?” “我——”林纵心下恍然,脸上窘得发烧,尽自欢喜,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掩饰似的打量暖阁四处,别过脸道:“这里住了许久,实在有些舍不得。” “是么?”嫣然微微含笑,审视着林纵脸上慢慢透出的红晕,不知不觉目光便胶着在林纵脸上。 “重阳将至,须得去离宫给母妃请安。”林纵清咳一声,回复了常态,指着手中文书笑道,“先把徐侧妃的牌位奉入王陵,再去给母妃请安,顺路还可看看泾水的河工——正好陈使将来,本王乐得躲清静。”她停了停,突然低声笑道,“府内一应事务,全赖贤妃做主。” 嫣然只觉林纵目光无端多了几分灼热,禁不住避开了眼睛。 “嫣然?”林纵穷追不舍。 “和七爷一样,”嫣然俯身拾起一片飘零的花瓣,细细擦去上面的泥土,待脸上的灼热散去才抬头对着林纵安然微笑:“我也舍不得这里。” “明年——”林纵脸上的笑容不易觉察的黯了黯,极快的转口道:“日后你喜欢,再过来住就是。” “甚好。”耳畔余音清婉,面前眼波如水,林纵喜不自胜,不由伸手攥住嫣然手指,林明的声音却蓦地从帘外传入,搅乱了这份执手赏花的安然,“七爷!布政使刘大人求见。” “不见!”林纵恼怒中话语冲口而出,回过神来才发现嫣然正对着她摇头苦笑。 “七爷还是这般孩子气,”嫣然挣脱了手细细替她整整冠带,面上的微笑温柔无限,“我在翠寒堂等七爷回来。” 柔婉的语声在林纵心中回荡了许久,林明小心的随在她身后,直到辅乾殿的牌匾赫然入目,方自加重了脚步声,见林纵脸上轻灵的喜色转成了沉然正色,才扬声高唱:“王驾到!” 刘存早已迎出殿门,应声伏在阶下行礼,林纵笑意盈盈把他请入殿中,坐定后好一阵寒暄后突然笑道:“刘大人在嘉州任上多少日子了?” “八年。”刘存满腹心思不及说出,只得顺着林纵口气道,“下官到此处,已近三任。” “明年秋后,就要回京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正是。” “那时泾水河工也该竣工,”林纵似是不胜感慨,“此事终于有个着落,刘大人也不枉了这三任辛苦一场。” “全赖殿下洪福。”刘存神色犹豫,双唇颤动了一下,却不曾说话。 “我有什么功劳?都是父王和刘大人攒下的家当。他若得知此事,也必定欢喜。”林纵叹道,“本王以前年少喜事,如今逢了这些事,才知道政务多艰,陈使入城一事,还要仰仗刘大人。” 她神色语气诚挚到了十分,却让刘存几乎打了个寒战,他略一沉吟,拱手笑道:“既然要掩人耳目,不如就按寻常驿使相待,驿馆里准备的丰盛些也就是了。” “全赖刘大人作主。” 林纵语气依旧客气到十分,直到进了书房想起刘存辞别时的神色,才微微冷笑。 “七爷把差使推脱了?”杜隐听见脚步声,随口发问。 “不错,”林纵在案后坐定,“陈人倚仗地利,屡屡在凉州挑衅,如今文武生员俱己入城,个个耳聪目明,又都年轻好事,传出去只怕别生事端,我不惹这样的是非。” “年轻好事?”叶秋临素来言谈无忌,哑然失笑道,“七爷放在秀才里,年纪只怕也是最小的,还说那班人年轻?” “也不见得,”杜隐停住笔抬头道,“听说今年文试生员里有个才华出众的神童,和七爷便是同年。” “这样人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叶秋临大笑。 “确实难得,那人叫什么名字?”林纵目光飞快的掠过各府各县文书附上的一份份节略,漫不经心的发问。 “此人去岁虽考中了蒙城的秀才,却做不得数,”杜隐道,“此次也必定不中,七爷倒不必费心。” “这倒古怪。” “那人在文书上姓楚名梧,”杜隐见林纵抬起头来,目光毫不躲闪的迎上去,缓缓笑道,“臣却听说有人私下称她五小姐。”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荒唐!”林纵勃然变色,“哪里的人这么胆大胡为?” 叶秋临一怔,杜隐已经笑道:“她自称承江口人氏,只怕咱们该派人去承江城查办了。” “不妨事,”林纵瞬间平复了神色,“如今南闱将近,闹出来惹得人心惶惶,反而不美,只要各考官秉公评断,无论功名虚实,没有才干,也做不得举人——等事情平了再慢慢查也一样。” “正是这个道理,”杜隐笑道,“如今泾水开工,朝野俱都瞩目楚京,闹出一点半点差错来,只怕就有人不依不饶了。” “正是。”林纵施施然啜着茶道,“我此时万事不管,全凭诸位大人作主。” 她果然第二日便出城,令杜隐先沿泾水而上,自己先至离宫谒见太妃。 二人月余未见,俱有几分久别的亲切,林纵甫一入座便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太妃,良久才笑道:“近来事忙,不曾亲来给母妃问安,母妃清减些许,不如不持斋了吧?” “一把老骨头了,还计较什么胖瘦?”太妃心中甚慰,“我和徐侧妃生前投缘,如今为她吃了几天斋,心里清静。倒是纵儿瘦了,这阵子政务多,府里人该多尽心才是。” “府里人倒是小心,终归没有母妃在身边周全,”林纵倾过身子扯住太妃衣袖,“如今入秋天气渐凉,不如母妃就随儿子回府吧。” “几个月不见,”春姑端着点心进门,仔细瞧着林纵道,“七爷越长越有大人的模样了。” “看看,”太妃指着衣袖笑道:“还是这般孩子脾气。”她见林纵张口欲辩,先道:“此事我意已决,一则这里比府里清静,二则那些先王侧妃们日后长居在此,别被小人作践才好——我在这里多呆几日,把这里料理妥当,先王九泉之下,可得欣慰,也算是为你积功德。” “此事儿子办就是。” “你小小年纪,哪里真正明白后廷里的苦楚?”太妃失笑,“别好心办了错事,何况她们终究是你的长辈,我安置她们,也比你名正言顺些。”她细细问了林纵嫣然起居情形,又道:“明日就走?” “是。”林纵恋恋不舍,“去拜祭父王,顺路正好再看看泾水的河工。” 次日清晨林纵离宫,二人俱都有几分恋眷,眼见林纵一行转过山脚,太妃收回目光,忽然道:“几日不见,纵儿可是又长高了些?” “可不是?”春姑笑道,“女大十八变,等咱们过些日子回府,只怕奴婢见了七爷都不敢认了。” “不敢认最好。”这一语恰又勾起了太妃的心事。 “太妃——”春姑欲言又止。 “在这里躲清静倒真是福气,”太妃仿佛不曾听见她的语声,若无其事的转过了话头。 陈使九月初五至楚京,此时林纵恰恰谒陵未归,一应事务俱由嘉州布政使刘存主持,刘存本就性情谨慎,此时留心打量,发觉陈使中颇有几个藏龙卧虎的人物,老成持重的正使魏休自不必说,副使沐倾不过二十余岁,生得眉目俊秀,口齿伶俐,周旋得宾主尽欢,处处生春,刘存见他举止洒脱自如,行动颇有贵气,揣度此人必是陈朝贵介子弟,见驿丞伍德也小心殷勤,不曾疏漏,才放下心来,洗尘宴毕即回府理事。 此时秋闱临近,各处生员大多都已入城,多是年轻气盛心胸万丈之辈,楚京秋色又好,虽近掌灯,街面上依然熙熙攘攘,尽是闲游纵酒之徒,唯有楚王府因林纵不在,嫣然又性好清净,两扇朱红的大门紧闭,略显出几分冷落气象。直到二更过半,才有一个小厮牵着马从街口一溜小跑过来,喘着气扣门。 “谁?”管门的李贵早已被高墙外的脚步声惊醒,懒洋洋的闪出门来,一眼望见昏黄的牛角灯下映着小厮青碧的头巾,也无心细看,打着哈欠道,“杜长史随王爷去了泾水上,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罢。” “李爷!”龟奴见李贵转身进门,上前扯住他衣袖道,“小的是跟春还阁贺妈妈的贺升,李爷不认得了?” “是你这猴崽子,”李贵睡眼惺忪的笑道,“是府里哪个小厮欠了夜渡钱,惹得妈妈发了火,让你小子大半夜还跑这么一趟?” “倒不是这些事,”贺升苦着脸道,“楼里青娥姑娘被驿馆里客人催去陪酒,原说戊正就回,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还没见人回来,若是闹出事来,妈妈怎么和杜爷交待?” 李贵惊得打了个寒战,睡意全无,把贺升留在门房,便吩咐手下小厮四处去禀报,待得他与管事一起赶回门房,外廷副掌事李千也已被惊扰赶来,正立在厅中训斥:“你那妈妈也太过小心了,既是堂堂驿馆来请,必定是哪位路过的大人一时兴起——不过是多听了几曲误了时候罢了,能有什么事?” 贺升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回道:“原本小的们不该有这样的想头,但来接人的驿卒说得含含糊糊,似是来头大得很,妈妈不敢得罪,又担了心,才说定了时辰回来,再三叮嘱,如今眼见连个信儿也没有,派去问话的小厮还没摸到驿馆门就被撵了回来,妈妈急得在楼里跳脚,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才让小的招呼一声,说府里的各位大人都是有眼界的人物,妈妈眼浅心窄,经不得事,求大人们看在杜爷面上别怪罪,好歹给个主意。” 李千气得冷笑,突听门外有人轻咳一声,李德与林诚一起进来,忙回身垂手而立,把经过一一禀明。林诚不以为然,李德却略知底细,微一沉吟道:“此事府里本来没有管的道理,不过看在杜长史的面上,咱们派人去好生嘱咐驿丞一声,早些把青娥姑娘送回来,或是给春还楼传句话,也不妨事。” 贺升喜上眉梢,连连叩头。他才站起来,突见一个小厮又领着个名叫三义的龟奴匆匆而入,三义头上的绿巾跑得歪在了一边,一进门便跪倒气喘吁吁哭道:“青娥姑娘故去了!” 满屋人俱是大惊失色,李德与林诚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如此,倒不是我们能自专的事了,你们且等等。” 贺升惊魂未定伏在地上,见林诚却与李德又私语了几句,分派人出去,不多时,一个小内侍引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进来,几人低声商量了半晌,那老内侍转身望着贺升三义笑道:“就带这两个进去,让主子直接问话才妥当。” “李公公有劳。”屋里人似都松了一口气。 贺升三义随着李顺出来,沿着青石长廊穿过两道门,绕过几处殿阁,直到飞檐门窗渐渐小巧精致,花木山石也变得错落繁茂,满眼景致俱都收起富贵威慑,添了闲情雅趣,才在一处竹林前停住脚。 几个内侍使女正心思不宁的候在林前,为首的两个人迎着灯笼上来,与李顺又低语了几句,那个干净俏丽的使女忽道:“府里人谁不知道杜长史心里眼中,只有青娥姑娘一个?七爷和王妃说过秋后闲下来要给两人一个恩典——她也算得半个王府中人,如今不明不白出了事,杜长史不算,七爷王妃那里,就交待的下来么?” 她声音略高,贺升三义听她语气爽脆明白,口角决断,忙连连叩头道:“姑娘是明白人——” “呸,谁是你们姑娘?”这使女似是对这样谄媚甜腻的语气有些不惯,涨红了脸转身道,“你们跟我来。” “还是通报七爷与沐先生一声妥当,”刚刚与那个使女争执的年轻内侍对着众人补上一句,见贺升两人战战兢兢,又笑嘻嘻的低声安慰,“放心,她虽不好说话,她主子却比她讲理。” 两个人随着使女转入一处院落,只见满院灯火通明,众人簇拥中一张竹案后坐着个素衣少女,似是才焚香习琴以毕,论俊俏与春还阁里昔日红遍嘉州的花魁也相差不多,只眉间一派清冽干净,虽是安然稳坐,微微含笑,却如天上月色眼前流水一般清冷难犯——知道这必定是楚王妃,眼见使女上前回话,忙伏在地上拼命叩头。 他二人虽尽力巴结回话,无奈于实情所知不多,嫣然略问几句已知底细,转过脸问刚赶过来的李德道:“你看如何?” 此时府里小厮已从驿馆打探回来,李德虽心中也略有不平,无奈林纵临行前嘱咐了韬光隐晦的话头,哪敢揽事,遂躬身婉言道:“听闻新来的知府有几分正气,必定能料理妥帖。” “不然,”嫣然微微一笑,似是看破了他的心思,“此事事关重大,布政使刘大人也必定关心,他素来行事谨慎,必定息事宁人——不如李掌事亲自走一趟,替我和七爷瞧瞧罢。” 林诚见李德神色犹豫,情知此事有些棘手,插言道:“恕小的直言,此事虽和咱们府里人有些瓜葛,但事关重大,不如——” “你以为我是怕于杜先生面上不好交待才如此么?”嫣然眼波清柔如水,林诚却觉竟仿佛带出几分林纵惯常的威严,不由得低下头去,听着面前一袭素衣的清婉女子肃然道:“嫣然只为四个字,人命关天。”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四章 驿馆里早已灯火通明,李德沿长街一路驰来,眼见安宾坊内外三步一岗,悄然无声中戒备森严,不由得暗暗点头。 此刻新上任的楚京知府宇文清立于院中,才留起髭须的脸上一片怒色,肃然沉声道:“贵使就无不当之处么?” 魏休面露尴尬,沐倾却似是不屑宇文清的书生做派,有恃无恐般笑道:“一时醉酒,做了些须错事,何须挂怀?” “不错,”刘存立在宇文清与沐倾之间,见李德入门,犹豫着应道,“贵使身负重任,不过小小风流罪过,实在不应小题大做,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因小失大?” 宇文清气得白了脸:“怠慢律条,玩忽人命,难道就是小事?” “说得却也不错,”沐倾摇着扇子轻描淡写道,“客随主便,就请宇文大人发落罢了。” “说得好!”宇文清不顾频使眼色的刘存,号令衙役逼到沐倾身前便要动手。 “且慢,”两条铜筋铁骨般的彪形大汉越众而出,“大人听错了,我主子虽然醉了,却不曾失态,失礼于青娥姑娘的人是我们两个。” “岂有此理——” “不错,”沐倾朗声道,“我可有让你们动手?” 大汉齐声道:“是小的们自做主张。” “他二人不过是不知道齐朝官伎如此娇弱矜贵,几句闲话就寻死觅活,”沐倾似是觉得宇文清越来越白的脸色颇为有趣,故意凑近些笑道,“还望贵府轻些发落——醉酒逼死官妓,按齐律如何处置?” 刘存见宇文清还要争辩,连忙打断:“我大齐律法承自前朝,按律杖责三十。” “正巧,陈律也是一样。”沐倾放声笑道,“如今既然衙役们也在,正好当众行刑,以儆效尤,免得这般小辈日后还给我惹麻烦。” “正是,正是,”刘存一脸喜色应道,“贵使深明大义,处置甚公。” 李德俱都瞧在眼里,眉头皱成一团,才要开口,忽觉背后衣襟被人轻轻一扯,侧过脸扫了一眼,便悄悄退出院去。 众人各怀心思,望着衙役们清场,一时让出地方,两条大汉目光从衙役们身上一一扫过,对望一眼,冷笑一声,满不在乎的横卧在青石板上。 宇文清气得浑身颤抖,衙役们也满腹不平,为首的班头目光仔细的在自己人身上打量挑拣,突见几个陌生汉子立在队尾,亦是衙役服色,班头目光触在一人脸上,一惊之下几乎失声,那人却颇为镇定,微微点了点头,拱手躬身出列,也不做声。 沐倾见班头选中的两个衙役越众而出,官帽压得颇低,看不清眉目,粗手大脚,身材威武,也略吃了一惊,望了一眼刘存,见他神色软弱,不似有决断的模样,才放下心来,听着杖责之声,似是不甚要紧,不意才过十杖,两个人脸色就转成了蜡黄,才过二十杖,一个便一声不哼的毙于杖下,另一个竟也没熬过二十五杖。 眼见片刻之间竟有二人横死当场,众人无不惊骇,陈人们面面相觑,魏休脸色霍然一变,已知自己着了别人的道,正暗自揣度的时候,沐倾已然赫然震怒,沉下脸来。离得最近的伍德只觉这人眉梢唇角带出凶狠的煞气,仿佛一瞬间从安尊处优的菩萨变成了定人生死的阎王,气势夺人心魄,回望刘存也脸色惨白,不由得慌神,扑通一声跪在沐倾脚下,才要告饶,忽听门口似有乱声,却又猛地沉静下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众人俱是一怔,沐倾忽觉静寂中似有杀机袭来,见齐人个个肃然,收了收脸上怒意,向门口望去。 幽深的阴影中隐约传来冷笑,一个武官模样的爽朗男子提着马鞭率先闯入院中,与鱼贯而入的侍卫站在一起,目光懒洋洋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虽似有些散漫,却比目不斜视的侍卫们更带杀气,众人默然无声,心头紧缩中只听脚步声从容逼近,沐倾不动声色的退到魏休身后,凝神望向廊外,突然间眼前蓦得一亮,幽暗中踱步而出的人气度清华不凡,竟似西方白帝恢然临世,沐倾大惊之下定下神来细看,却是个袍服冠带的少女。 这人素服犀带,点尘不染,月华如水,映着她衣上明珠,身上竟似有宝光流转,令人几不忍视,妩媚灵秀的脸上,墨黑的眉梢微微扬起,衬出几分凛然英武,与少女通身清贵洒脱的气派结合得天衣无缝,沐倾只觉此人与自己见过的万千娇媚迥然不同,禁不住暗自轻声感叹,连老成的魏休也不由得一怔。 少女微微含笑,对众人视若无睹,径自踱入院中,俯首看了一眼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淡淡道:“本王也不知道陈朝人原来如此娇弱,连三十板子也禁不起。” 她声音略显纤细,却说不出的清雅干净,隐然矜持尊贵,魏休稳定心神,轻咳一声拱手道:“原来是楚王千岁驾临,殿下万安。” “贵使安好。”林纵点头道,“听说有人搅扰使节,本王特来探问。” “此事已然审明。”宇文清排众而出,抢先昂然道,“此二人逼死官伎,按律应杖责三十,已然伏法;臣刑毙案犯,按律应罚俸一年,官降三级,也请殿下发落。” 他语声亢直,掷地有声,林纵不由得浅含笑意,望着魏休和颜悦色道:“若有不公之处,贵使可当面讲明,本王自当为你作主。” 沐倾立在魏休身后,忽觉林纵目光向自己投来,似乎隐藏考究之意,背后骤然升起凛凛寒意,收起心思凝神正色,轻咳一声,魏休拱手笑道:“有劳殿下,贵府处置甚明,老夫也无话可说。” “如此甚好,”林纵望着刘存笑道,“一事不烦二主,这里后事就烦劳刘大人了。” 她向魏休略一颔首,转身向廊外行去,刘存松了口气,撂开宇文清,径自料理后事,不想宇文清却急匆匆追出门去,在驿馆门口撩袍跪倒拦住林纵马头道,“殿下且慢!殿下处事甚明,只是还有一事不妥。” “罪首业已伏诛,大人不必多说了。”方才行刑的两个衙役追过来,扶住宇文清,低声在他耳边叮嘱。 领口里露出的蓝色官服令宇文清恍然大悟,禁不住把目光投向稳稳安坐马上的林纵:“原,原来殿下与刘存——” “不错,”林纵蹙眉道,“今日布政使处置并无不妥,宇文大人且先退下,日后本王自然给你个交待。” “殿下!”宇文清霍然站起,“元凶尚自逍遥,人命关天,殿下岂可如此草率了事?” “大胆!”旁边侍卫齐声断喝。 “殿下,臣言过了,”宇文清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却依然悲愤难抑,“只是殿下如此行事,固然是为了大局,难道就不欠天下一个公道么?” 林纵默然无声,直到宇文清觉察异样抬起头来,才看见林纵苍白的脸上奇异的微笑,楚王清澈冷漠的声音在众人的悄然中犹如远方依稀闪过的雷声打在他的头上:“既然知道事关大局,还如此喋喋不休做什么?” “殿——” “宇文清处事偏颇,降三级,调任承江口,即刻起程。马隆,刘纪广,”林纵似是不屑与宇文清多辩,提鞭指住扶着他的二人,“你们看着他出城!” “殿下!” “殿下!” 声音仿佛仍在耳边纠缠,林纵连连加了几鞭,马去甚疾,不想方自踏入府门便听见了西侧隐隐的嘈杂,禁不住脸色又阴沉几分,蹙眉道:“杜先生提前回来了?” “小的没瞒住。” “小人没拦住。”林明杜忠齐齐上来请罪。 李德从林纵身后赶来,小心翼翼开口,身子也躬得比往日更低:“七爷今日的处置,小人该如何向王妃回报?” 眼前无一事从己意,林纵只觉满腹怒火竟是越压越旺,把马鞭重重摔在地上:“据实报去!” “小的遵命。”李德不敢再多说什么,匆匆向翠寒堂赶去。 “七爷。”周德威不动声色躬身施礼。 “你去劝杜先生节哀,派人请审先生回来。”林纵深吸了口气,声音却仍似从牙关里一个个迸出来,“那个给咱们报信的驿卒很机灵,重赏。” “是。” “王妃——”林明随着林纵转过长廊,见林纵少见的折向辅乾殿,忍不住低声提醒。 “我审出了这样的案子,还哪里有脸去见她?!”林纵猛地在回廊处停步,望着驿馆的方向蹙眉冷笑。 她与宇文清在驿馆前的争执早被陈人偷偷打探清楚,沐倾斜倚在太师椅里,对魏休苦口婆心的劝说置若罔闻,却把这一段听得一字不露,自顾持杯笑道:“小楚王不愿惹事,咱们倒是拣了个便宜。” 逼人的气势在少女风华的衬托下如秀木独立幽谷,竟令人只觉理所当然,沐倾细细回味小楚王清贵间的灵秀,不由抚掌低叹:“可惜,可惜了此人,也可惜了那双眼睛。” 回话的侍从窥得他的心思,凑上前低声凑趣:“四爷日后挥兵直入,那小殿下还不是得乖乖归顺?” “你四爷若是要把她攥在手里,就得舍了那双眼睛。”沐倾亦是低声应答,抚了抚腰间宝剑,突然仰面大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灵秀的眉目若是对自己脉脉含情岂不是让人心神俱醉?那纤细的腰肢若是倒在自己怀中岂不是令人骨髓酥麻?只是,那双刚烈清澈的眼眸,纵然暂时低头,又岂愿长久甘居人下——清冷的月色下那个玉琢的人儿仿佛注定了玉碎的命运,想到日后,连恣意任性的沐倾胸口也不由得微微作痛。 第二日陈使卯时正出城,林纵虽托辞不去,仍无可避免的接到属官的备细禀报,一整天便仍郁郁不快,连杜隐情绪似已安定这样的消息也未能令她心头有一丝安然。林安小心翼翼从掌灯伺候到二更,见她闷闷就寝才松了口气,拖了条毡毯倚在门外角落处打盹。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夜风颇冷,从毡毯缝里一丝丝透进来,林安这一夜便如门里榻上的人一般辗转不安,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直到天色近明,听得里边终于安稳无声,才安心的叹了口气,眯起眼睛打盹。 “安公公,安公公,”朦胧中似有人在廊下低声呼唤,林安起身小心的整了整衣衫,悄无声息的退下台阶,引着李德到了院门处,低声道,“七爷才睡下,什么事?” “方才有人来报,”李德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笺,少见的满面焦急道,“叶副统领和杜长史留了书信,私自出城了!” “有什么可谢的?”杜隐二人此时已在宽阔的官道上纵骑疾驰,叶秋临在扑面生寒的夜风里扬鞭笑道,“我早看那人不顺眼,若是杜大人不来,叶某此时也出城了,何况杜大人欲行此事,难道就不要在江湖上找几个帮手么?” “不错,”杜隐不再推辞,爽爽快快道,“杜某虽略知江湖事,但仓促之间也找不到得力之人,如此就全赖叶统领了。” 他二人为掩人耳目,自北疾行五十里便转入小道,夜行晓宿,终于抢在前一日潜至泾州的蒙山驿。 这县城极小,驿馆拘在东北一角,不过两进院落,与魏休沐倾一起居于此处不过寥寥二十余随从,其余的俱在迎宾街另一头的迎宾客栈住下。 叶秋临伏在民房屋顶上,见驿馆里灯火依次熄灭,缓缓抽出长剑,回望了街口照看马匹的杜隐一眼,沿着屋脊向正房飞掠而去。他落足厢房屋顶,才要转身,忽见底下打更的驿卒举灯晃来,惊道:“刺客!” 两侧厢房忽的灯火通明,涌出几十余人,俱是劲弓利箭,叶秋临俯身而行,只听得耳边一片劈劈啪啪砖瓦碎裂之声,不过片刻,箭雨忽停,原来已有十几个侍从恃勇自两面攀檐而上,包抄过来。 叶秋临一跃而起,剑光耀如明月,顷刻之间便杀得三五人,他略一定神,遥望长街尽头灯火通明,回顾底下从人举弓以待,便仗剑向屋脊剩余的几个陈人逼去。 这几人亦极是悍勇,虽见同伴横尸当场,仍然泯不畏死,横刀直上。叶秋临心中暗喜,才要乘势突围,忽听背后有人喝道:“放箭!” 叶秋临不及转身,脚下向前飞掠,借势一剑了结一人性命,把那人身体抄过来挡住背后,只听扑扑数声,箭矢尽数攒在尸首上,其余近身的陈人也被波及,无一幸免,尽皆横死当场。叶秋临大怒,亦情知不免,素性挺起尸首回身,只见沐倾立于廊下,扶剑披甲向自己望来,顺手抄起钉在身边的箭矢,灌注内力,扬手打去,却被沐倾身边的随从挡下。 “可惜!”箭雨中蓦的有人扬声高喝,三条黑影沿屋脊飞掠而至,一人双手执盾遮挡,二人执弓回射,行动虽速却一丝不乱,顷刻便有几个陈人倒下。 “快走!”叶秋临心神稍缓,随着几人且战且走,自尽头一间民房跃下,杜隐和几个平民打扮的侍卫已然牵着坐骑候在此处,众人顾不得说话,上马从巷口而出。 此时整个县城早已人声鼎沸,周德威看着远处奔来的衙役兵丁皱了皱眉,向西望了望,掉转马头向东折回长街,此时迎宾客栈里的陈朝侍卫早已披挂上马,一半围护驿馆,一半沿迎宾街向众人逼来。 双方俱是且骑且射,周德威一马当先提盾遮挡箭雨,待得相距稍近,双盾便脱手而出,只听两声惨呼,两个随从骨断筋折,栽下马去。周德威提起鞍上铁枪,抖手打落几枝利箭,笑道:“是汉子的,过来交手罢!” 陈人见他膂力过人,枪势精熟,似有惧意,却无一人敢退后一步,护在队尾的马隆回望蒙山县衙役兵丁掩杀过来,放声大笑,与周德威双骑齐出,护着杜隐杀出围去,叶秋临随在最后,听得背后一片嘈杂之声,竟无人放箭,才觉蹊跷,城门口接应的侍卫已然打开东门,只得随着众人自东门而出,直到去城数十里,才驻马少歇。 “此日叶某才真正见了凶险,”叶秋临心神稍定,回想方才种种,隐隐心寒,忍不住叹道,“我与杜先生也算占了天时地利,不想若非几位接应,险险不能全身而退。可见昔日我所杀之人,也不过是无名小辈,他人的棋子罢了。” “这等人又是什么有名之辈?”马隆拭着枪刃上的血水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势大人多,有钱哄人为他拼命罢了。” “不错,”叶秋临道,“日后再遇上机缘,叶某必定取他头颅。” “且慢,”马隆把枪挂回于马腹,“那人性命却是我的。” “无论你们何人取胜,都是我楚王府的功劳,有什么好争的?” 叶秋临大笑,回望周德威从信鸽腿上接下竹管,正借着一个侍卫手里的灯火细看,凑过去问:“七爷有什么打算?” 周德威把纸条收入怀中,敷衍道:“不过是让咱们早些回去。” 此行虽不曾取得沐倾性命,终也出了口恶气,且又全身而退,众人俱都心情畅快,惟有杜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连连加鞭赶路。 “若是此行换了七爷,不知有几成胜算?”五日后杜隐赶回楚京,见了林纵却不行礼,劈头发问。 众人俱都愕然,林纵稍一沉吟道:“日后在沙场上,或有几分把握。” “五日前蒙山驿呢?” 他一语既出,周德威已觉不妥,才要开言岔开,却听林纵干干脆脆道:“不瞒先生,若我当初要他性命,易如反掌。” 换茶的林安听得手微微一抖,几乎把茶倾在小内侍手上,大殿里一片带着冷意的死寂,杜隐怒极反笑,笑声中只听林纵叹道:“我故意只派数人去接应,难为先生看得出来。” “那人心思周密,早有防备,手下侍卫又极为悍勇,训练有素,我等不过数人,岂能冲阵即过却无缠斗?”杜隐道,“先是周统领在叶将军动手前便寻着在下,杜隐已有疑心,马统领见了衙役并无戒备,反而直取陈人,杜隐虽在前阵,耳后却无箭矢破空逼近之声,反倒嘈杂不堪,必定是衙役们与陈人纠缠,七爷素来行事谨慎,必定是以此牵制陈人,只怕之前亦有所安排,不过是故令杜隐不知罢了。” “危中不乱,先生果然是领军之才,”林纵用目光止住意欲请罪的周德威,点头叹息,“周德威行事素来妥帖利落,不想还是露了马脚。” “周统领一心顾念杜某性命,不免做得太过周全了些,”杜隐目光灼灼望定林纵,“杜某有一事不明,若杜某与叶统领当夜杀得了沐倾,七爷又待如何?” 周德威上前一步,却被林纵止住。年少的楚王仔细的审视了杜隐良久,终于迎着他的眼睛道:“先生杀不得。” “七爷忍而不发,实非常人能及,”杜隐大笑着一揖到地,“杜某生性莽撞粗疏,实在辅佐不得七爷,之前得罪之处,还望七爷恕罪。” “杜先生!”周德威暗自跺脚,终于狠下心道,“此事——” “先生之前得罪之处暂且记下,”林纵望着杜隐的背影,“日后沙场上见到此人,你若取不得他的人头,本王就二罪归一,如何?” “七爷不顾那时的大局了?” “无论联兵成与不成,此人骄慢狠辣,日后多半都是我大齐之患,”林纵神色沉凝,一字一字缓缓道来,犹如磐石般毫无动摇,“只要先生手段了得,此人便该杀。” 她话音方落,杜隐蓦得回身,撩袍叩首道:“谨遵王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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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遇见他犯难,情知已然点中要害,不动声色道:“依老夫之见,此事须得以大局为重,陈使正是像思及至此才不曾张扬,苏大人何必给朝廷徒增烦恼?” 苏成德犹豫道:“只是此案轰动极大,流传甚广,众目所指——” “水寇猖狂犯城,惊扰使节,在嘉州也为害不小,”审遇正色道,“老夫此时便将草折,向朝廷阐明利害,待得冬至农歇,兴兵剿匪。” “多谢大人。”苏成德起身一礼,放心辞去。 审遇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把几封书信收在文书匣子里,对着门外道:“殿下今日什么时候回来?”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五章 “据此看来,”九月十九日,审遇于清晨赶回楚京,把泾州递来的卷宗仔细看过,斩钉截铁对前来询问的泾州布政司同知苏成德道,“此事多半是水寇所为。” “那名潜入驿馆的刺客遗下军刀一把,上面有楚王府标记,再者——” 审遇拈髯一笑:“自然是水寇盗去的。” 此案在民间虽未张扬,却早已传到京中,苏成德屡被催促申斥,早为此案累得心力憔悴,听他如此推脱搪塞,气得拂袖而起:“荒唐草率!” “不错。”审遇道,“只是如今人证物证尽皆有限,不如苏大人亲自与陈朝使臣交涉,请他们回转蒙山协查,待此事查明后再入京朝见如何?” “这——” 审遇见他犯难,情知已然点中要害,不动声色道:“依老夫之见,此事须得以大局为重,陈使正是像思及至此才不曾张扬,苏大人何必给朝廷徒增烦恼?” 苏成德犹豫道:“只是此案轰动极大,流传甚广,众目所指——” “水寇猖狂犯城,惊扰使节,在嘉州也为害不小,”审遇正色道,“老夫此时便将草折,向朝廷阐明利害,待得冬至农歇,兴兵剿匪。” “多谢大人。”苏成德起身一礼,放心辞去。 审遇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把几封书信收在文书匣子里,对着门外道:“殿下今日什么时候回来?” 审贵应声而入,“回来有些时候了——”他话音未落,突听一阵脚步疾响,林明抢步挑起竹帘,顾不得行礼先道:“烦劳先生去内廷一趟,里面——”他似是飞跑而来,此时一时喘不过来,倚着门框喘气。 审遇吃了一惊,抱起文书匣子疾步而出,提声道:“殿下她——” “没时候了,”林明一手抚住胸口,一手招来几个小内侍,把审遇搀在软轿上,抬起来一边跑一边随在轿边道,“七爷和主子吵起来了。” “这算是什么大事,值得如此?”审遇大怒,才要止轿,却听林明道:“今日是青娥姑娘的二七,七爷和主子去祭扫,回来的时候瞧着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周统领又进来给七爷呈了份要紧文书,在书房单独奏对了近半个时辰,据说七爷听得大怒,连茶盏都摔了,起身便去了翠寒堂,李顺公公瞧着势头不好,派小的快点把先生召进来。” 审遇讶然,心中念头转了又转,待得回神已入竹林,院中一片寂静,周德威和李顺候在院门外,见了他低声苦笑道:“这一次楚家——” “哗啦”似是殿内什么东西被摔得粉碎,林纵摔帘而出,林安小跑着追出来低声道:“七爷,主子她——” 林纵毫不理睬,寒着脸疾步下阶,却又蓦得立住脚,咬着牙回头道:“本王错在何处?!” “七爷自然不曾错,”殿内寂然无声,林安见林纵脸色越来越白,望了望殿内,心一横跪下哭道,“主子也不曾错,都是小的们的错——” “哪有你们的事?!”林纵回眸望见周德威审遇等人,神色缓了缓,阴着脸出了院门道:“走吧!” 内侍使女个个屏息垂头,审遇此时已稍知原委,安下心来随着林纵进了书房,陪着林纵坐了一刻,见林纵脸色渐渐平静,才禀道:“殿下要查的那人,如今已然查实了。” “什么人?”林纵接过文书,却一个字也不想看,随手放在一边,“先生讲吧。” “那人姓李名焕,乃是陈朝皇帝幼子,封爵殷王,自幼受尽宠爱,行事荒唐偏颇,听说在陈都中也颇有民怨,被大臣参了一本,皇帝无奈,又舍不得,才把他明贬出京,暗地里安插了这么个好吃好喝游山玩水的差使。” “如此说来,他倒未必是故意在楚京惹事,”林纵想起当日沐倾神色,心生厌恶,蹙了蹙眉才道,“或是习惯使然,不过此人虽是放荡,心思却狠辣明快,不可小视。” “殿下说得不错,”审遇道,“听闻陈朝皇帝五子之中太子昏弱,徐王周王宋王亦是争得不可开交,殷王如此做作,只怕是隔岸观火也未可知。” “这些长远打算且不管他,”林纵此时火气渐消,从案上翻出一份文书递过去道,“倒是眼前此事,须得即刻压下去。” 审遇早知底细,故意细细看了一遍,安然笑道:“这等小事,殿下心中自有丘壑,何必与臣商量?” “小事?” “正是,”审遇语气笃定,“恕臣直言,殿下不过是因为事关王妃,关心则乱罢了。” “确如先生之言,”林纵不禁叹气,“我也知道当断则断的道理,可一笔下去,就是许多条人命,皇伯父虽然猜忌,但也不失为明主,萧逸虽与我势成水火,也不是虐民的奸臣,我如此相争,到底值不值得?” “殿下说得是。”审遇也顺着她的口气叹道,“臣以为若是晋王殿下,或是京中的三爷替殿下掌管楚京,也未必不合适——” “万万不可!”林纵只觉寒意临身,脱口而出。 “不可?”审遇仔细审视着林纵先是一惊继而恍然的神色,缓缓笑道:“殿下为何不情愿?” “先生,”林纵呆了半晌,终于出声,“先王曾说过他知善行善,却也不惧行恶,我也是一般。——先生不必多说了。” 雄飞已久,安能雌伏?权力似乎注定了必然是天家子弟与生俱来却又深入骨髓的鸩毒,连心思清明的楚王也无能例外。仿佛瞬间明了了命运所在,林纵默默的垂下了眼睛,望着腰上青翠温润的暖玉苦笑。 若然浩然清明的山水之气已成了那人的一部分,如何能苛求她必定要接受庙堂运筹的阴暗狡诈?只是既然见识了那人温柔解语,又如何忍得那人的嗔怒不平?“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爱别离,怨憎会,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幼时听过的经文与彰德寺的预言一同在脑海里沉浮,林纵咬住牙关,死死握住手心那一点暖意,心中交战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声。 “殿下冷么?”审遇从文书中抬起头来,见林纵面白如纸,手臂微微颤抖,担心道。 “不妨事,”林纵展眉一笑,眉目间满是审遇惯见的清明,“此事既在眉睫,就把它了结了吧。” “殿下欲派何人?”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不用,”林纵长出了一口气,“晚上我自己去。” 这一夜春还阁依然热闹到十分。青娥几年来名动两州,一朝暴亡,众人虽多不知内情,亦都惋惜红颜薄命,清高风雅之辈多来凭吊,故此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林纵不欲张扬,进了街口便拐入小巷,几个龟奴领着众人从西边小门悄然而入,径自绕到后阁。 园子里收拾的精巧干净,只是残菊将落,分外有悲秋伤时之感,林纵远远看见影壁下人头攒动,随口一问,才知道生员们在此联诗饮酒,对林安吩咐了一句,便登楼品茶。她留心察看,见几十步外影壁处灯火通明,主座上那人生得明眸皓齿,言语间似有激昂慷慨之意,才要细细分辨,忽然一个龟奴随林安上得楼来,见林纵坐在临窗处,脸色白了白上前笑道:“七爷要不要移驾?如今夜里风凉,窗口风大,爷的贵体要紧,何况下面生员老爷们都有些酒了,临窗声音吵人,误了爷听曲的雅兴。” “不必,这里凉快。”林纵把茶盏放在几上,“你直接讲吧。” “是,”龟奴惴惴不安的叩下头去,禀道,“小人名叫三诚,是专门随侍青娥姑娘的,那日随姑娘去了驿馆,姑娘登堂,小人便在廊下伺候,起初姑娘弹了几支寻常小曲,宾主倒也尽欢,后来那人醉了,举动渐渐没了规矩,姑娘一直隐忍,直到那人点了一曲《防风》,姑娘执意不肯,两下僵持下——” “那人便发了脾气,”林纵止住三诚,“这些我也知道,只是《防风》一曲虽然难得,沐倾也有些惹人厌,你们却应该熟知见惯,自有应付手段,怎么会因此白白丢了性命?” 三诚愕然抬头道:“七爷难道不知道《防风》这一曲的来历?” 他语气古怪,林纵硬生生把一个“知道”咽了下去,点头道:“你说。” “七爷知道,凉州有三不得:凉州虎骑管不得,三关百里近不得,百姓太平盼不得,没一日好过。” “不错,”林纵道,“故此昔日父王征三关之时,万民喜悦,有一书生献上《防风》一曲,以壮行色,不是么?” “七爷说得极是,”三诚叩头道,“后来这一曲便在凉州流传下来,只是这曲子凄凉繁复,各处乐工都以此为难,惟有凉州人听这曲子哀婉悲戚,联想起自家身世,心里有所感触,都借此诉冤申苦,故此但凡凉州乐工,多半弹得比其他地方好些。” “原来如此,”林纵心中了然,叹道,“青娥姑娘原来是凉州人?” “正是,”三诚道,“姑娘父兄俱死于陈兵之手,流离辗转到了楚京,她性子刚硬,怎么肯替陈人奏那一曲?”他心怀怨意,语气稍重,话一出口便背冒冷汗,俯首道:“小人一时激愤失言,七爷明察。” “你何罪之有?”林纵捧着茶盏若有所思,听得楼西水阁里筝音忽起,调子婉转轻快,扬眉道:“那是何人?” “是才挂牌的清倌人,嗓子还算有几分听头,七爷若见,小人这就去叫。” “不必,”林纵眼睛望着周德威道,“我这里拘束,也有事,一会儿叫她在阁里唱几曲拿手的就是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正是。”周德威松开锁紧的眉头笑道,“此处鱼龙混杂,七爷不可久留,待得见了那个人,便也该回去了。”他见三诚大有奉承之意,“回去”两个字便咬得分外重,语气斩钉截铁,三诚赔着笑脸应了一声,便下楼而去。 一时楼上只有林纵和几个侍卫,窗外一派笙歌宴饮,衬得窗里分外冷清寥落,林纵垂目品茶,正瞟着一脸肃然的周德威暗自苦笑,忽听脚步声渐近,几个人绕过屏风,当下抬头道:“楚五小姐可认识我么?” 楚梧随林安登楼时脸色颇为轻慢,见林纵甫一见面便一口道破,随便一揖道:“我自然认得殿下。” 林纵见她眉目中与嫣然略有相似之处,只是顾盼间神采灵动,不似嫣然般清冷端严,微微一笑才开口道:“你私买功名有罪,还这般神气?” 她语气和婉,不料楚梧冷冰冰道:“殿下既然是朝廷册封的藩王,我为何不能是朝廷的生员?” “倒真有楚家的家风。”林纵心中本就烦躁,此时更是大怒,慢慢把茶盏放在桌上,“你在楚侯面前也这么胡闹不逊?” 她声音不高,侍卫们却个个沉下脸来,对楚梧几人怒目而视。阁里空气仿佛也染上了冷色,楚梧丝毫不惧,挥开扯自己衣袖的小厮装扮的丫鬟,扬起眉毛道:“与殿下如何用不得这等语气?” “本王应该被人轻慢?”林纵不怒反笑。 “青娥一案元凶糊涂放过,宇文知府反而遭贬,殿下作出这等事,让天下人都瞧在眼里,难道就能心中无愧堂堂正正对人?” “原来如此,”这一语正中林纵心事,林纵脸色渐渐发白,唇角却仍然余有笑意,“对错姑且不论,本王所行之事,自有本王担待,与你和那些生员们有什么相干?” “天下事天下人自然管得!”楚梧道,“我们的事,也自有我们担待,与殿下又有什么相干?” “不错。”林纵冷冷道,“你自知功名无望,心存嫉妒,煽动生员闹事,和我有什么相干?明日生员们聚起来闹一场,过几天便轻则丢了功名,重则入官问罪,一生前程至此而终,家中父母妻子伤心失望,又和我有什么相干?” “你——”楚梧怔了一怔,脸涨得通红,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如今布政司衙门早已得了风声,严阵以待,就算是楚家人,在这里闹起来也不成气候,”林纵好整以暇的道,“若是要安分守己的远走高飞,看在楚侯面上,我还可网开一面。” “人命关天,难道就这么看着人白白冤死不成?!”楚梧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道:“你想怎么样?” “冤死?”林纵从怀中掏出份文稿细细看过,冷笑一声摔在桌上,“连罪魁都没清楚就出来闹事,便是抹了功名也不可惜。” 一句话石破天惊,楚梧惊得睁大眼睛道:“原来罪首真的不是王家的亲戚?” “自然不是,”屏风后有人不疾不徐应了一句,缓步过来对着林纵深深一揖,“楚王爷宽宏,小民这里替五小姐请罪。” “如今楚家在嘉州的管事是你?”常友春此时仍是笑脸迎人,林纵却一眼也不想看,侧过脸道,“来得正好,把她领回京城好好看管吧。” “谢过殿下。”常友春转过身,楚梧咬住嘴唇僵持了半天,突然道:“我不走!” 林纵脸色陡地一沉,却听楚梧继续道:“消息是我传的,文章是我写的,难道就这么白白连累他人,自己却跑掉了不成?” “不错,”林纵道,“你去布政司衙门分辩一趟,再安上紊乱阴阳买卖功名的罪名,那些生员们只好死了。” “殿下说得是,”常友春笑道,“那几个明天领头的生员已经被我派人请至别处歇息,布政司里也已经打点停当,量得明天出不了什么祸了,五小姐这么闯上前,岂不是白费了我一番功夫?” 林纵心中意外,眉梢微微一挑,常友春已然觉察,笑道:“本来小民也不知道此事,幸得二小姐派人告知,才能亡羊补牢,幸甚。” “原来是嫣然。”林纵此时才明白心中怒意究竟是对谁而发,心中突然涌起倦意,淡淡道:“只要不损我嘉州斯文元气就好,回去吧。” 她心烦意乱,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不料候了半刻,楚梧依然一动也不动,抬头怒道:“还不出去?” “原来你确是想要保全那班生员,”楚梧第一次仔细打量林纵,“也还算有几分良心。” “本王的事与你何干?” “也是,”楚梧脸上挂不住,转身道,“二姐信中对我说了你许多好话,自然也是白费力气。” 林纵讶然,想问又不好改口,眼睁睁看着楚梧与常友春下楼而去,心中竟怅然若失,停了片刻,也下了楼。 “青陵台下美人咽,青陵台上君王悦。见妾容颜不见心,妾颜如玉心如铁。” 才转过回廊,一曲《青陵台》忽然破空而来,各处密信邸报上的字句历历在目,林纵陡然惊悚,不觉停了一步,早候在一边的三诚赶上来赔笑道:“七爷觉得这曲子如何?” “好曲子,正当这时候听,”林纵勉强敷衍道,“是那人唱的?” “正是,”三诚笑嘻嘻指点道,“就是那边的阁上。” 窗里一张清秀温柔的脸半掩在筝后,怯生生的冲着这边一礼,文弱的仿佛与刚刚可裂金石的声音不相干似的,与青娥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林纵安下心思重新打量,才觉出这人年纪似比自己还小些,周德威已经按捺不住,挡在林纵面前行礼道:“七爷,近二更了。” 林纵见他眼中戒备甚严,心中暗笑,口中却道,“正是,叫人吧。” 众人依旧自西角门而出,整条街依旧熙熙攘攘,莺声雁语不绝于耳,仿佛林纵多听一刻都是罪过似的,周德威口中不断催促,不过一刻功夫拐过街角,才松了口气埋怨道:“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极难提防小人,七爷实在不该来。” “是,是,”林纵口中应承,手底却偷偷加了一鞭,坐骑一声长嘶,沿街疾驰。长街上冷冷清清没半个人影,天边残月似向怀中扑来,林纵心中略快,一直到街口才收缰,回望周德威策马追来,扬鞭笑道:“痛快!不如我们几个出城,到堤上再跑一程?” “胡闹!”周德威近前怒道,“七爷还不回府?” 林纵避而不答,忽道:“父王出府,也是你陪伴左右,昔年这个时候也是这般景色么?” “先王可不像七爷这般胡闹。” “不错,”月色下的少女孤零零一骑横在街口,身影竟透出几分孤单娇弱,声音也轻细得仿佛似在喃喃自语,“父王遇到青娥这等事,也会如此处置么?” “先王不曾遇过这样的事,”周德威这才明白何以林纵今日如此举措不安,不禁叹息了一声,“臣私以为若是先王身处此时此地,恐怕也是如此,七爷倒不必过于自责。” “倒不为此,”林纵垂首道,“我只是想不出来,若然母亲身处此间,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她低叹一声,突然策转马头笑道:“既然不能出城,咱们就在城里分个胜负吧!” “七爷!”周德威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林纵自身边冲过,绝尘而去,气得大叫一声,只是催促的话却怎么也不曾说出口。 林纵回府的时候已过三更,翠寒堂的内侍使女们个个自早上便惴惴不安,见她一脸悦色进来也不敢轻心,伺候的比往日更周到,林纵四顾道:“王妃在何处?” “还在小佛堂里,听静慈大师讲经呢。” 林纵想了想,放下茶盏,缓步而出。翠寒堂与佛堂相距不过五百步,林纵却觉刚刚被热闹驱散的惶惑重又聚拢过来,忍不住看着素瓦青砖的墙壁踌躇,不想静慈却与小如出来取香,见了林纵稽首道:“七爷是来进香的么?” 门里诵经声似是猛地停了停,随即重又响起,林纵无法,只得敷衍着进了佛堂。 “七爷回来了?”嫣然一卷经终,见林纵上了香却不退出,反而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只得开口。 “正是。”林纵应了一声,二人一时无语,默然相对。 昔日李妃时来诵佛听经,为防地气,佛堂地下俱都打了火龙,林纵未及卸袍便赶了来,又喜凉畏热,坐了片刻额上便见了汗。 嫣然看了她几眼,不做声的把袖里白绢递了过来。林纵垂首无言,停了一刻,终于道:“青娥之事——” “论情七爷自然是不得已,”嫣然胸口猛地一跳,垂下眼睛艰难道,“只是论理,终究是错。” “我知道。”林纵声音里少了清晨时的火气,分外低回,嫣然一惊抬头,却见林纵望着自己叹息一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是么?” 嫣然一怔之下随即大悟,恍然明白了林纵何以对此事如此看重,胸口蓦得一痛,起身趋前望着林纵一字一字认真道:“嫣然却以为,君子和而不同。”她握住林纵的手,也叹了一声道:“嫣然和七爷,也是一样。嫣然看重七爷的时候,七爷不是已经就立于朝堂了么?还是七爷以为,嫣然是那等容不得他人之过的呆子?” “是我容不得让你看见,我——”林纵一语未终,却被嫣然一手掩住。 灵秀的脸上因自己的趋近飞起红晕,眉目间愈加妩媚动人,嫣然胸口砰砰直跳,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转开。人言女子如珠似玉,可她们珍重起人来,难道不是也都精心如掌珠怀玉?整整一天的惴惴不安化作了意外的怜惜惊喜,嫣然只觉这样呵护的情意几乎令自己难以承受,犹豫中想要撤手,却被林纵更紧的握住。 “嫣然。”漆黑清澈的眼睛中只有自己一人,恰恰如同自己沉溺其中的心情,嫣然惊得闭上眼睛,只觉纤细有力的双臂拥住身体,一个温暖陌生的触感落在额上,陡地一阵热意涌上头脑,脸上瞬间烧得厉害。似是对这样陌生的热潮手足无措,林纵轻轻叹了一声,嫣然身子微微颤抖,眼睛却合得更紧。 门外有人不合时宜的咳嗽,林纵陡然松手起身,嫣然睁开眼睛,目光正迎上案上垂目合掌的佛像,羞得满脸通红,低声道:“阿弥陀佛,罪过。” “罪过罪过。”林纵与她一般羞涩慌乱,看也不敢看嫣然一眼,径自含糊应道:“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 “七爷。”门外的人知趣的不曾进来,嫣然定住神,扯住林纵的手臂,“七爷。” “嫣然,”年少的楚王也已恢复了镇定,带着深思的表情却似比深秋的夜色更加清冷,“我日后住辅乾殿吧。” “我正有此意。”嫣然苦笑。 方才被抛在脑后的种种利害重新回到两人心中,刚刚那软玉温香的一刻反而更令人追思,林纵留恋了一刻,终于苦笑着挥开了嫣然的手。 “嫣然。” “七爷。”似是明白林纵的心意,嫣然闭上了眼睛,听着林纵的足音毫无间断留恋的远去,直到耳边重归寂静,才睁开眼睛,望着犹存余温的蒲团苦笑,叹息却忽的哽在了胸口—— 知己嫣然。 相濡以沫,未若相忘于江湖——纵然两心相通,两情相悦,她与她,终也只是知己,不是夫妻。 第二日生员们群龙无首,乱哄哄在布政使衙门前围了,却没有什么头绪,多半观望片刻便自行散去,余下几个见势单力薄也都不敢出头,故此几乎人人平安无事,常友春候在江边船上,听得家丁回报清楚,才放心道:“幸亏楚王殿下虽是年少,却是个压得住的人物,不然五小姐这场祸事,罪过不小。” 楚梧在船里禁足了一夜,虽然事情早已明白,却仍存余怨的道:“她这等做派,想做的事做不得,想说的话说不得,转弯抹角,隐忍挨日子,算什么人物?” 常友春只是笑,挥手令船工摇橹升帆,小舟如江边一叶,渐渐会入过往千帆之中,向西而去。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六章 嘉州生员意欲闹事,虽然平息在悄无声息之中,却瞒不过满朝上下的耳目。待得陈使一行九月二十八到了朝京驿,朝里重臣对此事的来龙去脉已了然于胸,多有人以为陈人气焰太盛,联兵一事未必诚心,连负责招待的林纤也心灰意懒处处敷衍,饶是魏休老谋深算,四处周旋也无济于事,只得回到驿馆对掌印都尉秦佐叹息。 “末将却以为这也不算坏事,”秦佐道,“皇上自然怪罪,但若魏大人明奏服罪,再请徐王爷以密折陈说实情,皇上岂不赏识王爷和魏大人知大体,顾及兄弟情面?” “有理。”魏休心领神会,第二日便托病不出,任沐倾出面,不想沐倾甫一见林纤便干干脆脆的辞别道:“一则听说三关节度使周穆近年来身子不好,我等奉了上谕回程时顺路探望,若是拖延日久,恐周将军不豫;二则自从蒙山驿那夜,我便日夜胆战心惊,还是早些时候回朝为好。” 林纤自觉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使节,愕然望了满面羞惭的秦佐一眼,方才勉强正容应承。 消息传到魏休耳中,固然大惊失色羞恼交加,传到楚京,却几乎是皆大欢喜——十月中旬封江,泾水几处要紧的水患已经清理了十之八九,余下各处堤坝的修补清淤尽可来年春暖之时逐步进行,嘉州其他政务也都近了尾声,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盼着好好歇上一阵,连刘存王光远也不愿节外生枝。 十月十三钦天监送了新历书来,林纵翻了翻仪注,眼看自长至节起便又要忙得不可开交,反觉一年里这时才是真正清闲安乐的时候,恰好咳疾尚未痊愈,索性把每日按例发下来的公文邸报统统丢给审遇杜隐,自己躲在后廷调养。 小雪一过,雪便下得连天连夜,终于这一天眼看着阴云薄了些,却直到近申时雪才渐渐小下来,林纵在辅乾殿里依照医嘱足不出户的闷了几日,早已不耐烦,见状便传人更衣。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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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林纵回头对嫣然笑道,“你前几日不是说想知道凉州情形么?这些人够不够?” “多谢七爷。”嫣然此时才明白林纵用意,不禁喜出望外。她早有著书之志,虽近半年都拘在楚京里,却偷闲把以往书稿都整理了出来,更把旧年写的《嘉州志》重新增删修改,近来逢青娥之变,偶然对林纵提起凉州风物,不想林纵竟真的动了心思。 “小心些。”林纵见侍卫们已经把一处草棚打扫干净,到近处酒家借来桌椅笔墨,几个胆大流民领了赏银近前答话,踱进另一头粥棚,对掌火的衙役道,“来一碗茶。” “这里都是凉州产的粗茶,”胡知南亲自把椅子移过来,“给这些粗汉解渴的,卑职——” “别费事,”林纵已经端起碗来,被碗上的烟火气熏得蹙了蹙眉,当着众人又不好放下,勉强喝了一口笑道,“我们在这里废不了多少时候,用不着兴师动众,你办你的差使去。” 胡知南应声退出,瞟了瞟另一边草棚,并无异状,才擦了擦额上的汗。 此时流民多已得知嫣然所询都是凉州风物传闻,又有银子作赏,个个踊跃,嫣然虽对林纵这霸王请客的行径啼笑皆非,却也知道了不少掌故风俗,心神贯注,几有“山中无甲子”之乐。 最后一个人领了银子退出去,嫣然蹙着眉动了动酸痛的手臂,蓦然发觉那人的背影浓重幽暗,转眼见一个侍卫在身侧必恭必敬擎着支燃了一半的高烛,惊讶之余,不禁苦笑。 “七爷还在么?”小如见她罢笔,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笺,向空场对面指了指。 天色似是无声无息的转黯,嫣然怔了怔才向西来,林纵依旧坐在粥棚里,见了她放下碗笑道,“咱们回去么?” “天色不早了。”嫣然见林纵碗里水已被冲得没了茶色,心里微微一热,替林纵正了正玄狐冠道:“咱们回去。” 林纵点了点头,见小如林安已经捧着包袱出来,与嫣然携手而出。 “累么?”朝天街里华灯初上,行人如织,林纵望着几十步外太白居的旗幌随口问,“若是累了,咱们进去歇歇。” “不累,”嫣然摇了摇头,“倒是累得七爷等了那么久。” “咱们是夫妻,不说这样的话,近日来清闲,难得你今天这么欢喜——”嫣然胸口惊喜的一跳,手里不觉一紧,林纵蓦得顿住声音,似是才发觉失言,转脸向嫣然望来。 “咱们——”玉诼似的眉目映在玄黑裘衣里,更显得清湛无匹,仿佛满城灯火都相形失色,嫣然心头瞬间闪过惊艳的眩晕,终于忍不住在林纵患得患失的神色中微笑,扣紧了林纵的手,“如今是夫妻。” “正是。”林纵随着她微笑,突然扯着她向西拐,“咱们进去歇歇。” “素菜配素酒才不失清气,”太白居里的伙计经验老道,见嫣然点了几样清淡小菜,望着酒牌蹙眉,赔笑道:“店里有新酿的玉华清,尊客要不要尝尝?” “七爷?” 林纵瞟了一眼伙计捧过来的铜盘,见乌木牌上一样宫酿名号都没有,笑道:“我也不知好坏,就这一样罢。” 一时酒菜上齐,果然清爽静洁,林纵举杯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今天咱们倒也有幸尝尝这清欢滋味。” 嫣然安然一笑,两人对酌了几杯,望着大玻璃窗外灯火下飞雪如花,心里都别是一番滋味。林纵素来量浅,又被地龙火气笼着,酒意更胜,嫣然见她眼神渐渐明亮轻浮,脸上红晕渐深,便止了酒,命人上茶。 林纵把茶盏接在手里,却起身踱到窗边,望着愈来愈大的雪回头笑道:“不如咱们今天在这里住下——” 她一语未了,忽见朝天街上一骑冲雪而来,到楼前停住,马上人披着官制油衣,竟是自己府上字号,微微一惊,不动声色回身坐下。一时脚步声响,两个便衣侍卫引着一人转过屏风,竟是侍卫副统领马隆。 嫣然与林纵都吃了一惊,林纵放下茶盏稳了稳神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七爷,”马隆发间衣上的雪此时才化,伏地叩首道,“京里沈大人今日送了信来,寇安国给皇上上密折请战了!” 嫣然惊得呼吸一滞,林纵扶案而起,伸手接过密报草草翻过,不由得大怒,啪的一声把信狠狠摔在桌上:“自不量力!” 十月十五陈使一行入嘉云关,第二日凉州节度使寇安国便上了请战的密折。十月二十三密折至京,林绶拆开封套,只看了“臣寇安国为请夜袭嘉云关事”几个字便大惊失色,当夜即请内阁诸人廷议,连林御和左相萧逸也都抱病亲临。 “这沐倾便是殷王李焕,此人浮躁轻狂,朝野尽知,”楚承嗣正主持武举,近来林绶把兵部一应杂项事务分由柳倾斛处理,他率先朗朗把密折读给众人,随即禀道,“既然周穆病卧不起,他在嘉云关待罪,把三关搞得乌烟瘴气,军心不稳,如此大好良机,岂能放过?” 林绶听得心动,不料兵部尚书郑镕却无精打采的道:“兵家凶险,如今凉州年年歉收,每年粮草俱是由各州调派,本就心有余力不足,骤然兴兵,只怕不妥。” 右相王庭赞性情率直,摇头道:“兵者本就是险事,凉州年年歉收,今年更甚,全靠朝廷赈济才不至于生乱,若是陈人先下手打进来,内有乱民外有敌寇,只怕寇安国也无能为力。” 中书舍人秦章进内阁不过一年光景,却已深知朝廷心思,当下道:“今年多处州府遇灾,再兴兵只怕不宜,”他见林绶略一蹙眉,立时转道,“只是既然天赐机会,臣以为不妨命寇安国一试。” “不可,”柳倾斛素来不喜秦章见风使舵,随即道,“刀兵之事最忌模棱两可,或战或守,须得明白。” 两人各执一理争执,林御倚在榻上听了半晌,转脸问林绶道:“绶儿,你以为如何?” 殿中登时一片静寂,林绶略一沉吟道:“主战主和都有道理,儿臣一时决断不下,请父皇指点。” “左相以为如何?” “若据寇安国所言,此时时机也算恰当,”萧逸躬身道,“只是三关易守难攻,一个不慎,只怕反成大祸。” 他素来谨慎,决策时惯于推脱,林御微微一笑,眼光落在镇国卫节度使王庭裕身上。 “若然后方不出纰漏,”王庭裕语气带着王家人固有的干脆利落,“照此折看来,臣以为或有七分胜算。” “不错。”林御叹道,“其他事朕都不担心,唯有粮草一事,凉州断难独力支撑,”他望着林绶沉吟道,“就派徐闻为凉州转运使,专管募粮之事,再由内阁荐两个副使做帮手就够了。” “儿臣遵旨。” “即刻发八百里加急,泾州嘉州成州立即清点可动用的库存钱粮,发往凉州,交徐闻与凉州布政使李文忠一同处置。” “是。”这便是借机要以粮草把凉州军握在掌中了,林绶应声的瞬间不禁奇怪,何以久为战将的寇安国竟会犯下如此浅显的错误。 “臣倒觉得这不是错,反而是个局,”待得回到谨身殿,文博为他解说道,“如今凉州布政使李文忠刑罚严谨,与虎骑军多有冲突,嘉泾两州又不能齐心协力,寇安国眼看朝廷逼得越来越紧,不能不替自己作个打算——只怕他是想要改换门庭了。” “真的?”林绶心头雀跃,一转却又不喜道,“这人如此行径,却不是可信之辈,又执掌凉州多年,实在不得不防。” 秦章附和道:“待得这一仗旗开得胜,殿下随便寻个罪过,把寇安国贬到旁处,找个心腹人执掌凉州军,岂不两全其美?” “不错。”林绶道。 即将执掌凉州军命脉的便是自己忠心耿耿的师傅,林绶想起远景,不禁悠然神往,只是思及“兵凶将危”这几个字,却又有几分忧虑。他与亲信拟好廷寄,又亲自呈给林御过目,此时已近四更,林御咳嗽着看过廷寄,命司礼监抄写发出,望了替自己调药的林绶一会儿,突然道:“绶儿,你说说看,朕为什么准了寇安国之请?” 林绶手一颤,银匙叮的一声打在碗上:“儿臣不敢妄断。” “朕早晚要把这些事都交到你手里,”林御倚在榻上,消瘦的脸因为深幽的光线更显枯槁,连声音都透着有气无力的温和,“你日后也须有决断。” “是。”林绶把药碗奉给林御,“儿臣以为,父皇只为了四个字——‘撤镇削藩’。” “不错。”林御道,“满朝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你可知道寇安国为何明明知道,却定要往这里跳?” “或者,”林绶犹豫道,“或者寇安国欲图天恩也未可知。” “他是为了凉州百姓。” 林绶瞪大了眼睛,却听林御继续温和的道:“绶儿,你可知道如何收众人之心?” 林绶微微一凛,含糊道:“此事因时因势因人而异,儿臣以为立身以正,交友以情,施政以理,安民以财,足以安抚人心。” “不错,”林御颔首道,“以德,以利,以情,以理——但还有一样。” “什么?” “要收真正的人才,要以千秋万代青史上的名声。”林御道,“寇安国也有几分才气,又与陈人对峙了许久,如今天赐良机,岂能甘心眼睁睁坐困一隅?如今泾州嘉州都还人心未稳,他要立功业,就必须求助朝廷,朕这般雪中送炭,他必定感激,这是一。” “是。” “凉州百姓被陈人掳掠,受苦久矣,早有怨声,你须得想法子替他们解困,这是二。” 林绶脸上微红,垂下头去。林御淡淡问道:“你忘了这一条?” “是。”林绶心中羞愧,头也不敢抬。“儿臣惭愧,儿臣心中只想着朝政大局,却忘了朝政的本意。” “各部臣工是朝廷梁柱,天下百姓便如同地基砖瓦,梁柱不可倾斜,地基更不可倾斜。国有忧患可以一时不理,却不可不除。”林御咳嗽几声,眼中终于现了忧色,“绶儿,再稳固的朝廷也须百姓支撑,驭人为阴,治国为阳,你须得调和才好。” “是。”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绶当日即遣徐闻微服自京嘉道北上,同日廷寄急递各州,到嘉州的当日,林纵方才收到寇安国的私信,细细对着各处密报地图看了一遍,蹙眉道:“胜算如何?” “约有七八分。”杜隐按住心中喜悦,不动声色道。 “若论朝局,不如说是胜不如败,败不如不战。”审遇道,“但如今正是朝廷用得着他的时候,晋王也正一心想要拉拢,我们更不能疏远他,倘若寇安国想要自立门户,必定也弄出这么个左右逢源的局势来伸手。” “我偏不理。”林纵冷笑。 “如今泾水上已停工,与其白耗钱粮赈济,不如让凉州民丁做运军粮的脚力,给他个顺水人情。” “不错,”杜隐接着审遇道,“听说晋王一口便应允给三十万石。若是我等一毛不拔,寇安国岂不心存芥蒂?” “不给。”林纵坐在椅中品茶,停了一刻便干干脆脆答道。 “七爷!”杜隐正满心盘算着如何接下运粮的差使,登时大惊失色。 “殿下这是气话。”审遇也摇头苦笑。 “气话?”林纵抬起眼睛笑道,“此人骄纵跋扈,心气极高,本王断然一粒粮也不给他——我意已决,先生们就按这个意思回复吧。” “七爷!”杜隐心急如焚,见她起身出门,竟不给二人商量余地,一直追到回廊止住林纵怒道,“此事关系重大,岂可如此意气用事?” “意气?”林纵微微有些意外,打量了杜隐一眼随即了然,耐心道,“粮草乃兵家第一大事,我若奋力向前,岂不是夺天之恩?且寇安国既是奇袭,又非久战,何须许多钱粮?凉州虽然贫瘠,成州却极富饶,此一战独力支持也绰绰有余,更何况藩镇相交乃是朝廷大忌,历来凉州战事吃紧时父王都是私下里拨给钱粮,为什么这一次朝廷竟然光明正大的让藩王插手?” “这一层臣也想到了,”杜隐按住怒气道,“只是若然如此,凉州军命脉旁落他人之手,嘉州就没了立足的根基,实在可忧可虑。” “先生熟读兵法,可还记得孙子说过的知胜之道?” “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知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杜隐语音一顿,突然恍然大悟,不禁垂下眼睛叹息,“臣想错了。” “我若处在先生的地步,也必定和先生一样。”年少的楚王声音意外的平和诚恳,令杜隐心中更是惭愧,“先生,我身为藩镇,虽有些乱政争权,却断不能误国。这是大事,又是险事,断不能争利夺名横生枝节,平添疏漏。审先生曾说寇安国此人长于杀伐却昧于朝政,所以才被先王放在凉州边镇,我这番心思他若能明白自然最好,若不明白,便是给他些须粮草,也不过徒自落一个小气的话柄,何必白费钱粮?更何况,”林纵蹙眉道,“他当日册封礼上那般折辱我和王妃,如今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应该。” 她前面说得振振有辞极有道理,后面却不由自主的带出些微孩子气的倔强,杜隐哭笑不得,才要开口,却听背后有人咳嗽一声道:“殿下所言不差,臣只怕寇安国手下也都是武夫直性,对殿下大失所望,岂不是白费了先前大费周张的拉拢?” 林纵神色一凛,似是此时才想起这一点,不由得有些踌躇,审遇望着她拈须一笑,才徐徐又道:“臣此时就去修书,让那边的人私底下把殿下的意思说明白。那几个府里先前的老人,也须得周统领亲自去安抚才行,殿下这封回绝的文书,就交给他亲自带去,如何?” “先生说的是。”林纵先前眉目间隐隐的得色一扫而空,老老实实应道。 “杜某佩服。”林纵的身影转过回廊,杜隐望着审遇苦笑道,“杜某今日,先是看错了七爷,又看错了先生。” “你不过是关心则乱,”审遇叹息道,“何况若不是你,今日也逼不出殿下真意。她近日渐渐独断,我本也有些忧虑,如今正好稍施教训。” “审先生果然性情严谨,”杜隐摇头道,“只是人有一长必有一短,七爷行事疏逸,小事或有疏漏,却不错误了大局。” “只要大事看得准拿得住,老夫替她善后也是心甘情愿。”审遇道,“只是也须得让她知道小处不可放松,断不能让她得意忘形,宠出她随心所欲自以为是的毛病来。”他拈须侃侃而谈,神情却与方才林纵自以为是的模样竟有三五分相似,杜隐不禁哑然失笑。 “何事?” “没什么,”杜隐掩笑正色道,“杜某现在约略猜到寇安国见信之后的举动了。” “事情明明白白,一个苛刻争功,一个生性宽厚,肯成人之美,还有什么好说的?”林纵的书信在凉州如一石击水,当即激起千层浪,萧逸收到的凉州的消息也就分外明朗迅捷,“听说说这话的时候寇安国怒发冲冠,把楚王的书信都摔了。” “如此说来,此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一味好勇斗狠,不足为患。”萧逸叹息道,“先楚王宽厚,每次他胡闹都一力维护,如今一不如意便如此大闹,全不顾他人难处,可见不是成大事的材料。” “叔父说得是。”萧伯侯道,“倒是咱们要小心藩王了。” “正是楚王。”萧逸依然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不曾发现萧伯侯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你说得不错,此人虽然年少,难得竟也窥破了今上的心思,沉得住气不插手,若她心思如我所想,便是心志高远,另有所图,断不可轻视。” “是。”萧伯侯低下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晋王”两个字硬生生咽下去,听着齐玄皱着眉道:“打仗是劳民伤财的事,寇安国又生性粗疏,战事还好说,政务上必定有所疏失,待得日后一纸弹劾,也必定应了今上功高震主的心思——这些都好办,倒是这楚王殿下,虽然看着似乎少不更事,行事却滴水不漏,有些棘手。” “晋王如此心急,顾不得朝廷忌讳也要争兵权,必定出事,一损皆损,”萧逸道,“只是无论他还是寇安国出事都对兵事不利,其中分寸须得拿捏。” “叔父,”萧伯侯终于耐不住,问道,“若是凉州兵事得利,晋王岂不一样得利?咱们还是——”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弊政败兵,虽是最好整人的物事,却不是宰相的福分。”萧逸仔细看了萧伯侯一眼,正色道,“国破必定家亡,覆巢必无完卵,这是立身的根基,你是我萧家的子弟,别学那些鼠目寸光的小人,只明白些许钩心斗角的手段。” “叔父说得是。”萧伯侯连连应承,心里却如几日前御榻前那个少年一样惶惑——外儒内法,阴谋阳计,到底儒该几何,法该几何,阴占几分,阳占几分?处处算计便注定了临事多疑谨慎,稍一放手便换来夜夜寝食不安的忧虑,处处周全维持就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心思,又怎么敢从容看着对头势力作大? 国事民生终究抵不过切身利害,似乎自己是注定了不能明白叔父的心思,萧伯侯出得府来,回头望了一眼紧紧关闭的朱红正门,终于也懊恼的垂头叹息了一声。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鸿鹄的模样,他见了;鸿鹄的手段,他学了;只有鸿鹄的心思,他这只燕雀,却是怎么也追不上。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七章 徐闻为人行事虽有些拘谨,却颇有章法,内阁里素来倚重,他甫一出京,余下的几个中书舍人便有些手忙脚乱,过了三五天才适应下来,柳倾斛这一日整理文书直到掌灯时候,把要紧军报收入文书匣子交给徐沐呈入承乾殿,自己出了文华殿向东折入东长街,眼见明德门值房灯火在望,才偷偷舒了口气。 此时天上阴云淡淡,地上微有薄雪,柳倾斛想起往事,禁不住多了几分惆怅,忽听几个人肆无忌惮笑道:“倾斛在盘算什么大事?” 柳倾斛回过头去,却见几个上直卫游击大摇大摆自值房里出来,为首的正是常见的那几个宗亲贵胄,一窝蜂拥过来,安国侯次子徐英率先道:“倾斛兄如今执掌兵部,这么大的消息竟然还瞒住我等弟兄,未免没有义气。” “这是什么话?”柳倾斛暗自苦笑,面上故作惊讶道,“难道近来朝廷出了什么大事?” “你如今协管兵部,还不知道么?”徐英一把扯住他道,“这里不是讲话的所在,我已在必得居定下地方,咱们慢慢说话。” 几个人不由分说,令从人牵过马来,照例一窝蜂拥着,硬把柳倾斛请到必得居三楼雅座,待得酒菜上齐,徐英率先举杯道:“倾斛兄近来少见。” “那是——” “我们在值房里等了一天,终于把你盼出来,”徐英径自道,“只想问一句话——凉州是不是要打仗?” “倾斛兄也不必抵赖,”徐英见柳倾斛神色犹豫,又笑道,“此事必定确凿无疑。只是不知朝廷,打算派什么人去助战?” “想必诸位也已经知晓,”柳倾斛神色轻松下来,也举杯道,“皇上钦定,太傅徐闻专管调度粮草,如今早已带人离京,只怕追之不及,柳某也是爱莫能助。” “那么,”徐英倾身低声道,“不知道专管战事的,又是哪一个?” “凉州军出战,自然是凉州节度使自行调度。”柳倾斛讶道,“徐兄不知道?” “寇安国为人跋扈专权,朝廷岂能放心?”徐英胸有成竹道,“少不得从朝廷里派些得力的人去。不知道此事可有眉目?” “太子爷并未提起,”柳倾斛坦然道,“柳某并不知情。且战事吃紧,军权不统乃是兵家大忌,便是有人提此条陈,柳某也必定尽力谏止。” “说得好!”几个人大哗,徐英却不动声色阴沉沉笑道,“柳大人果然忠心为国,前途无量啊。” “不错。”柳倾斛应得斩钉截铁,更惹得几人脸色铁青,恰好小二送酒过来,徐英心里烦躁,顺手一个巴掌,又是一脚,便把小二打得摔了出去。 帘外哗啦一声,似是另一间雅座里有人惊叫了一声,不过一会儿,两条大汉挑帘道:“我家主人请教,是那位动手这等肆无忌惮,殃及无辜?” “便是我们几个。”徐英正怒火满腹,此刻便站起笑道,“柳兄少坐,酒足饭饱,正好松松筋骨。” 他一拳把那大汉逼出帘去,便有几个人站起来助拳,柳倾斛意欲劝阻,但碍于身份,只得坐在席上忍耐。他耳听帘外一片嘈杂,竟还夹着女子声音,终于怒不可遏,才要起身,忽听一个熟悉声音笑道:“真热闹。” 这声音一起,楼上霎时静了下来,柳倾斛大喜,挑帘出来,也无暇细看楼上众人,冲着楼门口少年一揖道:“臣柳倾斛见过三爷。” 那人套着件羊皮袍子,背负刀囊,长得也是高鼻深目,乍一看去便如胡人一般,只有腰里垂着块五龙金牌,显是近亲宗室——正是林绪。他自入觐便留在京中,挂着个东宫侍读的名衔出入禁中,虽无实际差使,却日日与阁中人一处。林绶先还有些芥蒂,后来见林绪性情豪爽忠厚,少有机心,与林绮林纵大不相同,虽然仍不任用,却有了几分倾心结交的意思,相处颇为亲厚。 林绪性如烈火,虽对人毫无架子,却爱打抱不平,徐英几人虽仗着家世不把柳倾斛看在眼里,对林绪便多有忌惮,此时便咬牙道:“走!” 几人扔下银子离去,柳倾斛安抚了事主,林绪令小二收拾了另开一席,问明事由,突然放声大笑。 柳倾斛心下不自在:“三爷笑什么?” “我只笑那几个草包,”林绪放下酒杯道,“军情瞬息万变,岂有将军千里请战的道理?” “寇安国向朝廷请战不过是因为大军一动银钱无算,与平日驻守开销不同,一州之力难以支撑,凉州又逢大旱,若钱粮不够只怕民变在即,此其一;朝天岭三关绵延百里,凉州虎骑号称十万,除去各色人等,真正上阵厮杀的不过六七万,想要一鼓作气连拿三关着实不易,既便奇袭得手,之后也必定苦战,钱粮自然越多越好,此其二,便是徐太傅赶到凉州,只怕嘉云关之战也已经收尾,功劳更是一点都捞不到,连这点都不知道,便想上阵请战,岂不可笑?”林绪大笑道,“徐侯昔年在靖州大破晋人十座水营,不想竟养出这么没用的儿子来,都是在京里闲置着不识军事惯出来的毛病。” “三爷说得是。”柳倾斛陪着林绪笑了一阵,心里却猛然一凛——素来不识军事,林绪不也应该如是? “柳兄不必放在心上,”林绪见柳倾斛迟疑,又笑道,“我明天好好整治整治他们,日后这几人断然不敢再来扰你。” “多谢三爷。”林绮擅文,林绪专武,林纵更在大局拿捏上似有独到之处,加上内有藩王掌财,外有大将掌兵,若再过几年历练得圆熟一体——仿佛隐隐约约窥出了一点局中奥妙,柳倾斛一口把酒喝干,轻轻的舒了口气——幸亏先楚王已是先王,不然—— 正如林绪所说,寇安国十月十六上了密折,第二日便亲率精兵在云甫关伺机,终于待得二十七日李焕率人去亲迎钦使的当口,夜袭嘉云关。 这一夜大雪纷纷扬扬,夹着北风,百步之外几乎难辨人眉目。凉州虎骑中有三百精锐俱都身着陈人盔甲,加之内有接应,饶是种种天时人和,陈人仗着地利,依然抵抗到天明,厮杀才进入尾声。 寇安国提缰踏过四处倒伏的尸体,沿街转入城西的小巷,便见数百齐军围着座普普通通的小院,提鞭指道:“这便是周穆将军府上?” “正是。”赶过来的游击满身鲜血,有些吃力的行礼。“陈人还在抵抗,寇帅小心些为好。” “笑话!”寇安国一马当先分开人群,止住弓箭,令身旁小校向院里高声叫嚷:“有活着的么?出来一个!我们寇帅在这里!” 一个少年手提双戟抢出门来,掩在院中层层叠叠的尸体后边,仔细打量人群。 寇安国望了望那张沾满灰土血迹的脸:“你是周穆将军的儿子?” “小人只是服侍周帅的下人。”少年的声音透着中气不足的疲乏,却极镇定,“寇将军神机妙算,果然令人佩服,只是不知道气量如何,算不算条汉子?” 齐军大哗,有几人擎出刀来便要闯上去,寇安国止住道:“周将军在此养病,我们多有搅扰。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少年肆无忌惮的冷笑:“我们周帅若能起身,只怕你如今也到不了这里。” “不妨事,”寇安国跳下马来,“老夫二十年前与周将军有一面之缘,这些年更是神交久矣,现在也想见一见。” 他不慌不忙踱入院中,倒使这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你——” “只有我和你一起进去,”寇安国哈哈大笑,突然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初遇林衍的景况——对着孤身和自己入山寨的皇子,是不是自己当初也如面前这个少年一样惊讶无措?“如何?”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好。”少年仿佛不想弱了气势似的挺了挺身子,转身推开门,躬身道:“将军请。” 便是千军万马,又有何惧哉?望了少年手里捏紧的双戟,寇安国毫不介意的迈步而入。“周将军安否?” 房中颇为素朴,除了军图宝剑,便只有一榻一几,一只枯枝似的手垂在床帘外,少年顾不得关门,抢步上前一把托住道:“周帅!” “扶我起来。” 那只手蜡黄枯瘦,帘里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回想起二十年前立在大旗下按剑长笑的身影,十几年里耗尽心力的相持,寇安国禁不住有些错愕。 少年打起帘子,扶着周穆起身,周穆闭目调息许久,才睁开眼睛,望着寇安国静静道:“寇将军辛苦。” 老者目光如水,容颜依旧枯槁瘦弱,却多了股不容侵犯的气概,寇安国肃然起敬,正色道:“周将军放心。” 他望了少年一眼,淡淡道:“你服侍将军上路吧。” 少年利落的伏地叩首,全无半分贪生推搪之态:“多谢寇将军成全。” 寇安国不由得叹息,径自出门。 “大帅,须得留他一命才好。” “大帅,周穆德高望重,他若死了,只怕陈人要和咱们拼命了。” 院外人多半已经明白,此时便低声献策。 “混帐,”寇安国怒道,“他们拼命,你们就打不过么?真丢老子的脸。” 几个将领被他骂得讪讪躲到一边,李延平提马上前,望着寇安国道:“寇帅似有心事。” “不瞒先生,”听到房中似有重物落地,寇安国叹气,“若是让我这般了断于床榻之间,实在还不如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如今我军大胜,”李延平惊道,“寇帅何出此不吉之言?” “我苦心谋划,等这一仗等了二十年,满指望一仗下来,替老王爷争脸,替朝廷分忧,让世人都看看我楚王府的能耐,不想老王爷先自仙逝,小王爷是个妇人自不必说,三爷虽然襄助,行事却温吞小气,终不如老王爷在世的光景。”寇安国叹道,“嘉云关虽下,望云,飞云都还在陈人手里,他们经营此处几十年,地理精熟,胜负还在两可之间,可皇上虽然掏了银子,但若我们出了什么纰漏,必定也落井下石,加上一个萧逸——”他忽然住口叹息,“昔年我随老王爷东征西讨,何等痛快,不想他突然撒手而去,后继无人,着实令人伤心。” “寇帅说得是。”李延平素知寇安国对林衍极是忠心佩服,此时见他郁郁,也只得抚慰道,“可惜老王爷看不到今日光景,不然也必定替寇帅欢喜。” “那还用说?”寇安国纵马转出小巷,眼前豁然开阔,青石场中央旗杆上都督府的红色大旗刚被人取下,换上了虎骑军的大旗。寇安国眯起眼睛望着旗上金灿灿的虎头大笑,“当年我和老王爷差一点拿下这里,可惜——”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语音蓦得止住。 “寇帅!”李延平不放心的赶过来,待到近前却又兜过马头远远转了开去。 江山虽在人无复,壮士十年忍白头,命运终于送来了梦寐以求的机缘,但此时此地,昔日挥刀冲阵的汉子已垂垂老矣,昔年一同浴血沙场的同袍手足只余自己一人——寇安国独自一人驻马旗下,已然泣不成声。 徐闻十二月初二入西屏城,此时夺下嘉云关的捷报刚刚发出五日,凉州人俱都欢欣鼓舞,代理凉州军事的凉州虎骑后军副将鲁志通把他迎入府中,率先便把军报呈给他看。 “我两日前在成州已经看过。”徐闻把军报推在一边,“如今各州粮草皆由何人调度,何人驻守?” “成州调粮一百五十万石,”鲁志通见他正色,也不寒暄,令人拿了帐册禀道,“泾州调粮三十万石,凉州各处义仓存粮四十万石,加上之前朝廷赈灾所余,总共二百五十万石左右。其中五十万石存在西屏,由布政使李大人用于赈灾安民,余下二百万石俱都在云甫关充作军用。” “荒唐!”徐闻怒道,“虎骑军十万,凉州百姓百万,如何如此不公?” “大人明鉴,”鲁志通拱手道,“二百五十万石粮食本就不够,各州又捉襟见肘,余下的只能一点一点凑,军情如火,一旦有失便不可收拾,百姓倒还可以缓一缓——” “朝廷律令,赈灾如救火。”徐闻沉下脸斥道,“虽然军情如火,但一时也用不了那许多粮草。” “大人说得是,”鲁志通不甘心的赔笑道,“但朝天岭地势险要,三关绵延百里,必定一时打不下来,也费人工脚力——” “我明日亲自去云甫关走一趟,”徐闻道,“你此刻去请李大人来见我。” 他语气斩钉截铁,鲁志通余下的话便不曾出口,直到出了厅堂才向手下出声抱怨:“咱们凉州本就有一个倔头,如今又来了一个木脑,正好一对儿!” 他满腹怨气,见了李文忠也没有好脸色,引他入了正厅,便匆匆辞出。 徐闻待他出门,才望着李文忠叹道:“二百五十万石粮,竟然把二百万石握在手里,可见太子所见极是,寇安国果然跋扈。” “也不见得,”李文忠道,“如今前方战事吃紧,粮草紧要,过几日成州粮草送过来,直接赈灾岂不更好?” 徐闻一怔,推了推面前茶盏道:“寇安国在凉州横行无忌,素来民怨极深,李大人几次密奏弹劾,太子也特地嘱咐徐某须得留意,怎么大人如今倒转了口风?” “若此战失利,也是凉州生民的劫数。”李文忠讶然道,“大将尚在军中,若朝廷要办寇安国,何必急于此时?” “徐某以为,是非黑白素来分明,”徐闻素来刚介,闻言不悦道,“既然他有劣迹,便不该纵容,何况军纪不正,把持粮草这样的大错?” 两个人争执不下,最后徐闻负气,索性把赈灾的差使全副交给李文忠,留了户部侍郎李景帮忙,带着上直卫游击林绩亲赴云甫关察看。 “不过是个酸腐之辈,懂什么兵法?”徐闻与李文忠的做派争执早已传入云甫关诸将耳中,寇子初当即对宋庆礼道,“不过他是太子的人,须得给上三分薄面,哄哄也就回去了。” 他与宋庆礼连忙了几天,把城中收拾的十分整齐光鲜,不想徐闻入城在马上四顾,却绷着脸道:“如今朝天岭战事正紧,不想此处竟如此奢靡。” 众人俱是大怒,寇子初更是恨恨不已,宴罢回府,请了亲近将军来议事,开口便道:“若是我们不整顿,只怕又是一个军容不整的罪名,如今却又这般挑剔——这人是专来挑我等毛病的,诸位可有什么法子应付?” “此人性情向来苛刻,”宋庆礼缓和道,“倒未必是专门和我们为难。” “他不过是看我们这里粮多抢了他的差使不顺眼罢了。”寇子初冷笑道,“大军出征,难道把粮草堆在西屏?我们每日看护粮草已经战战兢兢,哪有时候和他分神穷耗?虽不能明着赶人,暗地里使些绊子,快些把他赶回去了事。” 众将轰然应和。宋庆礼有心反对,只是素知凉州军早被寇安国带出跋扈骄横的脾气,徐闻也着实古板不化,面目可憎,两处对在一起,调和是万万不能,只得作罢。 此后徐闻做事众人虽明里应和,暗处却波折不断,只盼着他知难而退,不想倒激起了徐闻的倔脾气,竟不依不饶的在云甫关留了下来。 “这老儿不把咱们手里的粮食挤出来就不肯罢手,”寇子初这几日被徐闻连连训斥“自身不正”,索性把军务托给宋庆礼,带着一彪人马出城游猎,此时方猎了两只小鹿,驻在一个缓坡上回望云甫关,心怀大畅的笑道:“他又不懂军事,闹了个灰头土脸还不肯罢休,实在可笑。” “他是个寒门书生出身,本来就不通世故,”西门守备逢迎道,“谁不知道他是胡闹,不过是看在太子分上让他三分罢了。” “这正是太子的意思,”寇子初冷笑道,“若然朝中知兵的也不少,为什么偏偏派来一个书呆子?若我交了粮草,立时父帅和众人便是朝廷缚起的羔羊,待得三关战事一毕,便要动手宰杀,岂能不防?”他望了望身旁若有所思的王惑,突然凑过去低声笑道,“那书呆子的假正经模样,却与你有两分相似。” 王惑咬住嘴唇一声不响,众人早已看惯寇子初这般浪荡行径,都视若无物,寇子初哈哈大笑,忽然眼角扫到远处一抹红色,一惊回望,只见云甫关处竟然火光冲天,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一声令下,众人丢下猎物疾驰下山,才走到半途,忽见一队齐兵盔破甲歪的奔过来,为首的却是右军游击张晖,不待寇子初问便哭道:“粮草被人烧了!”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八章 寇子初只觉头脑里轰轰作响,一手把张晖自马上拖下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等正在后库清点粮草,却听说忽有陈兵前来叩关,行踪诡异,约有五千左右——” “废物!”旁边一个副将怒道,“虽然咱们刚刚分兵押粮,关上到底也还有三四千人马,守还守不住?” “陈兵虏了许多百姓一同攻城,”张晖定了定神道,“当时徐太傅正好在城墙上,见下面妇孺惨叫,便下令开关——”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荒唐!”寇子初此时已经明白了大概,勃然大怒,把张晖狠狠丢在一边道,“宋庆礼呢?他是云甫关的守将,还有其他将官,还有你,难道都陪着一个不识战事的文官荒唐?!” “宋将军不肯,徐太傅却是钦差,”张晖半悲半怒的道:“咱们违得了么?陈人扮作百姓——” “不必说了!”寇子初咬牙道,“若那人还活着,我必定禀明朝廷要他的性命!上路!回关!” “徐太傅已经被陈人杀了!” “什么?!”寇子初愕然回首道。 凉州军十月二十七日奇袭夺下嘉云关,随即乘胜追击,兵临望云关下,守将陈直随即遣人急报飞云关,副将周承之一见便大惊失色,直接到后宅来寻李焕。 李焕一入三关便恢复了皇子身份,此刻正听着乐伎低声吟唱,懒洋洋窝在太师椅上打盹,听得事情紧急也不以为然,直到看清军报题目才一个激灵跳起来,接过军报匆匆看了,沉声道:“周穆老将军如何?” “已经殉国,”周承之哭道,“据说齐人已然把老将军遗体葬于嘉云关。” “幸好齐人也还有几分假仁假义,”李焕道,“速请诸将来商议。” 周承之不放心道:“要不要请魏大人一并来?” “也好。”李焕明知他对自己心有芥蒂,漫不经心笑道,“不论文武,把能管事的人都召来。” 不过一刻功夫,众人便聚在将府前厅,人人面带悲愤,有几个性急的大叫大嚷,连李焕的脚步声都不曾察觉。 “真热闹,”李焕在正中落座,慢慢扫过众人或尴尬或悲怒或镇定的脸,缓缓笑道,“列位说什么呢?” 魏休咳嗽一声,那个带头吵嚷的武将已经抢先出列,大声禀道:“末将等正在为周老将军不平。” “这倒新鲜。”李焕似是觉得有趣,“说来听听。” “老将军苦心经营十余年,不想一朝病卧在床,便有人硬夺了兵权,把三关糟蹋的不成样子,老将军如今殉国,倒底是谁的缘故?” “不错,”满堂人眼睛都钉在李焕身上,他却镇定自若,望着魏休面不改色笑道,“魏先生可知道,这是谁的缘故?” 饶是魏休老成,也不得不佩服李焕真正无耻之极,硬着头皮艰难道:“臣不知。” “你不知道?”李焕笑道,“我却知道。”他陡然正色,立起身道:“本王自入关以来,沉迷酒色,独揽军权又不理正事,致使军纪弛废,齐人乘隙而入,老将军遭难殉国——列位心知肚明,这都是我的过错,但列位可知其中隐情?” 他说得正言厉色,众人俱都一惊,魏休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李焕心思,才想拦阻,却听李焕已经道:“本王年少无知,又蒙父皇宠爱,作什么放着清闲王爷不当,非要在这里揽事?齐人早对三关虎视耽耽,我不知军事,硬把军权拿到手里,必定误事,我在齐朝已经惹得父皇不满,在此候命,难道一定要逼得父皇对我大怒重罚才要罢休么?” 他说得万分恳切,众人都点头深思,那武将愣了一愣,也语气缓和道:“殿下说得极是——恳请殿下把隐情道明,让我等明白。” 李焕叹息一声,却不再开口,肃容道:“如今周老将军出事,皆我之过,上愧对父皇,下无颜对列位,本王这就修折请罪,之后亲赴望云关与齐人一战,以死相赎,万千之罪,尽止我身。列位也不必担忧了。” “四爷何必如此?”众人疑心更重,纷纷拦阻,旁边侍从抢步出来叩头哭道,“到了这个时候,四爷还要替他瞒着么?四爷想想,他陷四爷入如此境地,可曾念兄弟情分?可曾念国家大义?四爷这么枉死,又有谁知道四爷的冤枉?徐王爷——” “不要说了!”李焕厉声打断,怒道,“我本就平庸无才,治军无方,才惹得——”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若不是为了徐王爷日后的人望,四爷何必如此韬光隐晦?”侍从挺直身子大声道,“四爷前段日子和周老将军推演军阵,不是连周老将军都称赞么?此事许多将军亲眼所见,难道是小人编造的?徐王爷领旨来训斥四爷,为什么让四爷把将军们都带到飞云关,为什么自己又领了五千人马?还不是为了抢先占了三关兵权?” 众人大哗,李焕弹压不住,只得任那侍从胡说,自己却连连辩解道:“二哥哪里是那样的人?” “我等错怪四爷了!”早有年少气盛的武将对着李焕叩头请罪,那侍从见还有几个老成的武将在一旁忧疑,又大呼道:“魏先生,事以至此,难道你还不出来替四爷说句公道话么?” 魏休眼角扫到群情激动中其余几个侍从正按剑以待,情知不妙,终于拱手大声道:“列位,四爷确实冤枉!” 他是徐王的亲信,众人更确定无疑,只有李焕一人痛心疾首的叹气:“魏先生!” “四爷不必如此,”魏休正色道,“徐王殿下必定借此把罪责全推到四爷身上,四爷虽然宅心仁厚,难道就甘心周老将军沉冤地下么?” 这话正给了李焕极好的借口,心中暗赞魏休深识时务,面上犹豫着转道:“只是——” “不必多说了,”领头的武将伏地叩首道,“我等错怪四爷,罪该万死。只是还望四爷以大局为重,还老将军一个公道!” “我一身倒不足惜,”李焕见众人纷纷下拜,只得勉为其难道,“只是二哥不日至此,必定借此责罚列位,抢夺兵权,小王实在不忍。” “但凭四爷作主。”众人异口同声道。 “如今之计,只有我等尽力弥补,也让齐人吃个大亏,或者还说得过去。”李焕缓缓笑道,“不过这之前,本王却须得先整顿军纪。” 不过半日,各处官员送来讨好李焕的歌妓俱都被遣散还家,违纪的兵士也有专人严惩,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逢迎乱纪的官员战战兢兢的跪在阶下,众将都是大快。 “这等马屁精还留着做什么?”有人啐道。 “不错,”李焕坐在椅上漫不经心笑道,“你们这等人留着有什么用处?既没本事厮杀,又没什么谋略,反而仗着些须伎俩扰乱军政,不如就用你们的脑袋振一振士气军纪罢。” 兵士们轰然响应,拖着这些人向外走。 “四爷且慢!”其中却有一人死命挣道,“小臣还有些用处!” “你有什么用处?”一个武将按剑笑道,“不过是偷酒喝时的用处罢了。” “小臣知道一条从嘉云山通往云甫关的小路!”那人大声道,“云甫关有齐人的粮草,四爷不想夺么?” 众人尽皆愕然,唯有李焕了然似的审视着那人青白的脸色,微笑道:“若真如此,我便饶你一命。“ 十一月初九,李焕亲率五千骑兵悄悄绕过嘉云关,抄小路翻越嘉云山,奇袭云甫关。 “齐人果然个个疏忽大意。”李焕不顾众人劝阻,亲自打马跃过断崖,扬鞭笑道,“若我是云甫关的守将,必定也如今日一般,填了这里,挥军直指望云关,岂不痛快?” “四爷英明。”副将江怀忠放下心来奉承道,“这断崖高有百丈,若不是四爷,谁想得到这里也能填上?” 李焕仰面大笑,令陈兵一路掳掠掩杀,挟持千余百姓直扑云甫关,十一月十二兵临城下,随即驱赶这些人在阵前叫阵攻城。 “若是这般人的尸首能替咱们填了护城河,也算有几分用处。”初生的旭日照得城头的大旗如血染般刺目,夹着妇孺男子的惨叫声更显惨烈,连久经战阵的江怀忠也有几分动摇,李焕却在阵中懒洋洋的打哈欠。 “扑扑扑”,被驱前行的百姓被守城的齐人用劈头盖脸的弓箭钉死在城下,慌乱后逃的人却又被身后的刀剑赶向死地,众人在两军间无所适从,呼号声几可遮蔽清晨灿烂的阳光,云甫关坚固的城门也似乎因此颤抖,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 “就是这时候!”李焕精神大振,立时传令:“全阵攻城!” 箭雨铺天盖地向尾随百姓的陈军袭来,却仍然挡不住人人拼死的攻势,悬到半空的吊桥蓦得轰然落下,那百余扮作平民的陈兵终于以命博来了这扭转乾坤的一刻,陈兵欢呼着踏过同袍和敌人的尸体冲入城去,不一刻便有人砍断了城头的旗杆,大旗飘落城下。 “得手了!”“去粮库!” 竟然胜的这般容易——李焕打马踏过旗上金灿灿的虎头,兴奋的冷笑。 “四爷留神。”侍从小心的挡住城上落下的残火流箭,引着李焕穿过城门。 “咱们烧了粮就走。”李焕驻马远眺,目光却落在一具一品服色的无头尸首上,“这是什么人?” “不知道。”旁边一个百姓装束的陈兵从城墙上下来,擦着脸上的血迹,“臣见他是个大官就砍了,不想竟是个文官,杀得没劲。倒是他身边那个齐将,还有几分能耐。” “是么?”李焕示意侍从去搜捡尸首衣物,自己饶有兴趣的打量他道,“你叫什么名字?今日杀了几个?” “臣是飞云军第七营的守备陈柱,”那人咧嘴笑道,“今天接的是守这城门的差使,只杀了十七个,若是让臣入城,还能杀他几个。” “不错。”李焕微微一笑,见城西火光冲天,知道江怀忠已经得手,停了一刻,见火势已难控制,更不恋战,传令撤兵。 “四爷料得不错,”一骑随着江怀忠等人最后撤出云甫关,催马赶回李焕身边道,“那尸首果然有来头。” 侍从掌中托起的印信迎着阳光金灿灿的耀人眼目,上面携的盘龙钮仿佛正在游动,李焕提起印绶,在掌上轻轻一按,望着“如朕亲临”四个朱红的篆字放声大笑。 “四爷笑什么?”陈柱在李焕身边不明所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你不明白。”李焕含笑道,招过江怀忠吩咐几句,见他领军东去,随即带着百余骑沿原路返回望云关。 齐帝久病废政,太子性情猜忌,执掌重兵的武将偏偏也跋扈难制,如今朝廷的钦差却又死于非命——这般情形用兵,历来都是大败收场,寇安国也不得例外,李焕在马上暗自冷笑。 这一战,他要夺的,不止是被人夺去的嘉云关,不止是这十万驻军,还有先帝今上心心念念却苦求不得的——凉州。 李焕离去近半个时辰,寇子初才一路收拢了残兵败将返回云甫关,此时城中火势还未全熄,众人一阵忙乱,拼死抢出的粮食也不到四千石,城中兵将折损了七成,个个垂头丧气,委靡不振。 “此时不是叹气的时候。”寇子初令张晖领人修补工事,自己召集了余下将领道,“此事关系重大,我须得亲自回西屏禀报——你们何人愿去嘉云关给父帅报信?” 众人面面相觑——陈兵神出鬼没,路上平添了许多风险不说,此事势必招得寇安国大怒,自己护粮不利,说不定便是头一个替死鬼,哪有平白去送死的道理? “不错,”寇子初一个一个望过去,终于忍不住冷笑道,“怪不得与陈人一场恶战,徐大人宋将军俱都殉国,列位却仍然尚在——原来如此!” 他转身向自己的亲兵道:“你们里面有几个愿意去嘉云关的?出来!” “我等皆愿!”亲兵们个个面带不屑,齐齐按刀跨前一步。 连自己那个小厮王惑都不例外——寇子初微微一笑,指点道:“你们三个去。” “小的也想去。”看着几个人翻身上马,王惑却突然上前一步道,“将军!” 他神色倔强,语气却少见的带着求肯,寇子初心中一动,略一犹豫便点头应允。 那三人高距马上,俱都露出不耻神色,王惑视若无睹,随在几人身后,疾驰出城向东而去。寇子初把手里事务草草交待已毕,带了两个随从,也沿着官道向西驰来。 凉州存粮五十万石,俱是赈灾之用,成州粮草接济的又迟疑,若然挪做军用,百姓必定要饿上几日,李文忠未必肯应允;徐闻素为太子爱重,如今身亡固然是自取其咎,终究是凉州军的一桩祸事——远峰处残阳如血,仿佛云甫关流淌的鲜血涂抹在天边,寇子初快马加鞭的全力赶路,却终于忍不住也偷偷叹了一口气。 几人沿途连连换马,终于在十一月十五晚上到了西屏城。满月初上,西屏城显得分外巍峨壮观,城头大旗上虎头迎着北风招摇,比往日更显得威武狰狞,寇子初放下心来,令守军验过军牌,驱马直奔布政司。 不到一刻,李文忠便冠带整齐的出来,寇子初却早已等得不耐烦,在厅中烦躁的来回踱步,一见他便道:“凉州还剩多少粮草?” “云甫关果然败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发问,又都不约而同的一怔。 李文忠打量着寇子初满是鲜血尘土的战袍,终于叹道:“如今这里还有二十余万石粮,老夫却给不得将军。” 堂上军士都是大怒,有人立时拔剑,寇子初扬手止住,按住心头焦躁的怒火道:“李大人既然知道,为何还这般行事?” “将军可知道,近日来已有流言,前线大败,云甫关已经落入陈人之手?”老者的声音并不为众人所动,依然如往常一样冰冷呆板,“这样的流言倒还不足为惧,可虑的是,已有七八个县报上来有刁民煽动串联,又都身带武艺,行事有素,似有企图,不过是因为朝廷对百姓赈济还算周全才不曾出事——如今成州粮草迟迟不到,若是本官让百姓挨饿,闹出事来,凉州闲散驻兵不满七千,岂不是要大乱?到时内有乱民,外有陈军,寇帅胜负暂且不论,凉州还守得住么?” “原来如此。”寇子初脸色渐渐缓和,颓然坐下道,“只得请李大人咨文成州,火速运粮了。” “徐太傅与我约定,他掌管粮草调度,老夫只管赈灾,”李文忠道,“成州节度使只听徐太傅差遣,将军——” “太傅已然殉国。”寇子初沮丧道。 “什么?!”帘外有人失声惊呼,留守西屏的左军副将陈良与户部侍郎李景一起随着声音踏进厅堂,两人俱都惊色未复,李景脸色苍白的道:“太傅和林将军——” “二人俱都殉国。”寇子初勉强撑起气势斩钉截铁的道,“此事日后再谈,如今紧要的是粮草。” “凉州里的万万动不得,”李景道,“除非其他州调粮来。” “云甫关还有多少粮草?”陈良道。 “最多不过十日,”寇子初苦笑道,“尽力支撑,也不过二十日。” “算上脚力耗损,差不多也要二百五十万石,”李景道,“成州一时未必能凑足,不如多派些人手,各个相邻的州都借些。” “说得是。”陈良道,“此时凉州人心确实不安,只怕陈人早有预谋,恐怕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大帅了——也不必一时借足,只要可以撑过这个局面就好。” “不错。”寇子初此时才真正信以为真,对陈良叹道,“其他人未必能把事情办下来——嘉州有楚王在,必定不济事,不如你我分头亲赴成州泾州,只怕还有些用处。” “好。”陈良略一沉吟,终于点头。 第一部 权臣 第八十九章 流言似是永远比人的脚步快些,寇子初三日后踏入成州州府裕德时,成州布政使林越,成州提督叶广声,早已在厅上正容以待,待得寇子初诉明来意,林越便敷衍道:“此事事体重大,将军鞍马劳顿,暂时下去休息,容我等商讨。” “成州素来富庶,就算二百五十万石一时不凑手,百万总该有的。”寇子初心急如焚的道,“此事可由凉州一力承担,大人不必犹豫。” “库里粮草确实丰足,”林越与叶广声面面相觑,良久,叶广声轻咳一声道,“但事关重大,就——” “成州军政俱在二位大人手中,朝廷也有明令由成州供应粮草,”寇子初不等他推搪,便截断道,“如今凉州生死俱依大人一言以定,若是大人也作不得主,恐怕末将只好请朝廷定夺,请天下人来评理了。” “正是要朝廷作主。”林越应声笑道,“本官已经与叶提督联名上奏,禀明朝廷,十天半月必有回复,请寇将军稍待几日。” “大人以为,前线的将士能等到那时候么?”寇子初心中一凉,按剑切齿道,“寇某是个武夫,不省得那些客套,粮草俱在藩库,只要大人一句话——现在给得给不得?” “给不得。”林越犹豫良久,终于低声道。 “好!”寇子初再不多言,转身径自出门。叶广声追出来扯住他的袍袖道:“将军且住!” “还有什么好说的?”寇子初冷笑道,“凉州军无能守住粮草,活该冻饿而死,大败而归,便是陈人乘势占了凉州,也不过是我等自作自受,一死而已,大人何必如此好心拦阻?” “低声!”叶广声悄声道,“我等见死不救,将军动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此事另有苦衷,还望将军见谅。” “难道什么人胁迫了两位大人?”寇子初大笑。 “这倒不是。”叶广声四顾左右,终于为难道,“寇将军是个爽快人,我也实言相告,论情理粮草成州自然该给,可是我等奉有太子手谕,没有太傅的亲笔谕令,一粒也不得妄动。就是寇帅亲来,我等也没有法子。” 头脑似是被对方话底的寒意惊得清醒,寇子初呆了一呆才道:“这话,这话——是真是假?” “成州和凉州唇齿相依,又有朝廷明发的上谕,我等做什么不照办?太子手谕,有谁敢信口胡说?”叶广声压低声音道,“太子严令在此,纵然太傅殉国,又有谁敢违背?若然违令,我等丢了性命官爵是小,替凉州寇老将军再惹下什么漏子,岂不是不仁不义?” “如此——” “嘉州泾州两位殿下与寇老将军俱都有两世之谊,”叶广声指点道,“寇将军何不请他二人相助,只怕他们手上未必有太子手谕,也未可知啊。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我等为难倒不要紧,误了凉州军务,岂不是大事?” “不错。”寇子初对叶广声略一拱手,按剑出府,对候在门房的几人道:“走吧!” “将军带我们去哪里?”几个军士丢下茶饭,赶出门来一边牵马一边问。 “泾州。”仿佛再耽搁一刻都是罪过,寇子初飞身上马,奋力大喝道:“走!” 此时时近正午,裕德正街上熙熙攘攘,几个裹着棉袍的汉子正立在斜对角小客栈门口东张西望,见寇子初一行沿街疾驰而去,互相对望一眼,便懒洋洋又蹩进门去。 不一刻,便有人牵着骏马客栈从后门出来,沿小路向泾州驰去。 “成州果然不曾借粮。”消息传入咸阴城晋王府时,陈良已在王府里歇息了一日,林绮已然对他细细问过凉州情形,在归德声把铁管里的纸条呈上时便蹙眉道:“据陈良所言,如今凉州的症结不过是粮草,成州做什么不给?” “详细的还不清楚,”归德声道,“听府里人透出口风,似是有朝廷密谕。” “皇伯父不会猜忌到这个地步,”林绮道,“若是如此,朝政早就败坏了。” “殿下说得不错,”归德声好整以暇道,“如果是另外一人呢?” “太子?” “十有八九。”长史余慕人笃定道。 林绮倒吸了口冷气道:“纵然如此,凉州军一败千里,凉州百姓遭殃受罪,于太子又有什么好处?” “凉州军可以再建,百姓可以日后安抚,”归德声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愈加深刻,“三关是卢陵四州的门户,先帝在位三十余年念念不忘,寇安国立下这份功高,为人又骄纵跋扈,今上身体早已不支,一朝驾崩谁来驾驭他?何况他又是楚王一脉,太子更不能放心。” “如此看来,”仿佛不胜心中寒意,林绮紧紧攫住手里的暖玉镇纸,“太子行事,比今上更加小心谨慎。” “这也无妨,”王相杨文度笑道,“天下有的是聪明人,太子这般一味徇私,不顾大局,失人心不是失得更快?别的不说,寇安国并无大过,若是平白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我大齐的武将们谁不心寒?到时殿下——”他似是觉出失言,蓦得停了停才道,“到时人心自有公论。” “如此说来,”林绮皱着眉缓缓道,“此时本王也无法借粮?” “正是。“归德声呵呵笑道,“我等自当替殿下对陈将军解说明白,且不说泾州兴修水利赈济灾民这几项开支早已把藩库掏空,也不说朝廷谕令一下,殿下又发给凉州五十万石应急,几乎山穷水尽,就算还余下十几万石,一则这是压库粮动不得,二则藩王与外镇相交朝廷明令禁止,我等担些罪还不要紧,这岂不是给凉州将军们招祸么?” “先生说得是。”林绮长出了一口气,眉头依然皱着,“只是凉州与本王素来相交甚厚,本王实在不忍坐视不理。” “为天下计,殿下也该把此事对朝廷说个清楚,日后凉州兵败,更该替寇将军等人据理力争,”归德声正容道,“但此时朝廷法度所限,殿下也爱莫能助。” “如此就烦劳先生了。”似是预见了日后凉州的生灵涂炭,林绮不胜惋惜的叹息,仿佛凉州的七万军士和寇安国一起,已经堕入了十八层地狱。 “泾州也不借粮?!”寇子初在嘉泾两州交界的蒙山驿门口与回返的陈良不期而遇,登时勃然大怒。 他与众人连日奔波,俱都尘灰满面,须发纷乱,身上战袍更是早已看不出什么颜色,这么一声便把街上小贩吓得不轻,几乎以为劫浮财的强人又来了。 “咱们进去说话。”陈良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已经高高突出,此时勉力拉住寇子初道,“此地还属泾州,寇兄且莫如此招眼。” “我哪里还坐得下?”寇子初含泪咬牙道,“如今已经七日,父帅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得住,凉州自身又不安稳,若是陈人趁机回攻,弟兄们还有活路么?成州泾州偏偏这个当口见死不救,咱们山穷水尽,还有什么法子?” “依我看来还有一线生机,”陈良吞吞吐吐道,“只是一则不知道此人肯不肯帮忙,二则此人大帅素有成见——” “什么人?” “嘉州楚王殿下。” “万万不可,”几个字入耳,寇子初立时断然道:“楚王之前便袖手旁观,当时还是锦上添花的时候,如今却要顶着大罪雪中送炭,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 “将军不妨试试。”陈良坚持道,“何况如今若不去找楚王,咱们凉州军,还有别的活路么?” “也罢。”寇子初呆了片刻苦笑,“咱们只能把死马当活马医了——人都说楚王小殿下聪明厉害,府里审先生更是精明,我如今却只望她和楚王府里的人都是傻子了。” “世事难料,寇兄何必这么颓唐?”陈良劝道,只是他仿佛也失了底气一般,不由自主的随着寇子初垂头叹息。 “七爷出府赏雪,将军稍待。”寇子初一行进了楚王府,不一刻便有小内侍出来禀报。 “殿下这时候也不在府里?”寇子初接过手巾胡乱抹了一把,热气蒸得精神稍振,便急不可耐的问。 “七爷近来修身养病,不理政务,”小内侍殷勤道,“将军少坐,审王相和杜长史说了,片刻就到。” “此事非七爷不能作主。”陈良道,“烦劳公公去和两位大人说一声。” “什么事要我作主?”门口传来清澈明朗的声音,内侍使女们立即如寒风中的细草一样伏跪在地,寇子初几人一凛,起身叩首道:“殿下!” “将军许久未见。”林纵笑吟吟进门,向身后道:“正好,审先生杜先生也进来。” 审遇依旧板着瘦巴巴一张长脸,杜隐却含笑拱手道,“七爷今天回来得早。” “听了些闲话,就先回来了。”林纵坐定,仔细打量凉州几人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道,“什么事,说吧。” “是。”寇子初把事情原原本本叙述一遍,讲到成州一节,忍不住切齿叹息。 “有这等事?”楚王漆黑清湛的眉目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怒气,“连军中粮草也敢推搪,我大齐竟有这样丧心病狂的臣子?!” “难道我等这般模样,就是为了来殿下驾前诬告成州官员和晋王殿下么?”寇子初苦笑道,“此事若非亲历,臣也信不得。” “不错,”这样平淡的语气似是使林纵从怒气中脱了出来,缓缓沉吟道,“朝廷早有明谕,凉州贫瘠,从成州调配粮草,日后由兵部户部统筹结算——此事对成州有利无害,他凭什么不给?” “臣也不知。”寇子初悲苦不胜似的连连叩首,掩住自己闪烁不定的目光,“只是求殿下念在先王面上,替凉州军主持一个公道。” “公道?!”林纵感同身受似的切齿冷笑,“若是人都死了,关也丢了,本王就是给你们讨来公道,又有什么用处?” “殿下说得不错,”寇子初心中大喜,面上却婉转劝慰道,“只是朝廷明令,藩王与外镇不可相交,臣实在不忍让殿下为难——” “世上果然有这般丧心病狂的臣子!”林纵蓦得一阵大笑,寇子初心惊肉跳的道:“殿下——” 林纵笑而不答,起身踱到他身边,突然望着他的眼睛婉然笑道,“本王只想问一句,你既然不要粮草,只为诉冤,一封书信足矣,何苦千里迢迢来这里奔波?凉州军事如此紧急,你身为掌军大将,还有闲心来这里告状么?” 她语气轻柔宛转,宛如故友叙旧,寇子初却被林纵眼底凛冽的寒意惊得打了个冷战,语无伦次的道:“臣,臣对殿下,殿下何出此言?” “本王最恶口是心非之辈,”林纵不胜惋惜的叹息,“将军说是有求于我,却信口雌黄,颠倒是非——你在大哥面前,也是这般行骗么?” “七爷!!!”陈良叩首道,“臣有一言!!” “不必多言!”林纵大怒斥道。寇子初第一次体味到年少楚王毫不隐藏的独断酷烈,仿佛天下众生生杀予夺俱在己身一念之间般的强横霸道,令久经沙场的宿将也有几分心惊。 “殿下!”杜隐起身拱手道,“寇将军也是求助心切——” “求助心切?”林纵仿佛正是要反驳给寇子初看似的故意打断道,“寇将军不过以为我是个不识世事的小孩子罢了,哪里有什么求助之心?” “七爷!!”寇子初终于在林纵的不依不饶中低下头去,心甘情愿的叩首请罪,“还望七爷宽仁。” “我自然不会计较,”这句话登时消去了楚王的怒气,林纵安然返座,淡淡笑道,“将军既有知悔之心,便还算是个可造之才,此事事关重大,将军鞍马劳顿,暂且下去休息罢。” “我这一次如何?”待得寇子初的脚步声消逝不见,林纵突然转脸对一旁侍立的林安笑道。 “七爷,”林安瞟了一眼两旁安坐的审遇和杜隐,终于赔笑道,“七爷比寇将军有气势。” “气势?”林纵得意道,“本王何须气势?不过是占理罢了。” 林安正欲继续奉承,闻言登时哑然,杜隐忍不住转过脸去,连审遇也摇头苦笑,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这粮草——” “自然要给。”林纵登时正色,“如寇子初所说,如今凉州岌岌可危,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七爷不气了?”杜隐笑问。 “是他自取其辱,竟把太子密谕一事全悉瞒下来,”林纵道,“国事当前,我虽不想和他认真计较,但若他以为我是这般可欺之辈,只怕便是借给粮草凉州军也不识感恩,寇安国更会以为我是妇人之仁,心慈手软——虽是小事,我岂能放过?” “正是,寇家父子素来跋扈,殿下教训的是,”审遇道,“只是殿下既然已经看了成州的密信,如何又打算借给凉州粮草?” “这终究是国事,”林纵傲然笑道,“我不误国。” 似是被这般坚定骄傲的语气勾起了什么回忆,审遇深深的叹气:“七爷可知道先王素有报国之志,也以为削藩撤镇是明智之举,却为何偏偏做了藩王?” “父王素有战功,又是近支宗室,自然以功就藩,这是祖制。” “也不全为此。”审遇道,“先帝时朝中便有削藩之意,今上更是一力削藩,可他为什么当初还举荐先王就藩统兵?” 林纵略一蹙眉,审遇便接着道:“今上自幼便聪明颖悟,随着先帝理政,这正是今上为帝的资本,只是树大招风,免不了为先帝所忌,虽然政务娴熟英明,军务却只是一知半解。他又素来谨慎稳重,先王北定突厥,东挡陈军,战功太盛,满朝武将多半出自先王门下,纵然兄弟情深,今上高居九重,又岂能不忌?” “这也是常理,”杜隐忍不住插言道,“先王当时,不知道避讳么?” “先王一心为国出力,又年少气盛,待得明白过来,也悔之晚矣。萧先生和楚大人也在那时离先王而去,今上才能趁虚而入,削了先王兵权——”仿佛对自己的回忆也如堂上其他人一样惊得呆了,审遇蓦得收住语声道,“之后的事,殿下也该都知道了。” “果然,”林纵依然默然无语,杜隐深深吸了口冷气道,“如此二十年,我大齐一心文治,不举武事,不思进取,难道也是因为先王的前车之鉴?”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不错,军风委靡二十年,实是今上一手造成,二十年,多少好机会平白放过,武将空老边关,不过是今上无能驾驭,干脆不用罢了。如今太子也是自幼养于深宫,不识武事,才能弄出这么大的疏漏,殿下替他补上虽是情理之中,但夺天之功,非同小可,太子初次掌兵,平白被殿下抢去这么大的风头恩惠,难道不会嫉恨殿下么?晋王一心拉拢凉州,看到殿下的作为,难道心里就好受么?何况今上行事滴水不漏,三十年里尽力维持,好不容易做成个削藩的格局,被殿下一举破功,难道就能放过殿下么?”有些事断然沾染不得,仿佛为了断绝楚王心底的妄念,审遇不顾林纵脸色已越来越白,步步紧逼的道,“何况寇安国宁愿把粮草悉数囤积前方,也不敢留在藩库,足证与朝廷相疑极深,有他这般举动,太子密令徐闻牵制,也不算错,若是殿下平白插手,不正是明白告诉太子,寇安国一心向着殿下,并不受朝廷辖制么?殿下以家国为重并不为过,但此事实在凶险,望殿下三思。” “不错,”堂上死一般的寂静,连素来洒脱的杜隐都脸色凝重,林纵呆了半晌,终于道,“便是不曾夺下三关,凉州人还不是一样过?倒是寇安国心怀藩镇,若是兵精粮足,才是朝廷的大患;朝廷想必是有这样的算盘,成州和二哥都是瞧破了京里这点心思,所以才如此作为,是么?” “殿下说得是。”审遇松了口气道,“所以——” “所以,”林纵苍白的脸上渐渐现出微妙的笑意,“我非借粮不可。” “殿下!!”审遇惊得一时无声,杜隐却似是被这句话从梦中惊醒般的脱口而出。 “先生先不必说。”林纵止住二人道,“我承爵已有半年,知道的事情也算不少,皇伯父,萧逸甚至三哥行事,处处滴水不漏,这一点远超我之上,可我却不服。”仿佛平日里掩在种种面具下的意气孤傲此时尽数脱鞘而出,年少的楚王扬眉微笑,素袍玉带的映衬下几如乘雪临世的天人,“我只不服他们一点,就是先保身,后思国!宁可先舍了大齐利益,也不肯冒半分风险,这样步步稳当放在治国上自然好,但遇到这样的事,便难进取一步。我朝军风颓废已久,如今若凉州大败,众目睽睽之下,只怕日后武将里再如寇安国一般敢硬出头的人都没有了!先生,我岂能作壁上观?” “虽是如此,”审遇道,“殿下身家倘若有失,又拿什么报国?” “先生忘了,”林纵叹道,“我终是个女子。” 这句话让几人都是一惊,林纵却意料中事似的静静道:“如今不过是父王余威尚在,还可以庇护几分,若是寇安国有失,兵权不在,皇伯父行事精细,难道能容我如大哥一般韬光隐晦么?大哥容得我日后与他争权么?先生所虑极是,但我却只能行险,若能借此立足,或者还有一线生机,不然便要在他人案上任人宰割。” 眼前年少的主君心思已经深到如此地步——杜隐按住心底的惊讶,与面带欣慰的审遇对视一眼,终于都拱手道:“谨遵王命。” 林纵的脸色因此而明朗了一些,目光却仍然幽深难测,沉吟着道,“三五十万石断然不够,藩库里四百万石,尽数起解,我去与刘存打个招呼,其余的事,先生们商量罢。” “是。” “审先生昔日教我,为人立身要有君子之风,今天我也作一回君子,”林纵微微一笑,踱到窗边,望着窗外纷乱的飞雪道,“君子——当仁不让。” 当仁不让——这几个字就连干净决绝的语气都和二十年前那个决裂的月夜一般无二,仿佛是缠绕于历代楚王身上的毒咒,审遇颤抖着按住痛楚的胸口,望着那个光彩夺目的身影叹息。 当年的楚王,默然的接受之后黯淡消磨的岁月,如今的楚王,能不能逃出命运的罗网?这样年少刚烈的性情,仿佛注定了要在这场风雪里摧折或是抬头,杜隐默不做声的对着林纵的背影轻轻一揖,出殿而去。 不管哪一种命运,自己都注定了要追随到底,而且,杜隐迎着抽打在自己脸上的雪片冷笑,也想要追随到底。 第一部 权臣 第九十章 十一月二十四,寇子初入楚京;二十五日,嘉州布政使与楚王联名开藩库,布政司与五门卫急调各处兵丁民夫;二十八日,二万嘉州轻骑沿陆路入云甫关,八万民夫由水军护送,沿水路运粮入凉州,俱自武成门起程,楚王林纵与布政使刘存亲率官员们送行。 嘉州提督王光远照例未奉诏命并不出征,杜隐此时暂署嘉州军掌案,便与寇子初二人一同到林纵面前施礼告辞。 “这几日看来,唯有七爷宽宏大量,仁厚服人,我等必定感念在心。”虽大事已定,辗转千里的焦虑苦楚却仍令他心有余悸,寇子初认认真真拱手道,“末将在这里替父帅谢过七爷,七爷宽仁,还望莫要计较末将先前的无礼。” 他这番说辞早已几番托杜隐转达林纵,这时当着众人说出来更有几分誓死不悔的味道,王光远立在一边,忍不住轻轻冷笑。 脚下霜刃如林,远处千帆待发,林纵远眺良久,忽道:“此战胜算如何?” “嘉州军精勇,”寇子初道,“必定大胜。七爷放心。” “都交给你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林纵冷冷道,“此处是我父子二十年攒下的家当,尽付尔手——若然仗仍然打得不堪,误国误民,凉州军就自己到地下去找先王分辩请罪,省得还要本王动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是。”寇子初见林纵不悦,想起内侍漏出来的太妃身体不豫,已遣王妃去问安的口风,老老实实低首道。 “殿下,”刘存赔笑道,“寇将军必定凯旋而归,殿下这话——” “不错,近日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是我自误了。”林纵微微一笑,令人送上饯别酒,率先斟了一碗,“就祝列位将军马到功成,凯旋而归,替朝廷分忧,替我长脸罢!” 她因还在丧中,依旧是犀带素袍,却把整个人衬得分外飘逸风流,此时举杯四顾,更是气度夺人。只是杜隐却觉她眉目间有几分沉郁,才一沉吟,见寇子初转身下了城楼,只得向林纵点了点头,也随着他下楼。 辰时初军士民夫起程,辰时中刘存带着官员们辞去,但眼看辰时将终,林纵仍然立在城墙上不语不动,神色郁郁似有心事,林安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却见林纵忽的扬起酒盏朗声道:“拿酒来!” “拿酒来!”楚王府里的小王爷早被熏陶出凤子龙孙特有的气度,虽年只六岁,在万人注目之下仍然毫无畏惧,双手捧着金盏对身边的内侍趾高气扬的道:“我要给父王敬酒。” “呸。”细小的不屑声从身后传来,林纵转脸望过去,刚刚退下来的林纯正在内臣背后的阴影中向自己做鬼脸。 “纵儿。”她行动被怒气一缓的功夫,已经惹得未来的世子妃担心误会,赶过来亲自把盏,低声抚慰道,“别怕,稳住神。” “我不怕。”林纵在红毡上挺了挺小小的身子,清澈漆黑的眼睛如上元节清和殿上奏对时一样骄傲干净,“京城里我也不怕,这里更不怕。” “我知道。”秦氏宽容的微笑,眉目更如月光般温柔皎洁,让林纵想起了林绡林绮责备自己时无奈而怜惜的眼神,忍不住轻声加上一句。“谢谢嫂嫂。” “纵儿!”秦氏双颊愈加红润,嗔怪的语气中却流露出轻快的愉悦,林纵眼角瞥见林绪已经悄悄移到林纯背后,心中更是大乐,才要起身,忽然望见远远一骑沿着大路分开灯火疾驰而来,不由得撇撇嘴放下了酒盏。 开宴时诸人早已一起向林衍敬过酒,此时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伎俩,纵然林纵再不服气,也明白自己绝比不过军国要务,看着捧着圣旨的内臣大步奔上城墙,静静的随着众人跪伏在地上。 “世子夭亡,朕心不胜痛惜。”这十个字便已把林纵惊得茫然,万物千音似都变得模糊,只能和他人一样看着高烛之下的楚王一瞬间苍老如绝崖巨岩,仿佛瞬间就要被高处的寒风吹得风化崩裂。 “父王,”惊痛不胜的木偶泥塑中却有一个女子从容起身,盈盈拜倒,“儿臣请父王恕罪。” 裙裾从林纵身边微风般拂过,那人回过头轻轻抚了抚林纵的头顶,“纵儿日后要小心,惹了祸可没再人替你收拾。”奇异而温柔的语气让林纵回过神来,惊恐的瞪大眼睛,秦氏正带着特别的调皮和哀伤向她轻轻微笑,“我日后可就真是你嫂嫂啦。” 一瞬间仿佛万籁俱寂,又好似人声鼎沸。月光般温柔明亮的笑容瞬间坠入无边的黑暗中,如不合时宜的轻雪一样转瞬融化在万千灯火百般繁华的仲夏里。 林纵惊得一时无声,内侍外臣个个茫然呆立,城下一片哗然惊慌,城头上却是诡异的寂静,只有楚王愈演愈烈的咳声。 “大哥!”林绪和林纯突然一起大哭起来,毫无遮掩的哭声仿佛瞬间唤回了众人的神智,个个伏地痛泣,哀声惊天动地,楚王咳得愈加厉害,几乎不胜负荷似的歪倒在座上。 “殿下!”铺天盖地的哭声中只有一个干瘦的幕僚越众而出,上前低声道,“此时须得——” “父王!”一个清亮的童音带着颤抖蓦然响了起来,似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夜色。 “儿臣给父王敬,敬酒。”稚气的脸上早已眼泪纵横,红袍金带的童子不服气似的死死的咬着唇,颤抖着骄傲而坚定的捧着金盏,“请,请父王节哀。” 老者亲自把酒盏接过呈上,林衍呆然接在手里,仿佛要把酒杯捏碎似的一饮而尽,停了一会儿,终于对冷眼旁观的钦使缓缓拱手道,“天恩高厚,本王猝遭家变,五内俱焚,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皇兄见谅,也请公公代为美言几句。” “王爷折杀咱家了。”内侍摸了摸塞入自己袖中的锦囊,也沉痛的道,“今上仁厚,和王爷心里一样,哪里能计较这些个?” 直到那个身影转下城垛,林衍才重新泪流满面的叹息着吩咐后事,亲手抱起那个哭软了的小小的身子。 “纵儿,”楚王的声音悲戚中带着深意,“你刚刚为什么给我敬酒?” 林纵却早被这似曾相识的温暖宽阔的怀抱勾上了痛楚,只能死死抓着父亲的袍襟哭得昏天黑地,任他在耳边叹息。“天幸你是我的女儿。” “天幸你是我的女儿。”那句似悲如喜既仿佛欣慰又如同叹息的话在耳边不断回响,似飞雪飘落大地的余音,林纵静静立在城头,手里托着酒碗思量,冷不防身后一个声音道,“七爷。” “嫣然,”林纵讶然转身,“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到。”嫣然上前一步,关切的打量林纵晕红的双颊,“七爷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没有的事,”林纵顺手把半空的酒坛抛下城去,目光追着那道划破长空的弧线道,“我只是在想,当初先王那一日在这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九泉之下,看着我把家业这般挥霍胡闹,又有什么感触?” “那——七爷以为,自己做错了?” “我没错。”林纵望着虚空倔强的摇头。 “我也这么想,”嫣然婉然笑道,“七爷功德无量,若自朝廷得了好处,可别忘了分我一份——战事有利的话,明年四月,我就不回去了。” 如此似曾相识温柔坚定的语气——眼前清媚淡定的模样蓦地和那个皎洁明亮的笑容重迭起来,林纵目光霍然一跳,惊得胸口微微发痛,转过脸咬牙道:“母妃身子还好么?” “我就是来和七爷说这事,”嫣然却不深究,也随着林纵口气道,“母妃这几日都不见好,七爷现在好不容易得闲,何不与我同去问安?” “好啊。”林纵无声微笑。 “七爷。”嫣然突然伸手轻触她的眉心,怜惜的低叹。 “我虽无山水之心,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却明白志向难伸的苦楚,我必定还你个清白。”林纵把嫣然的手紧紧握在掌中,温凉的触觉如清泉一样压下了这几日的辗转烦躁,“只是,待得你爬不动山,游不得水了,回到我这里,安心著书,好不好?” “七爷那时还在这里么?”清淡的语气,却令林纵蓦然惊悚。 “七爷眼里看的,一直都是整个天下,”嫣然静静道,“那个时候,只怕该在别处了罢?” “我终是个女子,”林纵抬头,“只求展才于天下,并无他意。” “我知道。”嫣然依旧淡淡含笑,望定林纵道,“我只是要七爷知道,七爷明白我的心思,我对七爷一样;七爷不忍我志向难伸,我也一样不要看着七爷屈才忍志;七爷心心念念要给我个清白,我也一样要七爷平安;我——”她语气终于有些不稳,双颊朱赤的道,“我和七爷——” “不必说了,”林纵突然紧紧把她拥住,低声在她耳边喃喃道,“天幸我是个女子。” “什么?”嫣然被她这一拥惊得心神大乱,脸上心里猛地一烧,几乎没听清林纵的话。 “没什么。”林纵突然一扫凝重的大笑道,“那咱们现在就去见母妃。” 她随口打了个呼哨,坐骑沿着城道轻快的驰来,嫣然才明白过来,身子一轻,却已经到了马上。她才要发作,林纵己经飞身上马,坐在她背后,拥住她笑盈盈的低声道,“你既然要入山水,终有车轿到不得的地方,如今就当预先演练罢。” “七爷!”嫣然挣不开,又不敢太过用力,见两旁人却都睁眼瞎子一般,只得亲自蹙眉恨声道,“殿下——” “咱们笼着斗篷,没人看见。”林纵似是未曾把嫣然的轻嗔薄怒放在心上,径自打马出城,沿官道缓行十余里,直到远远望见离宫朱红的大门才勒缰下马,把嫣然扶下来,轻笑道:“如何?” “你——”嫣然虽有几分嗔怪,却觉林纵脸上并无轻浮玩笑之色,依旧清澈了然,禁不住按下心情惊讶道,“七爷了了什么心事?” “没什么,”林纵握着她的手,把她引到车前,轻轻笑道,“咱们终究是夫妻。” 她语气极是坦然坚定,仿佛命运也再也无从更改,让嫣然胸口也不由得微微发热。既然已经注定了同甘共苦的缘分,日后的流离辗转不过是祸福与共的喜悦之间微不足道的转折——从那双清湛平静的眸子里探明了与自己相同的心思和道路,即使安然坐在车上,嫣然也忍不住暗自微笑。 “小姐,小姐,”袖口似已被他人轻扯了许久,嫣然回过神,正对上一脸担忧的小如,“你发呆了一路,别是刚刚被七爷胡闹惊到了罢?” “没事。”嫣然收拢了心思,抬起眼睛道。 太妃午后素来有小睡的习惯,病中更是好静,故此林纵踏入院落的时候,除了薄雪在脚下的轻响之外了然无声,令她几乎生出不祥的错觉。 “七爷,王妃,”几个小宫女默不作声的屈膝行礼,春姑提着药包从廊下过来,才说了一句,林纵便低声道,“你自去熬药,我知道规矩,别扰了母妃。” “是。”春姑屈一屈膝,嫣然望了望立在殿门口踌躇的林纵,微微一笑,便道,“我也随春姑姑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又停了一刻,轻轻掀起暖帘,在外殿让林安轻手轻脚退下外袍,候得身上一片暖意,转入内殿。 太妃正在榻上小睡,林纵静静行至榻前,猛然见她鬓上华发增了许多,眼睛忽的一酸,手臂触得帘纱一动,她才一惊,太妃已然醒来,眼神犹存恍惚的睡意,却死死抓住林纵手臂,含糊的唤着一个名字道:“果然是你?!” 林纵瞬间惊得脸上血色全无,极快的转过脸望向榻边的小几,尽力平复的道:“儿子扰到母妃了,口渴么?” 她声音略高,外殿的小内侍应声进来换茶,太妃似是才缓过神来,呆了一呆道:“纵儿来了?” 林纵仍然有些出神,小内侍已经极快的接口:“正是。七爷和王妃来看主子,怕扰到主子,候了半天了。” “这天气,别折腾出病来——把春姑传来,”太妃怔了怔,放开手重新躺下,闭目养神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柔声道:“纵儿,我近来神思不济,刚刚——可曾惊到你?” “儿子胆子大得很,”林纵转过脸向太妃勉强笑道,“何况母妃说得甚急,我根本没听清——母妃是做了什么噩梦么?” “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太妃重新握住林纵的手,细细打量她一脸的诚挚神色道,“只是见了些不想见的人罢了。倒是纵儿,看着脸色虽还好,却不如以前丰润——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朝廷的事是忙也忙不完的,我也懒得管,更不费神,”林纵笑道,“只要母妃安好,儿子心里就安定了。” “我知道。”太妃紧了紧手,向赶进来的春姑吩咐,“我近日来吃不得油荤,侧妃们念佛吃斋,厨下只怕没什么新鲜好物,你亲自去查点一下,露一露手艺。” “儿子陪母妃吃斋。” “你还年纪小,”太妃道,“没到该这样的时候。” “是。”林纵低声道,轻轻挣开太妃的手。两个人俱都怔了怔,目光蓦地相触,却又都心虚似的转了开去。 来时满腹的言语似都消散的无影无踪,林纵少见的觉出几分不自在,太妃更是了无心思,有一搭无一搭的敷衍了几句,脸上便现了倦色。 林纵乘机告退,春姑一直送到院门口,犹自一脸忧色的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七爷——” “春姑,”林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淡淡截断她的话,“过几日,顺便也给六哥做一场法事罢。” 春姑不知所措的怔了怔,望了望林纵脸上似曾相识的倔强决绝,终于屈膝行礼,把一声叹息又一次咽了回去。 却原来骨肉血脉之间注定是彻骨的冰寒,却原来自己竟也对这天下抑制不住沸腾的热血,当自己一步步把握命运,心里的权争念头也一日胜似一日,骨髓里的冰冷更是一日寒似一分,夹在冰火之间的熬煎似是注定了永远没有尽头,林纵心烦意乱的在英华殿里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怅然叹息。 “七爷在想什么?”嫣然侍药回来,进门讶然道,“母妃不同意七爷的举措,依然护着三爷么?” “不知道。”林纵苦笑。 “那——” “嫣然,”林纵突然紧紧拥住她,“叫我的名字。” “七——” “能叫我名字的人本就不多,真心实意的更少,”压在自己肩上的声音仿佛寒冬黑夜里的幽咽,“如今多一个也好。” “纵儿。”嫣然轻轻拢住林纵颤抖的身体,低声道,“纵儿。” 清婉低回的声音在耳边缠绕,林纵放心的叹息,终于把那个幽灵一样据在心上的名字重又压了下去——林纯。 这一日离宫里的午宴尽极精致,座上的宾主却都毫无兴致,太妃也全无往日叮咛殷勤,看着林纵漫不经心敷衍几筷,便令人把几乎动都不曾动的席面撤了下去。 “纵儿,”直到换了茶闲谈,太妃才道,“听说凉州有变,究竟战况如何了?” “大败,”林纵身子一绷,神气却不在乎似的道,“寇安国派儿子到我那里哭诉,着实可怜,儿子也就接济了一把,让他会去给朝廷争脸。” “是么?”太妃若有所思,点头叹道,“绮儿呢?” “三哥近来忙,先前又被凉州搜刮了一把,”林纵道,“儿子把他的份也一并掏了。” “是么?!”太妃仿佛觉出自己声音的尖锐,轻轻叹了口气才道,“先王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不是容易得来的,人都说凉州军骄纵误事,你须得小心,莫让他们哄了。” “母妃教训的是,”林纵自然的接话,“儿子记住了。” “这有什么可记的?”太妃道,“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你府里的先生只怕是天天拿这样的话烦人呢。” “母妃怎么能和他们一样?”林纵握着茶杯的手指越收越紧,心里突然涌起无尽的厌烦焦躁。 她语气略显刚硬,太妃脸色渐渐透出苍白,终于不动声色的道:“我乏了。” 两人四目相对,俱都各有领悟,太妃神色一如止水,林纵却觉心中寒意重又涌了上来,停了一刻,便告辞出来。 那身影太似迫不及待,又似落荒而逃——太妃在她背后望着晃动不止的珠帘轻轻的叹气。 “主子,”春姑忧心的皱眉,“七爷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她——” “我知道。”太妃淡淡截断她的话,静静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咱们也该好好给纯儿做场法事了,省得他缠着我,我和他都不安。” “是。” 十月怀胎,十年养育,到底是哪一方的分量重一些?日日的承欢抹不去丧子的绝望,满心的伤痛也挡不下真心的宠爱,这段母子缘分仿佛注定了必定要在那人的爱恨交缠中动摇不安,春姑行礼辞出去,终于忍不住为那人脸上与林纵一般无二的倔强决绝在廊下叹息。 ——错了,先王当年亲手订下的这一段母子缘分,一开始——就错了。 第一部 权臣 第九十一章 十二月初一,嘉州军抵嘉凉交界的泾北城。几日急行军下来,人马俱都有些疲乏,加之嘉州提督王光远执意要在此处饯别,纵然军情如火,全军仍在此修整一日。 “其他人呢?”王光远把手下人马交给王凤统领,申正一刻带着亲随昂然直入驿馆正厅,见眼前空空荡荡,只有寇子初一人孤零零坐在座上,登时发作道,“都死绝了么?” “将军息怒,”寇子初一路上早看王光远不顺眼,无奈中忍住气拱手道:“原本小将们都在此恭候,不想刚刚有人来报,兵营里出了乱子,不得不出去平息,只留下我在此恭守,将军稍坐,他们一会儿就回来谢罪。” “乱子?”王光远早知就里,心中暗喜,不慌不忙在首席坐下,“这地方能出甚么乱子?断不是山贼攻进城来,这里两万将士都是嘉州本土子弟,或者有些人思乡心切,不想白白异乡送命也未可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将军说得是。”寇子初见几个小校手都按在剑上,心中更是明白,只管顺口敷衍。王光远神思有些焦躁,胡乱斟几杯酒饮了,看了看天色,耐了一刻,料得军营里闹事的心腹已然得手,便起身欲离。 “将军哪里去?”寇子初起身拦在门口,温言道,“若是杜先生他们回来不见将军,定要怪末将言语不周,烦劳将军再等一刻,我派人去催促,如何?” “也好。”王光远对身边小校低声吩咐了几句,见小校毫无阻拦的持令奔出花厅,上马而去,定下心道:“听说凉州骑兵,与别处不同。” “不瞒将军,凉州军里有些练兵的法子,还是当年从突厥人那里学来的。”寇子初毫不隐瞒,一一说得详尽,王光远听得心头大动,仔细打量了寇子初几眼,叹道:“寇将军果然是个人才。” “将军谬赞了,”寇子初满面笑容的奉迎道,“将军是将门虎子,只可惜子初认识的时日太浅,不得多请教。” “世事难料,”门外突然一片喧哗,王光远看了看天色,终于大笑起身道,“寇将军说不准回不去了呢?” 他见寇子初惊得起身欲出,更不犹豫,一手把酒杯掼在地上,两侧厢房里突然涌出百余劲弓利箭的甲士,登时把花厅围的水泄不通。 “确实回不去了。”门外传来的声音与预期不同,王光远脸上的得色渐渐转成了惊怒,眼睁睁看着寇子初踱出门去,立在杜隐背后,声气朗朗的道,“男儿报国保家,宁愿马革裹尸而还,提督大人素有报国之志,此时挺身赴难,虽有些不顾朝廷礼法,却其志可嘉,楚王殿下已经上表求情,皇上也必定体恤。” “按制各州提督不得擅离驻地,更何况是领兵之时,”王光远冷冷道,“只怕楚王殿下奏章一上,我人头落地,还拿什么报国?” “如今是非常之时。”几个擎剑出鞘的王光远的心腹被射杀当场,杜隐有些不忍的停了停,才继续道,“待得捷报入京,圣上必定明白将军的忠心。” “眼下嘉州军擅自出防,士卒人心浮动,将军中有怨言的也不少,”王光远硬撑道,“此刻出征必败,有什么捷报?” “确实有些流言,”叶秋临飞骑驰入,闻言笑道,“不过是些小人作祟,扰乱军心,标下已经军法处置了,将军还有什么吩咐么?” 王光远一脸惊怒的盯着叶秋临马颈下血肉模糊的人头,认出他背后那个畏缩躲避的身影之后更是大怒,举起马鞭遥指叶秋临背后那一骑狠狠道,“王凤!你还算是个汉子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自然是条汉子,”杜隐见王凤被这声大喝吓得在马上摇摇欲坠,接过话道,“将军身为大将,竟然畏战退缩,暗地里派人扰乱军心,这样的罪过,难道还不足让军士们不齿?难道还不是死罪?如今七爷给了将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将军挽回颜面性命,将军还有什么犹豫的?杜某不是武人出身,却也明白些道理,书生十年寒窗,不过为一朝金榜题名,武将十年磨剑,求得是在沙场上扬名立万,”杜隐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故意放声大笑,“难道将军还在怕?” “有什么可怕的?”王光远心知大势已去,冷冷道,“若你我在战场上光明正大好好比上一场,拿陈人分个胜负,就算死了,也是痛快!” 杜隐颔首道,“我也是领兵之人,自然要成全将军。” “但愿不是空话才好,”王光远提鞭出门,望了望厅中倒卧的尸首,忍不住切齿冷笑一声,“走!” 寇子初点了点头,带着人簇拥着王光远出门而去,不久便听见拔营的号角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杜隐看了看身边一脸畏色的王凤,把驿丞招过来吩咐了几句,也上马出城。 城外大军已然开拔,杜隐赶入中军,遥遥看着王光远一脸倨傲冷漠的高距马上,叶秋临眉开眼笑的负剑随在他身侧,放下心来,摸了摸怀里准备好了的奏章,在要盖上火印的时候,又有些犹豫。 如此行径,虽令此战更加稳妥,却必定让朝廷更加侧目——杜隐望着身边小校懵然不识险恶的神色叹息一声,封了奏章,令他随着王凤急返楚京。 大军如铁铸洪流,涌上泾北山的山脊——山的那一边正是那人日思夜想的凉州——一曲防风依稀在耳边回响,夜寒更深,冷风拂面如割,身边军士在马上俱是缩首驼背,杜隐抚着怀里的一管竹箫,却是周身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凉州军在嘉云关进退不得已近一月,粮草早已供给不上,每日仅以稀粥裹腹。陈军自偷袭云甫关之后便自望云关大举攻来,攻守尽极惨烈,久之难免士卒中有些军心浮动,这一日前军副将何道源便又一次忧心忡忡前来请示能否撤军。 “这时候哪里能撤?”寇安国心中恼怒,口中却抚慰道,“如今云甫关也被人劫了,凉州也人心浮动,哪有退的余地?就是回了凉州,这一仗劳师动众,损兵折将,朝廷能放过咱们么?” “寇帅说得是。”何道源犹豫道,“只是城上守卒多有怨言,末将只怕拖下去生出事来——” “哪有这么容易?”寇安国大笑道,“我凉州男儿难道都是懦夫?”他听见东门外厮杀声蓦地震天撼地而来,心中也是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提鞭笑道:“又有送死的来了,咱们也去瞧瞧。” 陈军久攻多日,城下尸首堆积如山,寒冬里与血浸的大地冻结成刺目的一块,远远望去犹如血河绕城流淌。此时陈人攻势正紧,云梯滚木在空中交错,后军副将鲁志通在宽阔的城墙上来回探视,箭矢从他耳边不时擦过,扑扑的钉在墙面上。 “大帅!”鲁志通听见背后喧哗,偷眼一瞥便大惊失色,顾不得面前搭过来的云梯,把手里的盾牌奋力掷向何道源:“弩箭利害!保护大帅!” “我哪用得着这玩意?”寇安国舒臂把木盾接在手里,上前几步,把死死把住云梯的一个陈兵砸下城去,抽剑喝道:“凉州的小子们在哪里?” 雄浑的声音仿佛惊雷滚过城墙,掀起阵阵喧哗的怒涛。陈人奇怪的看着原本衰弱不堪的齐军突然精神大振,又一次死死的把住城头。 “好汉子。”寇安国又一次斩断一道云梯的绳索,看着陈人一个个摔下城去,退后几步,悄悄垂下沉重的手臂,却蓦的看见眼前白光飞射而来。 “大帅!”身边的士卒奋不顾身的撞开自己的身躯,寇安国回过神来,正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折断臂上的箭矢,挥剑刺入一个陈兵的躯体。 少年头盔早已失落,惨白的脸上满是血迹,只有那双倔强清澈的眸子让寇安国觉得熟悉,他微一沉吟,终于想起眼前人的身份。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竟被这样的人救了——寇安国锁着眉头冷笑了一声,盯着奋勇厮杀的身影看了又看,待得陈人攻势缓下来,把鲁志通招到身边指着道:“那人如今在你这里是什么差使?” “哪有什么差使?”鲁志通仔细打量了几眼,失笑道,“那几个云甫关来的都在府里呆着不出门,唯有他缠着要上阵杀敌,谁有功夫理他?他自己跑出来,这几日正是用人的时候,末将以为多一个人也不是坏事,就由着他了。” “既然如此,就编入你军里。”寇安国见一个千总把王惑扯了过来,少年不知所措的站在自己面前,倔强的死死咬着嘴唇,只冷冷道,“既然还有几分像个汉子,就好好在刀口上挣一个功名出来,别再做那些不长进的勾当。” “是!”王惑躬身行礼,大声应道。他终于忍不住,脸上泪水合着鲜血淌下来,也因此漏听了寇安国疑惑的喃喃:“陈人前几日还有些无精打采,这几日怎么打得这么凶?” 难道凉州已经——这个不祥的念头只在寇安国心中一闪,就被他死死的压了下去。 城下相距不过数里的营盘里,也正有人和他动着同样的心思。徐王李炳在帅帐里正襟危坐,也正望着凉州的方向蹙眉凝神。众将俱都屏息静气的立在两边,李炳却在这恭顺的寂静中却仍有些不安,忍不住重新仔细回想十几日来李焕的一举一动。 他甫到飞云关,听说李焕奇袭云甫关大惊失色,待得李焕归来更是惊怒交加,一边暗自庆幸自己带了兵马前来助阵,一边马不停蹄的收缴了李焕的令箭兵符,才在一派顺遂中松了口气,安下心来探问自己不成气候的弟弟。 “四弟,”李炳蹙着眉不胜痛惜,“你怎么不守着云甫关,倒这么空手跑回来了?” “自我得之,自我失之,谅父皇也不会如何怪罪。”李焕懒洋洋的摊在椅子里,安心的望着李炳微笑,“何况粮草被烧,钦差被杀,齐人阵脚大乱,已成困兽之局,我本来就不知兵,这一仗已经是侥幸捡了便宜,剩下的硬骨头就劳烦二哥了,日后叙功,写上我一笔就好。这里的军将罗唆的紧,二哥小心。” “我自然小心。”李炳心里暗喜,口里却依旧惋惜的抚慰,直到确定李焕并无领兵的心思才放心回去,与魏休商议整顿兵马,东指嘉云关。只是他终于仍有些不放心,依旧把李焕带在身边参赞军事,直到五日前,才分兵五千,令李焕与亲信副将冯玉一起领兵,绕过嘉云关急袭凉州。 “江副将定下的就是这条路?”长长的队尾还在百丈峡里穿行,冯玉赶在队伍最前,迎着谷口吹来的寒风使劲张望。 “就是这里。”冯玉令身边的亲信冯宝把怀里的密报掏出来重新看,李焕带着几个侍从笑嘻嘻的催马赶过来,在平坦的谷口乱转。 “四爷小心。”冯玉使了个眼色,几个军校不动声色的把几个人兜住,“累了就下马歇歇。” “本王不妨事。冯将军累不累?是不是——” 一个高大的黑影蓦的映上冯玉眼前的地图,他诧异的抬头,只来得及看见李焕毒蛇般阴狠的杀意在眼里一闪,胸口已经透入一阵奇异的冷意,手脚一软,跌下马去。 “将军!”冯宝大惊,回顾甩去剑上的血迹的陈柱,心中恍然明白,颤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耳边只有李焕清冷的余音,“也该歇歇了?” “还有心怀不轨的人么?”李焕望着地上的尸首,惋惜的叹气,“放着好好的大功不立,一门心思算计天家血脉,这就是榜样。” “咱们三关上下,都听四爷的。”这五千人都是三关精锐旧部,诸将早都暗地通了气,此刻齐声高叫,令李焕心中大快,他令人把冯宝几人暂时看管起来,望了望天色,心中浮起隐约的不安,“累赘已除,江怀忠怎么还不到?” “许是有事耽搁了。”旁边的侍从见他不悦,赶过来奉迎,“凉州空虚乏粮,又有江副将作卧底,早已唾手可得,四爷——” “那可未必!”山谷里突然迸出惊雷般的回声,一队精骑鬼魅般闪出。 “你们江将军的脑袋,还在我们西屏的北门上呢!” “如今这防风口就是你们的下场!” 箭雨夹着军士们的叫嚷迎面而来,李焕猝不及防,被几个机灵的侍从一把扑下马去,看着自己坐骑上密密麻麻的箭杆,几乎呆住。 “保护殿下!”幸得陈军俱是久战之辈,早有大将令先锋取盾牌遮挡,全军向谷口不退反进。 “四爷!”侍从们护着李焕躲在马尸后面,箭雨中一步都挪不得,胆战心惊的听着震天撼地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短短一刻犹如一生般漫长,李焕眼见齐人一马当先的大将越来越近,清俊的面孔扭曲的盯着自己,不管不顾持刀上前的侍从,杀气寒意竟似九天银河倾泻而下,纵是胆大气盛也不由得心中惊悚,胸口一紧,突听背后有人高叫:“四爷!” 陈柱一手揪住李焕袍带,把他硬提到自己马上,一枪挡下杜隐,眼见齐军一起掩上来,回首大呼:“放箭!” 陈军摘下劲弩还击,李焕被陈柱硬按到马腹下,只觉天地颠倒,胸腹颠簸欲呕,却见铺天盖地的箭雨下,杜隐亦是俯身策马,不依不饶的赶上来,不由得又是一惊。 此时两军已经搅在一处,箭雨里残存的李焕侍从被双方铁蹄践踏成了血泥,杜隐眼睁睁看着陈柱载着李焕没入刀山枪林之中,心中惊怒,大吼一声,奋力举刀拼杀。他起初便一马当先,此时更是已经身在敌军阵心,刀丛中身边人一个个减少,杜隐渐渐杀得手软,正觉出不祥,突然东北有人冲杀过来,把他护在中心,向北冲杀。 杜隐松了口气,甩了甩刀上的血迹,侧首望见被自己安排在阵脚的王光远遍身鲜血的身影,禁不住道:“是你?” “这等时候,”王光远神色依旧清傲生疏,冷然道:“我岂能污了我王家的声名?” “嘿嘿,”西北马隆持枪杀过来,与他们合到一处,“这等好地方,岂能让你二人独享?” 两军厮杀了大半个时辰,陈人渐渐稳住阵脚,以强弩压阵,向后撤去。凉州搜出陈人奸细是三日前,几人只率三千轻骑兼程赶来堵截,此时实不足拖住敌军,王光远马隆只得眼睁睁望着渐渐远去却不失齐整的旗帜道,“果然名不虚传。” 杜隐一手把腿上箭杆折断,混沌的神智仿佛才被彻骨的疼痛激得清明,咳嗽着咬牙道:“不错。” 小半个时辰后援军才赶过来,听了始末都扼腕叹息,此时兵士们仍在扫荡战场,多有失主战马觅得主人尸首,仰首放声悲嘶,叶秋临看着铺满峡谷的尸首,思及方才的恶战,竟觉出几分心胆欲裂,忍不住叹息道:“江湖上可见不到这等光景。” “这模样嘉州也见不到,”马隆瞟着比自己早一步杀透敌阵的王光远,不甘心的道,“是汉子的,和我各带五百骑冲营,如何?” “背后没有暗箭?”王光远立在先前冯玉驻马之处,望着杜隐故作不屑的冷笑。 “瞧不起我们楚王府么?”马隆脱口而出,楚王府里的侍卫都大笑起来,倒像是王光远的顾虑小肚鸡肠似的,王光远脸色白了白,盯着杜隐,狠狠的点了点头。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男儿的热血似乎天生就该为金戈家国沸腾,共托生死的一刻轻而易举的暂时抵过了往日的私怨,杜隐犹豫了一刻,终于也点头道:“有劳。” 三日后,齐军至嘉云关下。远远一片火光厮杀,杜隐望着马隆王光远从两个方向轻而易举的破营而入,忍不住诧异陈人这一战的毫无防备。 李炳此时仍不知李焕的消息,仍是安心的指挥陈人攻城,听了禀报大惊失色,厮杀了半夜,终于抵不住寇安国与杜隐的合攻,原路撤回。他不精兵事,又不熟三关地势,只觉手下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收拢不及,竟被杜隐寇安国乘势取下望云关,进了飞云关,才能喘口气整顿。 “二哥一路辛苦。”齐人兵临城下,飞云关人马却都井井有条,总兵府更是安安稳稳一如平常,李炳却一踏入正厅便大惊失色,望着懒洋洋坐在主座上的青年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小弟也刚赶回来,”李焕好整以暇的道,“听说如今三关已失其二,三关天险多半落入齐人之手,二哥打算如何向朝里父皇和忠臣交代?” “此事,此事,”李炳犹豫了一刻,终于下定决心道,“三关旧部骄悍难制,错失良机——” “说得好!”李焕大笑。屏风后有人应声而出,正是袭营时失散了的将领和魏休,众将俱都面露不屑,魏休却是一脸愧色,低头不语。 “呸。”李炳呆若木鸡的看着众人鱼贯而出,连年少将领的唾弃都不曾反应过来,良久方才声音干涩的道:“四弟——” “二哥,”李焕和颜悦色的道,“此事父皇必定震怒,二哥仁孝,不如先为父皇解忧罢。” “且住,”李炳见几个侍从仗剑逼过来,回望厅门紧闭,故作镇定的道,“嘉云关失在你手,不如——” “如今凉州已经有了援军,又占了地利,”李焕心平气和的道,“小弟哪里有能耐把它再夺回来?” “那——” “这些残兵败将,只够夺下庐陵四州而已。” “你!”李炳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弟弟,一片恍然中更是惊惶,忍不住嘶声大呼:“救命!” “二哥因兵败忧愧而亡,”李焕盯着李炳苍白的脸色叹息,“日后史书上提起,虽志大才疏,也不失为勇于任事的贤王,可以安心了。” “等等,”李炳盯着越来越近的利刃牙齿打战,“你的三个侄儿还小——” “侄儿们都是李家的血脉,”李焕斩钉截铁的道,“二哥以为我是那等弑兄杀侄的禽兽么?莫说加害,便是侄儿们若有闪失,就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也罢。”李炳咬牙提笔,把旁人准备好的谢罪奏章草草抄了一遍,掷笔闭目:“来吧!” 终究是同宗血脉,眼看着利刃透过那个簌簌发抖的躯体,李焕忍不住又一次叹息。 “四爷,”一个亲随以为他心软了,“京里——” “吓得没记性了?”李焕轻轻一哂,“你四爷从来不对死人讲信用。” 他当日即留魏休守飞云关,亲领七千铁骑兼程返回陈京,朝中早得了三关兵败的消息,驻守京城的大将亦是三关旧将,激愤之下提兵入徐王府,把一府上下杀得干干净净,李焕入京之日,只来得及顿足捶胸的哀悼。 陈帝年高体弱,太子宋王俱都伤痛成疾,满朝政事俱都压在了李焕身上。不过五日,便有旨意下,令李焕领左相衔,节制陈朝兵马。 东起海宁,西止朝天岭,北承大漠,南抵汉水,八百里山河如今尽在自己掌握之中,李焕立在殷王府正殿上手捧圣旨,望着内侍战战兢兢离去的身影,思及他刚刚几近露骨的谄媚奉迎,不由得冷笑。 唯一不足的是嘉云关望云关此时竟在他人之手,李焕蹙眉思索一阵,转脸对心腹道:“你随我入齐,也见过齐朝太子,是个有气概的人物么?” “自然比不上殿下。” “楚京里的楚王殿下,比我如何?” “小的觉得,那人终究不如殿下果断。” “说的好。”李焕抛下圣旨,举杯大笑,“可惜了那玉一样的人——” 纵然光彩的令人叹息,这世上终究还是玉碎瓦全。仿佛比命运更早预见了对手毁灭的那一刻,李焕满足的叹息,“可惜。” 第一部 权臣 第九十二章 “可惜。”腊月十一夜,杜隐与寇安国合兵,十四日,齐军夺望云关,腊月十七,凉州突降暴雪,齐军攻飞云关三日不下,终于不得不回驻望云关。 固然已经从细作口中得知李焕返朝的消息,杜隐坐在望云关总兵府的花厅里起草军书时,仍忍不住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恨恨叹息,“可惜。” “杜先生说得是,”几个将领挑帘进来,马隆率先在炉前坐下,“虽说三关多一半在咱们手里,但若是飞云关也到手,马踏庐陵四州,那才叫痛快!”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杜隐见几人战袍上满是雪泥,禁不住道:“几日前在望云关挂的彩这么快就好了?” “这算什么?”马隆甩了甩仍不甚灵便的左臂,一张脸上满是意气。 “说得不错,”王光远冷冷道,“既然如此,今日便该爽快服输,莫要东推西推。” 马隆咳嗽一声,脸涨得通红,便不言语。 他在凉州时日虽还短,但众将多半喜他为人爽快率直好武成性,与王光远倨傲生疏的口碑大不相同,此时鲁志通便过来解围:“过几日再比,过几日再比。” 王光远哼了一声,踱到书案前望了望,在杜隐对面坐下翻阅军书,随口问:“捷报已经发出去了么?” “还要等和寇帅一起商量,”杜隐道,“寇帅今日可好些了么?” “好些了,只是风寒未散。”鲁志通殷勤道,“辛苦杜先生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既是如此,”杜隐见众人中仍无李延平,心中明白,向众人笑道,“向朝廷表功还要等一等,杜某先给七爷报个信,以免悬望。” “何必?”何道源和马隆挤在一处烤火,大笑道,“等过几日雪停了,咱们把飞云关一并取下来,殿下不是更高兴?” 众将本就意气扬扬,闻言更是喧哗不休,大有灭此朝食之意,只有陈良素来老成周详,道:“陈人吃了大亏,行事处处小心,飞云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哪里那么容易?我凉州幸得楚王殿下援手,方免一劫,如今千万莫要不知死活。” “我虽是个粗人,也知道三关自先皇时朝廷便引以为大患,”马隆见凉州将领都有些气馁,提声笑道,“如今竟一举夺得大半,七爷看到捷报,必定欢喜。” 他一语未了,却见轰然应和的众将背后,杜隐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王光远更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自己,仿佛自己才是不知死活的傻子似的。 “不错,七爷必定欢喜,”杜隐亲手把军书封好,加以楚王府印信,递给叶秋临,“即刻发出。我出去走走。” 此时雪势犹猛,杜隐才挑起暖帘便被冷风吹得一个寒战,视线所及之处,天地间白花花的一片,杜隐叹了口气,下了台阶,飞身上马,带着杜忠出城。 城西二十里便是周穆墓葬,杜隐远远望见墓地被几百骑团团围住,便先不上山,迎着风仔细辨了辨灯火,令从人探问:“是寇帅的人么?” 不一刻,李延平随着军士驰来,寒暄了几句,陪着杜隐到了墓前,几个亲兵正支着幕布遮挡风雪,寇安国席地而坐,见了杜隐也不起身,只抬起酒碗道:“本帅正陪亡人吃酒,先生也饮一杯。” 早有人斟了烈酒来,杜隐对着墓碑略一举杯,便一饮而尽。 “杜先生海量,来日方长,”寇安国咳了几声,“我如今老朽,不比当年了。” “寇帅说哪里话?”杜隐听他语气萧瑟,讶然道,“如今寇帅一战天下皆惊,正是老当益壮,怎么如此颓唐?” “天下皆惊?”寇安国大笑着咳嗽,“不知道七爷收了军报,是喜是忧?” “寇帅说哪里话?”仿佛要遮掩自己心中的不安似的,杜隐亦是应声大笑,“自然是喜。” 捷报传到楚京正是腊月二十一,这一日太妃车驾自离宫返回王府,林纵正在澹和斋定省探视,听人来报,随便找了个由头辞出来,到书房见了审遇,阅过军报,不觉击案而起:“做得好!” “凉州生民日后得以安居,确实做得好,只是——” “只是可惜不能尽夺三关,又留下了李焕这个祸患,”林纵依旧喜形于色,不顾审遇忧喜交加的脸色,笑盈盈起身道,“先王生前对三关念念不忘,如今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我这便去奉先殿告慰他老人家。” “殿下!”审遇望着林纵的背影气急道,“殿下难道不明白?” 林纵头也不回:“先生先替我润色奏章,我下午再来请教。” “臣楚王林纵为奏擅启藩库事”,题首映入眼帘,审遇先是一惊,继而舒了一口气,欣慰的安然坐下。 奉先殿依旧如往日般宁静肃穆,林纵上香祝毕,转入偏殿,殿角的屏风覆以素纱,显是先楚王故物,林纵深深吸了口气,举手慢慢掀开纱幔,那一行字便又一次呈现在眼前。 “取三关,定庐陵,夺蜀吞越扫江南!” 军图的边缘已经泛黄,二十年前楚王题下的字迹依然清晰如昨,犹如如今笔直铺在林纵面前的人生轨迹,使她不由得忆起自记事起便背熟了的文章:“至此三十七战,我大齐之为军也,攻必克,战必胜——” 若能上下齐心,必可纵横天下——楚王苍老的叹息如十年前一般在耳边回响不绝,林纵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薄纱,静了一刻方缓缓松手,看着字迹重新隐在洁白的纱幕后,心中激昂的热血渐渐淡去,重新蒙上天恩不测如履薄冰的惶惑。 历代楚王,皆须尽心尽力辅佐王事,否则便无颜入奉先殿——这样的信条几乎注定了儿孙黯淡跌宕的人生,林纵一瞬间几乎好奇起来,那位刚烈勇武的初代楚王若非英年早逝,是否还会立下这般遗训,但她终于只是轻嗽一声,放开手中最后一缕细纱:“回书房。” 纵然早有准备,这一纸请罪奏章仍然福祸难料,踏出殿门的一刻,林纵回望神案,神主静默无言,香烟缭绕中鲜亮的字迹也显得黯淡温和,仿佛冥冥中看顾历代楚王的英魂。 齐京里腊月素来热闹,今年也不例外,只是达官贵人们都知道凉州用兵,林御违和,朝里要紧的人物更是满心政务,少有贺年的闲心,不唯宫里,各府官眷们也都收敛了好些,连小年也过得萧索。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九,第二日便是正旦大朝会,故此各部虽都早早放了假,宫门前仍满是打探消息的官员们。 “邸报里写得清楚,腊月初三凉州上折说夺了嘉云关,初十说被人夺了云甫关,粮草接济不上,万分火急,如今又说不碍事,”李云和才踏出宫门一步,便被官员们紧紧围住,只得打躬作揖的道,“既然各位大人都说看着眼晕,咱家一个小小贱役,能明白什么?” “皇上呢?” “太子爷呢?” “明日朝会——”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远远传来呵斥声,内阁当值的右相王庭赞疾步而来,身后的小内侍紧紧抱着文书匣子,仿佛一松手便会被众人抢去。 “太子何在?”王庭赞见李云和随着自己重新进了宫门,耐着性子走出三十余步,方才发问。 “太子爷自知道太傅殉国之后,一直郁郁寡欢,这个时辰,想是又去了忠烈祠。”李云和低声道,“怎么,又是凉州——” “我这就去亲禀皇上。”王庭赞点了点头,见李云和的身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转身向清和殿来。 林御刚刚进过药,正在榻上休养精神,令人把文书匣子摆在一边,淡淡道:“是成州还是晋王?” “都不是。”王庭赞道,“是嘉州。” 林御开匣的手猛地一颤,轻轻咳嗽一声:“传太子。” 林绶踏入清和殿的时候,神思犹缠徐闻横死凉州的怨愤,连楚王的请罪奏章也读得漫不经心,不一刻便放下道:“儿臣以为,此事楚王自做主张,虽然一心为国,也须得惩治。” “不错。”林御道,“如何惩治?” “楚王援凉州有功,私启藩库有过,功过相抵,可下旨严斥;提督王光远擅自出兵,应降一级使用;凉州军贻误军机,寇安国责无旁贷,须得立刻锁拿入京。” “你以为如何?” “臣以为,”王庭赞见林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躬身道,“寇安国跋扈不群,确实应当惩治。” “不错,”林御若有所思,“寇安国难以驾驭,楚王呢?” “我看楚王倒像是个忠臣。”林绶心思仍放在凉州军上,王庭赞却暗自叹息。 “忠臣?”林御不觉微笑,“朕昔日难道不是忠臣?却仍有宫变之祸。” “那是——” “昔日先帝——”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王庭赞背后一凛,方觉自己失仪,只是他虽然住口,却仍然惊疑于林御此时把宫里这条心照不宣的忌讳说出来的用心。 “庭赞,你也糊涂了么?”林御叹了口气,语气愈加温和平稳,仿佛自二十七年前的宁王府飘来的游魂,王庭赞几乎错愕到以为自己仍然坐在书房的窗下,一声自幼熟惯的“三爷”险些脱口而出,“先帝何尝昏庸,又何尝为奸人所惑,不过是年迈体衰,斗不过我们几个成年皇子罢了。” 林绶惊得目瞪口呆,王庭赞脑中轰然作响,他茫然的抬起头来,正迎上榻上那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清明的目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 “绶儿,楚王此时不仅是忠臣,而且是良臣,若留在朝中大用,日后或可真能替你开疆拓土。”林御停了停,轻咳一声,“可你是守成之主——守成之君,无须拓土之臣。” 建武六年正旦,林御衮冕升座受礼,这一次赐宴却由太子林绶代为主持,许多重臣退出昭乾殿的时候,都不由自主的望着金灿灿的御座上苍白枯瘦的病人悄悄拭泪,宛如几十年君臣从此就要天人永隔一般。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御体不祥,一切礼仪从简”的御旨,令流言发展的更加猛烈,借着道贺互通消息的官员们奔走的愈加勤快,连不问世事的安远侯府也门庭喧嚷起来。楚邕素来厌倦俗礼,索性托疾搬到宁化寺里闲居,任楚承业楚承嗣弟兄两个在府里应酬宾客,只写信令二人早日出京团聚。楚承业为人平厚,初四清晨便老老实实到楚邕身边侍奉,楚承嗣却百般推脱滞留京中,令楚邕略生烦恼。 “怎么就偏偏生成了这么个孽障性情?”他望着书信上不掩锋芒的笔迹蹙眉叹息,窗下看着小厮烹茶的常友春抬头呵呵一笑,“侯爷当年,不也是这么个脾气?” “这话公道!”门口有人哈哈大笑,洪亮的笑声震得檐上的积雪扑簌簌掉下来,几人方起身,宁化寺方丈惠空已经陪着两个人进来,一位是右相王庭赞,另一人却是近日方从定江口大营还京的定国将军王庭祯。楚邕皱了皱眉,拱手寒暄:“稀客!稀客!” “什么稀客?”王庭祯久在军旅,虽已须眉斑白仍不减精悍之气,一把扯住楚邕,“咱们是几年没见,二哥却和你日日在京里,还客气什么?” 他素来性情率直,又久在京外,养出封疆大吏固有的骄悍脾气,言语肆无忌惮,楚邕微微一笑不以为意,王庭赞却不免有几分尴尬,常友春上前道:“小的给两位大人请安。” “十几年没见,友春也老得多了。”几个人落座,王庭祯笑道,“老来思故人,咱们几个虽说自我出京这些年便生分了,却是自幼一处的弟兄,我让贺连枫从平州捎了好酒来,一起尝尝。” “什么好酒?”此刻家人们已经开了酒坛,斟了几碗呈上来,常友春闻着酒气浓烈,却不香醇,笑道,“以小的所见,也不见得出色。” “你哪里知道?”王庭祯大笑,“这酒虽不出色,我却曾被人用它哄去三千两银子,哄我的便是你家侯爷。” 众人俱都莞尔,楚邕也道:“十几年没见,你也还是这么没出息,一见面便翻旧账。” “自然不是,”王庭赞笑道,“我们弟兄这两把老骨头顶风冒雪来这里,是为了朝里近来的大事。” “大事?什么大事?” “我虽管着神机卫和骁骑卫,”王庭祯拿起火箸拨火,漫不经心道,“向来却都不在京里,今上如今召我回来,四哥难道不明白?” “今上圣体久已不安,太子监国不久,人心未定,召你入京也是应有之意。”一声“四哥”正勾起楚邕的心事,声音也被往日时光浸润的温润祥和,“有你们兄弟几个在京里,朝廷便稳如泰山,何苦又来扰我这个闲人?” “还是这些懒话,”王庭赞道,“朝中咱们这一辈都已老迈凋零自不必提,后辈们经验都还浅,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哪里容人高枕安卧?” “侯爷早已不问世事,小的常在外边走,倒是处处听人颂扬今上圣明,”常友春领着小厮过来一一奉茶,也笑道,“太子爷仁厚,朝廷里人才济济,嘉州三少爷的官声便极好,内阁里也颇有几个能干的中书舍人,加上朝廷刚刚历练出来一批文武进士,哪里缺人了?小的说句冒失的话,便是朝廷缺人,缺的也不是我家侯爷这把老骨头。” “好个伶俐护主的奴才,”王庭赞失笑道,“倒让我没法开口了。幸好令婿楚王千岁,倒是年少有为,颇有报国之志。”他咳嗽一声,见楚邕依旧不动声色,续道,“只是终究阅历太浅,行事有些须纰漏,两日前御史刘柯上本弹劾,言其在封地跋扈无礼,多处违制僭越,昨日皇上已经谕令上直卫副将韩弘和令郎承嗣,星夜赴嘉州,诏她入京谢罪。” “哦?”楚邕应了一声,声音微带讶异,“明发还是密旨?” “眼下正是节气,”王庭祯毫不在意,“凉州新近大捷,转眼又是太后万寿,皇上不想有伤天和,是密旨。” 楚邕瞬间脸色大变,低下头细细品茶,半晌方道:“这也是孽子的福气,皇上的提携,你们也必定关照——庭赞,难道你们两个便是来讨这次的人情的?” “我也不敢扰四哥的清静,”王庭赞笑道,“是皇上想起泰始四年的旧事,深赞当时老侯爷明理豁达,屡次感叹,令我等探慰四哥,我们几个也正好借机叙叙旧日情分。” “既然如此,咱们就好好叙旧,”楚邕冷冷道,“我早都不理这些儿女闲事,你若再多提一个字,我便把你打出去,那坛百年的状元红,也只有庭祯的份。” “如此说来,”王庭祯大笑,“我倒该引二哥继续说些政务,才好多喝些酒。” 三人心照不宣,便都转开话题,谈些少年呼鹰走马的闲事,盘桓了半个时辰,王庭赞方才告辞。 楚邕一直送到寺外,盯着车队逶迤走远,令小厮关了山门,对楚承业道:“朝廷想必也给你分派了差使,你为何不去?” “儿子愚钝,”楚承业一脸愧色,“不如二弟聪明,也没什么主见,儿子听父侯的话。” “聪明?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楚邕疏朗的眉目里第一次显出痛楚,“当初你祖父便是这么教训我和你六叔的,可怜我们楚家却代代有这般执迷不悟之辈——难道这个孽障也想讨那个下场么?” 泰始四年二月楚王就藩,三月,先楚侯第六子京卫统领楚巡卒,五月,楚王相楚邕辞官归家,九月,魏王世子林衔薨——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依稀窥得了那些尘封的往事下触目惊心的血痕,楚承业一个寒战,颤声道:“父侯!二弟他虽然年轻好胜,但实在不至于——” “若他再不知悔,终有那一步。”楚邕扶杖的手微微颤抖,“友春,你传话各处,这段时日须得收敛安分,让那个孽障自己去闯祸!”他说到这里,声音略高,却突然迸出一阵咳嗽,身子深深佝偻下去,几乎整个压在杖上。 泰始四年——那一年六弟的眉宇岂不是也如爱子一般高傲不屑?那一年中庭里父亲的模样岂不也是这般苍老无奈?他眼睁睁的望着那个一心横刀立马建功立业的兄弟夭折在灿烂繁华的春光里,才真正明白何以楚家历代宗族嫡系俱都清净无为安享富贵——君子之泽,五世皆斩,原来生生消磨志向和生生葬送手足骨肉的痛楚,才能造出一个自太祖起十数代不衰的安远侯,原来就算日日耳提面命也仍避不过这一关—— “父侯!”楚邕抬起头,正对上楚承业惊惧无措的脸,他奋力撑起身子,长叹道,“看来上天待我不薄,好歹还给我留了个儿子送终。” 当他从父亲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可曾想到自己今日也会发出同样的感叹?楚邕深深叹气,扶杖向屋中走去。 “父侯!”这句话便让楚承业手足冰冷,语无伦次,“二弟他——对了,还有嫣然,嫣然还在楚王府里,她——” 那个苍老蹒跚的身影却再也不曾回头。 第一部 权臣 第九十三章 正月十九,上直卫副将韩弘和兵部侍郎楚承嗣入楚京宣旨:楚王虽擅启藩库,实忠心为国,特旨赏食双俸,赐乘金辂。此时楚王府里早已得知禁中戒严的消息,幕僚们个个如履薄冰,这一道旨意下来,无不意外。 “既然赐乘金辂,便不该是太子手笔,”林纵也有几分疑惑,在书房里不断踱步,“难道皇伯父是要我居功自傲,好日后抓我的把柄?” “未必,”审遇对着案头十数封语焉不详的密信蹙眉,“按制金辂唯有太子可乘,如今赐给殿下倒有几分挑拨离间的意味,却像是萧相的主意。”沈安时此刻无法抽身原是情理之中,但连京城直辖的直州里也个个不知就里令他心中几乎泛起不祥,沉住气继续令人去布政司和驿馆探听动向。 “我上表力辞便是,”林纵似是还不曾察觉这般四面楚歌的境地,“太子也未必如此小气。听闻他因为徐闻的事对寇安国颇为不满,趁着旨意还不曾下,该替他转圜一二才是。” “请殿下且等几日再说,”审遇叮嘱道,“韩弘和楚承嗣己经在此盘桓了五日,今上素来思虑深远,其中恐有蹊跷,殿下此时须得小心。” 林纵却怔了怔:“先生,就算他们有些什么别的心思,我此时方才小心,难道还有用处么?”她声音渐低,笑容也黯淡了下来,在审遇心头笼罩多日的乌云此刻清清楚楚的映在她的脸上,审遇迎上那双忧心忡忡却依然倔强得不屈不挠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叹息。 此刻楚京里辗转不安的远不止他们几人,韩弘和楚承嗣自入城时便处处留意小心,直到二十四日晚接到安州节度使戴谦的密信才松了一口气,火速召来刘存一起商议。 “既然凉州至嘉州的要道已被戴大人制住,大局便已无碍,”刘存喜道,“如今余下的一少半五门卫都在泾水上,城守营里多半都是朝廷的人,只是楚王府里有二百多侍卫,这些人平素便喜事,可能临时要费些手脚。”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二百?”韩弘道,“楚王既有不臣之心,难道府里就没有私兵?” “不臣?私兵?”刘存瞠目结舌,半晌方才重重咳嗽一声,含糊应道,“或许有,或许有。” 几个人都尴尬起来,楚承嗣脸上发红,生出几分惭愧:“楚王在此经营多年,耳目灵通,恐怕没这么简单。” “正是,正是,下官在此诸多掣肘,也不十分清楚。”刘存勉强道。他不愿多谈,迅速转过话头,“明日太妃至离宫,楚王必定去城外送行,我等便可趁机布置,如何?” “也好。”韩弘叹了口气,也没了谈兴,几人定下步骤,匆匆而散。 第二日辰正,林纵送太妃离城,嫣然与她同乘一车,见她神思不属,隐含忧怒,想起夜半时使女隐约察觉承乾殿的喧哗,悄声问:“有什么烦心事么?” “没有!”林纵惊醒似的脱口而出,在嫣然一派了然的神色中转过脸去。 “七爷还瞒?”嫣然料定此事必定与自己有关,正色道,“七爷忘了前几日的应承?” 林纵一声不响,身子却微微颤抖。嫣然见她紧紧咬住下唇,心中惊痛,扯住林纵的手臂追问:“二哥做了什么?” “他不过奉皇伯父的密诏来抓我,”林纵咬牙冷笑,“只等京里那群御史编好弹劾的奏章,便要动手罢了,也没什么。” 嫣然瞬间失色,深深吸了口气方道:“难道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 “楚侯或可周旋,但是,”林纵避开嫣然的眼睛,艰难道,“他却要你入京。” 嫣然面白如纸,静静的松开了手。二人默然无语,一时耳边只有轮声辘辘。嫣然只觉眼前珠帘身边锦绣俱都失了正色,汇成一片白光在眼前闪烁,心中悲苦不尽,半晌才尽力从容开口:“那我就入京。” “不可。”林纵断然回绝,紧紧攥住嫣然的手。 “我去请父侯帮忙,”嫣然回握林纵的手,目光一遍一遍打量她清湛的眉目,“如今上表必定来不及,不如趁此刻在城外便走,七爷只说我留在离宫侍奉母妃,也免得泄漏风声。” “京城路远,”林纵依旧推搪,“你身体弱,这么仓促可吃不消。” “我不妨事。” “万万不可。”辂车蓦得停下,林纵撂下话便长身欲出,嫣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臂,急切道:“纵儿!你难道要我私自出府?” 林纵望着她决然的神色默然良久,终于艰难点头。 不过小半个时辰,小如便悄悄取来了平常衣裳,林安亲自驾着一辆寻常马车,悄悄尾随在车队后,待得太妃的车队在官道上已经不见踪影,嫣然入辂车更衣,方要下车时,林纵却突然扯住她,把一封书信递到她手里,低声道:“替我交给沈先生。” 那双清澈乌黑的眼睛里满是痛楚怜惜,隐约带着落寞苍凉,嫣然心里一紧,忍不住又细细打量林纵眉目,终于伸手抱住她,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低低轻声道:“我必定回来。” 耳边声音清婉坚决,林纵心中大痛,狠狠点了点头,放开了手。她撩起珠帘,望着那辆马车顺着官道疾驰而去,心中痛不可抑,饶是忍了又忍,唇间已一片甜惺,眼眶却依然红了。 嫣然心似火烧,令车夫一路疾驰,直到近二更人马俱都困乏难当时方才停下打尖,她令林安持嘉州布政司公文去驿馆换马,正盘算着夜里行程,林安却一脸悲怒的进门,身后竟还跟着一个寻常家丁打扮的人。 “楚恩!”小如脱口惊呼,“明日七爷谒陵告祭,你不是去准备的么?怎么,府里——” “不是王府今日被抄,”楚恩仓皇道,“七爷令小的火速带人送小姐回京么?” 一路上隐约的不安终于成了现实,嫣然匆匆从怀里掏出那封书信,伸手去撕封口,手却软的厉害。小如在旁边看不过,上前替她把封口撕开,又呈给她,然抖着手把封套里的文书拿出来,只望了一眼,那张纸便轻飘飘落在地上。 小如小心捡起,也惊得倒吸了口气。 那张纸上的字迹是她熟悉的右军体,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锋芒;用的是她最喜欢的天一墨,墨色乌黑沉着;纸笺也是嫣然素日常用的云纹笺,隐约带着檀香气味——这一切都是嫣然见惯熟悉的,此刻她却只觉一股痛楚自眼前字间来,从自身心口起,散入肺腑,透进骨髓,几不可忍,她强自压着,手捂胸口,眼前一片金星,耳里轰轰作响,心上只反复想着一句话,朦朦胧胧间,那人对她许了无数次的愿:“我必定还你一个清白。” 那人,竟真是个王爷脾气,信她信到了十二分,护她护到了十二分,如今险到了十二分时,便抛了富贵,舍了性命,也仍是还了她一个十二分的清白平安。 “小姐!”小如大惊失色,一把扶住嫣然。 “七爷!”林安却已哭倒在地上。楚恩不知所措茫然呆立,半晌才想起来上前递茶递手巾。 “我没事。”嫣然死死攥住那纸休书,“林安。” “求主子准小的即刻回府,不然七爷——”林安犹自抽噎不止。 “糊涂!”那个从容清婉的声音严厉起来竟是如林纵般矜贵难犯,林安吓得立时止住悲声,呆呆睁大眼睛望着嫣然。 “楚恩,”少女清丽的容颜神色依旧淡然,不动声色中却自有慑人气象,楚恩不由得如对楚邕般整肃起来,“七爷可曾对你说,朝廷下诏命我与她休离?” “不曾。” “那我如今还是楚王妃。”嫣然略一沉吟,“你去驿馆传敕,楚王府被抄,我回京归省,令他立时替我们换马,不得拖延。” “是。”楚恩转身出门,林安犹不甘心,“那七爷——” “京里有父侯在,有沈大人在,咱们越早到京里准备,七爷这场祸事便可少一分,”嫣然决然道,“如今贸然回楚京,不过徒然白费了她的一番心意,”似是这两个字说出口都是难忍的心痛,嫣然深深吸了口气,方才吩咐道,“不必多言,速去收拾,我们即刻启程。” “是。”林安哭丧着脸出门,小如忧心忡忡的低声替他进言,“小姐,若是皇上——” 若然这一步走错,难道从此不就是就天人永隔?仿佛这个念头便是地狱的入口,嫣然只觉眼前一片白光闪烁,胸口痛楚愈来愈盛,勉强道,“她既然能送我出来,想必也有自保之策——” “小姐!”小如惊慌的扶住那个几乎软倒的身体,嫣然奋力支撑,望着她艰难道:“我信她。” “我也信七爷。”小如不忍应道,又伺候了片刻,便红着眼睛出门来取手巾热水。 林安领这几个楚家小厮在厢房捆扎行李,唯有店里的小二还不知就里,倚在门口,见了她便慌慌张张凑过来:“小如姐你也——这般模样?安哥儿刚刚哭天抹泪的,问又不说——难道贵府上——” “天塌了也少不了你的房钱,”小如恶狠狠的把大铜壶递到他手里,“管什么闲事?” “是。”小二笑嘻嘻的接了壶,却又不走,陪笑道,“其实我也没那么好事,只是这世道祸福难料,方才还有楚京来的客人传说,楚王府好端端的被朝廷抄了,连府邸都被烧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遇上些沟坎也不算什么,不是么?” “什么?!”林安正从门里出来,一把死死揪住小二衣领,狞声道:“你说什么鬼话!” “七爷。”林纵巳正回府之后便立在奉先殿里沉思,殿里府内一片沉静,当林诚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几乎吓了她一跳,定了定神才问,“审先生和周统领已经到了王陵了?” “正是。” “东西也都备好了?”林纵盯着神主的目光愈加阴冷。 “小的刚亲自查看过。”林诚小心禀道。 “也好,”玄袍金带的年少楚王咬牙轻笑,柔婉妩媚的眉目间顷刻一派矜贵决绝,“林诚,我记得你也读过些书,什么是不孝?” “这,”林诚十分为难,停了一刻方道:“圣人言: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殿下,上直卫韩副将,兵部楚侍郎,布政司刘大人请见,有旨意。”李德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林纵却并不理会,径对林诚笑道,“少。你还漏了一句:三者之中,无后为大。” “小的誓死追随七爷。”林诚扑通一声跪倒,咚咚拼命叩头。 “原来我早已注定了不孝,如今竟然还在这里厚着脸皮瞻前顾后,岂不可笑?!”林纵行到殿门口,突然顿住脚步,放声大笑。 “七爷!”李德跪在阶下劝解,“先王们知道七爷的苦衷,九泉之下也必定体谅。” “列祖列宗在上,”林纵回顾那些香烟缭绕中的神主,眼神中的痛楚一闪而逝,对二人点了点头,“历代先王保佑,咱们今日便拼一拼吧。” 韩弘楚承嗣几人一进府门便觉不妙,刘存望着空荡的庭院回想起林衍辞世前后的处境,面如土色的回头道:“两位大人,我看——” “不碍事。”韩弘向身后军校使了个眼色,有一人便抱着令旗转身奔出门去。 “呵呵。”李德对大敞的王府正门外如临大敌的军士们视若不见,如往日般和善安稳的迎了上来:“几位大人请。” “什么味道?”远远顺风传来焦糊的味道,韩弘刚刚低声问了楚承嗣一句,便已见到了辅乾殿前五个烧得红彤彤的铜鼎,一阵风起,满地飞灰,惊得一怔。 “也没什么,”林纵立在台阶上,朗声笑道,“我府里刚刚整理了些旧日的文书——几位大人屈驾前来,朝廷有何旨意?” 几人俱都色变,楚承嗣四处留神,只觉府里静默的出奇,连平素随驾的内侍也不过寥寥数人,心底一阵紧张,按剑正色道:“奉旨,楚王跋扈僭越,着其入京谢罪。”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他话音方落,庭院的月亮门外一阵喧哗,兵刃的闪光蓦得逼入人们眼帘,先前出门的军校归队缴令,韩弘顿时松了一口气,也拱手道:“请殿下领旨。” “谢罪,”内侍使女无不面色惨白,林纵却依然镇定自若,手里把玩着楚王那方白玉玺印,淡淡道:“谢什么罪?” “请殿下接旨。”刘存壮起胆子,见林纵依旧立在阶前,神色冷冷不为所动,只得擎出那份密旨来,高声诵了一遍,恭恭敬敬递给李德。“请殿下领旨,不然——” 韩弘咳嗽一声,十几个军士便率先闯了进来。 “且慢,”林纵接过明黄缎面的卷轴,徐徐展阅,突然笑道,“这旨意有误,少算了一条罪过。” “哪一条?”此刻已是图穷匕现,韩弘楚承嗣按剑而立,刘存战战兢兢的问。 “便是这一条!”林纵手中玉印锵然落地,寂静的府里蓦得迸出刺耳的回声,轰然一声,如朝阳陡然刺破层层乌云,刘存楚承嗣只觉眼前利剑般的光芒一闪,退后一步定神看时,辅乾殿之后的殿阁竟已是一片火海。 “历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计不如人,落个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林纵从容下阶,信手把诏书抛入铜鼎中,扬眉道,“只是这楚王府一砖一木都是我父王心血,一丝一毫也入不了他人手里。”她对刘存略一拱手,微微一笑,“刘大人给萧相写信时仔细些,若有一个字错了,我父子日后在九泉之下也不饶你。” 庭院里鸦雀无声,林纵转过身,径对韩弘拱手:“府里这些奴才不省事,我都已经开革了,这一路上只好请韩大人辛苦些了。” 这句话出口,便是楚王一人担下了眼前天大的干系,韩弘不由得又怔了一怔,方才还礼:“好说,好说,殿下请。” “七爷!”李德林诚率众人跪在庭中泣道,“珍重!” “不妨事。”林纵温言道,“你们各自好好营生。”她对辅乾殿从容一拜,随着韩弘楚承嗣出府登车而去,更不回顾。 刘存脸色惨白,呆立庭中,好半晌才缓过神来,此时火势犹猛,火舌绕梁,噼啪作响,他回想起刚才的情景,只觉肝胆俱裂,不由得脱口道:“世上,世上竟有这样的事,竟有这样的人!” 楚王忤旨烧府,当日便万人哄传,刘存虽事后极力遮掩,三日后韩弘入蒙山驿时此事仍已街知巷闻,驿卒见了公文封皮上嘉州布政司的大印,便借着往来之机不住探头探脑的打量,让韩弘暗自庆幸回程微服简行的先见之明。 “七爷安好?”他掀帘踏入正房,抱拳躬身,“若还缺什么,这些小子们只管使唤。” “不敢当,”林纵含笑答礼,“本王如今是待罪之身,幸得列位大人看顾。”她此刻锦袍玉带立在窗前观雪,神色悠然坦荡,别有气度,把周遭古旧破落的陈设也衬出了富贵安闲之气,韩弘轻叹一声,召过自己心腹叮咛:“好生侍奉殿下,不得有丝毫闪失,明白么?” “大人说哪里话?”林纵转过脸来,“这不是折杀我了么?” “七爷是明白人,”韩弘仍是一派恭敬,“我等俱是为国,只求顺顺当当把这趟差使办下来,平平安安到京,便是大家的福气了。” “我一人随将军入京,平不平安还不是得仰仗韩将军?”林纵目中的笑意蓦得收敛,韩弘又一次领教了那张柔婉安定的笑颜下令人心寒的胆大无畏,不由得摇头苦笑,“恕我直言,七爷这一番作为,到了京里,只怕我等还要仰仗七爷,哪里敢怠慢?” “我跋扈无礼胆大妄为,”林纵笑道,“到了京里,也是这一条,和列位有什么干系?” 韩弘大喜,细细叮嘱了自己心腹一番,转身到西厢房里来寻楚承嗣。 “楚大人,”他环顾室内无人,方才重重叹气,“如今马上就要进泾州,这一趟差使可有些棘手。” “正是,”楚承嗣这几日一直心事重重,此刻眉头也死死的拧在一处,“恕我冒言,可有人叮嘱过将军什么么?” “若非如此,”韩弘困顿不胜的叹气,“只要看住楚王一个人罢了,还有什么可愁的?” 楚承嗣附和着叹息,踌躇半晌,望了望窗外,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不瞒将军,这是——” 韩弘劈手抢过,掷入火盆。 “韩将军!”楚承嗣救之不及,大惊失色,冲口道,“那是内廷——” “此事我一力承当。”韩弘望着被火舌扭曲纠结的纸灰缓缓道:“当初原本是因罪名不实,方才备下此物,可如今还需什么罪状?就算楚王权倾天下,‘忤旨烧府’四个字,还不够断送她么?” “可是——” “若只是我等微服简行也不妨事,如今此事已经天下皆知,众目睽睽之下,楚王府又不曾伤筋动骨,必定有人正等着抓把柄,楚大人,若有人传言今上不亲骨肉,你以为我等还活得成么?” 火苗时起时伏,映得韩弘的侧脸阴晴不定,楚承嗣遥想日后,朝堂这场风浪,是由己身而起,霍然醒悟,不由得连连寒战。他停了停,蓦然醒悟道:“只是,若是楚王平安入京,也咬住我们不放,还不是一样?何况如今若是忤逆,忤逆了那人,难道我们就有活路?” “好歹嘉州有刘大人可以做个证见,何况楚王罪大,又证据确凿,也不必用这些勾当,”韩弘叹道,“若按内廷主张,必死无疑;若是楚王一路平安,或可还有一线生机——不瞒楚大人,我年轻时也曾做过这等事,若非令尊搭救,早已成了屈死之鬼,如今只为你我二人一起打算,不然我随便自伤些筋骨,拼着下半生布衣粗食,也不必这么提着脑袋和你说话了。” 楚承嗣肃然正色,他仍是面色如土,却勉力一躬到地:“韩兄救了我一条性命,承嗣岂是不知好歹之辈?” “贤弟受教就好,”韩弘目中终于透出一丝欣慰,“咱们只一起好好的把楚王解到京师便是,出宫时王公公的那些——” “什么王公公?”楚承嗣毫不犹豫的出口截断,“我等领了密旨便立时出宫,哪里见过什么公公?韩兄记糊涂了么?” 二人相视一眼,俱都哈哈大笑。 “我与楚王相识不深,但一路看来,”似是这笑声松动了压在心上的重重心事,韩弘笑了一阵,又叹道,“窥破今上这一层心事倒不出奇,只是她竟敢如此行事,足见性好行险,胆大包天,咱们也得小心。” “韩兄说的是。此人平素便柔狡狠辣,我也曾吃过些暗亏,”楚承嗣收起笑容,“确实须得小心。” 由此他二人一路上小心翼翼日夜兼程,直到二月初九入朝京驿方才放下心来,王远与右宗正李詹早已候在驿馆正堂,宣林御口御:“楚王狂悖无礼,即刻发往宗人府看押,待有司会堪其罪,韩弘楚承嗣处事不当,着各降一级,入宫回话!” 李詹十分和气,唤出两个手持锁链的小吏,对林纵拱手道:“殿下。”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林纵点了点头,任二人用铁索锁住双手,冰冷滑腻的沉重感在手腕上如蛇般游移,林纵毛发俱立,却不愿示弱,暗自吸了一口气平复下来,若无其事的随李詹登车入城。 不过一刻,大车便在京西一角停住。林纵跳下车,“宗人府”三个夺目的大字映入眼帘——父王昔日可也是这等模样?这个轻快的念头只在心头一闪,就被林纵狠狠的压了下去。 先王半生心血已灰飞烟灭,只为了保住自己一条性命,只为了这个吉凶未卜成败难测的未来,原来昔日听这些陈年旧事的庭院已如往日一般逝去无追再无挽回,原来破而后立也是这般剔骨剜肠的痛楚,原来对那人的重重牵挂在此刻仍是如此难耐——林纵心底一片茫茫,去国怀乡,离愁别恨,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尝此滋味, 饶是她奋力隐忍,可两滴清泪仍是顺着眼角,悄悄落在门边的积尘中。 第一部 权臣 第九十四章 建武六年似是注定了坎坷不顺,先是御驾不祥,京师戒严,上下便已惶惑不安,直到正月二十五楚王焚府入京的消息震动了天下,朝野百官更在目瞪口呆之后回味出风雪将至的意味,故此林御“楚王狂悖,令三司会堪其罪”的谕旨一下,这几个衙门立时便万众瞩目。 “怎么竟收了这么个愣头青?”上书弹劾林纵的御史刘柯便是左都御使林重威的门生,这使他于情于理更不能脱身,不由得万分烦恼,长吁短叹。 “事到如今这些话已无济于事,”刑部尚书宋朝隐不过数日便消瘦了一圈,此刻也正愁眉苦脸的啜着茶提神,“我和定真商量过了,如今只有推脱二字——” “怎么推脱?”林重威道,“宫里的口风,里面正等着看嘉州泾州的动静,催着咱们定罪,外边也不是傻瓜,等着瞧朝廷的虚实,咱们处在这个当口,怎么都讨不了好。” “虽然如此,”宋朝隐久掌刑名,胸有成竹,“楚王非奉旨不能见,咱们只说情状难查,差人去嘉州查证——” “部里来了公文,”大理寺卿杨定真大踏步进门,不耐烦的推开上来递毛巾拂雪的小厮,把手中的文书重重摔在案上,“嘉州布政司押解五十三名人证入京,俱是楚王府遣散的旧仆,还有五门卫城守营的供词禀帖,连王府烧剩的残砖碎瓦都拉了一车——这个老狐狸!” 宋朝隐亦是大怒,只有林重威道:“他是萧相的门生,咱们也不能为难他多少,倒是既然人证入京,我却有一个计较。这些人久在藩府,或者也知道些宫闱隐事——” “不错!”宋朝隐豁然开朗,“既然事涉宫闱,便万万不能交给下面那些小吏来办,须得我等亲自甄别问讯,方才妥当。” “正是正是。”杨定真也明白了过来,“就算拖些时日,皇上也必定体谅我等的愚忠。” 他兴冲冲返回衙门,召来推丞孙诚安排,不料孙诚竟道:“那些人都被楚王府的人领回去了。” “什么?”杨定真大惊失色,“哪个楚王府?” “自然是辅兴坊的楚王府,”孙诚捧起五龙令牌给他看,“李管事亲自来的,说是奉了王命,还留了信物,小人敢拦阻么?” “好大狗胆!”杨定真勃然大怒,“楚王还在宗人府里闭门思过,非圣谕不得一见,他哪来的王命?!”他心急如焚,立命备轿谒楚王府,遥遥望见楚王府依旧门庭冷落大门紧闭,便令前导的从人死命砸门。 “杨大人安好,”李福慢吞吞踱出门来,拱手笑道,“我们主子不方便见外客,大人请回吧。” “什么主子?”杨定真横眉立目坐在轿里,脱口道,“你们哪还有主子?” “杨大人这是什么话?”李福圆滚滚的脸立时绷了起来,“且不说七爷不过待罪,尚未削爵,还是楚王府的主上,难道我们楚王府没有王妃?难道朝廷金册玉印的王妃不是我们的主子?” “楚,楚侯千金?”杨定真十分诧异,亲自出轿向门里仔细打量,语气也和缓了许多,“居然在这里?” “我家王妃昨日辰正入京,”一个小内侍施施然踱出门来,眉清目秀的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朗声道:“主子有话给杨大人:一是嘉州布政司带来的人都是宫中历年所赐,须得按例入宫销籍方可为民,杨大人此刻想要讯问,可去宗人府查底;二是七爷一事,不管几位大人如何发落,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罪孥。” 杨定真不寒而栗,悚然拱手,连声道:“不敢,不敢。”他登时气焰全消,喝令从人打道回府。 “呸!” “这么个趋炎附势的人物,也敢来咱们楚王府落井下石,也不掂掂自己分量!”几个看门的小厮见杨定真的亲随分开人群灰溜溜而去,都拍手称快,李福素来稳重,见街口围观的人已然不少,便令人速速关门。 “且慢!”林安目光一直在人群里仔细搜寻,突然疾步下阶,挤过人群,拉过路过骑驴老者的缰绳,喜道:“李公公什麽时候入京的?” “呵呵,咱们杨大人耍威风的时候我才到街口,”李顺摘了毡帽,递给身后的李赜,挺直身子仔细端详朱红大门边上的石狮,神色不胜唏嘘,“这对狮子还是开府时我亲自找人刻的,想不到再看到竟要花上二十年。” “给师傅请安。”李福过来叩头,李顺扶起他道,“好孩子,府里都还好么?” “都好。沈先生昨天还问起师傅。” “我正要找他,”李顺笑道,“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放过了,枉费先王多年心血。” 李福欲言又止,李顺已经招过李赜道,“这就是我在楚京收的那个徒弟,赜儿,来给你师兄见礼。” 李赜规规矩矩上来磕头,李福忙不迭的扶起来,方赞了一句,林安便打断道:“这些礼数先放一放,李公公,主子在里面等呢。” “既然王妃在府里,七爷便暂时不妨事。”李顺摇手道,“待我见过几个相识,过几日再回来见主子也不迟。” 他牵着驴沿街悠然而去,李赜回首见李福林安立在门口面面相觑,心中十分不安。“师傅,”他赶上几步,悄悄扯了扯李顺衣袍,“咱们不先去见主子,礼数上可说不过去啊。” “赜儿,”李顺道,“咱们做奴才的,最要紧的就是要让主子顺心,如今王妃最挂心的是什么?” “自然是七爷。” 李顺呵呵一笑,转过街角,在安业坊北街一角的客栈门前立住,仰面端详匾额上“屠家店”三个杀气腾腾的大字,半晌才对旁边招呼的伙计道:“几十年没见了,有些眼生——烦劳小哥儿通报大掌柜一声,就说姓李的来讨帐了。” “放屁!”不一刻从门里冲出几个提着棍棒的大汉,为首的三十五六岁,虬髯虎目,横眉喝道:“整个京里都知道你家屠爷爷从来不欠人帐,哪来个讹诈的老杂毛?” 李赜沉下脸来,才要上前,李顺却止住他,上下打量大汉:“你是现在屠家的大掌柜?屠义呢?”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俺爹早都不管事,现今的大掌柜不在家,”大汉道,“账目却在柜上,你走错门了!” “嘿嘿,”李顺冷笑一声,“天地玄黄这几本账册也在柜上?” 大汉勃然变色,却听楼上有人答话:“虽然不在柜上,却在我手里。”那人几步下楼,却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浓眉阔目,貂帽锦袍,拱手道:“在下乐详,两位公公里面请。” 几人穿过楼下饭堂,沿后门转过两重院子,便是三间正房,进门便是一色的虎皮大椅,颇有煞气,众人分宾主落座,一番寒暄,李顺方知那大汉便是屠义的长子屠更生,如今照料京里明路几处店铺。 “我自幼便不学好,只能管些下九流的行当,”乐详笑道,“师傅的债主便是我的债主,但不知道公公要怎么个讨法?” “我家七爷如今还在宗人府里,”李顺道,“奴才们没别的心思,只盼望主子吃得好,穿得暖,少受些苦楚。” “这好办,”屠更生松了一口气,“那些狱卒虽然和我们来往不多,这点情面倒还给得出,何况楚王千岁万金之体,就是按律那班人也得好好伺候,公公不必忧心。” “不瞒诸位,”李顺品着茶,神情不胜凄楚,“我们主子自幼养在金玉堆里,不比常人,宗人府里的奴婢都是粗使下人,想起来实在让人心焦,倘若能换几个平常伺候人进去,咱家心里也就踏实了。” 屠更生面露难色,连脸上的凶相也收敛了好些:“这些事却是宫里人说了算——” “难得公公开一回口,”乐详朗声笑道,“这么着,人虽换不成,七爷在宗人府里必定处处周全,只是明人不说暗话,倘若朝廷里有了变故,可由不得我们这些卑贱之人。” “若是命数到了,自然由不得人。可若是有人存心使坏心眼,”李顺悠然扫了一眼堂上众人,缓缓道,“咱家把话也撂在这儿,莫怪楚王府的人无情无义。” 他微微一笑,拱手告辞。屠更生被那一眼盯得不自在,一回厅上便怒道:“哪里钻出的不男不女的老杂毛,好大的口气!” “四弟可别小瞧了他,”乐详道,“这人是老楚王的心腹,昔日便管着京中宫里的眼线,行事心狠手辣,端的是个人物。” “人物?二十年前是个人物,如今不过是个瘸腿废物,哪值得咱们费心?”屠更生道,“早就有人要买小楚王的命,咱们——” 他一语未了,一个伙计进来回禀:“萧三爷来了。” “果真消息灵通。”乐详脸色也变了变,与屠更生一起把萧伯侯迎到厅上。 “还是三日前那件事,怎么样?”萧伯侯并不寒暄,单刀直入。 “恐怕萧大人已经知道,刚刚楚王府的人也来了,”乐详为难道,“如今大掌柜又不在家——” “今上和太子仁厚不忍,且明正典刑又伤体面,”萧伯侯道,“咱们做臣子的须得为君分忧,楚王府如今是风中之烛,你们可别打错了主意。” “既然是风中之烛,大人又何必心急?”门口有人朗声一笑,“不论他人,我和楚王神交已久,她既然落难在京里,又命不久矣,还望大人开恩,全我一份情意。” “五弟!”乐详大喜,上前行礼,又向萧伯侯介绍:“这是我们大掌柜。” “小民乐安常。”乐安常客客气气拱手道:“参见萧大人。” 他虽生得细眉长目,又是一身粗衣布衫,神采间却颇有侠气,别有一番磊落气概。萧伯侯略一盘算,便也客气道:“好说,好说。但不知大掌柜和楚王——” “说起来不过是机缘凑巧。去年上元节,她买过我一支簪子,是个难得的识货之人。”乐安常笑道,“乐某虽与她别无瓜葛,但凭空收了她这么份恩惠,也不能撂开手不管。且这等事最易引火烧身,我等小民虽然不值什么,大人和萧相却是千金贵体,横竖她在宗人府里,大人何不缓上几日,一来大人再等等风色,二来我等行事也得安排妥当,三者我也正好趁这几日还她个人情,岂不更周全?” 萧伯侯终于踌躇起来,良久方道:“当真此时不宜?” “不瞒大人,”乐详趁机道,“若是此时可行,楚王也到不了京里。历来侍卫消息最是灵通,又惯做这等事,若不是怕做替罪羊,那两位大人怎么能不动手?” “如此,此事便再等等看。”萧伯侯又犹豫了一阵,终于咬牙道。 “想不到咱们如今却成了香饽饽,”待他出门,屠更生便道,“人人都说楚王罪大,必死无疑,怎么个个都只琢磨暗地里下手?” “藩王是那么好杀的?”乐详道,“就是犯下天大的罪过,也是龙子凤孙,轻动不得。何况咱们皇上素来好体面,那些个大人又没拿出什么压得住人的罪证,怎么能不为难?” “我倒是听宫里人说太子和内阁里的人都替楚王求情,只是皇上不肯。”乐安常道,“天家之事历来蹊跷,咱们先不忙蹚这趟浑水。” 乐详微微一怔,不由得望向禁城,远远的昭乾殿的金顶映着阳光,仿佛刺破天际的利剑一般,几乎让他生出不详的错觉。 此刻清和殿里被人们猜测了十数日的争执刚刚尘埃落定。“太子仁弱,不知世事,朕百年之后,能压得住楚王么?”林御这句话立时让东宫和内阁里那些为楚王求情的臣子哑口无言,林绶不服气的张了张口,终于也静静的抿紧了嘴唇。 林御落在林绶脸上的目光微微一黯,终于不胜倦意的挥了挥手,令众人退下。 “陛下。”其他内侍宫女都知趣的退到殿外,王远亲自过来换茶,目光瞟了瞟近来日日摆在御案边的那只木匣。 “不妨事。”林御咳嗽着展开面前的奏折,“罪无可赦”几个字清清楚楚的映入眼帘,如令凄厉的冤魂破匣而出的符咒,林御惊得一凛,禁不住又一次向手边望去。 “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那张哀愤无限的纸卷仍好端端蜷在匣里,让他每次见到都不胜心痛,但那不过只是亡魂无奈的诅咒,怎么比得上一国储君宗嗣的安危喜乐? 林御低声冷笑,枯瘦的手指握紧了案上的朱笔,疲倦的合上了眼帘:“朕知道朕对不住你,可是朕和你一样,都只有这么一点不争气的血脉——既然对不住,就对不住到底罢。” 既然圣意已决,百官便再无疑惑。待到二月初七,除边陲四镇外,各州御史弹劾楚王辜恩无礼的奏折俱已至京,京中御史的联名折也于当日递至阙下。 “都说御史台尽是腐儒,,”林纤把会同邸报发下的奏折抄本看了一边,不由得冷笑,“原来捏造是非颠倒黑白的手段也很高明啊。” “世子爷不须和这般小人计较,”徐放劝道,“昆州老王爷派人来催着上折呢。” “急什么?”林纤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若论朝廷里锦上添花的没良心行当,可不缺你主子一个。楚王府还没动静?” “正是。”徐放疑惑道,“楚王妃在进宫那一日入宫替楚王谢罪后,除了每日给太后皇后定省问安便闭府谢客,虽听说她管着楚王府那班奴才,可一点动静都没有。” “晋王呢?凉州呢?” “也都没有。倒是晋王兄弟上了个力保楚王的折子,说了些不中听的话。皇上大怒,把他也关起来了。” “绪儿?”林纤想了想,“有了,咱们也上折子,楚王一字不提,只把他保出来。” “老王爷的意思——”徐放一阵为难。 林纤沉下脸来,徐放再不敢说什么,老老实实应承。他和幕僚们忙了一个下午,定出奏折底稿拟好,送进书房时,林纤正望着暮色出神。 “世子爷在想什么?”徐放小心的问。 “你安排几个人,咱们悄悄去一趟宗人府。” “看三爷?” “不,”林纤展颜一笑,“楚王。” “世子爷!”徐放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拼命叩头,“老王爷叮嘱了百遍千遍韬光养晦的话头,眼下可莽撞不得。” “你啰嗦什么?”林纤不耐烦道,“咱们去送些东西,叮嘱几遍那些个势利眼的奴才,尽一尽宗室情谊,实在见不到人也就罢了。” 徐放方才恍然,令人收拾了些吃用之物,陪着林纤一同至宗人府。 右宗正李詹亲自迎了出来,言语殷勤,礼数谦恭,只是一提到要见林纵,便皱起眉毛一迭声叫苦。 “既然有圣谕,咱们也不为难李大人。”林纤笑道,“只是楚王年少,起居饮食都得老实人经心才妥当,望大人多多关照。”他起身告辞,临出门时突然道:“怎么不见萧主事?” “他?”李詹禁不住抱怨,“这么大的事,上上下下忙得团团转,他却整日还和宫里内侍厮混吃酒,若不是看在萧相面上,我早都把他开革了!” 林纤抚慰了几句,一入轿便对徐放道:“如何?连萧逸都还没出手,咱们也再等等看吧。” “萧相虽说去了靖州,可臣听说萧伯侯的举动,可是对楚王颇为不利啊。” “他不过是个庸碌之辈,”林纤不以为然,“萧逸老谋深算,哪有先放着宗人府里的人不用,反而舍近求远的道理?多半是那人自作主张。”他撩起轿帘向后了望,宗人府门前依旧黑沉沉一片寥落冷清,唯有门首灯笼在夜色中十分显眼,宛如恶兽噬人时狰狞血红的眼睛。 “呵呵。”待得魏王府一行轿队逶迤走远,角门里却闪过两个人来,其中的老者眯起眼睛,安然微笑。“想不到他还有几分心肝,倒和当初的魏王世子有几分相像,不像魏王爷一味躲事——我去见沈先生,赜儿,你先回府吧。” “师傅,”李赜茫然不解,“咱们如今连七爷一面都没见,事情也没有着落,徒弟该怎么和王妃主子回话?” “就说如今七爷在宗人府里还不妨事,”李顺悠然道,“接下来的戏在靖州的审先生身上,咱们只能先等着——”他微微一顿,“你上复主子,既然天心难以挽回,咱们就等等天命罢。” 老者的笑容中似有无穷深意,李赜点了点头,从门里拉出一匹马,加鞭疾驰而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外篇 插花:《纵横》小剧场(小白,慎入) 声明: 如题——此文为在下自娱自乐之作,极度扭曲文中人物形象,不喜者,慎入。 喜爱原文氛围的,慎入。维护小纵小楚形象的,慎入。 在作品相关里,有对小纵小楚感情的部分分析,正统者可作为参考。 不知小白为何物的,慎入! 知小白为何物,喜爱正统文的,慎入!! 全部想明白,但没有思想准备的,慎入!!! ——————分隔线———— 那个,一定要看吗—— 《纵横》小剧场: 之一: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高,蒙城驿馆。 小纵(进房,挑帘,呆):美美美美美——美女啊!经典小受!! 小楚(慌乱,遮掩,抬头,亦呆):帅帅帅帅帅——帅哥啊!经典小攻!! 屋顶,月朗星稀,鸦鹊南飞。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乌鸦(哇哇哇,教育小乌鸦):这个故事其实是告诉我们,外表和内心是不同的,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屋里,小如摆棋盘,退下。 小纵:“夜深人静,不便搅扰,便领教一下棋道如何?” 内心独白:虽然一见很惊艳,但是为了我日后的幸福,我一定要再看看你是不是很耐看才行,要是容易看厌就麻烦了—— 小楚(微笑,点头)内心独白:为啥他见我一点脸红都没有呢?我好歹也是个美女的说,难道他是性冷感的说?(惊)虽然你很顺眼,但是为了我日后的幸福,我一定要好好试试你的说——(摆pose,把小纵迷晕,仔细看小纵)好可爱,虽然好像是个女孩子——(脸红)我就喜欢这样纯真的类型——(脸红)——我不介意你是女子的说—— 一局已毕,小纵告辞,下。 小楚(低声长叹):“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女子!” 内心独白:不愧是我的亲亲夫君,连告辞都那么帅!^_^ 月黑风高,蒙城郊外。 小纵(对月长叹):“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女子么?” 内心独白:不愧是我的亲亲娘子,什么人都拐不走,长得又好看,日后可以放心了的说^_^ 话外音:这个,这个,小纵小楚,事实证明,一见钟情是不可靠的—— 之二: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风和日丽,承乾殿。 小纵(怒,摔杯):“统统滚出去!” 内心独白:我林纵的闺房之乐岂是什么人都能看的?电灯泡还不快退场! 林安,小如下。 小楚(伏案喘息,抬头,怒):“殿下如此失礼,也不怕人耻笑么!” 内心独白:你你你虽然长得帅,但是如果结婚第一天就想家庭暴力的话,我我我也要让你跪砖头的说—— 小纵(怒):“耻笑?论耻笑我早被人耻笑千百遍了!” 内心独白:你你你,虽然我喜欢,(脸红,再怒)但是那个姓柳的到底和你怎么回事的说,你你你不说清楚,我我我和你没完的说—— 屋上,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白鹭(对黄鹂,语重心长):小老弟,这个故事其实是告诉我们,年轻人就是太冲动,一点小事也要吵来吵去,明明说清楚就没事的,所以夫妻之间一定要坦诚相见—— 黄鹂(点头):这个故事其实是告诉我们,夫妻争吵的时候一定有一方要保持平静沉默,不然战争就会升级的说—— 屋里,小纵扑倒小楚。 小纵(呆)内心独白:你你你真好看,我我我要流鼻血了——(停手,寻棉球止血) 小楚(怒)内心独白:我我我都不介意你有SM倾向了,你你你居然中途停手,你你你难道真的是性冷感么?(出掌)干脆我来做小攻好了—— 小纵(呆,误解):你你你,居然不喜欢我碰你——(郁闷,起身)你不喜欢我—— 小楚(郁闷):—— 话外音:这个,(汗),小楚小纵,有话好好说这句老话,还是有意义的—— 之三: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高,楚京城墙。 小纵(皱眉):“我知道你想避祸,可如今和你说明白了,我这楚王府是一摊混水,你知道么?” 内心独白:我现在可是把家底都翻给你看了,但是我这个金饭碗不是很牢的说,到时候你不要和别人跑—— 小楚(笑):“我只求一方栖身之地,别无他想,便再是一摊混水,于我何损?” 内心独白:呆子!(脸红)我只要你,等你失业,到我家来倒插门好了——(脸红)我养你—— 小纵(喜):“当真?” 小楚(笑):“嫣然无济世之志,只愿寻一人携手看尽这天下四十州的山水——” 内心独白:呆子,呆子,呆子!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快点表白—— 小纵寻签,仔细看。 小楚(喜,看小纵)内心独白:这可是我抽了二十几次,挑出来最配我们两个的哦,你还不快表白?! 小纵(想起柳倾斛,郁闷):“只耐心等一二年,事情平息些,那人也到面前了,我必定送封休书给你,断断误不了你的终身去。我必定送你一个如意郎君。” 内心独白:等一二年,我把那些情敌杀了,然后你身边只剩我的时候,就只能选我了^_^ 小楚(怒)内心独白:我都表示到这份上了,你还这么笨——我决定了,人家要翻身当小攻虐你的说—— 话外音:这个,古语,天欲与之,弃之不祥,小纵啊,你的悲惨命运其实是你自己选的说—— 之四: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高,渊鉴斋。 小楚(笑):“殿下近日可是遇到什么人了么?” 内心独白:你你你都不来找我,现在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我我我今天非弄明白不可! 小纵不应。 内心独白:我我我发现自己喜欢你的说——(想起扑倒未遂)——你都不喜欢我的说(郁闷) 小楚(皮笑肉不笑):“嫣然倒是好奇,日后不知道小王爷会找个如何出色的郎君?” 内心独白:你你你还真想出轨啊,难道想要跪棋盘么?! 小纵:“我不是娶了王妃了么?” 内心独白:我想扑你! 小楚(喜,神色稍缓):“你也当真?” 内心独白:这呆子开窍了,今天晚上——(脸红) 小纵怒,离去。 小楚(怒)内心独白:林纵!你你你,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你你居然就这么走了!(咬牙)我不等了,为了今后的幸福要做小攻! 屋顶,月朗星稀,鸦鹊南飞。 乌鸦(哇哇哇,教育小乌鸦):其实这个故事是告诉我们,幸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而是自己争取来的—— 话外音:小纵啊,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你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之五: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高,渊鉴斋门口。 小楚(笑):“殿下的大氅不要了么?” 内心独白:还不留下,呆子! 小楚(下,系大氅):“夜里风大,小心些。” 内心独白:我今天不扑倒你就不姓楚! 小纵(感动):“天凉,快回去。” 内心独白:我拼命对你好,不信你忘不了那个姓柳的,到时候——(脸红中) 小纵下。 小楚(怒):呆子! 话外音:小纵啊,(叹),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了—— 之六: 某年某月某日晚,月黑风高,京郊驿馆。 小纵(低头,但不认错)内心独白:小楚是我的!只要小楚没对我说要嫁给你,管你姓柳的是什么红人绿人,敢和我抢我就让你好看! 话外音:小纵啊,你根本不用抢,因为小楚一定是你的——不是已经嫁给你了吗? 小楚(怒,不理)内心独白:那是我表兄的说——>你对我表兄这么横的说——>你对楚家这么横的说——(发火)你知不知道他有皇上罩着,手下有多少小弟啊?!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你你,还没进京就找死啊(心里话小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难道打算让我守寡么?早告诉过你我们是兄妹没戏的说,怎么一点王爷气度都没有——(再小小声)虽然你吃醋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高兴啦——(拿着金牌,悄悄打出个如意结,更小小小声)其实我想打同心结的说——(脸红)这笨蛋好像郁闷了的说,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个呢?难不成我要自己告诉她么?—— (小纵郁闷,去睡,小楚怒)果然我得自己明天告诉她!真别扭!(插花:小楚你你你,别扭的是你好不好?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为什么你对小纵就这么苛刻的说——) 小楚(对幕后):这个,这个,小纵很可爱,人家想虐的说,(脸红)母亲大人说过,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人家一定要坚持不懈的让小纵一直吹我的风的说——(泪:小楚你把小纵当宠物么)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话外音:小楚啊,小纵其实还是很有气度的,但是人是有感情的说,你让现在的她去拉拢情敌引狼入室会出乱子的,而且她的情敌也不是那么好拉拢的,人家都盯着你,小纵是靶子的说——(猛然想起)好像这情敌还不止一个,都是大人物,小楚你果然是红颜祸水,小纵真辛苦——(被踢飞——)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