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GL)中 by 林错-水之魅休闲吧-西陆网 财经社区女性社区汽车社区军事社区文学社区社会社区娱乐社区游戏社区个人空间西陆首页-> 论坛-> 综合-> 综合-> 水之魅休闲吧会员模式]纵横(GL)中 by 林错[楼主] 作者:清竹结庐 发表时间:2008/04/26 09:47收藏 修改 加精 置顶 锁定 标题 来源 删除点击:217次[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纵横(GL)中 by 林错   第四十一章   林纵此时正在殿内歇息,她元气未复,又在外着了寒气,一入殿就伏在锦榻上咳了半晌,好容易止住,一边啜饮着驱寒的汤药一边和林绪闲谈。 林绪见她一手端药,一手仍捏着那残破的香囊,笑道:"纵儿,此时太子早该出了行宫了,你还拿着那东西作什么?"   林纵略略皱眉,把香囊小心收到怀里,只管喝药,也不言语。 林绪见她脸上仍余痛惜,又笑道:"这值什么?从小到大,你不知糟蹋了多少--"他一语未了,见林纵侧了脸不理人,便住了口,改道:"太子身边能人众多,你这一计可成么?"   "虽不中亦不远矣。 "林纵皱皱眉才道,"太子身边能人,多是心思细密之辈,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自暴短处,只怕倒比小心善后好些。 "她话虽如此说,心中却也着实没底气。 按理那日狩猎,林纵事先已知安排,本不该带那香囊,但自己却着实舍不得解下来,犹豫再三,便把它系在衣内贴身带着,不料竟被利物划破失落--她素来率性,便是稀世奇珍,也未见得爱惜,只当时失落了那香囊,竟觉心底痛不可抑,若非礼数拘束,太医拦阻,只怕当晚便会前去找寻,但她这几日伤势虽已见轻,料得若要出门,林绮林绪必定仍是不从,便编了这么个理由出来,不想竟歪打正着遇到林绶。 她当时一门心思寻这香囊下落,林绶言语行动不过含糊代过不失礼罢了,此时回想起来模模糊糊,哪知林绶疑心是多了几分还是减了几分?   她想想不欲多谈,便抬头道:"三哥不是正抱怨今日没得热闹瞧太过无聊么?我昨日从京里请来了一位酒友,料得这半晌也该快到了,我便陪着你便与他拼一日酒,如何?"   林绪听得眼睛一亮,笑道:"你府里人我都会遍了,会喝酒的不多--你若找个无能的来,我可不允。 "   "三哥可还记得必得居么?"   林绪又惊又喜,哈哈大笑道:"竟是那人!我后又叫人去找了几次,都不得见,你是怎么请来的?"   林纵笑笑,先放了碗漱口,接着端起案上茶盏品了品,见林绪眉眼里焦躁气息透了出来,才道:"不过是雕虫小计罢了,也不足挂齿,论起请么,我楚王府请客,谁敢不来?"   林绪听了这话却收了笑,皱了皱眉才道:"纵儿,那杜隐也是功名在身,且又是京城里--"   "三哥不过是怕我失礼在先,喝酒喝得不畅快罢了。 我却听人说那人是个有酒便可尽欢的性子,再说你与他只论酒不论其他,他还能不欢喜?"   林绪笑笑,才要开口,只听一阵脚步声,林和在殿外轻声道:"承乾殿李公公求见呢。 "   二人对视一眼,面上俱露了喜色,林纵理理衣服,起身迎接。 李云和也不入殿,立在台阶下把林绶的话说了,又给林纵请了安,打量着林纵笑道:"太子爷此时只怕正在显武门等着呢,咱家看爷这精神竟是大好了,今日也比前几日暖和些,爷是不是--"   林纵笑笑,一边让使女整理衣冠,一边道:"太子爷天恩浩荡,我哪能不去?"说着话已是下了台阶,顺手从使女手里接了块玉佩丢给李云和。   李云和眉开眼笑,把玉佩塞进怀里,亲自过来服侍着林纵上了马,笑道:"小的平日里没少受爷的照应,如今怎么敢又当爷的赏?"   林纵从他手里接了鞭子,也笑道:"这话倒是生分了--谁不知太子爷身边公公最是得力?你若伺候的好,我日后必定也忘不得公公。 "   李云和笑容殷勤,哈着腰上了马,随着一队护卫,簇拥着林纵,便向显武门去。   此时众人在显武门俱已准备停当,林绶见林纵远远过来,先在身边随手点个侍卫,传了无须受礼的旨意,见林纵一行近了,又抬鞭笑道:"我今天可是霸王请客了--纵儿,你该不会怪我饶了你的清闲罢?"   林纵也是满脸笑意,在马上先是一躬,方回道:"臣弟可正眼巴巴盼着殿下请客呢!殿下知道,臣弟这性子,哪里消受得了清闲?"他二人都是自幼宫闱里历练出来的,饶是各怀心事,但外人眼里,面上竟都是一团兄弟友爱模样--此为天家景象,自也无须多说。   阅兵的校场离行宫并不远,从各州抽调的一万三千精锐早已列队等候,六声炮响,校场里所有人皆跪倒,林绶才到寨门前,"太子千岁"的声音便远远传开去。 林绶进了校场,只觉黑压压一片甲胄扑面而来,耳边声音也如排山倒海一般只冲肺腑,心里半是紧张便是兴奋,连握着缰绳的手也微微颤抖,他不经意扫了一眼林绮,见他一派镇静,虽知他是年年见惯了的,也不由得暗自佩服,又见林纵手也是微微颤抖,又暗自一笑,不知怎么竟定下心来了。   辰时,检阅开始。 林绶在阅兵台上端然正坐,看着底下旌旗变换人马来往,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初看着极是新鲜,但只看过四五州便觉俱是千篇一律,原本的兴奋消退了大半,对着校场也有些索然无味了。 台上人大都是年年有份随驾的,也俱都不甚在意,只几个兵部堂官和行伍里经过的官员仍是聚精会神目不转睛。   林绶又看了一会儿,正揣度着回宫如何回奏,忽听传令官朗声报道:"凉州虎骑!"这话入了耳,林绶不由得挺了挺身子,轻咳一声,侧身便去端案上茶水。 他向身后瞟了一眼,只见林绮依旧一副安然稳坐的神气,林纵却似是漫不经心,略垂着头,手里捏着个茶盏正在品茶,半晌才抬起头来,正与林绶眼神相交,竟与林绮一般,也是一番安安稳稳无关己事的模样。   林绶不由得心底一笑,回身见校场上两队人马己经杀成一团,虽一般是虚杀假砍,但动作皆是干脆利落,进退自如,林绶只觉得一股惨烈之气扑面而来,不自觉挺直了身子,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许多。   此时战况愈发紧迫,林绶见右队里轻骑突出,直奔左队西阵脚,那几十骑刀马极精,所向披靡,不过一刻便已直逼中军,此时一声号角,右队全军顺着这破绽压上,饶是左队捍勇,也挡不住颓势,林绶看的目眩神摇,见那几十骑中一个领头白袍的,一刀虚虚劈翻护旗官,把那旗擎在手里,不由得心花怒放,大笑鼓掌道:"好!好一个凉州寇安国!"   他既如是说,身边人谁肯落后,俱都鼓掌叫好,阅兵台上登时便是赞声一片掌声如雷。 林绮少不得也随众鼓掌,只他眼光一扫,见林纵身子在座中挺得笔直,也正拍掌叫好,只双眸闪亮,紧盯着校场,唇边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似是气定神闲,又似是胜券在握,林绮心里一紧,忙环顾四周,见众人都正向林绶凑趣,才放下心来,轻咳一声。 林纵似是觉察,侧了脸对他微微一笑,也咳了一声,便端了茶盏低头品茶。   林绮此时方松了口气,暗暗留神,见周围人并无异色,才放下心来,重新看着校场上一州一州的操演下去。 只他面上安稳,心底却暗暗惊心,林纵方才对他一笑,竟让他起了错觉,仿佛她才是这校场之主,杀伐决断一由其心,而他,林绶,和其他人不过是陪在她身边,做个点缀罢了--刚刚一瞬间,那人模样神气,竟似她便是这天下之主,正看着这万里江山四海臣民一般。   第四十二章   阅兵结束,已近申时。 靖州,凉州两州军容最盛,领军将领各赏佩刀一把,兵士各赏银十两。 其他各州亦皆有赏赐。   林绶此时兴致勃勃,只歇了不到两刻,胡乱进了些茶水点心,便要观猎,却被礼部尚书翟文秀拦阻道:"此时一是吉时未至,恐有冲克,二是各州士兵也才休整,如此急迫,恐伤殿下爱民之名啊。 "   眼见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林绶皱皱眉头,便不再说什么。 他原是因此次阅军凉州军不曾拔得头筹心中不快,意欲借行猎散心,且按理虽各州名义上均须派军参加围猎,但禁军早已把猎场围个水泄不通,州军不过走个过场而已,林御也曾有阅兵后立刻围猎之举,虽自觉自己此举并不未过,却未料此次乃太子初次阅兵观猎,大臣们都报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一步路都不敢多走,只怕出了乱子皇帝怪罪,哪里肯理会他的心思?--如此一来,与在宫中小心翼翼读书养性又有何分别?林绶想到此处,心中不快,兴致登时便消散了大半。   到了申时过半,林绶一行才入围场,因是与阅军相关,此次行猎除了随行的京官和宗室以外,每州亦各派了一名年轻军将,人人背弓负剑,跃跃欲试,见林绶一行近前,纷纷下马,跪伏在地。   林绶眼光扫过起,见左起第六跪着一个副将,白袍白甲,腰带上饰着虎纹,知道必是阅军中夺旗之人,不由得笑笑提鞭指道:"你可是凉州虎旗军中的么?"   那人闻言抬头,却是颇为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模样,黝黑精壮,他见林绶望着他,不慌不忙又叩了个头,才道:"臣凉州虎旗军副将寇子初叩见太子殿下。 "   林绶听他声音宏亮,言语得体,心中更加喜欢,道:"阅军之中,我见你身手不俗,此次围猎,你莫负我望。 "   "臣必定尽心竭力。 "寇子初又叩了三个头,再偷眼看去时,见林绶己经去得远了。   申时三刻,围猎开始。 号角三声,埋伏了许久的禁军把兽禽赶入围场,过了一柱香时候,眼见兽奔禽飞,号角齐鸣,所有行猎者催马入林,登时便是一场屠杀。   林绶射了两只小鹿,便觉体力不支,退出围场,见林纵和几个文臣候在一旁,哈哈大笑道:"纵儿,听说你和绪儿最爱打猎,如今可不能尽兴了罢?"   林纵苦笑道:"臣弟此时方知,这场热闹还不如不看的好。 "   林绶又是一笑,正要开口,却见魏王世子林纤带着个鹰奴,驾着只鹰,喜滋滋的过来,便转道:"五哥也要下场么?"   林纵也是一怔。 她知林纤性子深得魏王真传,平日里一丝风头也不抢,只讲个安乐舒服,逢着此等场合是从不伸手的,却不知怎么变了行止?   却见林纤喜眉笑眼道:"殿下也知,臣这身子骨,哪是下场的材料,只是上个月得了只海东青,却是个宝贝。 别的不说,只一条就把其他鹰比下去了,"他见林绶林纵听得专注,探身道,"会按人心意寻猎物,这一条还不稀罕么?"   林纵见锦套之下那鹰身量雄伟,好奇心大起,却听林纤又道:"故此想借这地方,练练鹰,不知--"   "那是自然。 "林绶也是少年心性,平日听人说得海东青如何灵性通神,也自心痒,便满口答应。   却见林纤一声令下,那鹰奴寻了个人少的地方,掀了锦套,那鹰展翅而起,直入云霄,略略盘旋,林纤扫了一眼围场,指着一角便道:"要那只黄羊!"只听鹰奴几声呼哨,那鹰俯冲而下,林纤哈哈大笑,道:"如何,这鹰--"才说了半句,便住了口。   原来那鹰奴驯这海东青时,只把各色动物皮毛,以干草填充,然后以各种呼哨,训练这鹰扑击不同动物的靶子,但一则那死物与活物终究不同,二则这畜生却还不曾驯得熟惯,见猎场里各色野物东奔西窜,发了野性,任他如何呼哨,只拣自己可心的猎物捕去,眼见林纤收了笑容,脸色越来越青,那鹰奴急得满头大汗,眼见着这鹰扑倒一只小鹿,收了翅立在那里得意的歪着头鸣叫,怒火涌了上来,正要赶上去教训,却听身后有人轻笑一声,道:"这玩意倒也有趣。 "   这鹰奴回头一看,正是林纵。 他人本机灵,又见林纤恼得满脸紫胀,顾不得鹰,连忙跪倒叩头,连连道:"小的不争气,这畜生--"   "也倒罢了。 "林纵一笑,对林纤道,"这鹰我倒是喜欢,便给了我,如何?"   林纤面露愠色,虽恨不得一箭杀了那海东青,也只得就着台阶下台,点头道:"连这不争气的奴才,也给了你罢!"   眼见着林纤愤愤而去,走得远了,林纵和林绶对看一眼,方才放声大笑。   林绶笑了一阵,才道:"此次五哥,只怕有几天不敢见人了!"   林纵见鹰奴还在地上跪着,道:"必是你这奴才,使了什么法子,想从五哥手里弄银子,不想漏了馅,是不是?"   那鹰奴面色如土,半晌说不出话来,林纵见他年纪比自己大不几岁,吓得浑身发抖,也动了恻隐之心,便道:"罢了,我瞧这鹰模样也着实喜欢,起来伺候着,日后别提这样大话就是了。 "   "听闻楚王府里好鹰无数,这只我也未觉出奇--"   "殿下不知,"林纵微微一笑,""臣弟喜欢这鹰,只因为它方才杀伐决断,一由本心,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弟见它有三分将帅风骨,便喜欢了。 "   "好一个杀伐决断,一由本心!"林绶目光一闪,便连声赞叹。   又过了两刻时候,眼见着日入西林,又是三声号角,各人清点所获。 寇子初猎物果然最多,三十余只小兽,还有一羊一鹿,其他各州将领,也都得了二十至十几只小兽,林绶大喜,亲自把一柄霸州所贡的宝剑赏到寇子初手里。 他想想还觉不足,回头对林纵笑道:"纵儿,你既说那海东青有将帅风骨,便给此人如何?"   林纵躬身行礼,也笑道:"故所愿尔!"   却见那鹰奴上前,先给林绶林纵各叩了三个头,又向寇子初行礼。   林绶见寇子初固辞,笑道:"凉州军容是不消说的,我观你操演,只取你八个字,"他略略一顿,道,"杀伐决断,一由本心。 战场上瞬息万变,你可随机应变,便是为将之本。 "   旁边翟文秀和其他几人听了,脸色便是一变。 初评阅兵时,虽林绶极爱凉州,只众臣久立朝堂,一则顾忌寇兴国乃林衍亲信,二则那几十骑的战法却与寻常操演战法不同,故此抱着个明哲保身的念头,点了靖州夺魁。   不想林绶负气,耳听这言语,明里指鹰,暗里却是阅兵一事,翟文秀心底一凉,方觉出这太子人称仁厚文弱,暗地里却与林御一般器量狭窄,想着日后,不知不觉,汗水便从额头渗了出来。   第四十三章   此次狩猎,宴饮极欢,直到月上中天,群臣方才散去。 林纵见那海东青野性未平,怕是不好调教,便把那鹰奴一并赏了寇子初,又道:"这奴才我瞧着也有几分机灵,不如脱了他的奴籍,让他在你军前挣个出身也好,若他不争气,就让他做个小厮,横竖有个营生便是了。 "   "这也是爷有好生之德,"寇子初笑道,"臣每每听人道七爷最是体恤臣下,如今见了爷,果然仁厚。 "   林纵一笑,令那鹰奴给寇子初叩了头,又问了他姓名出身,想了想道:"王福这名字不好,王者忘也,忘了福气根本,便是祸之根苗,便改叫王惑吧,你若一门心思上进,得了功名,日后把一家人从五哥那里赎出来,也是使得的。 "   王惑感激涕零,连连叩头,寇子初与林纵又寒暄几句,便上马告辞,才到马前,见王惑已经屈身伏在马前,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手把他扯起,道:"我们军前厮杀汉,用不着这个。 "说着飞身上马,令自己贴身军校给王惑牵匹马来,便纵马而去。   凉州军驻地,离猎场约有百里之遥,寇子初行近营盘,回头见一百兵士大都被甩在后面,只有十几个随在身边,笑道:"才几里的山路就吃不消了?叫后面的快着些!二百个数以内,赶不上来的,一律五十军棍!"说罢打马进了营盘。   那些兵士远远听了喊话,知道这主令行禁止,也不敢再散漫,个个打马如飞,等到中军官把二百数完,一百兵士已经整整齐齐列在中军帐前,寇子初心里暗自一笑,方说个"好"字,便顿住了。 只见远远一马飞驰过来,却跑得东歪西倒,看得他火气上升,只以为是自己哪个亲近,丢了自己脸面,等那马好容易到了近前,马上人滚下来,身上衣服零碎,脸上满是血迹脏污,跪在自己面前浑身发抖--寇子初想了半晌,方想起来是林纵所赠的鹰奴王惑。   他见这情形,知必是他骑术未精,心底也颇怜悯,但话既出口,当着众人不好食言,便道:"念你新来,骑术未精,非是有意怠慢,就打十军棍罢!我给你三月期限,三月之内骑术过不得我这一关,余下四十军棍,一并领受!"   中军官见王惑身子细弱,知道是王府出来的,禁不得军汉的手劲,见寇子初回身去看那新得的海东青,对行刑的使了个眼色,军棍下去,只有三成力气,饶是如此,十棍下去,王惑也伏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他直到被两个士兵拖到寇子初面前时,才勉强挣着叩了个头下去。 寇子初也觉心下不安,只做赏鹰的模样,漫不经心道:"凉州多战事,你既跟了我,少不得也要到军前,那是生死立决的地方,比不得王府里平安,若你要在我身边,便要随我这规矩,不然,与其让你送死,不如发你几两银子,自己做个小营生糊口,也算是看着七爷的面子,给你条生路,如何?"   他听得王惑回答含糊,心中略有不快,用眼角余光扫过去,见这人唇边满是鲜血,显是咬伤了舌头,只他虽是语音含糊,声气细弱,眼中却灼热如火,冷眼瞧去,这脏污少年,竟有三分神气,如这海东青一般。   "既然如此,先下去歇息吧。 "寇子初只略略一怔,便回过神来,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人打发下去,心底却如风过春水,一浪借着一浪,搅得他浑身焦躁,怎么也睡不安稳。 他又硬挺了一会,见案上更漏,三更将尽,便起身梳洗出帐,那鹰栓在帐下,见他近前,拍翅鸣叫,寇子初从梁上袋子里拈了块肉干挑逗,哪知这鹰性子刚烈,以为污辱,直欲扑击,挣得铁链笔直,寇子初退开几步,脱口叹道:"这脾气,不愧都是楚王府上出来的--"   他说出来便觉不妥,见不远处几个军校,立得笔挺,恍若不闻,皱皱眉头,扔了肉干,便向中军帐去。   林纵回尚德殿时也已时近三更,她心中有事,回暖阁喝了碗醒酒汤,又拿毛巾擦了擦脸,换了便服,便起身向外来,才出殿门,就见一个内侍跪在台阶下,一本正经叩头道:"小的给世子爷请安。 世子爷千岁千千岁。 "   林纵不由得一笑,道:"好你个林安,回京一趟,竟学会消遣你主子了!还不快滚起来?"   林安闻言起身,也陪笑道:"是林福说爷今天乏的狠了,要我给爷提神来着。 "   "你只办好分内差使,便省了我的事了--嫣然可还好么?"   "瞧着--还好。 "林纵听他语气含糊,才一怔,就听林安道:"小的按爷的吩咐,二十三晚上就到了府里,一切收拾停当,只等世子妃回府,哪知等到第二日中午,也没见人影,小的以为是皇后娘娘留了人,派了人到宫里打听,才知道楚家上了奏章,说主子身子不妥,皇上给了恩典,省亲日子延到二十九。 "他见林纵皱眉,忙又道:"小的不敢怠慢,又亲自带了府里各色好药材去了楚家,楚家人倒是客气,收了东西,只说主子是偶染风寒,受不得风,不好相见,小的再三说,楚老爷亲自见了小的,说主子并无大碍,又问了些主子和爷在王府里日常起居的话头,赏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小的怕误了爷的事,也就回来了。 "   林纵略一思索,道:"楚大人不是有两个儿子么?怎么他亲自见你?"   "两位少爷小的没见到,却见到了他们的跟班,爷不曾见,"林安大概是受了些气,便道,"一说是楚王府的,直欲把小的打出去,倒是楚老爷的人和蔼些,要不是看着主子面上,小的就要和他们理论--左右都是奴才,小的没仗势欺人,他们也该别太狗仗人势!"   他见林纵皱眉思索,便住了口,亲自提了灯笼小心伺候,林纵在院里踱了半晌,沿着回廊一路向西,转过两个弯,不远处便是一间书房,悬着"志和斋"的匾。   林纵一路沉思,猛然间抬头,见房里灯火通明,微微一笑,整整衣冠,推门而入,朗声笑道:"三哥与杜先生好酒兴!到如今还不曾分出胜负么?"   第四十四章   书房里酒气冲天,却并无林绪踪影,只杜隐一人抱着个酒壶伏倒在案上,林安才要上前,见林纵瞟了杜隐一眼,便踱到书架前抽了本《汉书》坐到桌边,便不敢造次,只在一侧垂手侍立。 谁知杜隐却越发变本加厉,一会儿功夫,竟鼾声大作,林安怒气冲冲,踏前半步,瞥见林纵正安然读书,神色专注,只得把烛花剔了剔,又退回去。   直到五更将至,东方发白,杜隐才长长哈欠一声,立起身来。 他自顾自在案后伸展一番筋骨,向书房这边望过来,目光掠过桌边的林纵,直投到怒目横眉的林安脸上,林安只觉这人眼中含笑,竟一丝愧色也没有,再也按捺不住,才要上前,却见杜隐突然变了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抢步过来对着林纵一躬到地,笑道:"不知世子殿下到此,死罪,死罪!"   林纵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又瞟了杜隐一眼,才放下书,欠身笑道:"先生何罪之有?倒是我贸然邀先生至此,唐突之至。 "   "既然此处有酒,如何算得唐突?"杜隐直起身子,毫不客气在林纵下手坐定,端了凉茶一饮而尽,"倒是累世子爷在此久候辛苦,着实不恭。 "   "各安其所,有何辛苦?"林纵目光在杜隐脸上一扫即过,又笑道,"你我乃布衣之交,先生只管称我林七便是。 "   "杜某也是嘉州子民,何敢造次?"   "你是三哥的酒友,我称一声‘先生'也是应当。 "林纵见杜隐神色洒脱,内里却滴水不漏,微微一笑,起身道:"我如今意困神乏,便不多陪了。 先生被我累得一夜不曾好睡,也该歇息了。 "   她回尚德殿直歇到午后才起身,沐浴更衣已毕,套了件暖袍正吃茶,却听林安低声禀道:"周统领回来了。 "停停又加了一句,"沈大人也来了。 "   林纵手微微一颤,很快便静下来,她整整衣冠,方正色道:"叫他们进来吧。 "   "爷交待的事已经办妥了。 "周德威利落的请了个安起身,看了沈安时一眼,便不多言。   林纵漫不经心打发他下去,又对沈安时笑道:"先生今日怎么有空脱身?"   "我和七爷一样,昨夜忙碌一晚,今天才偷得半日闲。 "沈安时闻着茶香,不禁一脸喜色,双目眯成一线,道:"爷这茶--"   "前日太子爷赐的,说是好茶,只不知道是那班奴才笨手笨脚,还是这茶我乍吃不惯,倒没觉出好来。 "   "这大红袍乃茶中极品,如何能吃不惯,自然是俗人糟蹋--"他还不曾说完,林纵便截断道,"即然如此,先生便借几个灵透小厮给我,免得暴殄天物,如何?"   "不过三五日功夫,我便送还,"她见沈安时一时哑然,似是十分痛惜,又道,"再加半两这大红袍--"   "也罢!"沈安时喜得脱口应承,他自觉失态,轻咳一声,又缓缓笑道:"只爷日后莫后悔。 "   "我不似先生一般嗜茶如命,自然不觉这大红袍如何要紧,可如今我却有一件心爱之物失落他人之手,先生在京中多年,可否指点一二?"   沈安时听她语气郑重,不似方才随便,也收了笑容,正色道:"爷是想要--"   "楚--"林纵抿紧了唇,目光在梁间繁复的行龙花纹上盯了许久,才又一字一字道:"京南楚家。 "   腊月二十八日,林御和林绶车驾返回京城。   楚邕这一日午睡方起身,便听得沿途锦障俱已被撤去,喜得对管家道:"还不快准备车马?"他停了停又道,"你记得把嫣然也叫来,再去回夫人一声,就说是替她去宁化寺进香。 "   这宁化寺乃是世宗皇帝为其母孝成皇后所建,近百年下来,王室俱极重视,每邀高僧驻锡,广开方便,多有灵验,故此寺院虽在雍陵附近,香火却极盛。 嫣然才满百日,楚夫人抱她到寺里佛前请了寄名锁,年年更换,这一年嫣然未归省时,楚夫人便谋划着必要让嫣然亲自进香换锁,到佛前洗洗晦气。 她素来崇佛,又爱女心切,饶是楚邕嫣然俱是鬼神不论的人物,也经不得耳边日夜唠叨,见此时驿道通畅,恨不得立刻走一遭把这事了了才是。   那驿道新近翻修,坚固平实,不过一个时辰,一行车马便到了宁化寺前。   楚邕陪着夫人在大殿上了香,见一老一少两个僧人捧着一个紫缎木盘过来,知道必是那寄名锁,他素不信佛,见到此番情形不欲久留,想起戒律院首座惠成素来相熟,棋艺颇精,便带了个家人,向后院而来。   他才进戒律院门,便闻得隐隐茶香,直入肺腑,却见两个少年,正在廊下煎茶,想是正值紧要,听得声响,也不抬头,倒是惠成身边的小沙弥迎了上来。   楚邕细细品这香气,觉得自己虽有印象,却不甚深,再也想不起来,他家世豪富,又好享乐,这般情形却是头一次遇见,不由得好奇,见那小沙弥请自己禁声,知道是惠成这棋痴下棋时的惯例,也不以为忤,缓步进了禅房。   禅房里极为安静,除了两个随侍的沙弥之外,只有两人对坐棋盘两边,一个四十余岁年纪,形貌削瘦整肃,正是惠成。 楚邕见他执子皱眉,似乎思索甚苦,转眼见对弈者却不过是个少年,又是一奇。 他先不忙观棋,只细细打量那少年,却见他年纪与嫣然相仿,眉目清俊,只仿佛脸色略苍白些,又见那少年棋风凌厉,虽少些历练,竟与惠成杀个平手,不觉暗自点头。 二人又杀了片刻,楚邕见惠成步步紧逼上来,那少年似是招架不住,眼见右上角一片黑子已被包围,徒待宰割,少年却恍若不觉,脱口便道:"右上角--"   少年微微一笑,却不去解救,楚邕眼睁睁见黑子兵败如山倒,不由得暗自叹气,又不好再插话,不料几手之下,形势急转,空出右上角后,黑子反而腾挪如意,十几手下去,二人又成胶着之势。   看到此时楚邕反倒有几分心惊起来,他见这少年棋路虽也算得堂皇正大,却凌厉狠绝,少留余地,再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觉这人虽锦袍玉带,必是世家子弟无疑,但模样举止,却如那茶一般,心头仅留有几分印象,再也想不起来。   莫非是新近来京的外州子弟么?   他正沉吟着,忽听那少年对自己道:"多谢楚大人提醒。 "楚邕一惊,缓过神来才知棋已终局,却是这少年输了三子。   惠成此时方想起来请楚邕落座,他手里犹自握着棋子,对那少年笑道:"七爷棋艺果真不凡,只怕再过几年,贫僧这禅房便要输给七爷了!"   "七爷"这两个字一入耳,楚邕便是一惊,面前却不露声色,只见那少年微笑道:"可如今还不是我输了?别的不说,大红袍乃是一等贡品,便是父王也少见,这一壶茶也抵得过你这房子了罢?"她说着又是一笑,起身对楚邕深深一揖,道:"楚王世子林纵,见过楚大人。 "   她尽自颇为有礼,楚邕却觉心下一寒,只面上一副若无其事。 不多时,廊下两个少年把茶奉上来,楚邕细细品着,茶香入口,方想起来这茶只在一次上元节御筵上尝过,那一次上元节,林绡也正如此时林纵一般,坐在自己不远处品茶谈笑,却也都自己如手里这茶一般,锋芒不掩,气度夺人,想着当年情景,心下又是一寒。   此时林纵放了茶盏,略略踌躇了一下,问道:"嫣然可还好么?"她语气虽漫不在意,但楚邕阅历极丰,早看出林纵投过来的眼神极是诚挚,似还带着几分急切,竟似与嫣然在府中谈到她时的情景一摸一样,又一个念头浮上来,只觉寒意逼身,心也一分一分沉了下去。   第四十五章   原来按礼冬狩后各州军士分驻京西京南大营,等上元节后再返驻地。 其余的随驾宗亲臣子则俱随驾回京,但此次秦楚两家世子,因各带伤势,林御特准延缓一日。 林纵得了这旨意,嫌行宫太过寂寥,便请旨换到了宁化寺,不想竟遇到了楚邕。   三人在禅房里谈棋论茶,林纵见一个小沙弥在门前张望了两次,便起身道:"叨扰大师多时,改日再会。 "   才要出门,楚邕却笑道:"世子初到宁化寺,可知这宁化寺后山有一胜景么?"   他话音刚落,惠成便拦道:"这天下亭景致虽佳,但山路险滑,七爷又伤势未复--"   "不妨事。 "林纵微微一笑,"大师事务缠身,楚大人可有兴致同游么?"   楚邕拈须微笑,二人带了几个随从,从后门出去,沿着山路向上,不过半里多路,便到了一个所在,方圆三十余丈的一块平地,俱是岩石垒成,沿石阶上去,便是一座石亭,许是建得不甚仔细,花纹粗糙,年深日久,大都模糊不清,飞檐下却悬着块崭新的匾额,黑底金字,正是"天下亭"三个字。   楚邕对着匾一躬到地,林纵却整衣上前,恭恭敬敬三拜九叩,她才起身,就见楚邕扶杖立在栏杆处,轻袍缓带,须眉疏朗,飘飘若隐士之态,想起嫣然,觉得这父女面貌虽不甚相似,风度却如出一辙,不觉脱口赞道:"父王曾对我提过,说楚大人是位大隐隐于朝的人物,如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   "难为王爷惦记。 世子既行如此大礼,必是已知此亭来历。 "   林纵掸掸袍子,到了栏杆前,从此处望去,不远处便是京城,虽只能看个大概,但十几里高台楼榭,错落有致,皇城巍峨壮丽,落在其中,只觉眼界顿开, 心怀大畅,不由笑道:"我曾听父王提起,昔日太祖皇帝未发迹时,一日酒醉,在此露宿,起身时正值拂晓日出,他立此观景,遂生逐鹿之心--此景果然不差!"   楚邕立在她身旁,却是微笑不语。 二人立在亭前,一个凭栏,一个扶杖,竟足足呆了一个多时辰,林安守在几十步外,冻得偷偷跺脚搓手,心里暗自抱怨,眼见着日落霞收,护卫点起松明,才要上前劝说,脚下突然怪声大作,初听仿佛风动,再听却似夹哭泣哀怨之声,那声音渐渐清晰,入夜听起来更是凄厉,林安只觉汗毛倒竖,手脚发软,几乎摊在地上。 其他几个随从,也都面露惊恐。   楚邕若无其事,回顾林纵,见她侧耳凝神,似有所感,片刻抬头对他笑道:"不愧是天下亭!我此时方知太祖建此亭用意。 "   楚邕听她声音平稳,一如往常,也笑道:"昔年太祖时常与臣子在此亭处筵饮,遗命凡有新进进士,必须登此亭之意,便在与此。 只可惜近百年下来,人多为眼前美景所迷,却不知这满山怨声,才是天下精髓所在啊。 "   林纵一笑,亲自打着灯笼把亭上对联重新看了一遍,道:"好一个‘一兴一亡尽在其中',后人不识其中意味,牵强附会,我幼时听人道,太祖在此斩孽龙起事,故此夜间山上多有怨望之声,现在想想,岂不可笑!"她笑笑把灯笼丢给林安,回身踱到楚邕近前,缓缓道:"楚大人今日邀我至此,该不会只为澄清这典故吧?"   楚邕见她笑容虽是不变,但眉梢微挑,唇角微扬,负手立在自己面前,面上隐现锋芒,想起往事,心中暗赞一声,也不动声色,悠然笑道:"这世上牵强附会的事情,岂止天下亭一桩?"   林纵一怔,楚邕道:"世子也以为臣如那般市井愚民一般,打算向殿下问罪那‘假凤虚凰'么?"他见林纵不语,又道:"只殿下猜得也不错,我此行也确是为了小女嫣然。 "他略略一停,道:"人皆言君子之泽,五世即斩,可我楚家历经十几代,俱是有惊无险,坐拥富贵,殿下可知为何?"   "这我确是不知。 "   "无因上蔡牵黄犬,愿作丹徒一布衣。 任他何等英雄,到头来没得下场,不过是个‘贪'字,贪名贪利贪财贪色,终有一日折了跟头--故此,我楚家代代相传,不过是‘不贪'二字。 只这道理虽是浅显,做起来却颇难,连臣的两个犬子,也落入其中,不得脱身,"楚邕轻叹一声,"不瞒殿下,臣子女虽众,有此慧根的,却只嫣然一人。 "   林纵心里猛地一跳,却听楚邕道:"臣也曾带她来过此处,"说着对着林纵一笑,似有自得,"她当时不过十岁,闻此怨声非但不怕,还觉兴致勃勃,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日后必要寻出一项比这里加倍有趣的地方来。 当时臣便想,楚家虽比不得朱门权贵,却也富绰,虽不得立她为嗣,也必要让她一生喜乐无忧,既然她性喜山水,臣便让她阅尽天下山水,也算是了了个心愿。 "   他缓缓道来,语气温和,直如叙说陈年往事,林纵听着,却觉胸中气血翻涌,虽未失态,脸色却也白了起来。 她勉强一笑,道:"嫣然在楚京时,也曾对我说过,她自幼喜山爱水,也是多蒙楚大人教导。 "   "人皆有喜好,此乃天性,半点也违拗不得。 拙荆性子严厉,只想把嫣然管在家里,一拘便是半年,险些把她拘出病来才罢了手,可她那性子却一分也不曾变。 臣却也曾试着把两个犬子带去赏玩山水,不到半年便都嚷着回京,如今他们又要惹出祸来,"楚邕一笑,"造物弄人,当真一点法子也没有。 "   林纵听得默然半晌,她转脸见林安立在一边,冻得脸色煞白,便告辞下山。 此时楚家女眷早已离去,只几个家丁还等在山门外,见楚邕出来,忙拥上来,楚邕对着送出来的林纵又是一揖,笑道:"世子气度过人,臣两个犬子,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看在我的面上,宽恕些个。 "   林纵略一拱手,也笑道:"有楚大人教导着,两位世兄想必也错不到那里。 倒是我日后若有难启齿处,还望楚大人看在父王面上,多多指点才是。 "   二人又寒暄了片刻,楚邕方才告辞。 林纵寒着脸在山门又站了片刻,直到远处火把光亮消逝在转弯处,才进了寺院。   此时僧人晚课方毕,林纵立在大殿里,定定看着佛像正在出神,却听身后一阵脚步声,林安几步抢上台阶,气还不曾喘匀便道:"今日,今日,主子--"   "今日嫣然也在这寺中,是么?"   林安见林纵声气平稳,恍若无事,惊得睁大了眼睛。 他抬头见林纵面上似悲如喜,只以为是错过了相会心里难过,笑道:"小的向寺里人打听了,说是主子细细问了爷的起居,一直等着爷,直到掌灯才走呢。 还给爷留了这个。 "说着把件东西双手捧着递了上来。   林纵打开,却是一个香囊,与自己挂破的一般无二,边上折着一张小笺,上面只有"平安"二字,秀丽飘逸,正是自己平素见惯了的--她立在当场,只觉心底酸热,明明该是欢喜到了极处的,却竟觉得悲伤也到了极处,胸口翻涌不休,握着那香囊,半晌才缓过神来,见林安一脸忧色望着她,笑笑便向门外走去。   只她心神犹自不定,竟被门槛绊得身子一倾,林安慌忙扶住,林纵抬手把他挥开,立在台阶处,盯着殿堂里点点香火,半晌冷冷一笑,道:"便是我强邀天意,又待如何!"   林安听得呆了,好半天回过神来,见林纵己经走得远了,忙小跑跟过去,他瞟着林纵神色,竟似有几分决绝在里面,又不敢问,却见林纵进了西院,步子却又缓了下来,在院子里绕着花木踱了两个圈,突然道:"杜先生此时可歇下了?不曾的话,便把他请到这里来。 "   第四十六章   却说杜隐此刻早已躺下,只还不曾入睡,听得林安敲得急切,拖拖拉拉半晌爬起来,胡乱套上件袍子便向西院来。   他方进院门,便精神一振--只见花木下铺了条毡子,林纵坐在席上,手里托着碗酒正在浅酌慢饮,杜隐理理衣冠,几步到她面前,瞄着她身旁那坛酒笑道:"夜中独酌,世子爷果然清雅。 "   "杜兄何必客气?"林纵颊上微红,似带醉意,信手把个酒盏丢过来,"酒前不分君臣你我,你若想喝,自己动手便是。 "   杜隐大喜,踏前一步道:"那臣可失礼了。 "他提起坛子,倒了一碗酒出来,只觉酒香沁入心脾,一连喝了三五碗,才觉得近日肚里酒荒有所缓解,见林纵笑眯眯看着他,并无怪罪之意,才放下心笑道:"还是世子爷体恤--这几日在寺中,一滴酒也沾不到,实在磨人。 "   "杜兄乃是红尘中人,在这里自然不惯。 "林纵捧着半碗酒若有所思,呆了半晌,突然道:"若我今日送杜兄回京,又当如何?"   杜隐一惊,手中酒险些洒了出来,他才要开口,却听林纵又道:"你可是欲投萧逸门下?"   杜隐转过脸去,见她目光清明,一丝醉意也没有,心底暗自苦笑一声,道:"正是。 "   林纵点点头,把余下半碗酒一饮而尽:"果然和三哥说得一丝不差,只在酒前,你才给了我句实在话。 "   她见杜隐苦着脸倒酒,又失笑道:"杜兄何苦如此?你我初见时,你那番心思不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了么?"   "世子爷既然心知肚明,又何必苦苦相逼?"杜隐苦笑道,"臣不过是书生意气,难道--"   "虽是书生意气,却见得透彻。 削藩撤镇,已是迫在眉睫,若非皇伯父怕大局有变时支撑不得,早已该动手了,若是削藩,楚王首当其冲,你自然乐得站在萧逸一边,既展了志向,又安稳,是不是?"   "爷既然明白,何苦又来逼我?"杜隐把手中酒喝下去,也笑道,"不瞒世子爷,杜某十五岁游学四方,深知藩镇之害,别的不说,只藩镇盘踞,皇上便不敢大举兴兵,外邦看准了这一点,屡屡骚扰,"他冷冷一笑,"边疆四镇,那里百姓生活可好的很啊!"   "边民之苦我也曾听说过,"林纵听得专注,连连点头,"杜兄既有此志,便不愧那篇《治平策》。 只是,话虽已至此,我还望你帮我一事。 "   杜隐此时也有了几分酒意,借酒壮胆,放声大笑道:"话已挑明,世子爷还觉得我可能帮你保住富贵?"   "我只望你帮我舍了这富贵。 "林纵脸上笑容一丝不变,道:"杜兄可知道我此次入京,见了这许多人物,最羡慕何人?"   杜隐一惊,却听林纵缓缓道:"萧逸。 "   她见杜隐略带惊异,又笑道:"这般心思,我还是第一次与人提起。 初始我在楚京,不过存个保身的念头,可到了京里,方知道自己那点见识,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论谋略,论才干,萧逸,皇伯父都比我强过百倍。 "她微微一笑,双眸闪亮,道:"那时我方知天下竟有这许多人物,而我所见的,还不过是沧海一粟。 "   杜隐心绪翻滚,一个念头浮上来,却又不敢信,哑声道:"爷莫不是--"   "我只要你助我,让我也如萧逸一般。 "   杜隐先是一惊,见林纵说得郑重,倒吸了一口气,才缓过神来道:"爷这话--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   "你也以为我会作乱?"林纵朗声笑道,"论富贵荣华,我和皇伯父,能差几何?便是登了大位,除了把自己束缚在大位上,又有什么好处?我只要如萧逸一般,出将入相,展得自己心中抱负,那些虚名,便让给旁人也无妨。 "她略略一停,又道,"京里人都道我拉拢太子,别有居心,我确有居心,初见他时,我便想,若他当真容得下人,我便辅佐他开疆拓土,让我大齐统一了天下,让我会遍天下英雄,岂不快哉?"   "当真想不到,爷身为亲王世子,竟报这样的心思,"杜隐平复良久,叹道,"只是若是舍了楚京,不知楚王爷--"   "前日楚京来信,父王身上不甚好,"林纵脸上一片黯然,低下头去,"只怕时日无多了。 他在一日,我必定尽心维护,若他不在了,这楚京--"她略一咬牙,道,"皇伯父种种限制,也不过是冲着楚王这个名号,若我交还给他,他还会和自己的子民过不去不成?"   "也不必太急,"杜隐微一沉吟,道,"此事须得缓缓着手,只怕皇上戒心太重,爷一放手便恐有不测。 "   "此事我如何不知?况且如今形势不定,只怕最后我反倒要作些不愿作的事情才是,"林纵起身立起,"实话说,我若为男子,此事绝不多想,只会老老实实保住自己封地,但既然上苍让我身为女子,少不得想争一番,其中艰险,杜兄想必也料得到,如今成败也难说,我也不敢误了杜兄前程,"她略略一顿道,"一年,我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无论成败,任你求去,如何?"   她见杜隐犹自沉吟,又道:"若不合兄意,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回京。 "说着转身道,"如今夜已深了,恕我失陪了。 "   "且慢!"杜隐施施然立起,笑道,"世子爷以酒友待我,我自然也以酒友待之。 "他对林纵深深一揖,提起酒坛轻轻一拍,笑道:"果然好酒,但不知七爷府里,还有此等好酒否?"   林纵略略一怔,缓缓笑道:"正是。 "   二人相对望了一眼,俱是放声大笑。   第二日申时过半,林纵才进了京城。 她心中惦记着嫣然,进宫匆匆谢恩完毕,连赐筵都不曾领,便退了出来,不料回府才知道嫣然被留在坤宁宫里,不由得暗自懊恼。   她正闷着,忽听林安脚步声,忙起身笑道:"可是嫣然回来了?"说着便快步向外来。   林安却是脸色怔仲,低声道:"清和殿掌事王公公随着主子一起回来的,说是有赏赐。 "   林纵一怔站住,道:"是一路的么?"   "是皇上派的,恰好在宫门口遇了主子。 听掌轿子的王头儿说,虽说是传皇上的旨,走得却是西华门,倒有些避人眼目的意思,小如说她远远瞧见王公公出门前,和位爷凑在一起说了一阵儿,那爷瘸着腿,被两个人扶着,倒像是秦王世子似的。 "   林纵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只怕是皇上赏了我些什么东西,便是他动了,不过徒添嫉妒罢了,或是谢恩时遇上,说些闲话也是有的,不必多心。 "   她说着整整衣冠,迈步进了正殿。 却见嫣然一身世子妃服色立在殿中,见她进来,眼中透出欢喜,虽是一番正色模样,唇角却暗暗带出笑意来,林纵心中也极是欢喜,盯着嫣然正看着,忽听身边一声轻咳,醒过神来,见殿内一个内侍含笑候着,穿着五品服色,身后两个小内侍端着金盘,知道便是清和殿掌事王远了,忙恭恭敬敬跪倒。   王远也不言语,直到嫣然等人都退到一旁,方才笑眯眯道:"圣上有旨,说是楚王世子不曾领筵,逃席出来,特特罚酒一壶。 "   他对两个小内侍略使眼色,一个揭去黄袱,一个提起酒壶倒酒,见林纵犹自跪在地上,笑道:"圣上知道世子酒量不佳,只赐了这么一盏。 此酒乃是大内佳酿,连亲近王爷也没喝到几次,可见爷圣眷优隆啊。 "   "圣上深恩厚德,我自当尽心竭力。 "林纵恭恭敬敬三拜九叩,面上一丝不苟,心底却暗暗想着如何蒙混过去。   她正想着,忽听一个声音笑道:"谢圣上隆恩。 只是我家世子刚刚服药,医嘱戒酒--夫妻本是同体,这便由嫣然代领,如何?"   林纵大惊跃起,顾不得礼数,方要上前拦阻,只她伤势未愈,手脚还不甚灵便,动作稍缓,眼睁睁见着嫣然微微一笑端了酒盏,一抬手,竟是一饮而尽。   第四十七章   林纵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摔倒,一手攥在腰间金牌上,掌心冰凉,才转眼间缓过气来,上前笑盈盈道:"虽有医嘱,但这么一盏,想来也不要紧。 嫣然也太小心了。 "她顺手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递给王远道:"公公这一趟辛苦,烦劳回去上告皇伯父,就说他赐给侄儿的酒,被侄媳妇抢去了,请他老人家看在父王面上,再赐一盏吧!"   王远听她语气口吻,就如寻常人家侄儿向伯父赔罪撒娇一般,心中会意,也笑道:"世子放心。 以小的的小见识,赐给侄儿侄媳妇还不是一样?皇上圣德宽宏,自然不会怪罪。 "   林纵微微一笑,把他一直送到中门。 王远见林纵虽是一脸笑意,但脸色苍白,额上略略见汗,料得是她有伤在身,体虚气弱,又寒暄了几句,便由总管引着,出门而去。   林纵立在院里出神,直到远远的前庭又传来沉重的正门闭合的声音,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旁边一直跟随着的周德威小心上前,道:"爷,这人--"   "先查清这件事要紧。 其余的看看再说。 "传来的声音清冷,仿佛冻住了一般,周德威不禁微微打了个冷战。 等他回过神来,林纵已经转身向后庭去了。   林安此时正候在辅乾殿门前,见林纵快步过来,忙迎上去,还没说话,就听林纵冷冷道:"你只说有事没事!""薛大人还斟酌着--"林安一语未了,见林纵几步跃上台阶,已经掀帘而入,只得垂手立在阶下苦笑。   林纵一进殿就见满殿人都跪了下去,她也无暇细看,一手撩珠帘便进了西暖阁,才说了句"嫣然"便是一怔。 里面纱帘已经打起,嫣然坐在床上,手里端着茶盏,小如捧着铜盘立在她身边,俱是安安稳稳,宛如无事一般。 林纵几步过去,一手攥住嫣然手腕,半晌才道:"你--真的没事?"   "自然。 "嫣然见她额上满是汗珠,抬起另一只手拿帕子给她细细拭了,笑道:"倒是爷,不知道身子要紧不要紧?"   林纵握着嫣然的手,只觉触手温暖,心里惊怕渐去,终于松了口气,却仍余三分酸软,眼眶发热,皱着眉一句话也说不得。   嫣然继续道:"爷是不知秦王世子的性情。 他虽瞧着强横,却是外强中干,怎么敢在这种事上做手脚?"她见林纵呆呆握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有些害羞,正欲挣开,忽见林纵脸上水珠晶莹,滴在她手上,嫣然先是一惊,接着心里一痛,觉着那水珠灼热,仿佛要烧痛手指,才要抽手,林纵已经缓过神来,松了手从身边铜盘里拿过手巾,擦了擦脸,轻咳一声,对她道:"还是要小心些,你刚才--太过莽撞,知道么?"   此时二人虽是相对而坐,林纵却把脸偏了开去,嫣然知她刚才一时忘情,现下必定窘困万分,便道:"爷身子还没大好,怎么不回去歇着?"   林纵幼承庭训,虽性子跳脱,明里也是举止有度,从未如此当众失态,正是如坐针毡,听了嫣然的话,立刻顺着台阶告辞出来。 她一出暖阁便见府里的医官薛义立在案旁,虽是一副凝神写医案的模样,唇角犹存笑意,林纵只觉脸上发热,才出门,薛义却收拾了医箱跟了上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纵一怔,道:"嫣然--不妥?"   "那酒倒是一点事也没有,只是世子妃身子弱了些。 "薛义见林纵神色虽淡,唇却已经抿了起来,知道这主脾气,便斟酌着道,"脉象平稳,并不大碍。 只是有几分思虑过重耗神太过的模样。 "   "可要紧么?"   "自然不要紧。 "薛义听得林纵声音干涩,忙着圆场,"还没什么症候,王爷常说防患未然,臣不过是提个醒罢了。 "   "你诊的好,先去帐房领五百两罢。 "林纵一手握着腰间金牌笑道。 "日后给世子妃请平安脉的差使就专委给你,日后诊的好还有赏赐,下去吧。 "   薛义听她语气平淡,猜不出喜怒,只瞄见林纵手指微微颤抖,知道触到了这世子爷心上,心中暗喜,忙恭恭敬敬退下。   林纵恍恍惚惚一路进了书房,坐在案后,拣看着这几日积下来的邸报和奏章抄稿,只觉这一日几经波折,几乎精疲力尽,"思虑过重耗神太过"这几个字在心里浮浮沉沉,颠来倒去,几乎想大哭一场。 她耐着性子又看了半个时辰,心中仍是千头万绪一丝也理不出来,禁不住一抬手把手里奏章摔在案上,怒道:"哪个混帐奴才抄的节略,这么不清不楚?"   "倒没有奴才写节略,是不才让他们原折呈给爷的。 "门帘一响,杜隐一手抱着个酒葫芦一手拿着本书进来,笑嘻嘻道:"爷这里不愧是天家福地,酒陈,书也陈,倒当真让杜某乐不思蜀了。 "   "这有什么?"林纵一眼瞄见那本《文苑英华》孤本封皮已经染上了酒渍,只得苦笑道,"不过父王若哪一日心血来潮查起书库来,只怕会以为我养了群酒鬼清客了。 "   杜隐微微一笑道:"素闻王爷寄情诗酒,岂不知汉书佐酒是何等快哉?倒是听说世子妃爱书成癖,爷该怕河东狮吼才是。 "   "倒真是瞒不过先生。 "林纵定定神,把奏章重新拿在手里,见抬头是一行蝇头小楷,笔画细瘦,写着"臣左都御史刘展为奏霸州乡绅霸人田产事",一惊道,"皇伯父没留中么?"   "皇上发下来让各部看来着,"杜隐坐在椅上,缓缓笑道,"爷料得真准,皇上开始替太子爷清路了。 "   "霸州乃是秦王封地,"林纵一目十行看过去,不禁笑道,"我只知道他放手让自己妻弟去料理,名声不大好,不想竟是这么个混帐人,索性借着机会一伙儿了帐平民愤,也算干净。 "又皱眉道,"这么个好县令,若当真让他一纸状纸告倒了秦王,只怕他这官也当到头了,还是设法保全的好。 "   "爷也要插一手?"   "帐不是还没清么?"林纵笑吟吟道,杜隐却从这语调里听出一丝冰冷,"为防大乱,皇伯父必然不动楚京;既然如此,本世子顺水推舟一下,又有何不可?"   第四十八章   第二日便是除夕,旧例宫中守岁,皇帝与皇子众臣在乾元殿赐筵,皇后奉着太后与嫔妃命妇在慈安宫赐筵,并不在一处。 而今年一则因为太后重病初愈担不得操劳,二则因林纵入朝,十几年来五家藩王子弟少有的共聚一堂,故此几天前就传下话来,各大臣和疏远宗亲在乾元殿叩头之后就各自回家守岁,只有几个皇亲近臣和近室宗亲与林御林绶一起到慈安宫领筵守岁。   太后久染风寒方愈,原本丰腴的脸消瘦了不少,但因保养有术,仍比小她九岁的林御更显年轻。 她性子和善,见林纵与嫣然一人执如意一人执寿酒上前行礼,衬着世子世子妃服饰,犹如金童玉女一般,心中喜欢,把两人招到近前,一手一个拉着问话。 林纵却知道这太后曾生一子早逝,恰巧林衍出生,便被送到她身边抚养,论情分与亲母子无异,有这一层关系在,应对时格外恭敬小心。   太后见二人虽是年少,进退举止自有气度,更是欢喜,半晌才让二人退下去,对身边林御笑道:"嫣然这孩子很好,我看也是个有福气的模样,皇上不赏些什么?"   林御略一怔,皇后笑道:"自然要赏,只是这么好的人物,便是找配得上的赏物也不容易。 "   太后对身后年老宫女道:"听听,皇后可是又对我这把老骨头开口了。 "说着笑道,"把佛龛下那个小盒子拿来吧。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宫女向下朝众人扫了一眼,一笑转身,不多时拿了个精雕细刻的檀木盒子回来,边缘已经磨的光滑,显是已有些年代。 太后接在手里,见一个宫女把嫣然引过来,一手打开笑道:"好孩子,这镯子便赏了你了。 "   此时众人聚在殿中,虽因满殿丝竹之声听不清几人言语,但见宫女举动,也知太后要赏人,都屏息静气等着,林绶位在第一席,离得最近,见太后亲手把那盒子打开,把那只镯子套在嫣然手上,心中不禁大喜,斟了杯酒起身笑道:"这镯子孙儿可是眼馋了好几次,皇祖母就是不给,如今倒是让弟妹得了去了!"   皇后也正暗喜,见林绶起身,反觉得他有些冒失,忙道:"不怪绶儿眼馋,连我也想了好几次--这么个福气宝贝,也只有这样福气孩子才配的上。 "   嫣然初时见自己手上玉镯。 只觉玉色润泽,她平素对首饰穿戴并不在意,听得身边人如此称赞才细细留神打量,也未发现什么特异之处,正不解其意,一眼瞟见左手第二席上林绮递了个眼色过来,忙谢了恩退下。 她此时才见满殿称羡中,林纵面上虽也笑,唇角却抿着,心中更是迷惑,只得在位子上坐下,觉着身边各人眼光特异,一边应付着一边暗自思量。   林纵心中已是怒意勃发,又因为不得发作,更是恼得狠了。 只她面上仍是一脸笑盈盈左右逢迎,敬起酒来却是来者不拒,她素来量浅,几轮下来,便有了三五分酒意。   此刻殿内击鼓联句,正轮到林经,他想着自己策论虽佳,诗词却差强人意,又知道太后崇佛,便举杯吟道:"三千经里寻佛去。 "这一句虽不出色,却正对了太后心思,林御一笑,便令人赐了赏物。 接着又是一番急鼓,却恰恰传在林纵手中。   他人看不出来,林绮与林纵朝夕共处,见她虽恍若无事,但眼神里半分笑意也没有,知道她怒极,又见她有了酒意,只怕失口惹出祸来,急得暗自跺脚。   只见林纵稍一沉吟,立起接道:"十万",说到"十万"这两个字的时候,林绮大惊,才要开口,却见林纵略一思索,从容续道,"十万云中拜日来。 "说着起身斟了酒,捧到御座前,笑道:"侄儿不才,谨以此联为皇伯父贺岁。 "   林绮暗暗松了口气,他见林御微笑举杯,林纵眼神渐渐从冰冷转过来,知道她怒气压了下去,方才放心,只觉背后汗湿一片,心中暗自庆幸不曾把林绪带来。   御座旁边,乾元殿副掌事潘智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一直伺候到子时罢筵之后,才回了自己的下处。 一路上想着筵上情形,只觉心惊肉跳,进了屋之后也不由得长吁短叹。 他徒弟潘林不过十六七岁,手脚伶俐,心思灵活,一边给他捶背一边笑道:"师傅不是说这次太后慈心,摆的是家宴,怎么瞧着伺候的比往常大筵席还累?"   "家宴?"潘智和冷笑道,"小林你也快到出师的时候了,我如今就告诉你一件事,千万记住了--宫里的事,和寻常人家不一样,越是寻常的事,越要小心,反而台面上的事,你就是放纵些,主子们也不会怪罪,知道么?"   "徒弟记住了。 "潘林笑嘻嘻的服侍着,又道,"只还是不明白,除了太后把那只凤镯赏了人是件大事,还有什么事,能让师傅这么担心?"   "那凤镯是先帝爷留给太后的,天下只此一只,另一只成对的龙镯却传到皇上手里,赏了太子爷,如今明摆着,太后相中了楚世子妃做孙媳妇,这倒也不必说,"潘智和素来疼爱自己这徒弟,见他问得仔细,解释得也仔细,"只是这么一来,当着大家伙儿,楚世子的颜面何存?"   "徒儿倒不觉得,"潘林眼神一转,笑道,"世子爷也是个女子,听到这话只有高兴的份儿,哪有生气的?"   "话是这么说,太后也必定是这么想,"潘智和沉吟着,缓缓说道,"可是她老人家却没看出来,楚王府这小世子可不是寻常人物。 师傅见了这么多人,没几个让我怕的,可这位世子爷,我可是一点也猜不出她想什么,有的时候觉着她年轻任性,少不更事,可往深里一想又觉着心惊,就说今儿赐筵的时候,我明明瞧准了她是恼极了的,可竟然能临阵压下来,连皇上都没发觉,这样的人,惹上了下场还好得了么?"   他语气平缓,潘林听着却是身子一凛,强笑道:"师傅向来小心,哪能沾惹这些是非?"   "你还小,不知道。 "潘智和眯着眼睛笑道,"当年皇上初登大宝,是楚王帮了大忙,后来皇上念着这份恩德,虽然削了楚王兵权,却还把他留在京里孝顺太后,可楚王心里气一直没平,有一年也是除夕,皇上和众臣陪着太后守岁,也是这般和乐模样,皇上出了个上联,也是"三千"打头的七个字,结果楚王对了一句,"他微微一顿,道,"十万军中挂印来!"   他声音尖细,刻意压低,听起来颇为凄厉,潘林听得一抖,半晌才明白过来,道,"难道刚刚击鼓时,师傅--"   "若是那小世子不明白也就罢了,要是明白,嘿嘿!"潘智和冷笑一声,道,"我这么算计她,难道好得了么?"   "师傅不是也说世子爷少不更事?"   "小林哪,"潘智和又是一叹,"我进宫快三十年了,大风大浪也见识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翻船?"他见潘林皱眉思索,停了一停才道,"没别的,就是一条--宁可把人把事往坏里想十分,也别往好里头想一分!"   "我怕是不成了,"潘林神情恍惚,听着自己师傅一字一句的教训着,"记着,宫里头没个好靠山不成,宫外头没个好靠山更是万万不成,咱们师徒俩不能一条道儿跑到黑,你好歹脱身出去,日后有那么一天,你给师傅收拾了这把老骨头,就算是念着这七八年的缘分!"   第四十九章 【《TXT论坛欢迎您来TXTBBS推荐好书!】   冬日里夜长日短,快到五更时候,天还没亮。 夜里下了雪,夹着北风,林绶从承乾殿里一出门就觉冷气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个寒战。 旁边李云和跟着,忙劝道:"时候还早,太子爷不如--"   林绶随口应了一声,紧了紧大氅,便向外走,突然想起一事,停住脚问道:"各王这一夜安顿的好么?"   原来宫中旧例,守岁众臣,因五鼓朝贺来回往返不便,宴后特赐在外廷各殿休息,李云和会意,笑道:"这差使是清和殿王远公公的,太子爷知道,最是周到稳当的一个人儿,保没差错。 爷不信,楚王世子就在重华殿,离这儿最近,要不就便瞧瞧?"   林绶皱皱眉,半晌道:"纵儿身上带伤,让他们精心照料着些。 "   他自见太后赏镯,心中着实欢喜,日间又歇得好,现在更是全无睡意,原本真的打算到林纵嫣然那里走一遭,被李云和道破反觉这举动唐突,失了太子身份,又实在呆不住,便顺着长街一路闲逛。   眼看着快到禁门了,林绶见门户犹自上锁,唯有值房灯火明亮,便拐了过去。 当值的正是潘智和,早已一脸陪笑迎了出来,林绶正要进门,一眼瞄见门边跪着个小内侍,年纪比自己还小些,白皙清秀的脸已经冻得通红,衣上落了一层雪,显然已经跪了不少时候,见了林绶,身子虽不敢动,满眼都是乞怜,他心底一软,进了房坐定便问道:"门口跪着的是谁?"   "说起来污太子爷的耳朵。 他叫潘林,原是小的的徒弟。 "潘智和亲手捧着茶盏递过来,笑道,"小的收了这猴崽子,原是指望他出息了,日后有个倚靠,不想他不长进,倒偷了小的的东西往外卖,这样的东西,能留么?如今正是年下,我也不想给主子们找霉头,因此没送敬事监,只罚他在这里跪上三五天,打发他出宫了事。 "   林绶听得一皱眉,道:"这天气,三五天不冻--过去了么?把他叫进来我看。 "   李云和早已出去,把那小内侍带了进来。 潘林跪了半夜,身子冻得僵了,半晌才缓过来,跪在林绶面前,也不回话,只一味叩头。   林绶素来仁厚,见他身上只薄薄一层宫衣,更觉可怜,打量了半晌问道:"你师傅说得可是实情?"   "小的该死,只求太子爷好歹赏口饭吃,"潘林仰起脸来,黑亮的眼里含着泪,"小的自幼丧父,娘亲如今病卧在床,要是没了差使,不是活活要人命么?"   "你倒还孝顺,"李云和笑道,"知道差使不好找,偏偏这么手贱?"   "娘亲急着要钱抓药,小的一时情急--"潘林说到一半,泪珠已经快掉下来,只因正逢年下,强忍着叩头回道,"千错万错都是小的的错,求太子爷怜悯,就是去辛者库御马监也行,只要给个差使--"   "倒像是个孝子。 "李云和见林绶面露不忍,忙笑道,"只是这事儿也犯忌讳,不如让他去御马监,磨磨性子也好。 "   "依小的之见,就该打发他出去。 "潘智和也忙道,"既然太子爷仁心,就是这猢狲的造化。 "   林绶看了一眼身上怀表,起身道:"这事我原不该管,只是既然是年节下,你又是伺候父皇的人,少不得要给他老人家取个吉利--就这么办好了。 "   听潘智和一叠声称赞着"太子仁孝过人",林绶微微一笑,径自出门。 此时禁门已经开了,他见远远几个守军正在洒扫,也有零星几个官员已经到了,才要过去,忽觉两个身影颇为熟悉,心中一动,便不动声色转身回内廷,只暗自惊异--他们两个怎么竟遇到了一起?   林纵这一夜也并未合眼,她宴上满腹怒气,强压着进了重华殿,却怎么也定不下心来。 嫣然也满心疑惑,本欲与林纵长谈,只林纵见嫣然一脸倦色,想着她天明时又要到坤宁宫行礼,心中怜惜,不肯让她此时多添心事,才坐了半刻就笑道:"你比不得我,白日里也没睡,还不歇一会儿?"   嫣然还要支撑,却被林纵硬拖进了西暖阁,一手硬按在锦塌上,她心中虽不肯,无奈着实累了,才一靠过去便觉睡意袭人,林纵握着她的手,含笑陪在床边,直到听得她呼吸均匀才放开。 只她起身时一眼瞄见嫣然腕上镯子,却再也掩不住心中怒意,瞬间恼得眼睛都红了。   她绷着脸出了暖阁,林安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一惊,上前小心笑道:"听王公公说,晋王爷和三爷安排在英华殿,爷是不是先歇一下--"   林纵也不答话,一手扯过大氅便出了殿门。 林安也不敢劝,接了盏灯笼便小步跟了上去。   英华殿离重华殿并不远,林纵转过两个回廊,便见到了那题着"含英蕴华"的匾额。 她立住脚,长长吸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才从从容容走过去,上了台阶,挑帘笑道:"今天三哥没得赴宴,在这里等得急了吧?"   林绮林绪也还没歇下,正对坐聊天,见林纵进门,林绪大笑道:"就说纵儿必定找上门来,大哥,我料得如何?"   林绮也是一笑,道:"这时候正冷着,纵儿,你也该歇歇才是。 "   林纵解了大氅坐定,从内侍手里接过手炉笑道:"三哥知道我这性子,若是有事不得明白便歇不下,大哥,如今可该告诉我了吧?太后她老人家出了名的与人为善,怎么今天偏偏出我的丑?"   "不是这样,皇伯父岂肯答应?"林绪抢先笑道,"还是叔父料得准,这种时候,他怎么好驳皇祖母的面子?这么众目睽睽之下,日后他想反悔也不行。 纵儿,这婚事你忍了这许久,没着急吧?"   "这倒不曾。 父王神机妙算,连我也给瞒了。 "林纵淡淡笑道,"只我不知道,这是父王的主意,还是他人的良策?"   "无论是谁,这对纵儿你只能是有利无害,"林绪没留心林纵神色,依旧笑道,"楚家被这婚事拖累不小,如今得了这么个结果,怎么能不对咱们感恩戴德?何况看情形,太子也对嫣然有意,他也必定感激,等皇伯父旨意下来,满京城流言自然不攻自破,这么一石三鸟的妙计,不愧是--"   "楚家未必欢喜,"林纵冷冷截断道,"那楚邕我见过,不是贪名逐利之辈。 "   林绪一怔,林绮笑道:"纵儿,你在京日少,不知内情。 如今楚邕早已不管事,他两个儿子对功名可热衷得很。 "   "就算太子欢喜,皇伯父可失了颜面,也算得不偿失。 "   林绮见林纵仍然板着脸发愁,笑道:"嫣然不本就是皇伯父选定的太子妃人选之一么?如今宫中,见了她的人,哪一个不是交口称赞?皇伯父得了这么个才德貌俱佳的儿媳,哪有不高兴的理?再者,你那婚事本就荒唐,人人心知肚明不能长久的,如今有了这么个台阶,皇伯父也不会硬撑--"   "不愧是天家风范,个个算得清楚明白!"他一语未了。 林纵已经涨红了脸站起身来,一手把个手炉摔在案上,怒道:"只这婚事原是我自己的事,如今倒被人算计来算计去的,自己作不得主,由着他人折腾--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她转身便走,林绪才要起身去追,却听林绮叹道:"由她去吧!"   林绪一怔,回头见林绮安然稳坐,只得回身道:"大哥,纵儿--"   "碰上这等事,也怪不得她发火。 "林绮看着翻倒在案上的手炉,又是一叹,"绪儿,你也到了这年纪了,需记得天家规矩如此,半点不由人心,记住了么?"   林绪素来性子豪放,不在意儿女闲情,如今见林绮沉郁模样,也不觉暗自叹息。 只他隐隐约约也有些奇怪,林纵虽是骄纵任性,却极明事理,如今年纪见长,更添了城府,岂有为这等小事便大发雷霆的?   此时黎明将至,正是风急雪紧的时候,林安在回廊里,只觉雪打得脸上生疼,见林纵立在风口一动不动,想要上前解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提着灯候在一边,暗自叹息。   林纵站在长街上,眼前一片风雪弥蒙,漫漫长夜,天地之中,竟仿佛只有她一人,心里身上,冰凉一片,几天以来积攒的郁气堵在胸口,恨不得狂哭长笑,发泄一场。   早知道天子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明白白头偕老不过是水中月影,早想到这朝夕相对必有尽处,早料得这琴瑟和谐终有穷时--可真到了这曲终人散收场时候,她却发觉原来自己早己当假作真,只盼把这荒唐戏唱个天荒地老,便是拼得世人指点耻笑,也不要一场梦醒独自凄凉。   可她如今竟是想拼也无从下手,慢说她是堂堂亲王世子,龙子凤孙,万民表率,就是升斗小民,哪有两个女子相伴一生的道理?林纵立在原处,饶是她聪明机智,心中念头转了又转,竟是于情于理,都找不出个理由推辞,也找不出一个人来商量,只觉天地茫茫,竟似无存身之处,心中凄凉痛楚,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雪渐渐停了才缓过神来,伸手接了林安手中大氅,转身沿长街向禁门而行。   只她不经意一拂脸,触手冰冷--原来刚刚自己终究还是不曾忍住,竟在这场风雪里,有生以来头一次,泪流满面。   第五十章   巳时三刻,大朝会结束。 林御在昭乾殿赐宴与群臣共贺,这是台面上的节目,自然不必细说。 林纵心中本就不快,朝贺行礼时见林绶立在林御身侧,虽仍如往常一般恭恭敬敬,神色中却仿佛有几分踌躇满志,心中更是不快,正闷着,却一眼见文官首席上有一个人自己竟未见过,五十余岁年纪,须眉清朗,气度恢弘,更兼紫袍金带,一身一品服色,便知道这必定是萧逸了。 林纵心中一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见满殿人都是敷衍了事,只他一人顾盼自若,坦然进食,颇有名士风度,不知怎么竟生出几分好感,心中不快也消散了大半。   此时林绶正奉林御命沿席劝酒,正劝到萧逸这一席,他回头看了林纵一眼,笑道:"纵儿初次入朝,萧相久病初愈,你们两个想来还没见过,倒应该同饮一杯才是。 "   林纵微微一笑,长身而起,先自满了一杯笑道:"久闻萧相贤名,如今一见,果然盛名无虚。 "   "老夫何足挂齿?倒是世子风采,与当年王爷如出一辙,楚王爷后继有人,实在可喜可叹。 "萧逸哈哈大笑,也起身举杯相迎。 二人眉目都颇俊秀,又都各有一番气度,兼着官服蟒袍,更显出类拔萃,这么遥遥相对一祝酒,针锋相对气势充盈,登时把满殿人都比了下去。 林绶立在二人当中,只觉两人一个锋芒毕露,一个从容坦荡,不知怎么竟有些自愧不如,皱皱眉再劝下去,却也没了兴致。   林纵却是浑然不觉,她祝酒时与萧逸视线相交,只觉这人虽笑容温和,目光隐露锋芒,不卑不亢,饶她知道自己与他势同水火,也不由生欣赏之意,回府进书房见了杜隐,便道:"我今日见了萧逸,方知世间还有这般人物!"   杜隐拿着新发下来的邸报和奏章底稿正在比着看,闻言笑道:"七爷难不成改了主意?要让杜某转投萧相门下么?"   "如此人物,你不见一见实在可惜。 "林纵微微一笑,在案后坐定,略一沉吟,道,"萧逸是乾授三年的状元?"   "说起来也二十七年了。 "杜隐笑道,"当年萧相潦倒京城,几乎饿死,到各王府投文献书也没人赏识,直到遇到当时也不得志的楚王爷,二人煮酒谈文,结果楚王爷道:‘这等才华不得状元实属可惜。 '于是倾囊相助,让他名满京城,果然得了状元。 之后他助楚王爷南拒晋人北平突厥,若不是后来自立门户,只怕该算得上是爷府上第一功臣呢!"   "还有这等过节?"林纵听得心中大动,笑道,"父王可一个字也没和我提。 "她停停又道,"虽是如此,我仍觉此人不俗,先生想必也颇为神往,不如替我向萧府走一趟如何?"   杜隐一怔,只听林纵又道:"我府中还有两坛二十七年陈的状元红,烦劳先生替我送去,只说‘倾盖相逢,一见如故',本世子颇为欣赏萧相气度,万望笑纳也就是了。 "   杜隐一笑,道:"七爷不怕杜某一去无归么?"   林纵微微一笑道:"正是要先生好生比较些个,有道是良臣择明主,林纵深信先生之才,倒不想让先生日后埋怨自己明珠暗投了。 "   杜隐注视了林纵良久,突然大笑起身,道:"若是旁人对我如此言语,只怕杜某要连夜潜逃了!"说着正色对着林纵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萧逸此时正与齐玄,萧伯侯萧仲卿几人在书房议事,听得人报楚王府来人俱是一怔。 等到了正厅,杜隐说明来意,萧逸笑道:"世子爷客气了,倒是老夫该登府道谢才是。 "   杜隐一笑,才要告辞,却被萧逸留住,吩咐人打开酒坛封皮笑道:"今日昭乾殿上一见,世子果然风采卓然,只是仓卒间备不得回礼,料得世子也未必看的入眼,只能借花献佛,聊表寸心。 "说着亲手倒了两碗酒出来,一碗递给杜隐,举碗祝道:"世子风华,与当年楚王爷一般无二,楚王爷得此子嗣,实在不枉他隐退十年!"说着一饮而尽。   眼见旁边齐玄萧伯侯俱是面露惊色,杜隐一笑,道:"如此,杜某也替世子爷谢过了。 "也是一饮而尽。   直到看着他出了门,萧逸才长叹一声,道:"二十七年了,不信楚王府竟还能出现这般人物!"他回头扫了几人一眼,见萧仲卿虽是若无其事,萧伯侯却还惊魂未定,心中暗叹一声,转身回了书房。   林纵听得杜隐诉说了萧逸所为,也不由得有几分可惜,不由叹道:"这等人物,竟被父王放过了,若我早生几年--"她想着自己若是早生几年,只怕会被拘在阁中,更不得展抱负,只得又叹一声,不再言语。   杜隐心绪倒是极佳,一边看着各处信件一边笑道:"天下人物多矣,说不定就有--"他突然住了口,仔细看了一遍信件,笑道:"爷料得不错,果然秦王府上了皇上的当了!"   林纵拿过书信,见上面几行"着霸州刺史查看陈叙国家产,秦王府其他人等不论,如今听闻秦王将派人入京谢罪",也道:"皇伯父外松内紧,果然秦王着了道。 既然谢罪,少不得上下打点,这样的事,自然是要要紧可靠的人来做。 "她说着一笑,对外面林安道:"叫周德威过来。 "   事情布置到申时末,一直到几人都觉得并无破绽才结束,眼见周德威领命下去,林纵松了口气,杜隐见天色昏暗,已经掌上灯来,收拢了手里文书笑道:"爷还不去歇着么?"   "明日只怕又要见人应酬,今天把这些理出个头绪来也好。 "   杜隐见林纵埋头奋笔疾书,一番不理人的模样,只得退出来,心中只觉奇怪,这小王爷虽也勤奋,可天家规矩讲究饮食起居有度有节,平素也不是这么个拼命性情,不知道怎么今天见了萧逸,竟然这么突然废寝忘食起来?   他哪知道林纵不过是心中郁气未消,只怕事情太少分不得心思,哪里肯停手?她一直整理到三更方才罢手,长长舒了口气,觉得腹中饥饿,叫了声"林安"却无人答应,出了门才见林安坐在廊下长凳上,点着头打盹。 林纵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他这几日随着自己四处应酬也乏了,便不怪罪,也不惊动,点了旁边的小内侍去传点心。   她才进殿,不多时就见林安哭丧着脸进门请罪,想是哪个小内侍和他通了声气,林纵也不点破,只笑道:"累极了就找人换班,你一个人日夜看着,看得过来么?"   "书房重地,临来时王爷嘱咐过,不许多余人靠近。 "林安依然一番负荆请罪的模样,看得林纵笑了起来,道,"你跟我日久,知道我的脾气,还不--"   她正说着,忽然门帘一挑,一个人进来,笑道:"既是书房重地,不知道我算不算多余人?"   第五十一章   林纵先是一惊,定神见林绪一手提着个酒坛立在门口,忙起身笑道:"三哥!"   林绪点头进门,顺手扯张椅子坐下,一手从案上捞起个茶盏自斟自饮,对林安笑道:"瞧你猴头模样,都快熬出火眼金睛了,还不快去歇着?"   他与林纵自幼相处,早就不拘形迹,林安就势在地上行了个礼,也就依言退了出去。   林纵原不在意,可停了一会儿,见林绪一杯接着一杯自顾自饮酒,望着自己并无言语,神情也大异往常,也觉奇怪,便笑道:"三哥这么晚登门拜访,又这么吞吞吐吐,难不成是惹翻了大哥被赶出门了么?"   林绪停杯一笑道:"若是这样,倒是老天给了我几天逍遥日子--这几日行礼,我与大哥寸步不离,他竟比那东宫徐翰林还唠叨,若不是还能抽空找杜兄喝酒,非闷出病来不可!"   林纵想着林绮平日情形,也是一笑,只听林绪又道:"只我也知道,大哥虽唠叨些,也是一片好心。 "   "那是自然。 "林纵心念一转,已然明白林绪来意,笑道,"三哥不必劝了,大哥对我如何,我岂不知?昨天也是我莽撞,倒该去给大哥赔礼--"   "可纵儿不是舍不得嫣然么?"   林纵一惊,方要立起,见林绪也正望着自己,目光颇为肯定,心中一沉,已然定下心来,微微一笑端起茶盏道:"三哥这话如何说起?"   "纵儿,你自进了京后,这性子可沉稳的多了,心思也越来越难猜。 "林绪不慌不忙,放了酒坛道,"大哥经年在外,能被你唬去,可我和你一处长大,你可瞒不得我。 "他起身踱了几步,又道:"大哥只以为你小孩心性,听不得他人摆布,若是寻常小女孩也就罢了,我却知道你见识不在他之下,又素来敬重大哥,怎么肯因为这等小事跟他发火?这件事原本我也没放在心上,可你今天回府的时候,我可看的一清二楚。 "   "你不是本来要从西华门出去么,可远远见嫣然轿子停在那里,就立刻拐了回来,你那时看那轿子的神气,我竟从来没见过。 "他说着住了口,轻叹一声,看着林纵再无言语。   林纵此时面上虽镇定,捏着茶盏的手心早已泛上汗意,她知道林绪面上虽粗率,用起心来也颇精明,加上与自己自幼相处,深知自己性情,抵赖是万万不成,可一旦承认便是悖论逆理,她不欲给嫣然招祸,便咬着牙一声不应。   林绪见林纵垂头不应,也知这事作实了九分,心中隐忧如今成了现实,也不由得有些心惊,想要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叹道:"如今幸好太后赐镯--"   "此事虽是父王主意,我也要驳回。 "林纵抬头道,见林绪皱眉,抢先又道,"三哥不知,嫣然素有山水之志,我现在不能还她个清白也就罢了,怎么能把她往宫墙里送?"   林绪一笑,温言道,"便是在纵儿你身边,也不能行山水之志罢?"   "可我终究可还她个清白。 "林纵皱眉道,"到了太子身边,不是一辈子也出不来了?"   "这样倒可绝了你的念头。 "林绪见林纵闻言色变,又道,"你自小就是个想要的东西必定争到手里的霸道性子,若有一分余地,怎么肯放手?何况嫣然本就是太子妃待选的身份,如今也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   "说得好,"林纵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踱到林绪近前,仰头看着林绪笑眯眯道,"三哥说我进京后性子沉稳,我倒觉得三哥入了东宫之后,口才也好上许多,莫不是那徐翰林当真字字珠玑,让三哥获益匪浅么?"   林绪原以为林纵必要勃然大怒,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生冷意,不知怎么竟有几分手足无措,道:"纵儿--"   "到这时候,三哥还打算骗我?"林纵勃然变色,"我虽不是事事告知三哥,可也不曾这般蒙骗三哥罢?"   "纵儿!"   "原来从头到尾,父王大哥三哥全都明白,只瞒了我一个人!"林纵挑眉怒道,"三哥性子良善,必定作不出把人往深宫火坑里推的事来,大哥素来稳重,也不肯轻易得罪皇伯父,沈先生与我相识日短,更不知嫣然之事,人说太后不好管事,这事也不该是仓卒而成的--必定是在楚京就商议好了,然后趁着这次进京活动,我说得可对?"她见林绪尴尬,已然明白,怒火更盛,冷笑道,"父王对我性子倒摸的透--若是大哥来劝,我必定表面敷衍心里不然,三哥与我意气相投,自然好说话些。 "   "纵儿!"林绪轻唤一声,语气已然软了下来,苦笑道,"我倒不曾想瞒你,只是不信叔父,料得此事也不要紧,不想当真--当真是知子莫若父。 叔父大哥也是一片好心,你也是--太过胆大妄为,我如今替他们给你赔个不是,两下扯平,如何?"   "那怎么成?"林纵见林绪如此,又心知肚明都是为自己着想,也压了怒气道,"嫣然怎么也不能进宫去。 "   "若不进宫,终究为害。 "林绪看着林纵道,"我原本也有保全她的意思,可无奈楚家不死心。 "   "楚邕他--"   "是楚家二公子。 "林绪咬牙笑道,"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一时半刻抓不到咱们把柄,便起心挑唆人传了些谣言出来。 "   "谣言?"林纵一怔。 一则她身份显眼,二则她为了笼络林绶一直出入东宫,倒不曾留意市井,此时听林绪语气沉重,也有些惊心,只听林绪又道,"己被我和大哥压了下去。 可这流言虽传得不广,却也不少人知道--有人说嫣然幼时得异人看相,贵不可言,必为国母--为了一己荣华,忍心把自己妹子推进火坑里,就是想要保全,又有什么法子?"   林纵听得大惊,好一阵才定下神来。 大齐虽重礼教,下至众臣上至天子口中都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暗地里却都忌讳,林御又是个外宽内忌的性子,若当真知道此事,饶是楚王府处事周密,也必不放过。   林绪见她沉吟不语,知道她必定明白利害关系,也不多说,叹了口气,才要告辞,只听林纵突然苦笑一声道:"话虽如此,可我终究也不能这么眼睁睁撂开手去。 "   林绪一惊,回头见林纵望着自己,唇边虽仍余苦笑,目光却颇为坚决,淡淡道:"三哥,我放不了手。 从前我也曾经答应嫣然,日后必定给她个清白干净,断不能依着父王的意思这么让她入宫。 "   "纵儿!"林绪又惊又怒,叹道,"楚家都--嫣然虽好,终也是外人,你要给自己人招祸么?"   "嫣然怎么算外人?"林纵语气虽淡,一双眸子却清澈决绝,"她是我楚王府的世子妃,是我林纵平生第一心爱之人!"   第五十二章   话刚出口,林纵见林绪脸色大变,便知此话不妥,但又更改不得,只得硬挺着一言不发。 只见林绪脸色苍白,过了半晌才勉强笑道:"纵儿,你,你--"   林纵听他语气吞吐含糊,心中明了,也觉窘迫,但她自度行止光明,俯仰无愧,便道:"三哥,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岂是私相授受之人?"   林绪这才缓过气来,苦笑道:"我如今却觉一点也不明白你这性子了。 "他见林纵神色坦然,又道,"纵儿,咱们两人素来对脾气,你性子跳脱,我也一般,可此事--"   "我也没想要有个结果。 "林纵道,"嫣然心系山野,无意荣华,何况我二人不过意气相交,并非--"她一咬牙,道:"但她在楚王府里一天,我便护她一天,等到风平浪静,我便还她个清白周全--这,总不算悖礼吧?"   林绪见林纵别了脸过去,咬着下唇,神色半悲半怒,眼圈已是红了。 他与林纵自幼一处,竟从不曾见林纵人前如此柔弱,见此情形也觉心中酸苦,不禁叹道:"也罢!"起身道:"我回去和大哥说说,全了你这份意气之交便是。 "   他见林纵不应,也不再言语,长叹一声,挑帘出门。   回府后林绮也还不曾歇下,听得他一番言语描述下来,皱眉不语。 林绪心中不安,便道:"大哥,你尝道纵儿比我还明白事理,如今--"   "三弟是个豪杰性情,哪里懂得什么儿女情长?"林绮苦笑道,"别的不说,纵儿素来好胜争强,你二人以前日日在一处,见过她肯为谁如此委屈求告过么?"   林绪细细一想,也觉心中暗惊,只听林绮叹道:"天幸嫣然不是贪慕荣华之辈,纵儿心思如此之深,如今硬来是万万不可,不如当真依了她,好聚好散罢了。 "   正月初七,人日。 宫里照例赐宴,五家藩王,唯有萧逸犯了旧疾,秦王染了风寒,未曾到场。 萧伯侯宴散径直去了相府,一见萧逸,便笑道:"三叔说得不差,秦王果然不曾赴宴,皇上也没颁赏物。 "   萧仲卿正与齐玄对弈,闻言笑道:"皇上这一步,可是准的很。 藩王之中,梁王世子还没袭爵,养在宫中,晋王与楚王一处,只秦魏两家最弱。 秦王想要故意自污以韬光隐晦,可是皇上是何等精细人物,明摆着要削藩,怎么能放过他?"   齐玄也笑道:"如今御史院正要联名上折弹劾秦王,霸州一案也渐渐理出了头绪,只怕秦王此番,如四爷这块黑子一般,在劫难逃了。 "   萧逸一边批军报一边听着二人议论,此时也微笑道:"秦王岂肯坐以待毙?"   "倒也不会。 "萧伯侯笑道,"秦魏两家都是自污韬光,秦王倒台,下一个就是魏王,他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   齐玄才要开口,萧仲卿先道:"二哥此言差矣。 藩王中第一个不理的,必定就是魏王。 都说秦世子骄横,魏世子荒唐,可你细想想,魏王世子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出来?魏王封在抚州,说是年老昏聩不理政事,皇上换了那么多任,各个精明过人,抓到他一点把柄没有?他不拘小节,大节上可一点也不差。 如今又明摆着想巴结太子,皇上怎么能动他?"   "仲卿虽在京外,却看的准些,"萧逸笑道,"同样是自保,楚王是有所为,魏王是有所不为,一样扎手。 皇上动不了楚王,晋王魏王就一个也动不了,他怎么能不忌讳?就像守岁宴上,太后想把楚王世子妃指给太子,这虽也是好意,但皇上怎么能答应?楚家这块热炭,可放错地方了!"他说着瞪了萧仲卿一眼,道:"是你给楚家人出的主意吧?此等孟浪主意,岂是朝廷官员该出的?"   萧仲卿不慌不忙笑道:"要不是这事,不问世事的楚老爷怎么肯出头?如今局势,越乱不是越可以混水摸鱼么?"   "胡闹!"萧逸怒道,"你自小就是这么个胆大包天的性子,我把你放出去历练几年,竟一点长进也没有!如今皇上满盘心思稳住局势,替太子开路立威,不然,文博不过是员外郎,为什么让他审这案子?为的就是让太子日后削藩之时不会无从着手,也让他在宗室朝臣中立威。 你想借此也整整楚王,可楚王世子早就站到太子一边去了!所以皇上才隐忍不发,只杀鸡儆猴给各王看。 不然,皇上真要削藩,怎么拿毫无野心的秦王下手,那时候,用他彰显天家骨肉情谊还来不及呢!"   萧仲卿笑嘻嘻起身听着,等萧逸训完了之后才一揖笑道:"伯父高见,侄儿历练不足,现在就去潜心读书,养心补过。 "   萧伯侯先前被萧仲卿抢了风头,如今见他得了训斥心中暗自快意,只面上一丝不露,只给齐玄丢了个眼色让他出去劝萧仲卿,自己来劝萧逸,却也少不得添油加醋说了些闲话,自不必说。   齐玄到了书房外,才叫了声"四爷"就被萧仲卿止住,只见他面上笑嘻嘻一丝愠色也无,聊袍在回廊避风处坐下,道:"我知道这事做的错了,三叔说得没错,齐先生也不必劝。 "   "相爷对四爷期望甚深,"齐玄面上十分诚挚,劝道:"爷也知道相爷无子,只指望两位爷--"   "我不希罕。 "萧仲卿皱了眉笑道,"大丈夫生不得五鼎食,死愿五鼎烹,便是我自己一身,挣不到现在这刑部侍郎么,作什么和二哥争来争去?"   "二爷他--"齐玄面现犹豫,还要劝,萧仲卿笑道,"二哥心思我也明白,我也不想争,只他别总小心眼就是了。 "他叹了一身起身笑道,"先生劝我,不如去劝二哥。 "他听齐玄一声苦笑,又道:"我与楚家二公子虽是同年进士,交情也不甚丰厚,给他出主意,不过是因为我二人同命相怜罢了。 "   齐玄听得他语气苍凉,方要劝慰,只听萧仲卿淡淡道:"我二人竟都有一个其蠢无比的兄长,如何不同命相怜?"说着对齐玄一揖,竟自去了。   这一日林纵宴罢也不曾回府,直接随林绮林绪入了晋王府,林绪抢先笑道:"纵儿如今可听说了京城里的笑话?"   林纵还未言语,他又道:"如今选妃的五家,都重金悬赏,请那些江湖术士为自家小姐看相,闹得满城风雨,说是各个命相俱是尊贵无比,结果御史一道折子,参到皇伯父案前,竟都被免了入选资格,这不是笑话么?"   林纵这几日与东宫众人一起忙于霸州一案,倒真是才听说,想着林绶近来闷闷不乐模样,恍然大悟,也笑道:"难不成要重新选妃么?"   "那倒也不是。 "林绮一直皱眉看着林纵,此时才道,"皇上钦定了文华殿大学士王庭赞的么女,皇后的亲侄女,听闻她是个有名的贤女,自然一是稳当,二也有这场风波的缘故。 听说太后她老人家原有些不愿,但见了王小姐,也说才貌双全,性子柔顺贤惠,比嫣然还好些,配的起太子爷了。 "   林纵听得松了口气,知道此事虽还有些余波,也万难更改,才一笑,转脸见林绮看着自己神色沉重,奇道:"三哥--"   "纵儿,林绣确实不肖,但也是天家血脉。 "林绮道,"如今皇伯父心思明明白白,除了秦王,只怕你我也是唇亡齿寒,同气连枝--"   "同气连枝,天家血脉?他秦王府不过是我大齐的硕鼠!"林纵冷笑道,"我原也念着骨肉情分来着,可等我看完了卷宗,只一个念头--他也配姓林!"她见林绮面目变色,知道自己语气太过,便和缓了道:"论朝堂上的事,我确实不如大哥,可这样的人,还留他做什么?"   "秦王也有苦衷,"林绮沉吟道,"此事我飞马报了叔父,但听说他老人家身子不好,未必想的出什么主意,现在我的主张,既然都是藩王,自然也要保下来的,好歹--"   "既是大哥的主意,我就斗胆不从了。 "林纵淡淡道,"大哥也知道我的性子,这般人实在保不下来。 "   她说着一笑,才要告辞,却见林绮沉了脸对她道:"纵儿!这是朝廷大事,岂能由你性情胡来?"林纵一凛,才要开口,只听林绮又道:"便当真是为了嫣然,你也不该如此不把自家人放在心上罢?"   第五十三章   林绪见林纵也变了脸色,才要上前圆场,林纵冷笑着先开口道:"大哥以为,我与秦王过不去,只是因为嫣然?"   林绮怒道:"不然事情明明白白,纵儿你如何看不透?!"   "看不透的是大哥!"林纵才要解释,却听林绪劝道:"纵儿,我也觉得大哥说得有理些,女儿家有些小气也是常事,你就--"   "常事?"林纵气得浑身颤抖,更不多言,转身径自回府,过了两府之间的小巷,便把管家叫过来怒道:"把这门封了!"   李福见她气得脸色发白,也是一惊,才要陪小心,见林安丢了个眼色过来,忙连声称是,总算没把祸惹到身上,只心中暗自不安,林纵虽不服林绮管,但三人相处,也真如亲兄妹一般,如何到得这般田地?   林纵一路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林安见她气色渐渐平和,才过来小心道:"方才三爷府上派了林平过来。 "   林纵也不言语,良久叹道:"你也是有兄弟的人,说说看,此事我的过错大些,还是大哥的过错大些?"   "小的不懂大事,单听语气,七爷语气重了些,"林安见林纵挑眉,忙又道,"晋王爷也是,素来对爷都和颜悦色的,想是事情急得顾不得了。 "   "你这话也算公允。 "林纵扬眉道,"此次我却有冲撞大哥的地方,只他竟把我看成为私情不顾公义之人,我岂能不恼?"说着又怒道,"那林绣不过是个王族败类,我堂堂楚王世子,和他一般争风吃醋,不把朝政放在心上?大哥此次,却也太小看了我!"   林安听得迷惑,正想着如何答话,忽听门外一人笑道:"连晋王爷都不曾瞧出来,不正是爷布局精妙所在么?又何恼之有?"   林纵听得勉强一笑,道:"先生非我,岂知我此处苦楚?"   那人哈哈大笑,和另外一人一起挑帘而入,正是杜隐和周重威。   杜隐笑道:"昔日我便说,晋王必定力保秦王,爷和周大人都不信,如今如何?"   林纵闻言叹气,周重威却是生性寡言,一言不发坐下,只听杜隐落座又笑道:"晋王爷心地仁善,既然知道秦王是韬光隐晦,自然就有三分不忍,皇上又明摆着这是给太子削藩铺路,他如何不想自保?五家藩王,若当真联起手来,皇上再想削藩,又能如之奈何?"   "削藩是我大齐的好事。 "林纵道,"先生也知道我志向如何,我此时站在太子一边,就是为了告诉他我无意阻他,他若肯放心,皇伯父也只好放心了。 太子性子虽柔弱些,却也仁厚,我又是个女子,便再怎么嫉妒,也到不了皇伯父和父王的份上。 "她说着一笑,"出将入相,作个太平王爷,何其快哉!"   杜隐淡淡道,"爷若为一方藩王,不也是太平王爷?"   林纵立起身来,细细打量杜隐,也不说话,见他笑容勉强起来,才笑道,"先生如今,还需试探么?"她踱了两步,突然转头对杜隐笑道,"如今想来,大哥说得也对,我却也为了私情。 先生可知道我这几日在东宫想的是什么?我看着秦王府案卷,想的不是什么朝廷公义,只是心中欢喜,欢喜我林纵如今也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处理社稷政务,想着我日后如何佐理朝政,想着我日后如何开疆辟土,"林纵停住脚步,洒然笑道,"此事我确实存了私情--我只为了这十三州江山在我手中,只为了由我用它夺了那四十州的天下!只他人也倒罢了,可大哥与我情同手足,却把我看作林绣之流,便是我事先布了局不曾告诉他,他这番心思也是不该。 "   杜隐听得哈哈大笑,也道:"七爷志向如此--得良材辅之,实乃平生一大快事!"说着起身一揖道:"此杜某妄疑之罪。 只是,就是爷终还是世子,若是王爷那里--"   "那时我也只好飞马回去解释了。 "林纵闻言苦笑皱眉,周德威却突然道,"臣倒觉得世子爷此举不差,素闻吏部沈大人得王爷爱重,爷何不派人去探探口风?就是王爷不允,爷先快些把此案结了,木已成舟,王爷也不会太怪罪的。 "   杜隐一笑,长身而起道:"此刻只怕晋王爷告状的信已经在路上了,事不宜迟,杜某便走一趟罢!"   此时日尽黄昏,沈安时在家,正指点几个童子烹茶,闻得杜隐来访忙迎出来。 杜隐与他寒暄着入了庭院,只觉茶香满院,不禁赞道:"素闻吏部沈大人精通茶道,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安时满面笑容,也道:"这还是七爷赐得大红袍,我自得了之后,不过舍得喝了两次,杜大人果然好福气,无怪七爷爱重。 "   杜隐闻言一笑,道:"七爷时时提起沈大人,说大人练达精明,杜某后辈新进,哪里比得上?"   沈安时笑笑,再不答言。 直到二个小童把茶端上来,才细细讲解品茶之道。 杜隐静静听着,依言品尝,也绝口不提来意。 二人一直坐到起更,杜隐才叹道:"几乎错过了!"   沈安时心中一紧,才要说话,只见杜隐依旧一派闲散坐在原处,笑道:"书画琴棋诗酒茶,杜某唯好酒而已,七爷尝言人各有志,余物舍了也就罢了,唯有沈大人之茶,错过可惜,今日一尝,果然如是。 "   "不过是茶好些罢了。 "   "好茶好水好手艺,缺一不可。 "杜隐微微一笑,"正如一人胸有大志,腹有良谋,不得良主,想要展得抱负,也是空谈。 "说着又道,"如今楚王爷病势沉重,只怕余日无多,沈大人日后,难道要退隐山林么?"   沈安时一皱眉,放了茶盏,正色沉声道:"此话可是七爷要你带给沈某的?"   "七爷不过有一事不明,令我来询问沈大人。 此话却是杜某自做主张。 "杜隐昂然道,"七爷以国士待我,我自以国士报之,且楚王爷何等人杰,难道连自己身后之事竟还不曾有所安排么?"   "前几日楚京来人,道王爷这几日病势稍缓,便是有些不豫,也该在一年半载之后。 就是有所安排,也无需现在着手。 "沈安时神色稍缓,淡淡道,"此时七爷既然不曾问,你便更不该问。 倒是七爷真正所问,却为何事?"   "我也却无他意。 "杜隐听他口风颇紧,叹道,"说起来我这一问,还是因此事而起。 "说着把有关秦王一案及林绮林绶争执的事说了又道,"此事确实事关重大,晋王此举无可厚非,七爷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杜某暗自揣度,晋王爷口气,可是把自己当成原来的楚王相了。 "   沈安时一笑,道:"杜大人新到楚王府,不知内情。 晋王爷是看着七爷长大的,有些长辈口气,原也不足为奇。 只是七爷如今日渐成立,自有主张,只怕如今晋王爷也压不住七爷了吧?"   杜隐苦笑道:"七爷自然不怕,只恐王爷怪罪。 "   "我在楚京有位故人,"沈安时笑道,"这人杜大人想必也听过,他姓审名遇,是王爷的幕僚,曾教过七爷书法,也对我说过七爷的事。 霸州一案将发时,我也曾致信给他。 他回信说,王爷一听便哈哈大笑,道此番秦王在劫难逃。 审遇不解,王爷却道,昔日他在楚京是何等的韬光隐晦,可在他眼皮底下,七爷照样把那胡作非为的石成赶了出去,如今虽在京里,难得遇到了顺风时候,七爷怎么肯放过?"   杜隐心中一宽,喜道:"王爷不曾怪罪?"   "王爷当年,却也是个除恶务尽的性子。 "沈安时苦笑道,"如今虽消磨了二十年,但大凡英雄性情俱是天赐,少年锐气磨得去,胸中抱负也能磨得去么?连我知道七爷这般举措,都觉赞叹,王爷父女天性,哪有怪罪的理?"   "如此杜某可要让七爷放心了。 "杜隐一笑,起身辞去。 沈安时送到二门才回身,才要进门,突然想起一事,叫过管家来,淡淡道:"明日你到库房里拣几件东西,凑出来与晋王府送来的礼品价值差不多些送过去,就说我这几日感了风寒,过几日必定登门拜访,要语气恳切些,知道了么?"   他才又在家闭门不出一日,就有客来。 却是凉州虎旗军的副将寇子初。 沈安时本不欲见,但他与寇安国交情深厚,寇子初乃寇安国的长子,此次又口口声声叫着"来拜会世叔",实在不好不见,只得迎了出来。   二人落座,寇子初与他谈了些凉州与京城的风土,谈到萧逸叔侄时,突然笑道:"萧相虽心怀奸诈,一张皮相却极好,怪不得当年王爷也看走了眼,只可惜他这两个侄子,半分也及不上。 "他停停又道,"都说叔侄相像,世叔觉得晋王爷和三爷,谁最象王爷?"   沈安时微微一笑,道:"叔侄血缘,自然都相像。 只是再怎么相像的叔侄,也比不上父子天性。 "   寇子初一怔,随即笑道,"家父也常说,先世子风采过人,只可惜年少早逝,末将没福见识,如今只怕晋王爷还象他些。 "   沈安时默然良久,半晌才道:"我与你父相交许久,也知道他的脾气。 看在几十年的交情上,我就多说一句。 七爷--虽是年少,英明果断,不在当初王爷之下。 "   寇子初皱眉道:"沈世叔,你知道家父是个粗人,这几年又闷在凉州,只怕--"   "按理这话我也不该说。 "沈安时叹道,"寇大人身在凉州,心悬国事,王爷自然也一样。 晋王爷是守成之器,七爷是创业之材,孰取孰舍,端看王爷心意如何了。 "   "那三爷--"   "三爷是将才,且年少良善,尚无自立之志,如今王爷病势沉重,只怕也指望不上。 "   "世叔情谊,小侄和家父没齿难忘。 "寇子初深吸了口气,起身一揖,又苦笑道:"只怕这番道理,小侄明了,家父也--不肯明了罢?"   沈安时想起寇安国出身草莽,素来只把红颜当祸水,又居功自傲,少听人言,林绮为楚王相时,便与凉州多有往来,如今若欲拉拢,顺理成章,再轻易不过,也是皱眉一叹,再无言语。   第五十四章   林纵听得杜隐回报,知道此事大局已定,放下心来,她正进膳,见林安进来,方一皱眉,林安便笑道:"薛大人刚给主子请了脉出来,虽说没什么大碍,爷说了,不论什么时候都要见的,如今--"他话还没完,林纵己匆匆喝了半碗粥,又漱口净手后道:"撤下去--让他进来吧。 "   不多时,医官薛义进来,细细禀了嫣然脉象,又道:"世子妃如今身体无恙,只禀赋柔弱,还需小心调养。 "他又说了些养生医道,见林纵神色淡淡,瞧不出明显喜怒,也就收了话头退了出去。   之后林纵在书房里依旧翻看邸报奏章,却一字也看不下去--她自守岁宴后,托词事忙宿在书房,一直躲着嫣然,如今被薛义这么一提,只觉心浮气躁,好歹熬到二更,实实坐不住,暗自叹了一声,便起身往辅乾殿来。   嫣然此时方沐浴出来,一眼见她立在案前,不禁笑道:"爷还不坐么?"   林纵笑笑坐下,眼睛仍盯着案上摆着的诸色针线活计,觉着个个喜欢,正想着讨哪一样,突然见一边另摆着个香囊,花色似曾相识,伸手拿起,端详了几眼,笑道:"是皇伯母赐的?"   "是我看宫里新制的香囊新巧,学着做的。 "嫣然过来在林纵对面坐了,打量着她笑道,"这花样难些,这几日宫里宴又多,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呢。 "   "这不是做好了么?"林纵也不在意,笑道:"迟些有什么--"她突然想起沈安时说过的京里一样风俗来,神色不由得一沉,暗自咬牙一笑,道:"这花样虽好,只是太新鲜些,素闻礼部楚大人稳重,怕是不肯带罢?"   "表兄性子却与二哥正好相反,"嫣然一笑,才要继续说,却见林纵把香囊揣进怀里,起身道:"原来是柳大人--既然如此,明日我觐见皇伯父时,就便带给他就是。 "   嫣然一怔,才要拦阻,林纵已经几步出殿,径回书房了。   第二日辰时一刻,林纵到明德门时,柳倾斛果然已经候在值房。 他见林纵被小内侍恭恭敬敬引进来,朝服玉带,脸上俨然那副自己挨打时见过的傲慢神色,只觉心中不快,勉强见了礼之后就出了门,正向长街尽头望着,却见林纵也踱出门来,对他笑道:"嫣然有一物叮嘱我带给表兄大人。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香囊递了过去。   柳倾斛身子一震,把那香囊接过,见那花样新巧,饶他如何看林纵不顺眼,却也不由得对他露出几分喜色,连声称谢。 原来京城风俗,除夕后,十五上元节,女子须亲手绣香囊赠与自己家人,若有未嫁女子赠给别家男子,便是心许之意。 柳倾斛自幼长在楚家,与嫣然青梅竹马,得这香囊也非只一次,但次次都如第一次般珍之重之,指望这香囊除了兄妹之情,更有他意,此次也不例外。 他正细细端详,忽见林纵立在不远处,手里把玩着个香囊,面上似有得色,细看竟与自己的一般无二,他素知林纵脾气霸道,此时不由得暗自狐疑,才上前几步,便见林纵把那香囊收起,仿佛做贼心虚一般。   柳倾斛略一皱眉,才要转身,却见林纵面上喜色流露,掩都掩不住,心中一惊,已经认定了九分,便冷笑道:"世子爷何等尊贵,此等小小物事,岂须用这等手段夺取?"   林纵瞟他一眼,也冷笑道:"我何等人,与你争什么?"她口中虽如是说,却退了一步,柳倾斛更是起疑,碍着礼仪,虽不敢多问,但胸中新愁旧怨一切涌上来,忍不住连声冷笑。   林纵被他笑得脸上一红,似是恼羞成怒,一手掏出香囊甩过去,冷冷道:"便给你也无妨,只你别后悔!"柳倾斛大喜,把手中香囊也递过来,又把候得这香囊小心揣起,才要说话,远远见王远过来,忙平心静气换了脸色,上前笑道:"今日怎么是公公当值?"   王远笑嘻嘻给二人行了礼,起身道:"昨儿老潘失手打了个均窑茶盏,皇上一时着恼,打了他几板子,赶了他出去,这几日只怕回不来呢。 "   他虽如此说,林纵柳倾斛都知道是因为徐闻上奏秦王罪行,其中一项"交结内臣"的缘故,此时也不点破,只笑笑便一同入见。   这一次过了午时林纵才出宫,她到书房又与杜隐议到掌灯,才又向辅乾殿来。   嫣然正在读书,见了她便正色起身,才要开口,林纵抢先道:"我可是把那香囊给了柳大人了!"   嫣然闻言神色稍缓,可等林纵到了近前又皱起眉来,停了一刻,突然道:"爷当真给了么?"   "自然!"林纵见嫣然目光一刻不松,也觉心虚,只别了脸过去,顿了顿又道:"我可是好好交到他手里,只是--"她一咬牙道:"他有眼无珠么!"   "爷若不用心机,只怕表兄也不会上钩罢?"嫣然起身正色看着林纵,却忍不住笑道:"我这香囊还未封口,爷这么带了一路,也不怕被熏倒么?"   林纵恍然大悟,方明白自己如何露馅。 原来她见了香囊就心生嫉意,自然不肯细瞧,嫣然用的又是宫里新配的香料方子,林纵虽觉香气浓郁不似往常,也只以为原本如是,更不曾放在心上。 她初时设计柳倾斛,也存了个愿者上钩的意思,见他生疑,只以为他小瞧了自己,配不上这香囊,心中一直理直气壮,被嫣然点破,不知怎么,竟突然觉得理亏起来,一手掏出香囊递过去,登时脸上便是热气蒸腾。   嫣然也不责备,把香囊接过,又道:"爷还不快些去把衣衫换了?"   林纵转身出去,回头时一眼瞟见嫣然拿着香囊笑笑望着自己,目光竟似饶有深意,虽仍觉自己有理,脸也不由得更红了些。   小如一直在暖阁里伺候着,早已忍俊不禁,此时见林纵出去,才过来一边换茶一边笑道:"上次小姐送给柳大人的香囊,也险些被五小姐劫了去--爷这般性子,当真和五小姐一摸一样了。 "   嫣然听了这话却渐渐收了笑意,只轻叹一声,命小如取了针线香料,把香囊填好封口,又查看了一下,便向东暖阁来。   她才一挑帘便是一怔--原来林纵此时刚刚出浴,只套着件素罗袍,登着便鞋,又因头发尚湿未扎网巾,只随意用发带束起,犹如未冠的孩童一般,她年纪渐长,眉目里也添了妩媚,再不似幼时少年模样,往常还看不出来,这般打扮时,便显出几分冠带里藏起来的女儿气。 且林纵与嫣然素来起居不在一处,又对她颇为敬重,每次相见都是一身齐齐整整,少有这般散漫,她见嫣然进来,从锦榻上起身时,便有几分手足无措,加上这般穿戴,眉宇间生生带出弱态来,嫣然只觉自己从未见过,不知怎么竟觉脸红羞涩,呆了一刻才坐下,勉强淡淡道:"明日还要进宫,爷还没歇着?"   林纵见她手里香囊,也觉困窘,才应了一句,就听嫣然仍是淡淡语气道:"几日不见,爷身子也还好么?"   林纵听她语气客套,犹如路人,心里一惊,道:"嫣然,你我--何须如此生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生分的是爷,不是嫣然。 "嫣然侧了脸看着林纵,神色淡定,目光清澈,依旧淡然道:"爷口口声声说信我,可到头来什么事一个字都不曾与我提起,虽名为夫妻,实为路人,这不是生分么?"   林纵一怔,只听嫣然道:"满京里假凤虚凰的流言,爷不曾提;在必得居与表兄争执,爷不曾提;宁化寺爷与家父相遇,爷不曾提;便是守岁宴上太后赐物来历,爷也不曾提,"她说着略带怒色,盯着林纵又道,"我知天家规矩,妇人不问外事,但这些都是与嫣然切身相关之事,爷口中说信我,却分毫不让我知晓--你到底把我置于何地?!"   林纵听嫣然语气中竟带出"你我"来,知她素重礼仪,此时必定是气得狠了,才要想着要开口,不料嫣然又撂出一句--   "别的不说,爷若当真信我与表兄清清白白,又哪须用这样的心机?!"   林纵从小到大,哪里被人这般数落过,且数落自己的还是自己心心念念要维护之人?她先还忍耐,此时心中不禁大怒,只恼得脸都红了,却又自觉理亏发不得火,勉强忍了半天,见嫣然依然看着自己,一跺脚转身便走,才一挑帘,却听背后嫣然轻轻叹道:"当真对我--一个字也说不得么?"   林纵听她语气黯然,心中又痛又软,回头见嫣然依旧坐在案旁,神色虽还淡定,却微咬着下唇,目光滢然。 她知嫣然性子外柔内刚,眼见她唇间已经咬得出血,不由得也长叹一声,返身到嫣然面前,一手握了她手,想要安慰,无奈自己也是心乱如麻,一个字也想不出来,耐了半晌,才勉强道:"我只不要你担心。 "   嫣然轻叹一声,抬头盯着她苦笑道:"爷不原原本本说给我听,我从他人口中听得杂七夹八,不是更悬心么?"   林纵又一皱眉,半天才道:"如今情势未明,我只不欲你为楚家担心。 "   "你以为--"嫣然才说了半句,就觉手上一紧,她原是脱口而出,此时也明白过来,登时就红了脸,心里又慌又窘,又不想改口,只别过脸去,轻轻道:"你以为我只为楚家--"   一语未了,她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已被林纵揽入怀中,淡淡香气传入鼻中,嫣然脸上发烧,心口怦怦直跳,一手扯住林纵衣袖,只觉手脚发软,忽然那人低下头来,在自己耳边轻声道:"嫣然,我好欢喜。 "   嫣然听她声音颤抖,竟似喜极而泣的光景,不觉也轻声应道:"我也--"话一出口,她方知自己声音哽咽,勉强说出欢喜两个字来,竟已泪流满面。   林纵觉着肩头湿润,轻轻扳起嫣然的脸,见她满面泪痕,禁不住细细吻去泪水,一手揽着她的肩头,四目相对,心思俱都明明白白,只觉心中固然是欢喜到了极点,哀伤竟也到了极点。   通了心意,当真就可相守么?且不论天家礼法,世间公论,单单只看二人志向,一个志在庙堂,一个意在江湖,哪一个可以放得下?而哪一个又舍得让另一个放下?既然不知如何相守,既然明知终有尽头,是不是,就这么放手,擦肩而过,才是正道?   她二人一个是天潢贵胄,一个是世家官宦,又都聪明颖悟,这几年历练下来,世事通明,人情达练,火候也有了五分,早已把此中关节看得清清楚楚--可饶是这般明白通晓,这般城府深沉,竟都抵不过朝夕相对那几分情分,事到临头,明知应舍,明知该断,却再也放不开手去。   第五十五章   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旧例,林御与皇后奉太后登五凤楼观灯赏百戏,与民同乐。 因想着嫔妃们一年到头宫中寂寞,太后特旨,此次观灯,除侍卫大臣之外,外臣宗室俱不随宴,反倒是宫中从贵妃到才人,只要非病废待罪者,皆可侍宴。 林绶因是太子,又负责此次调度,故此也侍在太后身边。 他满眼望去,俱是宫女内侍,本就不自在,又听太后吩咐人赏大学士王庭赞府时令节物,更加不快,见城下热闹繁华,愈发坐不住,想了想起身笑道:"皇祖母,你瞧下面,灯山火海,人又多,虽然臣下们都调度好了,做事也都恭谨小心,但孙儿想着,这么大的场面,一点半点纰漏难免,不如--"   "阿弥陀佛!"太后不等他说完,便笑道,"绶儿有这样的心思,果然是长大了。 你父皇母后都在这里,你只管去忙就是。 "   林御知林绶心思,但也觉他毕竟年少,在此拘束了些,也就点了头。   林绶恭恭敬敬行了礼退出,几步下了五凤楼,便按照心中盘算,先到宫中各处查看一番。 他才到清和门,却见西边敬事监门突然开了,一个小内侍从里面被摔了出来,还夹着斥责声。   林绶一皱眉,停了脚步。 早有机灵的内侍过去,不多时,清和殿掌事王远和敬事监执事陈忠一前一后小跑过来行礼,那小内侍也被带了过来,跪在一边一声不响。 林绶觉着他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便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这事说起来有些晦气,"陈忠笑道,"太子爷洪福,自然不忌讳的--才报上来,罪奴潘智和病去了,照例该送化人场,可这小猢狲也不知怎么了,吵着要小的开恩,让他下葬,明明白白不行的事,却横了心似的--小的忍不住,也就呵斥了他,惊了爷的驾,罪该万死!"   "宫里有制度,有罪之人,不得下葬。 "王远见林绶看他,忙也笑道,"爷知道,论起来小的和潘智和还是同门师兄弟,私心里也想开个方便--"   "你倒胆大,"林绶此时想起来这小内侍便是被潘智和赶出去的那个潘林,便淡淡道,"不知道宫中规矩么?"   "爷开恩!"潘林忍着眼泪道,"小的知道规矩,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实不忍他为孤魂野鬼--只求太子爷开恩!"说着便叩头。   "你倒也孝顺。 "林绶见他额上青紫,有些不忍,淡淡道,"不记得他赶你出去的时候了?"   "小的进宫前,娘亲教过,"潘林回道,"为人处事,只可记恩,不可记仇。 且那时也是小的有错,怎么敢记恨?"   "你这样年纪,说这样的话,倒也难得。 "林绶微微一笑,对陈忠道,"也罢!既然遇到我,就是他的造化。 如今正是节气,徒然添了戾气也不好。 就是父皇知道,他老人家仁德海量,也必然开恩。 "   他才要转身,突然看着潘林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原名徐林,进了宫,如今叫潘林。 "   "还改回你的原姓,既然你不忘本,就把林字一木去掉,加上水边就是,"林绶略一沉思,道,"就叫徐沐罢!"   "还不快谢恩?"王远见徐沐尚在方愣,提醒道,"你小子福分到了!"   林绶哈哈大笑,转身进了右顺门,见李云和跟过来,便吩咐道:"交给你好生调教,我看他心底还好,也还不笨。 "   "爷看上的,自然好。 "李云和笑道,"只怕小的这个师傅,误了那块材料。 "   林绶一笑,才要开口,突然神色一凝,停住道:"开门!"   这是一处宫室,因地处僻静少有人来,故此平常都是门户紧锁。 侍卫副统领韩弘亲自拿了钥匙过来,打开却见里面空空荡荡,显是无人居住,实在不解其意,李云和先也不明白,见林绶径直走到院中树下,抚干不语,心中想起一事,登时明白了八九,忙递了个眼色过去,几人只在十几步外屏息静气,不敢惊扰。   此时庭院内静极,更显得寥落空阔,只有宫灯映在雪上,色泽粉红,林绶立在树下,想起当日初遇嫣然,那人便在一树粉红花下,套着素色宫装,只鬓上一支乌木簪,却把他平生见过的女子都比了下去。 那般婉约淑雅,从容镇定,只盈盈一拜,便胜过秋波无数。 那时自己便想,这般人物,便是做了自己妃子,成了大齐皇后,又有何不可?却不料原本顺理成章的事,竟每每横生枝节,饶是两人近距咫尺,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他想着自己婚事,心思转为烦躁,想着太后时常与林御说起,赐休书于楚王的事,犹疑不定,便对韩弘道:"你任外职,可知那楚家流言是真是假?"   "臣是粗人,向来不信鬼神。 "韩弘笑道,"只是这鬼神之事,一旦说得多了,必定出事。 皇上把五家俱都废黜不用,乃是圣德之举。 "   "也罢了。 "林绶见他不解自己意思,便道,"如今这京里,可还有人嚼楚王世子世子妃的舌头么?"   "自从秦王坏事,知府把散播流言的刁民流配三千里,倒是清静了不少。 只前一阵,有人传说这婚事快到头了,自然是无稽之谈,太子爷若挂心,臣去彻查便是。 "   "倒也无妨。 "林绶听他仍是奏对格局,又不可直言心思,正在气闷,只听李云和上前笑道,"小的倒是有个小见识。 "   "小的前几日去御膳房,正遇上来进奉的何贵。 "李云和笑道,"爷知道,他那间铺子就在东门口,极热闹的地儿,消息也灵便。 他倒是说,楚家正筹备着选婿,等皇上恩典一下来就给世子妃重新下聘,"他见林绶皱眉,忙道,"小的也以为急了些,再等些个日子,慢慢挑一个才貌双全的不好么?"   "也太性急了些。 "林绶缓了神色,便慢慢踱了出来。 他心中自有主意--自己这太子妃人选已定,太快立侧妃便扫了皇后的脸面,且林纵虽是女子,与他份属君臣情如兄弟,怎么也不好把嫣然直接接入宫来,且如今看楚家意思,竟有休书一下便行聘的意思,到时候只怕还不得林御点头,对方已成有夫之妇--横竖林纵是个女子,便二人婚事再长一些又有什么打紧?如今林御年高体弱,待得自己大权在握,再赐一纸休书,令嫣然入宫,又有谁敢拦阻?这几日处下来,林纵才德俱佳,自己早有重用之意,闻得她与嫣然情比姐妹,若嫣然入宫,后宫里就平白添了一个臂膀,这等好事,自然必也不会反对。   他此时主意打定,日后觐见,必要让林御太后消了这念头才是,正踱步想着主意,却见内阁应值的徐闻急匆匆赶过来,一手擎着一份奏章奉上道:"太子爷,嘉州送来的,急件!"   林绶匆匆看了一遍,也是大惊失色,吩咐道:"让呈折的人在五凤楼下候着,我亲自去禀报!"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李云和道,"你去楚王府,传世子入宫!"   第五十六章   林纵此时却不在府中,她与嫣然早就商议妥当,既然不必赴宴,自己府里就早早开宴,宴罢只带林安小如,微服简从,出门观灯。 此时正值夜半,京城华灯宝炬,百戏笙歌,连成一片。 林纵性喜热闹,又初入京城,看得兴起,见几处灯谜处人山人海,也跃跃欲试。 林安见着这般模样,知道林纵脾气,生怕出什么差错,自己担不得关系,心中暗暗捏了一把汗,又不敢明劝,一转眼见小如与嫣然停在一个小贩挑前,忙扯了林纵袖子笑道:"这般市井谜语自然难不倒爷,只主子那边--"   林纵见奖品中一支玉簪颇为别致,虽不名贵,却自有风味,正满心打算着赢回来,听林安这么一说,才发现嫣然离自己甚远,顿觉羞愧,便转身向嫣然这边来。 她见嫣然手里擎着支乌木簪,一番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一笑道:"既然中意,买下就是。 "   那小贩甚是机灵,听得林纵语气爽快,立刻道:"这位爷说得是--五百钱。 "   "倒不为这个。 "林安方要付帐,只听嫣然淡淡笑道,"不过是这簪子刀法我看着熟,一时看住了罢了。 "   "虽不是什么好木头,凭这手艺五百钱也还好。 "林纵平素对衣饰虽不留心,但毕竟世家出身,把那簪子拿在手中看了几眼,觉得质地虽不佳,线条却也流畅,古朴不造作,让林安付了钱才要走,突然停住对那小贩笑道:"这簪子你知道是谁的手笔罢?"   小贩方一犯难,林纵又笑道:"你也别慌,"她信手从林安那里接了锭银子丢过去,笑道,"这银子你给那人一半,就说是故人所赠,旁的也无须提。 "小贩偷偷颠了颠,料得有五十余两,登时喜色满面,不住称谢。   林纵陪着嫣然走出一箭地,见她唇边仍浮着笑意,心神俱醉,禁不住笑道:"你刚才是不是抱着这么个心思?只你素来钱上爽快,这次怎么这么犹豫?"   嫣然浅笑不语,听林纵追问不休,侧了脸才要说话,忽听街上一阵喧哗,脑后凉风袭来--原来此时几个信使骑马飞掠天街,虽有人喝道,但如今街上何等繁华,观灯人与小贩摩肩接踵,那马虽放缓了速度,骑者骑术亦颇精妙,虽未伤人,仍不免踩了挑子小车,刚刚却是一个挑着汤圆挑儿的老妪被推挤的摔在街心,为首的人猛力带马偏了方向,恰林纵与嫣然刚至巷口,两下里会在一处,林纵大惊,抢步把嫣然护在一边,只听那马长嘶一声,从身边一掠而过,对身后不管不顾,径向禁门而去,那老妪仍倒在街心,看着满地汤水呼天抢地,顿时勃然作色。   她此时仍揽着嫣然,一抬手才见自己袖口挂在嫣然发簪上,只得停步。 林安和小如早己赶了过来,俱已吓得面青唇白,小如替嫣然取簪,林安便向林纵道:"我的爷!爷出门前应承过,若有一点半点--"   "我一会儿便回府。 "林纵打断道,"只这事--"   "那信使虽是莽撞了些,"林安听她语气还有追究之意,忙笑道,"这也是国家制度,爷--"   "他虽情有可原,但这样时候,整条街被他毁了一半!"林纵皱眉道,"我自己是白龙鱼服不要紧,那些小商小贩,砸了生计的,难道不该赔么?我楚京--"   她语音方落,只见几个衙役一路随来,一路赔偿,才松了神色。   嫣然却是一直垂着头,一言不发。 林纵只以为被马惊了才要安慰,却又就觉她身子并无颤抖,自己站在她背后又看不见神色,正揣度间,忽然瞟见街上人来人往,却都有意无意把目光瞟过来,登时恍然大悟。   原来刚刚林纵自幼习武,那一护动作干净漂亮,自然有有心人多看几眼,两个人衣饰相貌都惹眼,一对儿玉人粉雕玉琢,加之身边狡童美婢,多有以为是豪门子弟出来赏灯,京城风气势利,少不得也得多看一眼。 此时她与嫣然又这般情形停在这里,模样极是亲昵,当真如靶子一样,嫣然素重礼法,刚缓过神来脸就红了个透,饶是林纵见惯了场面,性子又胆大妄为,禁不得年少面薄,对着这满街目光,站得久了,鼻上也沁出汗来。   偏偏那簪子是嫣然之母所传,丝毫损坏不得,又是累丝金凤吐珠的式样,繁复难解,林纵袖口花纹也颇繁琐,两人直站了半个时辰,小如方才解开。 此时嫣然固然面如桃花,林纵也是汗湿重衣。 二人相视一笑,俱都没了观灯的兴致。   才要回府,林安眼尖,一眼见王府里一个相熟内侍沿路寻觅而来,忙上前把他扯过来,笑道:"李成,有什么事么?"   "七爷!"李成在人群里早已找得心急如焚,见了林纵,也不及回话,只打了个呼哨,两个小内侍连常人衣服都没换,牵着匹马过来,李成一手扶林纵上马,一边低声道:"爷!才楚京来了人,说是王爷突发风疾病重,如今圣上召爷呢!"   "父王,病重!?"林纵身子一滞,险些摔下去。 她定定神,重新翻身上马,一手接了马鞭,对林安吩咐道:"取朝服冠带,直送午门--先送世子妃回府!"说着见几个护卫已经赶过来喝道开路,便扬鞭沿天街疾驰而去,话音拖了一路--"告诉知府衙门,让他们过来赔偿,开个单子送到楚王府!"   她到午门时,已经时近四更,此时百戏早已散去,整个广场空空荡荡,管家李福亲自捧着朝服等在门侧,见林纵一路驰来,忙上前命两个内侍帮忙着冠换外袍,自己侍立在一边,轻声道:"三更多的时候,王爷派人递了奏章上去,信也那时送来的,没多久,太子爷身边的李云和公公就来传召了。 "说着把信呈上。   林纵见不是林衍笔迹,心先就一沉,匆匆展开看了大概,见是林衍初七日突发风疾,卧床不起的种种情形,之后是一句"望世子速归,事急从权,可轻骑简从",沉思了片刻,把书信塞入袖中,便径入宫来。   此时林御正在慈安宫安慰太后,见林纵进来,便道:"谅纵儿也知道情形了,正好朕和皇后也在此处,不必各处辞了--这是孝道,事体又急,直接收拾了起身就是。 "他停了停,又道,"朕已派人飞马探问,你回去侍疾,若好转些,速报过来让朕与太后心安,记得么?"   林纵一一应是,才要辞出来,林御突然想起一事,对韩玄道:"纵儿这一路上匆忙,难免纰漏,你现在到营中亲自点一千骑兵,着人护送世子世子妃回去--朕看新近的柳倾斛和林绩就好,一个是世子妃表兄,一个是纵儿堂兄,身份合适,做事也周到,朕也好放心。 "   林纵才想要辞,韩玄已经叩了头退出,林御语气又决断,实在推不得,只得也辞了出来。 只她面上恭谨,一番深体圣恩的模样,心中想着林御信中那句"轻车简从",对着林御这般举措,又记起几年前粱王病逝时的情形,不由得暗自苦笑。   第五十七章   原来建武元年梁王病逝,嫡子林缃年方周岁,原是托孤给梁王妃周氏的嫡亲弟弟王相周文,不料他病重时递上奏章,林御以梁王功大,又是孤妻弱子,派宗室林绸率五百骑兵亲往主丧,竟就便掌了梁王府,周文虽心有不甘,无奈事起仓卒未及准备,虽是自己封地,但林绸以护卫为由驻进了梁王府,又有提督帮忙,他来不及想出对策就已动弹不得,林绸又得了梁京知府之助,不过三个月,便寻事上折参掉了周文,自己升任梁王相,梁王妃与世子也被林御以抚恤之名召至京城,好端端一个藩王,就这么被林御抽成了空壳--此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早已无人提起,但藩王们都是暗暗心惊。   如今林御突然派了这一千骑兵,占了先机,又有刘存帮忙,对付一个楚王府自是绰绰有余,且林纵虽名为世子,实为女子,又陷身军中,林绩是近亲宗室,与林纵同辈,代理丧事也是情理之中,林绮林绪又依礼不得离京--林纵盘算来盘算去只觉心中一阵冰凉,只面上一丝不露,出了明德门,恰见韩玄引着柳倾斛和林绩过来,几人难免说了些天恩浩荡的话头,韩玄拱手先辞道:"世子爷,这两位侍卫都没办过远差,怕到了楚京出了笑话,皇上要训诲些个,臣就--"   "你们忙你们的,"林纵笑道,"我府里还要收拾些东西,五更我在府里等两位大人。 "说着上了马,又回身对柳倾斛道,"表兄知道,嫣然体弱,如今又正是三九天气,路途劳顿,只怕她须得乘车才妥当些。 "   柳倾斛才要答应,林绩抢先道:"不如让世子妃缓行--"   "不可。 "林纵道:"父王此次病势虽重,但他老人家素有风疾,时有发作,此次料得也必然无碍,只他素重礼法,若见我回去仓促,又或单身回去侍疾,只怕以为我失了天家礼数,倒气坏了身子。 "   "他二人只是随行保护,自然应听世子爷安排。 "韩玄笑道,"世子爷自便。 "   几人相对一笑,拱手作别。 李福随在林纵身侧,见林纵一路信马由缰向府里缓缓行去,低声道:"爷可是要派人--"   "这时候,皇伯父岂能让我送出消息去?"林纵一脸闲散道,"府里的一应事务,你与杜先生商量,与楚京除了往常份内联系,一个字也别提,父王,"林纵想着信中语句,禁不住抿紧了唇道:"父王见我迟迟不归,必定明了,他既然如此叮嘱,想来早已料到,也该有应对之策才是。 "   正月十六,五更时林纵楚王府一干人等与柳倾斛林绩一同沿天街出城,正阳门外一千骑兵早已列队整齐,盔甲弓刀映着霞光闪亮,却是默然无声。 林纵也无暇细看,只道:"走吧!"   眼见三百先锋扬尘而去,过了一会儿,五百中军与林纵等人一起起行,夹着女眷的几辆马车,浩浩荡荡,沿大路向楚京而去。   林绩得了林御吩咐,满心想把声势压下去,来个攻其不备,无奈这小世子是个娇纵性子,虽有老父在封地悬望,也口口声声有诚孝之心,甚至一谈林衍立刻愁容满面,但身子骨娇贵,才走了三日便骑不得马,改成坐车,又年少喜事,每到一处驿馆便是一阵鸡飞狗跳,他往日在京里只觉林纵有几分锋芒意气,如今共事了竟是这般模样,也不免有几分疑心,暗地打听,才知道林纵自幼养在府中,楚王珍爱,少不得有些脾气,且又是女子,骑射不精,进京时路上竟足足走了一个半月,他想起林纵在猎场坠马,便也不再生疑。 只林纵嫣然一般坐起车来,每日行程顿减,林绩意欲催促,无奈林纵每每满口应承,却又以世子妃体质不佳拖延,一旦赶路赶得急了便是头疼脑热,柳倾斛又一心扑在嫣然身上,时时帮腔,着实烦恼。   这一日堪堪到了嘉州地界,进了蒙城,人马驻在城外,几人入了驿馆,才开席不久,副管事突然进来回道:"世子爷,楚京王爷派人有事禀报世子爷。 "   林纵眉梢一挑,先给林绩敬了杯酒,笑道:"堂兄,我失陪了。 "   "这是纵儿自身之事,你自便就是。 "林绩与林纵这一路极是亲近,此时也只一笑,看着林纵几步出门,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便自顾自与众人饮酒。   林纵入了花厅,见一个内侍垂手侍立,四十余岁年纪,面上略染风尘,正是林衍身边随侍的林诚,先就心里一沉,暗自咬着牙到了桌边,坐下淡淡道:"父王身子骨如今如何了?"   "王爷这几日用了徐医正的药,虽还不能起身,手脚却活泛多了,"林诚笑道,"如今王爷日渐大好,想着世子爷诚孝,身子又弱,怕赶路太急身子骨受不得,倒有些担心,特地差小的来走一遭。 这是王爷的亲笔信。 "说着林诚呈上信来,林纵看了一遍,深深吸了口气,淡淡一笑道:"如今父王可以亲笔写信,看来必是好的多了。 "   她说着站起身来,正色道:"我还有些挂心,你早些回去罢!"起身便出了门。 才转过一道回廊,便见柳倾斛与林绩立在那里,拱手道:"不知王爷病体如何?"   林纵笑道:"父王年青时金戈铁马,不惜身体,落了病根,如今上了年纪,便发作上来,幸得如今好了些。 "说着转身便走。 林绩见她略带忧色,暗自笑笑,也不点破,陪着她又过了一道回廊,突然道:"叔王身子,怕是有些不妥罢?"   林纵一怔停住,勉强笑道:"没事--"见他一脸正色起来,半晌才转道,"若是个旁人,便是没事,你我至亲,自然要说。 人日那天,父王酒多了些,不知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提起大哥来,一时气急攻心,犯了旧疾,如今病势虽缓了些,只是还虚弱,神思劳损,半身不调,着实让人担心。 "说着长叹一声,便住了口。   林绩细察林纵神色,见她眸子里满是忧虑,不似作伪,想着她如今在自己掌中,又回想心腹报上来的林诚神色举动,便信了七分,放下心来,安慰道:"叔王吉人天相,必定平安,何况如今已经过了州界,若是纵儿担心,不如我先派人前去探望如何?"   "堂兄安排就是。 "林纵眸子里寒光一闪即逝,只垂下头叹道,"我心神已乱,还望堂兄帮忙。 "她声音本就不似男子粗豪硬朗,如今略带无力,竟透出几丝惊惶似的软弱。   林绩自然满口应承,抚慰了几句,望着她转过了回廊,轻笑一声,把自己得力的手下何良招了来,也不与柳倾斛商议,径直派他即刻带四百骑兵沿大路先往楚京。   "果然如此。 "管事向林纵回报的时候,林纵正在嫣然房中,闻得他如是说,微微一笑道,"六百人,你可应付得过来?"   "又不是明刀明枪厮杀,不过绊个腿儿,小的还巴结的来。 "这管事名为苏云,胖脸细眼,格外的开心和气,"二更时爷只管放心起身就是。 "   林纵点头,侧脸对嫣然道:"如今大半是柳大人部下,想来必定不妨事--只你也定要小心。 林安周德威我都留下,一旦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   "这里有表兄照应,哪里会有事?倒是爷路上小心些。 "   林纵轻笑道:"我那马上功夫,虽比不得三哥,可这一路看过来,比我那位堂兄,还是绰绰有余。 "她又坐了片刻,见时辰将至,便向外来。   转过回廊,侧门处早有人候在那里,这一夜楚王府招待的殷勤,一路又平安无事,林绩虽派了人护卫,但心早已懈了,见苏云带着三五个青衣人过来,头带斗笠,身披大氅,腰缠褡裢,一人手中一匹驿马,只以为是寻常驿差,不加防备,苏云见二更将至,各门俱都准备停当,笑笑吩咐道:"时候到了,起身罢!小子们,偷懒误了差使我可不答应!"说着看也不看,一脸闲适向里而去,更显得无关紧要。 两个侍卫对看一眼,也就不曾盘问。   林纵顺顺当当出了驿馆,见数十个驿使四人一组,沿各门而去,微微一笑,对身边的护卫副统领刘纪广道:"走吧!"   四人沿着大街,从南门出,却不直奔楚京,沿大路向京城走了半天,才从小路向楚京而去。   林绩倒也接到了苏云派出驿使的消息,只他一则以为不过是向楚王府通报自己派兵的消息,楚王既然病卧在床,世子又在自己手中,便是得知也投鼠忌器无之奈何,二则驿馆每日驿使进出乃是常事,也未加留心,待得五更将至,苏云才忽然来回禀"世子悬心楚王病况,已先行回府"的消息,一惊之下,脱口道:"还不快追回来!"   柳倾斛此时刚刚闻报赶来,皱眉道:"如今世子妃还在驿馆,需要人手照料,柳某属下这五百人,断断动不得,剩下一百人,林兄差遣就是。 "   林绩气得七窍生烟,无奈二人平级,柳倾斛又正得圣眷,丝毫得罪不得,也只得火速派出人去。 原来借主丧之名接管楚王府一事,林御也觉有些阴损见不得人,不合帝王光明正大行止,柳倾斛才学虽好,却有几分疏狂意气,故此这心思只隐约告知了林绩一人,想着柳倾斛与林纵素来不睦,自然与林绩一气,不料柳倾斛见了嫣然,一心只扑在她身上,虽有些微察觉林绩举动,一则不合自己性子,二则也无心料理,书生呆气发作,竟真当成了一路护送,林纵拖延,林绩烦恼,他却自得其乐,恨不得这一世到不得楚京,哪里肯管闲事?   林绩虽是有万分恼恨,但林御既然不曾让柳倾斛知道,自己也不敢明言,想一路寻找林纵自然难如登天,便调度自己人马,倍道而行,务必在林纵到前入楚京,找刘存会同嘉州提督封了楚京四门,把她截下。   他算盘虽好,但刘存此刻,却不在自己府中。 早在五日之前,林衍就以托孤之名,把他请至王府好生款待,一步也脱不开身不说,就是寻常批署公文,都是由林衍幕僚恭恭敬敬捧来携去,一口一个"大人",礼数虽是不缺,却一个字也传不出去。 他日日焦躁,这一日正倚窗发呆,忽见远处正殿几个医正跑进跑出,隐带慌乱之象,不由得惊喜道:"难道楚王身子,终于拖不下去了么?"   林衍自派林诚给林纵送信的时候,病势便己不起。 这两日更是数度昏厥,已经一脚踏入幽冥,只他心中还有几件事牵着,咬牙硬撑,仗着府里人医术高妙,硬凭着参汤针术吊命,这一天清晨,不知怎么似有了两分好转,神智也清醒起来,他见审遇寇子初俱守在身边,打量寇子初两眼,轻声道:"你来了?小心些,别走漏了风声。 "   寇子初忙跪下道:"臣奉父命,带了八百军士,俱是微行而来,家父特意挑得都是嘉州人,就是有一点半点被人知道,就说是换防给假省亲,查不出来的。 "   "记得你出生时我还抱过你,给你起的名字,如今己经长大成人了,"林衍看了一眼寇子初,又看了一眼审遇道,"寇安国才德都是顶尖的,只他性子刚烈,纵儿又被我宠的不成样子,日后若有些小小不合,你和审先生要多和解些,让你父亲看在我面上,担待些,成么?"   二人伏地叩首,俱是泪流满面。 审遇见林衍这般光景,突然"回光返照"四个字在心中一闪,对林诚使了个眼色,几个医正便匆匆入内,候在一旁。   审遇小心道:"王妃这几日染了风寒,但似乎好了些,是不是--"   "先别扰她。 "林衍淡淡道,"告诉纵儿,必要好好孝顺王妃。 "   "世子素来诚孝,王爷无须多虑。 "   "绮儿稳重,日后应该无须多费心。 "林衍身子动了动,又道,"绪儿那孩子性子急些,心底又太良善,只怕也要照拂些。 "   寇子初吞吐道:"臣倒觉得三爷还好,倒是晋王爷--"   "绮儿不过是处事周全些,并无恶意,他素重情谊,与纵儿自幼一起,必定无碍。 "林衍语音越来越轻,"我知道你的意思--回去告诉你父亲,我也知道他的心思,但绮儿才学虽好,却没那个心思,纵儿心里志向才是和他一般。 "   此时殿里极静,忽听一阵脚步响动,林诚几步上了台阶,一身喜气大声禀道:"世子爷入了东门了!"   林衍只觉长久以来的忧虑一扫而空,心神一松,身子也轻松下来。 他只觉眼前景象闪烁,恍惚间自己坐在堂上横眉立目,一干宫女内侍面容失色,堂下的厨子叩首请罪,但那年幼的始作俑者却一丝不惧,与自己辩道:"岂不闻治大国如烹小鲜么!"那时自己半喜半怒,回头见那人在自己身边,也是一番哭笑不得勉强正色的模样,不由得苦笑道:"这孩子--";又一瞬那人依然坐在窗下绣架旁,见自己进门,腼腆一笑,仍是羞涩一如少女,他最爱这般小鸟依人模样,情不自禁一把抱住,却惊了那人手中绣针,伤了手指,一滴鲜红在白布上慢慢酝开,就如那人脸上的红晕;少年时三天三夜奔袭突厥,七战七胜,最后一战,自己亲斩突厥王于马下,那时三哥林御亲自请旨,给自己勒碑记功,碑文是萧逸写的,一笔行草出神入化,自己当时见了碑文,只笑说太罗嗦,硬把数百字的碑文改成了几十字,虽然两人争执了许久,甚至大打出手,但最终却仍在那碑下纵情狂饮,醉卧胡沙--那时自己定下的碑文,现在还记得么?   林衍微微一笑,轻声开口,一字一字道:"至此三十七战,我大齐之为军也,攻必克,战必胜,纵横天下,无可当锋--"他语气沉稳,语音却越来越低,终于,归于静默。   林纵因走得是小路,又时时提防林绩,饶是快马加鞭,进楚京时,也己经走了两天一夜。 虽是寒冬天气,人马俱是汗流浃背,精疲力尽,林纵在长街上一路疾驰,见到楚王府大门,心思一缓,险些摔下去,她见从人己经开了正门,也不勒缰,一路骑马沿青石路到正殿,堪堪将至的时候,猛听得殿内一声"王爷!",语声撕心裂肺,林纵心神俱震,手一松就从马上摔了下去,幸得那马驯得极好,并未伤人,她只受了些擦伤,却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此时殿内人己经闻声而出,审遇亲自把林纵扶起,哽咽道:"王爷--"   林纵此时方才勉强立起,闻言扑通一声重又跪倒,眼泪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昏黑--饶她如何用尽心思,费尽气力,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竟仍是生生错过,平生憾事铸成,再无弥补。   第五十八章   审遇知她连天连夜赶路,已是精疲力竭,又逢新丧心志悲痛,也怕这小王爷激出病来,令医正诊脉,见脉象无大碍,便自做主张先移林纵到偏殿休息,派人即刻请王妃过来理丧。   林纵过了一个多时辰方醒过来,见林诚候在一边,才要起身,林诚上前道:"审先生和王妃商议了,说是世子爷连日劳顿,老王爷新故,只怕还要有大场面要应付,好歹先歇一歇--"他见林纵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盯着自己身上孝服,唬得慌了手脚,顾不得礼仪,上前扯住林纵的手,哭道:"好世子爷,王爷去了,府里上下都指望着爷呢--"   "我不歇。 "林纵长长吸了口气,甩开他的手,淡淡道,"父王辞世,母妃此刻必也悲痛万分,她身子也不大好,你去劝她不必操劳了,内眷你来照料,政事暂交审先生,府里外廷杂事让李德去办--让人准备,我沐浴更衣,然后到灵前去。 "   林诚先是犹豫,但他察言观色,见林纵声音平稳,语气决断,也就行了礼辞了出去。 林纵更了孝服,径直向正殿灵前来。 府里上下统换了丧服,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林纵还未到殿前,审遇寇子初几个幕僚已经迎了出来,也是通身缟素,林纵见审遇要行礼,一手止住,细细端详了几眼淡淡道:"先生消瘦多了,这几日着实费神,只怕还要劳动一阵子,好生珍重些。 "   审遇一怔,林纵已经松了手径直入殿,此时林衍遗体刚刚小殓,停灵在正殿,林纵一手揭开遮面纸,只觉自己这父王似乎比别时消瘦了些,也稍憔悴些,正想细看,只觉眼前模糊,唇间疼痛,猛地被人攥住手,硬把遮面纸放下,林纵回过头去,见这人也是泪流满面,模样极是熟悉,想了半晌,才明白竟是王妃,她倒身下拜,才说了句"母妃--"就已经哽咽不成语,王妃把她扶起,也是哽咽难言,堂上堂下顿时哭声一片。   半晌王妃才缓过神来,擦了泪道:"你父王遗折几日前就己经递上去了,底稿审先生收着,其他政事,你只问他就是。 "说着对李德道:"世子在此主事,还不快把府里人召来见礼?"   此时午时将近,凶报早已送出,封地里各衙门官员早已换了素服候在府门外,审遇亲自引着刘存过来,官员们按品级列队入殿,林纵在灵前叩首焚香,官员们按礼哭拜三次,又向林纵三拜三叩,小殓礼成;又由林纵带领,向王妃三拜三叩--自此时起,虽朝廷还未明旨册封,但按名分论,林纵便不再是世子,而是世袭罔替的楚王;而王妃的身份也改为太妃了。   天家礼仪繁琐,林纵直到黄昏才从正殿抽出身来,吩咐李德调度应付着,便向书房来。 审遇寇子初申时哭祭之后,就已经候在那里,见林纵进来,审遇把一份奏章底稿递给她,道:"这是先王遗折。 "   林纵细细看了一遍,转脸对寇子初道:"你这一行带了多少人?行止小心些,别让人瞧破。 "   "七爷放心。 "寇子初见林纵虽脸色苍白,泪痕犹存,神色却极镇定,不由得暗自佩服,细细把自己一路上情形回了,又道:"臣如今在这里,只说是奉父命吊丧,自然无人察觉。 臣手下虽只八百人,但一可当十,就是皇上派的再多些,也无妨。 "   "过几日林绩护送嫣然回来,你只挑几个人带上,提醒他些就是了,动不起手来。 "林纵淡淡道,"皇伯父也没指着那林绩,不过是看看能不能侥幸罢了。 林绩奉的是秘旨,我看那情形,怕是柳倾斛都不甚了了--这等暗昧之事,他怎么能敢大张旗鼓明刀明枪来?如今我身在楚京,他知道我们有了防备,更不敢动,不过虚张声势罢了,倒是咱们楚京的刘大人,这几日他哀思过甚,该好好照料些。 "   "那是自然。 "   几人又商议了些积下来的案卷,寇子初一路看下来,觉着林纵虽还有几分年少意气,不若林绪沉稳周密,言语中却颇有主张,果决之处,少有人及,他在京里时只见她恭谨,如今才见识了真面目,想着她逢此大变,更觉难得,不觉道:"臣此时才知道王爷意思。 "   他见林纵望着他,忙把林衍嘱咐说了,林纵恭恭谨谨起身听了,略略沉吟道:"不必留到奉安礼了,除服日你就回去--到时候,我写封信,你带给寇大人。 "   她在书房一直待到二更,到辅乾殿添了香,出来沿回廊进了季桓殿,和衣躺在榻上,只觉心思迷乱,怎么也睡不下去,挨了半个时辰,叹了口气起身,便点了个小内侍,召了林诚来。   林诚只以为她是伤痛过度,才要开口劝,林纵却淡淡道:"正月初七,父王风疾加重,到底所为何事?你该清楚罢?"   林诚心中一震,勉强道:"先王是想起先世子--"   "你还不说实话么?"   林纵眼光扫过来,林诚只觉她目光冰寒彻骨,大异往常,吓得身子一软跪了下去,颤声道:"先王明令,不得告诉--"   "讲!"   "小的实也不甚清楚,"林诚叩头道,"那一夜王爷不知为什么欢喜,酒也喝得多了些,有些睡不实,便去王妃那里坐了坐。 "他见林纵听得皱眉,又道,"小的守在外面,二人开始还谈得好好的,后来不知怎么翻了脸,接着王妃惊叫了一声,召小的传医正,小的见王爷半身歪在案上,也慌了神,是李医正请的脉,说是气急攻心--王妃因这个,后悔的病了七八天--"   林纵轻叹一声,又道:"父王母妃素来看着也还好,怎么--"   "小的,小的,"林诚犹豫道,"小的守在外边的时候,恍惚听见了六爷的名字--"他见林纵脸色顿时苍白,惊得起身道,"爷--"   "我明白了。 "林纵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挥他下去,半晌才缓过气来,惨笑道:"都是我的过错。 怪不得父王遗言,定要我好好侍奉母妃--我果然是对她不起。 "   她见林诚惊得脸色苍白,勉强平了脸色,淡淡道:"你下去歇着吧,别对任何人提,特别是母妃,知道么?"   林诚战战兢兢退下,林纵一头栽在榻上,只觉胸中痛楚抑郁,无可排解。 林衍病势突然恶化,她一路上想了千万个理由,却万万没想到自己头上,如今逝者已矣,黄泉永隔,再无承欢之日,这番惭恨,只怕此生此世也忘不得了。   她躺在榻上,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慢慢在枕边洇开,只觉天地之大,再无一人可依靠,室内纵是温暖如春,身上心里却冰冷一片,过了半晌才微有睡意,朦胧中手指却触到一个物事,温暖滑腻,竟舍不得放手,猛然一惊醒来,却原来自己手里握的,便是那块与嫣然文定时的暖玉,眼见玉色晶莹剔透一如往常,林纵紧紧握在手里,轻叹道:"嫣然--"   一语未了,泪如雨下。   林绩见了凶报,知道林纵己入楚王府,小殓礼成,名分已定,自己这差使已然尴尬,索性以置办素服为由,停在除风驿馆,令人飞马归京请旨,七日后,圣旨下,着林绩柳倾斛护送世子妃入楚京,皆赏礼部侍郎衔,代天子吊丧,新任乾元殿副掌事王远飞马携旨入楚京为楚王楚王妃行册封礼;林御在京中辍朝五日,天下十三州军民(封地外),皆素服十日,楚京军民素服十五日。   按礼藩王过世,不过辍朝三日,封地素服五日,林御此举可算是极大恩典,各部照例也上了些颂圣的文章。 礼部原给林衍定的谥号为"恭",见状忙改成了"景"。 林御看了奏章,沉吟道:"耆意大虑曰景,是么?"   翟文秀听他语气,察不出喜怒,略有些慌,还不及想出对策,一边侍立的林绶先道:"由义而济曰景,布义行刚曰景,耆意大虑曰景--儿臣以为,也算得当。 "   林御应了一声,便道:"明旨发出吧。 "   他等林绶和翟文秀退出,不知怎么心中也烦躁起来,起身在殿中徘徊了一阵,信手把林衍遗折拿了起来,看了一眼放下,眼光落在不远处林衍随折附上的楠木盒上,盯着它皱了一阵眉,终究还是轻叹一声,亲手扯开封皮,里面是一卷羊脑纸,展开却是一副字轴,只有十二个字,"臣有罪,陛下圣,可鉴临,一片心!"   与奏章上工整的馆阁体不同,一笔瘦金体极其刚劲,笔势纵横纸上,直如金戈交鸣。 林御手一软,字轴飘然落地。   记得他还只是个寻常亲王的时候,有一个最喜欢围着他转的弟弟,又顽皮又淘气,每每受父皇责罚,累得他即使是在各部当值的时候,也要时时丢下公事入宫替他求情。 那人性子活泼,最是喜欢舞刀弄枪,一笔字却惨不忍睹,他怕他受罚,便买了各种兵书史书,亲自讲给那人听,又给那人定了功课,每天必定要抄完一篇--后来,那人竟也练了一笔与他一般无二的瘦金体,每每可以以假乱真;后来,那人得父皇赏识,出兵放马,他便自请署理户部兵部,替他调配粮草,每次那人写报捷奏章,总定要用瘦金体,就如年幼时呈给他的窗课一般,自己回信,也只用瘦金体;后来,自己被大哥二哥排挤构陷,那人正出兵凉州,竟舍了陈朝大军,星夜回来与自己一起兵变逼宫,那个时候,那张传消息的素笺上,竟还是自己见惯的瘦金体;后来,那人去了封地,每次呈折,却只剩了和其他臣子一样规规矩矩的馆阁体--   到底是什么时候,那人对自己的称呼从"三哥"变成了"皇上"?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对他的语气从弟弟变成了亲王?这十几年来,他日日防着他反,怕着他反,也盼着他反,却原来到头来,他终究也不曾反。 不久两人泉下相见,是相视苦笑泯恩仇,还是仍然如同路人?   林御长叹一声,把卷轴细细收好,对外面道:"再传翟文秀,把萧逸王庭赞也叫来。 "   二月十四,林绩柳倾斛王远等人一同护送嫣然到了楚京,林纵亲自出城迎接,此时林衍已经逝去八日,城中各色人等俱已换了素服,犹如一片银山雪海,林纵白冠素服,越众而出,先接了圣旨,又携嫣然与各人见礼。   林绩见寇子初一身素服立在几步外,身后一行仪仗护卫,虽俱是王府打扮,却精悍无比,显是身经百战,心中先就一沉。   林纵也是一身缟素,许是劳累哀恸,脸色还余些苍白,不过几日功夫,人也消瘦憔悴了许多,但一双眸子却幽深难测,眉宇间气度逼人,眼光扫过来,林绩竟不觉打了个冷战--他平素在京里,只觉林纵恭谨,偶显骄纵,如今却突觉此人犹如新磨利剑,锋芒如雪,也冰寒如雪,正欲脱鞘而出--他此时随着一行人沿着长街向楚王府去,心中不禁暗暗揣度:"难不成我们都看走了眼--这才是真正的楚王么?"   插花:作者的自言自语   因为一段一段发很麻烦,不能发成长评,又不大习惯放在作者的话里,所以干脆就把它整理成章节,以后有大段的回复,也会整理成章节放在这里。 与正文无关。 以上。   第一节 《春露如冰》与《纵横》的关系   其实是先有《春露如冰》的想法,才出现《纵横》的--《纵横》可以说是《春露如冰》的前传。 但一个是林氏初兴的时候(异世界),一个是林氏灭亡之后很久的(我们所在的时空中的唐朝),所以请诸位大人不必担心小纵的结局了^_^   其实浮生录系列按在下的设想是三部,前传--春露如冰,外传--纵横,正传--乱世浮生,《纵横》就不必说了,《春露如冰》其实并不是gl文,青青与小武,顶多只能算百合而已,尤其是小武,从一开始设定,就不会爱上女子,她之所以关怀青青,是因为她和自己的相貌(原来)相同,而青青,纯粹是因为小武的表现很象幻想中的郎君而已。 《乱世浮生》刚刚有一点雏形,等发文的时候,再详细讨论吧。   关于《春露如冰》,确实很莫名--嗯,其实在下构思浮生录系列的时候,只是想跟风写一篇穿越文骗分,当时被一些开外挂开的太厉害的穿越文刺激到了,立志写一篇普通人的穿越文,又正好很迷蓝莲花大人的《千帐灯》,所以打算通篇用第一人称换视角,不过笔力比大人差的远,结果就变成了一篇有些不知所云的所谓第一倒霉的穿越女主的文章了^_^   倒是写着写着,发现还是第三人称更顺手,又不想放弃本文,干脆就跑去先写架空练笔了,打算等第三人称练熟了,再来练第一人称,就像练字先练楷书一样,于是,就出现了外传《纵横》--其实小纵应该去感谢《春露如冰》的女主的说--   《春露如冰》不是弃坑,因为在下对这篇文章,实在比纵横更喜欢,但是什么时候更新--这个,也实在很遥遥无期--虽然在下一直在准备着,但一是笔力不足,这篇文章对在下来说,确实很难写,二是和《纵横》不定期的原因一样,忙于学业,没有时间--   《春露如冰》的进度,仅仅只到四分之一,女主么,因为在下想写的是不开外挂的穿越,所以她还会继续倒霉下去,终其一生都会是一个马贼的身份吧,从小马贼变成大马贼^_^--其实在凤兮死的时候,还是开主角外挂了的(因为在下不擅长写妓院的风情,所以勉为其难让她作弊了一把)。 不过对于《春露如冰》而言,它并不象《纵横》一样,在下给《纵横》的定位是林纵的传记,兼写乱世,而《春露如冰》则是一个异乡人的心情小品,兼写盛世边缘的乱局,所以《纵横》重在叙事,条理分明,而《春露如冰》长于记情,视角又多变,笔力不足,就显得很凌乱(所以说写文最难的就是第一人称啊,诸位不要重蹈覆辙的说),而且又有几分玄幻(迷信?)的感觉,更难懂,其实它的情节,比《纵横》简单很多--   稍稍概括一下吧--   就是唐朝,一个富家小姐病的要死掉了,一个道士招魂,好死不死把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招了来(穿越),这个现代人呢,在未婚夫来成婚的时候,爱上了未来的小叔,终成眷属,结果为此丢了前程的丈夫见异思迁,把她抛弃到了野外,恰好一个四处寻找丹鼎想成仙的半仙经过,把她拐到了沙洲(也就是西域附近),这个半仙又是一个马贼头目,受压迫了很久的马贼想要杀半仙,利用这个现代人搞了一场阴谋,最终在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现代人杀了半仙,也成了马贼的一员--后来她在抢劫的时候,救了一个女子--之后还有一系列的阴谋啦,夺权啦,什么的,都只是雏形,还没有整理出来,所以先只到此为止。   不过果然还是第三人称容易明白啊,在下写的时候费了那么多力气,到现在三言两语解说完毕,汗--这么写下来一看,其实在下开的外挂也很多,剧情也很俗套,当真汗颜--   《纵横》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权臣》,已经接近二分之一了,第二部分《夺宫》,还有不知道会不会写的第三部分《江山》,关于剧情和立意,在下说过很多次,就不再复述了--   其实这两篇文章,也只是在背景上稍有联系而已,尽可以把他们分开来看,《纵横》是帝王家的视角,《春露如冰》是平民的视角,但是也都有几个共通点,最突出的,就是两个人都很骄傲^_^--林纵骄纵霸道,是出于天家,所谓"天子之怒";林意是受尽苍天播弄,不愿为他人棋子,所以清冷孤高,不畏权势,虽无霸气,却有侠情--相比较在下更喜欢林意的骄傲,所以才把嫣然写成隐士--这一点,小纵还是要谢谢林意啊!   第二节 七十六至七十八章注解完整版   因为这几章把太妃的往事和小纵与楚家的争端夹在一起写,大概是在下笔力不足的缘故,写得模糊不清--所以发一段注解。   另外,在下并不擅长写此类的场面客套,如诸位大人有何意见,敬请指教,多谢。   林错拜上。   傅才应声而入,替太妃问了林纵起居,又叩首请安,回道:"如今官眷们俱已吊过丧了,事情也少些许多,太妃惦记王爷身体,再过三日,便派王妃依然回来侍疾,其他内廷一起事务,王爷和王妃商量就好,无须回太妃了。 "   林纵心中顿时明了,按住心底怒气,细细问了母妃起居,   --自然是商量嫣然省亲的事,不要小纵往她身上推。 "王妃回来",要是收拾包裹走人就更好了。   只临来的时候春姑姑对小的提起,那人也是先王爷的故人,名讳是苏意娘。   --春姑是太后的影子^_^,自然李顺也会把苏意娘的故事给小纵提一遍。   林诚含着笑,一字一字捏着汗道   --怕得罪太妃。 (有没事在养子面前提他亲娘的不长眼下人么?)   林纵被这个几乎可以被称为禁忌的名字激得浑身一颤,一片了然中心底冰凉也慢慢翻了上来,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虽是屏中窥天,天下山水却尽在其中--二十几年,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实在令人不得不叹。   --都喜欢山水,所以说嫣然和李侧妃性子像啊。   谁知七爷连门都没进,只对迎门这扇屏风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   --堵物思人,良心发现,跑回去哭了--   自此嫣然便在翠寒堂住了下来,此处地僻人稀,着实有几分山水的清静之气,但放在王府里,多少有几分不合时宜,   --只要看"地僻人稀"四个字就好。   三爷上体天心,又亲自来劝九爷,说是他的岳父镇国卫节度使王裕情愿结亲,只要送意娘出府,便把自己家最小的小姐嫁过来,便是过得几个月,再把人接回来作侧室也无妨。   --其他人怕女儿坐冷宫,他倒往冷宫里送,不怕意娘分宠乎?   才知道苏意娘出府不久,便忧思过度伤了胎气,虽说之后调养了几个月,终究还是没撑住,生了位王子就过世了。   --既然还相见有日,又有子嗣,为何忧思过度?   王妃明白,天家虽是至尊至贵,但自懂事起上书房的师傅们就一遍一遍教导载舟覆舟的道理,皇子们还好,公主们长成了,多一半都是往虎狼之地送--三爷说了这样的话,九爷又不是狠心卑鄙,怎么受得起?   --小纵也是一样的处境啊。   "清静清静,难道二爷会变心,七爷就不会变么?只怕呆在这里,就要一辈子清静了!"   --不是不信小纵,是被苏意娘的故事吓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漏了风声,不日这苏意娘的话头就传了出去,几个机灵会望风色的便对翠寒堂转了脸色,虽然太妃仍时时遣人来翠寒堂嘘寒问暖,也挡不住大势所趋   --苏意娘的话头,该是谁传的?小纵对小楚的喜欢,府里个个明白,不时时来"嘘寒问暖"只怕没人敢下手。   "不敢。 "傅才躬身行礼,面上十二分的恭谨仰慕,"太妃也时时提起李师傅,说是我们这些人没一个及得上的,又说李师傅操劳的辛苦,过一阵子,要赏宅养老--这份恩典,在咱们楚王府可是头一份。 "   --老骨头还不一边呆着凉快去?   "你回去替我给太妃主子请安,谢主子的恩典,"李顺不动声色笑道,"就说李顺受先王太妃深恩,又看着王爷长大,一日不在主子们身边,就觉得心里头缺了什么似的。 如今我虽是个残疾之人,却也还剩了几分力气,只要太妃不嫌我这老骨头碍眼。 还想给主子们再看看院子跑个腿儿什么的呢。 按理本该我亲自去离宫请安,可如今翠寒堂里伺候着贵客,不能亲去了。 "   --想赶我,没门!   "有人敢慢待王妃么?"傅才立起眉毛,厉声对房里拣选布匹的针工房掌事贺得贵喝道,"咱们府里有这样没上下的奴才?"   --挑事。   "算了。 "李顺见贺得贵一个哆嗦就势跪下,在他请罪之前拦住话头道,"按规矩,这等事该交给诚管事查问。 "   --想夹缠不清可不行,慢慢按规矩来,除了替罪羊,主谋也别跑。   "是。 "傅才一脸忠心耿耿的孤愤,"太妃时时叮嘱小的,七爷不在,王妃主子那里须得十倍经心,别有什么小人作祟,不想还是出了这等事,李师傅教训的是。 此事事关重大,一会儿我请诚管事亲自到离宫回禀太妃。 "   --禀什么事?自然是要拿太妃压林诚,因为他现在不太听话了。   "快到节气了,还是祥和稳当些。 "李顺见李赜提着酒葫芦远远过来,也向外走,"听林明说阅军的狄大人性子刚硬,七爷虽是明理恭敬,内里也是个越逼越紧的性子,只盼别惹出意气来就好了。 "   --要惹事大家一起惹,我直接去找小纵,她可是"越逼越紧"。   傅才听得打了个冷战,盯着贺得贵出了一会儿神,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缓缓道:"今天没什么事。 你不必去禀诚管事了,日后经心些。 "   --算了,惹不起。   "六爷?"嫣然默然半晌,突然想起几日前路过澹和斋佛堂时无意中的一瞥,"六爷名讳便是林纯?"   --佛像边的神主。   "正是。 "静慈道,"太妃命苦,长子未满百日就去了,先世子虽是被她收养,却爱逾亲生,人又孝顺,也故了,只剩下一个六爷,不想也没留下来。 当时我虽还未皈依,却已不问世事,只依稀听人说,太妃抱着六爷尸身三天三夜不肯松手,还是王爷下了王命,才能入殓。 人人都以为她神智只怕不能平复,如今看来,却也熬过去了。 "   --过没过去,在下也不知道。   九爷十几位侧妃都曾生养   --不然怎么算是韬光隐晦?不过或者也和林衍爱好有关?   天家历来大多如此,这也是老天爷定下的命数,九爷也没法子。   --还不是后妃争宠的那一套,活不长只能怨命。 可跟林衍没关系。   幸好如今七爷与太妃母慈子孝,小的们这些外人看着也替主子们高兴。   --说给嫣然听的:外人看着,自然母慈子孝;内人看着--默--ps:李顺把嫣然当自己人了。   "那是自然。 "静慈淡淡应道。   --心知肚明。   嫣然却觉得余音不绝,把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才也开解自己心中疑惑似的道:"不错。 "   --我也明白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第三节 既是读者,亦是作者--发《纵横》一年感言   其实在晋江,应该也算是呆了很久了。   近来翻检自己的文章,发现有一篇已经断断续续写了一年,翻检前章,突然有物是人非之感,到熟悉的论坛各处闲逛,也不免有些流年飞度的唏嘘,随便写了几句,遂整理成文。   在下在晋江,既是读者,亦是作者。   读倒是读得很杂,耽美,历史,言情,穿越,同人,只要看着简介顺眼便瞄上一眼,尤喜古代文。   看得稍多些的两个流派,就是清穿和耽美(这个太杂就不细分了)。   说起来清穿近来确实俗套成风--话说这也是现在网络小说的通病吧--但清朝的历史,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容不得太过穿凿窜改。 且自古帝王家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写得通顺合理已是大不易,要另辟些门路出来,实在难为人。   各宫各府的律条常识摆在那里,全盘合适不是情节重复就是让人以为此女主"没有现代人气派",可一个现代人出人头地又会明显的漏洞百出,形同恶搞。   窃以为从题材上来看穿越最难,因其"戴着镣铐跳舞",从描写上来看第一人称最难,因其以小见大最见功夫,虽然也曾试过第一人称的穿越,却畏难中途罢手。 不过晋江许多大人不乏勇气一试,令人钦佩,且其中颇有高手。   对于耽美,我看得比清穿更多,因为在下的恶趣味,也因为其源远流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帖子,看到一篇,某个大人哀叹耽美没落,起点太低等等,记得不太清楚了。   耽美如今大不如前(至少在下在晋江看来)在下个人也很同意,但是要是说耽美高调很难,却不赞同--   武侠的起点很高么?最初不过是几个拳师比武,然后人们跟风写出故事来,说起来也不过是几个人打来打去--但是,却有人写出了不同的风格,写出了诗词歌赋,写出了侠之大者,写出了陆小凤,写出了花无缺,写出了萧十一郎(举例省略)   当然这些都是名家我们不能比,只是说两个人爱来爱去也可以写得很好看,也可以写出东西,梁凤仪写出了商业中的硝烟,亦舒写出了小资的情调,三毛写得就是万水千山家长里短的清新--一个人一个爱法,千万个人千万个爱法,只要用心写都能出彩。 当初也有人认为武侠小说粗俗,但是金庸加进了历史,写出了侠之大者,古龙加进去沧桑,写出了浪子情怀--即使是言情也是百花齐放啊,为什么耽美起点就低了呢?或者是在下小白,一直以为耽美就是bl或者gl的小说,除了加入了性别的禁忌,一样是爱来爱去,没有什么特别。   现在网上小说,确实是在沉沦没错--至少质量上,和前几年比--说起网上的大作,不止耽美,哪几部精品不是几年前的旧作?或者说正在制造精品的大人,哪一位不是写了几年的旧人?新的精品有吗?有,只是被淹没在一片小白中了--晋江也是这个毛病,跟风,浮躁,更新快文笔差,情节白烂俗套,这些其实是整个网络的通病,不止耽美,不止晋江。   但是,作者们大概也没办法吧。 写得好必然更新慢,更新慢必然没人看,没人看必然没回帖,没回帖作者自然想弃坑--除非心态平和如世外高人的大人,不然哪个大人是白白打文的?至少是想和人交流一下,和人讨论一下吧?   而读者呢,不得不说,虽然有很多品味好意见好的读者,但是喜欢小白喜欢跟风的读者,应该是大多数吧--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同样是消遣,为什么不看一日数更痛痛快快到结尾的文章,而非要在坑里牵肠挂肚的呢?为什么非要看到现实的沉重拼命的思考而不是哈哈一笑就可以弃之脑后呢?要是放在在下身上,也不喜欢进更新慢几日一章的坑。 但是除了天才,基本上没有人能够保质保速的完成吧,即使是全职作家。   其实耽美还是大有可为的,就像其他的网络小说一样。 但是,文心病了,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错,而不是只有耽美不可救药。   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开网络小说,也是一样的。 有的认为自己无法出头,有的认为自己没有收获,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原因,结果就是yy小白盛行的局面。 然后不喜欢的读者自然离开,没有支持的作者也纷纷离去,如是循环而已。   但是谁又能说这一批小白锻炼出来,不会走上前辈的老路呢?不成熟,成熟,离开;结果就是耽美,仍然保持在这个水平上,登不得所谓的大雅之堂。   这也是在下作为一个作者的感触之一。 (顺便一提,在下写得是耽美,但是是gl类型的耽美。 )   起初是只看文的,涉足gl文,从动漫而言是《圣母在上》的影响,从文字而言是因为晴空大人的《毒龙传说》。 之后渐渐喜欢,后来渐渐顺手,兴了写《纵横》--也就是在下现在正在更新的拙作的念头。   从来不曾忘记了写此文的初衷,是要写两个明明朗朗在天下世人面前相爱的女子,千秋史册,再无更改,还有当时为《苍天航路》感染的乱世情怀。   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念头,就是写一篇可以和那些家国天下金戈万里的耽美bl文一别苗头的gl文,让人们知道女子之间,也有巾帼碧血,也可执掌乾坤。   然而行文今日,这一点意气已经在尝遍了回帖论文之喜与笔下枯竭之苦的今天消磨底尽,不是故作无谓,而是比起行文之间的种种惶惑辛苦,和下笔有神的襟怀大畅,还有见笔下人物突然鲜活的那一瞬惊喜,当初那点傲气,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想来诸位写文的大人,对自身文章的付出,必定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我更多,所以,如今看到他人的文章,赞叹之余,只剩下同为行文者的同情。   写文的人,真的辛苦。   但是,也不得不辛苦,而且辛苦的快乐。 对在下而言,《纵横》是有生以来最费心思的一项文字工程,对其中的人物也是爱惜如珍宝,舍不得敷衍情节,也舍不得潦草结尾。 于是,宁愿任性的写不出就停笔,累诸位大人苦候。   一年只写了20几万字,对比其他大人,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是不敢比也比不得的。 但回顾起来,也并无遗憾,因为翻开以前的文字,粗疏漏洞也好,人物模糊也好,却仍可感觉到当初认真苦恼的痕迹。   不过是一年之前而已。 翻看读者大人们评论时,也会想起当时或颦或笑或击案的情景。 知道而且认识了很多大人,是我行文之前并未想到的但却是行文至此最重要的收获。   很多时候,都是因为诸位大人的鼓励,在下才在文思凝滞的时候继续下去,因为不止我一个人喜欢两个主角,也不止我一个期待着那个遥遥无期的结局注于纸上,在字里行间铁板钉钉的给她们个天长地久的幸福。   想来诸位写文的大人,或者也都有近似这样的感想吧。   想起一年以前,我还是一团锐气,在文章中孩子气坚持着一生的感情的执着,但是如今的在下,却相信或有只能相伴一程的缘分,或有无奈劳雁的辛酸,也俱是世间无可奈何之事。 非是自身如何,只看他人经历悲欢,便已经心知肚明了,人人都有软弱之处,人人亦都有力不可及之处,异性如此,想来同性也是一般。 于是文中的感情,就有了几分软弱迷茫。   说起来gl和bl的小说,都有这样的现象,某些大家写的熟了,也就退出这个圈子了,或者就是因为这样的文章实在不好写,一旦注重起逻辑来,不是漏洞百出就是处处缚手缚脚,全无意趣。   可能写文写到后来,"逻辑内敛"四个字每个人都会不经意的注重起来吧,会渐渐注意文字的推敲,情节的起伏连贯等等。 或者,是不是因为女子天生理智,所以文章上也总偏于工巧而不是直抒胸臆?   男子的文风多半都是从天真坦白转到沉凝大气,仍可以"老夫聊发少年狂",而女子到了那时,却多近温婉慈和了^_^   所以金庸的武侠才极珍贵,因为若是个女子,到了有这样文笔技巧的时候,多半已经历经世事不肯再写童话,而其他男子,或者笔风就转成了"精忠报国",再不肯多几分儿女情长。 读金庸时,曾记得有人评了"悲悯"两个字,个人以为甚为精当。 他的书里,佛气也很浓。 或者,就是因为这点慈心,所以才会让我们知道"原来武侠也可以这样写啊"这样的事吧。   也曾经不无遗撼的想,如果在耽美中,无论bl还是gl,有大家之手可以写上一篇,让人觉得"原来耽美也可以这样写",一定是耽美文人的盛事吧。   ps:那一点迷茫,在某一天豁然开解:   我是作者,不是人物,或可代她们担心,却不可因一己好恶,改了她们的命轨,行文至此,她们已然自有自的想法,不是在下这样的局外人可以插手的了,所以,我只负责把心中的她们顺着她们自己选定的路写下去,或悲或喜,或苦或累,都是彼自为之,而我,只要如读者一般旁观她们在纸上的悲欢离合就好。   而且,前几天豁然消解的同时,也突然明白,生而为人,终于一种东西让你不得不坚持,终有那一刻温暖无法释坏,终有那么一刻身处黑暗时,仍然死死仰望光明--这并非《纵横》的主题,却让我由衷感叹。   或者,那些与我同样以拙笔在字里行间描绘一份爱情的作者大人们,那些因为某段妙笔而感叹击案的读者大人们,都也有这样的体会吧。 或者,因文字之好而聚集到晋江的诸位大人们,为晋江而努力的诸位大人们,也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心情吧。   谨以此文作为对晋江诸位大人的感谢。   林错拜上。   第三节 关于晋江   非常时期,花雨试图对晋江进行吞并。 作为JJ的写手,爱JJ的一员,我将坚决抵制花雨。 此文开放锁定,是希望所有进来看的朋友,能够尽力做到抵制。 本人将去撤掉在4月天上的文。 同时,坚决不购买任何花雨出版物。   本文所有涉及H章节均尽可能做到锁定。 希望读者们能够理解。   晋江再不好,再有问题,再让人生气,也是我们的晋江。 为了我们的晋江,坚决不让其改姓!   致各位亲爱的读者,   大家都知道现在JJ处于非常时期。   请各位不要恐慌,JJ永远不会无故关闭,JJ也不会因为莫名的罪责而无故屈服。 只要有各位的支持,JJ一定能够坚定的走下去。   也请大家转告大家,不要被无关的流言哄骗,不要被无谓的挑衅惹恼。 作为晋江的成员,我们相信各位有足够的理智去判断恶意的诽谤和无聊的攻击。 请各位以坚定平静的心态来支持晋江,不要理会无谓的谩骂;也请各位注意,如果有(我是说假若)集资的问题,一定会通过JJ的官方来告诉各位。 在此之前的任何消息,请各位都不要相信,我们也不希望,因为各位对于JJ的热爱而使各位的财产蒙受损失。   此外,为了集思广益,一同帮助现在的JJ度过难关,请以下能够帮忙的朋友联系我们:   1,熟通法律(尤其是版权法、商法)的朋友;   2,熟悉北京文化局/公安局相关办事事务的朋友。   以上2条任意一条符合皆可,请留下您的E-MAIL地址或其他联系方式,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联系您。   注:请留意是熟通法律的人员,即,能够切实提出建议的人员。 我们并不是不需要其余朋友的支持,只是在此目前紧急情况下,希望以最快的办事效率将一切解决,请各位谅解。 !   谢谢各位的关注和支持!!   ☆☆☆庞贝于2007-04-25 19:42:22留言☆☆☆   首先,非常感谢大家对晋江的热爱.鞠躬   其次,帖子中留下联系方式的朋友,请大家查看一下自己的邮件,希望早日能和我们取得联系.   最后,想说的是   1,希望大家不要因为此事进行任何形式的掐架.(虽然大家的目的都是希望找寻一个度过难关的方案,但是如果导致内部掐架,对晋江只能是雪上加霜.)   2,如果论坛上出现一些不为大家所认同的言辞,请大家及时采取通知各版工作人员处理.切不可采取掐架的方式,导致晋江内部运作混乱,事态恶化.   3,所有的解决方案,以最后的官方说法为基准,在这之前,希望大家耐心等待.这里,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对晋江的喜欢,但为避免授人以柄,让对方乘机动作,恳请大家暂停任何意义上的猜测以及一些可能给晋江造成负面影响的举措.(为避免事态转化,我们会删除论坛上一些重复主题的帖子,只留下几张主题帖,供大家讨论,请见谅)   所以,在最后方案之前,希望大家该发文的发文,该更新的更新,该灌水的灌水,保证晋江正常的运作.谢谢大家.   ☆☆☆ 管理员03于2007-04-26 00:18:59留言☆☆☆   请对JJ能提供法律帮助的朋友去此贴留名:   原创意见区   我谨代表一个普通写手,完全支持给予我写作空间的晋江。   ps:这是刚刚从下面回复的大人那里转来的--在下去论坛上看了看,确实如此。   作为一个写手,我很喜欢也很珍惜晋江这种不盈利纯文学的自由气氛,《纵横》也是在晋江才渐渐发展起来的,所以这件事一定要支持。   因为在下是个理科生对法律并不明白,所以如果有合乎条件又愿意帮忙的读者大人,请到上面的帖去帮忙。   如果晋江需要捐款的话,也请知道消息的大人在这里转告在下一声,免得错过。   林错拜上   第五十九章   二月初五林衍故世,除服日恰是三月初三。 此时楚京各色人等早已除服,家家出门踏青祭扫,泾水边游人络绎不绝。 太妃见林纵这几日抑郁不欢,知道她与林衍父女感情颇深,也怕她忧思过度伤了身体,才在林衍灵前上过香,便托言作了一梦,令林纵亲至隆庆寺进香,也有个顺便散心的意思。   林纵虽觉无趣,但明白太妃心意,不好违逆,亲自送寇子初一行人出了东门,就便向隆庆寺来。 林安察言观色,觉这主子面上仍然淡淡,全无往日飞扬气象,也有三分忧心,便试探道:"爷素来看隆庆寺的和尚不顺眼,说是俗气,没有法华气象,要不--"   "既然母妃吩咐,去一趟也无妨。 "林纵见林安依旧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皱眉道:"你和谁学了这么副缩头缩脑的模样?"   林安知道林纵性子,若是再吞吞吐吐必定受罚,便陪笑道:"小的只是觉得爷最近性气不似往常--"   "哪有人父丧不过一月,就可谈笑如常的?"林纵在马上看着远处游人,依旧淡淡道:"母妃不知道我的脾气,你日日跟在我身边,也不明白么?"   "可--"林安见林纵催马向前,显是不欲多言,便不敢再谈,只他心中仍是不安--林纵生在天家,寻常遇些离合挫跌,一时气闷,年少性情不稳也是常理,可这一次却大异往常--她平时见人办事,谈笑议论,比往日更明白清楚,可谓虽逢大事,一丝不乱,可一回了后廷,却立刻就沉郁下来,只在林衍灵前守丧抄经,那份爽快明白竟似无影无踪,不仅太妃面上,不过不失礼而已,就连对着嫣然,也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他只觉林纵悲痛之下,还有些心事,也怕林纵有些别的想头,但林纵掩得严严实实,饶他百般试探,一丝口风也探不出来,只得徒叹奈何。   隆庆寺离楚京颇远,几人到东门时已近黄昏,楚京地势颇高,林纵勒马回头,见一带平川,衬着斜阳余晖,突然记起自己幼时,初次随林衍行猎,返城时坐在林衍马前,见得也是这般情景,心中一酸,险些坠下泪来。 她不欲回府,打发人回去,自己只带着林安在楚京里闲逛,见家家都是逢了节气的和乐模样,更添不快走到文昌坊时,恰一人带着小厮从太白居里出来,二人打了个照面,不由得俱是一笑。   那人锦衣轻裘,一手却提着个酒坛,正是杜隐。 林纵早已从李福信中知杜隐只料理了两日王府,便把事情托给了沈安时,不辞而别,她虽信其必不见弃,但等了许久不见踪迹,也着实有几分忧心,此时一见,便笑道:"先生来得好迟!只怕沿途的酒也被先生尝遍了罢?"   "都比不得爷府中的佳酿,为之奈何?"杜隐把酒坛丢给小厮,上马与林纵并辔而行,看着林纵缓缓道,"杜某这一路,别的地方的酒倒也不曾多喝,只特地去尝了尝凉州的烧酒。 "   "如何?"   "果然烈极!"杜隐笑道,"凉州虎骑,果然名不虚传,只是--"   "稍嫌跋扈,是么?"林纵笑道,"听说连寻常换防,都是大张旗鼓,兴师动众,稍有个把小仗,便邀功请赏--这些我也有些耳闻。 只他是我楚王府的臂膀,不倚重不行--且我看寇子初为人颇小心,父王去时又殷勤嘱托,我只把他当成前辈,先不去惹他,他也必定不会自外于人。 "   此时二人已经到了府门,林纵下了马,见杜隐犹自沉思,笑道:"先生住处早已妥当,这几日劳乏,该早些安歇,明日再谈。 "   杜隐拱手作别,随着管家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道:"几日不见,爷着实清减,还请节哀为上。 "他语气颇为诚挚,林纵听得心中一热,也回了一礼,道:"多蒙先生关心。 "便向后廷来。   林安随在一边,见林纵神色轻松了些,只余眉间淡淡郁色,也有几分欢喜。 林纵先到澹和斋给太妃请过安,便向辅乾殿来。 林衍灵梓在三七过后便已移至王陵,待奉安礼时下葬,此时殿中只有牌位,林纵上前焚香叩拜,林安立在一旁,见林纵神色又沉重起来,径自入了偏殿,知道她郁结未解,又不好解劝,正踌躇间,忽听背后脚步声响,嫣然带着小如过来,嫣然焚香叩拜,小如立在一旁,便偷偷扯了他低声问道:"爷今天--还在?"   林安面露苦笑,指了指偏殿,也低声道:"好容易见了杜先生,有了几丝喜色,可一回来,连晚膳都没--"   嫣然听得真切,起身时便皱了眉。 这几日因要守孝,二人极少见面,嫣然见府里俱是井井有条,知道林纵心神未乱,虽神色沉郁,也以为是常理,不想今日看来,竟有几分心结难解的模样。   她才要入偏殿,林安上前回道:"爷有话,抄经时不准他人打扰。 "他见嫣然眉头锁的更紧,忙又笑道:"连小的也不准进去,按说主子自然--"   "一应事体,我自己担待就是。 "嫣然心中不安更盛,令林安小如退下,自己想要挑帘,却不知怎么有些胆怯,咬着牙伸手掀帘而入,登时便是大惊失色。   因是孝庐,殿中陈设颇为简单,不过一案一榻,几把椅子,林纵背对殿门,伏在案上,借着灯火,嫣然见砚间纸上殷红一片,只觉胸口痛极,立在门口,死死盯着林纵,半晌才缓过神来,悄无声息小心上前,哑声道:"这就是爷的孝心么?!"   林纵手中笔一颤,也停了下来。 她定了定神起身,见嫣然一脸惨白望着自己,心中亦是痛极,一手把经文掩了,静静立在案边,却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嫣然定定盯着林纵,一动不动,泪落如珠,半晌,才惨然道:"爷这么做,算的上孝心么?!"   林纵听得她声音颤抖,心底半是怜惜,半是痛楚,才要上前,嫣然却一手挥开,死死盯着她袖上散开的一点殷红,又恨声道:"爷以为,这就是孝心?!"   "嫣然,你当真以为我是那等愚孝之辈?"林纵立在案边,突然苦笑一声,"我不过是问心有愧罢了!"   她静静盯着嫣然,见她神色稍缓,又道:"我从一开始就明白,皇伯父派兵护送,为了夺我楚王府的权势不假,可我若从了他,必定一路顺顺当当,这一生虽无权势,却也富贵无忧,我如不从,父王病势沉重,我肆意拖延,只怕见不得他老人家最后一面,可我却还是拖延!那日在蒙城,我见了那封书信,虽是父王亲笔,笔势颤抖,笔锋软弱,我就知道他身子不妥之极,却还是绕了一圈路才赶到楚京!"   她见嫣然才要开口,又道:"这也不过是我天家常事,我也不怨,可他老人家病体突然沉重,却是因我而起。 "她又苦笑一声,道,"正月初七,他与母妃争执,动了气,自此半身不得行动--你可知正月初七是什么日子么?"   嫣然听得林纵声音凄楚,只觉心痛,一手握住林纵的手,听她又道:"那一日,正是六哥的生日。 我害了六哥性命,父王却只罚我禁足几日,母妃必定是想起六哥,觉得父王不公,才有了这场争执--父王性命,不也该算是我害得么?"   "爷也不必--"   "这也罢了,"林纵咬牙道,"算我个年幼无知也好,算成前世冤孽也罢,可我却有一条不能不愧--"她转了脸忍了半晌,才道,"为人子者,连在自己父亲灵前尽情一哭都做不到,还算什么孝子?!"   嫣然一怔,见林纵已经转了脸过来,一双眸子里痛不可抑,却淡淡苦笑道:"你以为我得了父王噩耗,定下神来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如何把维持幕僚众臣,想的是如何应对皇伯父旨意,想的是如何拉拢凉州,就是这几日灵前守孝,我想的也不是父王,对着母妃,我想的是如何承欢,对着审先生,我想的是京里各州的形势,对着王远,我想的是皇伯父和各家藩王,"她猛然一顿,狠狠跺脚道:"我没有一刻是全心全意想着父王,没有一次对着父王是只为他一哭,这样,也算孝心么?!"   嫣然一直静静听着林纵言语,此时神色缓了过来,低叹一声,一手拢住她的肩头,盯住林纵的眸子,一字一字轻轻柔声道:"嫣然却觉得,爷不是不想尽情一哭,只是没有地方罢了。 "   二人四目相对,林纵见嫣然神色诚挚,眸子里清清白白,满是怜惜,从京城一路回来到现在的焦心忧急,独力撑起楚王府的凄楚孤单,一直压到现在的丧父之痛,一股脑的翻上来,不知不觉,竟泪流满面。   嫣然见她别了脸过去,知道她不欲失态,便稍稍用力把林纵拢在怀中,肩头颈上,不多时就温热一片。   她一手抚上林纵的背,轻轻拍抚,觉得她清减许多,忽然想起,前一日王妃还与她谈起,三月二十八,是林纵十五岁的生日--她此时才发觉,这在朝堂钩心斗角翻云覆雨的小世子,这在亲生父亲葬礼上也应对有序的新楚王,这在人前处处天家风范对自己一力维护的挂名夫婿,却也只是个比自己还小些的,才要满十五岁的孩子。   可楚王辞世后,无论年龄几何,历事多少,她却已经连一处可以放心栖身的地方也没有了。   林纵渐渐哭得累了,身子靠向嫣然,嫣然扶她躺在榻上,见她神色昏沉渐欲睡去,有心起身处理林纵臂上伤口,无奈林纵一手紧紧抓着她不放,又不好声张,直到见她睡着,才命小如悄悄拿了伤药来,细细替她包扎。   此时二更将近,嫣然守在林纵身边,见她神色渐渐安稳,轻轻把那只扯着自己衣衫的手掰开,小心放入被中,静静看着她眉目轮廓,目光扫了一遍又一遍,却突然轻叹一声,再无言语。   明明都是女子,可天地之大,那人却只当她是她的栖身之所,而她,却也只想给她一个栖身之所。   第六十章   三月二十五,过了七七,虽还不曾行奉安礼,但林衍牌位已经移到了奉先殿,丧事气氛在楚王府也已一扫而空。 因三月二十八是林纵生日,又是东岳齐天圣帝生辰,太妃素来崇佛信道,便早早定了当日行册封礼。 三月二十六,林御便派了礼部员外郎李景来亲为操办,赏赐亦比寻常亲王丰厚的多。   这一日正是三月二十七,林纵照常进了书房,才一进门便是一怔,她这几日忙着行礼除丧,又要应付李景和诸多道贺的官员,一直不曾入书房,只以为必定积了不少文书,不料杜隐审遇二人却不曾理事,一人一张条几,云龙暗纹的泥金笺,竟似拟贺词的模样,见林纵进来,俱都笑道:"给七爷道贺。 "   "不过是个排场罢了,有什么可贺的?"林纵皱皱眉到案后坐下,喝着茶道,"我又不是那等穷酸,多了几件赏物,就能把人的眼耀花了?"   "话随如此,贺礼杜某也须送。 "杜隐笑道,"书生本色,一幅条幅而已,七爷莫见怪。 "   林纵早己瞟见他条幅上"居安思危"四个大字,苦笑一声,转脸看着审遇道,"先生又打算送本王些什么?"   "审某所送,却只是一个斗方。 "审遇凝神定气,提笔在纸上写了个"忍"字,放了笔笑道,"请殿下笑纳。 "   林纵起身踱到条几前,细细看了几眼,道:"杜先生行草气韵清舒,审先生大字风骨硬挺,俱为佳作--但先生有话,直言便是,如此讽谏,难道怕我不肯听么?"   杜隐笑道:"爷是个听谏如流的性子,我有什么可顾虑?"   他语气温和,林纵却已经听出他话中意思,苦笑道:"先生是怕我只听,不从,是么?"   "殿下性情果断,"审遇从容道,"这也是好事,但事缓则圆,凡事须的留些余地。 "   林纵听他二人,仍是这般绕来绕去,便道:"我以平礼待先生,先生也该信我,以平礼还之,我虽莽撞,也明白公事私情,便是当真京里有什么消息,我只为楚京忍了就是,如何?"   "若是公事,我二人何须如此饶舌?"审遇道,"只是此事是私事,且爷也须隐忍则个,故此才如此进言啊。 "   林纵还不曾明白,杜隐已经点了两个小侍卫抬着一对红木盒进来,四面俱是龙凤呈祥百子百福等吉利图,颇为精美,林纵知是贺礼,才要起身细细看那标签,杜隐先道:"这是凉州寇大人的贺礼。 "   林纵点点头,见那两个小内侍一左一右把那木盒掀开,里面是两件衣饰,走金飞凤,显是作工上乘,林纵先是瞄了一眼,继而正容,细细又看几眼,不由得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道:"匹夫竟敢如此!"   原来那两件衣饰,竟全是女装。   她见那两个小内侍吓得脸白唇青,先令他二人出去,起身踱了两步,尤自怒气不息,咬牙道:"好一个凉州寇安国,好一个楚王府旧臣!先生不必劝我--且不论父王临终托孤在先,我好意结交在后,但论他平白如此辱我,甚至辱及嫣然,可恕不可恕?"   "自然不可恕。 "杜隐见林纵脸色苍白,一双眸子却黑嗔嗔深不见底,幽深冰寒,虽看着神色还好,但心里只怕已是咬牙切齿,便先缓道,"便是杜某遇得此事,也必定怒极,但此事--"   "既然不可恕就好,"林纵一口打断道,"我知先生意思,七七时,他遣使先到泾州后到嘉州,派人入京走太子的门路--父王新丧,我年少资浅,他不服也算情有可原,但我只以为是日久见人心,哪有这样平白作践上来的?当真以为我楚王府无人了么?!他既然是送贺礼,便是私事,我也以私礼还之便是--先生不必多言了!"说着转脸对林安道,"凉州送贺礼的是谁?直接传过来!"   林安略一犹豫,才要说话,见林纵眼光狠狠扫过来,不敢再迟疑,行了个礼就一溜烟出去。   审遇一语不发,竟自顾自到几后,收拾笔墨。 杜隐也不制止,只细细打量自己写的条幅,见墨迹干了,把它小心卷起,对林纵一揖,便要告辞。   林纵心中也已明白,只这口气着实咽不下,见二人这番情形,苦笑道:"他如此无礼,我当真--当真一点也恼不得?"   "恼得恼不得,爷不是也明白?"   "天家无私事,殿下此时非但不能恼,还要欢喜才是。 "审遇淡淡道,"臣知道便是平常人,涵养再好,遇得殿下这等情形,也会发火,但此时情势,容不得殿下   如此啊。 "   "不恼,欢喜?"林纵深深吸了口气,又踱了几步,淡淡道,"先生,我平生不曾受过如此大辱!"她又停了半刻,突然咬牙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本王如今便做一回君子便是。 来人--把木盒收拾了,标签粘好!"   内侍们才收拾好,林安便引着一个军校过来,那人目不斜视,进了门,叩头报名道:"凉州左军副将陈良,叩见楚王爷。 "   "起来。 "   陈良干净利落起身,垂手而立。 林纵看了他几眼,见他举止从容,神气练达,便道:"往日觐见都是寇子初的差使,这一次怎么改了规矩?"   "回王爷的话,"陈良躬身道,"这几日凉州军情紧急,寇将军需得巡视边界,故此大人派了小将。 "   "也罢。 "林纵笑道,"难为寇大人日理万机,还记挂本王。 "她起身又扫了陈良几眼,突然道:"我却觉你面熟。 "   "末将曾在王府里当过护卫。 "陈良道,"也曾有幸见过王爷--"   他一语未了,林纵眼睛一亮,笑道:"我那一年初习马术,不肯骑小马,偷偷牵了匹大马出来驯,险些惹出人命--那拦马的侍卫有三个,有一个是你罢?"   "正是。 "陈良笑道,"就因为这个,老王爷才放了小的出去当官--快十年了,想不到七爷竟还记得。 "   林纵笑道:"我虽年纪小些,但救命之恩,岂能轻易忘记?"她笑眯眯踱到陈良近前,道:"父王放你出去的时候,应该不过是个千总罢?如今成了副将,倒当真给我楚王府争脸,我虽不知兵,却也听人说过些--从那般厮杀汉里出头,不容易。 "   陈良心里一热,躬身笑道:"七爷天赐聪明,小的在凉州也曾听闻,今天一见,不胜之喜。 "   "凉州少有大仗,你也不用悬心,你是父王旧人,回府就如回家,好好热闹几日再走,衣锦还乡,不好么?"陈良连声应是,林纵看了看长几上两个木盒,一脸笑意道:"这几日事多,礼单还没呈上来,你既是押礼官,该知道这里面是些什么罢?"   "是两件喜服。 寇大人请凉州最好的绣工绣的,"陈良笑道,"七爷知道,小的是个粗人,不明白这些花样,但那料子是我们凉州的凉花缎,织这缎子的丝,就是在凉州,也是一两丝一两银子的换呢。 七爷富贵,自然看不上这些小玩意,不过是给七爷添添喜气罢了。 "   "这般说,倒也有几分新鲜,我倒真想看看了。 "林纵喜盈盈伸手欲掀,审遇见陈良神色镇定,也有几分稀奇的样子,料定他必不知情,轻咳一声笑道,"殿下,这是寇大人给殿下和王妃的贺礼,殿下一个人拆,岂不是不合礼法?"   林纵皱眉停手,又看了木盒两眼道:"也罢,再等一天也好。 把它摆到正殿,待明日礼成之后,本王再看罢!"   陈良见她神色略有不舍,笑道:"审大人说得是。 七爷是龙子凤孙,凡事都依礼而行,若是放在小的这般人身上,送了来只顾看去,哪顾得上礼法?"   "我顾的是礼,也顾的是心意。 既是有王妃一份,我若擅自一人看了,岂不是不敬?"林纵淡淡笑道,"只要心意到了,便是礼上错个一点半点,也无妨的。 "   "七爷这话着实有见识。 "陈良笑道,"小的在凉州野惯了,临行前大人嘱咐小的多次,倒真怕我们这些粗人,在府里惹出事来呢!"   "何须如此小心!"林纵笑道:"告诉你的人,我说的,在这楚王府里就如在凉州一般--寇大人也是我王府旧臣,几十年的情分,那么拘束反而生分了。 "   "小的谢七爷恩典。 "陈良被林纵一番抚慰,自觉此次极有面子,笑笑行了礼告辞,虽还如入门时一般利落,但神色上便亲热许多。   待得他过了回廊,林纵看着几个小内侍把木盒抬去辅乾殿,好半晌才狠狠一笑道:"先生当真有先见之明--若我先就发火,只怕寇安国那边立刻就谢罪--他是个粗人么,连手下的也是粗人,自然有不知礼法得罪了我的--传扬出去,倒是我刻薄寡恩,挑剔不讲情面--好一个凉州寇安国!"   第六十一章   杜隐微微一笑,审遇却沉吟道:"这也是臣一直疑惑的--寇大人是草寇出身,又一直领军在外,臣与他相交近二十年,他性子粗狂些,有些抗上欺下,刚愎自用,甚至王爷在世的时候敢当面顶撞--这些都是有的,但他也着实有些义气,却不该这般算计殿下才是,且按礼还是该寇子初来道贺,怎么会忽然换了个人?"   "人走茶凉,也是常理。 "林纵此时心中恼极,不肯多谈,转了个话头道:"这几日的邸报先生有何高见?"   "倒也没什么,"杜隐笑道,"晋王爷回了封地守孝,三爷封了东宫侍读留京,东宫少傅徐闻平调户部侍郎,礼部上书重订礼仪,霸州撤藩,兵部尚书李纯调任霸州刺史--七爷已经看过节略,无非是皇上替太子建班底,又趁机会割藩王几刀罢了。 "   审遇道:"王爷新丧,人心不稳,皇上正想趁机拉拢,殿下此时万不可性气浮躁,让他人有机可乘,坏了大局。 "   林纵沉着脸听着,信手翻着节略,也不答话。 审遇想着林纵年少,性子又刚烈,刚刚一场戏演下来已属难得,虽知她正心里别扭发王爷脾气,也不以为非,与杜隐对视一眼,暗暗一笑,便辞了出来。   他二人出门才转过回廊,在栏杆处候着的林诚便迎了上来,道:"七爷她--"   "七爷自然听劝。 "杜隐大笑道,"老诚你那三十年的老酒,晚上便送到我屋里罢!"   审遇也笑道,"殿下性子虽躁些,但也明理,你只管讲理,她必然明白--你自己去劝不是更妥当?"   "审先生是王爷身边的旧人,又是七爷的师傅,杜先生是七爷新得的才子,我上得了什么台面?"   林诚如释重负,才要告辞,杜隐突然一把扯住道,"事虽没错,你这话蹊跷--你不也是先王身边的老人么?我听说论起时日,你还比审先生久些,又自幼看着七爷长大,你若劝,七爷岂有不听之理?"   审遇先还笑,听了杜隐的话,便也皱眉。 林诚见二人盯着自己,知道敷衍不过去,半晌才道:"这是太妃的意思。 "   审遇神色一凛,听林诚又道:"这礼虽说是给七爷的贺礼,却直接送到了太妃那里。 太妃那边贺礼也多,原不在意,吩咐管家清点时才翻出来,登时也气着了,才要找七爷来,恰有几个命妇在场,一顿劝慰,不知道哪一个却说起京里‘假凤虚凰'的流言来,太妃就--上了心,让我查个清楚。 "   林诚苦笑一声,道:"两位先生都是七爷亲近之人,我也不说假话--审先生,你也算熟悉七爷脾气,她自京里回来之后,性子可是稳了不少,便是知道寇大人派部下进京打点,也不曾说什么,刚刚她那火气,是大是小?"   审遇皱眉沉思,心中也有几分疑惑。 他身为楚王幕宾,一门心思朝政经济,从不涉及儿女私事,此时才觉得林纵那股恨意,那分羞恼,大异往常,再回想林纵这几日提起嫣然时的语气神态,竟也似有可疑之处。 他性格孤介,素重礼法,不由得暗暗吃惊,回头对杜隐道:"你在京里,也--也听过什么传闻么?"   "谣言止于智者,审先生怎么糊涂起来?"杜隐若无其事笑道,"老诚把这事看的太重了。 七爷是英雄性情,最忌讳人家因她是个女子小觑她,气性大些不足为奇;她和王妃年纪相仿,女儿家性喜热闹,有一个两个闺中密友也不足为奇;如今朝中有人视七爷为眼中钉,有些流言更是不足为奇--审先生诗书自娱,老诚不识儿女情,饶你们世事洞明,这上头倒不如我这个日日流连花丛的人明白了!"   这三个"不足为奇"一出口,审遇松了口气笑道:"老夫这把年纪,自谓世事看尽,却原来还有不足之处--这么说来,竟是杞人忧天了!不过,这流言有损我楚王府名声,一是要想办法平息,二是也该上奏章,请一纸休书,卖楚家个人情,好聚好散,也不误了殿下和楚家小姐终身才好。 "   "太妃也是这个意思,"林诚眼中忧色丝毫不减,叹了口气道:"只怕此事到了京里还有耽搁,两位先生早些定了奏稿,圣旨下来,太妃才好给七爷物色夫婿。 虽说要当男孩子养才能养大,但十五岁也算成人了罢?且王爷就七爷这么一点血脉,还是早些后继有人才妥当。 "   "太妃的意思极是。 "审遇笑道,"殿下若是终身有托,先王在地下必定也欢喜,"说着对杜隐道,"你先别急着出去,先与我参酌一回如何?"   杜隐神色稍一踌躇,便舒眉笑道:"如此自当从命。 "   林诚与二人分手,便到澹和斋来复命。 太妃在殿中等得正心焦,见他进来,把宫女内侍都打发下去,问道:"两位先生什么口气?"   "听着意思,倒似没察觉什么。 "林诚把二人的话复述一遍,又道:"依小的的小见识,杜先生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七爷也明理,只怕--"   "纵儿不是个不顾大局的孩子,或有些脾气带出来,但从不因公废私,他们能察觉到自然少,"太妃听得脸色愈加苍白,神色却更平静,从春姑手中接了茶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又是个女儿家,她的心思,我比杜先生更明白,王爷只怕也明白一些--不然他怎么让绮儿绪儿瞒着纵儿到宫里去通关节?听泾州来的人说,纵儿前些日子和绮儿绪儿有些不和,只怕也有这件事的缘故罢?"她叹了口气又道,"这几日纵儿和嫣然来请安时,我留了神--竟是越看越心惊,以纵儿那脾气,若当真闯出祸来--事关楚王府几十年的名声,纵儿一生名节,我日后下去,怎么见王爷?"   林诚听她语气颤抖,伏地叩头道:"七爷性子豪爽,王妃又知礼,那等事小的不敢想,也不信,太妃也不必太过忧心。 "   "奴婢也觉得,王妃不是那等狐媚人,"春姑也笑着和缓道,"七爷还小呢,从小又混在男孩堆里,没个姐妹知心,一时新鲜情迷罢了,那等悖理逆伦的事,只怕想都想不到呢。 "   "嫣然倒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太妃稳了稳神道,"若不是看她品格着实好,稳重明理,处处小心,让人打心里喜欢,我也早把她和纵儿分开了--一时新鲜也罢,真动了情也好,纵儿那性子,面上不在乎,内里深沉自有主意,又正是情热时候,王爷都没办法,只怕这几个先生也没法子,我就是说了也是白说--倒是嫣然那孩子,应该更明白些。 "说着便扬声道,"请王妃到这里来!"   外殿早有人应声领命,春姑听得声音远了,又笑道:"女孩家脸皮薄,王妃人又聪明,奴婢的小见识,点到为止就是了。 "   "那是自然,那孩子讨人喜欢,若不是这件事,我也舍不得多说什么。 "太妃停了停,又轻轻一叹,"这般人品的儿媳,那个王府不想要?连太后也动了心--偏咱们楚王府,非得往外推不可。 "   "奴婢说句打嘴的话,"春姑笑道,"若咱们七爷是个男儿,论人品倒真和王妃是天生一对,不过是老天爷不成全罢了。 "   "哪有那么便宜?"太妃又是一叹,"我活了半辈子,见得都是不成全的事,老天何曾照应过?"她语气沉郁,春姑察她神色,怕是想起了往事,便垂手到一旁,小心伺候,再无言语。   林纵在书房又见了几起道贺的人,看邸报一直看到掌灯,才把这几日积下来的事务清了,觉着神倦体乏,想着第二日还需行礼,便起身出门。 她转过两道回廊,走到合芳殿处,突然想起一事,便对身后林安道:"嫣然此时已经搬到辅乾殿去了么?"   "爷忘了,明日才成礼呢,"林安笑道,"这一夜该还是在渊鉴斋。 "   林纵应了一声,便向东拐,过了两重院落,便是渊鉴斋。 林纵立在角门边,看着不远处窗口明亮,一时有些踌躇。 天家礼法严谨,世子继承王位,便是已有妻室,也须得自行上表奏请册封王妃,象自己这般二人一起册封可谓少之又少,藩王体尊处优,若是离弃正妃,除皇帝特旨或自身有罪被贬外,都须上表朝廷,告祭太庙,极是隆重,且多半朝廷会把表章驳回来--这份册封下来,只要林纵不上表休妻,便当真是把嫣然一身,牢牢栓在楚王府里了。   想到此一层,林纵心中虽是欢喜,却也有几分窘迫,一时近乡情怯,又犹豫了一阵,直到见不值夜的宫女内侍退了出来,知道再等下去嫣然必要就寝,才定下心,径入正殿。   嫣然才沐浴过,正在偏殿里焚了香,静静坐在案前出神,林纵进门不曾让人通报,她竟也不曾觉察,直到林纵在她对面坐下,才一惊道:"爷这时候怎么来了?"   "我只顺路过来瞧瞧,"林纵见嫣然此时换了素罗衣,脸上犹存红晕,风骨里别具妩媚,只觉自己一天积下来的气闷烦恼一扫而空,笑盈盈道,"辅乾殿东暖阁归我,西暖阁归你,你看着那里陈设可还满意么?"   "我正要和爷提这事,"嫣然淡淡一笑道,"爷知道我性子,这里安静,又住的惯了,不搬,成么?"   "那里--"林纵一怔,才要说那里陈设都是自己亲手挑的,一转念必定是自己设置的不如人意,心中暗自懊恼,皱皱眉便转道,"既是你不喜欢,住这里也罢了,但明天,"她脸微微一红,轻咳一声道:"明天按礼,你须得在东暖阁住一晚。 "   林纵话才出口,就觉脸上发烧,此时偏殿里只她二人,她见嫣然也是面红过耳,半是欢喜半是窘迫,胸口砰砰直跳,忍不住起身到嫣然面前,握了她的手,盯住她的眸子,一字一字轻轻道:"戈言加之,与子宜之。 "   嫣然静静盯着林纵眸子,神色温柔如水,目光不知为什么竟有几分恍惚朦胧,半晌,突然微微一笑,也轻轻答道:"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   林纵先是一怔,只觉胸中仿佛什么事情终于放了下来一般,说不出的轻松欢喜,一手拥住嫣然,觉得有万分的话想要说,却欢喜的半分也说不出来,良久方道:"嫣然,我--"   "明日还有一天要忙,爷还不快去歇着?"嫣然脸上红霞未消,却已经恢复了神色,浅浅笑道,"都二更了!"   林纵应了一声,放了手转身出去,只她挑帘的时候,突然回了身,朗声笑道:"嫣然!"她胸口翻涌,瞧着嫣然,万分欢天喜地,万分心满意足,只站在门边恋恋不舍,夹着几分羞涩,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却也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嫣然见林纵立在帘边,一身玉色云龙纹暗花罗袍,眉目清俊,神情朗澈,笑意盈盈望着自己,正正映着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老话,心中先是欢喜,又狠狠一痛,才勉强应了一声,就觉眼前一片模糊,强撑着对林纵点头含笑,望着她转身出殿,听得脚步声渐渐远了,才重新坐下,静静看着云华鼎上烟气一缕一缕升上来,只觉心中酸涩也一起搅了上来,禁不住轻声叹息。   明明是该说清的,明明是该断了的,可看着那人的欢喜模样,自己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当真可如今夜一般,瞒个一生一世,一生一世守着那人这份欢喜,多好。   可若当真成了真,从了那人心愿,楚嫣然也就--再不是楚嫣然。   第六十二章   三月二十八日,册封礼。 场面隆重自不必说,林纵从早到晚行礼应酬,到了二更过半,方才罢宴回了后廷。 此时嫣然早己候在辅乾殿里,见她一脸红晕进来,忙亲自迎了她到案边坐下。   林纵微带醉意,老老实实接了柏叶汤喝了,渐渐觉得酒意褪了,才笑笑要说话,忽见案上摆着那两个寇安国送来的木盒,登时不喜道:"这原是白日里放在这里充场面的,还没撤下去么?"   "却是我见这两个盒子精致,放得又显眼,以为爷喜欢,便留下了,"嫣然讶然道,"有何不妥么?"   "自然不妥。 "林纵虽不欲多谈,但她素来对嫣然坦白,便约略讲了一遍,咬牙道:"旁人也就算了,父王待他不薄,他却如此辱我!"   嫣然皱了皱眉,道:"爷曾慢待过寇大人么?"   "我才接了王爵,哪里来得及慢待他?"林纵道,"不过是他出身草莽,心有成见罢了!"   "这就奇了,"嫣然笑道,"家父对我提过,草莽之人视红颜如祸水,多是避而远之,哪有欺到头上的道理?且他若当真是那等以貌取人的莽汉,怎么肯和爷翻脸,落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   林纵听得心中一动,皱着眉想了想,便不作声,半晌道:"你若喜欢,便留下罢!"说着起身一手握住嫣然的手,红了脸,踌躇道:"嫣然,我--"   "我想求爷一件事,"嫣然神色温柔,目光在林纵脸上留恋不去,轻轻道:"爷能不能,穿一回女装?"   林纵一怔,只听嫣然又道:"我自见了爷之后,时时想着,爷若是穿一回女装,该是何等模样,"她见林纵皱了眉盯着她,笑道,"爷不也是个女子么?我知道爷忌讳,只要看一次,成么?"   林纵心中万分不愿,但嫣然素来稳重,初次如此向她央求,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二人僵持了半晌,林纵见嫣然眼里渐渐现出失望,一阵不忍,想着自己却也是个女子,古人烽火戏诸侯,自己如今便当彩衣博佳人一笑罢了,也不算昏庸到家,狠狠跺脚道:"只--只此一次。 "说罢板着脸便进了西暖阁。   话虽好说,可林纵见了那衣服便心底发寒,好在嫣然不过只要看一眼,她只脱了外袍,套了件罗衫,简简单单撤了网巾,用根簪子挽起长发,才要出门,却又犹豫起来。   她自记事以来,俱是男装,虽林衍见她年纪渐长,也有过让她改了宗牒,换回女装以免误了终身的念头,但顾忌到道士所言,都半途作罢。 林纵素来穿惯了男装,也觉女装拖沓累赘,乐得自在。 可如今自己年纪渐长,有时竟也起了别样心思,明明是个女子,当真要一身冠带而终么?他人敬自己,是敬自己本身,还是因为这身冠带?若自己换了女装,是不是,就再不能,再不配立在朝堂之上?自己只懂政务,对女子应知应学的一概不通,这样,也算得是女子么?或者,须得舍了心中柔弱,去效仿那般顶天立地的男儿?   饶她天不怕地不怕,偶尔闲暇想起这些,却也有几分惶惑。 此时套上女装,见身边宫女内侍,个个形容似有古怪,虽极想看看自己这副模样,却又说不出的别扭,又踌躇了一阵,小如掀帘进来,先是一怔,接着跪下回道:"小姐在东暖阁等爷呢。 "说着禁不住又看了林纵几眼,道:"爷这般打扮,竟真和小姐一般好看。 "   这句话倒激起林纵胆气来,她扬眉笑道:"本王穿什么衣服不好看?"狠狠心掀帘而出,径到东暖阁来寻嫣然。   嫣然正坐在案边静静思索,听得帘响抬头笑道:"小如,爷可--"一语未了,见林纵立在帘边,不知不觉,竟也住了口。   眼见着林纵一步一步过来,嫣然忽的想起前一日太妃说的那句"胡人风俗,多有女子穿男装的,女儿家套着男装,多半都比男儿好看些,让人看着新鲜着迷,其实也不过是喜欢那冠带下的女子罢了,若是穿着女装,也就平常,"她听时心中也有几分疑惑担忧,但如今见了这人这般模样,明明白白是个女子,她却觉胸口愈加发热,目光一瞬也移不开,见林纵立在她面前,脸上三分尴尬一份羞恼,眉宇间妩媚更盛,不禁立起身,伸了手抚上林纵的脸,浅浅笑道:"我果然嫁了个女子--"她突然抱住林纵,低低轻声在林纵耳边道,"心甘情愿。 "   这四个字一入耳,林纵只觉心神俱醉,欢喜到了极处,顾不得更衣,轻吻那人发丝,低声道:"嫣然,我必定让你安乐无忧。 "   "我只要爷平安。 "嫣然轻声回应,紧紧拥了林纵一刻,突然放手,退了一步,静静盯着林纵道:"我再求爷一件事,成么?"   "自然,"林纵笑道,"你我夫妻,哪里用这么生分?"   "求爷赐我一纸休书,成么?"   "嫣然,你--"林纵先是一怔,见她一脸正色,神色清冷,心中泛起冷意,呆了半晌,道:"你这话--当真么?"   嫣然静静盯着林纵,见她笑意渐渐淡了,心底原本压下去的痛意一丝一丝便也浮了上来,她强撑住说了个"当真",就见林纵脸色突然惨白,嘴唇发抖,心中陡然痛极,只觉一阵眩晕,一手暗暗撑住案角,稳了稳神,抬了头一字一字道:"爷早知道的,嫣然素有山水之志--"   "在这里确是委屈了你,"林纵定了定神道,"便当是为我,留下,如何?"   嫣然听林纵语气柔软,一手赚住自己的手,微微颤抖,眼中竟带出求恳意味,只觉心痛若死,心神越飘越远,眼前一阵恍惚,只听一个声音缓缓道:"若我求爷,为我舍了这江山,爷又待如何?"   林纵脸上才复了一点的血色猛然退去,松了手退了半步,死死盯着嫣然,半晌,突然咬牙道:"你明知,你明知--"   她说了半句,再也说不下去,只立在原处喘息,此时暖阁外一阵细微声响传来,原来按礼太妃赐了合欢酒来,林安听着里面不妥,正要让宫女退下,林纵已然觉察,怒道:"什么人鬼头鬼脑的,都给我滚进来!"   林安听林纵语气,知道出了事,令宫女候着,亲自捧着酒具战战兢兢进来,述说来意,却见林纵眼睛望着那对金杯,脸色越来越白,目光锋锐冰冷,唇边却现出笑意,他服侍林纵多年,从来没见过林纵如此神态,眼见林纵眼睛眨也不眨,唇边笑意越来越浓,对自己竟视而未见,心中恐极,转脸见嫣然立在案边,亦是面白如纸,定定盯着林纵,唇边一抹殷红,一手抵着案角,掌中已被边上包金的龙角刺的流血,竟也一番对周遭浑然不觉的模样,更加着慌,顾不得礼仪,放了条盘,跪下扯住林纵衣角,哭道:"都是小的们伺候不周,惹了爷和主子生气,这么--"   外面宫女内侍听见,登时就跪了一片,异口同声请罪。   "与你何干?!"林纵被人这么一打岔,才缓过气来,微微一笑拿起金杯,轻声读诵上面铭文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她语气极淡,却听得令人心中发寒。 林安才要劝,却听林纵反复读了几遍,忽然放声大笑道:"这等美质,在本王手上,倒是可惜了!"狠狠把那金杯摔在地上,一手解了罗衣抛在地上,拔了簪子,转身出殿,再不回顾。   林安见嫣然犹自怔怔出神,情知也是不妥,出殿时瞥见小如进去,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见林纵只套着衬袍,散发便鞋疾步出殿,只来得及说了句"悄悄找诚公公来",便带着两个小内侍捧着冠带追了过去。   他才走了几步,见林纵立在回廊里,忙上前小心服侍着林纵着衣。 林纵冷冷盯着辅乾殿,待得穿戴整齐,转身便走。 林安才要劝,察着这主子的神态却又心惊,忽听殿内琴声响起,听着曲调平和,心中一喜,上前道:"小的听这--"   他还未说完,林纵已是白了脸,又听了一瞬,猛然大笑道:"好个高山流水--"只笑到一半却又生生顿住,一言不发。 林安见林纵突然静极,一双眸子空空落落,惶急上前,才一触林纵袍角,林纵却己回过神来,吸了口气,冷冷吩咐道:"去前廷看看,叫李德来,我要去奉先殿!"   林诚此时早己赶到辅乾殿,他先把宫女内侍吩咐了几句,令其出殿守候,才到暖阁帘外叩头请见。 他一连重复了几遍,却是无人应声,半晌琴声响起,小如出来,眼圈红红,低声对林诚道:"诚公公,我们家小姐--我瞧着她现下情形,连我的话都似听不见--这可怎么好?"   林诚皱眉,随着小如进了暖阁,见嫣然坐在案前抚琴,神色倒还安然,弦音也一丝不乱,只弹挑勾抹之间,指上已经殷红一片,脸上却恍如无事,不觉暗自心惊,自己与小如守在嫣然身旁,便令人悄悄传医正来,候在外殿。   林衍自守楚京之后,纵情女乐,林诚听得久了,虽察不出琴中意思,却也分得清曲目。 他听着那高山流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先还好,后来到一半时便生生转成了有所思的调子,过不一会儿,又被转回来,开始他还分得清,后来两曲竟混成了一片,听不出调子,琴声也由中正平和变得缠绵凄冷,音调越来越高,林诚听得背后汗湿,见小如已是泪流满面,狠狠心才要上前解劝,突然铮然一响,琴弦俱绝。 嫣然一身喜服端然而坐,身子一动不动,有如枯木,神色平静如水,指上却己血肉模糊。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仿佛此刻才醒过神来,语气和缓,对林诚淡淡笑道:"公公可回复太妃,日后无须多虑了--王爷聪明知礼,断不能葬送了楚王府的名声。 "   林诚大惊,那一日太妃语气和缓,嫣然神色也极镇定,他和太妃都只以为怕是林纵一时情迷乱了规矩,一点必醒,不想看今日情形,非但林纵动了真心,嫣然怕也是深陷其中,逼得紧了,怕真逼出事来,心思一转,便道:"七爷王妃都识大体,太妃自然放心--王妃和七爷平日情分也都还好,倒也不必刻意生分--"   嫣然静静听着林诚安慰,任小如替她敷药包扎,心中却空空落落,什么也感觉不到--年少初识情滋味,遇到为难事情,多喜欢自做主张,她以为拼着一伤,也要让那人千好百好,方是为人道理,可事到临头她才明白,两人原本就是一体--伤了自己,便也伤了她,伤了她,更是伤了自己,无分轻重深浅,但得情浓,便是两人一起--痛不欲生。   第六十三章   李德原正在外廷支应,听得内侍来报,忙吩咐了几声,便向奉先殿来。 他见林纵立在神案前,神色淡然看不出明显喜怒,可一双眸子里冰寒锋锐如雪,心下也是一惊,见林安在林纵背后,暗暗递了眼色,忙轻咳一声,上前躬身道:"七爷。 "   "父王素日常喝的烧酒,你可带来了?"林纵见李德称是,又道,"取一壶来。 "   早有内侍抬了酒坛撂在殿外,李德出殿,亲自拍开封泥,用林衍素日常用的鸡冠壶盛了酒,令一个小内侍捧着酒盏,一起进殿,呈给林纵。   "这是胡人的式样,"林纵淡淡笑道,"父王在世时,常说这壶随他征战多年,不忍舍弃,我原打算让它殉了父王,母妃却想留下以为凭吊,我也就随了她。 "   李德道:"七爷孝顺,王爷地下有知,也必定欢喜。 "   林纵不答,亲自斟了酒,双手捧着放在案上,又自斟一杯,淡淡笑道:"孔子云十五有志于学,故此古人十五之后行冠礼--父王,纵儿今日起,也已成人了!"说着便端了酒盏,一饮而尽。   那酒却是以前军中酿的烧酒,酒性极烈,林纵又素不饮酒,喝的急了些,只觉一股辛辣直冲肺腑,虽极力隐忍,也被呛出了眼泪。 她平复良久,抬头端详林衍遗像,神态安详平稳,一如生前,林纵只觉心中痛楚渐渐平和,静静立在神主前,良久无言。   林安垂手立在殿角,见林纵立得时辰久了,想起她刚才狂态,心中打鼓,转脸见李德却若无其事侍立一边,东方渐渐发白,心中暗自着急,才要上前劝说,林纵突然轻叹了一声,转身便向外来。   林安心中一喜,忙跟着出了殿,还不及开口,李德先笑道:"七爷,这时辰爷也该给太妃问安了,可这么去又有些不恭敬--东偏殿小的已经备办好了,爷是不是   先梳洗一下,提提神--"   "你倒想的周全。 "   "老王爷在世的时候,也时常到奉先殿来,"林安正替林纵挑帘,闻言手一顿,忙又稳住神,转脸见林纵不动声色,放下心听李德继续道,"也时常这么静思一夜,小的也是这般伺候,成了惯例--爷这么说,倒是折了小的了。 "   "我虽比不得父王,却难为你和父王在世时一样尽心。 "林纵道,"一会儿自己去帐房领一千两,月例加倍,就说是我赏你恭敬小心的。 "   "谢七爷。 "李德却不想自己这时候得了林纵的赏,行礼谢过,待林纵梳洗过了,竟亲自引着林纵,来给太妃请安。   此时太妃早已起身,见林纵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笑道:"纵儿,嫣然那孩子--"   "我听小如说她身上不好,想是素来体弱,册封礼时累极了,"林纵早瞧见林诚立在一边,淡淡道,"如今我就替她向母妃求个情,这几日先免了她问安吧!"   "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太妃叹道,"处处想的太周到,损了中气,身子也就弱了些。 我才已经打发人去看过了,你们俩素来要好,虽一时有些磕磕绊绊,也该体恤她些。 "   "母妃说得是,"林纵笑眯眯道,"只是,母妃也该体恤儿子罢?"她见太妃一怔,又笑道,"往年儿子生辰,母妃都要赐新袍的,今年--"   "倒是我老了,"太妃缓缓喝了口茶,才转脸对春姑道,"还不去拿--佛龛旁边放着呢!"   春姑看了林纵一眼,略一犹豫,才应了个"是",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拿了个包裹过来,打开来里面是一件月白团龙暗花纱袍,林安服侍林纵换上,太妃把她招到身边细看,肥瘦称体,只稍长了些,春姑忙笑道:"是奴婢老糊涂了,七爷才出门两个月,连尺码都记不得了。 "   "到四月时才穿得呢,"太妃细细打量林纵,一手紧紧攥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道,"那时候,该也长那么高了罢?"   林纵见这袍子比自己惯常尺码长了半寸,十几日自己断断长不到那地步,料得必是太妃以为自己年少贪长,预先留出地步,不忍拂了太妃兴致,便笑笑称是。   "自然是这般,"太妃笑道,"有那个为娘的不知道自己孩儿身材的,"她盯着林纵的脸,目光却朦朦胧胧,看了半晌又道,"还记得那时你还那般小,如今竟已经这么大了--十五岁,也该成人了罢?"   "儿子自然已经成人,"林纵与太妃虽是亲密,但少见她如此情态,便顺着她口气笑道,"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 "   "是大人了。 "太妃恍惚一笑,突然放了林纵的手,平了神色,又看了林纵一眼,淡淡道,"也该想想终身大事了。 "她见林纵一怔,又喝了口茶,才缓缓道,"你父王就你这么点血脉,难道就为了这么场婚事拖下去--就是嫣然那孩子,人品相貌都好,我也不忍心让她断送了终身去。 "   "母妃说得是,"林纵不动声色道,"只是既然行了册封礼,这事就要惊动朝廷--须得和几位先生商量才好。 "   "他们都是王爷的老人,"太妃道,"没个不盼望你有个好归宿的--你终身有靠,和绮儿绪儿和睦,我日后地下见了王爷,也好安心。 "   林纵听得心中一惊,面上却笑道:"母妃自然疼我。 "   她起身换了来时装束,便辞了出去。 春姑送林纵回来,见太妃望着案上那件纱袍怔怔发呆,心中一震,叹了口气道,"恕奴婢多嘴,七爷如今越来越有王爷气象了--眼见她离开楚京也没多少日子,可回来之后奴婢冷眼瞧着,神态处事,却不知怎么,瞧着越来越像老王爷了,可见老王爷的主意不差,太妃也别多想了才是。 "   "纵儿虽好,"太妃看着春姑收了纱袍,才缓过神来,淡淡道,"可终究还是个女孩子,哪有一辈子作个王爷的道理?--把这纱袍尺寸改了吧,以后,也不用按这尺寸另做了。 "   她语气平淡如水,春姑却听得手一抖,见太妃无话,拿着纱袍辞了出来,只经过佛堂时,却不由得又暗自叹了一回气。   审遇前一夜喝得稍多了些,到将近午时时才进了书房。 林纵端坐在案后正在临帖,见他进来,端端正正把最后一字写完,笑道:"我令府中人等放假一天,先生不知道么?"   "臣哪里闲的住?"审遇一笑上前,见林纵临的是《多宝塔碑》,他知道林纵素来不喜拘束,此时见她临的一丝不苟,连笔意都力图模仿的一丝不差,便是一怔。   林纵笑道:"父王在世时,每每戒我性情浮躁,我也不过是如先生所教,练字如练心罢了。 "她见审遇面露欣慰,又道,"还有几件事--先生自今日起,便是我的楚王相了。 "   审遇皱眉道:"臣素性落落寡合,长于谋划,倒是爷亲收的杜隐,才学不亚于臣,为人也历练,不如--"   "如今人心不稳,我正要借先生声名压压那班不臣之人。 "林纵道,"四月二十一是寇兴国生辰,我己令杜先生与陈良一起去凉州,一是送贺礼,二是看看凉州情势--我今天翻了翻父王历年积下来的笔记,那寇兴国却也颇有胆气,不拘小节,若他当真以为我是个弱女子,倒真不会这般辱人--只怕其中有什么隐情才是。 "   审遇见林纵神情从容,侃侃而谈,竟有一瞬仿佛面前是故世的林衍一般,心里一惊,继而欣慰,笑道:"殿下说得极是。 "   "也有赖先生进言。 "林纵淡淡一笑,才要继续看文书,忽听审遇道,"如此,臣就再进一言--先王血脉,唯殿下一人,殿下也该--"   林纵心中又是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笑道:"此事却有些难办。 "   审遇笑道:"二女成婚,本就荒唐,我们本来就有理,殿下求得休书,楚家必定感激,殿下无须多虑。 "   "先生忘了,我在宗牒上,却注明了是个男子,因为这个,父王才能让我接了王府,"林纵道,"改宗牒却也不费事--可按礼,也没个女子做藩王的道理罢?如今皇伯父满心想着撤藩,只怕这一纸休书下来,王妃固然要搬家,本王也要搬家了。 "   "殿下说得有理,"审遇稍一皱眉,"但普天下都知道殿下是个女子,若皇上真想以此治罪,岂能发册封的诏书下来?"   "立我为嗣是父王遗愿,皇伯父怕是为了示天下兄弟情深,才开此例--他一并下了册封王妃的旨意,只怕就是为了让我推辞罢?"林纵道,"我不能无故休妻,必定要有理由--那理由,"林纵说着咬牙一笑,道,"王妃本身口碑极好,断然没什么大错,唯一的错,不过是让我自认是个女子罢了。 "   "也罢,只如此一来,殿下声名有损,只怕人心难安,"审遇略一沉吟,道:"皇上虽苛刻,却好名,多是暗地里下手,少有这么摆圈套给天下人看的--王爷新丧,殿下又明明白白定了名分,该不会这么朝令夕改作给天下人看--可一并册封王妃却也没有先例--"他皱眉想了半晌,突然展颜笑道,"臣有个主意,倒可以让殿下无须休妻,也可洗了这‘假凤虚凰'的名声。 "   第六十四章   杜隐与陈良一行到凉州时已是四月初。 凉州北邻大漠,地势又高,虽是暮春时节,却处处桃花正盛。 杜隐沿路望去,花团锦簇,一时动了心肠,不由眉开眼笑道:"人间四月芳菲尽,西屏桃花始盛开--"   他一语未了,瞥见陈良微露笑容,勒住马笑道:"我胡圈乱改,唐突前人诗句--老陈见笑了!"   "我是个粗人,那里懂得好不好?"陈良与杜隐一路早已混熟,也颇喜杜隐洒脱,没有读书人架子,便道,"只是若是到了寇帅手上,只怕杜先生就要吃苦头了。 "   杜隐一愣,听陈良道:"寇帅性子,最不喜读书人--前几年程先生过世,府上招了几个新幕僚,一位归先生,还是晋王爷荐的呢,泾州有名的才子,可才写了篇布告,就被寇帅赶出了门--说他写的文绉绉的,那些军汉百姓哪里能懂?"   杜隐哈哈大笑,道:"寇帅不拘小节,归先生却是有名的大儒,礼数严谨,文章精深,自然有些脾性不合。 "   "晋王爷好读书,人也和气实在,又是咱们先楚王爷亲手栽培出来的,凉州上下,没个不喜欢的,"陈良笑道,"只这一桩,和寇帅怎么也合不来。 "   杜隐点了点头,与陈良一起进了西屏城。 杜隐留神城中人群,只觉比上次来时,竟更萧条了些,偶见几个虎旗军装束的军校来往,俱都趾高气扬,一如以往,不觉暗自皱眉。   长街尽头,向西拐不远,便是寇兴国的凉州节度使府。 此时早有一行人候在府门口,见杜隐等人下马,为首的男子拱手笑道:"先生远来辛苦,大帅在正厅等候多时了--这边请。 "   杜隐听得他语气温雅,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人几眼,见他三十余岁,虎背熊腰,相貌凶恶,却一身书生打扮,举止文质彬彬--那人一边引杜隐入门,一边笑道:"不才李征平,也曾读过几年书,福薄不曾求得功名,幸得大人不弃,今日见了先生,当真羡慕的紧。 "   杜隐想起陈良说过,这李征平是寇兴国两年前新聘的幕僚,颇为器重,此时见了,方明白寇兴国如何与他"一见如故",心中暗自一笑,面上不露声色,寒暄了几句,转过两道回廊,已然到了正厅。   正厅前却站着一人,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神色威猛,见了杜隐李征平,上前笑道:"七爷派人来给我贺寿,实在是给我脸上增光--陈良,你不曾在楚京丢我的脸吧?"   "临行前,七爷还夸陈将军知礼呢。 "杜隐笑嘻嘻接过话道,"寇帅送的礼,七爷也极喜欢--特地嘱咐不才,必要向大人致谢,大人刚直风节,七爷铭感五内。 "   寇兴国神色略动,旋即哈哈大笑道:"我是个粗人,只怕得罪了人--七爷不怪罪就好!"   几人入了正厅落座,陈良缴了令退下,三人叙谈。 杜隐已知寇兴国性子豪迈,故意也带出往日狂放气派来,渐渐攀谈的深了,却觉此人果然如审遇所言,不喜机深算计,心中也自疑惑。 几人谈到掌灯,寇兴国摆宴招待,又一直饮到夜深,杜隐酒量虽豪,禁不住酒到杯干,也带了几分酒意,正想着如何请辞,却听寇兴国提起酒坛,令李征平替杜隐满了一杯,举杯敬道:"人都说七爷看重先生,我也就这么信了--如今楚京有一事不明,我原也不该问,可如今先生对我寇某的脾气,我直接了当的问先生,也算是问七爷,如何?"   杜隐一惊,酒意消散,不动声色道:"寇帅这般英明义气,又得七爷敬重,杜某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那好,"寇兴国举杯笑道,"王爷临终托我照顾七爷,我自当尽力--可晋王爷和三爷也是王爷亲手栽培,我看着长大的,也该照顾罢?"   "寇帅对王爷义气深重,这是不必说了,"杜隐暗惊,先是一饮而尽,又斟了酒举杯笑道,"晋王爷和三爷与七爷也是情同手足,寇帅有余力照顾,七爷知道了也必定欢喜。 "   寇兴国神色稍缓,道:"我也说七爷毕竟也算是王爷血脉,不该如此小气。 "停停又道,"七爷不曾恼我么?"   "自然--"   杜隐话还未完,李征平先笑道:"七爷年少,脾气未免大些,也是人之常情,昔日为了一句话,当街打了御前侍卫,不想如今承了王位,竟改了脾气--可见先王英明。 "   "确实有人说七爷骄纵霸道,"杜隐正色道,"但杜某却知道七爷果决明理。 寇帅时时处处为七爷声名着想,岂是那等有意生事的鼠辈可比?"   李延平才要还口,见寇兴国露了喜色,知道他最禁不得奉承,只得停住。 寇兴国先是一怔,接着大笑道:"七爷是我寇某看着长大的,她周岁时我抱在怀里,见她冰雪聪明,还曾想给小儿提亲--如今看她模样,倒是和小时一般伶俐。 "   杜隐听他语气,口口声声以长辈自居,傲慢跋扈,心中不快,便见机道:"说起来,不才倒不曾见寇帅公子,听说军情紧急--"他还不曾说完,寇兴国已经变了脸色,半晌喘了口粗气道:"那个逆子,无须再提了!"   主人既然败了兴致,杜隐也就再不提起,又喝了几巡,便起身告辞。 寇兴国也不挽留,李延平把杜隐一直送到府门,殷勤告别。 杜隐回了驿馆,只觉今日所见,诸多蹊跷,想了半夜,才朦胧睡去。   第二日他起身时已是日上三竿,才梳洗出房,随身的小厮杜忠便上前道:"陈将军和另一位何将军在正厅等爷呢。 "说着又低声道:"小的打听了,都说寇将军前几日被寇帅罚去守边,倒没什么军情。 还说李延平是霸州人,进京赶考惹翻了考官,被革了功名才流落到凉州--"   杜隐一边听着,一边走,见正厅就在眼前,整整衣衫,跨上台阶,见地上放着两个酒坛,大笑道:"老陈你今日来,可是要请我喝你们凉州的好酒么?"   "这是军中有名的烧刀子,"陈良从座上起身,也笑道,"却是寇帅命我等送来的。 "说着指着身旁的红脸男子向杜隐介绍道;"这是前军副将何道源,可是我凉州军第一好汉。 "   "哪里比得上你老陈?"何道源一笑,又对杜隐道:"杜先生喝惯了楚王府的好酒,自然看不上这乡野粗酿。 "   "杜某岂是那等人?"杜隐拍开封泥,斟了一碗一饮而尽,朗声道,"性如烈火--好酒!"   何道源知道他昨夜已经喝得不少,见他此时仍是若无其事,不由得称赞道:"寇帅今早还夸先生喝酒爽快,对脾气,果然有酒量。 "   杜隐放了碗笑道:"老陈来这里,该不会只为送一坛酒罢?"   "也是为了来看看先生。 "陈良犹豫了半晌,突然道,"寇帅夸了先生一早上,怕是真的和先生对脾气--先生能不能求个情,放寇副将回来?"   杜隐心中一动,面上却笑道:"老陈说笑了--子初将军不是军情紧急到边界视察了么?怎么倒要我求起情来?"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何道源一脸怒容起身道,"老陈说先生爽快,不是那等腐儒--既然推搪,全当我们不曾提就是了!"陈良便也站起身来。   杜隐待何道源到了门边,才笑道:"何将军性子也太急了些--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好求情?"   何道源闻言回身,看了他半晌道:"杜先生是七爷府上的,七爷为什么送了个鹰奴给寇副将,难道先生一点都不知情?"   "岂止杜某,连七爷也都毫不知情。 "杜隐一惊,道:"且那鹰奴原是魏王府中家奴,七爷收下不到半日,便因太子赐鹰转送了寇副将,让他发到军中提拔个出身,七爷连姓名相貌怕都不记得了;难道那鹰奴--惹了什么祸出来?"   何道源与陈良端详了杜隐半晌,见他神色不似伪装,二人对视一眼,何道源叹道:"这等说来,却是寇帅冤枉了七爷。 "   "果然是他自作孽,"陈良苦笑道,"也该想到,七爷为王相不到半年,哪里晓得这些事--我们凉州右军寇副将,论起军功人品,样样出尖,只一样不好,"他停了停道,"他,他,喜欢兔爷儿。 "   杜隐一惊,随即恍然大悟,道:"所以,所以,寇帅以为七爷--"   "寇帅大怒了一场,倒也没怪七爷,"陈良不知寇兴国送了女装的事,辩解道,"只之后待晋王爷的人亲厚了些,可我瞧着,也没薄了七爷。 "   "杜某以身家性命担保,"杜隐苦笑道,"七爷从未起过那等龌龊心思。 --事关七爷声誉,杜某少不得要担些干系。 "   他亲自把二人送出门,回来想了想不由得苦笑一声,见林纵派来的护卫副统领马隆迎上来,也是一脸苦色,便道:"这可真是平白飞来一祸,七爷那时是菩萨心肠,却无端背了黑锅。 "   "冤枉了不假,可未必就是无端,"马隆也苦笑道,"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当时围猎我也在场,七爷赏人的时候,晋王爷也在场,不过十几步远--他总该知道寇副将的癖性罢?怎么一句提醒的话都没说?"   杜隐闻言又是一惊,沉吟半晌道:"下午我去见寇大人,就说这几日想看看凉州军容,听闻他好大喜功,必定不会拦阻--寇子初一事,先等等再说罢。 "   第六十五章   杜隐到凉州的第二天,四月十八,正是先帝穆宗的忌辰。 连日来林御风疾发作,头痛不能理事,把祭礼等一应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太子林绶,视同监国。 林绶初掌政务,许多事乍接手,只觉事务纷繁,索性以不可越礼为名,把议政的地方从文华殿改为东宫里听经的谨身殿,令东宫众人随时参赞,方才渐渐理出头绪。 萧逸这几日仍是养病不出,只萧伯侯日日在林绶身边侍读,林绶虽素来对萧家不喜,但见萧伯侯近日来恭谨小心,又正是人少事多的时候,也少不得分了些不紧要的杂务给他。   日近午时,林绶才看完前几日积下来的奏章票拟,一转脸见众人票拟也都大体妥当,只少傅李潢犹自皱眉沉吟,神色竟有几分惊疑,因他分得的是礼部的差使,林绶便笑道:"是哪个地方报上来的什么表彰?又是依理不成观情可悯的么?少傅只管驳了它就是了。 "   "这倒不是,"李潢起身奉上手里的两份奏章,又躬身道,"一份是礼部的,一份却是都察院递上来的,都是楚王手笔--有一份与殿下也有些关碍。 "   林绶听得眉头一皱,拿在手里细细看去,这奏章俱是昨日才到的,一色蝇头小楷,工整干净里透着恭敬,一份是册封礼的谢恩折,一份却是奏事折,抬头清清楚楚写着"臣楚王相审遇为奏自劾楚京宵小流言谤圣力不能禁事",林绶看得心猛一跳,沉下心来重新看,见前面描述流言,不过是些假凤虚凰的话头,后来竟然越来越惊人,连自己想立嫣然为妃,太后皇后怎么怎么撮合同意之类的话都写在上面,且言语刁钻苛刻,心中恼羞成怒,登时便紫涨了脸,他定定神,把奏章递给徐闻,沉着脸道:"此事却该如何?"   徐闻草草看了个大概,已知端倪,把两份奏章递给殿内众人传看,待得俱都阅过,便道:"那些假凤虚凰的流言,京里早有流传,如今楚京也有了--臣以为楚王此举不过是阅历尚浅,遇事惊惶,只要静候些时候,流言自然平息。 "   "皇上按宗牒赐婚,也是祖宗家法,"李潢见林绶听得沉了脸,不慌不忙道,"册封礼乃是皇上宅心仁厚,顾念兄弟情谊,此等小人捏造流言,便是谤及圣德,其行虽微,其心可诛,为臣者岂能坐视不理?"   "少傅所言极是。 "林绶咬牙道,"那起宵小心存恶念,犯了妄言之罪--刘存在楚京是怎么过的,这样的人,就该流配三千里!"他自觉语气过了些,缓了缓语气又道,"他们若只言及我一人,倒也可置之不理,可谤及父皇母后,为人子者,岂能袖手旁观,任他们胡言乱语的蛊惑人心?!"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臣也以为可置之不理,"文博道,"若太子爷顾虑皇上圣德,不如明发楚王的谢恩折,以示天下至公之意,剩下这份奏章留中,密令刘存暗地察访,如何?"   "楚王也派了人暗地察访,可至今毫无成效!"李潢见林绶脸色更青了些,知道文博徐闻俱不合林绶意思,稍一思索便笑道,"那些小人不过是些跳梁小丑,心存卑污行迹低贱,专以谣言为能事,他们哪里称得上是民?听人说刘存行为软弱,不如明旨下令,限期缉捕,只怕还有些成效。 "   "事涉宫闱,臣以为还是慎密些--"徐闻还要争辩,中书舍人秦章抢先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以为李大人所言极是!谤及皇上,我等臣子早该自请死罪,哪能这么不了了之?即便不责令刘存缉捕,也该派一御史去察个清楚才是!且嘉州地近凉州抚州,与陈国又近,万一谣言起来,惹出乱子,那时才是悔之晚矣!如今明令缉捕,防患于未然,也是太子殿下的慈心所在。 此举利国利民,善莫大焉,何须慎密?"   "秦舍人所言也有些道理,"文博见林绶脸色和缓,显是被秦章打动,便不好直说,只婉转道,"臣倒有个消流言的法子--殿下赐楚王一纸休书,不是流言自消么?"   "册封礼才过,天下皆知,册封王妃不过二十余日,哪有就立刻休弃的道理?"林绩新近才入东宫侍读,功绩资历都浅,只一桩代天子主册封礼的功劳,听了文博的话忙道,"如此朝令夕改,楚王的名声何在?朝廷的脸面何存?"   林绶听得点了点头,略一沉吟便正色道,"册封礼是父皇恩典,纵儿是天家骨肉,我断断不能看着那起小人败坏父皇名声--虽无损父皇声望于万一,但身为人子,身为朝臣,岂能坐壁上观?若有些愚民受了蛊惑,生出事端,我也不忍心不教而诛--楚王代天子安一州百姓,出此谣言,难辞其咎,罚俸半年;嘉州刺史刘存,办事不利,妄自拖延,降一级留任,罚俸一年;嘉州提督何青前几日年老乞休,即日赏他一品武威将军衔,准他还乡;调入京叙职的霸州提督王光远补缺,会同刘存一同察此案,限一月缉捕主谋凶身到案,就这样罢!"   文博听得皱眉,但见林绶发了话,也只能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众人一直忙到掌灯才散,萧伯侯也不回府,径往相府来。 他照例从东角门进,轿子才落地,管门的张头儿已经老远望见跑了过来,躬身笑道:"二爷,今天气色比往日好的多了!"   "我忙的头昏,你倒说我气色好?"   张头儿也不辩解,只陪笑道:"听送茶水的小顺说,相爷今日夸二爷近来‘踏实办事,可靠的多了',还说停两日要大用,爷是贵人劳心,官星儿高照,气色怎么能不好?"   "你倒晓事。 "萧伯侯一笑,从袖子里摸了锭银子顺手丢过去,张头儿颠了颠分量,揣进怀里,见二门就在眼前,停住脚,停了停又低声道:"四爷这几天天天在外喝酒,天亮才回偏院,相爷提起来就恼呢--"   "四弟性子倜傥,我少不得要替他分辨两句。 "萧伯侯阴阴一笑,掸掸衣服,沿着青石路拐过正房,又转了个弯,轻咳一声,朗声道:"侄儿给三叔请安。 "说罢便挑帘进了书房。   书房里萧逸正和齐玄对弈,见他进来,萧逸拈起一枚白棋,一边思索一边道,"今天太子爷都处置了些什么事务?"   "侄儿一整天被人支使的脚不沾地,哪里能顾到太子爷的举动?"萧伯侯笑嘻嘻又行了礼才落座道,"不过,侄儿今天倒见了件楚王的事。 "他原原本本把林绶及众人言语说了一遍,又道,"这是侄儿听谨身殿的公公们说的,大体不差。 "   萧逸微微一笑,放落棋子,又道:"你怎么看?"   "太子处置的差了,这么大张旗鼓是抱薪救火,流言只有越演越盛的份,哪能平息的了?且楚王府在楚京经营多年,哪有一个小小流言就难倒了的道理?侄儿以为只怕他们故弄玄虚的事也有,太子安排王光远补嘉州提督,明里是帮忙,暗地里只怕也有牵制楚王的意思,楚王府历来不是会自找没趣的主,可这流言传开了也对他们有害无益,侄儿倒有些想不明白。 "   "你知道想不明白,果然进益了,"萧逸看了一眼棋局,又笑道,"齐先生有何见解?"   "这事也没什么不明白的--楚王倒不一定是故弄玄虚,面上再怎么名正言顺,"齐玄边下边道,"楚王也是个女子,又娶了个女子坐王妃,悖理逆俗,万人所指,位子哪能坐得稳?先楚王虽然厉害,可人走茶凉也在情理之中,只怕楚京处处都有些松动,太子自然要见缝插针--可楚王上折,按理朝廷就该赐休书,消了流言源头,他这么大张旗鼓,岂不把这假凤虚凰的责任都揽在了朝廷身上?这悖理的罪名,他可就坐实了。 这么算下来,彼此五五,打了个平手。 "   "平手?"萧逸落下一子,拈须笑道,"开始下这盘棋的时候,我让了三子,先生也说能平手,可现在先生看看,形势如何?"   齐玄定神打量,半晌叹道:"我虽占了天时,但相爷占了地利,如今又得人和,闪转腾挪,尽极如意,再熬一阵,还怕争不来天意么?"   "事在人为,地利,人和,胜天时多矣!"萧逸缓缓道,"这是几十年前一位棋友说给我的,如今这盘棋,只怕他也在下罢?太子这般举动,一是见缝插针,未必是为了防楚王,只怕多半都是因为晋王,二是他少年面薄,经不得人言,可他徒有天时,不得地利,如今又失了人和--哪能胜的了?他与楚王,二人才气姑且不论,单论布局高低,楚王胜他多矣,只怕晋王也不如她些!"他突然朗声大笑,道,"可惜可惜,这殿下竟是个女子,又晚生了二十年--若不然--"他微微一顿,又缓了神色,叹道:"可惜!"   "叔父说的是,"萧伯侯听不出萧逸意思,又想起张头儿的话,笑道:"只怕太子旨意一出,六部里又有不少闲人议论了,侄儿觉得也该听听--偏这几日我在东宫忙着,任谁都顾不得--"他皱了皱眉,突然拍着额头道,"四弟升了刑部主事,正好可以叫过来问一问。 他人又精明--"   "不必了!"萧逸啪的一声把棋子丢在棋盘上,转眼见萧伯侯脸色半是惊忧半是担心,停了停又缓了脸上颜色道,"伯侯,这几日留心些凉州的奏章,细细看,慢慢想,日后自有好处。 "   萧伯侯脸上仍是一片诚挚恭谨,连连称是,起身告辞,只他到了门口,突然又回转身笑道,"按理侄儿原不该说,可四弟究竟年少些,就是有些许差错也在所难免,侄儿不知四弟犯了什么错,叔父不待见,可一则四弟素来精明,料得必定迷途知返,二则,您老也别气坏了身子,侄儿在这里替四弟给叔父请罪了。 "他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萧逸背过身子不肯受礼,待他离去良久才叹息一声,脸色也平复了许多,只齐玄在一旁从头瞧到尾,想起萧伯侯行礼抬头时唇边隐约残留的笑意,心中竟是一片冰凉。   第六十六章   第二日,霸州提督王光远在路上接了圣旨,他是建武元年的武进士,原只是个参将,因秦王一案才升了提督,又正年轻邀功心切,也顾不得京中亲戚,吩咐管家带着礼物入京拜会,自己只带了三五个从人,二十几骑连日连夜赶路,四月二十六日午时前就到了楚京。 他与刘存商议了一个时辰,午后便升衙理事,整肃纲纪,令官员们限期严查密捕,不过两日,整个楚京便是人心浮动。   五月初一是开国皇帝林彯的生辰,按祖制,林纵出郊狩猎,负责警卫猎场的是骑战营参领王宗显,他原也是楚王府旧人,夫人便是林纵的乳母,此刻见了她便诉苦道:"七爷,遇上这样的都督大人,咱们楚京这日子,还有个过头儿么?"他见林纵微微一笑,似是不以为意,又苦笑道:"爷看看他这几日和咱们刺史大人在一起,整治得都是什么人, 楚京知府吴思仁,通判魏思寂,城守营参领贾秀,五门营副将何保国,都是老王爷和晋王爷提拔起来的旧人,又都是要紧缺,小的们私底下揣摩,难不成他想--"   "王光远初来乍到,邀功心切,自然急了些,"林纵纵马进了围场,一边环顾一边道,"他是国戚,一路顺惯了,做事操切些,也不足为奇,倒是你这念头要不得,日后不得胡说,知道么?"   王宗显见林纵收了笑意,知道这主子脾气违逆不得,却仍是心有不甘,停了停又道,"可--"   周德威跟在林纵身后听着,一言不发,林安在他身边,瞟了瞟几人脸色,便笑道:"宗显大人也太过小家子气,都督大人不过罚了你一年俸禄银子,就值得变成这般模样?"   王宗显苦着脸道:"我哪里--"   一语未了,忽听猎场西南角一阵大乱,林纵脸一沉,一手带住马才要吩咐,忽见一骑飞驰而来,下马禀道:"王爷,提督大人求见!"   林纵一怔,才问了一声:"他带了多少人?有什么事?"便听西南角一阵哗乱,二百余骑人马飞驰而来,为首的人红袍黑甲,近前了也不下马,只在马上拱手道:"嘉州提督王光远,参见楚王殿下!"   林纵眉梢略略一扬便平了下去,只静静打量王光远,见他不过三十三四岁年纪,一字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身上干净利落,模样与大学士王庭赞有七八分相似,只常年在外,肤色黝黑,眉目间显得英朗--她停了一刻,便点头笑道:"提督大人辛苦。 你离城到此,所为何事?"   因林纵还在守孝,名义上并不理事,王光远接任后又忙着查捕流言祸首,故此两人这时才是头一次相见。 他素来以为这小殿下只是个稚龄女子,不曾放在心上,此时见她身着武弁服,眉目清朗,唇边带着笑意,面上隐约带些妩媚出来,心中暗笑一声"绣花枕头",便也笑笑躬身回道:"臣是为查捕流言惑众的妖人一事来的--城守营参领贾秀,五门营副将何保国,办事不利,肆意拖延,刺史刘大人拟革职,因王爷兼着御史衔,所以前来通报一声。 "   林纵淡淡笑道:"我还在丧中,这些事,你只找王相商量便是。 "她停了停又道,"五门营,城守营都是要紧差使,且那两人我素来听着官声还好,大人还是慎重些才好。 "   "他不过是个师爷,能决定什么?"王光远听她语气和缓,心中更加不然,躬身笑道,"臣只要禀告王爷一声。 "说着打马便要告辞。 王宗显气得面色发白,才要上前,只见林纵脸上先是一僵,接着突然笑道:"素闻王大人弓马娴熟,不知今日狩猎,本王能否一观?"她笑盈盈道,"听闻当年王大人技惊四座,还有一手绝活?"   "臣不过会一手家传的箭术罢了,"这话正搔到王光远的痒处,他见林纵面上一派温和,心中也不曾多想,便回马道:"臣家祖上,留下一手箭技,可以听风辨位,就是从背后射来的冷箭,也能接住躲过,当年武试,臣在考场上接连接住了从背后射来的三十箭,故此圣上赐名‘背接箭'。 "   "猎场里人多争功,误伤也多,"林纵笑道,"若是我这些侍卫都会了你这背接箭,本王今日也可少伤些脑筋。 "   王光远与她并马而行,见她言笑晏晏,一色恼色也无,心中暗道"女子终究是女子",也放下心来,施展箭术,他原就好猎,此刻又放下顾忌,飞禽走兽,无所不射,所获极多,林纵只在一旁看着,言语赞叹,偶尔令侍卫射些自己中意的猎物,整整转了半个时辰,腰上的弓,碰也不曾碰。   几人转过一个山坳,只见十几只鹿被赶到了谷中,王光远一马当先,抢先射倒了一头,林纵挑了挑眉梢,突然回头,指着他身侧小鹿,对周德威道,"我要那头小的!"   她音调虽平静,周德威却听出一丝冷意,他见王光远猖狂肆意,心中也颇为不满,相了相那头鹿,高声喝道:"提督大人小心!"便引弓搭箭射去,王光远只觉脑后生风,略一带马向旁边一让,一支箭从他脸侧擦过,眼见小鹿应声倒地,他心下先是暗自一惊,继而又是一松,抬鞭笑道:"周--"话犹在唇边,忽听林纵冷冷扬声道:"小心!"   可他被刚刚那一箭懈了心神,哪里来得及应变?饶他身手灵活,霎那间侧过身去,仍觉风声扑面,右耳剧痛,不由得摔下马去,那箭带着一溜血珠,去势不歇,硬生生把一只松鼠钉死在树上。   他右耳血流如注,一手捂着右脸一手在地上撑起身来,见林纵己经到了近前,下马亲自近前扶起他,笑道:"本王弓马粗疏,误伤了王大人,大人莫怪。 "   王光远见林纵面上和气,眼中却一丝愧疚也没有,旁边王宗显带着人过来,手脚虽是殷勤,眉眼里竟满是轻贱,远远又有几句"什么背接箭""草包"之类的风凉话飘过来,回头见箭羽在树上犹自晃动,无论力道准头都拿捏的极准,心下大悟,已知自己中了林纵圈套,心中暗恨,却半分也不敢显露,只得喏喏连声,带着人辞出围场,回城将息。   周德威在一边瞧着,禁不住暗自摇头苦笑。 那王光远本事虽是平常,但出身世家,又是国戚,人人都高看一眼,照顾三分,捧成了心高气傲的毛病,又想着林纵在太子面前恭谨,如今选定的太子妃是自己妹妹,必定对自己也是一般恭敬,只把楚京当成了京城,任意而行,周德威也只以为林纵看在林绶面上,不过是要让自己儆戒他一下,可没想到林纵从小到大,也是个骄纵性子,素来眼高于顶,如今当了楚王,虽渐渐历练得有了城府,但内里霸道不改,先前不过是面上容忍引而不发,今日见他在自己面前居然如此倨傲,夹着这几日那人在楚京里的种种不逊,新仇旧恨一涌而上,哪有不狠狠教训的道理?   日暮回城,审遇已知道了此事,才要劝谏,林纵抢先笑道:"先生无需多言,料得那绣花枕头也不足为患,他初来乍到,在楚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我也,自有法子,倒是凉州--"   审遇叹息一声,苦笑道:"正要禀告殿下,杜隐上午来信,他四月二十二日起程,端午前就可到王府了。 "   第六十七章   杜隐四月十八日在凉州才歇了一日,寇安国便已安排妥当,令何道源请他二十日辰正一刻,同到校场,观看军容。 凉州操练,亦与京里大同小异,不过是各州改成各军,人数也少了些,杜隐留神看去,只觉人马进退纯熟,分合有序,显是久经战阵,与各州的虚架子迥然不同。 各军厮杀之间自有一般金戈气势,震人心魄,杜隐素来又好兵法,见了不由得有些闻鸡起舞的架势,寇安国看在眼里,更觉这人对了自己脾胃,言谈之间也更亲近了些。   午正一刻,阅兵结束。 待得回府开宴,寇安国一举杯便笑道:"先生看我凉州军容,如何?"   "诸葛白起治军,只怕也不过如此!"杜隐朗声笑道,"七爷常说寇帅坐镇凉州,大齐稳如泰山,今日一见,盛名无虚!"   寇安国哈哈大笑,道:"凉州军里都是些厮杀汉,虽然粗野些,可关键时候,都肯出力气!"   "寇帅质朴,心直口快,人以群分,自然身边俱是豪侠之士。 "杜隐含笑应答,打叠些好话应付,却正搔到寇安国痒处,才过三巡,寇安国已是兴致勃发,又满饮一杯,对杜隐笑道:"先生当真是个好汉子,怨不得七爷器重,我见着也喜欢--你可知我在这里立足近二十年,皇上派的刺史换了一茬又一茬,为什么怎么也扳我不倒?"   李延平神色一动,才要开口,杜隐抢先笑道:"寇帅说笑了,如今陈朝二十年不得入寇,皆是寇帅之力,皇上英明,岂能自毁长城?"   "套话,"寇安国放了杯,盯着杜隐道,"可也是实话。 先生,我看在老王爷面上,没把晋王爷三爷当外人,七爷也一样。 你既然是替七爷来探我的口风,又对我的脾气,我少不得要给你句实话--寇某自被老王爷招安起,从一个小小统领,到如今建此功业,除了老王爷提拔护佑,便是手里这些厮杀汉!"   "我是个粗人,"寇安国哈哈一笑,又道,"到现在连份没错字的奏章也写不出来,可我只认定一条--只要我手里有兵,朝廷又用兵,贼娘的,不怕他们敢兔死狗烹烩了老子的!"   他突然冒出一句粗话,马贼本色毕露,杜隐先是一怔,继而忍不住暗自一笑,可细细体会寇安国言语,不由得又是一阵心惊,只听寇安国继续道:"朝里有人说我治军不严,骚扰百姓,可论起打仗战绩,我凉州军第一!都是厮杀流血的汉子,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不抢劫奸淫,偶尔惹些乱子算什么事?晋王爷荐来的那个什么归先生,头一天见我就上万言书,让我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找自己部下麻烦,自毁长城,我第二天就请他出府,杜先生你没这些话头,咱们对脾气,可七爷--"   杜隐起身拱手道:"这话我原不该说,可事关七爷清誉--寇副将手下那鹰奴--"   "那是那个孽子不争气!"寇安国打断道,"我说的是另一回事--我也听人说了些七爷的事,性子倒也还好,可她--能一辈子是个汉子么?"   杜隐万没想到寇安国竟会问出这般言语,心中大震,想了一会儿,才道:"七爷是老王爷亲定继承,寇帅信不过七爷,还信不过老王爷?"   "寇帅自然信。 "李延平叹道,"可七爷还小,再过几年,她想得不就该是嫁人成家?这也是正理--可要是她一撒手,我凉州在朝堂上就成了无根草--就是她不嫁人,日后楚王府不也和晋王府是一家?先生是个明白人,替寇帅想想,便知分晓。 "   杜隐心中暗自发寒,勉强笑道:"寇帅所虑,确然何情合理,只老王爷素来英明,对寇帅又器重,临终嘱托,必有深意,且七爷果断英武,非一般女子可比,请寇帅留意。 "   "我是个粗人,只懂带兵。 "寇安国道,"老王爷昔日提点我,要我扬长避短--如今兵带得好了,朝廷用得着,晋王爷七爷自然也要照拂些,先生也不必多想。 "   杜隐体会他话里意思,既似与林绮亲近又似要自立门户,语意飘忽不定,才明白这寇安国竟也是个外粗内细的性子,又盘桓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寇安国也不挽留,直到听人报说杜隐出了二门,才叹道:"我可是见不得老王爷了!"   "这也是为了我虎旗军。 "李延平道,"虎旗军也是老王爷所创,寇帅请想,老王爷丧期还没满,朝廷就忙着修订大礼仪,不就是想要对付藩王么?凉州本来就招朝廷的忌,日日夜夜盯着,这些王爷又都还小,不知事,一个不慎,寇帅身家性命不保不说,老王爷一生心血付诸流水,寇帅就见得了老王爷了?"   "娘的,要是先世子爷--"寇安国颓然坐下道,"我只不明白,老王爷那么英明,怎么偏偏选了七爷?再能干,也不是汉子,能当顶梁柱使么?"   "世事多半这模样,瞧着不成的事多见--"李延平话未说完,见寇安国脸色又沉了下来,知道他想起了寇子初,便住了口。   寇子初自被寇安国发现"犯了旧病",就被连夜贬到云甫关戍边。 他已是被贬惯了的,云甫关统领宋庆礼与他极熟,练兵之余,便日日一起游猎浪荡,倒比西屏的日子舒服许多。   云甫关离陈朝嘉云关不过三百余里,嘉云关乃是陈朝三关之首,最是易守难攻,寇子初每至此地,游猎之余,必要登高探望,查看嘉云关动静。 这一日他与宋庆礼照例游猎,走得稍远了些,追着鹿群转入一条羊肠小道,尽头竟是一道悬崖,寇子初只以为势在必得,不料那些鹿见人靠近,竟拼死跳过去,有一少半便葬身崖底,几十人都惊得呆了,才要回头,只见最后孤零零剩了只小鹿,还未足岁,立在崖边犹豫,寇子初见这鹿纤小,一时动心,才要吩咐人抛绳索,对面大鹿似已察觉,齐声鸣叫,那小鹿应了一声,回头望了寇子初一眼,后退几步,便一跃而起。   寇子初只觉小鹿眼睛幽黑晶亮,竟似似曾相识,心中一动,见那小鹿如断线风筝一般落下,群鹿齐声悲鸣,声震山谷,不由得也有些若有所失,兜了马头,才要回城,宋庆礼忽然提鞭指道:"对面这条路,竟是通向嘉云山的!嘿,要是没这断崖,咱们可就立了大功了!"   "这断崖相距虽不宽,却高近百丈,路又崎岖难行,必是过不去的地方,不然,周穆怎么能不在对面设防?"寇子初看了一眼,也笑道:"只怕过去的只能是神仙!"   他心里存了事,午时才过便回了府,一路径入书房。 书房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只一个侍卫装束的小厮立在书架边捧了本书看,听得声音,身子猛地一抖,放了书回转身来。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紧紧抿着唇,颇有几分倔强--正是王惑。   寇子初走上前去,漫不经心笑道:"想不到你一个小小奴才,竟也识文断字--"他见王惑脸绷得紧紧的,竟似有几分决绝,想起二人初夜情形,禁不住心底一热,一手拽住王惑臂膀,便往榻边拖。   他也不怎么用力,见王惑犹自如其他几次一般挣扎,只低声悠然道:"你家里人,可还等着你在这里讨个出身,攒了银子去赎他们罢?"   少年的眼睛瞬间迷蒙起来,犹如水晶般清澈的眸子里泛起涟漪,寇子初想起遇到的那头小鹿,侧身在少年面颊上轻轻一吻,觉得身下纤细的躯体猛地一颤,霎那间紧绷起来,禁不住微微一笑,说了一句"放松些"便压了上去。   他动作粗野,王惑多少还有些不惯,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的冒了出来,又一滴一滴的滴进毡褥里,他紧紧咬住嘴唇,死死盯住头顶梁间的花纹,眸子里的光芒也一分一分的黯淡了下去。   第六十八章   寇安国四月二十一日生辰,杜隐当夜散了酒宴便起程,日夜兼程赶路,又都是轻骑,五月初四申时便入了楚京。 第二日便是端午,街上满是叫卖蒲叶、粽子、五色瘟纸、时果的小贩,还有些沿门化缘送经筒、符袋的道士僧人,挤挤挨挨,几近热闹到不堪的地步。   杜隐从凉州那般荒僻地界走了一遭回来,又是个极喜热闹的,见了这等繁华,往日那份厌烦俗套丢了个无影无踪,只觉处处可喜可亲,虽是归心似箭,也不由得稍稍放了缰绳,顺着人流缓缓而行。   他才到太白居门前,就见一个眉目清明似曾相识的小厮立在门边,与他目光相触,不言声退后一步,又指了指楼上,杜隐一怔,才想起这是服侍审遇的贴身长随审贵。 他在马上点了点头,又行了几步,见人少了些,便自顾自拐入一条小巷,再出来时已经除了外氅,只套着件竹青纱袍,牵着马转向太白居。   审贵早已迎了过来,引着杜隐上了三楼,转过一扇黑漆屏风,便见几个人坐在桌边,见他进来,主位上的少年朗声笑道:"我算定杜先生辰时便到,如何?"说着指了左手位子,又道,"这是在外边,先生不必拘礼,你旅途劳顿,只管坐就是。 "右手边的老者也拈须含笑点头。   杜隐微微一躬,也笑道:"如此,臣无礼了。 "他坐定了打量四周,见帘外人影晃动,个个年轻精壮,才放了心道:"往日俱是我来此买醉,今天七爷和审先生怎么也到了这里?莫不是终于识得酒香了么?"   "这里新换了个厨子,点心做得好,素菜也做得好,我便拽了审先生来。 "林纵一转脸见桌上酒肴已用得残了,回头道,"撤下去,给杜先生换点心--再沏壶雨前,开一坛状元红。 "吩咐完又转脸对杜隐道:"凉州如何?那寇安国--"   审遇见杜隐神色踌躇,放了茶盏指了指屏风外道:"你放心,这里只当王府一般就是。 "   "恕臣放肆,"杜隐从林安手里接了点心,又自斟了杯状元红一饮而尽,道:"臣着实饿了--寇安国果然是个人材!"   林纵一怔道:"他真的想自立门户?"   "正是。 "杜隐点头道,"这人倒也爽快,有些豪气,虽知道臣的来意,却也大张旗鼓,不曾隐瞒。 "   "先王枉自提拔护佑了他!"审遇皱眉叹道,"这人胆子奇大,只怕日后--"   "他倒不能算辜恩,只是我和三哥凉德罢了。 "林纵微微笑道,"日后--再说罢。 倒是我听说凉州新任刺史李文清是个有名的清官,先生见到了?形容如何?"   "那人,"杜隐听得林纵提起林绮,想起寇子初一事,才要开口,听林纵提起李文清,只得先放下道,"臣来去仓卒,他又有名的不见私客,只在寿筵上见了一面,果然不同凡响。 "他见林纵探身向前,眸子里极是好奇,又笑道,"单论形貌就一见难忘--他是一州刺史,堂堂封疆大吏,官袍都洗磨的发白了,人也长得黑瘦,不论品阶,怎么看都是个秋风老秀才;席上才寒暄几句,上了菜来,他便感叹什么"物力维艰",活脱一个老帐房--"   林纵听得大笑,道:"这般人物,便是我见也是难忘!"   "但此人也确有才干,"杜隐收了笑道,"我在席上试探了几句,他到凉州不足一月,连一个下等县有多少人口田亩出产如何都清清楚楚,又执法尚严,寇安国素来军纪不严,只怕皇上安下的这颗钉子,要让他费些手脚了。 "   "他也不是笨人,"林纵皱眉道,"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不抢劫奸淫,小小扰民,李文清查下来也不过伤些皮毛,出不了事。 "   "确然如此。 "杜隐一笑转道,"臣到了凉州,才知道为何不见寇子初将军了。 "说着便把一干情形讲了一遍,又谈及马隆言语。   "谁想得到他如此大胆?"林纵淡淡道,"三哥只不过是没想到罢了。 此事是我虑事不周,可,"她略一踌躇,道,"寇子初与王惑认识不过两月,就两情相悦到敢悖礼忘法了?"   "两情相悦?"两人俱都不曾想到林纵竟问出这样的话来,审遇正喝茶,几乎呛到,勉强轻咳一声,定神道,"殿下,这等事--"他素重礼法,与林纵有师生之谊,林纵又是个女子,下面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杜隐接过去续道,"这等事军中多见,不过是那些将领贪个新鲜,或是不敢触犯军法又忍不得,下属或畏于权势,或有所求而已,哪有堂堂七尺汉子,肯心甘情愿被人轻贱?"   "轻贱么?"林纵皱眉一叹,还要开口,林和看了看外边日头,回身对林纵躬身笑道:"爷今天还要伺候太妃近午膳,现在眼看就巳时末了--"   "也罢!"林纵笑笑起身道,"晚上再细聊,我先回去,就让审先生在这里给你洗尘接风吧!"说着带着几个内侍护卫,便下了楼。   待得楼上重又静下来,审遇令人上了些时新酒肴,见杜隐在自己面前开怀大嚼,禁不住笑道:"你去了凉州几天,竟带回些军中饿死鬼气象--刚刚在殿下面前,怎么不肯放开?亏我还以为你去了凉州,带回了斯文气!"   "你为友,七爷为君,岂能相同?"杜隐与审遇熟惯了毫不拘谨,笑道,"往日我在七爷面前也没拘束过--只今天一见,有几分意外,又是在外边,稍稍收敛而已。 "他皱皱眉道,"七爷如今模样,比我行前稳重多了,可我却觉着她隐有忧思,这几日出了什么事么?"   "殿下不曾说,我也不曾问,"审遇叹道,"外廷还好,想来该是内廷的事--太妃近日,一门心思为殿下选亲,这虽是正理,可殿下的脾气--"他微微一顿道,"殿下年纪已满十五,此事论理太妃也行的不错,可放在眼下这楚京,放在殿下身上,连老夫也看不出是福是祸。 当初王爷选殿下承继王位,我虽也觉得殿下才可胜任,却不忍她为此误了终身--如今--"他沉吟片刻,起身踱到窗前,望着街上繁华,怔然出神,再不言语。   杜隐想起寇安国那一日言语,恰与审遇相合,只觉心底更是发寒,思索了半晌,也觉左右为难,长叹一声,便也没了酒兴。   第六十九章   林纵回府时已近午时,因节气将近,匆匆换了金黄团龙常服,腰里挂了五毒辟邪荷包,经筒,符袋一应饰物便向澹和斋来,伺候太妃的内侍郭安德正立在廊下张望,一见便迎上来,笑嘻嘻叩头道:"爷今天穿得真个精神,连小的看了都觉提神呐--"   春姑早已迎到门口,却笑道:"虽是节气,礼数也没人要紧,大热的天,七爷穿这么齐整,当心染了暑气,太妃担心呢。 "   "不妨事,"林纵几步入了正殿,倒被冷气激得神气一凛,先进偏殿给太妃请了安,才出来换了件湖色纱袍,重再进去时,午膳已然摆好,太妃见她进来,便道:"纵儿才从外面进来--把这殿里冰块换一换,别冷热一激,着了时气。 "   "我哪有那么柔弱?"林纵在下手坐下道,"母妃明日去隆庆寺进香,儿子这边要安抚一干官员,抽身不得--我已经让林诚先行去预备了,他是府里老人,只怕可靠些,只是--"   "这是年年都有的事,出不了什么差错,"太妃令内侍试菜开席,又道,"我今天斋戒,菜色素了些--纵儿也不必勉强苦陪着,只拣可口的动一两筷,沾沾佛祖福气,一会儿再找补罢。 "   "母妃这里小厨房荤素都好,如今天气热些,我日日见人理事,正想清淡些,却是赶得巧了!"林纵在太白居早己吃过,便只在席上略一点染,少顷撤了席,太妃见林纵要告辞,便道:"正是热时候,纵儿歇歇再走,"停停又对春姑道:"去给七爷传些冰湃果子来。 "   春姑会意,带着一干当值宫女内侍退下,太妃又等了等,才对林纵道:"纵儿,你可还是恼着嫣然么?"   林纵听得心中一震,恭恭敬敬道:"纵儿不敢,只这几日忙些,少来往些,我与她素无争执,恼什么?"   "四月二十八是那孩子生日,"太妃缓缓道,"虽说十六岁不是个整岁数,你又在丧中一切从简,可也没个不办的理罢?"   "嫣然素来好清静,"林纵淡淡道,"儿子不过是成全她的志向罢了。 "   "自她来我就看在眼里,嫣然是个好孩子,"太妃叹道,"可惜没个福气。 你虽不是我亲生,却自小在我身边--纵儿,你那心思,还打算瞒我么?"   林纵心神一凛,起身跪倒道:"母妃,"她略一咬牙,便道,"母妃自小便最是疼我,求母妃成全!"   太妃虽是料到,却不想林纵如此明白承认,听得手一颤,茶水险些溅了出来,她定定神,见林纵凝目望着她,神色虽是恭敬,眉宇间一派坦荡,一丝畏缩羞愧也没有,心底暗自一叹,道,"这不是小事,说不上成全不成全--你先起来。 "   林纵依言立起,太妃望着她叹道:"你这孩子虽任性些,却也讲理--你自小就和绮儿绪儿一处,又是读书,又是骑射,哪里明白那么多女儿家心思?我若这么看着你陷下去,不光你,嫣然那孩子也毁了。 "   林纵心中豁然开朗,脱口道:"原来那一日--"   "你虽是个女儿身,却不明白女儿家心思,"太妃缓缓道,"女儿家喜热闹,好亲近,没出阁的女孩儿们,多喜欢日日在一处,又不忌讳,有时或就有人迷了心思,生出事来;可一旦出了阁,分开日子久了,也就烟消云散了--你们两个都是伶俐孩子,相处得又极好,你又日日一副冠带打扮,名义上又是夫妻,迷了心神也不算错,只这只是一时,不是一世--男女婚嫁,生儿育女才是长久天理。 "   她见林纵垂头不语,叹了口气又劝道:"纵儿,你还年纪小,不明白,等到了我这般年纪便明白了--不管是寻常百姓还是这宫里,哪个女子不想终身有靠儿女绕膝?不然,咱们天家作甚么每三年就放这般宫女出去?由着她们在宫里对食不就好了?可那都是画饼充饥,顶不得事的。 就说京里那些嫔妃,看着金尊玉贵,背地里钩心斗角,为得还不是有个子嗣,老时有个靠山?你现在还小,由着性子在外边再胡闹几年也无妨,可嫣然那孩子,一则比你大些,一则女儿家名节至重,"她语气稍稍严厉,道,"你不能一时胡闹,误了她,也误了你终身去,让你父王泉下失望,明白么?"   她娓娓而谈,入情扣理,林纵细细思索,竟找不出一处不对的地方,只觉心底一阵冰凉,勉强定了神应对几句,便辞了出去,正逢春姑端了冰湃果子来,见林纵神气恍惚,一惊迎上来道:"这是怎么了?"   "没事,"林纵眼睛盯着殿外,喃喃道,"母妃说我年纪小,不明白,春姑你在宫里那么多年,有一辈子的对食么?还是女子,终都盼着嫁人从夫,生儿育女?"   "这是天理,也是人伦,"春姑听得心底冰寒,才劝了一句,就见林纵惨然笑道:"那我,那我算什么?!"她猛一顿足,转身出殿。   春姑心里惊疑,眼见林纵一行出了院落,才捧着玛瑙盘子进了偏殿,太妃正坐在案边出神,见她进来,叹道:"纵儿那孩子--"   "七爷是个讲理的孩子,又孝顺,"春姑道,"太妃别逼得太紧。 "   "纵儿胆子最大,不逼她,我怕她闯出祸来,"太妃道,"嫣然那孩子最近又多病多灾的让人悬心,明天进香,也是想让佛祖保佑,早些平了这些事,寻个好夫婿,看着纵儿出阁--我也就算对得起王爷了。 "   "只怕七爷未必肯,"春姑也叹道,"那孩子一门心思辅政治国,又承了王位,怎么肯罢手?王爷让她继承王位,只怕也有些深意在里面。 "   "王爷英明,可也不知道女人心思,"太妃道,"我现在不说话,过十几年纵儿后悔起来,还能有个好归宿么?"   春姑默然半晌,服侍太妃换了衣裳,见她歇下,才退出去,只到了门口,突然又回身望着太妃,静静道:"宫里对食,也是有一辈子的--"   "我明白,"太妃迎上她的眼睛,也静静道,"可我不能眼看着--"   春姑被她眼里的寒气激得一凛,轻叹一声便退了出去,只是路过佛堂时,望着佛像边的神主,又一次禁不住叹息。   那人的心思,这一辈子,她一直明白--只有她明白,也只有她肯去明白。   第七十章   第二日便是端午,林纵清晨起来,送太妃和嫣然车驾出了府,便升正殿理事。 这一日应景场面颇多,她忙到近掌灯才完事,可才闲下来便想到了太妃言语,心中烦乱,便带了周德威林安,出府闲游。   街上白日里赛龙舟热闹的厉害,晚上繁华稍减,林纵踱来踱去,见满街上女子或是携儿带女,或是与夫相随,虽有未出阁的女子,目光多半也都落在男子身上,见了林纵这等人物,更是恨不得眼睛长在她身上,只觉又是好笑,又是凄凉。 她自幼读书骑射,平日里想的,尽是治国辅政,林衍爱宠,众人奉承,全然不觉自己有何不妥,直至如今,头上没了护庇,理事步步难行,才猛然发觉,原来自己以前行事,看在他人眼里心上,竟然都是错--可且不说让自己舍了嫣然,是万万不能,单论心中志向,难道自己真的甘心,收敛羽翼,夫唱妇随么?可若是这样下去,且不论世间有几个男子肯伏在自己这个女子手下听命,单是自己如何自处,便是左右为难。   她踱来踱去,忽听一人笑道:"今天真个可巧,爷也出来了?"   林纵一惊,却见杜隐带着个小厮,牵着马踱了过来,她神色一缓,见他换了簇新衣衫,更显风流,便笑道:"先生这般打扮,竟可灯下会佳人了!"   "实不敢当,"杜隐笑道,"只我与人有约,不得不会。 爷可有兴致同游么?"   "先生所见,必定也是高士。 "林纵起了爱才之心,便道,"故所愿尔!"   "高士倒不敢当,那人素擅琵琶,尤其一曲《扶风》极好,"杜隐见林纵眼前一亮,笑道:"爷须得骑马,也须得带些人去--那人在泾水之上呢。 "   周德威一听"泾水"两个字,便面露踌躇,林纵却是听得兴起,笑道:"父--家父生前,端午时总是禁我到泾水上去,说是百姓都在此夜在泾水上祭拜屈子,求他消水厄之灾,我素来不犯,也就没那个兴头--如今倒可一观,且《扶风》一曲,家父素来称道,只少有人弹,如今我倒可一饱耳福了!"说着便吩咐人带了马匹,招了几个侍卫,一行自东门出城,一路向泾水来。   泾水上却极是热闹,帆来舟往,丝竹之声隐隐相闻,画舫来往,河上几如白昼,杜隐熟门熟路到一只画舫前,勒缰下马,舱里已迎出几个人来,领头的上前笑道:"杜爷,许多时候不见,一向去哪里发财了?"   林纵听他口气,带着说不出的谄媚,见他青衣小帽,一副小厮打扮,只头上一顶绿巾,一怔之下,已然明了了这船身份。 原来这一日晚上,原只是有人祈福拜屈子,但太平日久,多有好事少年,趁机游玩,一来二去,这一夜花船鸨户的生意,竟也做起来了。 林纵既已明白,便不肯上船,瞪了杜隐一眼,才要转身,忽然瞥见那龟奴对杜隐仍然谄媚,对自己竟是待理不理,登时怒气上扬,扬眉道:"就这只船!"说罢掸掸袍子便向里走,周德威稍一皱眉,望了杜隐一眼,便和林安随了上去。   那龟奴也是在风尘里打滚的人物,早看出林纵是个女子,他只以为是哪家闺秀出来胡闹尝个新鲜,只要刻意冷落,把她干在一边,女儿家脸皮薄胆子小,登时就会心生怯意,再一露这里身份,有身份的注重名节,多半要打道回府,不想正对上林纵这无法无天的王爷脾气,竟硬把她激了进去。 他虽有心想拦,但见林纵锦袍绣带,从人精悍,一望而知大有来历,哪里敢硬来?   他这里尴尬,杜隐却是微微一笑,丢了锭银子给他,轻声笑道:"你今天真个才叫有眼色--放心,看着青娥姑娘面子,自然不能惹出事,也不留宿,只听几曲便回去。 "说着也安安闲闲,踱入舱中。   林纵进了舱中,见陈设雅致,一丝红粉气息也无,俱是一人一张的竹案小椅,散落舱间,落落大方,已有三五个清闲文人坐在案后,品字谈曲,见林纵一行进来,俱都拱手示意,也不通名,只西边一人伏案不起,一手犹自执壶,想是已经醉了。   林纵见这架势,竟似举子会文一般清雅,与自己想象大不相同,见一边悬着"五月五日天中节,赤口白舌尽消灭"的联句,竟是狂草,笔势惊风落雨,一时看住了,她正揣摩笔意,忽听几声弦响,回身看时,舱中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个绯衫女子,也随便坐在一张小案后,怀抱琵琶,正在低头调弦。   林纵看了她几眼,觉得身姿也未见出色,才要转身,只见那人随便拨弄几声,调子虽听着极熟,声音却别有一番风味,清新可喜,她才一扬眉,女子已抬起头来,向舱中略一顾盼,恰和林纵目光相对。 林纵只觉这女子模样娇柔,楚楚动人中偏又带出三分缠绵,如藤萝依木,她在王府里,人人小心谨慎,讲究守礼端庄,竟从不曾见过这般人物,心神一荡,登时脸上便透出红晕来。   女子浅浅一笑,开口道:"近日暑气正盛,列位远来,先请品茶清热,青娥佐茶一曲,如何?"她声音清婉,如珠落玉盘,也不过寻常言语,偏不知怎么带出几分媚意,满座人听了,都有些心热,只西边案上那个男子,犹自伏案沉睡不醒。   只听弦声一转,却是一曲《江儿水》,青娥按着曲调,曼声而歌道:"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   这本是《牡丹亭》中的一曲,词曲婉转悱恻,如今被她改成了琵琶曲,更添凄楚缠绵之意,一曲将终,青娥略抬了头,再向舱中顾盼,登时满座神迷,只林纵立在联句旁,若有所思,竟一无所动。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原来这一曲正触中林纵心事,她想起嫣然,明明是恨极了她,恼极了她,自那日起便刻意冷落着她,只一味不闻不问撒手不管,连给太妃请安都故意错开了时候,可饶是这般恨极恼极,万般冷落,如今听了这一曲,记起当日那人模样,心底酸极苦极涩极痛极--可五味翻腾之下,竟然还是怜惜。   她定定神,再也没了赏字品曲的兴致,拣了张小案随便坐下,心中颠颠倒倒,俱是"楚嫣然"三个字,又想起那一日情景,只觉酸酸楚楚,却是怨到了极处,几乎想大哭一场。 眼见青娥又起一曲,仍是凄婉缠绵的调子,便皱眉道:"听闻姑娘最擅《防风》,何不奏此曲?"   青娥一怔,才要开口,龟奴已然赶了过来,躬身赔笑道:"这一曲虽好,可意头不大好,多有大人嫌晦气,船上寻常也忌讳,前几日提督王大人硬要听了一回,隔天便伤了耳朵--如今又是个好节气,爷不要讨个吉利么?"   "成败天定,祸福自招,与这曲子何干?"林纵见那龟奴还自犹豫,只一笑,信手把腰间碧玺佩解下来,交给身边林安递过去,道,"这个做一曲之资还不够么?"   龟奴接了玉佩,登时满面放光,忙把它递到青娥手里。 青娥见那玉佩正面是双獾献果,背面是两个细细的篆字"长生",她风尘日久,阅历颇丰,一眼便看出玉质极佳,刀法更是禁中独有,先是一惊,定了神又打量了林纵两眼,已然明白了来人身份。   她又调了调弦,铮铮几声,便转成了金戈之意,那伏在案上的男子突然抬头大笑道:"候了这七八天,终于又听到这一曲了!"   他霍然长身而起,掸掸衣衫,已是端然正坐。 满舱人被他搅得一惊,青娥淡然一笑,也先住了手。 林纵凝神打量,只见这人只二十岁上下,生得凤目修眉,衣衫虽有些邋遢,却自有一番凛然气概。 那人见满舱人俱都向他看过来,也并无愧色,只略略拱手笑道:"在下成州叶秋临,一时忘情,诸位勿怪。 "停停目光扫到杜隐身上,眼睛一亮道:"点了这一曲的,可是这位兄台?"   "倒不是我,"杜隐摇头,指定林纵笑道,"是这一位。 "   叶秋临细细打量林纵半晌,忽然朗然一笑道:"叶某十五游学,如今历经六载,转遍我大齐十三州,从不曾见过足下这般人物,如今一见,当真幸甚!"说着斟了碗酒,竟亲自递了过来。 林安才要拦阻,林纵已经接了过来,笑道:"我见阁下这等人物,何尝不是幸甚!"说着转脸对杜隐道:"先生以为如何?"   "杜某冒昧,也陪饮一杯。 "杜隐已知林纵心意,也斟了一碗起身,三人对视一眼,俱都一饮而尽。   叶秋临放了碗大笑道:"今日痛快!"停停又道,"想必足下--"   "我姓林,"林纵略一顿道,"行二,草字恒天,叶兄只管称我林二便是。 "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好名字!"叶秋临洒然笑道,"如今叶某就不恭了--贤弟既然点了这曲《防风》,可知这曲来历?"   "昔年大禹治水功成,以小过杀功臣防风氏,传位于夏启,后人以为冤屈,故作《防风》之曲。 原是日久失传,后来先楚王征三关时,有书生献上此曲,才重新得以流传,"林纵道,"不知然否?"   "正是,"叶秋临点头叹道,"此曲乃为忠臣义士所作,论起慷慨悲凉,可为曲中第一,可惜先楚王不久便放了军权,终老楚京,人皆以为此曲不祥,少有人提,就如明珠蒙尘,岂不可叹?"   "小的听说这曲子凉州人弹得最好,"林安见林纵神色渐渐沉郁下来,忙打岔道,"倒是咱们嘉州青娥姑娘,也以这曲子成名,真是异数。 "   "人言凉州有三不得:凉州虎骑的屁股摸不得,陈朝三关百里之内近不得,百姓的太平日子盼不得,"杜隐道,"仁者先天下忧后天下乐,身怀乱离忧国之思,或者就合了曲中深意。 "   他一语既出,满舱沉默,只听铮铮几声,青娥重又奏起了这曲《防风》,林纵只觉曲音慷慨激昂,却又时时压抑不得伸展,想起父亲生前郁郁,终不得展志,又想起自己身边诸多掣肘,心底悲凉,听调子转了一节,更加悲切,神思正徘徊纠结,忽听一缕琴音自舱外传来,却是中正平和,潺潺如流水,与这《防风》恰恰相对,满座悲色俱都一缓,青娥又转了一节,音调更上一层,音裂金石,如万骑驰骋交锋,天地间金鼓齐作,满堂瞠目握拳,叶秋临长身离座,杜隐持箸迎合节拍,眉间悲切,林纵一手按在案上,欲要长身而起,却又深吸了口气,定神稳坐,一手端起茶来细品。   舱外琴声只略一停,便重又响起,琴音细如流水,只在琵琶声中穿行,如一叶小舟行于大江之上,天地间物我两化,疾风骤雨和风细雨俱如风过竹影,身在惊涛之中,却安如泰山,叶秋临面色渐平,安然一笑,才要归座,琵琶声忽然又是一高,竟凄厉如残兵呼号。   城将破,身将死,万众短兵相接,妇孺亦生死相拼,一寸一血,眼见敌将面色惨然,执剑在手,相隔不过几十丈,十万将士尸骨,终于要一朝太平,琵琶声突然生生压下,低哑幽咽,如金鼓忽歇,原来是阵后鸣金,皇上亲赐金牌退兵,饶是将军百战,竟只得仰天太息,徒叹奈何,琴声幽缓,如之后太平岁月,终日美人醇酒,弹琴论画,但想起当日功亏一篑,心绪便如这琵琶,凄然惨绝。 江山虽在人无复,壮士十年忍白头,十几年岁月一如脚下流水,逝去无追,林纵紧紧攥住手中茶盏,强自凝神正色,她背后侍立的周德威倒退两步,已是泣不成声。   琴声至此一振,巍巍如山,任凭风雨严霜,他人自他言,我自守我心,天下荣辱无惊无损,如隐士山居,笑对庭前,胸中气浩然坦荡,满堂杀气为之一懈,琵琶声突然又是一高,如寒霜忽至,风雪相逼,求一安闲竟不可得,四海未平,万民流离辗转于战乱,天下之大,竟无立足之地,是屈身隐忍,还是宁万夫所指,我行我路?   琴声一转,竟也高昂起来,虽风雪相迫,只独行其路,不再肯后退半步,举世皆醉我独醒如何?红尘尽浊我独清又如何?宁投身江水,终不改我志!琵琶琴音至此相合,满座失色,叶秋临掩面叹息,只听曲音越来越高,两相交缠,径入云端,险绝之处,惊心动魄,满座仓惶变色,叶秋临神色徘徊,已不能自已,林纵霍然长身而起,掷杯于地,决然道:"雄飞久矣,安能雌伏?!我心定矣!"   她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裂帛,琵琶弦断,舱外寂然,伴着一声清响,却是杜隐掌中玉箸折断,满座半晌回神相顾,俱是满面涕泪,汗透重衣。   第七十一章   隔了半晌,众人才回神叫好,船上彩声如雷。 林纵看着龟奴收拾杯盏碎片,朗声笑道:"叶兄,我有一件心事,久悬未决,如今听了这一曲,倒是劈尽旁门见明月了!"   "今日这一曲可真到了极处!"叶秋临还浸在曲中,一脸倾慕道:"不知道弹琴的是那位高人?何不请来一聚?"   杜隐早已到了窗前,见一叶乌蓬小舟随波远去,琴声余音未绝,又见船尾一溜经筒沿水纹散去,知道是来消解水厄的大家闺秀,便不相招,只回身笑道:"若请上船来,一番搅扰,倒没了琴意,如今只当萍水相逢,一曲相知,岂不是佳话?"   船里人多也已经看到,都点头称是,只叶秋临怔了一下,从窗口一跃而出,落在船边一只小舟上,解了绳索,一篙点开水面,出去丈余远,对窗口众人拱手笑道:"琵琶还可来日请教,琴音稍纵即逝--失礼了!"他一扬手把个锦囊从窗口扔进舱里,又一篙下去,便隐入了来往船队。   龟奴此时才回过神来,急得跺脚,抢过锦囊望了一眼,不由得紧紧捏在手里,脸上也恢复了血色,低声对青娥道:"这小子还算有良心--"   青娥却是恍若不闻,径自换弦调音,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一曲《防风》,曲意已尽,我今日再无心绪,三诚,送客吧!"   那三诚反应极快,旋即转身团团作揖道:"诸位爷知道,这一曲《防风》最费心思,咱们青娥姑娘--"   他话还未完,忽听舱外一阵喧哗,小龟奴几步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饶他久经风浪,也不由得变了脸色,勉强笑道:"是五门营的弟兄,来剿水寇--诸位爷都是身家清白,只管高坐就好,不妨事的。 "   那几个文人听得"水寇"二字,脸色登时雪白,恨不得缩在舱里,一个个战战兢兢坐在椅上,硬撑场面。 只周德威快步到窗边望了望,和杜隐使了个眼色,笑道:"只怕要封江了--可我们爷要是回城晚了,老太爷非打他板子不可,对不住,要先行一步了。 "   林纵面色冰寒,点点头便上了小舟,周德威亲自持篙,小舟去势如箭,转瞬绕过众多画舫,消逝在夜雾中。   杜隐放下心来,回头见众人犹自惊疑不定,青娥也若有所思,笑道,"此情此景,不由让人心动--烦请姑娘弹一曲《十面埋伏》,如何?"   "什么水寇?!"林纵立在船头,见小舟进了荷花荡,才狠狠顿足道:"不过是来找我的麻烦罢了!"   "前面江面也封住了,"周德威对随上来的几条小舟道,"到那些渔家手里买些经筒来,真要查到爷头上,就是光明正大祈福--谁也挑不出错来。 "   "我偏要在这里闲逛,"林纵冷笑道,"泾水我来不得么?掉头,回去!我不在画舫上听曲,看他们还能说什么?!"   "话是这么说,"林安心里发急,正想不出办法劝阻,忽见一只小舟错身而过,琴声入耳,喜得大声叫道:"爷看这只船,是不是刚才弹琴的那只?"   林纵也已看见,侧耳听得琴声悠然,笑道:"我只以为再无相会之日--追上去!"   周德威虽不欲生事,但这小舟毕竟比五门营好对付些,他一边指挥侍卫的小舟暗自追随,一边亲自掌篙,却也着实费了些功夫才追上去,不由得暗自佩服船夫技术精熟。 眼见两舟越来越近,林纵一撩袍角便跃了过去,周德威随着,船身猛地一晃,琴声竟毫无阻滞,林纵心中愈加欢喜钦佩,她立在船头,听那琴曲将终,余音不绝,直缠肺腑,禁不住回身一手挑开船舱竹帘笑道:"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你这琴声,当真比得上青娥那--"一语未了,已是呆在当场。   舱中人抬起头来,脸上也满是惊讶:那人形容清媚,按弦而坐,只一袭素色浅碧纱衣,衬着芙蕖流水,飘然出尘--正是嫣然。   艄公摘了斗笠蓑衣,还没躬下身去,便被林安扯偏了身子,那人正是马隆,见林安一副跺脚着急的模样,惊得一怔,压低了声音道:"还以为七爷只听一听琴就走的,王妃也没说什么,就是见了面--有什么不妥么?"   "小命都要扔在这里了!"林安知道他是才从凉州回来的,又不好说什么,见林纵怔怔立在舱门边一动不动,便趁机向周德威使眼色。   "京里楚老爷和故世的王太老爷都犯过水厄,王妃是为了尽孝道,也替太妃尽孝道,太妃也准了的--"马隆不知底细,只以为林纵怪罪嫣然私自出游,还要解说,林纵突然手一松,放下竹帘,回身道:"你带了多少护卫?都是哪里的?"   "岸上五百,河里少些,只有二百,爷看,这边上几十条船都是府里的人,还有,"马隆听林纵声音冰寒,怕林纵怪罪护持不利,还要解说,林纵打断他道:"够了,眼下五门营正在为国操劳,精神可嘉--让岸上河里的人都过来,陪我去助他。 "   她声色俱厉,马隆听得一呆,忙招呼小舟过来,传递暗号,不多时,黑压压一片小舟聚了过来,岸上两溜火把随着,林纵淡淡道:"走吧!"周德威一篙点开,舟行顺水,向下游官船压去。   马隆立在林纵身后,见她默然无语,回头见舱中也渺无声息,仿佛根本没有人似的,被这舟上静默压得心中发寒,眼见几只巡曳小舟拦上来,禁不住抢先上前一步,按剑沉声喝道:"大胆,连楚王坐舟也敢拦阻?!"   兵卒们被他气势所慑,还不曾答话,管带早已看清他模样,惊得连打旗号,让开路来,小舟毫无停滞,直逼领头官船,船上人早己得知迎了出来,眼见几十只乌蓬小舟上护卫林立,个个按剑沉眉,一片默然中如乌云沿江席卷而来,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这--"五门营副将王凤是王光远新近提拔上来的,虽性子温顺听话,却不免有几分软弱,当下手足无措,回顾刘存道:"大人,现在--"   刘存见他脸色雪白,禁不住暗骂了一声"蠢材",见跳板己经搭了过去,抢先几步伏跪在船头道:"楚王殿下千岁!王妃殿下千岁!"众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倒身下拜。   林纵一言不发,令人把嫣然小如迎入舱中,才望着王凤笑道:"你是新上任的五门营副将?如此佳节也尽心国事,果然是个人才。 "   "殿下过奖了,"王凤小心道:"末将前来剿匪,不想扰了殿下清兴。 "   "我和王妃奉母妃之命,来这里放经消灾,不想竟遇上了你,"林纵道,"哪家水寇如此猖狂?"   "是江七,"刘存见王凤张口结舌,解围道,"有名的惯匪,又好妖言惑众,连太子爷也听说了,下旨催过的。 "   "正是,"王凤道,"今日末将得了确切消息,他确在这江上,不得已才扰民的。 "   "倒是听说过,"林纵若有所思,半晌对马隆道,"这么个人物,就由着他在咱们楚京闹腾?"   "自然不能,"马隆现出了笑意,"小的前几日随杜先生回来,恰好也遇到了个把草寇,恰好那人也叫江七,小的顺路把他送到了五门营,现在想来,那人定是冒名顶替,小的被他哄了--王将军明察秋毫,真是令人佩服。 "   他话还未完,王凤已然色变,扑通跪倒道:"殿下,下官--"   "殿下,"刘存跪倒禀道,"臣也曾以为那江七确在泾水之上,因怕民心惊惶,才随王将军前来,安抚民心,不想殿下英明,早已擒得真凶,实乃天授--王将军虽有失察之罪,但他实心为国,情有可原,何况这等节气,若行兵事,未免失了祥和;且下官不曾谏阻,也有失察之罪,请殿下一并发落。 "   "你是文官,"林纵见大小将领都随着刘存跪了下来,知道他想做成个法不责众的局面,冷笑道,"不习武事也是常理,且这也不是你的职守,倒是还想着来这里安抚民心,足见刘大人平日用心国事,"她笑盈盈一转道,"不像有的人,自己无能不说,连别人替他办了事抓了贼,都不知道清点!"   这一句话落地,刘存前面的一番话,倒似是故意撇清自己,王凤听得暗自咬牙,只听林纵又道,"什么是祥和?上下有序,各安其职,各尽其能,让万民乐业,就是祥和。 且寡人为楚王,就是要在这里代天子安民理政,以为天家羽翼--此为朝廷制度,祖宗家法,违了便是悖礼,他今日如此扰民,难道我管不得?"   她目光狠狠扫过去,见刘存面如土色,官员们个个垂手侍立,再无异议,点头笑道:"很好,列位遵法守礼,皆是朝廷有用之材,似这等扰民害政,疏忽轻慢之人,该如何处置?"   刘存只怕林纵罚得重了,忙道:"按大齐律,轻慢之罪,罚俸三年。 "   "罚俸三年?"林纵皱皱眉,对王凤道,"罚了你三年俸银,你一家老小以何为生?"她略略一顿,"难不成去贪?"   王凤见林纵面上笑意盈盈,眼里却透出冷意来,生怕她挑出毛病,连连叩头道:"臣家里小有积蓄,三年开支,绰绰有余--"   他还不曾说完,林纵已经变了脸道:"如此说来,倒是罚与不罚,于你都是无关痛痒了!"她冷笑一声,对刘存道:"按大齐律,罚俸也可改为杖责罢?三年,就是一百二十杖,本王有好生之德,替他减去二十,"她指定王凤,清喝道:"剥了他的官服,杖一百!"又笑笑对刘存道:"你断得不差,就是你监刑罢!"说罢径自挑帘入舱,更不回顾。   刘存只觉这差使苦极,眼见马隆立在一步外,似笑非笑,哪敢让兵卒手下留情?王凤又是个官家子弟,从不曾尝得这番滋味,才三十杖便连寻死的心都有了,狠狠盯着刘存喘气。 他是王光远的心腹,马隆略一沉吟,便止住兵卒,进舱道:"他是个不禁打的,爷,还是别--"   "让他将息一日,"林纵道,"余下的,让他初七到我府里来领!"   马隆领命出去,林纵转脸见嫣然静静坐在一边,默然无声,突然想起册封礼那一夜,自己怒发如狂,她也是如此,心里一阵酸苦,仔细打量见她清减许多,心底又是狠狠一痛,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淡淡对周德威道:"开船,回府!"   满江人早已知道楚王亲临,见官船缓缓移动,沿途"千岁"之声不绝,声震流水,林纵听着那些声音透过虾须竹帘传来,见嫣然眉目低垂,神色淡然,竟透出心如止水的意味来,竟突然觉得天地间繁华不再,身边一片静默空荡,虽然正色端坐一番安闲富贵的模样,心里却再也没有着落。   第七十二章   她才回府进了正殿,更衣出来,候在门口的李德迎上来道:"七爷,今日--"   林纵知道他必定要劝谏,一转脸见林诚也候在一边,便道:"你不是伺候母妃的么?"   "太妃命小的随王妃回来,"林诚道,"爷今夜--"   "我今天晚上有件要紧差使给你们,"林纵道,"正好外廷内廷人都齐全,你们连夜查,明天早上给我回话--我出门的事,是谁漏出去的?"她语气虽淡,却暗含冷意,两人对望一眼,行礼退下,俱都把满腹劝谏的话咽了下去。   两个人忙了一夜,终于理出了头绪,卯初一刻便赶到季桓殿,向林纵禀道:"查出来了。 "   林纵正进早点,听了点头道:"哪一个?"   "茶房的,"林诚低声道,"李德安。 "   林纵眉梢一挑旋即平复:"知道了,"她见林安匆匆忙忙赶了进来,放下筷子漱口净手,淡淡道:"处置了吧。 "   "七爷!"林安脸色惨白,见李德林诚向外走去,扑通一声跪下道:"七爷!师傅罪大,可--爷开恩,饶他一命吧!"   "饶?"林纵正色对停在门口的两人道:"你们冤了他?"   "没有,"李德躬身道,"证据一大把,爷要看,小的立刻提人提证。 "   "那就好,"林纵神色松了些,淡淡对林安道,"你也是个明白府规的,我饶他什么?"   "爷明鉴,"林安被林纵脸色激得一凛,咬牙叩头道,"师傅他罪无可赦,可他是几代的老人,这一次,这一次,是无意中传了些闲话,并没有--"   "并没有什么?!"   "并没有那个心思--"   "胡言乱语!"林纵勃然大怒,"他是几代的老人了,几十年在府里当差,还会无意中传闲话?!光这一句话就知道他根本不冤!"她咬牙起身,一手指定门外,狠狠道,"你这几天在书房都白当差了!滚出去,别让我见你这模样!"   林安一咬牙,还想赖在地上跪伏不起,林诚手快,提起他的后领,对李德使了个眼色,拖着他便出了殿门,到廊下松了手低声笑道:"你小子平时看着还机灵,没想到竟然是个笨瓜--这样的罪,七爷要是赦了,楚王府就能让人连锅端了--你跑来求情,不是让七爷为难么?是你师傅挑唆的吧?你自小在府里长大的,现在还笨到给人当枪使?"   "我知道是师傅的算计,可我,可我,"林安眼圈已经红了,"当年大雪天里,师傅救了我们弟兄两条命--"   "你小子不也伺候了他这么多年?"林诚笑道,"伺候主子才是正经差使,别人自作孽,你往里面掺和什么?嫌七爷平日待你太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林安就势跪下来,抱住林诚的腿哭道,"公公也是个良善好人,求公公--"   "小猴崽子,我可不--"林诚正抽腿,一眼见李德出来,顾不得林安,拖泥带水赶过来道,"七爷气平了?"   "哪里,"李德见林安满面泪痕爬起来,笑道,"怪不得爷不想见你这龌龊样--爷说正心烦,让你小子这两天滚远点罢!"他见林安哭丧着脸,又笑道:"笨小子,这是给你放假--初七阎王爷勾李德安下油锅地狱,今天就让他享享福吧!"说着在他背上一推道:"还不快去?"   林安被推得一个踉跄,回头望了望殿门垂下的竹帘,在阶下不言声叩了三个头,一溜烟去了。   林诚眯缝着眼睛懒洋洋看着他跑远,良久笑道:"七爷真是良善,也搭着这小子有些福气,人虽不太机灵,可也还算忠厚,是个护主的材料。 "   "机灵多了也不一定是好事,"李德一张圆脸笑得和气,"咱们这些奴才,机灵到连自己主子该是谁都不明白,死期也就不远了。 "   林诚只觉身上刚刚消散不久的寒气重新冒了上来,不由得在太阳里又踱了两步,才道:"你说得是--七爷英明。 "   "七爷早说过,公公是个聪明人,"李德笑得更加开心,上前拍了拍他肩头道,"老诚,七爷缓这么一天,也不全是为了施恩,是要杀鸡给猴看。 "   "猴?"林诚茫然道,"谁是--"   "别瞎想,"李德道,"那人不是府里的,是五门营的新参将,叫什么王凤。 "   杜隐在青娥的画舫住了一夜,辰正一刻才回府。 他刚踏上书房台阶,便听见审遇阴沉平缓的声音,随即进门笑道:""殿下何错之有?青娥是咱们楚京的花魁,一曲《防风》名动天下,连先王都听过,难道七爷反而听不得?且她是有名的卖艺不卖身,又是官伎,清清白白知根知底,慢说听曲,就是在那里住上一夜,谁能说七爷一个字?"   审遇沉着脸还要反驳,架不住林纵凑上一句"先生,本王知错"的讨饶,心中一软,叹道:"殿下日后万不可这么--随心所欲,知道么?"   林纵连连答应,马隆却道:"小的却以为七爷这次出去得好,不出去,府里能揪出一个李德安么?"   "画舫里还有一个叶秋临,也不是泛泛之辈。 "杜隐道,"可惜中途下了船。 "   "幸亏没来!"审遇听几人口气,竟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火上浇油的主,全不以此事为意,想来林纵也必不改悔,不由得气恼。   "我也幸亏他下了船,"周德威掀帘而入,"那人是个练家子,要是想要对七爷不利,可就凶险之极。 "   "有统领在还怕他?"   "那人本事,只怕比我强的多。 "马隆依旧不以为意,躬身向林纵行礼才要退下,却被周德威的话惊得停住了身子。   周德威缓缓扫了一眼迅速褪了笑容的杜隐和拈须含笑的审遇,依旧如往常一般不动声色,对呆了一呆的林纵轻轻躬身回道:"七爷,派去给太妃请安的人回来了。 "   午正一刻,太妃回府。   林纵亲自在府门外迎候,太妃才被她和春姑扶下轿,便道:"这是年年都去的,这天气,纵儿怎么候在外头?"   "不妨事,"林纵额上已现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金黄色的藩王朝服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她扫了一眼被拦的远远看热闹的百姓,又笑道:"嫣然体弱,又忙了一夜,我没让她过来,母妃恕罪。 "   "知道心疼别人,也好歹想着些自己,"一行人进了澹和斋,太妃坐定道,"这时候天上正下火的时候,你站在太阳底下,又穿朝服,着了暑气怎么成?"   林纵才换了玉青纱袍,只觉殿里寒意浸身,品着热茶笑道:"前几天出猎,比今天还热些呢--母妃知道,儿子自小就体气结实。 "   太妃却渐渐收了笑意:"果然吃了亏不是?纵儿,你是新楚王,他是新提督,碰到一块儿,比不得那些官场老油子,少不得磕碰--只他毕竟是国戚,还是不大动干戈的好。 "   林纵一怔,一旁伺候的春姑笑道:"隆庆寺的和尚没顺风耳千里眼的神通--今天早上,五门营副将的夫人和按察使夫人来求签许愿,王妃才知道的。 先王爷一去,泾水里就跳出几条泥鳅来,按理说七爷做得不错,可奴婢的小见识,爷登位不久,眼下又是节气,打打杀杀的总是不吉利。 "   "只是他那般胡作非为,为儆来者,少不得要教训一二。 "林纵躬身笑道,"既然母妃这么说,我训斥他一顿,不动刑,只吓唬吓唬他便算了。 "她停了停又笑道,"只要他改过,我必然给他条活路。 "   王凤初六在家休养了一日,虽然听夫人口气,太妃似有垂怜之意,心中仍不踏实,他整整折腾了一夜,眼见己经日上三竿,才揣了包老参片,带了个楚京有名的跌打郎中,令小厮套了车,赶向楚王府。   "按礼官员们求见,都走这个门,"守东门的护卫见他近前,便向西指道,"可王爷有令,大人是有罪之身,该从西角门进。 "   "怕什么?"马隆早已等在门里,见他一脸畏色进来,笑道:"七爷仁善,只要大人诚心悔过,哪能为难大人?"   王凤连连点头:"下官在家里忏悔了一日,如今必定洗心革面--"他一语未了,见林诚领着两个小内侍推着俩小车过来,见了马隆笑道:"我们在里边被训了半天了,你倒好,知道七爷今天脾气大,倒到这里来躲事?"   "不是爷交待的差使,我哪敢擅离职守?"马隆望了望血迹斑斑的麻布下隐约现出的轮廓,上前一步,低声道,"爷没赏恩典?"   "是杖毙的,算是赏了全尸,"林诚眯起眼睛道,"他要不是在茶房里伺候了两代主子,素来勤谨,千刀万剐也不过分,只挨了十杖,便宜得很了。 "   "七爷仁善。 "马隆笑眯眯应了一句,一手拖住己经腿软的王凤向里走,又笑道,"大人放心,不管七爷给什么恩典,小的都关照弟兄们,手头利索些。 "   他陡然觉得手底下一沉,忙又添了几分力气,一眼瞄到中庭尚未干涸的暗红,唇角禁不住又带出几分冷洌的笑意。   正殿里一片寂静,李德安被当庭杖毙时残留的冷意还不曾散去,王凤才一踏上平整冰冷如铁的金砖地面便浑身战栗,如前一刻散去的内侍使女一般伏倒在地上。   "你的事比前头的明白,"林纵正色道,"本王己经递出奏章,下去领七十杖,然后回家吧!"   "王爷,殿下,七爷!"王凤被护卫扯歪了身子,双手死死把住一边门框,颤声道:"七爷!下官知悔了!"   "悔?"马隆奇道,"大人一心为国,忠心耿耿,不过是做错了事,自当按朝廷制度受罚,跟七爷悔什么?"   "下官愚昧,竟枉顾圣训,擅自结党阿附,有负皇上,有负朝廷,有负七爷,"王凤哭道,"万死不足以赎罪,只求七爷看在过世的先王面上,肯好生教训下官,给下官指一条自新之路,就是下官祖上的福气了!"   "你这七十杖免不了,"林纵淡淡笑道,"奏章里我已经贬你一级,现在是参领了,一会儿回去,自己去提督衙门,楚京哪里缺参领,就去哪里补缺--好生改过,辅佐提督就是了。 只再出错,就未见得有这么好的福气了。 "   "七爷真是仁善,"马隆见王凤随着周德威战战兢兢辞了出去,笑道,"小的倒觉得,这样的小人,不饶也罢。 "   "审先生曾经教过我,君子擒小人,如赤手搏豺虎,小人陷君子,却如狂风卷浮土,"林纵道,"我虽不惧那王光远,却也要防他报复。 王凤虽是个小人,既然肯见风使舵,眼下就可一用。 "   "这顿板子下来,只怕他这辈子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杜隐收了扇子大笑道:"爷贬得妙,城门营不正缺参领么?"   "晋王府来人报喜,"审遇在众人的笑声中进门,平板的声调里没有任何喜意,"晋王爷的崔侧妃,初二早上生了位王子。 "   殿里人都是一怔,林纵先是一喜,突然又渐渐收敛了笑意,起身道:"我去见母妃。 "   "这是我早备下了的,"太妃脸上少见的真正现了悦色,见林纵进来,令春姑奉过礼单道,"嫣然刚刚也议过了,纵儿看还要添些什么?"   "母妃准备的,自然周全。 "林纵望着报信的侍卫道,"母子都平安稳当了么?"   "小爷壮实极了,落地的时候嗓门,"侍卫笑道,"连小的在二层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先头两位小爷都不能比。 "   "这样的孩子必定有福气,"太妃重赏了使者下去,望着林纵道,"五月初二,和绡儿生日同一天--和咱们楚王府也有缘分。 "   "洛儿清儿身子都弱,"林纵沉吟着道,"又都还没出花,三哥虽说必定应允,但心里未必舍得,先等他定下来也不迟。 "   "孩子还小,"太妃默然,春姑见两个人脸上的喜色都褪了下去,开口道,"崔侧妃跟了晋王爷五六年,好不容易得了这孩子,一下子也割舍不得,且这孩子也没出花,左右是日后该办的事,等等也好。 "   "也罢。 "太妃声音干涩的应了一声,等林纵辞了出去,忍不住叹息。   "等几年也好,如今这形势,还是七爷撑着王府稳当些。 "春姑深知底细,便设法周旋。   "等几年?"太妃的声音里透出倦意,"到时候府里还有几个人肯听我的话?还有几个人记得--"她突然住了口,叹了口气,起身道,"时辰到了,该给佛祖上香了。 "   "这茶不好,"这一夜林纵看奏章一直看到二更,新提拔的小内侍林明奉茶过来,才一入口,林纵就皱眉道,"火候过了。 "   候在外面的茶房总管秦万福应声进来请罪,他想起清早时的惨烈,见林纵脸上如当时一般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禁不住浑身颤抖,几乎语不成声。 林纵抚慰他片刻,见他仍是战战兢兢,便转了话题道:"你以前在茶房里,都干过什么活计?"   "差不多的都干过,"秦万福从选水购茶一项项数下去,渐渐去了怯意,说得眉飞色舞,直到收尾才想起来自己提了无数次李德安的名字,又吓得伏地请罪。   "你何罪之有?"林纵道,"看来他平素差使办得也用心,不枉本王赏了全尸。 "   传来的声音淡如寒水,秦万福应和着放下心来,却又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林纵着他退出去,面上从容,心中却一派茫然。 她自幼长在王府,也曾见过林衍动怒杀人,当时只觉触目惊心,如今手上真沾了血,才明白,当时的一时心惊不算什么,随着日子终会淡去,只有这人命沾在手上,压在心里,时候越久就越沉越冷,压得人心越冷越硬,却又空荡荡的没个凭依,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味道。 她静静坐在案后,看着灯花结了又爆,爆了又结,直到烛火昏然欲灭,才轻叹一声,起身出殿。   她信步而游,一直到了小佛堂附近,见灯火明亮,向林明问道:"母妃平素也会来这里?"   "太妃素来只用澹和斋后面的。 "林明摇头道,"必定不是。 "   林纵点了点头,几步踱过去,见渊鉴斋的林义迎了上来,惊讶停步道:"是嫣然?她常来么?"   "只今天晚上,"林义低声回道,"王妃午后起身,说梦见了老夫人,老夫人崇佛,所以来替她读一卷经。 "   熟悉的声音从佛堂里传出来,如流水一般毫无停滞,己经到了尾声--"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   林纵立在佛堂门口,直到那人起身,脸上的神色从庄严转为惊讶,才踱进去,淡淡笑道:"这个地方,我以前也常来。 "   "爷也--常来么?"   "先母在世的时候,有时候随着她来。 "林纵望着嫣然的目光带出几分朦胧,"父王每次行家法国法杀了人,她就来这里替他读经消灾,"她稍一顿,望着那人渐渐绯红的脸色,忍不住轻轻又加了一句,"《地藏经》"。   嫣然看着林纵上了香,对神案必恭必敬一躬,脸色平复下来,镇定道:"家母平日里,也常读。 "   "父王说过,天家子弟,都自小从这上面走一遭,我自小见得多了,"林纵退后一步,稍稍仰起脸,望着慈眉善目的佛像苦笑,"如今也一样。 "   她轻叹一声,低声道:"我必定还你个清白。 "   嫣然一怔,林纵已经一转身出了佛堂,直到佛堂的灯火已经被飞檐挡住,才停了脚步,静静立在回廊里,让心中惊悸渐渐散去。   她素来胆大,京城里步步惊心,她不曾怕;初登楚王之位,势难服众,她不曾怕;亲手把王光远射于马下的时候,她不曾怕;看着李德安杖毙阶前的时候,她也不曾怕;可望着小佛堂里的纤弱身影,林纵却依稀觉得与从前望着的母亲的背影一般哀怨隐忍--那时候,她竟然真的怕了。   五月十五,丧满百日,封陵。   按制,林纵携嫣然亲自至楚王陵行礼,内务自然交给太妃,政事由楚王相审遇统管。   寅正一刻,审遇亲自送林纵一行出城。   此时天才放亮,朝霞映衬下,一身缟素的年少藩王银鞭玉鞍,举止间气度逼人,虽然脸上还残存着稚气,抿起的唇角已经隐约透出浸淫权力特有的冷酷决绝,审遇看得一怔,不由得想起当年小书房里,那个出名顽劣的小王爷在堂上正色端坐,眉梢也是掩不住的飞扬意气,却是一脸尚未识得世事的清澈明朗--他又怔了一怔,这一刻,只这一刻,他竟有一分后悔了。   第七十三章   历代楚王陵墓俱都建在离楚京二百余里的泾阳山,峰青水碧,景色极佳。 周德威素知林纵性情,一路上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不料林纵竟也是恭敬谨慎依礼而行,一丝游山玩水的兴致也没有,眼看七日封陵礼成,人马再歇息一日便可返城,周德威不由得暗自庆幸,想着必是林衍在天之灵护佑,每日上香又勤了些。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他才从隆恩殿敬香出来,出了牌坊上马,还不曾认蹬,只见一骑飞驰而来,到近前滚鞍下马,正是当值的侍卫,哭丧着脸禀道:"王爷王妃,只带了三十几个侍卫,出门了!"   周德威惊得马鞭几乎脱手,脱口道:"我出来的时候,七爷不是还说连日疲惫,今日要歇息的么?"   "原本如此,可--"   周德威止住侍卫,翻身上马,道:"没功夫了,边走边讲!"二人并骑疾驰,侍卫便原原本本从头讲来。   原来林纵近来一直抑郁不快,行封陵礼时想起林衍平日情形,心底更是酸楚,虽对着青山秀水,也委实没有心绪。   这一日她正和嫣然对弈,马隆领着两个小内侍进来笑嘻嘻道:"七爷,太妃派人来了。 "   林纵早已一眼望见那两人一个是太妃身边的傅才,另一个便是林安,她故作不理,笑笑只问傅才:"这几日母妃身体可还康健?"   "太妃精神好,进得也香,"傅才解下背后食盒,奉上道,"就是惦记七爷和王妃,说这里东西必定不如府里周全。 昨晚上王庄上送来了今年的莲子鲜藕,太妃想着七爷爱吃莲子糕,王妃喜欢藕丝下饭,派人连夜赶出来,让小的们快马送来了。 "   "劳母妃惦记,"林纵笑道,"你回去替我请安,就说这里一切都好,且明日我便回城,请她老人家不必牵挂。 "   傅才领命起身,突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又叩头道:"太妃怕爷身边人手少,怕伺候的不周到,只这个奴才素日看着还好,如今假也满了,故此太妃特的打发来,只怕对爷也还有些用处。 "   "母妃费心。 "林纵应了一声,令林明送傅才出去,便专心致志与嫣然下棋。 嫣然望了一眼苦着脸跪在地上的林安,稍一皱眉,却也并不言语。 倒是小如立在一边伺候,停了一刻,终究不忍,趁着换茶的功夫,笑道:"爷,这茶凉了,让林安去换吧?"   "不必,"林纵拈起一块莲子糕,仔细盯着棋盘寻找破绽,"我这里人手够了,叫他去找周德威,只怕那里有些什么守陵的差使也未必。 "   "七爷!"林安哭丧着脸连连叩头道,"小的知悔了!"   林纵理也不理,嫣然见林安额上已经青紫,脸上满是眼泪鼻涕,放了棋子低声埋怨道:"七爷!"   "你有什么可悔的?"林纵瞟了林安一眼,心也软了下来,皱眉道:"按常理你也不算错,可我却要你明白,这里是王府,不是等闲人家!"她正色道,"如今情势你也知道,你又日日在我身边,惹人眼目,再这么心慈手软,往别人圈套里跳,终有我护不了你的那一天--你要不改,倒不如在这里守陵,图个一辈子平安清静,两条路,怎么走,明白了么?"   "小的明白!"林安破涕为笑,利落叩头起身道,"小的日后步步谨慎,只听七爷的话,再不给他人当枪使了。 "   "要真改了才好,"林纵又瞟了他几眼,终究忍不住,狠狠道,"瞧你小子,现在成什么模样了?还不快下去敷药收拾?"   林安答应一声,随着林明出去,嫣然令小如去帮忙,待到房内无人,才宛然笑道:"爷今天果然高兴。 "   "一早上就断官司,哪里有什么高兴?"   嫣然望了一眼别过脸喝茶的林纵,故意缓了缓才笑道:"明天就要回城见母妃了,爷不高兴?"   林纵被茶水呛得一阵咳嗽,见嫣然笑意盈盈,窘意更盛,起身踱到窗前远眺,见重峦叠嶂,峰青岭翠,碧色扑面而来,又是刚刚结了一件心事,顿时神清气爽,回身道:"既然今天高兴,咱们便出门罢!"   她言起行随,登时挑了三十几个侍卫,改装尾随,只带了林安小如,换了衣服,向南峰行来。   这南峰是泾阳山第一峰,挺拔峻秀,几人上了半山,在亭子里歇息。 林纵自承爵后久在府中,如今登山俯瞰,见远处平原青郁,泾水如带,托着巍巍楚京,只觉襟怀大畅,不觉朗声笑道:"人言山水洗心解愁,果然一点也不假。 "   "爷这话倒得了三分山水之意,"嫣然眉宇间少见的喜意袭人,坐在石桌前调弦,林纵想起端午那一夜,不禁神往道:"那天你弹的曲子,比得上那曲《防风》了,是什么?"   "爷不是特地去听《防风》么?,"嫣然道,"我这样的乡野曲调,爷也记得?"   "正是不记得了,"林纵知道纠缠下去必定吃亏,陪笑道,"故此才要洗耳恭听。 "   "这真奇了,"嫣然奇道,"爷都不记得了,还听什么?"   林纵一怔,见嫣然眸子清澄如水,唇边笑靥如花,面上隐带促狭,只觉相识以来,从不曾见嫣然如此心事尽去,开怀以待,心中先是一喜一热,突然又是一痛,脸上虽仍是笑意盈盈,目光却一分一分的黯淡下来。   小如在一边见林纵默然,只怕她面薄失了兴致,解围道:"主子和爷看那边,石榴开得真好。 "   西边邻峰斜坡上一片火红耀眼,林纵看得心中一动,起身道:"我去摘几枝来。 "她带着林安,出了亭子翻身上马,沿途见几个游人打扮的侍卫慌慌张张赶过来,只提鞭喝道:"守在这里,不准擅离职守!"一人一马便扬尘而去。   林安见林纵脸色沉郁,只在背后不远处缀着,直到上了邻峰,山路陡了起来,才上前劝道:"这一次出来的好,小的从来没见过主子这么欢喜过。 "   "我也没见过。 "   "可小的却觉得,爷不欢喜。 "林安见林纵竟然更加不快,倒有几分惊讶。   "嫣然确实欢喜,"林纵放缓了缰绳道,"只是--"她轻叹一声,再不言语。   "小的没爷的见识,"林安小心看了看林纵脸色,"可小的觉得,小的--论理也该欢喜。 "   他见林纵转脸看他,笑道:"这是小的的傻想头--平常主子不欢喜的时候,爷也不欢喜;如今主子欢喜了,爷自然也欢喜;爷欢喜了,小的自然也瞧着欢喜--恕小的直言,爷平日看着主子不欢喜的时候,不管是什么由头,都陪着不欢喜,如今主子欢喜了,爷先不管由头,只想想主子这么欢喜,爷欢喜不欢喜?"   "几日不见,你倒长了见识!"这么"欢喜不欢喜"的绕了一大圈,林纵听得郁气渐消,挂了鞭子下马笑道,"算了!嫣然难得出来,我今日只陪她尽欢就好。 "   二人摘了十几枝石榴花,打马下山。 邻近山脚时,山道上突然现出几匹骏马,鞍韂鲜明,垂颈低头,自顾自吃草。   "这是咱们府上的,"林安相了相,笑道:"不知道是哪几个侍卫失职,让这些畜生逛到了这里。 "   "只怕这里就有几个摸鱼打混的也未必。 "林纵早已瞧见边上小树林里人影一闪,一跃下马,信手把缰绳丢在林安手里,淡淡笑道,"不知道是谁有这样的胆子?"   "七爷,小心!"林安见林纵竟欲入林,抢上几步喝道,"楚王府的人在此,里面的人出来!"   "自然要出来!"只听一声清喝,树林边缘一条人影随声而至,扬起一团剑光,直扑林纵。   林安大惊失色,丢了缰绳拼死扑上前去,却听嘶的一声,只扯下了那人袍角,眼睁睁望着剑光逼向林纵,惊得肝胆欲裂,失声大叫道:"爷!"   林纵见寒光突现也是一惊,仓促间一手扬起马鞭,身子向后避,不料劲风凌厉,鞭梢与其才一相触就被搅个粉碎,林纵只觉右臂酸麻,见剑势稍缓,左手抽下腰间犀带,抖得笔直迎上去,脚下却向后疾退。 一声轻响,犀带节节断裂,那剑光又缓了缓,却来势不歇,眼看它如影随形,当胸将至,自己双臂却已酸软抬不起来,林纵心头一阵冰凉,万念俱灰,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剧痛如期而至,林纵后退半步,一手捂上胸口,却不是意料中的湿粘,她睁开眼睛,面前空空如也,林安伏在不远处,仍然一手握着袍角瞪大眼睛望着她,远处马蹄声响成一片,百余名侍卫如乌云般疾卷过来,领头的周德威见了两人这阵势,气急败坏从马上一跃而下,扑过来扯住林纵道:"七爷!"   "不妨事。 "林纵定神打量自己,见只有外袍被划破,虽然胸口仍是剧痛,却勉强忍住,缓缓绽开笑容道,"今日一场虚惊,只不过破了件袍子。 "   "七爷别瞒我,"周德威亲自从林安马上取下替换衣服,让林安服侍林纵更衣,自己却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鲜红药丸令林纵服下,见林纵脸色从苍白渐渐转为红润,才道,"这袍子一看就是剑气所伤,七爷又没练过内家功夫,哪有都触到了袍子,七爷本身平安无事的道理?这药只能顶一阵,还是快些回去调治为好。 "   "也好。 "林纵胸口疼痛稍缓,咬牙上马,便向半山亭子里来接嫣然。   她一路上缓辔而行,只一番若无其事的模样,周德威随在她马后,正全神戒备,前头侍卫突然兜转马头道,"七爷,周统领,那人是--"   林纵一怔,打马上前,远远见亭子外多了匹骏马,鞍韂鲜明,打着楚王府印记,亭里多出来的那人,背后背着个长方包袱,蓝袍黑带,一副侍卫打扮,恰逢风起,吹得那人袍子鼓涨--林纵霎那间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后襟,果然缺了一个袍角。   她只觉胸口陡然剧痛,禁不住俯身咳嗽,周德威在咳声中躬身道,"爷这是伤了经脉--还是回去静心调理,小的一会儿亲自护送王妃回去。 "   "你有什么法子?"林纵喝了几口水,仰起脸道,"你能让嫣然一丝不损的回来么?"   "那人武功若是和小的相差不多,小的有七成把握。 "周德威道,"这样的人天下也不多--便是遇上了,世子妃吉人天相,也必定平安。 "   "我却要一丝闪失也没有,"林纵提鞭笑道,"所以,你们都围得远远的看着,一个也不准乱动,明白么?"   周德威还没回过神来,林纵扬手一鞭,已经绕开两个侍卫的拦阻,直向凉亭而去,眼看人马己经到了亭子边,追之无及,周德威不由得咬牙埋怨道:"这个七爷!"他心念稍转,已然明白林纵心思,回头道,"听七爷的,全都下马,散开!"所有侍卫俱都退到三十丈外,只周德威一人牵着马漫步上山,却也在十丈之外的一棵树下停住了脚。   林纵在亭外下马,缓缓登上台阶,见那人转过脸来,不疾不徐笑道:"叶兄,别来无恙?"   叶秋临清俊的眉间如端午初见时一般,也满是坦荡的欣喜:"又见贤弟,真是可喜可贺。 "   投过来的目光里杀气酷烈如日,如刚刚冰寒如雪的剑光重新扑面而至,林纵只觉胸口陡地重新剧痛,唇角却现出一丝笑意,清清朗朗迎上去道:"不知道叶兄来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原本有些事,"叶秋临解了包袱放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笑道,"只是听到这里琴声清雅,竟有些舍不得起身了。 "   "叶兄谬赞了,"林纵道,"这是贱内。 "   叶秋临仿佛此时才恍然大悟,对嫣然一躬到地:"叶某唐突,先前失礼了。 "   "叶先生客气。 "嫣然敛衿一礼,却望着林纵道:"爷说去摘石榴花,却怎么一枝也没带回来?这一次必定要罚爷。 "   "自然要罚,"林纵不肯顺着她向下说,反而在叶秋临对面坐定,笑道:"不过看在叶兄的面上,这一次就免了吧--叶兄孤身一人来此荒山野岭,难道也不怕有什么闪失么?"   "叶某带了防身的家伙。 "叶秋临笑眯眯再不隐瞒,伸手解了包袱,提出柄古剑,"贤弟见多识广,觉得此物如何?"   "果然是柄好剑。 "林纵接在手里,抽出半截细细看了看,只觉剑光夺目,寒意逼人,随手还给叶秋临,缓缓笑道,"不知道所值几何?"   "在他人手中,不过千余两银子,"叶秋临先是一阵意外,继而傲然笑道,"在我手里,却是无价,至少今时今日,值一曲《广陵散》。 "   "《广陵散》失传已久,"林纵讶然道,"叶兄莫不是说笑话?"   "哪里,"叶秋临道,"贤弟有所--"   "爷有所不知,"嫣然微笑道,"昔年先楚王北征突厥,人马路过一座古城,已为风沙所埋,干尸散落其间,王爷仁厚,便令人掩埋,恰恰挖起一座古墓,内中有一书简,言嵇康昔年好曲之名传遍天下,有乐师不忍此曲失传于世,趁起临刑抚琴,与几个同行一起在刑场暗暗把曲谱记在衣底,对照整理,遂得传世。 "   "夫人倒是知道的清楚。 "叶秋临望着嫣然微笑,手却按住了剑柄。   "我不但知道,少时也见过这曲谱,如今还略记一二。 "嫣然皱眉惋惜道,"虽少见,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叶先生用这剑来换,可惜了。 "   "我与叶兄一见如故,"林纵气定神闲道,"既然嫣然有这曲谱,不如叶兄把这剑典给我几个月如何?我府里有几个家丁,生性好剑,身手也还可造就,叶兄可否屈就,让他们开开眼?"   "如今只怕倒是贤弟在说笑话了!"叶秋临放声大笑,轻轻一抖手臂,锋刃如雪,杀意扑面而至,林纵却坐得稳如泰山,只抬起眼睛道:"我虽不知道《广陵散》,却有一样东西请叶兄见识,只怕也值这几个月,"她微微一笑道,"且如今既然加上了《广陵散》,我还要加买叶兄今天这笔生意的订金。 "   她眸子清澄如水,更衬得目光冰寒锋锐,看着其中的杀意竟也一步不让迎面逼上来,叶秋临扫了一眼围在远处的侍卫和坐在石头上小憩的周德威,温言道:"不知道贤弟,手上有什么好宝贝?"   "我虽不知道先楚王北征时得了《广陵散》,却知道他得了另一件物事。 叶兄可听说过折弩么?"林纵悠然笑道,"此弩折起来只有六寸长短,极易携带,但展开发箭,却可射穿百丈外的铁甲。 它虽俱是精钢打造,着实贵了些,可小弟生来好游喜猎,平时出门,一日也离不得这东西--叶兄可要见识见识?"   叶秋临又望了一眼亭外,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其他侍卫一样挂在腰间的皮囊,目中凶光一闪即逝,对着林纵俯身笑道:"我倒也想见识,只怕这亭子不甚吉利,让贤弟伉俪惹上什么凶灾。 "   "也罢!"林纵毫不在意,望了望天上烈日,拍拍手端了茶盏起身,缓缓笑道,"时候不早了。 今日与叶兄一会,当真幸甚。 "   "叶某何尝不幸甚!"叶秋临一手握住剑柄,也缓缓起身,目光狠狠盯住林纵,虽是面露微笑,唇角却不自觉露出一丝狰狞。   "叶兄这等人才--"林纵含笑轻叹,面色一无所动,目光中的冰寒却越来越盛,气势逼人。 叶秋临有生以来头一次心底一阵将死的冰寒,僵持了片刻,后退一步,见嫣然在一旁若无其事,唇边笑意了然镇定,不由得泄气,缓缓把剑归鞘,重新包进包袱,摇头笑道:"七爷莫要背约才好。 "   "自然。 "林纵微微一笑,此时才觉出胸口气息激荡,痛不可抑,禁不住俯下身咳嗽,嫣然亲自递过茶去。 眼见二人在自己面前俱是背后门户大开,叶秋临摇头苦笑一声,一眼扫见那些侍卫竟然此时也不曾围上来,心底又是一寒。   几人一起下山,周德威这才带着人远远迎了上来,护着林纵嫣然回去。   叶秋临夹在侍卫丛中,目光只在众人腰间转来转去,他忍了半刻,终究忍耐不住,拣了一个年少些的侍卫,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老兄腰间折弩,可否给我见识见识?"   "折弩,什么折弩?"旁边一个侍卫嘴快,"这是从北突厥传来的物事,装得都是烈酒,和弩有什么关系?"   叶秋临一怔,周德威已经兜转马头凑了上来,笑道,"北突厥天气极寒,人人都身带烈酒,先王好酒,也学了这个法子,府外人倒是不知道--"   他口里解释,却暗暗使了眼色,周围人便从腰里拔刀。   叶秋临却对周围一无所动,自顾自呆了片刻,摇头叹气道:"我上当了!"   他垂头丧气了一阵,突然放声大叫:"七爷,我上当了!"声气朗朗,直震山谷,却带着心甘情愿的豁达。   林纵应声扬鞭大笑,也是连日来少有的快意。   "爷真胆大!"旁边林安此时明白过来,出了一身冷汗,低声道:"要是唬不过--"   "唬不过?"林纵渐渐收了笑意,她此时脸上才透出一丝惊魂未定和听天由命,"好歹我死在她前头。 " ※※※※※※ 山间小溪旁,雨水冲刷过的青青翠竹结成一间陋室,岂不妙哉! 本帖地址复制地址]分页1 简捷回复 [点此进入编辑器回帖页]签 名: 一 二 三 无 作 者: 密 码: 游客来访 请输入验证:刷新验证码 更换马甲 注册用户 提 交 西陆网版权所有 点击拥有西陆免费论坛 0.0467529296875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