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福利频道 t.me/dh6699】 纵横+外篇(GL) 下 by 林错-水之魅休闲吧-西陆网 财经社区女性社区汽车社区军事社区文学社区社会社区娱乐社区游戏社区个人空间西陆首页-> 论坛-> 综合-> 综合-> 水之魅休闲吧会员模式]纵横+外篇(GL) 下 by 林错[楼主] 作者:清竹结庐 发表时间:2008/04/26 09:44收藏 修改 加精 置顶 锁定 标题 来源 删除点击:331次[加为好友][发送消息][个人空间]纵横+外篇(GL) 下 by 林错   第七十四章   当晚随行至王陵的薛义便被召到了寝宫,他原以为是嫣然出门受了风寒,进门听见林纵的咳声便是一怔,待得诊了脉已然身子虚软,勉强战战兢兢退出来,见周德威几人在配殿里已然等得不耐烦,仿佛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苦着脸一径磕头。   周德威大惊,一把揪住薛义前襟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颤声道:"七爷她--"   "必定没什么事,"旁边的叶秋临却一脸若无其事,一边磨墨一边笑道,"除非你们这位王爷是纸糊的。 "   "你他娘的--"马隆这一日留守王陵,听了众人一番叙述之后早把叶秋临当成了眼中钉,见他一副轻飘飘不当回事的模样,登时勃然大怒。 周德威伸手拦住他,一手扯着薛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道:"七爷,不妨事?"   "七爷身热神疲,久咳不止--"   "你只说有没有事!"   薛义被马隆声音吓得一颤,仿佛神智明白了些,抖着声音道:"不妨事是不妨事,可这肺经有损,须得缓缓调理,一两日断不能好,且仿佛,"他瞟了叶秋临一眼,低声道,"伤得--也有些蹊跷。 "   "不关你的事,"周德威这才明白薛义惧从何来,放手道,"今天是王妃主子不慎染了风寒,回府里你也这么说,记清楚了么?"   "可--"   "咱们周统领既然发话,自然没你什么事,还怕什么?"叶秋临依然在一边不紧不慢的插话,马隆只觉这人笑容极是无耻,碍着周德威又不能发作,看着薛义写了方子,冷冷哼了一声,领着几个小内侍摔帘而去。   叶秋临笑容不改,坐在桌旁品茶,周德威来回踱了几趟,盘算着回府之后该如何掩饰,他想起林纵素来体气硬朗的模样,只觉极是棘手,望了叶秋临几眼,见他自顾自开心,终于也有几分忍不住,开口道:"叶老弟倒是好性情。 "   "也没什么,"叶秋临依然笑得和气爽朗,"《广陵散》我求了多年,如今终于得偿夙愿,实在忍不住欢喜。 "   周德威锁着眉哼了一声:"难道人命还比不上曲谱?"   "统领大人和我谈人命?"叶秋临哈哈大笑道,"实不相瞒,我这剑上也着实沾了些人命,可有周大人手上的血多么?"他放了茶碗凑到周德威近前,低声笑道,"我这剑上虽也有些戾气,可有周大人腰上这柄刀冤气重么?自古以来,死在朝廷手里的达官,比起死在刺客死士手里的,哪个多?"   "我早知道大人有些不放心,如今就说得明白--叶某只为那一纸曲谱,朝廷的混水一滴也不想沾,"周德威目光渐渐刺眼,叶秋临也收了笑意,"七爷爱惜叶某之才,我佩服七爷的胆量,故此屈身相就--可这不过是萍水相逢,待得这些护卫武艺七爷看得过去,叶某转身就走,从此相逢陌路;就是这几个月,叶某也只管在授艺上尽心尽力,其他的事,"他微微一顿,"叶某生就了这般脾气,半点也不想改,就是七爷面前,我也是一般--统领大人拿我当个正经差使人看,岂不是自找麻烦?"   "七爷若是不想我找麻烦,我便乐得省事,不过--"周德威轻拍刀柄,悠然笑道,"我也是江湖里滚出来的,承蒙楚王抬举,在朝廷里混了这么些时日,三脚猫打死老师傅的把戏,也学了不少。 "   叶秋临微笑道:"就是惹了麻烦,我也改不得这脾气,何况,"他手指轻抚剑鞘,眸子却盯着周德威不放,"只怕七爷也没那么小气。 "   二人四目相对,互不相让,屋里静极,忽然一阵脚步声急匆匆由远而近,马隆掀帘而入道:"这药--"   "我来尝。 "周德威板着脸回身,取了银匙轻尝一口,叶秋临便起身道:"我送出去。 "   他带着小内侍才要出门,突然回身笑道:"统领大人身经百战,叶某佩服。 可恕我直言,大人这般气势,可竟还比不上七爷。 "   "大人!"马隆见他朗笑一声,扬长而去,气得白了脸,回头对周德威道,"这小子--"   "这小子却也有几分能耐,"周德威一脸正色,目光中却带出几分欣然,"七爷眼光不差。 "   叶秋临带着两个小内侍过回廊到了正殿,才要上台阶,两个侍卫突然上前喝道:"什么人!"   "你说我们是什么人?"叶秋临望了望两个端着药盘的小内侍,见二人已然吓得脸色苍白,回过头才要发作,几个眉目清秀的小内侍闻声而出,领头的目光在叶秋临脸上打了个转,亲自下来接了药,和和气气道:"回去歇着吧。 "停了停又温言道,"把他们两个名字记下来,回府后再赏。 "   那两个小内侍伏地谢恩,叶秋临微微一笑,也转身出了院子。   林安立在竹帘里,见他出去才放下心来,回身捧着药碗进了东偏殿,笑道:"爷,药得了。 "   "我倒是自记事以来不曾尝过此味,"林纵笑道,"今天正好齐全。 "   她见嫣然仍是板着脸不理,轻咳一声,先乖乖喝了药,又对林安道:"几日不见,你倒也长了见识,说话比以前和缓多了。 "   "小的见了那叶秋临,腿到现在还发软呢!"林安笑道,"刚刚是他送药过来,小的心里发慌,给爷丢脸了。 "   "你自小跟着我,也养出不少脾气,也该有人整治--"   林纵一语未了,只听嫣然道:"不知道爷的脾气,什么人能整治?"   林纵一怔,小如对林安使了个眼色,二人默不做声退了出去,林纵停了停,对嫣然赔笑道:"还恼?要不是你那《广陵散》的曲谱,叶秋临也不会这么轻易答应--总归是你救了我一命。 "   "爷还说?"嫣然脸上仍带着隐隐的怒气,"爷这般行险,要是那人鬼迷心窍呢?"   "好歹我也唬住他了。 "   "要是唬不住呢?"   "唬不住?"林纵被嫣然的目光盯得竟然有几分招架不住,"好歹,好歹,我替你挡着,还不成么?"   嫣然稍一蹙眉,脸上带出几分红晕,轻叹一声,不再逼问。 林纵也觉自己失言,却又几分不甘心,静静躺在榻上等着,一直等到睡意浓重,才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回道:"那倒未必。 "   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柔婉坚定,林纵虽已睁不开眼睛,握着那人手腕的手却不由得又紧了紧,朦胧笑道:"总归,总归我们俩一块儿。 "   第二日林纵回府,先去奉先殿敬香,又去给太妃请安。   "怎么这天气,两个小主子竟都不嫌热?"春姑从廊下迎出来,见林纵嫣然竟都全套朝服披挂,讶然道,"太妃早传过话了,礼数是演给别人看的--瞧爷出了一身汗,还不快换下来?"   "正是薛义说的,这几日出出汗才好。 "林纵进殿却不肯更衣,径入偏殿请安。   嫣然随在她身后,只觉她脚步猛然一顿,随即如常,心中疑惑,行礼之间,便也多打量了几眼太妃身边的那位中年尼姑。 那人面貌平平,眉目间却自有一番清修人的怡然平和,与平素见的那些心在红尘的方丈高僧大不相同。 嫣然见她也正微含笑意打量自己,目光隐露慈爱,稍一俯首便在林纵身边坐下。   "周德威已经派人来请过罪了,"太妃令人换上热茶,望着二人道,"这时气里染上风寒的不多,嫣然虽弱些,纵儿却素来体气结实,又是在那种地方,别是撞上什么了吧?"说着转向那尼姑道,"恰好静慈大师在这里,索性就多留两日,也替她们两个消消冤孽。 "   "静慈"二字入耳,嫣然才知道这尼姑便是林纵母亲李侧妃的出家替身,以前也曾蒙先楚王承幸,赐过封号,忙起身行礼,太妃却一手把她轻扯到自己身边,笑道,"你不知道,咱们家这位静慈大师,最是不肯讲礼数--你也是自幼看着纵儿长大的,如今就再看看我这儿媳,这样品格,纵儿可配得上?"   "众生平等,何须礼数?"静慈轻诵佛号,看了一眼正望着自己的林纵,垂目道,"出家人不论世俗之事--只是世上缘深缘浅,全凭命数,善根恶果,却看心田,若是明白这个道理,无论与何人相处,皆可和睦安乐。 "   "正是。 "太妃感叹道,"若是人人肯安分,这天下也就安稳了,先王也不用日夜劳心焦虑----"她轻叹一声,对静慈道,"我看纵儿这不顾惜身子的秉性,也越来越象先王,你整日在普云庵里躲清静,好容易回来一趟,如今就索性多担些俗事,替李妃和我好好看顾看顾纵儿,等她身子好了,你再回去逍遥吧。 "   "心中若得清静,何处有世俗?"静慈悠然笑道,"贫尼这几日打扰了。 "   "一点也不打扰,"林纵眉目间现出欢喜,轻轻咳嗽几声,起身道,"母妃和嫣然也都喜欢参禅论道,大师多留几日才好。 "   "罢了罢了,我参什么禅?不过是临时抱佛脚求菩萨保佑罢了,只怕嫣然这孩子还有些慧根。 "太妃见林纵有了去意,也不挽留,令春姑送几人出殿,不多时见她回转,随口道:"如何?"   "七爷回了书房,倒是王妃和大师一并回了后廷,奴婢瞧着,两个人只怕也对脾气。 "   "那孩子性情,有几处象极了李妃,哪能不对脾气?"太妃叹气道,"只可惜纵儿这性子,骨子里竟然象极了王爷,当真是冤孽。 "   "原来太妃当初,从来不曾恼过李妃,"春姑讶然道,"奴婢还以为--"   "那样的人,谁能恼得起来?"太妃道,"我只是不忍瞧着她在这地方苦熬,躲着些少看几眼让心里清静罢了。 要恼,也该恼宠人宠得失了分寸的王爷,和她有什么相干?"   "倒是奴婢小人之心了,太妃是君子之腹,"春姑笑道,"怪不得太妃现在和静慈大师也对脾气。 "   "她?"太妃道,"你倒也有糊涂的时候--我不过是瞧在以往的面上罢了。 "她微微一顿,突然道,"各人有各人的福气--谁也替不了,谁也比不了,其他人的下场,我都看到了,只是不知道我的福气,最后是个什么收场?"   "太妃这是什么话?"春姑道,"七爷孝顺,自然是万事遂意,喜乐终老。 "   "也罢了,"太妃打了个寒战,喝了一口热茶才道,"纵儿己经回去了,还不快教人把那些冰块搬走?"她见春姑犹豫,又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个把戏?要不是做了手脚,纵儿只怕真要着暑气了,如今府里这场戏,只怕也瞒得过外人了,还不撤了,要让我这把老骨头,和她们两个一并染风寒么?"   春姑一笑转身,太妃停了停,又道:"告诉周德威,这次随纵儿出门的内侍护卫,有些伺候的好的,该赏的,就赏他们去王陵管事,替我和纵儿伺候先王吧--不必再来问我了。 "   "是。 "春姑略一踌躇,见太妃靠在锦榻上垂目沉思,半隐在帷幕阴影里的脸上隐约透出追思以往的柔和凄婉--却原来,那个曾经临江赏月,踏雪寻梅的世家小姐,在王府长久的岁月里,也还不曾完全消磨,即使年少时任性独断的刚烈快意,已经转成了如今心如铁石的阴冷果决。   那孩子,七爷--比起王爷,不是更像太妃么?春姑又是一阵踌躇,只是想起了佛堂里日日缭绕的香火,几乎要冲出口的话,终究也如以前许多次一样,化作了暗暗压下的一声长叹。   林纵一进书房,便极快的换了身宝蓝纱袍,提了把水墨扇子出来到案前坐定,笑道:"怪不得前朝时藩王朝贡,俱都在避暑离宫--这一身朝服,这时候真能把人热死。 "   "爷平素就畏暑喜寒,"林安邀功道,"幸好太妃殿里多放了冰块。 "   "你的主意?"林纵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得意,也温言笑道,"也幸好太妃心里明白,老人家素来身子也结实,不然不是今天这场戏演不下去,就是咱们府里,真的要有人染上风寒了!"   杜隐瞟了一眼立时哭丧起脸的林安,轻咳一声,递上节略道:"这几日朝廷倒是清静的很,太子爷忙着找人重修礼仪呢。 "   "快动手了?"林纵翻了翻随录的《新礼摘要》,字间削藩的气息扑面而来,瞟了一眼末尾注名,冷笑道,"李景?怎么不是萧逸领衔,反倒是他这么个不起眼的门生出头?"   "他是太子爷近来提拔起来的亲信,萧相现在还卧病在家闭门不出呢。 "杜隐笑道,"他的那些门生,如今个个往东宫里挤,太子爷如今广得人心,只怕那些人进了东宫,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何况是老师?"   林纵略一沉吟:"承乾殿管事,还是李云和么?"   "他如今监管了司礼监,倒是他新收的徒弟徐沐,随在太子的身边多些,"审遇道,"安时来信,那人和他师傅一路,也还算机灵听话。 "   "该赏就别小气,内廷里人多一些才好,东宫那边倒是可以缓一缓,别招皇伯父的忌。 "   "殿下放心,沈安时和殿下一个意思,"审遇道,"楚京里各处也都按新礼重新查过了,皇上这一次,必定还是抓不住什么把柄。 "   "也通报大哥三哥一声,省得他们悬心。 "林纵见周德威进来,舒眉一笑道,"正要派你个差使,你竟自己进来了--叶秋临的事,问清楚了?"   "那小子倒也明白干脆,没费什么手脚,"周德威从怀里缓缓掏出一卷羊脑纸,"只这东西,他生意没做成,须得退回去--给咱们看几眼,己经是犯了江湖大忌了。 "   "他担下这样的事,何尝不是犯了朝廷的大忌?"林纵道,"如今他肯告诉我们,只怕也有借刀杀人的意思--我也正要让他原物退回去,免得打草惊蛇。 "   周德威微微苦笑,林纵展开纸卷,突然一阵眼花缭乱,胸口尚未痊愈的伤处陡然剧痛,掌中一阵灼烧,禁不住猛地一手把它摔了出去,俯身猛烈咳嗽。   "殿下,"杜隐还不明所以,审遇已经看清了飘落案下的曲谱,望着上面熟悉到刺目的字体轻叹一声,上前道,"殿下!"   "给我查,从头到尾的查!"林纵半晌才抬起的脸苍白如纸,对着周德威狠狠冷笑,"必定,必定--"   "必定不是晋王爷。 "审遇望着咳得说不下去的林纵缓缓道,"殿下,此事无须查也极其明白,必定不是晋王爷。 "   "必定不是大哥,"林纵声音僵硬如枯木,"我也知道必定不是大哥,只是,只是--"   "若七爷执意要给晋王一个清白,"杜隐此时已然明白,"恕杜某直言,只怕晋王爷自己,倒要对七爷生疑了。 "   "必定不是三哥。 "林纵颓然坐在案后,身体少见的竟然现出些微软弱,"可我要这么大张旗鼓的查到泾州去,只怕大哥--,"她轻叹一声,重新挺直脊背,咬着牙对周德威笑道,"把这东西还给叶秋临,只管按以前商量的办就是。 派人,派人告诉大哥一声,我如今得了风寒,等新礼颁下来,我只管闭门躲祸,让他--不必悬心了。 "   "小的遵命。 "周德威微微躬身,望着林纵依然毫无血色的脸,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以小的之见,也必定不是晋王所为。 "   "没错。 "林纵转脸望着窗外满眼翠色,淡淡笑道,"这样的布置,太--笨了。 "   她在书房里草草处置了积压的政事,便到后廷来寻嫣然下棋,路过小佛堂时听见里边悠长的诵经之声,停步听了一刻,便进了佛堂。   "王爷眼下气色,却不如贫尼初见时丰润,"静慈望着肃然上香的林纵,从蒲团上起身道,"相由心生,王爷心中不欢喜么?"   "世上哪有人能事事皆生欢喜心?"林纵苦笑一声,静静盯着案上神主道,"听人说大师是同母亲一起进府的,相处几如姐妹,敢问大师,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性情的人?"   "王爷不记得?"   "我只记得,她常常来此处为父王诵经。 "林纵道,"除了每日请安和偶尔遇见,都是跟着大哥三哥一起读书习射,从来没在她身边多呆过,倒是之后在母妃身边,相处时候更多些。 "   "这是天家礼法,王爷也无须自责。 "静慈一派平和,淡淡道,"论起先妃模样性格,王妃和她倒有几分相似。 "   "嫣然?"林纵笑道,"听父王说母亲爱好女红刺绣,温婉守礼,嫣然性情--只怕内里必定与她大不相同。 "   "贫尼所说相似,正是内里。 "静慈停了停道,"只怕王爷,从来不曾见过先妃的绣品吧?"   林纵听得一惊,转脸见静慈目光淡然笃定,却仿佛洞悉自己肺腑,心中猛地一跳,转了目光道,"确实不曾。 自母亲辞世,父王为免触景伤情,把它们都收库封存了,"她稍一沉吟,道,"大师,所有人都说我像父王,可我什么地方像母亲?"   "论起来,王爷的眉目里,其实有五分像极了她,尤其是唇角,只是王爷生就贵气,才让人觉得像先王。 "   "那--",林纵目光一闪,突然犹豫道,"性情呢?"   静慈温和的笑意略略一黯:"贫尼--不知道。 只是,贫尼却记得先妃辞世之后,先王曾经说过,不愿让王爷性情如先妃一般,不知道他可曾如愿?"   "父王说过这样的话?"林纵讶然片刻,只觉心中不安越来越盛,忍了半晌道,"我还有一事相询--母亲在府里的时候,可曾欢喜?"   静慈目光中终于出现一丝动摇:"王爷以为先妃在府里,不高兴么?"   "府里人都说父王与母亲举案齐眉,"林纵终于把自身隐藏了许久的疑惑对他人说了出来,"可我,可我见到母亲的时候,却从来不觉得她高兴。 真的,是因为我幼时太过胡闹,惹她日日担忧生气么?"   "母女天性,王爷多虑了。 "静慈的声音如诵经一般平稳悠然,"以前贫尼和先妃常在一处,也明白她的心事,"她轻声叹息道,"她虽得先王宠爱,可真正放下心事的时候,却只有二十七天。 "她微微一顿,道,"从王爷出生,一直到身子康健被乳母抱走,她日夜寸步不离的守了你二十七天,那二十七天里,我瞧着她累到了极处,愁到了极处,可看着你一点一点的好起来,眉目里的欢喜快活,也到了极处。 "   耳边的声音依旧平稳安和,林纵却再也支撑不住,伏跪在神案前,泪如雨下。   "大师只怕是记错了,"林安不忍道,"小的自幼就听人讲,王爷和侧妃极是恩爱,哪里能不快活?除非--"   "她那样一个聪明人,身后一纸遗书都能让我离开此处,若不是真心喜欢先王,哪能留在这里苦守?"静慈望着神主上清晰如昨的字迹,眉目间一片悲悯,"可世上的事谁也没办法--喜欢自然是极喜欢的,可还是不快活。 "   第七十五章   伏日临近,天气越来越热。 按礼制,藩王亲眷可至封地附近别府避暑,但今年一则林纵新立人心未定,二则她身体未复,故此楚王府里除了太妃和几位先前侧妃前去避暑以外,一大半人竟都留在了府里。   "去年是忙婚事,"林纵自太妃起身之后便心神不定,一直耐了七八天,每日咳嗽依旧不减,这一日中午,见林安如常端来药碗,忍不住焦躁,"今年偏偏我身体不济--喝了这么久了也没起色,难道咱们府里就没有什么好药?!"   "药自然是好的,"林诚深知就里,上前劝道,"七爷也不必着急,就是勉强装个样子把王妃哄去了,只怕太妃也不肯信,必要把她打发回来侍疾,这么热的天,还不如不奔波的好。 何况王妃这几日和静慈大师谈禅论道,一时也未必舍得离开王府。 爷把王妃打发出门,静慈大师岂不寂寞?"   "算了!"林纵皱眉望了望乌黑的汤药,端起来一气饮干,啪的一声重重放下。 小内侍收了药碗,侍立一边的薛义重新请了脉,才战战兢兢出门。 马隆正抱着文书匣子和杜隐一道过来,见他面如死灰,恰林诚也挑帘而出,马隆一把扯住问道:"七爷身子最近到底如何?我虽瞧着气色一天比一天好,怎么薛义整天这般丧气模样?"   "爷自然是一天好似一天,"林诚干笑一声道,"可脾气也一天比一天大。 "他见马隆不解,悄悄笑道:"就因为七爷身子不适,累得王妃不能去避暑,王妃又是个爱山喜水的性子,爷怎么能不急?"   "怨不得,"杜隐赞道,"七爷果然是性情中人。 "   马隆却道:"如此说来,七爷身逢贵恙倒是天性,不然要是她与王妃再遇上一个叶秋临,咱们就谁也别活了。 "他到了竹帘前,又笑道,"何况王妃要是不留在府里,咱们上哪里去瞧叶秋临那小子的笑话?"   二人整整衣冠,正色入殿,才要行礼禀事,不料林纵却把文书放在一边,问道:"叶秋临最近,闹了什么笑话?"   马隆和杜隐俱是一怔,目光不约而同瞄了一眼侍立在几步外的林安,杜隐笑道:"说起来也没什么--只怕过几日他就会为此事来找爷,倒是他亲自禀告好些。 "   "听说周德威给了他个教头位子,传授的颇为尽心,也还算守礼,"林纵皱眉道,"此人心思灵动,素来不吃亏,我倒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把柄能被人揪住。 "   "爷忘了,那人极好音律,"马隆对叶秋临怨气未消,此刻便道,"王妃应许他一曲《广陵散》,倒成了他的把柄。 "   "这事我几乎忘了,"林纵失笑道,"王妃还不曾给他么?"   "正是。 "传来的声音虽然熟悉,却少见的竟有几分哀怨,全无往日飞扬跳脱的气势,殿里人俱都愣了一愣,只见叶秋临掀帘而入,竟然对着林纵恭恭敬敬行礼道:"王爷救我!"   "嫣然她--"林纵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才道,"王妃既然应许了你,你只耐心等几日,她闲下来必定抄给你,何须如此?"她见叶秋临一脸苦色,也觉稀奇,淡淡道,"难不成她要毁约?"   "自然不是。 王妃对叶某,也是一诺千金,"叶秋临苦笑道,"只是叶某想要请王爷替我转告王妃,这曲谱,还是先不要急着抄给在下了。 "他停了停又道,"与其象如今这样几日一节,令在下每日神思散乱,追慕下文,还不如攒到日后,一并给在下的好。 "   林纵见他神情憔悴,眼圈深陷,稍一思索,已然明白,哈哈笑道:"这样的事,你自己去说不就行了?"   "叶某也曾托内侍公公转呈王妃,"叶秋临道,"可王妃却说,既然有约在先,虽然近日忙于侍疾,也不能误了叶某的曲谱--既然如此,若是叶某不接,倒是叶某埋怨王妃太慢了。 "   "可不是?"林安在一旁暗自称快,故意道,"七爷病着,主子每日都不得闲,叶教头既然嫌这曲谱断断续续,自己收拢了最后再看不就成了?"   叶秋临红了脸,干笑几声道,"叶某拿了曲谱,实在忍不住不看。 "   "这是你自己的毛病,和主子有什么相干?"   "叶兄是爱曲之心过切,"林纵止住林安,笑道,"也罢,本王替你说一声就是了。 "   "还有一件事,"叶秋临踌躇半晌道,"端午当日,在下一时心切,冲撞了王妃,求王爷替我转达一声,叶某唐突,万望恕罪。 "   林纵见他一脸愧色,语气郑重,不由得生疑,才要开口,叶秋临已然深深一躬,转身疾步出殿,背影竟然有几分慌张。 林纵疑心大起,见杜隐也是不解其意,心中倒有几分不踏实起来,旁边马隆也呆了半晌,突然脱口道:"原来是那人,怪不得他声音这么耳熟!"   "他也真是大胆,"他见林纵望着他,躬身回道,"端午那一夜,主子在泾水上抚琴,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条船,整整追了半个时辰,撑船那人一边追一边高喊‘姑娘,留步!姑娘,芳名!姑娘,幸会!',半条江的船停下来看热闹,若不是小的手快拐进了荷花荡,外面侍卫们把它阻住,只怕他还要不依不饶--这人实在太过无礼了!"   林纵听得呆了半晌,深吸口气道,"你去告诉叶秋临,此事--还是他自己办吧!"   叶秋临在房里又望着半截《广陵散》辗转叹息了一日,夜来当值时更是神思不定,垂头丧气。 不料二更云板响过,内廷里琴声忽起,恰是久思不得的《广陵散》,他心中大喜,循声转入渊鉴斋,只见院内一鼎一案,嫣然素手拂弦,见他闯入回廊,喝住内侍使女,淡淡笑道:"叶大人安好。 "   "王妃安好。 "叶秋临见嫣然不惊不怒,端然中别有一番风骨,不觉收敛了喜色,讪讪道,"叶某久慕此曲,情急失礼,万望王妃恕罪。 "   "我正要请叶大人一叙。 "嫣然指着案上一叠荷纹笺,淡淡道,"这几日我闲了些,把曲谱通篇整理出来,既然叶大人至此,就请拿回吧。 "   叶秋临大喜,从小如手里接过曲谱,正看得如醉如痴,突然转眼见嫣然已然转身回殿,情急之下几步赶过庭院,脱口道:"姑娘留步!"   嫣然闻言回身,叶秋临见她脸上突然现了怒气,在台阶下立住脚,拱手道:"端午当日,叶某倾慕王妃琴艺,多有唐突,还望王妃见谅。 "   "原来那一日是叶大人,"嫣然脸色略沉,正色道,"论起此事,我虽无妨,但若是寻常女子,只怕就要名节受累,叶大人当日,不是太过轻薄了么?"   叶秋临唯唯称是,连声道:"确是叶某孟浪,只是,"他略一踌躇,上前一步道,"我--"   他一语未了,只听轻微击掌之声远远传来,回头见一行灯火沿着回廊越行越近,猛然一惊,虽明知该避开,却又有几分不甘心,正在犹豫,嫣然已然迎下阶来,见他不动,讶然道:"叶大人不随我去迎七爷?"   叶秋临闻言愣道:"这样?七爷若是--"   "叶大人既然是光明正大至此,何须闪躲?"嫣然淡淡含笑,眉宇中竟带出三分傲然,"七爷是什么人,岂会那般计较?"   叶秋临一怔,只觉自己在这女子面前,不知怎么竟然束手束脚,平日的洒脱不羁丢得干干净净,正暗自懊恼,见林安引着林纵已然进了庭院,也就硬挺着随众人迎了上去。   林纵目光在各人脸上随意扫过,在他脸上略略一停,只讶然笑道:"叶兄如愿了么?"   "托赖王妃宽宏。 "叶秋临躬身行礼,借机告退。 他见林纵仿佛对自己毫不在意,正暗喜那假凤虚凰的流言确不可信,可不经意回头,却见嫣然正亲手替林纵整理袍襟,灯火下眼波流动,唇角含笑,更衬得容色温婉如水,迥非刚刚与自己相对时那般正色守礼的模样,摸了摸怀里紧贴着曲谱的香囊,不由得微微苦笑。   这次楚王府之行,只怕他终是难以如愿了。   他沿着甬道一路向西,才过了霜晚亭,忽见去离宫请安的林诚抱着个文书匣子急匆匆从外廷赶进来,上前笑嘻嘻一手扯住道:"老诚什么事赶得这么急,西街宅子里的如夫人赶到府里来了?"   "王爷在季桓殿么?"林诚走得一脸细汗,喘着气挣道,"离宫出事了!"   叶秋临见他神色郑重,不同寻常,一怔之下放了手,转身领路道:"该是还在王妃那里--太妃,出事了?"   "太妃倒还康健,"林诚定下心来,一边吩咐几个小内侍去府里各处传话,一边稳神擦汗道,"是徐太侧妃薨了。 可惜了那么轻的年纪,又那么好的人品。 "他叹息了几句,见渊鉴斋近在眼前,接过叶秋临手里的匣子,才一举步,忽然又回头道,"烦叶统领出去给审先生杜先生递个话,王爷这几日必定不欢喜,请他们抽空儿劝解劝解。 "   叶秋临摇头笑道:"听说各路巡察御史也要出京了,只怕也没什么好消息。 "   林诚叹了一声,整衣正色,恭恭敬敬捧着匣子沿着回廊进了渊鉴斋。 过不多时,只见林纵从殿内疾步而出,向外廷而去,想是商议丧事,叶秋临又候了一会儿,却听见殿内琴音忽起,正是一曲《何满子》,哀伤婉转,饶是他与徐侧妃素不相识,也不觉怅然。   他沿着回廊走出许久,琴声似乎还在耳边缠绕,见身边无人,略一定神,拔剑轻弹,剑身颤动,音似龙吟,静夜中传的分外悠远,回顾四周却无人应和,不觉轻声叹道:"今夕何夕--"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几个年轻的巡夜侍卫按着刀过来道:"叶统领,刚刚--"   "没事,"叶秋临心中愁绪被搅了个干干净净,眯起眼睛笑道,"你们几个小子走运,明天下了值陪我去喝酒听曲,一个也不准推脱。 "说罢抄过一盏灯笼便扬长而去,领头的侍卫半晌醒过神来,才要说话,却见叶秋临脚下生风,穿过几条回廊,已然去得远了。   这徐侧妃虽按礼是林纵长辈,位份又低,论年纪却只比林纵长七八岁,加上人又温婉和气,对下人极好,故此丧讯传开时,楚王府里无不叹息。 嫣然想起之前不多的几次相处,那个纤细柔弱的年轻女子端庄亲切,待自己犹如姐妹,心中怅然若失,夜里只歇了一个更次,匆匆起身梳洗,便到季桓殿来找林纵。   林纵才起身,夜里也不曾好睡,神情里透着憔悴,见了嫣然却勉强笑道:"昨晚你必定没睡好,身子又弱--这么早起身做什么?"   "爷就睡好了么?"嫣然一面细细打量林纵,一面从使女手里接了汤药,亲手递过去道,"正是要和爷商量徐太侧妃的事。 既然京里御史不日就到,爷脱不得身,   不如我替爷走一遭如何?"   林纵猛地一呛,顾不得药汁溅在衣上,转脸望着嫣然,却咳得说不出话来。   嫣然眉梢一扬,把自己手边的茶盏递了过去,口里却道:"我替不得爷?"   "自然不是。 "林纵稳了稳神,却仍然犹豫,"只是--"   "爷不是一直不放心太妃身体么?"嫣然口气依然平稳,却隐隐透出坚持,"静慈大师要去替亡者超度,我去料理丧事,也正好照料她老人家,如何?"   "只是--"林纵仍然犹豫,沉吟了半晌才轻叹一声道,"也好。 "她声调也极平稳,但口气却带出些与平日不同的味道来,嫣然听得心头一跳,禁不住又仔细打量林纵,只觉她脸上若有似无的沉重仿佛又加了几分,心中一阵怜惜,想说些什么,却又住了口。   历来楚王府无子息的侧妃在楚王薨后,按礼都在离宫守丧,一应后事也多在离宫料理,府里只须将神主迎到奉先殿,不料此次竟是王妃亲自理丧,故此王命一下,反而比往日更忙乱了些。   小如带着渊鉴斋几个贴身侍女一起替嫣然打点行装,针线房新来的福玉还不过十二三岁,依旧一身孩子气,见众人忙碌的开心,一面手脚利落给小如打下手,一面眨着眼睛笑道:"想必离宫必定比府里有趣。 "   "你这小鬼头也想去?"小如素喜她伶俐率真,轻轻在她额上一弹。 旁边福玉的师傅枫姑也笑道:"那地方有什么趣?荒郊野外的,又有白事--麻利些干活,别缠你如姐姐。 "   "说句打嘴的话,"福玉依旧笑嘻嘻道,"可我瞧着如姐姐的模样,却开心的紧。 "   "好容易出府一趟,谁不开心?"小如见素来性子爽快,见屋里人俱都是自己极亲近的,也不瞒人,低声道,"在这府里,我如今却也有些心障。 "   "心障?"枫姑暗暗点头,福玉却讶然叫道,"王妃不用说了,是个一等一的好人,王爷也对王妃最好,对咱们这里的人又和气照顾,姐姐还有什么心障?"   "你哪里明白?"小如被她这一问勾起心事,一边系着包袱,一边叹道,"七爷以前还是世子的时候,我也时时见她,虽然人霸道任性些,却让人安心。 如今她收敛的稳重多了,可我看着她,却不知怎么总是有些怕。 "   那一日中庭溅血的情景重新在众人心里掠过,在李德安的哀号求饶中林纵平静淡漠的表情被衬托的格外深刻,枫姑微微打了个寒战,才要斥责福玉,却听一个稍带尖细的声音传进来道:"别光说我们七爷,你们主子的笑模样不也是越来越少了?"   屋里人俱是一惊,小如却愤愤然转过身去,只见一个眉目精明的小内侍撩帘而入,虽然口气里似有恼意,眉目间仍然是一派习惯似的亲和喜气,把手里包袱小心放在案上,施施然拍拍手笑道:"想不到我们小如姐,背后竟然嚼我们爷的舌头。 "   "说实话算什么嚼舌?"福玉心中惊惶,偷偷去扯枫姑的衣角,却见她丝毫不惧,只一脸笑意看着小如理直气壮的与那个内侍斗口,从府里规矩一直扯到旧日恩怨,直到那内侍落了下风,才不慌不忙斟了两盏茶递过去,含笑道:"安公公辛苦,喝口茶再走吧?"   "咱家还赶着回话,不留了。 包袱里是主子要的藏香,经心些。 "林安说得口渴,把茶一饮而尽,狠狠瞪着小如道,"在府里好歹也学些规矩,枫姑这么稳当和气的一个人,怎么你半分都没学到?"   小如并不理睬,倒是枫姑送到了廊下,不一会儿带着个小包进门,笑笑递给小如道:"这是上好的香料,驱蚊用的。 安公公嘱咐,那等话是忌讳,日后要小心呢。 "   "谁要他好心?"小如没好气的接到手中,却仔仔细细打进自己的包袱里,"他不也是,说话越来越和七爷一个调子了?"   只她说归说,终究还是熬了一夜,把针线架上那个未完的宫牌穗子打好了才罢手,第二日黑着眼圈随着嫣然上了辂车,一路偷眼瞧着外边风景提神,偶然转脸,却见嫣然垂睫沉思,神志宛然间竟然隐约带出几分深宫女子特有的幽怨惆怅,林安那句话浮上心头,心底猛地一寒,睡意也登时去了大半。   不知不觉间,她自小就相处在一处的那个沉静温婉却又纵情山水的小姐,竟然笑容也真的,一天比一天少了。   第七十六章   六月中旬,副都御史狄绍奉旨巡察嘉安二州,因要视察军备,林纵翻检名单时,兵部侍郎楚承业的名字赫然入目,令她不由得生出几分后悔。 好在狄绍在嘉州盘桓时间虽然不长,其人却老经世故,听闻林纵透出太侧妃故世王妃理丧的口风来,便请楚承业替他亲至离宫吊丧。   楚承业领命时已近掌灯,他去心如箭,换了素服,从楚王府借了几个识路懂礼的侍卫,几人乘夜赶路,第二日卯时便到了离宫。 此时嘉州各处来吊丧的官员亲眷们业已散去,一片素白中朱门高墙显得格外冷清。   楚承业稍一皱眉,向侍卫通明了来意,由掌事陪着径自入内,在灵前肃然拈香行礼已毕,才转回身,见几对内侍宫女簇拥着一位素衣妃子由远而近,登时心头大喜,轻咳一声,肃容出了正殿。 他才过了中庭,听得嫣然一声"二哥!",禁不住心底一热,快步上前,执住嫣然的手道:"你又清减了,这几日忙的不善罢?那楚王府怎么让你管这种事?"   嫣然眉目中满是惊喜,见他语气里带出埋怨,笑笑道:"是我看七爷太忙,向她讨来的。 --二哥可别怪她。 "   "我自然不怪。 "楚承业听得略一皱眉,随即释然一笑,与嫣然一起入了侧殿,问了太妃安好,招过自己的小厮楚才,令他把礼物一一捧上,指着笑道:"那天宁化寺的大和尚说你今年有一劫数,这里边是娘新替你请来的符袋。 还有爹和大哥替你寻了几副字画,三妹五妹打了几副首饰,都让我带了来。 "   嫣然逐一细细看过去,心底一阵暖意,望着楚承业打量了半晌,笑道:"爹娘--"   "爹娘身子都好,"楚承业笑眯眯看着小如领人把东西收下去,见殿内只剩他兄妹二人,缓缓道,"只是你远在此处,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若不是我拦着,只怕五妹就换了男装跟了来了!"   他娓娓而谈,俱是家常琐事,见嫣然听得入神,才口风一转道:"这丧事一过,我也该返京了--七月二十八是爹的五十整寿,不如我和太妃与楚王殿下讨个情放你归家省亲,也省得叨扰人家府上不安,如何?"   "叨扰?"嫣然心一沉,却望定楚承业笑道,"我正盼望二哥多住些日子,自家人说什么叨扰?"   "傻嫣然,"楚承业大笑,"二哥是怕你在这里,扰得人家楚王爷府上不安!"   他见嫣然蹙眉,抢先开口道:"我知道你又要搬那些天家礼数的话头,只是如今那小殿下也己经正正经经袭了王爵,总不能一直让人拿着个假凤虚凰的婚事当笑话--就是她生性宽宏,不计较这些小人话头,但先楚王只她一子,终也要顾忌子嗣血脉吧?便是她年纪小,太妃久处宫中,难道不明白事理么?我知道你先前应了这婚事,是不愿入宫,如今太子妃人选已定,家里再花些力气,奏请皇上,稳稳当当辞了这婚事,让你逍遥清静,随你的心愿,如何?"   嫣然只觉这话直指要害,回想起自林纵袭爵之后太妃对自己训诲劝诫的字字句句,心底更是一阵冰寒,笑容也僵了一僵,略一沉吟,才道:"殿下如今立足未稳,如此旁生枝节,只怕府里也不愿。 "   "政务上你不明白。 "楚承业道,"听说晋王第三子不是要过继过来么?只有了了这假凤虚凰的婚事,待殿下出阁,才能名正言顺袭爵吧?晋王以前就是楚王相,正是众望所归,咱们楚家也正好脱身,省得在这里讨人厌。 "他顿了顿,又道,"爹也是这个意思。 "   "如此,"嫣然脸色白了白,"我等这些事定下来就回去。 "   "嫣然!"楚承业听她说得坚决,也急怒攻心,"我知道你素来明理稳重,与人为善,但这是何等的事情?那外面假凤虚凰的话头就不说了,你以为你此时身处何地?他楚王府也不过是想要借你拉扯楚家罢了,可有一分为你名节志向着想?这样的人家--"他狠狠收住口,终究又不甘心,忍不住道,"你如此不舍,难道真是与那楚王殿下--"   "二哥!"嫣然脸色瞬间惨白,连唇间都失了血色,望着楚承业良久,才缓缓道,"二哥该知道我是何等人,也该知道七爷是何等人,岂会那般悖理忘法?"   "你自然不会,"楚承业被她看得心虚,转开脸叹息道,"可人都说楚王殿下骄逸狡诈,你素来又不问俗事,此次却替她理事,我岂能不担心你入了她的圈套?"   "骄逸狡诈?"嫣然定神微笑,"七爷虽然有些脾气,却也明理,不是那等横暴之徒。 她一直惦记着还我一个清白,我也,"她眉梢不易觉察的一蹙,随即平复,"从不曾忘了心中志向--就是此次理丧,也是她事务繁杂,着实脱不开身,我才起意帮忙,何况太妃待我也极好,乘此机会侍奉她老人家又有何不妥?难道咱们楚家的人,仅仅为了避那般小人流言,就把知恩图报这几个字都忘了么?"   楚承业听她话语中仍替林纵开脱,疑心更重,但见嫣然从容应对,容色淡定坦荡,又素知嫣然性情,心底权衡了一刻,终于神色缓和下来笑道,"如此就好。 你就在这里安安稳稳住着,报答报答楚王与太妃也好,反正,日子也不多了。 "   他微微一笑,起身整了整衣冠,又道:"爹娘给太妃也捎了份礼来,她身子虽然不好,但此时也该可以见客了罢?我去给她请个安便回去,只怕再没空闲过来,你若有什么要带回去的,就这个时候收拾吧。 "   嫣然被他前一句话说得心里一惊,见他随着管事径自出殿,显然觐见太妃时不欲自己在场,心底又是一凉--她早已有些觉察,只这一刻才显得明明白白--自从自己嫁入楚王府后,自己这二哥,对自己竟是越来越生分了。   楚承业只在离宫停留了一个时辰,便又赶回了楚京,到狄绍面前胡乱应付了两句,回房歇了两个时辰,随即起身到楚王府求见林纵。   林纵这几日虽见了他几面,俱是谈论公事,闻他前来也是大喜,亲自迎到辅乾殿门外,一见面便笑道:"礼数就免了吧,按家礼,我可还该称楚大人一声‘二哥'呢。 "   "殿下矜贵之身,臣可承担不起。 "楚承业应对谦和,进了殿中坐下,指着从人奉在条盘中的礼物笑道,"这是家父命臣进给殿下的小小心意--按礼臣该头一天就送来的,但是派从人送来有些不恭,前几日又事务繁杂,故此今日才得觐见,殿下勿怪。 "   "楚大人客气。 "林纵逊让了几句,却听楚承业话锋一转道:"殿下知道,臣是个在行伍里打滚的粗人,不会说话。 此次臣来,除了觐见殿下以外,还有个不情之请。 "   林纵笑意微微一收,点头道:"楚大人请讲。 "   "殿下必定知道,七月二十八是臣父的五十整寿,"楚承业道,"不知殿下可否网开一面,令嫣然回家省亲?"   林纵想也不想,蹙眉道:"这是后廷之事,须得先问母妃的意思,楚大人--"   "臣已然见过太妃。 "楚承业道,"太妃言道,全凭殿下作主。 "   "省亲拜寿,也曾有过先例。 "林纵略一沉吟道,"只是路途遥远,嫣然体气又弱,不如先等一等,从长计议商量准备如何?"   "殿下心思周全,"楚承业紧紧盯住林纵道,"只是寿日将至,恐怕容不得多虑。 且我来时便做了些准备,嫣然身子虽然娇弱,却也曾从楚京到京城来回了几次,只要沿途小心仔细些,也必定受得住。 "   "楚大人想得简单了。 "林纵道,"嫣然如今是一府王妃,行止俱有制度,不可草率行事。 如今闻得成州多有草寇,须得派人护卫才成。 算上随行侍奉,也该带一两千轻骑才够用--待我先禀明皇伯父一声,再调兵起行,如何?"   "难道护卫狄大人的兵丁人手,就不够多护卫一个嫣然么?"楚承业听林纵处处推搪,不禁生出怒意,"臣欲要嫣然回家省亲,也是为了殿下着想--嫣然若不在楚王府上,只怕殿下身边的物议也可好些。 "   "物议?"林纵目光一闪,"什么物议?无非是京里那时的些许假凤虚凰的流言罢了。 楚大人也信?"   "臣自然不信,"楚承业唇角紧紧绷起,"只是臣自来楚京之后,又听了些闲话,不由得臣不信。 "   林纵胸有成竹,不禁微微冷笑:"你说!"   "那些陈词滥调臣就不说了,殿下想必也知晓,"楚承业也毫不相让,"只这几日又有一条流言,或许殿下近来忙于公事,不曾听闻,"他猛然出了一口气,道,"那些去离宫吊丧的官员们回来,都传说楚王妃气度娴雅,美貌绝伦,只怕我大齐里的宗室宫眷,少有人及。 "   此事林纵却还不曾听闻,禁不住问:"这话有何不妥?"   "前半句自然并无不妥,"楚承业狠狠道,"只是还有半句--‘楚王妃如此出色,怪不得楚王殿下神魂颠倒,定要假凤虚凰!'"   林纵骤然一阵咳嗽,只觉自己竟有几分眩晕,颤着手端起案上茶盏一饮而尽,才定下神来,咬牙笑道:"是什么人--如此说话?"   "是什么人不要紧,"楚承业待她平静下来,才道,"只是这假凤虚凰的流言,已然污了殿下和嫣然的清白名声,故此--"   "我必定给楚大人一个交待,"林纵心中怒意勃发,止住楚承业,干干脆脆道,"只是省亲之事,事体重大,我初蒙天恩,也不愿招人眼目,就此作罢吧。 "   "难道满天下的流言,就不招人眼目了么?"楚承业已经按捺不住,怒道,"殿下!嫣然性子柔顺,素来与人为善,随遇而安,臣既是她的兄长,少不得要替她日后打算。 "   "我与楚大人一样。 "林纵一心召周德威来问个明白,敷衍道,"清者自清,这流言必定有清白的一天,纵然此时有些非议,但楚大人自幼与嫣然一处,还信不过她么?"   楚承业脱口而出:"臣自然信得过她,只信不得殿下!"   他话音刚落,殿内瞬时静寂,旁边侍立的林安听得手一抖,偷眼见林纵脸色狠狠一白,唇边突然现出笑意,盯着楚承业的眼睛却眨也不眨,知道她已然怒极,悄悄对林明使了个眼色,借换茶的当儿就溜了出去。   楚承业话语出口之后,也心底暗惊,只以为触了这小王爷的逆鳞,却见林纵不惊不怒,手里把玩着案上那块翡翠镇纸,缓缓笑道:"说得好,也说得实在。 只是我承爵不过两月,年幼历浅,倒不知道犯下了什么过错,让楚大人对小王如此不放心?"   "倒也没什么,"楚承业被林纵看得一阵心虚,见她目光落在了别处,平缓了语气道,"殿下年幼,还不曾体味终身至重的道理,有道是一嫁一生休,如今嫣然蒙此污言,不早些洗脱,岂不误了她的终身?"   "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纵渐渐遮掩住眼中阴狠的恨意,案下捏着镇纸的手指却依然用力到发白,"不过只怕楚大人多虑了。 我虽年少,不知人情世故,但母妃还不知道么?只是册封礼还不至半年,贸然一本奏上去,皇伯父怪罪下来,我落顿不体天恩贻笑大方的训斥倒没什么,若是牵连到嫣然和楚家,圣意不喜,岂不是我的罪过?常言道事缓则圆,楚大人还是耐心等等为好。 "   楚承业略一沉吟,却见林纵又笑盈盈开口:"何况世人都知道,我这婚事是作不得准的,楚大人不妨趁这时候先替嫣然耐心挑选良婿,待得圣恩下来,即刻成婚,如此就是耽搁,也误不了多少时候,如何?"   楚承业万没料到林纵竟会说出这番话来,见她眸子里隐约满是诚挚,竟然也有几分踌躇,略一迟疑,躬身道:"殿下如此顾念,便是顺了天理人情,楚家上下,必定感激涕零。 "他停了停,突然笑道:"臣方才多有冒犯,殿下勿怪。 "   林纵才要开口,忽听他又道:"臣初时不知殿下心意,着实有些烦恼,嫣然却安慰臣道殿下明理,自然不会悖理忘法,如今看来,果然如是。 "   林纵惊得脸上笑意也僵了一僵,正强自按捺,忽见楚承业从怀中掏出块玉牌,寸许见方,玲珑剔透,携着个篆体的"楚"字,上前奉在案上笑道:"如此,嫣然暂时就烦劳殿下照拂了,此物虽不值什么,但殿下若有事差遣,拿这东西招呼一声,楚家必定尽心竭力。 "   他见林纵眉梢一扬,似有惊喜,心中也是暗喜,不动声色周旋了几句,便告辞出府。   林纵静静立在殿门口,直到楚承业的脚步声已然隔绝在重重回廊之外,才猛然回身,一抬手便把掌中的镇纸掼了个粉碎,冲着几个小内侍捧着的条盘冷笑。   林明吓得一怔,殿内众人还不及随着他跪下去,金砖上清脆的碎裂声已然在人们耳边回荡。 林纵把几个条盘里的器物俱都扫在地上,仍不解气,一眼瞄见案上玉牌,才要拿时,忽听背后一声"七爷!",虽心中怒气依然未减,也不由得垂下手臂,回身道:"杜先生?!"   杜隐随着林安急匆匆赶过来,脸上余存汗意,身上袍子也不甚整齐,见了这一地狼藉也是一怔,才定下神来,却见林纵脸色苍白,眼泪夺眶欲出,一脸急怒恼恨毫无遮掩,心底一颤,又是一惊,忙恭恭敬敬低头躬身行礼道:"七爷。 "   殿里一片静寂,只有林安林明收拾器物碎片的细微声响,过了片刻,林纵轻咳了一声:"先生来的这么急,外廷出了什么事么?"   "臣是来给殿下报喜,"杜隐听林纵声音沉稳,才抬起头放心笑道,"也是报忧。 "   "喜?"林纵眼圈周围己经消了红色,脸色却依然苍白,望着案上那块幸存的玉牌禁不住又是冷笑一声,"只怕是塞翁得马罢了。 他在京里就与萧逸的子弟门生交好,前几日王光远府中私宴上又听了我不少闲话,哪里会安好心?"   "王光远说了七爷什么言语?"杜隐见她依然动怒,故作不知,岔开话题道,"臣倒不知道。 "   "也没什么要紧话,"林纵信手把王凤那份密报翻出来,递给杜隐道,"除了那些老生常谈,那王光远又给我加了四个字--‘骄逸狡诈'"她淡淡笑道,"‘骄逸'二字我就担下了,‘狡诈'这两个字,如今却还承不起。 "   此事杜隐早已听周德威提过,却细细把密报看了两遍,又道:"爷既然知道那楚邕的心思,又何须如此大动肝火伤身动气?"   "楚邕?"林纵听了他的话,倒静下来细细思索,"想必不是他。 他为人绵里藏针,滴水不漏,若是有他指点,楚承业此行岂会如此轻信人言,行事又轻浮莽撞?"   "正是。 "杜隐顺着她口气道,"臣也听说楚邕为人谨慎小心,非有万全必不出手,想必是楚承业自做主张。 "   "他自己莽撞肇祸也就罢了,却连累嫣然烦心,"林纵皱了皱眉,在案后重新坐了下来,忍不住又道:"我好意让他去抚慰嫣然,如今想来,他必定是只顾着讲我的坏话,连兄妹叙旧也忘了。 "   她说得咬牙切齿,杜隐忽觉这竟似是林纵急火攻心的主因,不禁脸上带出些微笑意,偏又被她一眼瞟见,恼羞成怒道:"先生笑什么?"   "没事,没事,"杜隐打个哈哈,伸手把那块玉牌拾起揣入怀中,"臣是想此物既然无用,臣就替七爷收着了,省着爷看着它心烦。 "   "也罢了。 "林纵怒气业已渐渐消解,拿起一份文书,故作若无其事道,"砸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又没什么用场。 "   杜隐禁不住又肚里暗笑,转身出殿,一直过了回廊,想起林纵先是怒极生悲继而遮遮掩掩的神色,仍然忍俊不禁。   楚承业是王妃的兄长,纵然如何失礼,如何大怒,毕竟也有血浓如水爱屋及乌的顾忌。 正是因为动不得恼不得,林纵才如此忍不下这口气吧?原来这心思一日重似一日,渐趋清明冷酷的年少藩王,还残存着这般孩子气的神色和脾气,令他不由得暗自微笑。   他在廊下又候了片刻,只见林安带着几个小内侍退了出来,迎过去道:"如何?"   "好些了。 "林安笑道,"只是还不大理人。 多亏了先生。 "   杜隐一笑,才要说话,忽见林诚匆匆领着太妃身边的傅才赶了过来,便转身向书房去。   林诚见几人架势,才一愣神,见林安把左手一张,做了个手势,已然明白此时林纵不悦,稍稍一顿,整整衣冠,才迈步入殿,小心禀道:"七爷,太妃打发人回府了。 "   林纵收了收脸上的闷闷神色,立起身道:"进来。 "   傅才应声而入,替太妃问了林纵起居,又叩首请安,回道:"如今官眷们俱已吊过丧了,事情也少些许多,太妃惦记王爷身体,再过三日,便派王妃依然回来侍疾,其他内廷一起事务,王爷和王妃商量就好,无须回太妃了。 "   林纵心中顿时明了,按住心底怒气,细细问了母妃起居,才叹道:"离宫毕竟是僻远之地,又逢丧事,更添不祥,实在令人悬念,况且我年少识浅,处处不周,往日全凭母妃照拂,如今远离,日夜思慕,既然丧事已结,还是请她老人家早日回来主事才好。 "   "太妃日夜挂心王爷,原本也想早些回来,"傅才道,"只是这几日想起了一位故人,想替她做个法事。 "   "故人?"林纵略一沉吟,却是毫无头绪。   傅才答得极是流畅:"小的跟太妃的日子短,实在不知道底细。 只临来的时候春姑对小的提起,那人也是先王爷的故人,名讳是苏意娘。 "   "苏意娘?"林纵重复了一遍,依然毫无印象。 林诚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躬身笑道,"这名字小的也只隐约听过,爷要知道底细,还得问府里的老人。 "   "比你还知底细的?"林纵失笑,仍然有些茫然。   林诚含着笑,一字一字捏着汗道:"翠寒堂。 "   "不错!"林纵被这个几乎可以被称为禁忌的名字激得浑身一颤,一片了然中心底冰凉也慢慢翻了上来,愣了一下,才又缓缓道,"不错。 你亲自去,把掌事李顺请过来。 "   第七十七章   六月二十五日,嫣然回府。   这一日正是狄绍检阅嘉州军备的第二日,因藩王俱都兼着封地按察使的头衔,林纵也随其检阅军容,并不在城中。 外廷掌事李德分外殷勤谨慎,从楚京城外十里亭把车驾迎回府里,在奉先殿上过香,便小心退下。 内廷掌事林诚亲自引着嫣然入内,只他才转过一道回廊,小如便讶然道:"诚公公,怎么不过几日,咱们府里到渊鉴斋的路就变了?"   "自然没变,"林诚心中暗自叫苦,脸上笑意却丝毫不变,"七爷吩咐了,说渊鉴斋夏天太热,离外廷又近,翠寒堂那里清静凉快,说是请王妃搬过去避暑。 "   "总也该待我们小姐回来--"小如一语未了,嫣然便止住她,立在回廊临风处略一征仲,淡淡笑道:"也好。 引路吧。 "   这语气波澜不兴,夹着几分了然,竟与当日林纵吩咐的口吻一般无二,林诚摸不清她喜怒,只觉背生芒刺,引着嫣然转过拐角,见几径翠竹边翠寒堂副掌事李赜已然迎了上来,忙借机告退,转回自己值房,才放下心来擦冷汗。   嫣然一行随着李赜转过太湖石,只见一弯小径曲曲折折顺着山石蜿蜒而去,俱是由石子随意漫成,略染青苔,衬着沿途疏竹,颇俱古趣,行不多时,便是一处院落,却不是朱墙金瓦的格局,院里木石亭池也精致小巧,一片清静绿意中清风徐来,众人暑意皆消,俱是精神一振。   "这里真比渊鉴斋好得多,"小如脱口而出,目光盯住池间一对争食的寸许长红鲤舍不得放,口里却对李赜道,"咱们七爷怎么突然想到了这里?"   "这里以前是李侧妃的住处,"李赜年纪与小如相近,却一派稳重恭谨,对嫣然躬身回道,"先王过世前,一直不曾赏给他人住,地方又偏远,府里人多淡忘了。 前几日王爷才突然想起,吩咐收拾出来,说是或许合王妃的脾性。 只要王妃在这里住得安稳太平,就是小的们的福气了。 "   嫣然原不在意,悠然立在亭前看着太湖石上的一壁绿藤枝叶凭风微动,任使女内侍自去收拾整理,"李侧妃"三个字入耳才略一皱眉,想了一想,便转身向正堂来。   她方一入门,便觉千里波涛迎面汹涌而至,神志豁然清朗明澈,不由得停步细观。   迎面一座屏风上大江奔流东去,虽只黑白两色,但笔法有致,浓淡得宜,令人如临其境,如闻其声。 嫣然欢喜得眼神晶亮,细细赏鉴半晌,才爱不释手似的转开眼睛,对身旁随侍的李赜道:"这是哪位大家的手笔?"   "这便是先李侧妃的绣品。 "李赜还来不及答话,背后便有人悠然回道,"虽是屏中窥天,天下山水却尽在其中--二十几年,言犹在耳,却已物是人非,实在令人不得不叹。 "   那人径自行至屏风前,虽然面上一派感慨唏嘘,却仍无损自有的清静怡然,衬着一身尼服,依然出尘--正是静慈。   她略一凝神,转脸见嫣然望着屏风一脸喜不自胜的出神,眉目间缓缓绽开慈爱怜惜,淡淡道:"此物自那人故后,便被先王收入库中,如今多蒙王妃,贫尼才又得见故人故物。 "   "这倒不是我的主意,"嫣然此时才把心神收回来,对李赜道,"是七爷的意思么?"   "前几日王爷吩咐人找出来,"李赜略一踌躇才道,"小的师傅和小的照老样子摆出来,谁知七爷连门都没进,只对迎门这扇屏风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小的们还以为摆得不合意呢,可这里先王定下了规矩,又能不摆其他器物--"   "可惜可惜,"静慈见嫣然脸上喜色一滞,缓缓笑道,"入宝山而空手而归--这里有幅绣品,贫尼却以为七爷该看看。 "   她一派轻熟,向西侧偏殿行去,嫣然被她言语勾住了心思,也随之入内。 她才掀开纱帘,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随过来的小如便惊得赞叹一声,自己也是呼吸一滞。 只见满室或悬或座,俱是山水绣品,绣法精妙,景致错落,连窗外满目翠色也被衬出了局促造作。   嫣然目光在室内徜徉了半晌,才落在静慈附近,心中却蓦然一震,目光再也脱不开去。 那是绣室中唯一一副不是山水的绣品,嫣然望着白绢上观音怀中那个眉目清朗神态活泼的小儿惊讶欣喜了许久,才恍惚听见小如的声音:"这童子的模样倒有几分像七爷。 "   "这是先王亲手打的底稿,"静慈的神色渐渐从追思故人的悲戚中脱出来,声音也终于一如往常的平稳无波在室内流淌,仿佛令绣像上鲜活的人物也蒙上了几分世事流逝的昏黄,"就是按李妃和七爷的模样,可惜才绣完没多少时候,李妃便故去了。 "   "原来如此,"小如在嫣然面前素来言笑无忌,此时细细打量观音眉眼,随口笑道,"都说七爷像先王,如今看来,倒是更像李妃,只是气韵上相差的多了些。 七爷性子刚强,要是像李妃这般柔婉,必定十足是个女子。 "   "既是母女,自然相像,"嫣然目光犹在绣像上徘徊流连,只微微一哂,"谁说女子必定柔婉,男儿必定刚强?主外多需决断,持家必得和善,不过是事到临头,不得不如此罢了。 七爷如今立身在朝堂之上,若是柔婉和善,怎么压得住人,立得起威?"   "阿弥陀佛,"静慈道,"世人皆为色相所迷,却不知道众生皆具佛相,万心同一,王妃这话倒是有些禅意。 就如这冰雪江山,"她随手一指角落里半溶的冰雕雪山,"终将风吹雨打去,世事沧海桑田,一如此理。 "   "冰雪江山?"小如此时才看出不同,凑过去对着上面精雕细琢的纹样愣了半晌,昨舌道,"真是精巧!不知道是什么人想得出这等念头?"   "这是我出的主意。 "静慈静静接道,"当日一时好事,如今想来,却不知要耗费多少人的心血。 "   "既然是件磨人的差使,"小如略有几分尴尬,顺口转道,"我们小姐如今住在这里,干脆把它裁了不就好了?"   她话音才落,门口有人呵呵笑了一声,又道:"小的倒觉得,这不知道给了多少人活路呢。 单咱们府里,指这个吃饭的就几百号人,若是裁了他们,十几年练下来的手艺一朝没了用处,让他们怎么过活?"   几人目光一起投过去,只见一个年老内侍立在帘边,迎着嫣然笑眯眯行礼道:"翠寒堂掌事李顺,给王妃主子请安。 "   嫣然虽听这名字生疏,不知底细来历,但见李顺虽是满头华发,体犹老壮,脸上虽略有些发胖,更添和蔼之色,全无一般内侍衰年时的不堪,便含笑道:"府里驷马监的事可交接完了?"   "正是。 "李顺右足微跛,走路时身子却习惯的挺得笔直,仿佛这点残疾仍然全不碍事似的,"王妃恕小的迟迎之罪。 "   "不妨事,起来说话。 "   李顺并不多话,略略逢迎两句,便行礼告退,留下自己徒弟李赜侍奉,嫣然见他手足不便,也不多问,只心中暗自把这名字记了下来。   自此嫣然便在翠寒堂住了下来,此处地僻人稀,着实有几分山水的清静之气,但放在王府里,多少有几分不合时宜,且此间原有的使女内侍闲散多年,一时不惯侍奉,不过三五日,从渊鉴斋带来的内侍中便有些喜热闹好清闲的带出了怨声。 加上这翠寒堂的掌事李顺躲懒好酒,仗着自己徒弟勤快妥当,除了隔几日来请安,其他时候,连人影也摸不着,众人更增怨忿,终于有莽撞喜事的忍耐不住,把口风透到了嫣然近身使女耳中。   "十来年不见,"嫣然听枫姑禀后一无所动,对弈的静慈却笑道,"他还是这么个不出头的小心脾气。 "   嫣然心平气和放下一枚棋子道:"大师与他相识?"   "岂止相识,"静慈指着风闻入内,替李顺请罪的李赜道,"他这个徒弟,还是我看着伶俐上进,送给他的,谁知他如今仗着这孩子老实勤快,只知道偷懒,全不顾师傅体面。 "   李赜闻言更是惶恐,连连顿首为李顺开脱,却见二人面色平和,并无怒色,静慈望了嫣然一眼,见她欲言又止,便温言对李赜笑道:"好孩子,起来,带我们寻你师傅去。 --你也不必小心,有先王护着,谁会寻他的晦气?"   她与嫣然携手出殿,一路上便对她把李顺的来历一一道出。 原来李顺年少时乃是林衍伴读,忠心耿耿,林衍对他也极是器重,若不是随军征陈时伤了腿,从此不良于行,承旨入殿有碍观瞻,只怕这内廷掌事的位子,已是李顺囊中之物,此后林衍耿耿于怀,每欲封赏,但李顺只抱着闲散差使不肯松手,倒着实过起了清闲日子。   "这几十年下来,脾气也就惯出来了。 "静修俯下身扶起几株路边被踏倒的青草,用僧衣细细擦去上面的泥污,淡淡道,"昔日府里人都道他是先王所重,明知他不过是个挂名也都照应,如今七爷承爵,大概有些历浅心热的,瞧着气不顺,一不留神,眼睛也红了。 "   她余音未绝,只听不远处几竿翠竹下,有人接话道:"我只道大师这几年潜修佛法,心气平和了些,不想词锋却也没变。 "   嫣然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李顺从一块平整大石上沿阶而下,仍然不用扶杖,一手提着酒葫芦,一手掸着衣襟上的竹叶,一脸和蔼笑意,缓缓行至嫣然面前行礼。   嫣然微微一笑,止住道:"大隐隐于朝,李公公倒有隐士气派。 "   "小的不过混日子罢了,"李顺眯起眼睛微笑,眼角的纹路更为深刻,"像小的这等人,能蒙主子们恩德不弃,过这样的闲散日子,就是难得的福气了,哪里能如那些高贤大人一般身心无物?"他微微一叹,又对嫣然躬身道,"恕小的无礼,小的人老手拙,替王爷看个院子什么的,还使得,若论起伺候人来,手脚着实不中用了--"   "听公公所言,便知公公心中有山水怀抱,"嫣然岔开林顺的请罪之辞,只细细打量,见此处阴凉静谧,石上平整光滑,一端摆着棋盘棋子,当下沿着一边石阶上去,在一端坐定,只觉清风拂面,竹声细碎入耳,悠然四顾道,"好地方,李公公既然好兴致,可否与我对上一局?"   静慈微微含笑旁观,此刻见李顺听得一怔,笑道:"你这等举措,唬咱们府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也还够--可王妃是京南楚大人的千金,哪里能上你的当?"   "是我大意,"李顺哑然失笑,一边摇头,一边沿阶而上,"若不是大师替我漏底在先,只怕这一个‘躲'字诀也还无人可破。 "   "我并无他意,"嫣然笑道,"也不想扰李公公清静,只公公是府里的老人,又曾入胡地,各处见闻必定多,偶有闲暇时,可否一叙?"   "不过是些陈谷烂麻,"李顺还欲躲闪,一眼瞟见静慈悠然拾阶而上,随即笑道,"若是王妃不怕败了兴致,不嫌小的罗嗦,小的自然巴结。 "   "阿弥陀佛,"静慈诵了一声佛号,见二人落子,笑道,"贫尼为两位施主观阵。 "   此后嫣然便对李顺时时相邀,品茶论酒,颇为殷切,李顺察言观色,见嫣然果然绕开政务,问得多是胡地京中风俗,评点精当,虽然年少,却也有几分山水风流的气象,便也渐渐不再忌讳。   这一日谈起胡汉祭礼,嫣然突然想起苏意娘来,随口询问,不料"苏意娘"三个字一出口,李顺脸上黯然一闪即逝,静默片刻,便道,"说起来,她倒是九爷的故人--难为太妃还记得。 "   他自幼服侍林衍,素来按排行称呼,不曾改口,嫣然也听得惯了,只见他似有踌躇之意,才要转开话头,却听李顺喝了碗酒,缓缓道:"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说起来这件事,只怕府里除了太妃,也只有我还记得清楚些了。 洪德初年的时候,九爷还只是个寻常皇子,虽然奉旨协理兵部,太平年月也没什么要务,只在京里胡闹,有一日他一时好奇,竟然去了蕴春坊,也是凑巧,有个刚挂牌的清倌,出了几道刁钻古怪的题为难天下的风流才子,就是苏意娘。 "   李顺花白的眉毛颤动了一下,面上的追思也透着悲喜交集:"之后,不过就是那些才子佳人剧本上的俗套。 九爷年少情热,又胆大莽撞,待得先皇要给他赐婚时,就上了奏章请辞,被先皇试探出了来龙去脉,打了五十板子,在奉先殿太祖像前足足跪了三天三夜,若不是三爷周旋说情,改成把他关进宗人府里禁足半年,只怕命也要保不住了。 "   静慈暗暗叹气,嫣然却觉林纵性情与林衍一脉相承,二人各怀心思默然不语,一旁添酒递茶的小如不耐烦,替李顺倒了酒催道:"之后先王改悔了?"   "他哪里肯?!"李顺笑着叹气,"九爷生就了越逼越倔的脾气,从宗人府里出来,第二天就把苏意娘接到了自己府里,连三爷的面子都不肯买,饶是他苦劝了三五个时辰,只是也收敛了些,不再提要立她为妃的话头。 论理皇子买个歌伎,也算是寻常,可人人知道他对苏意娘的心意,那个大臣肯送自己女儿上门去坐冷宫?不过几日,当时的左相陈泽就上表请辞,先皇无法,照准后终究又寻九爷的晦气,革了差使不说,又罚了他三年俸禄。 人人见圣意不喜,也多疏远了。 九爷又生性疏阔不擅理财,没了俸禄就没了开支,若不是三爷照应,"李顺道,"不怕王妃笑话,只怕王府里诸人,都要到街面上行乞过日子了,当时宫里头有个笑话,说是奴婢们‘不怕打不怕骂,不怕罚入辛者御马,只怕到了九王府,吃穿一如叫化!'"   他哈哈一笑,见几人听得入神,又继续道:"仗着九爷硬气,苏意娘贤惠,倒也撑了过来,后来,三爷见他心意坚定,也不再劝,送了他几座庄园店铺,只以为就此作个闲散王爷,逍遥自在,不想突厥入寇,朝中一时无将,终于又用得上了九爷。 只是先皇仍然对那婚事耿耿于怀,三爷上体天心,又亲自来劝九爷,说是他的岳父镇国卫节度使王裕情愿结亲,只要送意娘出府,便把自己家最小的小姐嫁过来,便是过得几个月,再把人接回来作侧室也无妨。 九爷依旧死活不肯,后来逼得三爷说了重话,骂他是林家的不肖子孙,在此国家存亡之际,为了儿女私情,把祖宗社稷扔在一边。 "李顺微微苦笑,"王妃明白,天家虽是至尊至贵,但自懂事起上书房的师傅们就一遍一遍教导载舟覆舟的道理,皇子们还好,公主们长成了,多一半都是往虎狼之地送--三爷说了这样的话,九爷又不是狠心卑鄙,怎么受得起?"   "自然不得不把她送出府去,然后依礼成婚,才过三朝便起兵出征,"李顺静静道,"可惜等九爷平了突厥回来,苏意娘已然故了。 "   他语气平淡,小如却听出几分冷意,惊得脱口道:"怎么会?那九爷--"   "九爷自然伤心欲绝,"似是想起当初的彻骨之痛,李顺面上习惯似的笑意也渐渐黯淡,"多方严察之下,才知道苏意娘出府不久,便忧思过度伤了胎气,虽说之后调养了几个月,终究还是没撑住,生了位王子就过世了。 当时萧先生大骂九爷薄幸无耻,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九爷心绪又差,二人顺势大打出手,要不是楚大人说合,只怕两个人就要真个反目了。 后来那王子被刚过门的王妃收养下来,生得聪明清秀,伶俐上进,待他成人,二十岁自己看中了一门婚事的时候,九爷便上表替他请封了世子爵位,本以为是件好事,可惜--"李顺幽然叹息一声,打住了话头。   殿中一片静寂,嫣然想起太妃对自己提起那个名字时幽淡的语气,不由得心中一阵冰凉,随即岔开话道:"萧先生,就是如今当朝的萧相么?"   李顺讶然道:"楚大人不曾和你说过?"   "楚大人?"嫣然疑惑着重复,见静慈李顺目光俱都向自己投来,才踌躇道,"难道--"   "听说他如今也是个躲事的脾气,"林顺笑着叹息,"王妃年纪又小,想必是没人提过。 令尊昔日与九爷和萧先生意气相投,日日在京中闲逛,那时京里大人们面上虽都赞他们是‘京中三杰',可小的这等下人却听说人人背地里却都叫他们‘京中三虎'。 "   静慈莞尔,小如忍俊不禁,听得自己父亲竟然也有那样高楼聚饮诗酒放歌的风华,嫣然不禁也微微一笑。   午后嫣然小憩起来,便令小如把陪嫁来的家奴楚恩传来,她心平气和的听楚恩禀了一个多时辰,又细细斟酌了半个时辰,才动笔写了封家书,交与楚恩,只是心中仍不免踌躇,立在殿前沉吟,直到楚恩背影被竹林掩住,空余一片翠色,才恍然轻叹一声。   小如此刻才上前,替她披上外氅,见她眉目间思绪纠缠,终于道:"二爷对小姐不好么?小姐做什么和他生分?"   "二哥对我极好,"嫣然淡淡道,"可这世上变得最快的,不就是人心?且爹爹的意思,我也明白。 "   小如见她一副明澈了然的模样,突然心底也一阵空荡悲戚,忍不住顿足道:"若咱们不来这里,哪里生得出这么多麻烦?都是七爷害--"一语未了,见嫣然眉梢蹙起,也嘟起嘴闷闷道,"我早知道小姐必定护着她。 "   她停了片刻,终究还是隐忍不住,道:"咱们回家躲清静不是最好?小姐不是最不喜欢府里这般死板的格局么?"   嫣然默然片刻,只安抚她:"这里景色不是也比得上水月阁了么?又清静。 "   "可,"小如见她脸色苍白,着实不忍相逼,又心有不甘,只嘟着嘴不说话,直到服侍嫣然睡下,退出殿来,见四处无人,才跺着脚咬牙委屈抱怨,"清静清静,难道二爷会变心,七爷就不会变么?只怕在这里,就要一辈子清静了!"   第七十八章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漏了风声,不日这苏意娘的话头就传了出去,几个机灵会望风色的便对翠寒堂转了脸色,虽然太妃仍时时遣人来翠寒堂嘘寒问暖,也挡不住大势所趋,三两日的功夫,人人皆对翠寒堂敬而远之,虽还不敢明目张胆的克扣,但宫墙里独有的冷落疏远也足以令人惶惶不可终日,小如急得心浮气躁,初二日见林明回府来取衣裳,趁着自己取绣线的功夫,在针工房的廊下扯住他衣袖道:"七爷什么时候回来?"   林明极怕小如,见她眼露凶光,老老实实道:"阅军还须几日。 "   "你只说她什么时候到我们翠寒堂来?"   "七爷要去,自然便去了。 "傅才穿过院门,不经意间撇了撇嘴,带出几分傲气,"替七爷取衣裳是正经事,别误了差使。 "   嫣然素来对太妃孝顺,小如不愿与傅才争执,便松了手,眼睁睁看着林明捧着包裹落荒而逃。   傅才绷着脸还要教训,却见李顺从房里出来,笑呵呵道:"小丫头还不快把绣线给王妃主子送过去?"   小如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李顺立在廊下,见她走得不见影子了,望着傅才腰上新制的宫牌眯着眼睛笑道:"离宫副管事,小哥如今也出息了。 "   "不敢。 "傅才躬身行礼,面上十二分的恭谨仰慕,"太妃也时时提起李师傅,说是我们这些人没一个及得上的,又说李师傅操劳的辛苦,过一阵子,要赏宅养老--这份恩典,在咱们楚王府可是头一份。 "   "你回去替我给太妃主子请安,谢主子的恩典,"李顺不动声色笑道,"就说李顺受先王太妃深恩,又看着王爷长大,一日不在主子们身边,就觉得心里头缺了什么似的。 如今我虽是个残疾之人,却也还剩了几分力气,只要太妃不嫌我这老骨头碍眼。 还想给主子们再看看院子跑个腿儿什么的呢。 按理本该我亲自去离宫请安,可如今翠寒堂里伺候着贵客,不能亲去了。 "   "贵客?"傅才一怔之下问道,"咱们府里--"   "王妃不也是客?"李顺道,"不管是娇客还是贵客,咱们楚王府里,从没有慢待客人的规矩。 "   "有人敢慢待王妃么?"傅才立起眉毛,厉声对房里拣选布匹的针工房掌事贺得贵喝道,"咱们府里有这样没上下的奴才?"   "算了。 "李顺见贺得贵一个哆嗦就势跪下,在他请罪之前拦住话头道,"按规矩,这等事该交给诚管事查问。 "   "是。 "傅才一脸忠心耿耿的孤愤,"太妃时时叮嘱小的,七爷不在,王妃主子那里须得十倍经心,别有什么小人作祟,不想还是出了这等事,李师傅教训的是。 此事事关重大,一会儿我请诚管事亲自到离宫回禀太妃。 "   "快到节气了,还是祥和稳当些。 "李顺见李赜提着酒葫芦远远过来,也向外走,"听林明说阅军的狄大人性子刚硬,七爷虽是明理恭敬,内里也是个越逼越紧的性子,只盼别惹出意气来就好了。 "   傅才听得打了个冷战,盯着贺得贵出了一会儿神,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缓缓道:"今天没什么事。 你不必去禀诚管事了,日后经心些。 "   李赜随着李顺回翠寒堂,见他捏着酒葫芦半晌不说话,正要探问,却见李顺开口道:"赜儿,你记着,从现在起,要是府里再有什么拖延刁难的,不用回我,也别赔笑脸,只管去找林诚。 "   "可是太妃和七爷--"   "咱们七爷是那等躲躲闪闪要掩人耳目的人么?"李顺道,"她既然把王妃放在心里,就自然要护到底,如今不过是怕王妃主子为难才退了一步,已经是委屈了性子,要是那些没眼色的再上来作践,真惹得她发作起来,可就什么都难顾全了。 "   "自先王崩驾,审大人周统领他们多方维持,"李顺收了脸上笑容缓缓叹息,"好不容易成了如今这个局面,等来这个机会,正是要紧的时候,咱们府里断不能旁生枝节,让外人看笑话。 --你记清了么?"   "记清了。 "李赜点头称是,随着李顺穿过竹径,才要回院,却见嫣然与静慈坐在石上对弈,小如嘟着嘴立在一边,李顺呵呵一笑,上前道:"小丫头今天可把林明小哥儿欺负的惨了!"   嫣然手微微一顿,"小如又欺负七爷的人了?"   "我今天--"   "这也是咱们府里的惯例。 "李顺止住小如,登上石阶笑道,"以前九爷的人都怕太妃和各处侧妃主子们的人,世子爷的人就更怕。 "   "哦?"嫣然见静慈闻言唇边现了笑意,也笑道,"这是个什么掌故?"   "这掌故,却都是三爷七爷惹出来的。 "静慈笑叹道,"两个小冤家,三天两头惹祸,害得晋王爷和先世子爷的人,一听后廷有人来找便矮了半截。 "   "七爷那般淘气?"小如从李顺那里听了不少故事,见他含笑不语,知道必定有趣,便开口催。   "淘气的事儿多着呢。 "李顺道,"那年她刚刚初习射术,还没九爷的宝剑高,便整日抱着小弓小箭和三爷在府里乱转,扬言定要猎一只海东青下来,"他禁不住破颜一笑,"也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名头,倒是府里的鹦鹉鸽子被她和三爷糟蹋了不少。 后来,九爷新给徐侧妃买的一对鸽子,遇到七爷这个债主,也这么了了帐。 徐侧妃本有意隐瞒,凑巧那一日九爷过来,她又不擅说谎,三下两下被九爷瞧出破绽,知道了原委,登时大怒,令她和三爷在奉先殿罚跪。 "   嫣然知道这奉先殿罚跪虽不伤人,却名头极重,便道:"府里人不都说先王对七爷极--极看重么?"   "不瞒王妃,"李顺笑道,"九爷对七爷,纵容之极,平日有什么错处,三言两语便转怒为喜,连李侧妃都看不过去。 可那一次却真的伤了心,他私地里对审先生说,不知分寸还在其次,天家子弟,骄逸些也就罢了,若是就此养成个暴虐的性子,日后必为祸害,故此必定要她好好认错才能罢休。 "   "可七爷脾气与九爷是一脉相承,一个错字也不肯说,三爷倒是一开始便认了错,见独独罚七爷一个,又改了口挺身而出,要有难同当,九爷大怒,说既然两人都不认错,就跪到鸽子复生才能出来,谁知第二天,徐侧妃就遣人来报--"   小如听得入神,不由得道:"那鸽子活了?"   "岂止,"静慈想起当日情景,依然忍俊不禁,"徐侧妃处,一夜之间,添了三对鸽子。 "   "那鸽子是驯过的,会打《将军令》的拍子,"李顺接着道,"太妃给先世子爷和晋王爷通了消息,两人怕普通的鸽子顶不得,派人连夜从百里外的泾州,把那鸽子王的好鸽子都买了来,又苦苦求情,才了了此事--到九爷松口,三爷和七爷,在奉先殿里已经关了一天一夜了。 "   "一天一夜?"嫣然稍一皱眉道,"想必七爷也该得了教训。 "   "七爷哪里有得教训的脾气?"李顺一阵苦笑,"开了殿门一看,三爷还是直挺挺跪在蒲团上,七爷却伏在三爷背上睡着了。 把三爷扶起来的时候,他腿都僵了,却还对我们说着要小心,不要惊着七爷--七爷倒是睡得极熟,半夜突然惊醒爬起来,见自己不在奉先殿里,谁也不顾,只哭着找三爷,两个小人儿,一见面就劫后重逢似的,又粘成一团儿,又都没改过的记性,自然还是惹祸。 九爷忙着政事,管的少些,一发落又极严,每次都是晋王爷和先世子爷替他们善后赔罪,合伙儿把九爷瞒下来。 那时候七爷只对先世子爷极是服气听话,六爷当时也还在,整日也缠着先世子爷,七爷性子霸道,也就整日的找六爷的麻烦,后来七夕,"李顺眉头不自觉的一耸,突然叹息道,"也亏得她那一天没胡闹。 "   "六爷?"嫣然默然半晌,突然想起几日前路过澹和斋佛堂时无意中的一瞥,"六爷名讳便是林纯?"   "正是。 "静慈道,"太妃命苦,长子未满百日就去了,先世子虽是被她收养,却爱逾亲生,人又孝顺,也故了,只剩下一个六爷,不想也没留下来。 当时我虽还未皈依,却已不问世事,只依稀听人说,太妃抱着六爷尸身三天三夜不肯松手,还是王爷下了王命,才能入殓。 人人都以为她神智只怕不能平复,如今看来,却也熬过去了。 "   又是一阵默然。 仿佛不胜林中寒意似的,李顺喝了碗酒,才习惯似的开解道:"这府里谁都这么熬过,除去名号低的,九爷十几位侧妃都曾生养,可子嗣上没过周岁的不算,序齿的七位爷五位郡主,长成到现在的只七爷一个--天家历来大多如此,这也是老天爷定下的命数,九爷也没法子。 幸好如今七爷与太妃母慈子孝,小的们这些外人看着也替主子们高兴。 "   "那是自然。 "静慈淡淡应道。 嫣然却觉得余音不绝,把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才也开解自己心中疑惑似的道:"不错。 "   七夕乞巧,因林纵不在府中,省了许多杂务。 嫣然遂令使女们自去穿针乞巧,只留了几个年长稳重伺候着沐浴。   李赜才领着几个人把一张大竹榻抬到院中,只听远远一片击竹之声,沉沉夜色中听得格外真切,他方自一怔,李顺已然出了值房,低声吩咐:"七爷来了,去把小子丫头们都找回来接驾。 "   李赜带了两个小内侍才出门,先导的内侍已然抢步入内,垂手侍立。   "翠寒堂,"林纵一身武弁服踏进院门,却不入殿,望着檐下三个瘦金体的大字苦笑,"自在母妃膝下之后,便没再听过这名字,若不是那一日林诚提起,我自己也记不得了。 "   "爷不记起来倒还好些,"李顺使了个眼色,李赜带着来请安的内侍使女一起退了下去,"一记起来,就给小人这把老骨头添差使。 "   林纵大笑,转身才发现院中的竹榻,奇道:"这东西寻出来做什么?"   "是我一时兴起,夜来想要观星。 "   嫣然刚刚出浴,脸颊红晕还未消去,简单束起的长发也还笼着水气,衬着一袭白衣,夜色中格外清媚,林纵只觉晚风中消散了些的酒意重新涌了上来,几乎头晕目眩,许久前的离情别绪如面前的人一样跃入眼帘心扉,林纵只觉心底一阵灼热,不知不觉间目光便凝在台阶上。   "晚上不是有乞巧宴么?爷怎么回来了?"嫣然脸上红晕更深,从小如手中接了柏叶汤,下了台阶递给林纵,才从从容容发问。   "我只在开席时陪了几杯,之后便推给了杜隐。 "林纵笑意中暗含狡狤,"准他以歌伎佐酒--就连狄绍那老狐狸也挑不出错来。 "她在榻上大大方方坐下,望着嫣然道:"府里各处都在穿针养蛛,全无意趣。 你这里最好--让其他人退下,咱们两个清清静静观星。 "   嫣然见她目光明亮慑人,神色却迷离轻浮,知道她有些醉了,却不点破,令李顺等人退下,亲自把香插入香炉,盈盈一拜,回身坐在竹榻另一侧,忍不住重新一遍一遍端详林纵。   林纵浑然不觉,卧在竹榻上,见银河尽收眼中,辨认了一阵,侧了脸才要说话,恰与嫣然目光相触,心底渐渐袭上来的迷茫中夹着灼热急切涌上来,仿佛有什么借着这无边夜色想要脱困而出,她隐忍了一刻,终于忍无可忍的转过脸去。   嫣然仿佛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失态,脸上红了红,才要起身,忽觉手上一紧,心底猛地一跳,不自觉的一挣,觉得林纵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勉强正色转过脸去,却见林纵似是闭目养神,睫毛却微微颤动,脸上红晕越来越深,手指却不依不饶的绕在自己指间,眉梢唇角意气中夹着羞涩,只觉刹那间胸口热气翻涌,面上陡地火烧过耳,愣了片刻,禁不住弯下身去,在林纵耳边轻声道:"咱们好好观星--别闹。 "   她声音本就清婉,此刻语气低徊,透出几分媚意,林纵睁开眼睛,见嫣然一双眸子映在自己眼中,清澄明澈,毫无矫饰,心意恍然如雾霭中晨光初绽,登时喜不自禁,加上三分酒意,突然伸手把嫣然扯进怀里,二人一起倒在榻上,快意从心底透出来,略一清醒,林纵禁不住又有几分遗憾。 她终究忍不住,把嫣然按在身边,才施施然抽回手,仿佛强词夺理似的抢先道:"这般观星,才算逍遥。 "   "胡闹。 "嫣然掠了掠发丝衣衫,狠狠转过脸去,却并未深究。 林纵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只觉心中一片欢喜宁和,酒意困倦席卷过来,渐渐睡去。   嫣然直到听得耳边呼吸均匀,才仍余羞涩的转过脸来,细细端详林纵脸上近日来少见的清澈明朗,院里蝉声竹影,一派静谧,嫣然替林纵理了理覆在身上的纱被,见她一脸安然,淡淡一笑,望着漫天星斗,却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她心思纠结,直至三更过半才朦胧睡去,忽觉恍惚中脚步声传来,才要起身,林纵已经翻身坐起,略一定神,把嫣然护在身后,低声喝道:"林安!"   "七爷,"林安的声音如释重负似的从院门外的阴影里传过来,依稀残留着不敢惊扰的怯意,"京里加急传来了庭谕,杜大人狄大人在城外行营候着爷呢。 "   "知道了。 "林纵怔了一下,无可奈何的松开嫣然的手,声音因为带着被打扰的怨气而在黎明时分显得格外阴沉,"来人。 "   早已候在值房里的使女内侍应声鱼贯而出,服饰林纵与嫣然更衣洗漱。   此时府里各色人等也依然得到消息,驷马监总管亲自引着林纵的坐骑候在院门外,林纵掸了掸袍襟,从林安手中接过马鞭,却仍忍不住向院中回首望去,竹榻已然撤去,可这一夜身畔白衣温香,却再也忘不掉了。   她定了定神,翻身上马,见林诚匆匆赶了过来,想起一件事,提鞭指道:"自今日起,翠寒堂的一应事务,俱由李顺和你一起料理。 府里有什么嚼舌头或是怠慢差使的,尽管放手处置。 "   "放手"二字入耳,许多人背后衣裳皆湿,李顺观了观众人脸色,笑道:"这么个好节气,太动干戈也晦气。 何况王妃金身在此,府里头哪有不长眼的敢冒犯?"   "也罢。 "林纵缓缓扫了众人一眼,再不说话,打马而去。   见她走远,众人如逢大赦似的松了口气,又忙着与李顺寒暄求情。 李顺一一应付过去,慢悠悠踱进正殿,却见小如正与嫣然争辩:"我只见小姐高兴的昏了头,其他的,还见了什么?"   "人都来了,还用问什么?"嫣然淡淡一笑,转身进了偏殿,留下小如一人呆站在原地咬牙叹气,李顺笑呵呵过去把刚才情形低语了一遍,小如愁容顿消,却多了羞愧,随着李顺出了殿门。   嫣然在侧殿绣品前驻足流连,听到二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想起昨夜情景,目光依然忍不住变得迷茫。   她自入了翠寒堂之后,觉得处处合自己心意,便如在家里一样,赏星观云,但心底却仍有几分莫名的憾意,时时不得清静,如今才恍然明白--   见到林纵那一刻,她只觉恍惚中分别的岁月流转飞舞,如雾似电--霎那间,仿佛这身外红尘,心头净土,一切都圆满了。   第七十九章   林纵一行人踏入阅军大营时天才放亮,林安在前头引路,一下马便见林明在营门口缩头探脑,招手道:"杜大人有什么话么?"   "没有。 "林明过来接过缰绳,低声道,"只说七爷昨夜醉了,又辛劳奔波,只怕如今议的时候长了,体力不支。 "   "不妨事。 "林安笑道,"咱们七爷今天人逢喜事,就是连议一天一夜也不妨事,倒是恐怕京里那位狄大人吃不消。 "   他见林纵在侍卫的簇拥下按辔徐来,忙赶过去侍奉。 林明借着守军手里的火把又远远打量了几眼林纵,便回去报信。   "七爷倒是很欢喜,像了了桩心事似的。 "   这句话说得杜隐一愣,还不曾细思,神采奕奕的少年藩王已然掀帘而入,袍襟上的金丝盘龙沾了晨露,熠熠闪光,林纵仿佛和着背后初升的阳光一起踏入帐中,比往日更显得神清骨秀,众人精神一振,连素来洒脱的杜隐也为她面上掩不住的轻灵宛转而略一失神。   她落座接过批文,却是右都御使杨定真,昆州布政使徐延寿,魏王相时安居三人联名递出的奏章抄本,截去了头尾,后面附着林绶的亲笔批文,虽然仍是一丝不苟的楷书,但笔笔用力,显见带了怒气。   "殿下,"狄绍见她约略翻了一遍,率先开口道:"老夫虽有钦命,却不识兵事,此事还要倚仗殿下与诸位大人悉心调度。 "   "本王虽为按察使,奈何新承圣恩,"林纵望了一眼自己面前未解佩剑的两个武将,唇角缓缓绽开和善的笑意,"也不习武事--据我看,不如我和狄大人坐镇此处,一干事体就交给几位吧--杜隐,你曾游学各州,这等匪兵勾结的事可曾听说过?"   "听说过。 "杜隐应了一声,朗朗道,"昆州邻近济全山,兵将勾结寇匪倒卖军械,杜某昔日也曾听闻。 其实不止昆州,靖州也与济全山相近,又临晋国,臣也曾听说过守将故意以粮草军械结好于山贼,以其牵制晋军。 只是靖州军将精锐骁勇,山贼不敢大肆作乱,倒使昆州深受其害。 我嘉州挨着泾水,历来水匪跋扈难治,只怕官匪勾结的事也少不了。 且历来水寇流窜与嘉泾二州之间,如今若是大肆张扬,必定是躲入泾州,风头过了再回来,以臣之见,此事须得会同晋王与布政使一起办理,方能一举奏功。 "   "且慢。 "王光远道,"如今太子殿下只是叫我们整顿军纪,以防官匪勾结,杜大人所言虽然有理,但未免太过生事。 "   "无匪何来勾结?"杜隐冷笑道,"王提督所言不过一时敷衍之计,既然太子严敕,便该借此釜底抽薪,一举成事,难道咱们还要让太子爷担心日后水匪重来,残害百姓么?"   "狄大人已经定下了七月十六返京,"刘存道,"之前此事总要有个交待,不如先肃整军纪,以承太子之意,再请旨缓行,如何?"   "不错,此事确须另外请旨。 "林纵颔首道,"嘉泾两州交界,水患频频却无人料理,也是生匪闹事之源。 除了剿匪,还要兴修水利,善抚百姓--既然关乎民事,就由刘大人和审先生共同拟折,请皇伯父圣裁,如何?"   刘存原不过是敷衍,不想林纵顺势把帽子扣了过来,眼看审遇躬身应是,想要改口已然不及,只得诺诺应允。 楚承嗣轻咳一声,开口道:"殿下所言精当。 如今既是要整顿军纪,自然该交给王提督。 "   林纵才一点头,杜隐便似不识时务的嘿嘿冷笑一声,道:"交给王大人是不错,只是不知王大人部下,几个人清白?"   "杜长史,"王光远听他语气轻慢,才要开口,审遇抢先低声喝道:"你说的是什么?"   杜隐微微一笑,向狄绍添油加醋把端午当日王凤的举止描述一遍,又道:"如今这等人还在五门卫里当着参将,或许他一时不察,走了眼把军械误送到水匪手里,据下官想来,恐怕有等事也未可知。 "   王光远前几日才把王凤调入五门卫,本来打算借此机会将他升回副将,以做膀臂,听杜隐如此刻薄,登时怒目而视。   楚承嗣替他解围道:"此事我也有所听闻,王将军一时失察,想必如今改过了才是。 "   "不错。 "林纵慢吞吞道,"只是今日此事太子极为看重,若有纰漏,不说什么人担得起,只辜负圣恩几个字,就该要了他的命。 "   "这几个字慢说王凤,就连下官也担待不起,"王光远忍无可忍道,"既是如此,就由殿下指派人与我会同整军,如何?"   "下官愿往。 "杜隐懒洋洋对王光远拱了拱手,又道,"时间紧迫,整军以几日为限?"   "五日。 "王光远昂然道,见杜隐闻言似乎一怔,也狠狠冷笑一声。   "七日。 "林纵和杜隐对视一眼,对狄绍道,"七月十四阅军,就在当日校场上一一发落,以正军纪,如何?"   狄绍从头到尾一直悉心品茶,直到林纵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咳嗽一声,应道:"如此甚好。 "   他目光仍然游离在小小的昆窑茶盏上,仿佛还在出神似的,刚说出去的话更显得含糊软弱,王光远想起前一夜递出去的礼单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不禁心里狠狠咬着牙骂了一声"老匹夫"。   他勉强耐着性子又给狄绍林纵行了礼,才与刘存整衣而出。   才到门柱下,刘存就叹道:"想必楚王殿下对王参将余怒犹存,故此定要插上一脚。 "   王光远怒冲冲道:"他不过是借着那杜隐蓄意寻畔,想要寻我的晦气罢了。 "   "未必。 "楚承嗣从他背后赶过来,笑道,"只怕如今这楚王殿下算计上这五门卫了。 "   "不错。 "刘存立刻恍然大悟一般接过话来,"若不是楚大人提醒,下官只怕还不明白--她既然要剿匪抚民,自然用得着五门卫,不安插几个人哪能放心?"   "正是,"楚承嗣果然被他奉承得大悦,含笑道,"实话说,私卖军械这等事,那个州没有?随便抓两个倒霉鬼,还怕没有铁证么?楚王府的人也难保个个干净。 王兄尽管放手做去,只要抢先捉住几个上禀狄大人,那老狐狸也不会再含糊了事,杜隐还有什么脸面横插在这里?"   "楚兄说得是。 "王光远脸色稍缓,招来自己心腹小校道,"你去值房传我口令:所有人都派下去,五天内把与水匪有关碍的各色人等连人证物证俱都调来,迟误者斩。 还有,五门卫参将王凤调回城守营。 "他微微一笑,"虽然要抓楚王府的把柄,也须得防自身伤筋动骨才是。 "   "王大人想得周到。 "刘存顺口逢迎了王光远一句,却又不由得回头望了望金灿灿的帅帐。   此刻狄绍早已回去歇息,林纵与审遇几人坐在帐中翻阅文书,杜隐停留片刻,也退了出来。 周德威已然知道此事,见他出来,扯住道:"人手选好了,证据还需几日,七爷意思如何?"   "三日。 "杜隐一字不漏的重复着林纵方才的吩咐,连语气也一丝不差的带着切金断玉的决绝,"无论人证物证,或真或假,把五门卫那几个全部一网兜进去,城守营不问--不然,就去泾水上替他们背石头吧。 "   周德威一怔,随即躬身拱手:"谨遵王敕。 "他停了停,才从话语里隐约露出一丝欣慰欢喜,"兵贵神速,小王爷明断。 "   "正是,"杜隐眯起眼睛望着湛蓝清透的天空,仿佛胸中也激起了鸢飞戾天的高远之气,"一点不错。 "   七月初五,楚王府侍卫便捉到两起水寇,缴获刀剑三十余具,都刻着五门卫名号,还供出了十余个都司游击的名字,俱是五门卫的后起新秀,王光远固然仓促之下大惊失色,林纵也不免痛心疾首的惋惜,只是证据确凿,王法无情,三名首恶当即枭首示众,其余从犯也都暂时存监,择日流配凉州。   但重典之下,军纪虽然整肃,阅军时场面未免有些寂寥,有失体面,稍后王光远谈起此事,口风里就透出了令余下几人带罪立功的意思。   "万万不可。 "杜隐毫不客气道,"私卖军械,按军法本就应当一律处斩,如今已然是法外施恩,若是把他们留下,如何对军士们交待?太子爷若是得知此事,也必然责备我等太过心慈手软,非领军之才。 "   王光远听他一口一个"太子"的大帽子砸下来,心中恼恨之极,又不能发作,紧紧抿住嘴唇一言不发。 刘存楚承嗣也默然无声,狄绍慢悠悠用眼睛扫了众人一圈,终于又望着林纵慢吞吞道:"此事--"   林纵略一沉吟道:"小王虽不知军事,但阅军操练,非熟者不能为之,不如由狄大人楚大人二位为首,由嘉州各军自行推定人选,再行斟酌。 "   "便是如此,"刘存忧心忡忡道,"有些人才干有限,贸然升迁只怕名不副实,何况朝廷名器,若然轻授,只怕对军中有害无利。 "   楚承嗣点头道:"且自行推定,也有结党之嫌--不如把有资格升迁的列个单子出来,由殿下和各位一同参定,如何?"   他语气万分诚恳,却知道林纵断不会直接插手军务,招人眼目,果然林纵轻咳一声,缓缓笑道:"小王不知军事--"   她一语未了,却突然转脸对一旁随侍的几个侍卫喝道:"你们交头接耳的做什么?"   左数第三的叶秋临应声而出,漫不经心对众人微微一拱手,望着林纵笑道:"臣只是觉得诸位大人商量的法子太过小家子气。 "   他一语既出,四座皆惊,林纵微微一怔,立刻道:"你是白衣出身,又一向在江湖中走动,不知道朝廷法度--还不退下?"   "七爷,"叶秋临神色不动,微笑道,"文官我是不明白,可军中不都是沙场厮杀挣出来的功名么?只要校场上比试一下武艺,高下不就分出来了?"   楚承嗣仔仔细细打量叶秋临,好像要把他整个看透似的,良久才勉强笑道:"这位统领说得颇有豪气。 "   林纵道:"他是我新收进府的,不习朝堂规矩,楚大人别怪。 "   杜隐却又不识时务似的多嘴道:"不过依臣看来,此法也可一试。 武将本就该精通武艺,且也容易激励士气。 "   "不错。 "审遇点头道,"军中素来多角技之事,如此也算符合军法。 "   "既然如此,"林纵转过脸道,"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光远看着叶秋临一脸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也恶狠狠点了点头。   "甚好。 "眼看大局已定,狄绍才又慢悠悠吐出两个含糊的字来。   众人当即议清章程,定于稍后午时在小校场公开比试,一则时间紧迫,二则为免有人误伤,科目仅设骑射一项,一应规矩俱与武科无异。   事情进行的极是顺利,只是几轮比试过后,众人都看出这些游击都司武技虽还娴熟,提拔起来却又稍嫌不足,都有些皱眉。   "七爷,"周德威和叶秋临一起上台施礼,"臣等有一事要禀。 "   "什么事?"林纵早看见他们在台下和杜隐几人似是商议了什么,此时便迫不及待开口询问。   "都怪臣多嘴,和那帮小子们多说了几句,"周德威笑道,"七爷知道,咱们府里面多得是有品级的侍卫,如今看了诸位大人演练,也都动了心肠,不知天高地厚,想要下场试试。 "   刘存楚承嗣悚然变色,连狄绍也少见的咳嗽了一声。 林纵不动声色,与审遇对视一眼,也道:"万万不可。 "   "不错,"叶秋临毫不在乎笑道,"臣在下面就说了,列位大人是何等人物,那些个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敢拿出来现眼?"   他口中虽如此说,目光却懒洋洋扫在王光远面上,衬着面上吊儿郎当的笑意,王光远陡然想起昔日猎场上众人刺目的目光,登时便勃然大怒,昂然道:"有何不可?!本官的功名也是弓箭上来的,如今便亲自验看--若王爷手下的侍卫果然不错,我亲自上折保举。 "   "正是。 "周德威笑容谦和,拱手道,"烦劳提督大人替我教训教训那几个不识轻重的混小子。 "   叶秋临笑嘻嘻也对王光远躬身道:"下官也有些手痒,想求王大人给个方便。 "   王光远冷笑一声,点点头,对众人拱拱手,撩衣下场。   他先发制人,试射时草人便摆在了一百步,自然是三箭皆中。   第一轮一百二十步,王光远三箭亦中,校场上下轰然叫好,王光远点了点头,转身在七个抱弓立在一边的侍卫脸上逐一扫过,见最末尾的人脸上露出怯意,禁不住冷冷一笑。   到第三轮一百八十步之后,只剩下三人。 王光远又一次弓开如月,亦是三箭中的。 刘纪广看着摆到了二百步远的靶子,抚了抚酸痛的手臂,叹了口气,抛弓而回。   叶秋临迎着王光远尖刻的目光笑嘻嘻拱了拱手,才要下场,周德威打马上前,从鞍上摘下自己的强弓递了过去,叶秋临点头一笑,正色弯弓,也是箭无虚发。   王光远冷笑一声,扬声喝道:"二百二十步!"   远远八个小校应了一声,才要移靶,楚承嗣突然脸色一凛,亲自赶过去验看,不一会儿拨转马头回来,到台前拱手道:"大内精制的强弓,亦不过两百五十步。 叶副统领骑射精湛,正该为国效力,就是授个游击也不为过。 如今两位再比下去,也是平分秋色,徒费功夫,不如就此罢手如何?"   "如此最好,"林纵见王光远拨马过来,抢先点头道,"此次比试名次也已列出,余下就烦劳王楚二位大人了。 "   "遵命。 "楚承嗣少见的温和应诺一声,回头对中军官打了个手势,鸣金三声,比试结束。   王光远措手不及,此时才赶回台前,见状勃然大怒,顾不得情面,狠狠把弓掼在地上,打马而去。 楚承嗣苦笑一声,对着一脸尴尬的刘存低声道:"此处有我应付,烦请刘大人转告王大人,在帐中等我片刻。 "   他草草应付着狄绍林纵等人退场,便赶回自己帐中。 王光远果然候在里面,一见面就怒冲冲道:"楚大人为何拦我?"   "我早料得你必有此问。 "楚承嗣击掌三声,几个心腹军士抬着两个披甲草人进来,正是校场上设立的箭靶。 "请王将军细看。 "   王光远看了几眼,先是不以为然,继而大惊失色。   "这不是将军箭术比不过他,"楚承嗣笑道,"将军科班出身,习得是外家拳脚弓马,叶秋临出身江湖,练得却是内家功夫,他箭中也带上了暗劲,如今这些系甲丝绦已然断了一半,若是再比下去,他一箭射散了草人,将军岂不失了体面?"   "多蒙楚大人相救。 "王光远脸上终于现出一丝愧色,"不然我必定又着了楚王的道。 "   "将军已经上了楚王的当了!"刘存领着几个参将游击唉声叹气的进来,拿着这一日比试的名单,愁眉不展,圆脸上的五官也仿佛皱到了一起。 "如今这几个侍卫   都补入了五门卫,还是将军上折保举,就是兵部那里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   王光远脸上惭意更浓,勉强应付道:"五门卫副将张晖在哪里?"   "他营中有事,不来了。 "   这句话一出,帐中顿时沉寂。 连素来有"墙头草"之称的张晖也忙着改换门庭,可见五门卫里王光远的势力已如长河落日无可挽回。 王光远心中更加惭痛,把手中的名单放在几上,强打精神道:"好在咱们还有城守营。 "   "不错。 "楚承嗣知道此时须得振起士气,也道,"一旦有变,是城守营顶用些,还是五门卫顶用?"   城守营游击刘韦立刻道:"自然是城守营。 五门卫不是水军便是骑兵,城守营据城而守,算起来占了便宜。 何况--"他看了楚承嗣一眼,硬生生把"投鼠忌器"几个字咽了下去。   "确实如此!"旁边另一个游击应和道,"这小王爷不通军务,那杜隐看着厉害,如今想来,却也是草包一个。 咱们由着他们闹--"   "不见得,"王凤道,"楚王此番雷霆手段,咱们吃了大亏,再不可大意。 "   "王凤说得是。 "王光远此刻脸色才缓和下来,深深吸了口气点头。 他只觉王凤如今做事周全谨慎许多,只是似乎被楚王府里的板子惊破了胆,眼神总是游离不定似的不肯与人直视,每次一见都让王光远心生歉意。 "你近来多有长进,在城守营里只怕委屈了你。 "   王凤头低得更深:"提督大人抬爱,小人此次却没能帮上大人。 "   "哪有你的事?"王光远想起狄绍,冷笑道,"咱们御史大人倒好,白白收了银子,却眼睁睁在旁边躲事。 "   "这是如今御史做事的规矩。 "刘存道,"能得这等清要之职的,都有独到之处,王大人万不可莽撞。 "   他说得含糊,楚承嗣久出京中,却知道昔年楚王就藩,御史上奏林御要"亲兄弟骨肉",结果一场大狱下来,那些不长眼的书呆子连累了大半,而萧逸为相时,选拔御史时,选的都是些老成历练之人,说白了都是些官场混的熟了的老油条,每天奏事不过是何人早朝咳嗽,何人跪拜不恭谨之类的混日子,哪里管朝政如何官员怎样,林御一门心思削藩撤镇,行历朝帝王未竟之志,虽知道萧逸暗地有擅权之意,但想着他手无兵权不过一介书生,又自认精明洞察,也乐得清静。 像狄绍这等人,惯于见风使舵,又以清流自居,结党相护,断断得罪不得,因此咳嗽一声道:"以我之见,皇上素来忌讳藩王掌兵,楚王如今也是打着太子的旗号才成事,也未必敢再作些什么事,何况她不过是按察使,若是一味过问军事,难道就不惹人猜疑么?"   "楚大人所言极是。 "刘存抓住机会劝道,"楚王在嘉州经营十几年,王大人虽然年少才高,也难回天,如今之计,不如一个忍字,凡事都让楚王出头,出了事,就是皇上仁厚不察,萧相执掌朝纲,为宗室计,也会略加拂拭,如何?"   王光远怔了半晌,终于狠狠出了口长气,道:"就依诸位之见。 现在,"他苦笑一声指了指案上名单,"咱们把这东西结了吧。 "   他们几人议事散去不过一个时辰,林纵已然得了消息,杜隐信手把密报翻了一遍,忍不住笑道:"那楚承嗣果然也有几分心计,‘忍'字虽好,只怕王光远那脾气用不得。 "   "杜长史说得是。 "审遇道,"只是此番保举的奏章一上,皇上虽不会驳回,心中必定另有想法,七爷也须得用这个字了。 "   "正是。 "林纵唇边渐渐现出沉着的笑意,"城守营我偏不动。 "她停了停,却又突然道:"只是有一个人须得再拂拭一下。 "   "爷说得是王凤?"杜隐笑道,"过几日臣就发文,还是罚俸的小罪过,再大些的罪,只怕咱们提督大人舍不得。 "   "舍不得"这三个字说得众人大笑,审遇却又少不得叮嘱了几遍谨慎小心的话头。   酉时才至,叶秋临和几个要升官的侍卫已经到了营门口,沿途众人瞩目,周德威巡营过来,见他打扮得齐整鲜亮,也少见的吃了一惊。   "我今夜去春还阁,有什么急事,就去那里找我。 "叶秋临掸掸崭新的纱袍,拱手行礼。   "正巧,"杜隐从他们背后赶过来,"我也一同去。 "   周德威一皱眉,叶秋临也对杜隐道:"还去寻青娥?杜先生如今对头多,不怕有人弹劾你么?"   "杜某也算历了些人情冷暖,"杜隐放声大笑,"唯儿女之情不移也!"   "是么?"叶秋临微微眯起了眼睛,"儿女之情,不也是人情?"   他语气一如往常的漫不经心,却使周德威轻轻一凛,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犹如雨后新竹般俊秀洒脱的年轻人爽朗下隐藏的冷洌。   杜隐却全不在意,转过话头道:"近来布政使大人查的紧,叶统领如今是官身,须得小心。 "   "放心,"叶秋临抖了抖手中的名帖,"咱们提督大人今天晚上也在。 "   几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拱手作别。   "他们倒自在。 "待得众人走远,林纵和林安才策马从营边的一顶帐篷后面闪出来,冲着周德威微微一笑。   周德威听林纵语气中似有羡慕之意,咳嗽道:"七爷--"   "我哪儿都不去。 "林纵连忙撇清道,"你带几个侍卫,随我到堤上走走。 "   "是。 "周德威才要叮嘱,却见林纵已经扬鞭而去,禁不住怒道:"这个七爷!"   他带着几十个侍卫沿路寻来,见林纵确是沿着江堤纵马而行,才放下心来,分派侍卫们各自包抄两边巡守。   林纵狂奔一气,驻马堤上微微喘息,突然回头问林安:"还有几日回城?"   林安极怕这小王爷又心血来潮返城,忙道:"定得是七月十八,小的想,至少也要到七月十六狄大人回京才能回去。 "   林纵点了点头,四处眺望。   "七爷在想什么?"林安见林纵一脸喜不自胜的神色渐渐消褪,转成了含着笑若有所思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发问。   "没什么。 "林纵随口答了一句,心不在焉似的垂下了眼睛。   那一刻,刚刚那纵马扬鞭的那一刻,世间万物仿佛都被她抛在了脑后,口中心上,只有那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嫣然。   嫣然,嫣然。 林纵首次放心的抛开政事,悠然俯瞰远处千帆竟过,尽情细细品嚼魂牵梦绕的那两个字,只觉万种滋味绕上心头,一时难言。   周德威此刻才布置停当跟过来,却见刚刚襟怀豪迈的小王爷,如今却如寻常人家小儿女一般,痴痴立在流水垂柳边低头想自己的心事,忍不住也微露笑意。   "统领大人,"旁边侍卫随口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没什么。 "周德威瞬间恢复了惯常在侍卫面前的正色,"你们几个小子警醒些,小心护着七爷。 "   第八十章   此时春还阁里热闹非常。 东阁是叶秋临与楚王府新升官的侍卫宴请五门卫的军官,西阁是王光远与城守营聚饮,俱是座无虚席。 但叶秋临与那般军汉不同,素来风流洒脱,又是人逢喜事,大把洒银子,老鸨龟奴极力奉承,更显得气派体面。   王光远听着对面喧哗声一浪高过一浪,虽然极力提气,也不禁蹙眉停酒。 众人皆觉索然无味,连陪酒的歌妓也都屏息静气的侍奉,不敢放浪,登时屋里更显萧条寂寥,把王光远的脸色映得更加铁青。   他正要发作,突然楚承嗣挑帘而入,笑道:"王将军既然在这里,何必喝闷酒?"   王光远见他衣饰清贵,手里轻摇折扇,显得分外安闲富贵,不由苦笑。   "何须如此?"楚承嗣凑到王光远耳边低言几句,又笑道:"到时候他们初来乍到,必定有仰仗将军之处,将军还有什么担心?"   王光远已然惊住,停了一刻才又道:"楚兄果然消息灵便,只是--"   "此事是我从上报家父的文书中得知,还能有假么?"   "如此,倒是我多虑了!"话音才落,王光远放声大笑:"你们都垂头丧气的做什么?"   众人虽不知底细,也都随声附和,歌妓们察言观色,放出手段逢迎,登时满室生春。 楚承嗣与王光远又悄悄商议了一阵,忽觉东阁蓦然静寂,一管洞箫清音破空而来,硬生生把眼前灯火欢宴逼出了烟火气,满阁静寂,众人也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楚承嗣才要发问,只听琵琶声随风而入,与箫声相合,不由得生生顿住,直到乐声一节将终,才犹自回味的赞叹:"想不到嘉州竟有如此绝音妙律!"   "这是青娥姑娘,嘉州有名的妙手,"王光远回过神来,却又忍不住发怨,"那箫声必定是杜隐,此人素来风流自赏,全不把朝廷体面放在眼里,当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他见楚承嗣脸色一僵,才发觉失言,忙乱以他语。 楚承嗣周旋了一阵,望了望窗外,寻即告辞出门。   邻院地势宽敞,花木繁茂错落,楼阁回廊点缀其中,一角的太湖石玲珑剔透,加之佳草秀木,挺秀大方,楚承嗣驻足廊下流连片刻,终于忍不住近前细赏。   "楚兄一向可好?"头上传来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懒洋洋,带着说不出的散漫不羁,"此物小弟今日璧还。 "   楚承嗣不动声色的接过抛下的香囊,退后几步,借着赏月抬目打量隐身树上的年轻人,"叶贤弟莫不是想推了这笔买卖?"   "正是。 "叶秋临安然一笑,"令妹心如铁石,万难回转,楚兄亲来都不济事,叶某又能如何?"   "过几天--"楚承嗣话语猛然顿住,又续道,"过几日我还有笔生意想要烦劳贤弟。 "   "我如今的买卖可还没收手,眼下又是官身。 "枝叶间半掩的男子懒洋洋的伸展身子,手指把玩着腰上银牌的长穗,"何况令妹精通音律,那曲《蒹葭》总不会不知罢?"   "她自然通晓,"楚承嗣收住话头苦笑:"我还不知道,叶兄原来也会醉心名利。 "   "不过是为了生意罢了。 "   "二爷!"楚承嗣望着花木间轻巧飞掠的背影,细细品嚼对方丢下的这句话,直到听到几个小厮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把香囊揣入怀中,接过轻纱大氅披上道:"走吧。 "   他才到听月楼前,忽见一个年老管家带着两个长随正随着一个龟奴沿路东张西望,见了他不疾不徐踱过来拱手笑道,"二爷可让我找得好苦。 "   "常叔!"楚承嗣上前扶住,随着众人向外走,借着灯光月影仔细打量了一番常友春,掩住心中惊疑笑道,"常叔叔不是在泾州查账么?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确实有些事儿。 "常友春一路上侃侃而谈楚家在泾州的诸多店铺,直到出了春还阁,又走出两箭地,才转过话头道,"二爷初来嘉州,日子过得可还舒坦么?"   楚承嗣脸色一正:"此番出京,确实受益良多。 以前父侯总是说我纸上谈兵,如今真见了军士操练宿营,才知道各州武备,与兵部文书大不一样。 "   "二爷果然出息多了,"常友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去,"怪不得侯爷在家里称赞,说要成全二爷的志向。 "   楚承嗣大喜,停下坐骑,借着小厮手里的灯笼把信看了一遍,依然是满面笑容,牙齿却咬得格格直响。   "恭喜二爷高升。 "常友春对他额上暴起的青筋视若无睹,笑道:"二爷这是怎么了?我年纪老了,经不起二爷吓唬。 "   "此事--"楚承嗣怒气无从发泄,只得宛转道,"这些事,必定是有人捕风捉影的造谣,常叔叔在嘉州的耳目也极灵便,替我分辩分辩才好。 "   "我对楚王府的事知道的不多,"常友春道,"只是若说造谣的话,难道二小姐会冤枉二爷么?"   "嫣然?!"楚承嗣心中陡然惊怒,恶狠狠道,"必定又是那人花言巧语哄骗了她!"   "这我倒不知情,"常友春目光一闪,"只是,恕我直言,强龙不压地头蛇,老王爷又曾与侯爷交好,咱们楚家素来都是和气生财,二爷何必与这小王爷撕破面皮?"   "难道就放着嫣然在她府里受苦不管么?"   "二爷这是什么话?侯爷疼二小姐,只怕比疼二爷的情分还多些,"常友春笑道,"此事日后必定也要明白。 只是如今二爷却要打点行装,准备接诏回京。 "   杜隐天才放亮就出了城门,特地绕到江堤上,他和杜忠正沿岸寻找,突然不远处现出一个侍卫,恭恭敬敬躬身道:"七爷有请。 "   "知道了。 "杜隐目光依然在草间来回搜寻,声音也带出心不在焉。   远远迎上来的周德威大笑,高声道:"七爷请杜长史喝酒!"   "酒"字入耳,杜隐才仿佛突然缓过神来,抬头笑道:"七爷今天怎么也在堤上?"   "本王如何不能来?"侍卫们闪在两旁,林纵按辔徐徐行来,伸手从鞍上摘下一个酒囊抛给杜隐,笑道:"只是不知道杜先生每日来往堤上,竟是为了找宝贝。 "   杜隐从侍卫手中接过酒碗,自斟自饮一碗,若无其事道:"昔日烽火戏诸侯不过为佳人一笑,如今杜某不过费些心力,又算得了什么?"   "青娥姑娘失了什么物事?"   "她三日前游江,"杜隐一语未了,目光突然定在林纵腰间,苦笑道:"七爷既然已经知道原委,何苦再问?"   林纵笑吟吟把七日前赏给杜隐的碧玉佩抛过去,又道:"日后看来我给杜先生东西,应须直接送到春还阁才是。 "   "事以至此,杜某也无话可说,"杜隐道,"日后还需求七爷一事。 "   "什么事?"   "日后,"杜隐爽朗的声音竟然微微颤抖,"须得七爷开恩,除了她的贱籍。 "   "有何不可?"林纵毫不在意的语气倒让杜隐一怔,他才要开口解释,忽见马隆领着几个侍卫沿着长堤轻快的驰来,一手高举贴着明黄帖的文书,直到二人近前才带住缰绳,低声道:"今年直州武举,太子点了兵部侍郎楚承嗣为主考,钦命即刻返京--楚大人如今己经在大帐中等候七爷和各位大人了!"   "这么快?"林纵略一蹙眉,拆开文书看了几眼,放心丢给杜隐,"这尊菩萨终于回去了--没了他,仅仅王光远刘存能有什么作为?"她驻马堤上,信手把酒碗抛入江中,望着溅起的浪花悠然轻笑,"我已上折,嘉泾两州合力共治泾水,不日清淤开渠,大哥也已应允尽力襄助,剿寇安民,尽在此举--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柳枝轻拂,微风徐来,带着晨间的凉意,竟如三月春风般明快爽然,杜隐慨然长笑,笑声迎风直上,一如身边藩王胸中扶摇万里的雄心。   楚承嗣辞过狄绍等人便昼夜兼程赶路,入京当日恰恰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他刚踏入驿馆,便得了恩准回家祭扫的口谕,又快马加鞭的赶回安远侯府。   楚邕正等在家祠正堂里,见他进来淡淡吩咐道:"进香。 "   楚承嗣顾不得一身风尘,恭恭敬敬接香在手,肃穆敬上,叩拜再三,起身垂手肃立,向楚邕回道:"儿子回来了。 "   楚邕不动声色,把一封书信丢给他,径自瞻仰两壁间挂着的楚家先祖们的遗训。   "儿子不敢报委屈,"楚承嗣已经知道了大概,仍然细细读了一遍,咬着牙道,"可嫣然深居王府,听得多半是捕风捉影的流言,或有不实,且就算属实,楚王府里的口舌,也未免偏颇。 "   "你说得不错。 "楚邕以他见惯的语气不疾不徐道,"我唯恐冤枉了你,特地让友春帮你查了查那些流言。 "   "儿子知罪。 "楚承嗣低下头道,"可是嫣然素来不理俗事,如今这封书信却明明白白替楚王说话,难道父侯就不该--"   "正是,"   "你说的不错。 "楚邕从进来的小厮手上接过鸽子,亲手扯下系在鸟足上的木管,"我嘱咐了友春,嫣然也该回来了。 "他展开纸柬,又安然笑道,"明年四月。 "   这四个字语气平平稳稳,与素柬上的简简单单的"事定"两个字一样淡然无波,却笃定安祥的如同金科玉律,仿佛连千里之外一手把住嘉州的藩王也不得不低头。   这就是楚家--楚承嗣目光在"不为天下先""报愚守拙"之类的条幅上逐一扫过,良久才掩住眼中的阴郁。   那日常友春送走楚承嗣,先在楚京小住了几日,谒见林纵是在七月初十,林纵此时已然略知底细,见他踏入帐中,目光在呈上来的礼单上只一略而过,却饶有兴趣打量他道:"你在泾州多日,如今那里民生如何?"   "晋王爷仁厚爱民,如今泾州颇有起色,官吏们也还清廉肯干,却还比不得七爷治下。 "   "大哥那里历年荒废,自然赶不上嘉州。 "林纵道,"既然有了人才,日后必定一样富庶。 "   "七爷一言,正是治政之要,"常友春躬身笑道,"侯爷如今见七爷这般明断,必定也替先楚王欢喜。 "   "只要他日后不怨本王就好,"林纵见他一味和气奉承,索性点破道,"楚王府与楚家也算得几辈相交,通家之好,你此次来此,有什么事直说无妨。 "   "七爷果然是豪杰性情,"常友春笑道,"侯爷近来在家中烦恼,看不透现今朝局--帮晋王爷?帮七爷?帮寇将军?还是帮等着插手的萧先生?往昔是人情,如今也是人情,侯爷几处为难,只能两不帮忙,望七爷见谅。 "   "两不帮忙?"林纵笑道,"正和我意,只是本王行事莽撞,竟与兵部楚大人有几分误会,还望侯爷不见怪就是。 "   "此事侯爷已然尽知,"常友春笑道,"我家二爷年少不知事理,七爷海量,自然包容。 "   "既然如此,"林纵听他责备楚承嗣,心里说不出的畅快,"还有什么事么?"   "还有一事。 "常友春笑容更恭顺了些,"明年四月,是太后七十整寿,朝廷必定有恩典,侯爷想请二小姐省亲,不知七爷可否行个方便?"   果然如此。 林纵心中了然,面上笑意一丝不减:"王妃省亲,事关重大,待本王斟酌几日。 "   "草民斗胆,"常友春道,"若不是王妃呢?"   林纵蓦然变色,一手攥住腰间暖玉,正容道:"这是什么话?"   "太后仁善,历来有求必应。 "常友春笑道,"到时候七爷和侯爷联名上折求一纸休书,她老人家还能不允么?皇上仁孝,自然也不能拂逆。 那时宵小流言不攻自破,七爷清清白白坐在王位上,太妃安心养老,二小姐重待闺中,侯爷夫人也一解悬望之苦,岂不是一石四鸟的好事?"   林纵艰难道:"若是没有恩典呢?"   "太后的恩典,岂止一人悬望?"常友春笑道,"小民听说晋王爷想让三小王爷林澈沾沾她老人家的福气,打算到时上折替他请封世子衔,如今虽还只活动了三五分,可也透了口风,望我家侯爷帮忙呢。 "   却原来自己如此处心积虑,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林纵惊得冷汗沥沥,一声不响的挪开目光,淡淡道:"再说吧。 "   "七爷果然仁善,"常友春不由得叹气,"只是利字当头,未必有人领情--此事七爷派人一查便知,只怕沈大人的密信都已经在半途了,素闻七爷果断,如今却为何犹豫不决?"   "太后恩泽岂会只洒一方,"林纵道,"大哥爱子心切,我何必阻了他的心意?"   "正是。 "常友春道,"侯爷也如此说,只是恕小民直言,七爷终究是个女子,或就有些小人就此对七爷生出些别样心思,再生风波,"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柬,"昔年侯爷在军中也结交过几个朋友,如今俱在凉州寇将军麾下,如若这些人说服寇将军来投,王爷手握嘉凉二州,一手掌兵,一手握财,那时候风波自息,岂不是好事?"   "既然如此,"林纵被"女子"二字激得再按不住心中怒气,"楚侯把信送到大哥手里,让他干干脆脆取了凉州嘉州,我退位郡主,岂不比一纸休书省事?"   "先楚王何等豪杰,岂能没有身后制衡之法?"常友春直接了当道,"只不过先楚王当日仓促辞世,或许还未准备停当,留得是两败俱伤的路数也未可知。 七爷雄心万丈,自然不甘徒损元气,何况如今萧相虎视耽耽,皇上忧心太子,猜忌更盛,七爷若是自断臂膀,岂不是徒令他人乘虚而入么?"   "果然见事明白,"林纵心中惊怒,面上仍然冷笑,"你以为本王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么?"   "七爷只怕心中还有谋划,思虑深远,小民不知。 "常友春缓缓笑道,"只是我家侯爷惦念小姐,还望七爷行个方便。 "   "此事事关重大,本王须得悉心筹划。 "   林纵不欲与他纠缠,才要起身辞客,常友春上前一步,把信柬呈上,又笑道:"小的还有一句话,却是我家侯爷要小的一字不漏带给七爷的,"他细细端详林纵神色,清清楚楚道,"侯爷说,蝮蛇螫手,壮士断腕,这等事,只怕殿下知道的也未必比侯爷少,但难道殿下自身兄弟萧墙的祸事不算,要楚家也父女相争兄妹相残么?"   林纵一阵晕眩,恍然中心底寒意更盛,僵持了一阵,终于静静松开手中暖玉,点了点头。 她脑中嗡嗡作响,神智一丝丝飘远,勉强支撑,却几乎不记得自己所言所行,连常友春最后的几句话也缥缈得几如梦中。   "小民替侯爷谢过殿下。 "   嫣然,嫣然。 林纵在梦中辗转反侧,恍惚中只觉这几个字沉重万分,连胸中纵横天下四十州的志向,手里令楚京一夕变色的权势,也如稚子娇儿一般软弱无力。 眼前蓦然闪过那人清丽难言的身影,却忽然随风远去,林纵猛然翻身坐起,几乎惊呼出口,目光定在案头摇曳的烛光上,又不知不觉的带出决绝森寒。   "七爷!"林安听到动静,不放心的在帘外轻唤。   "没事。 "林纵胡乱披上件袍子,令侍女把长发随便束起,随即挑帘出帐,轻车熟路的向帐后走去。   "七爷,"林安一溜小跑的跟在林纵身后,望了望黑沉沉的天色,"才四更天,七爷要去什么地方?"   林纵一言不发,径自牵出坐骑,从马夫手里接过鞭子:"我要回府。 "   "七爷!"林安大惊之下上前拦阻,他猛然间想到当日帐中的情景,顺势跪下来扯住林纵衣袍下摆,"七爷若是挂心王妃,小的去还不成么?"   "你能说什么?"林纵用力甩开林安,飞身上马,"我自己去。 "   她狠狠一鞭下去,才绕过几座军帐,原本在帐中研究楚邕那份名单的审遇杜隐已经一左一右抄近路把她截在营门前:"七爷意欲何往?"   "让开!"林纵一鞭甩在审遇坐骑颈上,红马受惊暴跳,审遇摇摇欲坠,幸得才赶上来的周德威把他接下马来,林纵与审遇坐骑夺路而去,几个侍卫如风追出,周德威吃惊道:"七爷这是--"   "先追上去再说!"杜隐带着侍卫们从两人身边一掠而过,转眼消逝不见。   审遇换马急追,一直沿官道追到楚京城外,见林纵孤身一骑立在北门外定远桥上注目城头,杜隐周德威俱都勒缰立在一边不语,大喜之下加鞭赶上:"七爷!"   "七爷?"林纵放声大笑,"我一介女子,何德何能敢称一个爷字?不过都是拿我掩人耳目罢了!"   审遇一惊,几乎漏掉了杜隐脸上的苦笑:"七爷这话从何说起?"   林纵连声冷笑,手里马鞭的鞭稍甩得地上尘土飞扬,连坐骑也不安的来回踏步:"早知道当初父王过世时,就该扔了这身冠带,不仅大哥母妃心愿得偿,我也少生多少烦恼。 "   "七爷!"审遇勃然惊怒,"七爷怎么能说这种话?难道七爷忘了先王遗训了么?若只为了守一个楚京,晋王,三爷,甚或太妃,哪一个做不到?为什么先王宁愿冒天下之大不违,把这片基业传给七爷?"   眼前人目光冷澈如冰,夹着从未见过的怨毒扑面而来,饶是审遇素来镇定老成,也不由得吃惊怔住,欲言又止。   "七爷!"杜隐叹息一声,把审遇拦在一边,"王妃深明事理,必定体谅七爷。 "   "体谅?"林纵微微冷笑,"先生是个男子,自然用得上这两个字来推诿矫饰。 我也是个女子,也明白女子心事,如何能这般厚颜无耻的推搪?"   审遇一怔,扫了一眼众人脸色,恰与林安目光相触,恍然领悟了几分,大惊之下几乎失声,一脸忧色的紧紧望住林纵。   "七爷,"杜隐的声音在楚京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低沉,"杜某斗胆,敢问七爷眼下进城见了王妃,打算如何行事?"   "我自然要和她说个明白。 "   "七爷!"杜隐的语气在林纵清冷倔强的声音衬托下更显诚挚悲悯,"如今七爷都决断不下,难道要王妃也一起左右为难么?如今事情明明白白,是七爷要舍了王爵封地,还是要王妃舍了家业父母?"他眼见林纵脸色越来越白,却仍不由自主的说下去,"是七爷要白白蒙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身败名裂,还是要王妃一生背一个假凤虚凰的名声隐忍度日?恕臣直言,七爷终究是我大齐的楚王,王妃也终究是楚家的人--如今,"他终于忍不住轻轻一顿,才让那句众人为之忐忑了许久的话出口,"望七爷明断。 "   "终究--"林纵咬紧牙关,仍然漏出一声困兽垂死犹斗似的叹息。   审遇不由得叹息,按捺住心底交错的寒意与不忍,与杜隐周德威一起等待林纵决断。   众人默默无言,连开闸起闩的兵士们也静默无声,只有紧闭的城门背后支呀作响,仿佛难以出口的啜泣一样搅人心肠,林纵目光垂在马前方寸之地一动不动,直到巨大的门闩落下,才惊醒似的抬头,注视着面前轰然洞开的城门,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了缰绳。   "七爷!"人群中不知道有谁按捺不住心底的紧张,轻呼出声。   林纵一语不发,狠狠拨转马头向阅军大营行去。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周德威悄悄使了个眼色,几个侍卫跳下马,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向城楼攀去。 他领着余下十几个侍卫才要打马上前,忽见尘埃里一物明晃晃耀眼,一个侍卫一鞭卷起,却是断成了两截的马鞭,周德威望着恍若不知的林纵背影叹息一声,终于默不做声的跟了上去。   审遇看了众人簇拥着林纵消逝在烟柳尽头才放下心来,神色复杂的望了杜隐一眼,缓缓叹道:"七爷明断。 "   他声音平板干涩的异乎寻常,杜隐的回音也合拍似的阴郁沙哑,"正是。 "   "七爷素来果决,一言九鼎,"审遇望了望天色,"日后你我也不必忧心或有变数。 "   "一点不错。 "杜隐突然觉得口中满是苦涩,"审先生,七爷与王妃--"   "幸亏你与掌事处处替七爷遮掩。 "审遇目光中毫无猜忌恼怒之意,打断他道,"你我同是七爷辅臣,无须客套--此事涉及宫闱,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是我知道,也必定如你一般。 "   城楼上传来几声惨呼,两个人身子都微微一凛,又都心照不宣的若无其事收拢侍卫一起沿官道而行,杜隐偶一回头,巍巍楚京与背后青山一起镀着淡淡的金色,在渐明的天色中越来越清晰的现入眼中,他暗自叹了口气,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般壮阔之下,竟是无边的阴沉落寞。   "七爷!"林纵踏入王府时已是七月十八,未待更衣便赶到了翠寒堂。 迎出来的嫣然眼见林纵眉梢眼底憔悴得惊人,不及寒暄就把林纵引入偏殿坐下。   林纵神气恍惚的从使女手里接了手巾净面除尘,声音带着几分不胜重负的倦意:"嫣然,我有事要对你说。 "   "我自然听,"嫣然从小如手中接过茶盏亲手奉给林纵,笑容明媚悠然如竹帘里漏下的点点阳光,声音也透出怜惜的暖意,"只是七爷眼下须得先好好歇歇。 "   "明年四月,太后七十圣寿,朝廷必定有恩典,"林纵稍一停顿,破釜沉舟似的猛然摔下凉透了的手巾,声音骤然蒙上了慑人的寒意,"本王已然安排妥当,你与杜长史一并入京,暂时住在我楚王府里,待得明旨休书一到,就收拾停当,离府归家吧。 "   第八十一章   "七爷!"小如失声惊呼,手中的铜盘落在地上。 嫣然仿佛此时才被金砖上飞溅而起的声音惊醒,声音恍惚着应道,"七爷怎么突然说这话?"   "前几日楚侯来人商谈,"林纵声音仿佛不耐烦似的带着焦躁的冷酷,"他助我一臂之力,我自然也该有些回报。 "   "所以,"嫣然眉梢一挑,面色犹自苍白,目光却带出了审视的意味,"七爷就--"   "理应如此。 "林纵道,"何况如今凉州寇安国那里颇费手脚,少些流言也好说话。 母妃也是如此,往日平白多了不少是非。 "   "不错。 "   少女黯然的神色语气令林纵胸口猛地一痛,盯住对方的眸子禁不住掩饰似的转开:"楚王府里也有些老人早就有所忌讳--嫣然,你别让我为难。 "   她语气比先前稍缓,言语间意思却更加苛刻,嫣然眼中神采一分分黯淡,忍耐了片刻,才勉强应对:"七爷说得是。 "   "既是如此,"林纵在愈演愈烈的痛楚中终于捞到一丝安然,勉力压住胸中的咳嗽缓缓道:"这样就好。 "她目光垂在面前的金砖上,余光瞥见嫣然微微颤抖的手臂,终于忍无可忍的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且住!"嫣然的心思转得比林纵落荒而逃的脚步更快,林纵转过身,目光正触上少女担忧的明眸,"七爷眼下烦心事不少,自己须得小心调理才好,家父--"   "用不着你多事!"林纵心底种种不安悲怒终于被对方的轻声软语触动,目光在嫣然强自镇定的脸上扫过,阴沉狠毒一如雷霆将至时天际黑压压的乌云,"你,你--"   她突然打住话头,强自下压胸口几欲爆发的痛楚,嫣然疾步过来,仔细打量林纵陡然惨白的脸色,手臂却被狠狠甩开。   "你以为我对你有什么好心,还这般殷勤?"林纵在晕眩中撑住身体冷笑,"李顺难道没对你提过苏意娘?"   嫣然霍然一惊,连唇上的血色也一并退得干干净净,艰难的启齿道:"难道七爷--"   "不错。 "林纵干净利落的打断她道,"要你搬入此处,原不过是为了试探。 "   远处似乎有人抽了口凉气,嫣然心底冰冷痛楚,默不作声的后退一步,目光定定的打量林纵愈加冷酷决绝的唇角。   "你若不信,"耳边林纵的声音越飘越远,"便去问李顺好了。 "   去问李顺--嫣然终于从清晨的纷繁迷乱中回过神来,蓦然发觉身边环绕的众人,不由得有几分惊诧。   "小姐!"小如紧紧攥住嫣然衣袖不放,"你可听到我说话了?认出我来了?"   "小如?"嫣然蹙起眉头,在众人如释重负的表情中恍然明白,低声安抚,"我不过是在想些事罢了。 "   "哪有这般想事情的?"小如擦着眼泪抱怨,"从七爷走了算起,人都木了一个多时辰了!"   "我不妨事,"嫣然目光一黯,随即对候在一边的李赜道,"让医正们回去,叫你师傅来。 "   "小的在这里,"竹帘外李顺应声而入,躬身笑道,"还是让医正们请个平安脉才妥当。 "   "一会儿再说。 "嫣然令众人退下,目光又在虚空中恍惚了良久,才道,"今天的事,你必定已经知道。 可有什么要说的?"   "小的确实曾把苏意娘的事讲给七爷听,"李顺望着嫣然憔悴的神情叹气,"七爷也确是有心试探,只是--"   "不必说了。 "   李顺闻言一震,见嫣然面色虽然依旧苍白,目光却明澈了然,摇头叹息道:"果然瞒不过王妃。 "   "我明白。 "嫣然的声音沉静哀婉,透着隐隐的决绝,"七爷如今在什么地方?"   林纵当日才出殿门便觉胸口烦恶翻涌,心中痛楚,几与林衍辞世时相当,绵密缠绵,剔肉剜骨,过了一道回廊,终于撑不住俯下身去,一阵咳嗽迸出来,几乎喘不过气。   "七爷!"林安抢步上前服侍,顾不得使眼色,对身边小内侍道,"快传薛医正过来!"   林纵想要说话,却又被一阵咳嗽逼住。 她心底冰冷空荡,眼前昏黑一片,几乎支不住身体,咬牙苦撑许久,才缓过神来,立起身道:"我没事,到季桓殿歇歇就好,不必传了。 "   林安服侍她在季桓殿歇下,听着里面咳嗽得揪心,又不敢劝,只得偷偷点了一根安息香,挨到林明来轮值,才悄悄去寻候在翠寒堂的李顺和薛举。   "七爷。 "恍惚中耳畔的声音温柔清婉,如流入口中的清茶一样沁入肺腑,林纵已经沉沉睡了许久,身体却仍然觉得说不出的困倦燥热,胸口隐隐作痛,不自觉的含糊应道:"再进一盏。 "   似是有人到门口低声吩咐了什么,轻细近乎无声的足音和话语都令林纵在适意中感到极度的熟悉--那人身姿相貌,一举一动,岂不是和这声音一样令自己平和安然?   嫣然!林纵恍然惊醒,翻身坐起,带得轻薄的床帐猛地鼓起,披着浅碧纱衣的身影在轻纱忽宽忽窄的缝隙间渐趋渐近:"七爷惊着了?"   "你怎么在这里?!"林纵惊得半分睡意不存,耐住眼前的晕眩狠下心低声喝问。   "七爷烧退了,"纤白如玉的手镇定自若的撩开轻纱覆上林纵的额头,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显得份外明晰,"胸口还闷不闷?"   少女清丽的脸上从容淡定,如往常一样带着淡淡的担忧体贴,全无半分冷淡,林纵陡然惊觉心思被人窥得一干二净,一阵莫名的悲怒恨意涌上心头,劈手打翻递过来的茶盏,提声喝道:"事到如今,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李顺没告诉你么?!"   "七爷的话字字属实,我只不信一件事,"嫣然望了望地上的碎片,转过脸望着林纵一字一字道,"我只不信七爷的心意。 "   "够了!"林纵胸口一阵酸热,心烦意乱,禁不住别过脸去,"昔日你要一纸休书,如今我已应承,还罗唆什么?"   "不错,"嫣然静静道,"册封礼上嫣然确是要一纸休书,如今这念头也不曾改,七爷虽已应承,却还有些事须得说个明白。 "   "住口!"林纵被逼得大怒,一手揪住嫣然衣襟,把她摔在榻上,恶狠狠道:"我不过是舍不得富贵罢了!"   "七爷连自己的心意也要瞒下来,又是为了什么富贵?"   眼前人目光明澈如镜,清清楚楚的映出了自己的狼狈,林纵心乱如麻,狠狠甩开嫣然手臂:"倒真是自作多情,连自己在册封礼上的话都不记得了?!"   嫣然神色一震,正色盯住林纵:"正是自册封礼那一夜起,嫣然无一日不后悔,再不要这般伤人伤己,七爷如此举措,我也不许。 "   "我又如何伤人伤己了?"林纵气急败坏的冷笑,突然衣袖再次被人牢牢扯住,手臂上温热的触感传上来,禁不住一阵强弩之末的颤抖。   "七爷放心,"清婉的语声仿佛只在林纵的耳边萦绕,缠绵专注的动人心魄,"我没事,不用硬撑了。 "   "你--"眼前人神色依然强自镇定,唇间红痕鲜艳夺目,分明已被自己一番话伤到了实处,却仍然不肯放手。 伤人伤己--伤了她,便是伤了自己,伤了自己,更也伤了她,林纵恍然惊痛,终于静了下来。   "七爷,"嫣然紧紧握住林纵的手,身体微微发抖,神色却愈加诚挚,"嫣然与七爷相处了一年有余,自知七爷是个明理的人,突然这等横蛮,必定是遇到什么事,七爷这般敷衍搪塞,以为嫣然是那等痴愚村姑么?"   林纵固执着默不作声,嫣然僵持了一刻,终于放开林纵的手,静静看着殿外灯火一盏盏亮起,直到院外云板响了两声,才叹息道:"七爷打算到死也不让我明白?"   "也好。 "身边的少女起身下床,理了理衣裙钗环,纤细的身影向门口飘去,林纵胸口一阵迷茫痛楚,终于涩声道:"知道了,又能如何?"   "我还却是想知道。 "昏暗中只能依稀望见一个微微垂首的侧影,传来的叹息也因此显得分外黯然,"也想让七爷知道。 "   嫣然,嫣然。 世上再没有一个名字可以如此动人心肠,林纵手指紧紧绕住帐边垂下的流苏,强自忍住混合着倦意的痛楚:"终究是我舍不得楚京。 "   "我也舍不得天下山水,"耳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持,诡异似的忽远忽近,"若连自己本心都不明白,日后又以何面目去观大千山水?嫣然虽放不下志向,可也舍不得糊涂埋没了七爷的心意。 "   "嫣然--"林纵张开嘴唇,声音终于透出了连日来压在心底的虚弱憔悴,一片恍惚中有人扶住她的身子,语声清澈柔缓,"我在这儿。 "声音安然入耳,林纵松了口气,终于支撑不住,重又陷入昏沉。   她虽幼习弓马,内功底子却极薄,被叶秋临伤了肺经之后本需静养调息,却政务繁杂连番劳碌,加之这一番惊怒悲喜两下夹攻,直到入了八月才能重新理事,却仍余下了咳嗽的症候。   "七爷辛苦,"杜隐听她咳得厉害,住了笔不忍道:"不如回去歇歇,待我把这些文书写出节略,呈给爷看,如何?"   "不必。 "林纵喝了茶压住咳意才道,"这些是审先生和泾州发来的,写节略就看不出什么了。 "   此时朝廷批文虽还不曾到嘉州,审遇与布政司同知已经携水工沿泾水西上,一路勘测水利,杜隐深知就里,也不再劝,只处理其余政务,林纵细细翻阅奏折密报,叹息一声,把几封书信放在杜隐案上,径自出门。   才不过巳时将终光景,林纵沿着回廊向东拐去,远远望见季桓殿西暖阁并无常值的内侍进出,停住脚转脸问林安:"搬回去了?"   嫣然这段时日一直暂住季桓殿西暖阁,就近照顾林纵,林安想了想道:"今天是初一,主子必定去佛堂寻静慈大师了。 "   林纵点点头,便折向西边,小如从东边捧着新进的檀香过来,见了林纵讶道:"七爷也来进香?"这一句正动了林纵兴致,便也进门恭恭敬敬上了一柱。   "阿弥陀佛。 "静慈坐在蒲团上低首合掌长诵佛号,小如却讶道:"七爷不给佛爷磕头么?"   林纵抬起眼睛仔细打量佛像,林安退后几步,低声解释:"天家礼法,天地君亲师,除此不拜。 "   "少见多怪。 "他停了停,又小声嘟囔。   "你!"小如气得暗自跺脚,被嫣然一眼望过来,只得嘟着嘴退到一边。   "今天是初一,"林纵对斗口的二人视而不见,望着佛像出神良久,突然对嫣然笑道,"等你歇过午觉,咱们出去逛逛。 "   她也不待嫣然答话,信步出了佛堂,转过一道回廊,望着湛蓝的天色出神,林安不明所以,小心翼翼随在她身边探问:"爷方才在佛堂想起了什么事?"   "没事。 "林纵唇边的笑意骄矜清冷,仿佛还在品味着才拾回的记忆,"只是些须妄言罢了。 "   自林纵承王爵之后,极少有这等闲散功夫,嫣然见她兴致勃勃,也颇为欢喜,但她素知林纵畏暑喜寒,这日午觉就睡得格外长,直到时近掌灯,地上热气散了,才起身挽发更衣。   "小姐,"小如已经眼巴巴等了几个时辰,忍不住苦着脸抱怨:"府里起更就闭门落锁,咱们哪还有时候好好看?"   "不妨事。 "林纵进门道,"我和周德威商定了,咱们今天多带几个人,就是出去一夜也无妨。 "   "真的?"不等嫣然开口,小如喜吟吟的问。   虽然才进八月,街上各家店铺已经张灯结彩,酒楼皆沽新酒,隐然一片中秋气象。   "山中无甲子,"林纵俯身细看各色时新月饼上的花样,"原来府里也是一样,我还以为只有中秋当日才这么热闹。 "   "不错。 "嫣然对散在人群中的侍卫故作不知,低头挑拣,"七爷素来喜欢清淡的点心,要不要尝几个?"   "极好。 "   嫣然抬起眼睛,正对上林纵盈盈笑脸,衬着一袭水色锦袍,洒然自在如午后熙阳,也不由得安然笑道,"爷今天这么高兴?"   "小姐,想不到嘉州这里的兔爷儿竟然是这般模样!"小如立在不远的挑子前,拿着一个小贩打扮的兔爷儿爱不释手,林安见那兔爷儿肥头长耳,分外可爱,故意仔细端详了一下兔爷嘟着的三瓣嘴儿笑道:"怨不得小如姐喜欢。 "   小如见他笑得不怀好意,也不还口,狠狠瞪了几眼转过身去,举着兔爷儿给嫣然看。   "京城里的兔爷儿都是金盔金甲的武将,不似这里的有趣。 "嫣然挑了几样点心递在林纵手里,看着小如扔下银子,推推出神的林纵,"七爷想什么?"   "等我。 "林纵把点心放回她手上,转身进了人群,不一会儿提着两串小水灯回来,红红的烛火从薄薄的羊皮罩里透出来,十分悦目。 "咱们出城,到泾水上放灯去。 "   "胡闹!"周德威见她一个人转来逛去已经提心吊胆,此时立在不远处,听了个清清楚楚,气得红头涨脸的出来拦阻,"七爷--"   "也好。 "林纵打量着他气急败坏的神色,略一沉吟,"咱们回去。 "   "不必了。 "周德威一面气得发抖,一面叫过侍卫来低声吩咐,"爷前脚回府,后脚再溜出去的勾当干得还少么?"   林纵几个人逛到城外时天色已然全黑,周德威果然安排停当,亲自掌舵,摇着一叶乌蓬小舟请林纵几人上船。   "有劳。 "嫣然对他盈盈一礼,却被林纵一手扯入舟中。   此时江上轻舟往来,笙歌不绝,林安把水灯放入江中,嫣然立在船头,见两道红珠儿似的灯火逐波而去,起伏有致,回头对林纵笑道:"   怪不得叫一点红。 "   "到中秋的时候,放灯的人更多,更好看。 "   "是么?"渔火间嫣然眼波流转,笑靥如花,林纵一时忘情,忍不住伸手掠起嫣然额发,想要细细端详,只嫣然禀性矜持,林纵虽爱玩闹,素来敬她秉性,自册封礼后二人为避嫌猜,少有如此当众亲昵,此时眼见舟外众人瞩目,不觉微红了脸,后退一步嗔道:"七爷!"   "没什么,"林纵回神,望着嫣然黑嗔嗔的眼眸掩住脸红强词夺理道:"我记得你初次相见时便是这等神色。 "   "七爷!"嫣然一阵气结,"七爷如今仍是一般横蛮莽撞。 "她自觉失言,停了停望着林纵又道,"七爷少有这么高兴的时候。 "   "不错。 "林纵望着江上过往舟楫出神,"你可知我此时想得是什么?"   眼前人明朗的笑容渐渐蒙上晨间雾霭似的苍茫,嫣然默默无语,突然想开了似的安然一笑:"七爷想的,自然是家国天下。 "   她说得平稳无波,林纵身子却轻轻一颤,转过脸道:"还有一样。 "她却不点破,拉过嫣然的手,在她掌心轻描淡写的划过四个字,不待嫣然回神,便放了手。   知己嫣然。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只是相濡以沫,未若相忘于江湖--纵然两心相通,两情相悦,她与她,终也只是知己,不是夫妻。   几日来辗转不安的思量终于尘埃落定,嫣然似喜如悲,停了一刻,终于不甘心似的叹道:"终有一日--"   "不错,"林纵道,"终有一日,我功成身退,"她微微一顿,"不知道到时候两把老骨头还能不能走动?"   此时入夜见深,江风吹面生寒,嫣然身子微微一凛,才从一片酸热欢喜的恍惚中回过神,看着林纵喜出望外的微笑:"此时嫣然心中所想,也是八个字。 "   "难猜。 "林纵目光闪烁良久,轻轻道,"终有一日,有猜出来的时候。 "   "不错。 "嫣然唇边的笑意了然清冷,手指却带着暖意悄悄挽上了林纵的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林纵心头一热,紧紧回握,两个人脸上不知不觉都透出了红晕,林纵偷偷借着摇曳的火光打量嫣然羞涩之下更显清丽的侧脸,心中酸热甜软,一时难言。   一年之前的楚王世子,可曾想过自己会成为如今的楚王?可曾想过那个不情不愿成婚的人,一颦一笑竟会如此牵动自己的心肠?这场假凤虚凰的婚事,固然成了天下人的话柄,但若不是这场婚事,胸怀天下的小王爷,心慕山水的世宦千金,或在联姻中蹉跎终身,或在江湖里空老红颜,如何能明白这般两心相知,一志不移的滋味?岁月流转,世事难料,那个一身天真明朗的天家世子,已经变成了这样少年老成的藩王,那个一身隐士风骨的世宦千金,眼里面上也隐约多了深宫里的幽怨惆怅,朝堂上福祸难料,江湖中凄风苦雨,终有一日,两人都消磨得不复如今,是不是还能提起那一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惊涛骇浪,成败难测,"彰德寺那段解签语几乎替林纵如今的处境写下了完美的注脚,"倾国败家,难得善终"几个字如清早立在佛前时一般在林纵心头掠过,令倔强的小王爷不自觉的如当初一般冷笑:"那又如何?"   "七爷说什么?"嫣然在一派羞涩欢喜中听得模模糊糊,转过脸问。   "我如今还是不信楚家,可也依旧信楚嫣然。 "林纵的手指扣得更紧,仿佛对未来笼在两人头上的阴影视而不见,"日后也是一般。 "   她语气如切金碎玉,却如金戈交击一般透出些许刚烈的不祥,嫣然掩过眼中的忧色,转过话头道:"七爷听,那边的箫音格外的好。 "   "不错。 "林纵侧耳细听,疑惑道,"只是听着却熟。 "   "是杜先生。 "林安此时已经看清画舫模样,笑道,"爷和主子微服简行,他倒不怕招人眼目。 "   "青娥也在么?"林纵想起那曲《防风》,多了几分兴致。   周德威在船尾听得清清楚楚,唯恐林纵生事,奋力一蒿撑远,见二人入舱,才松了口气,忽听琴声悠然而起,禁不住跺脚叹气。 "王妃竟然也随着七爷胡闹!"   果然不多时,一叶小舟寻音而来,杜隐立在船头高声笑道,"是端午那一日的琴友么?"   "七爷!"林纵应声而出,还不待说话,杜隐便眉开眼笑的扯住林纵不放,"舟上从太白居沽的新酒还不曾动,杜某请七爷尝鲜。 "   "少见,"林安暗自疑惑,"杜大人身边竟然还能存住酒?"   "哪是什么尝鲜?"船尾的杜忠素与林安交好,把他招过去偷偷道,"青娥姑娘定了杜爷一天只能喝一斤酒,拘得他没法子,如今碰上七爷,正好开斋。 "   他声音虽压得极低,但舟内地方狭小,众人听得清清楚楚,小如林安望着杜隐红白不定的一张脸捂着嘴偷笑,连一脸气恼的周德威也不由得露出笑意。   "去打两坛酒来。 "林纵与嫣然对视一眼,忍笑吩咐,"今天晚上我与杜先生一醉方休。 "   "七爷果然仁义。 "杜隐脸色顿时好转,见画舫近在咫尺,搭过跳板,引着众人上船。   青娥一袭绯衣,抱着琵琶迎在舱门口,见了林纵微微一怔,敛衿行礼道:"青娥见过林二爷。 "她目光转在嫣然身上,杜隐才要开口,林纵含笑道:"这是内子。 "   "见过林夫人。 "青娥目中掠过一丝异色, 却并不深究嫣然脸上的红晕,一派了然的把几人邀入舱中。   "布置的粗率,贻笑夫人。 "青娥见嫣然打量舱中,含笑谦让。   "不然,这般布置,才配的上那一手琵琶。 "嫣然直入正题,"不知道可否讨教一二?"   "最好。 "青娥极好音律,见嫣然坦率,也不推辞,稍一调弦,铮铮几声,奏的却是一曲《江儿水》。   曲调凄楚缠绵,林纵想起当日听曲情形,心中似有所动,不愿多听,便起身踱到一边品字。 嫣然却听得极细,待得曲终叹道:"黍离之悲,不过如此!"   青娥诧道:"这一曲并非此意。 "   "但琵琶中,却有流离之音,"嫣然抬起眼睛安然笑道,"不是么?"   "能听出青娥这番心思的,至今不过三人。 "青娥笑意中多了几分诚挚,"难得这一曲中夫人便听得出来。 "   "那一曲《防风》,我也听了几节,"嫣然禁不住欣喜的微笑,"不知道青娥姑娘还记不记得我的那曲《广陵散》?"   "自然,"青娥道,"琴音中暗含山水之色,令人听而忘俗,哪里忘得掉?"   二人相视而笑,嫣然试了试音,四手同作,正是《防风》与《广陵散》。   林纵虽习过音律,却不甚精通,只觉嫣然琴音中说不出的快意欢喜,与前次迥然不同,听着一曲将终,不由得笑道:"当真棋逢对手。 "   "正是。 "青娥停住弦音,笑吟吟望着林纵道,"二爷既然听得明白,想来也是精通音律之人,不知可有兴致?"   "我素来不擅丝竹,"林纵大惊,极力推脱,见嫣然眉目间也满是期待,又不忍扫了她的兴致,腹中搜刮许久犹豫道:"如此--"   "二爷!"周德威在帘外躬身道,"小人有事禀报。 "   林纵应声辞出,如释重负的下船登舟,接过廷寄文书凑到灯前,封签上"六百里"三个鲜红的大字在火光下分外耀人眼目,她不及惊讶,抽出折奏邸报草草阅过,脸上笑意登时消失的一干二净。   "七爷,"周德威打量着林纵的脸色开口,"臣去叫杜大人。 "   "除了楚王府的人,把布政司的人也叫来。 "   "是。 "周德威稍一犹豫,"王妃--"   "难得出来一次。 "林纵听着不远处一派悠然欢喜的琴音,怅然叹息,"等一下再叫杜先生,你挑几个人随我回去,嫣然她们,留待天明再回府吧。 "   "凉州今年大旱,七月里又起蝗灾,如今各处赈济的存粮将尽,无以为继,朝廷急调嘉州藩库存粮五十万石。 "   "其他各州呢?"杜隐一踏入辅乾殿就听到了林纵的声音,反射似的问。   "霸州泾州各四十万石,成州三十万石,也是旨到即发,不得推搪延误。 "刘存的声音格外响亮。 "今年天时不好,扶州宜州连日暴雨,堤坝眼看也要决口,朝廷也少不得赈济。 "   自然又是从藩库下手。 林纵想起这几年嘉州藩库流水般支出去的钱粮,不禁微微冷笑,不做声的任众人议论。   "钱粮不算,"通判魏思寂道,"五十万石,需要多少脚夫?此时嘉州也值开镰之季,如今陡然征徭,岂不误了农时?何况蝗灾势大,我州与凉州相邻,正须人手严阵以待,哪能再抽人力出去?"   "如此,只能以工代赈了。 "杜隐道,"二十万石发往凉州以救老幼妇孺,余下三十万石,请刘大人即刻发文凉州,征集民夫到泾水修堤,嘉州如今和日后的流民,也如此料理--这样既可解凉州之急,也不伤嘉州元气,两全其美,才是我朝廷拳拳爱民之意。 "   "河工勘查不过几日,"刘存道,"还不得头绪,此时凉州民众却是嗷嗷待哺,杜大人计策虽好,未免远水解不得近渴。 "   "无妨,"杜隐胸有成竹,"如今蒙城一段已经查得清楚,全段俱须重新翻修,正好需要人手。 日后审大人几人勘定一段,即修一段,岂不便当?"   蒙城却与泾州相邻,林纵想起那几封密报,略一犹豫才点头应允。   这就是河工赈灾两事并在一处了。 林纵与刘存联名上奏,不过数日朝廷旨意下来:照准。   这是林纵承爵之后第一件大政务,无人胆敢怠慢,因牵连泾州凉州几处,众人都怕一个不慎惹下乱子,事无巨细俱都发文请示,全赖楚王府和布政使衙门决断,钱粮沙石诸般调配不算,布政司出银五万征集药材,以防瘟疫,各处善堂发官银五千两,若见路边饿殍,须得敛葬,因入秋天气渐凉,夜寒露重,又飞调帐篷黄酒等杂物为民工兵士御寒,夹之防除蝗灾清剿水匪等要务,眼见秋闱将近,各处文武秀才入州城赴试,又是一桩大事,处处官员们忙得人仰马翻,中秋宴上,祝酒六行之后,林纵在辅乾殿内理政,居然抽不出身回后廷,无奈之下只得请嫣然替自己主宴。   她三更过半才回季桓殿,到西暖阁见了宴罢归来的嫣然劈头便道:"此时寻常人家都团圆了,府里却连个节气都过不好。 "   嫣然婉转劝解:"七爷手里握着万民生死,自然该处处留神。 凉州历年收成都不好,想来民丁也必定疲弱,修河又是苦差使,一个照顾不到,只怕就有人因此丧命,能不谨慎么?"   "正是这个道理。 "林纵见林安抱着一摞文书进来,令他放在床头小几上,径自脱靴上床盘膝而坐,在灯下一边翻看一边叹气,"那些官员,惯于苛民奉上,又以为那些流民无依无靠,肆意盘剥,我一句督促,他们就敢逼出几十条人命来,审先生勘查堤坝,探察水路,是一个不得分心的差使,五门卫新近整顿,又不十分顶用--"   她一边信口抱怨一边奋笔疾书,全不曾留意小如脸上的惊诧。   嫣然虽知道林纵误把自己的西暖阁当作了东暖阁,见她心思全在政务上,也不以为意,令小如等人退下,坐在床旁含笑聆听,忽见林纵猛然顿笔,脸上怒色一闪即逝,起身替她换了盏热茶,问道:"如何?"   "没什么。 "林纵俨然余怒未消,望了望嫣然,口气却温和柔软了许多,"你累了一天,还不去歇着?"   嫣然扬起手里的琴谱,淡淡笑道:"我和七爷一样,也有余下的功课。 "   "原来如此。 "林纵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依然埋头沉思,直到天色渐明,才放下笔,挥手令林安把文书送到外廷,小几撤下,仰面朝天倒在床上,随即一阵咳嗽。   "七爷。 "嫣然应声放下书,担心察看。   "不妨事。 "林纵合上眼遮掩满目血丝,苦笑道,"我今天累得狠了。 "她手指无意识的扯住嫣然衣裙,声音透出熬夜的干涩喑哑,"嫣然,我不明白。 "   "父王在世时自不必说,我自问虽然性急德薄,也不曾亏待他们,父王临终遗命,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们为什么还这样百般算计,连兄弟情意都不顾?若是我才干不足,犯下大错,也无话可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同是立于朝堂,身为女子就是万般的罪过?难道我往日习得诗书骑射,经济政务,一般的十年寒窗,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笑话?我们自幼在一处,难道他们都忘了父王的心愿?难道他们不记得昔日情分?如今皇伯父心存猜忌,萧逸虎视耽耽,接连几州遭逢天灾,他们也全然不顾,他们--"   "七爷--"嫣然俯身拭去林纵眼角渗出的泪水,却被林纵紧紧拥住。   "嫣然--陪我。 "腰间双臂越缠越紧,声音仿佛直接敲入心口,胸口涌起的陌生热意令嫣然不知所措了许久,直到林纵手臂渐渐沉重才醒过神,一手小心的扶着林纵身体在榻上躺好,一手替她掩上纱被,终于也敌不住一夜未眠的困顿疲倦,枕在林纵身边安然睡去。   此时小如在殿外已经等的心浮气躁,不住抱怨:"这可怎么好?"   "担心什么?"林安从外廷回来,忍不住回嘴:"我们七爷又不是老虎,能把主子吃了?"   "你--"这话正点中了小如的心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把文书送到西边的?七爷忙得昏了头,你怎么也昏了头,不知道提醒一声?"   "小声些。 "林明从殿内退出来,听着两个人声音渐高,急着打圆场:"别扰了爷和主子的清梦。 "   一句话说得小如大惊,扯住林明颤声道:"里面--歇下了?"   "瞧这阵势还不明白?"林安望着无声无息退到殿外的内侍使女得意洋洋,"你在楚王府白呆了这么多日子了--"   眼见两个人剑拔弩张,又都是府里的红人,众人无不担心,只有随在枫姑身边的小使女偷偷扯自己师傅的袖子。   "别闹。 "枫姑低声斥责。   "福玉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如姑姑每次和安公公吵得那么厉害,还肯给安公公打宫牌穗子?"清亮的童音虽然被刻意压低,在清晨略带凉意的空气中依旧细微可闻,众人无不莞尔,连老实的林明也弯腰用袖口捂住嘴偷笑。   "你叫福玉?"李顺带着李赜捧着新制的袍服进了院门,故意不理讪讪立在一边的两人,细细端详福玉,轻声夸赞:"好孩子,果然伶俐。 "   "我们小姐的名声--"小如一阵气馁,仍然不肯松口。   "就知道心疼你们主子?"林安委屈的抱怨,"这几天爷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若不是知道爷见王妃时心思才能松快些,我何必这么耍花样?"   "不妨事。 七爷和王妃都不是不知分寸的人。 "李顺轻声安慰小如,声音低的仿佛不忍惊破笼着晨雾的季桓殿依然存有的安然静谧,"都是累极了的人,偶尔顺心一刻也好。 "   第八十二章   嫣然醒来时已过正午,袖边衾上,犹存龙涎香气,小如服侍她起身,闻得这香气暧昧,忍不住偷眼在榻上仔仔细细来回打量。   "七爷不是这等人。 "嫣然在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哑然失笑。   "小姐呢?"小如认真追问,过了良久,却只听到一声低回的叹息。   那个幽暗半明的时候,那个冠袍带履的少女,缠在腰上的手臂岂不是和自己的一样细腻纤瘦,近在咫尺的眉目岂不是和自己的一样清华柔婉?却原来,一身冠带已然掩不住那人日渐增长的女儿家情态,却原来,就算那人明明白白是个女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也仿佛临风新竹,让自己几乎转不开目光,却原来,自己也竟对那人抱着这般愈演愈烈的假凤虚凰的心思--   "嫣然。 "熟悉的声音入耳,胸口仿佛又如那时一般生起了陌生的热浪,嫣然蓦得一惊,才发现自己竟顺着回廊踱到了奉先殿附近,大敞的朱门内锦袍玉带的少女正向她淡淡微笑:"想不到你竟也会来这里。 "   "七爷,"嫣然稳了稳神讶道,"七爷不去书房,在这里做什么?"   林纵目光重又投向案上崭新的神主:"朝廷赐给徐侧妃的谥号下来了,顺路便来瞧瞧。 "   "是‘和'字,"嫣然肃容入殿,恭恭敬敬拈香下拜,起身才道,"也符合侧妃性情。 "   "不错,"林纵点头叹息,"她性情极好,记得那一年我射杀了她的鸽子,她还替我遮掩,被父王识破了之后也极力求情,只是不知怎么父王那一次竟然大发雷霆,定要罚我,若不是大哥--"   "七爷,那些陈年旧事,"嫣然见林纵突然顿住声音,怔怔望着鼎上升腾的轻烟不语,忙出言宽慰,"都过去了--"   "正是,"林纵低头审视金砖上明亮的日影,"那一次大哥为了买那对鸽子替我赔罪,累死了自己最心爱的坐骑--不过,都过去了。 "   她语气依旧怅然清淡如前一夜铺满楚京的月色,却终于再无动摇。   晋王第三子林澈百日恰在八月十四,故此泾州晋王府上的中秋也过得极是热闹,直到东方渐白,满堂宾客才尽欢而散。   林绮从辰时睡到午时,起身后进了一碗燕窝粥,便顺着西廊向书房去。   此时后廷几处内眷俱都高卧未起,各处使女内侍行动寂然无声,林绮想起昨夜满城灯火经天欢声动地的繁华,竟有几分怅然若失。   书房里晋王相杨文度,长史余慕仁,幕僚归德声俱在座中,见他进门起身行礼道:"殿下安好。 "   案上莹白的玉盘里托着金灿灿一物,映着阳光更是晃人眼目,林绮拿起来仔细察看,却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盘成了长命锁的形状,龙爪上托着的米粒大的明珠上用金丝精巧的嵌出一个篆体的"楚"字,不禁倒吸了冷气,回头道:"这是哪里送来的贺礼?"   "嘉州。 "归德声甚有耐性,望着盘边明晃晃标着"嘉州"二字的红签拈髯一笑,才缓缓续道:"却是楚王千岁的贺礼。 "   "纵儿糊涂。 "林绮面色稍缓,放下金锁叹道,"这东西虽不值钱,按礼注却只有袭爵的世子才能戴,哪能这么随便送出手?"   杨文度笑道:"殿下知道七爷的脾气,虽然不想嫁人,但也不能断了老王爷的血脉。 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论亲疏情分,七爷的义子,也该从殿下和三爷的血脉里挑。 难不成要等着皇上指派么?"   "断然不是,"林绮摇头道,"纵儿行事素来莽撞,又是新承王爵,一心功业,若她当真有一星半点这般想法,我如今也无须这般为难。 "   "殿下明鉴。 "归德声悠然道,望了余慕仁一眼,后者立即接话禀道,"前几日布政司同知李筠借去的那本曲谱,臣如今已经查明了用场--此人果然包藏祸心,竟用那本《广陵散》去聘请江湖上的刺客。 "   "这值什么?"林绮神色一缓,"一部曲谱,再是珍贵,能值几何?本王手下护卫,一月开销,只怕也抵得过了。 "   "殿下有所不知,"归德声叹道,"近年来江湖中出了个顶尖的刺客,本领精深,脾气古怪,万金未必一顾,却一心收集珍稀曲谱,此物正对了他的胃口。 "   "如此倒要小心,"林绮始现忧色,"不知此人现在何处?可曾得手?"   "正是这里有些蹊跷,"余慕仁道,"若不是为了核实此事,此事臣也不会到此时才回报王爷。 此人五月里去了楚京,丧心病狂,竟然意图行刺七爷。 "   "什么!"林绮大惊,继而大怒,"好大胆子!--只是为何此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情?纵儿可有伤到?"   "七爷吉人天相,倒是没什么大碍。 "   "如此便好。 "林绮颔首道,"那狂徒如今在何处?可有抓获?"   "如今那人已经成了七爷府里顶尖红的侍卫,"归德声慢吞吞道,"刚刚升了五门卫游击。 若是七爷对他有一分疑虑,只怕也不敢如此放手使用。 "他见林绮蹙眉沉思,继续道:"起初臣有一事不明--七爷遇到这等事,却仍然瞒得这般紧密,是把殿下放在心上,不欲殿下担心,还是另有打算?如今见到这长命锁,臣倒是似乎明白了几分--既然七爷无意让出王爵,又如何会有此举?"   林绮沉吟半晌,缓缓叹道:"以先生之见,纵儿,疑我?"   "不错。 "归德声斩钉截铁道,"恕臣直言,殿下自幼蒙先楚王教诲,情同父子,又曾为楚王相,如今楚王之位,自然也应由殿下一身承下--"   "不可乱说,"林绮打断道,"纵儿承爵,是叔父遗命,我本身已承王爵,又何须夺他人之位?"   "殿下所言极是,"归德声叹道,"只是殿下虽然宅心仁厚,用心光明,他人却以小人之心度他人之腹,一心提防,听闻七爷黜退了不少旧人,逼得太妃久居离宫不归,连李德安这等府中老人也因小过杖毙,如今又整顿五门卫,得罪了王家,处处树敌,连对殿下也如此试探--"   "也不尽然,"杨文度劝道,"七爷不曾知会王爷,只怕也是怕王爷担心,她前几日不是还上折,请王爷一同整顿泾水么?"   "哪里,"余慕仁摇头道,"七爷此举名为济民,不过是拉拢凉州人心罢了。 "   归德声见林绮眉头猛然一耸随即平复,安然续道:"殿下替三小王爷请爵,也是顾及七爷终身,先王血脉,一心以为长兄如父,处处替七爷顾全打点,可七爷身边都是奉迎拍马的小人,如今行事又渐渐不近人情,三爷一番善意,不过是徒自肇祸罢了。 "   "不错。 "林绮默然良久才徐徐道,"纵儿性子冲动,又是女儿家,我只以为她不宜承爵,不想如今竟然胡闹到这等地步--泾水上的事,就交给归先生来办吧。 "他停了停又道:"文度,你是府里的老人,和我一般看着纵儿长大,如今眼见着她要闯祸,我断不能放手不管。 "   "王爷,"天家兄弟阋墙骨肉相残的天性正从兄友弟恭的假象下渐渐浮出水面,想到日后,杨文度脸上忧色更盛,他注目林绮良久,终于把满腹的劝谏之言压下去,躬身应道,"说得是。 "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杨文度虽然忧心忡忡,千里之外的楚京萧府,萧逸坐在书房里,却正悠然设想着日后嘉泾二州间的种种凶险争斗。   萧伯侯匆匆把手中的密信看过,也陪着他笑道:"人言晋王深沉有智,原来却也不过如此。 "   "晋王素来自负心思深沉,又以长兄自居,如何忍得自己有把柄落在楚王手里?"齐玄笑道,"这等事最难开脱清白,就是不争不辩也低人一头问心有愧,何况如今楚王已借河工一事在嘉州立住脚,下一步若再拉拢了凉州,旧部一起归心,晋王没有兵权,就不过是一介闲散藩王--此事利害攸关,他年纪轻轻承爵不久,至今还能稳住手脚不撕破脸皮,已属难得。 "   "只可惜气度稍窄,行事也有几分畏缩,"萧逸叹道,"先楚王后继无人,生生辜负了他身前志向。 "   他一语未了,萧仲卿挑帘而入,见了萧逸行礼道:"侄儿给三叔请安。 "   萧逸见他依旧是衣冠不整,酒气熏人,不由得冷笑一声,齐玄忙道:"四爷的批文已经下来,改任宗人府理事。 "   "好差使,正和我心意,"萧仲卿对众人脸色视若无睹,安然坐下,望着萧伯侯手中的信笺道:"是归先生的信么?"   "正是。 "萧伯侯道,"如今晋王已决意与楚王反目,叔父这一计可称绝妙。 "   "只可惜此事做得急了些,毁了一个李筠,"萧仲卿看了书信脸上并无喜色,懒洋洋道,"此人对叔父忠心耿耿又颇有才气,是个布政使的材料,如今流放到定州,只怕再也不得出头了。 "   这言语听来颇为刺耳,萧逸脸色一沉,怒道:"越来越不长进了!你--"他停了停,按下心中怒气,缓缓道:"前几日你当街打了魏王府管事,如今可曾赔罪?"   "侄儿正要去。 "萧仲卿微微一笑,辞出门来,齐玄追至中门外,对他苦笑道:"四爷辛苦。 "   "我倒真是喜欢这差使,"萧仲卿并不羞恼,哈哈大笑道:"有二哥日日侍奉叔父,我也乐得清闲。 "   "恕我直言,"齐玄道,"二爷近来虽说历练略有小成,但众人眼里看得明白,还是四爷更胜一筹;四爷再怎么屈心苦志,只怕二爷也未必能明白这份心思,相爷也颇为痛心,何必--"   "我二哥虽不甚聪明,却有个好处--小事虽然糊涂,大事上却不敢自作聪明,"萧仲卿眯起眼睛懒洋洋笑道,"他生性胆小愚弱,我只要不去争,他也必然不会相逼,他既然不似晋王那般得陇望蜀,我又何苦和楚王一般步步为营,白白让天下人看笑话?"   他语气依然散漫,齐玄却觉这一身邋遢的青年比处处小心一丝不苟的萧伯侯更似萧逸,安心笑道:"此言足见四爷见识明白,如此,齐某就不多言了。 "   "天予不取,反为灾祸?你们出家人都这么导人向善么?"魏王府延福殿里,世子林纤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打了个呵欠,蹙着眉望了望尤自在面前喋喋不休的福云观观主静德,不耐烦的把他的长篇大论打断。   "世子爷机缘已到,自然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面前的道士长髯飘飘一脸仙气,垂目正容道,"贫道夜观星象--"   "说得好,"林纤干干脆脆道,"你传的好道法,到宫里头度人去吧。 "   静德喜道:"世子爷--"   两个侍卫过来,架起他便向外走,静德先是疑惑,继而大悟,慌乱中挣扎嘶声道:"世子爷!"   "反正你清心寡欲也用不上那物事,"林纤恶意的冷笑,"待得身子干净了,送到直殿监去扫院子,若再胡说什么,吃饭的家伙也一并摘了吧。 "   "世子爷--"一旁的魏王相徐放略带不忍,犹豫着开口。   "哪有他说得那般便宜?"林纤道,"混水摸鱼,须防黄雀在后。 如今虽然风波欲起,但萧相楚侯俱都还在观望,皇叔父也不过欠安几日,稍作调息罢了,哪容得咱们出手?此人素知我喜僧好道的名声,借此挑拨我出去揽事,用心恶毒,若不杀一儆百,只怕日后也难安生。 "   "世子爷这话说得通彻--"徐放一语未了,外廷掌事陈安进殿禀道,"前些时候,刑部主事萧仲卿醉酒闹事,打了咱们府上的人,如今来赔罪了。 "   "是他?"林纤想了想道,"听闻他降了一级,不知道如今落了个什么官职?"   "小的听说是宗人府理事。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   "宗人府理事?"林纤失笑,"刚刚发落了个太监,就来了个和太监打交道的官员,那牛鼻子也算有几分缘法。 "   待得他进了辅乾殿,才应酬了几句,司礼监副掌事李云和便领旨而至,林纤匆匆送走萧仲卿,更衣接旨已毕,才笑道:"陈朝使者几时入京?"   "如今已经动身,"李云和道,"从安州入觐,经嘉泾道入京,小的私下里算,估计十月初也就到了。 "   "估计?"林纤正色道,"连日子都不明白,就把款待的差使派给我,若是出了差错,岂不是我等不体察太子爷本衷?"   "这差使确实为难,"李云和赔笑道,"陈朝邀我大齐合兵攻吴,说是兵者诡道,故此遮遮掩掩,混沌不明,皇上和太子爷想来想去,只有五爷礼贤下士,好礼识大体,必定不失我大齐体面,才把差使交给五爷。 "   "和我还绕什么圈子?"林纤笑道,"直接说你五爷没脾气,喜欢凑热闹虚架子不就完了?"   "五爷说得是,"李云和笑道,"内阁几位大人还有句话--近几个月各州水灾旱灾闹了不少,五爷若是手松些,只怕户部的官员,就只好去上吊了。 "   "既然是密约,这等事哪里能大张旗鼓?"林纤气得冷笑,"以为你五爷整日听和尚道士念经,听得脑袋坏了么?"   "五爷这是哪里话?"李云和恭恭敬敬赔笑道,"不过是臣子们小心,白白提醒一句罢了。 "   "如何?"待得把李云和送走,林纤望着徐放笑道,"怕咱们去搅混水,先用这么个没油水的差使把我栓上了。 "   "五爷说得不错,"徐放叹道,"今上龙体日日欠安,行事也更谨慎周密,晋王楚王还不收手,早晚必定出事。 "   "我看楚王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林纤摇头叹息,"旧年行猎时我与她见过一面,倒不是不知轻重一味好勇斗狠的人--她一介女子承爵,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晋王又不肯襄助,若是手里稍软一点,早已撑不到这时候了。 "   他语气依然如往常一般带着安享富贵的闲散,却隐约透出唇亡齿寒的惆怅--徐放只觉身上寒意更甚,望着黑沉沉天色下愈显阴沉的飞檐回廊,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第八十三章   陈使入嘉州时方交九月,林纵拿着文书和众人商量停当,便向季桓殿来。 李赜领着众人在廊下忙碌,见她进门,俱都躬身施礼,林纵心不在焉应了一声,径入西暖阁来寻嫣然。   "七爷,"嫣然正坐在几边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笑道,"我正有一事要和七爷商量。 "   "我也有一事要和你商量,"林纵在她对面坐下,"你先说。 "   "七爷这几日身子见好,"嫣然道,"我也该回翠寒堂了。 "   "也好,"林纵目光猛地一跳,站起身踱到新送来的几盆菊花边,驻足良久方勉强道,"这里冬天没有翠寒堂暖和。 "   "我正是要问七爷,"嫣然起身到林纵身边,目光垂在金黄的花瓣上,却暗含笑意的道:"七爷身带咳疾,须得小心着凉,季桓殿断不能住--不知七爷打算搬去哪里?"   "我--"林纵心下恍然,脸上窘得发烧,尽自欢喜,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掩饰似的打量暖阁四处,别过脸道:"这里住了许久,实在有些舍不得。 "   "是么?"嫣然微微含笑,审视着林纵脸上慢慢透出的红晕,不知不觉目光便胶着在林纵脸上。   "重阳将至,须得去离宫给母妃请安。 "林纵清咳一声,回复了常态,指着手中文书笑道,"先把徐侧妃的牌位奉入王陵,再去给母妃请安,顺路还可看看泾水的河工--正好陈使将来,本王乐得躲清静。 "她停了停,突然低声笑道,"府内一应事务,全赖贤妃做主。 "   嫣然只觉林纵目光无端多了几分灼热,禁不住避开了眼睛。   "嫣然?"林纵穷追不舍。   "和七爷一样,"嫣然俯身拾起一片飘零的花瓣,细细擦去上面的泥土,待脸上的灼热散去才抬头对着林纵安然微笑:"我也舍不得这里。 "   "明年--"林纵脸上的笑容不易觉察的黯了黯,极快的转口道:"日后你喜欢,再过来住就是。 "   "甚好。 "耳畔余音清婉,面前眼波如水,林纵喜不自胜,不由伸手攥住嫣然手指,林明的声音却蓦地从帘外传入,搅乱了这份执手赏花的安然,"七爷!布政使刘大人求见。 "   "不见!"林纵恼怒中话语冲口而出,回过神来才发现嫣然正对着她摇头苦笑。   "七爷还是这般孩子气,"嫣然挣脱了手细细替她整整冠带,面上的微笑温柔无限,"我在翠寒堂等七爷回来。 "   柔婉的语声在林纵心中回荡了许久,林明小心的随在她身后,直到辅乾殿的牌匾赫然入目,方自加重了脚步声,见林纵脸上轻灵的喜色转成了沉然正色,才扬声高唱:"王驾到!"   刘存早已迎出殿门,应声伏在阶下行礼,林纵笑意盈盈把他请入殿中,坐定后好一阵寒暄后突然笑道:"刘大人在嘉州任上多少日子了?"   "八年。 "刘存满腹心思不及说出,只得顺着林纵口气道,"下官到此处,已近三任。 "   "明年秋后,就要回京了?"   "正是。 "   "那时泾水河工也该竣工,"林纵似是不胜感慨,"此事终于有个着落,刘大人也不枉了这三任辛苦一场。 "   "全赖殿下洪福。 "刘存神色犹豫,双唇颤动了一下,却不曾说话。   "我有什么功劳?都是父王和刘大人攒下的家当。 他若得知此事,也必定欢喜。 "林纵叹道,"本王以前年少喜事,如今逢了这些事,才知道政务多艰,陈使入城一事,还要仰仗刘大人。 "   她神色语气诚挚到了十分,却让刘存几乎打了个寒战,他略一沉吟,拱手笑道:"既然要掩人耳目,不如就按寻常驿使相待,驿馆里准备的丰盛些也就是了。 "   "全赖刘大人作主。 "   林纵语气依旧客气到十分,直到进了书房想起刘存辞别时的神色,才微微冷笑。   "七爷把差使推脱了?"杜隐听见脚步声,随口发问。   "不错,"林纵在案后坐定,"陈人倚仗地利,屡屡在凉州挑衅,如今文武生员俱己入城,个个耳聪目明,又都年轻好事,传出去只怕别生事端,我不惹这样的是非。 "   "年轻好事?"叶秋临素来言谈无忌,哑然失笑道,"七爷放在秀才里,年纪只怕也是最小的,还说那班人年轻?"   "也不见得,"杜隐停住笔抬头道,"听说今年文试生员里有个才华出众的神童,和七爷便是同年。 "   "这样人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叶秋临大笑。   "确实难得,那人叫什么名字?"林纵目光飞快的掠过各府各县文书附上的一份份节略,漫不经心的发问。   "此人去岁虽考中了蒙城的秀才,却做不得数,"杜隐道,"此次也必定不中,七爷倒不必费心。 "   "这倒古怪。 "   "那人在文书上姓楚名梧,"杜隐见林纵抬起头来,目光毫不躲闪的迎上去,缓缓笑道,"臣却听说有人私下称她五小姐。 "   "荒唐!"林纵勃然变色,"哪里的人这么胆大胡为?"   叶秋临一怔,杜隐已经笑道:"她自称承江口人氏,只怕咱们该派人去承江城查办了。 "   "不妨事,"林纵瞬间平复了神色,"如今南闱将近,闹出来惹得人心惶惶,反而不美,只要各考官秉公评断,无论功名虚实,没有才干,也做不得举人--等事情平了再慢慢查也一样。 "   "正是这个道理,"杜隐笑道,"如今泾水开工,朝野俱都瞩目楚京,闹出一点半点差错来,只怕就有人不依不饶了。 "   "正是。 "林纵施施然啜着茶道,"我此时万事不管,全凭诸位大人作主。 "   她果然第二日便出城,令杜隐先沿泾水而上,自己先至离宫谒见太妃。   二人月余未见,俱有几分久别的亲切,林纵甫一入座便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太妃,良久才笑道:"近来事忙,不曾亲来给母妃问安,母妃清减些许,不如不持斋了吧?"   "一把老骨头了,还计较什么胖瘦?"太妃心中甚慰,"我和徐侧妃生前投缘,如今为她吃了几天斋,心里清静。 倒是纵儿瘦了,这阵子政务多,府里人该多尽心才是。 "   "府里人倒是小心,终归没有母妃在身边周全,"林纵倾过身子扯住太妃衣袖,"如今入秋天气渐凉,不如母妃就随儿子回府吧。 "   "几个月不见,"春姑端着点心进门,仔细瞧着林纵道,"七爷越长越有大人的模样了。 "   "看看,"太妃指着衣袖笑道:"还是这般孩子脾气。 "她见林纵张口欲辩,先道:"此事我意已决,一则这里比府里清静,二则那些先王侧妃们日后长居在此,别被小人作践才好--我在这里多呆几日,把这里料理妥当,先王九泉之下,可得欣慰,也算是为你积功德。 "   "此事儿子办就是。 "   "你小小年纪,哪里真正明白后廷里的苦楚?"太妃失笑,"别好心办了错事,何况她们终究是你的长辈,我安置她们,也比你名正言顺些。 "她细细问了林纵嫣然起居情形,又道:"明日就走?"   "是。 "林纵恋恋不舍,"去拜祭父王,顺路正好再看看泾水的河工。 "   次日清晨林纵离宫,二人俱都有几分恋眷,眼见林纵一行转过山脚,太妃收回目光,忽然道:"几日不见,纵儿可是又长高了些?"   "可不是?"春姑笑道,"女大十八变,等咱们过些日子回府,只怕奴婢见了七爷都不敢认了。 "   "不敢认最好。 "这一语恰又勾起了太妃的心事。   "太妃--"春姑欲言又止。   "在这里躲清静倒真是福气,"太妃仿佛不曾听见她的语声,若无其事的转过了话头。   陈使九月初五至楚京,此时林纵恰恰谒陵未归,一应事务俱由嘉州布政使刘存主持,刘存本就性情谨慎,此时留心打量,发觉陈使中颇有几个藏龙卧虎的人物,老成持重的正使魏休自不必说,副使沐倾不过二十余岁,生得眉目俊秀,口齿伶俐,周旋得宾主尽欢,处处生春,刘存见他举止洒脱自如,行动颇有贵气,揣度此人必是陈朝贵介子弟,见驿丞伍德也小心殷勤,不曾疏漏,才放下心来,洗尘宴毕即回府理事。   此时秋闱临近,各处生员大多都已入城,多是年轻气盛心胸万丈之辈,楚京秋色又好,虽近掌灯,街面上依然熙熙攘攘,尽是闲游纵酒之徒,唯有楚王府因林纵不在,嫣然又性好清净,两扇朱红的大门紧闭,略显出几分冷落气象。 直到二更过半,才有一个小厮牵着马从街口一溜小跑过来,喘着气扣门。   "谁?"管门的李贵早已被高墙外的脚步声惊醒,懒洋洋的闪出门来,一眼望见昏黄的牛角灯下映着小厮青碧的头巾,也无心细看,打着哈欠道,"杜长史随王爷去了泾水上,有什么事过几日再说罢。 "   "李爷!"龟奴见李贵转身进门,上前扯住他衣袖道,"小的是跟春还阁贺妈妈的贺升,李爷不认得了?"   "是你这猴崽子,"李贵睡眼惺忪的笑道,"是府里哪个小厮欠了夜渡钱,惹得妈妈发了火,让你小子大半夜还跑这么一趟?"   "倒不是这些事,"贺升苦着脸道,"楼里青娥姑娘被驿馆里客人催去陪酒,原说戊正就回,如今已经过了一个时辰,还没见人回来,若是闹出事来,妈妈怎么和杜爷交待?"   李贵惊得打了个寒战,睡意全无,把贺升留在门房,便吩咐手下小厮四处去禀报,待得他与管事一起赶回门房,外廷副掌事李千也已被惊扰赶来,正立在厅中训斥:"你那妈妈也太过小心了,既是堂堂驿馆来请,必定是哪位路过的大人一时兴起--不过是多听了几曲误了时候罢了,能有什么事?"   贺升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回道:"原本小的们不该有这样的想头,但来接人的驿卒说得含含糊糊,似是来头大得很,妈妈不敢得罪,又担了心,才说定了时辰回来,再三叮嘱,如今眼见连个信儿也没有,派去问话的小厮还没摸到驿馆门就被撵了回来,妈妈急得在楼里跳脚,实在担不起这个干系,才让小的招呼一声,说府里的各位大人都是有眼界的人物,妈妈眼浅心窄,经不得事,求大人们看在杜爷面上别怪罪,好歹给个主意。 "   李千气得冷笑,突听门外有人轻咳一声,李德与林诚一起进来,忙回身垂手而立,把经过一一禀明。 林诚不以为然,李德却略知底细,微一沉吟道:"此事府里本来没有管的道理,不过看在杜长史的面上,咱们派人去好生嘱咐驿丞一声,早些把青娥姑娘送回来,或是给春还楼传句话,也不妨事。 "   贺升喜上眉梢,连连叩头。 他才站起来,突见一个小厮又领着个名叫三义的龟奴匆匆而入,三义头上的绿巾跑得歪在了一边,一进门便跪倒气喘吁吁哭道:"青娥姑娘故去了!"   满屋人俱是大惊失色,李德与林诚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如此,倒不是我们能自专的事了,你们且等等。 "   贺升惊魂未定伏在地上,见林诚却与李德又私语了几句,分派人出去,不多时,一个小内侍引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进来,几人低声商量了半晌,那老内侍转身望着贺升三义笑道:"就带这两个进去,让主子直接问话才妥当。 "   "李公公有劳。 "屋里人似都松了一口气。   贺升三义随着李顺出来,沿着青石长廊穿过两道门,绕过几处殿阁,直到飞檐门窗渐渐小巧精致,花木山石也变得错落繁茂,满眼景致俱都收起富贵威慑,添了闲情雅趣,才在一处竹林前停住脚。   几个内侍使女正心思不宁的候在林前,为首的两个人迎着灯笼上来,与李顺又低语了几句,那个干净俏丽的使女忽道:"府里人谁不知道杜长史心里眼中,只有青娥姑娘一个?七爷和王妃说过秋后闲下来要给两人一个恩典--她也算得半个王府中人,如今不明不白出了事,杜长史不算,七爷王妃那里,就交待的下来么?"   她声音略高,贺升三义听她语气爽脆明白,口角决断,忙连连叩头道:"姑娘是明白人--"   "呸,谁是你们姑娘?"这使女似是对这样谄媚甜腻的语气有些不惯,涨红了脸转身道,"你们跟我来。 "   "还是通报七爷与沐先生一声妥当,"刚刚与那个使女争执的年轻内侍对着众人补上一句,见贺升两人战战兢兢,又笑嘻嘻的低声安慰,"放心,她虽不好说话,她主子却比她讲理。 "   两个人随着使女转入一处院落,只见满院灯火通明,众人簇拥中一张竹案后坐着个素衣少女,似是才焚香习琴以毕,论俊俏与春还阁里昔日红遍嘉州的花魁也相差不多,只眉间一派清冽干净,虽是安然稳坐,微微含笑,却如天上月色眼前流水一般清冷难犯--知道这必定是楚王妃,眼见使女上前回话,忙伏在地上拼命叩头。   他二人虽尽力巴结回话,无奈于实情所知不多,嫣然略问几句已知底细,转过脸问刚赶过来的李德道:"你看如何?"   此时府里小厮已从驿馆打探回来,李德虽心中也略有不平,无奈林纵临行前嘱咐了韬光隐晦的话头,哪敢揽事,遂躬身婉言道:"听闻新来的知府有几分正气,必定能料理妥帖。 "   "不然,"嫣然微微一笑,似是看破了他的心思,"此事事关重大,布政使刘大人也必定关心,他素来行事谨慎,必定息事宁人--不如李掌事亲自走一趟,替我和七爷瞧瞧罢。 "   林诚见李德神色犹豫,情知此事有些棘手,插言道:"恕小的直言,此事虽和咱们府里人有些瓜葛,但事关重大,不如--"   "你以为我是怕于杜先生面上不好交待才如此么?"嫣然眼波清柔如水,林诚却觉竟仿佛带出几分林纵惯常的威严,不由得低下头去,听着面前一袭素衣的清婉女子肃然道:"嫣然只为四个字,人命关天。 "   第八十四章   驿馆里早已灯火通明,李德沿长街一路驰来,眼见安宾坊内外三步一岗,悄然无声中戒备森严,不由得暗暗点头。   此刻新上任的楚京知府宇文清立于院中,才留起髭须的脸上一片怒色,肃然沉声道:"贵使就无不当之处么?"   魏休面露尴尬,沐倾却似是不屑宇文清的书生做派,有恃无恐般笑道:"一时醉酒,做了些须错事,何须挂怀?"   "不错,"刘存立在宇文清与沐倾之间,见李德入门,犹豫着应道,"贵使身负重任,不过小小风流罪过,实在不应小题大做,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因小失大?"   宇文清气得白了脸:"怠慢律条,玩忽人命,难道就是小事?"   "说得却也不错,"沐倾摇着扇子轻描淡写道,"客随主便,就请宇文大人发落罢了。 "   "说得好!"宇文清不顾频使眼色的刘存,号令衙役逼到沐倾身前便要动手。   "且慢,"两条铜筋铁骨般的彪形大汉越众而出,"大人听错了,我主子虽然醉了,却不曾失态,失礼于青娥姑娘的人是我们两个。 "   "岂有此理--"   "不错,"沐倾朗声道,"我可有让你们动手?"   大汉齐声道:"是小的们自做主张。 "   "他二人不过是不知道齐朝官伎如此娇弱矜贵,几句闲话就寻死觅活,"沐倾似是觉得宇文清越来越白的脸色颇为有趣,故意凑近些笑道,"还望贵府轻些发落--醉酒逼死官妓,按齐律如何处置?"   刘存见宇文清还要争辩,连忙打断:"我大齐律法承自前朝,按律杖责三十。 "   "正巧,陈律也是一样。 "沐倾放声笑道,"如今既然衙役们也在,正好当众行刑,以儆效尤,免得这般小辈日后还给我惹麻烦。 "   "正是,正是,"刘存一脸喜色应道,"贵使深明大义,处置甚公。 "   李德俱都瞧在眼里,眉头皱成一团,才要开口,忽觉背后衣襟被人轻轻一扯,侧过脸扫了一眼,便悄悄退出院去。   众人各怀心思,望着衙役们清场,一时让出地方,两条大汉目光从衙役们身上一一扫过,对望一眼,冷笑一声,满不在乎的横卧在青石板上。   宇文清气得浑身颤抖,衙役们也满腹不平,为首的班头目光仔细的在自己人身上打量挑拣,突见几个陌生汉子立在队尾,亦是衙役服色,班头目光触在一人脸上,一惊之下几乎失声,那人却颇为镇定,微微点了点头,拱手躬身出列,也不做声。   沐倾见班头选中的两个衙役越众而出,官帽压得颇低,看不清眉目,粗手大脚,身材威武,也略吃了一惊,望了一眼刘存,见他神色软弱,不似有决断的模样,才放下心来,听着杖责之声,似是不甚要紧,不意才过十杖,两个人脸色就转成了蜡黄,才过二十杖,一个便一声不哼的毙于杖下,另一个竟也没熬过二十五杖。   眼见片刻之间竟有二人横死当场,众人无不惊骇,陈人们面面相觑,魏休脸色霍然一变,已知自己着了别人的道,正暗自揣度的时候,沐倾已然赫然震怒,沉下脸来。 离得最近的伍德只觉这人眉梢唇角带出凶狠的煞气,仿佛一瞬间从安尊处优的菩萨变成了定人生死的阎王,气势夺人心魄,回望刘存也脸色惨白,不由得慌神,扑通一声跪在沐倾脚下,才要告饶,忽听门口似有乱声,却又猛地沉静下来。   众人俱是一怔,沐倾忽觉静寂中似有杀机袭来,见齐人个个肃然,收了收脸上怒意,向门口望去。   幽深的阴影中隐约传来冷笑,一个武官模样的爽朗男子提着马鞭率先闯入院中,与鱼贯而入的侍卫站在一起,目光懒洋洋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虽似有些散漫,却比目不斜视的侍卫们更带杀气,众人默然无声,心头紧缩中只听脚步声从容逼近,沐倾不动声色的退到魏休身后,凝神望向廊外,突然间眼前蓦得一亮,幽暗中踱步而出的人气度清华不凡,竟似西方白帝恢然临世,沐倾大惊之下定下神来细看,却是个袍服冠带的少女。   这人素服犀带,点尘不染,月华如水,映着她衣上明珠,身上竟似有宝光流转,令人几不忍视,妩媚灵秀的脸上,墨黑的眉梢微微扬起,衬出几分凛然英武,与少女通身清贵洒脱的气派结合得天衣无缝,沐倾只觉此人与自己见过的万千娇媚迥然不同,禁不住暗自轻声感叹,连老成的魏休也不由得一怔。   少女微微含笑,对众人视若无睹,径自踱入院中,俯首看了一眼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淡淡道:"本王也不知道陈朝人原来如此娇弱,连三十板子也禁不起。 "   她声音略显纤细,却说不出的清雅干净,隐然矜持尊贵,魏休稳定心神,轻咳一声拱手道:"原来是楚王千岁驾临,殿下万安。 "   "贵使安好。 "林纵点头道,"听说有人搅扰使节,本王特来探问。 "   "此事已然审明。 "宇文清排众而出,抢先昂然道,"此二人逼死官伎,按律应杖责三十,已然伏法;臣刑毙案犯,按律应罚俸一年,官降三级,也请殿下发落。 "   他语声亢直,掷地有声,林纵不由得浅含笑意,望着魏休和颜悦色道:"若有不公之处,贵使可当面讲明,本王自当为你作主。 "   沐倾立在魏休身后,忽觉林纵目光向自己投来,似乎隐藏考究之意,背后骤然升起凛凛寒意,收起心思凝神正色,轻咳一声,魏休拱手笑道:"有劳殿下,贵府处置甚明,老夫也无话可说。 "   "如此甚好,"林纵望着刘存笑道,"一事不烦二主,这里后事就烦劳刘大人了。 "   她向魏休略一颔首,转身向廊外行去,刘存松了口气,撂开宇文清,径自料理后事,不想宇文清却急匆匆追出门去,在驿馆门口撩袍跪倒拦住林纵马头道,"殿下且慢!殿下处事甚明,只是还有一事不妥。 "   "罪首业已伏诛,大人不必多说了。 "方才行刑的两个衙役追过来,扶住宇文清,低声在他耳边叮嘱。   领口里露出的蓝色官服令宇文清恍然大悟,禁不住把目光投向稳稳安坐马上的林纵:"原,原来殿下与刘存--"   "不错,"林纵蹙眉道,"今日布政使处置并无不妥,宇文大人且先退下,日后本王自然给你个交待。 "   "殿下!"宇文清霍然站起,"元凶尚自逍遥,人命关天,殿下岂可如此草率了事?"   "大胆!"旁边侍卫齐声断喝。   "殿下,臣言过了,"宇文清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却依然悲愤难抑,"只是殿下如此行事,固然是为了大局,难道就不欠天下一个公道么?"   林纵默然无声,直到宇文清觉察异样抬起头来,才看见林纵苍白的脸上奇异的微笑,楚王清澈冷漠的声音在众人的悄然中犹如远方依稀闪过的雷声打在他的头上:"既然知道事关大局,还如此喋喋不休做什么?"   "殿--"   "宇文清处事偏颇,降三级,调任承江口,即刻起程。 马隆,刘纪广,"林纵似是不屑与宇文清多辩,提鞭指住扶着他的二人,"你们看着他出城!"   "殿下!"   "殿下!"   声音仿佛仍在耳边纠缠,林纵连连加了几鞭,马去甚疾,不想方自踏入府门便听见了西侧隐隐的嘈杂,禁不住脸色又阴沉几分,蹙眉道:"杜先生提前回来了?"   "小的没瞒住。 "   "小人没拦住。 "林明杜忠齐齐上来请罪。   李德从林纵身后赶来,小心翼翼开口,身子也躬得比往日更低:"七爷今日的处置,小人该如何向王妃回报?"   眼前无一事从己意,林纵只觉满腹怒火竟是越压越旺,把马鞭重重摔在地上:"据实报去!"   "小的遵命。 "李德不敢再多说什么,匆匆向翠寒堂赶去。   "七爷。 "周德威不动声色躬身施礼。   "你去劝杜先生节哀,派人请审先生回来。 "林纵深吸了口气,声音却仍似从牙关里一个个迸出来,"那个给咱们报信的驿卒很机灵,重赏。 "   "是。 "   "王妃--"林明随着林纵转过长廊,见林纵少见的折向辅乾殿,忍不住低声提醒。   "我审出了这样的案子,还哪里有脸去见她?!"林纵猛地在回廊处停步,望着驿馆的方向蹙眉冷笑。   她与宇文清在驿馆前的争执早被陈人偷偷打探清楚,沐倾斜倚在太师椅里,对魏休苦口婆心的劝说置若罔闻,却把这一段听得一字不露,自顾持杯笑道:"小楚王不愿惹事,咱们倒是拣了个便宜。 "   逼人的气势在少女风华的衬托下如秀木独立幽谷,竟令人只觉理所当然,沐倾细细回味小楚王清贵间的灵秀,不由抚掌低叹:"可惜,可惜了此人,也可惜了那双眼睛。 "   回话的侍从窥得他的心思,凑上前低声凑趣:"四爷日后挥兵直入,那小殿下还不是得乖乖归顺?"   "你四爷若是要把她攥在手里,就得舍了那双眼睛。 "沐倾亦是低声应答,抚了抚腰间宝剑,突然仰面大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灵秀的眉目若是对自己脉脉含情岂不是让人心神俱醉?那纤细的腰肢若是倒在自己怀中岂不是令人骨髓酥麻?只是,那双刚烈清澈的眼眸,纵然暂时低头,又岂愿长久甘居人下--清冷的月色下那个玉琢的人儿仿佛注定了玉碎的命运,想到日后,连恣意任性的沐倾胸口也不由得微微作痛。   第二日陈使卯时正出城,林纵虽托辞不去,仍无可避免的接到属官的备细禀报,一整天便仍郁郁不快,连杜隐情绪似已安定这样的消息也未能令她心头有一丝安然。 林安小心翼翼从掌灯伺候到二更,见她闷闷就寝才松了口气,拖了条毡毯倚在门外角落处打盹。   夜风颇冷,从毡毯缝里一丝丝透进来,林安这一夜便如门里榻上的人一般辗转不安,心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直到天色近明,听得里边终于安稳无声,才安心的叹了口气,眯起眼睛打盹。   "安公公,安公公,"朦胧中似有人在廊下低声呼唤,林安起身小心的整了整衣衫,悄无声息的退下台阶,引着李德到了院门处,低声道,"七爷才睡下,什么事?"   "方才有人来报,"李德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笺,少见的满面焦急道,"叶副统领和杜长史留了书信,私自出城了!"   "有什么可谢的?"杜隐二人此时已在宽阔的官道上纵骑疾驰,叶秋临在扑面生寒的夜风里扬鞭笑道,"我早看那人不顺眼,若是杜大人不来,叶某此时也出城了,何况杜大人欲行此事,难道就不要在江湖上找几个帮手么?"   "不错,"杜隐不再推辞,爽爽快快道,"杜某虽略知江湖事,但仓促之间也找不到得力之人,如此就全赖叶将军了。 "   他二人为掩人耳目,自北疾行五十里便转入小道,夜行晓宿,终于抢在前一日潜至泾州的蒙山驿。   这县城极小,驿馆拘在东北一角,不过两进院落,与魏休沐倾一起居于此处不过寥寥二十余随从,其余的俱在迎宾街另一头的迎宾客栈住下。   叶秋临伏在民房屋顶上,见驿馆里灯火依次熄灭,缓缓抽出长剑,回望了街口照看马匹的杜隐一眼,沿着屋脊向正房飞掠而去。 他落足厢房屋顶,才要转身,忽见底下打更的驿卒举灯晃来,惊道:"刺客!"   两侧厢房忽的灯火通明,涌出几十余人,俱是劲弓利箭,叶秋临俯身而行,只听得耳边一片劈劈啪啪砖瓦碎裂之声,不过片刻,箭雨忽停,原来已有十几个侍从恃勇自两面攀檐而上,包抄过来。   叶秋临一跃而起,剑光耀如明月,顷刻之间便杀得三五人,他略一定神,遥望长街尽头灯火通明,回顾底下从人举弓以待,便仗剑向屋脊剩余的几个陈人逼去。   这几人亦极是悍勇,虽见同伴横尸当场,仍然泯不畏死,横刀直上。 叶秋临心中暗喜,才要乘势突围,忽听背后有人喝道:"放箭!"   叶秋临不及转身,脚下向前飞掠,借势一剑了结一人性命,把那人身体抄过来挡住背后,只听扑扑数声,箭矢尽数攒在尸首上,其余近身的陈人也被波及,无一幸免,尽皆横死当场。 叶秋临大怒,亦情知不免,素性挺起尸首回身,只见沐倾立于廊下,扶剑披甲向自己望来,顺手抄起钉在身边的箭矢,灌注内力,扬手打去,却被沐倾身边的随从挡下。   "可惜!"箭雨中蓦的有人扬声高喝,三条黑影沿屋脊飞掠而至,一人双手执盾遮挡,二人执弓回射,行动虽速却一丝不乱,顷刻便有几个陈人倒下。   "快走!"叶秋临心神稍缓,随着几人且战且走,自尽头一间民房跃下,杜隐和几个平民打扮的侍卫已然牵着坐骑候在此处,众人顾不得说话,上马从巷口而出。   此时整个县城早已人声鼎沸,周德威看着远处奔来的衙役兵丁皱了皱眉,向西望了望,掉转马头向东折回长街,此时迎宾客栈里的陈朝侍卫早已披挂上马,一半围护驿馆,一半沿迎宾街向众人逼来。   双方俱是且骑且射,周德威一马当先提盾遮挡箭雨,待得相距稍近,双盾便脱手而出,只听两声惨呼,两个随从骨断筋折,栽下马去。 周德威提起鞍上铁枪,抖手打落几枝利箭,笑道:"是汉子的,过来交手罢!"   陈人见他膂力过人,枪势精熟,似有惧意,却无一人敢退后一步,护在队尾的马隆回望蒙山县衙役兵丁掩杀过来,放声大笑,与周德威双骑齐出,护着杜隐杀出围去,叶秋临随在最后,听得背后一片嘈杂之声,竟无人放箭,才觉蹊跷,城门口接应的侍卫已然打开东门,只得随着众人自东门而出,直到去城数十里,才驻马少歇。   "此日叶某才真正见了凶险,"叶秋临心神稍定,回想方才种种,隐隐心寒,忍不住叹道,"我与杜先生也算占了天时地利,不想若非几位接应,险险不能全身而退。 可见昔日我所杀之人,也不过是无名小辈,他人的棋子罢了。 "   "这等人又是什么有名之辈?"马隆拭着枪刃上的血水漫不经心道:"不过是势大人多,有钱哄人为他拼命罢了。 "   "不错,"叶秋临道,"日后再遇上机缘,叶某必定取他头颅。 "   "且慢,"马隆把枪挂回于马腹,"那人性命却是我的。 "   "无论你们何人取胜,都是我楚王府的功劳,有什么好争的?"   叶秋临大笑,回望周德威从信鸽腿上接下竹管,正借着一个侍卫手里的灯火细看,凑过去问:"七爷有什么打算?"   周德威把纸条收入怀中,敷衍道:"不过是让咱们早些回去。 "   此行虽不曾取得沐倾性命,终也出了口恶气,且又全身而退,众人俱都心情畅快,惟有杜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连连加鞭赶路。   "若是此行换了七爷,不知有几成胜算?"五日后杜隐赶回楚京,见了林纵却不行礼,劈头发问。   众人俱都愕然,林纵稍一沉吟道:"日后在沙场上,或有几分把握。 "   "五日前蒙山驿呢?"   他一语既出,周德威已觉不妥,才要开言岔开,却听林纵干干脆脆道:"不瞒先生,若我当初要他性命,易如反掌。 "   换茶的林安听得手微微一抖,几乎把茶倾在小内侍手上,大殿里一片带着冷意的死寂,杜隐怒极反笑,笑声中只听林纵叹道:"我故意只派数人去接应,难为先生看得出来。 "   "那人心思周密,早有防备,手下侍卫又极为悍勇,训练有素,我等不过数人,岂能冲阵即过却无缠斗?"杜隐道,"先是周统领在叶将军动手前便寻着在下,杜隐已有疑心,马统领见了衙役并无戒备,反而直取陈人,杜隐虽在前阵,耳后却无箭矢破空逼近之声,反倒嘈杂不堪,必定是衙役们与陈人纠缠,七爷素来行事谨慎,必定是以此牵制陈人,只怕之前亦有所安排,不过是故令杜隐不知罢了。 "   "危中不乱,先生果然是领军之才,"林纵用目光止住意欲请罪的周德威,点头叹息,"周德威行事素来妥帖利落,不想还是露了马脚。 "   "周统领一心顾念杜某性命,不免做得太过周全了些,"杜隐目光灼灼望定林纵,"杜某有一事不明,若杜某与叶统领当夜杀得了沐倾,七爷又待如何?"   周德威上前一步,却被林纵止住。 年少的楚王仔细的审视了杜隐良久,终于迎着他的眼睛道:"先生杀不得。 "   "七爷忍而不发,实非常人能及,"杜隐大笑着一揖到地,"杜某生性莽撞粗疏,实在辅佐不得七爷,之前得罪之处,还望七爷恕罪。 "   "杜先生!"周德威暗自跺脚,终于狠下心道,"此事--"   "先生之前得罪之处暂且记下,"林纵望着杜隐的背影,"日后沙场上见到此人,你若取不得他的人头,本王就二罪归一,如何?"   "七爷不顾那时的大局了?"   "无论联兵成与不成,此人骄慢狠辣,日后多半都是我大齐之患,"林纵神色沉凝,一字一字缓缓道来,犹如磐石般毫无动摇,"只要先生手段了得,此人便该杀。 "   她话音方落,杜隐蓦得回身,撩袍叩首道:"谨遵王命。 "   林纵此时才展眉一笑:"先生不过是想要激出我这句话罢了。 "   "不错。 "杜隐冷然道,"恕臣直言,杀妻之恨,杜某忍不得第二次。 "   "此人轻狂骄慢,我也容不得第二次,"林纵似对杜隐语中的顶撞丝毫不觉,温言抚慰道,"先生是至情至性之人,我必定还你个公道。 "   "谢过七爷。 "杜隐安心的躬身一揖,与周德威一起退出殿来。   "如何?"叶秋临与马隆一起候在阶下,见二人出殿,审视着杜隐的神色道,"先生果然还是留下来了。 "   "七爷宽仁坦白,"杜隐坦然道,"杜某自当以国士报之。 "   "国士?"叶秋临不以为然的道,"就算是国士,在这官场上能有什么作为?争名,求利,从他人手里抢印夺财取性命,无外乎这些罢了。 "   "难道江湖上就好些?"马隆听他说得不堪,沉下脸来问。   "一样,不过假仁假义的累赘少些。 "似是想起了什么,叶秋临抚着腰间长剑微微一笑,"周统领救我一命,但陈人事先有所防范,只怕也是周统领所为,两下抵过,如何?"   "正合我意。 "周德威神色不动,"不过既是如此,叶将军何不挂印求去,免得对着我们这些假仁假义的人心烦?"   叶秋临应声大笑:"如今蒙山一案已经递回了嘉州,若我此时求去,只怕立刻被人捉去顶罪,周统领以为我是小孩子么?"   他似是对旁人的神色毫不介怀,径自出府回营操练,恍若无事,心中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不过寥寥数语便安抚了杜隐,回想当日情形,自己这场意欲嫁祸的刺杀竟仿佛也在楚王意料之中转为其用,叶秋临驻马校场,遥望楚王府层层飞檐,在清秋雾气中辅乾殿的琉璃顶如出海金鳌,气派万千,只觉心底寒意越来越盛,终于也不胜重负似的叹息了一声。   第八十五章   "据此看来,"九月十九日,审遇于清晨赶回楚京,把泾州递来的卷宗仔细看过,斩钉截铁对前来询问的泾州布政司同知苏成德道,"此事多半是水寇所为。 "   "那名潜入驿馆的刺客遗下军刀一把,上面有楚王府标记,再者--"   审遇拈髯一笑:"自然是水寇盗去的。 "   此案在民间虽未张扬,却早已传到京中,苏成德屡被催促申斥,早为此案累得心力憔悴,听他如此推脱搪塞,气得拂袖而起:"荒唐草率!"   "不错。 "审遇道,"只是如今人证物证尽皆有限,不如苏大人亲自与陈朝使臣交涉,请他们回转蒙山协查,待此事查明后再入京朝见如何?"   "这--"   审遇见他犯难,情知已然点中要害,不动声色道:"依老夫之见,此事须得以大局为重,陈使正是像思及至此才不曾张扬,苏大人何必给朝廷徒增烦恼?"   苏成德犹豫道:"只是此案轰动极大,流传甚广,众目所指--"   "水寇猖狂犯城,惊扰使节,在嘉州也为害不小,"审遇正色道,"老夫此时便将草折,向朝廷阐明利害,待得冬至农歇,兴兵剿匪。 "   "多谢大人。 "苏成德起身一礼,放心辞去。   审遇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把几封书信收在文书匣子里,对着门外道:"殿下今日什么时候回来?"   审贵应声而入,"回来有些时候了--"他话音未落,突听一阵脚步疾响,林明抢步挑起竹帘,顾不得行礼先道:"烦劳先生去内廷一趟,里面--"他似是飞跑而来,此时一时喘不过来,倚着门框喘气。   审遇吃了一惊,抱起文书匣子疾步而出,提声道:"殿下她--"   "没时候了,"林明一手抚住胸口,一手招来几个小内侍,把审遇搀在软轿上,抬起来一边跑一边随在轿边道,"七爷和主子吵起来了。 "   "这算是什么大事,值得如此?"审遇大怒,才要止轿,却听林明道:"今日是青娥姑娘的二七,七爷和主子去祭扫,回来的时候瞧着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周统领又进来给七爷呈了份要紧文书,在书房单独奏对了近半个时辰,据说七爷听得大怒,连茶盏都摔了,起身便去了翠寒堂,李顺公公瞧着势头不好,派小的快点把先生召进来。 "   审遇讶然,心中念头转了又转,待得回神已入竹林,院中一片寂静,周德威和李顺候在院门外,见了他低声苦笑道:"这一次楚家--"   "哗啦"似是殿内什么东西被摔得粉碎,林纵摔帘而出,林安小跑着追出来低声道:"七爷,主子她--"   林纵毫不理睬,寒着脸疾步下阶,却又蓦得立住脚,咬着牙回头道:"本王错在何处?!"   "七爷自然不曾错,"殿内寂然无声,林安见林纵脸色越来越白,望了望殿内,心一横跪下哭道,"主子也不曾错,都是小的们的错--"   "哪有你们的事?!"林纵回眸望见周德威审遇等人,神色缓了缓,阴着脸出了院门道:"走吧!"   内侍使女个个屏息垂头,审遇此时已稍知原委,安下心来随着林纵进了书房,陪着林纵坐了一刻,见林纵脸色渐渐平静,才禀道:"殿下要查的那人,如今已然查实了。 "   "什么人?"林纵接过文书,却一个字也不想看,随手放在一边,"先生讲吧。 "   "那人姓李名焕,乃是陈朝皇帝幼子,封爵殷王,自幼受尽宠爱,行事荒唐偏颇,听说在陈都中也颇有民怨,被大臣参了一本,皇帝无奈,又舍不得,才把他明贬出京,暗地里安插了这么个好吃好喝游山玩水的差使。 "   "如此说来,他倒未必是故意在楚京惹事,"林纵想起当日沐倾神色,心生厌恶,蹙了蹙眉才道,"或是习惯使然,不过此人虽是放荡,心思却狠辣明快,不可小视。 "   "殿下说得不错,"审遇道,"听闻陈朝皇帝五子之中太子昏弱,徐王周王宋王亦是争得不可开交,殷王如此做作,只怕是隔岸观火也未可知。 "   "这些长远打算且不管他,"林纵此时火气渐消,从案上翻出一份文书递过去道,"倒是眼前此事,须得即刻压下去。 "   审遇早知底细,故意细细看了一遍,安然笑道:"这等小事,殿下心中自有丘壑,何必与臣商量?"   "小事?"   "正是,"审遇语气笃定,"恕臣直言,殿下不过是因为事关王妃,关心则乱罢了。 "   "确如先生之言,"林纵不禁叹气,"我也知道当断则断的道理,可一笔下去,就是许多条人命,皇伯父虽然猜忌,但也不失为明主,萧逸虽与我势成水火,也不是虐民的奸臣,我如此相争,到底值不值得?"   "殿下说得是。 "审遇也顺着她的口气叹道,"臣以为若是晋王殿下,或是京中的三爷替殿下掌管楚京,也未必不合适--"   "万万不可!"林纵只觉寒意临身,脱口而出。   "不可?"审遇仔细审视着林纵先是一惊继而恍然的神色,缓缓笑道:"殿下为何不情愿?"   "先生,"林纵呆了半晌,终于出声,"先王曾说过他知善行善,却也不惧行恶,我也是一般。 --先生不必多说了。 "   雄飞已久,安能雌伏?权力似乎注定了必然是天家子弟与生俱来却又深入骨髓的鸩毒,连心思清明的楚王也无能例外。 仿佛瞬间明了了命运所在,林纵默默的垂下了眼睛,望着腰上青翠温润的暖玉苦笑。   若然浩然清明的山水之气已成了那人的一部分,如何能苛求她必定要接受庙堂运筹的阴暗狡诈?只是既然见识了那人温柔解语,又如何忍得那人的嗔怒不平?"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爱别离,怨憎会,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幼时听过的经文与彰德寺的预言一同在脑海里沉浮,林纵咬住牙关,死死握住手心那一点暖意,心中交战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声。   "殿下冷么?"审遇从文书中抬起头来,见林纵面白如纸,手臂微微颤抖,担心道。   "不妨事,"林纵展眉一笑,眉目间满是审遇惯见的清明,"此事既在眉睫,就把它了结了吧。 "   "殿下欲派何人?"   "不用,"林纵长出了一口气,"晚上我自己去。 "   这一夜春还阁依然热闹到十分。 青娥几年来名动两州,一朝暴亡,众人虽多不知内情,亦都惋惜红颜薄命,清高风雅之辈多来凭吊,故此往来车马络绎不绝,林纵不欲张扬,进了街口便拐入小巷,几个龟奴领着众人从西边小门悄然而入,径自绕到后阁。   园子里收拾的精巧干净,只是残菊将落,分外有悲秋伤时之感,林纵远远看见影壁下人头攒动,随口一问,才知道生员们在此联诗饮酒,对林安吩咐了一句,便登楼品茶。 她留心察看,见几十步外影壁处灯火通明,主座上那人生得明眸皓齿,言语间似有激昂慷慨之意,才要细细分辨,忽然一个龟奴随林安上得楼来,见林纵坐在临窗处,脸色白了白上前笑道:"七爷要不要移驾?如今夜里风凉,窗口风大,爷的贵体要紧,何况下面生员老爷们都有些酒了,临窗声音吵人,误了爷听曲的雅兴。 "   "不必,这里凉快。 "林纵把茶盏放在几上,"你直接讲吧。 "   "是,"龟奴惴惴不安的叩下头去,禀道,"小人名叫三诚,是专门随侍青娥姑娘的,那日随姑娘去了驿馆,姑娘登堂,小人便在廊下伺候,起初姑娘弹了几支寻常小曲,宾主倒也尽欢,后来那人醉了,举动渐渐没了规矩,姑娘一直隐忍,直到那人点了一曲《防风》,姑娘执意不肯,两下僵持下--"   "那人便发了脾气,"林纵止住三诚,"这些我也知道,只是《防风》一曲虽然难得,沐倾也有些惹人厌,你们却应该熟知见惯,自有应付手段,怎么会因此白白丢了性命?"   三诚愕然抬头道:"七爷难道不知道《防风》这一曲的来历?"   他语气古怪,林纵硬生生把一个"知道"咽了下去,点头道:"你说。 "   "七爷知道,凉州有三不得:凉州虎骑管不得,三关百里近不得,百姓太平盼不得,没一日好过。 "   "不错,"林纵道,"故此昔日父王征三关之时,万民喜悦,有一书生献上《防风》一曲,以壮行色,不是么?"   "七爷说得极是,"三诚叩头道,"后来这一曲便在凉州流传下来,只是这曲子凄凉繁复,各处乐工都以此为难,惟有凉州人听这曲子哀婉悲戚,联想起自家身世,心里有所感触,都借此诉冤申苦,故此但凡凉州乐工,多半弹得比其他地方好些。 "   "原来如此,"林纵心中了然,叹道,"青娥姑娘原来是凉州人?"   "正是,"三诚道,"姑娘父兄俱死于陈兵之手,流离辗转到了楚京,她性子刚硬,怎么肯替陈人奏那一曲?"他心怀怨意,语气稍重,话一出口便背冒冷汗,俯首道:"小人一时激愤失言,七爷明察。 "   "你何罪之有?"林纵捧着茶盏若有所思,听得楼西水阁里筝音忽起,调子婉转轻快,扬眉道:"那是何人?"   "是才挂牌的清倌人,嗓子还算有几分听头,七爷若见,小人这就去叫。 "   "不必,"林纵眼睛望着周德威道,"我这里拘束,也有事,一会儿叫她在阁里唱几曲拿手的就是了。 "   "正是。 "周德威松开锁紧的眉头笑道,"此处鱼龙混杂,七爷不可久留,待得见了那个人,便也该回去了。 "他见三诚大有奉承之意,"回去"两个字便咬得分外重,语气斩钉截铁,三诚赔着笑脸应了一声,便下楼而去。   一时楼上只有林纵和几个侍卫,窗外一派笙歌宴饮,衬得窗里分外冷清寥落,林纵垂目品茶,正瞟着一脸肃然的周德威暗自苦笑,忽听脚步声渐近,几个人绕过屏风,当下抬头道:"楚五小姐可认识我么?"   楚梧随林安登楼时脸色颇为轻慢,见林纵甫一见面便一口道破,随便一揖道:"我自然认得殿下。 "   林纵见她眉目中与嫣然略有相似之处,只是顾盼间神采灵动,不似嫣然般清冷端严,微微一笑才开口道:"你私买功名有罪,还这般神气?"   她语气和婉,不料楚梧冷冰冰道:"殿下既然是朝廷册封的藩王,我为何不能是朝廷的生员?"   "倒真有楚家的家风。 "林纵心中本就烦躁,此时更是大怒,慢慢把茶盏放在桌上,"你在楚侯面前也这么胡闹不逊?"   她声音不高,侍卫们却个个沉下脸来,对楚梧几人怒目而视。 阁里空气仿佛也染上了冷色,楚梧丝毫不惧,挥开扯自己衣袖的小厮装扮的丫鬟,扬起眉毛道:"与殿下如何用不得这等语气?"   "本王应该被人轻慢?"林纵不怒反笑。   "青娥一案元凶糊涂放过,宇文知府反而遭贬,殿下作出这等事,让天下人都瞧在眼里,难道就能心中无愧堂堂正正对人?"   "原来如此,"这一语正中林纵心事,林纵脸色渐渐发白,唇角却仍然余有笑意,"对错姑且不论,本王所行之事,自有本王担待,与你和那些生员们有什么相干?"   "天下事天下人自然管得!"楚梧道,"我们的事,也自有我们担待,与殿下又有什么相干?"   "不错。 "林纵冷冷道,"你自知功名无望,心存嫉妒,煽动生员闹事,和我有什么相干?明日生员们聚起来闹一场,过几天便轻则丢了功名,重则入官问罪,一生前程至此而终,家中父母妻子伤心失望,又和我有什么相干?"   "你--"楚梧怔了一怔,脸涨得通红,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如今布政司衙门早已得了风声,严阵以待,就算是楚家人,在这里闹起来也不成气候,"林纵好整以暇的道,"若是要安分守己的远走高飞,看在楚侯面上,我还可网开一面。 "   "人命关天,难道就这么看着人白白冤死不成?!"楚梧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道:"你想怎么样?"   "冤死?"林纵从怀中掏出份文稿细细看过,冷笑一声摔在桌上,"连罪魁都没清楚就出来闹事,便是抹了功名也不可惜。 "   一句话石破天惊,楚梧惊得睁大眼睛道:"原来罪首真的不是王家的亲戚?"   "自然不是,"屏风后有人不疾不徐应了一句,缓步过来对着林纵深深一揖,"楚王爷宽宏,小民这里替五小姐请罪。 "   "如今楚家在嘉州的管事是你?"常友春此时仍是笑脸迎人,林纵却一眼也不想看,侧过脸道,"来得正好,把她领回京城好好看管吧。 "   "谢过殿下。 "常友春转过身,楚梧咬住嘴唇僵持了半天,突然道:"我不走!"   林纵脸色陡地一沉,却听楚梧继续道:"消息是我传的,文章是我写的,难道就这么白白连累他人,自己却跑掉了不成?"   "不错,"林纵道,"你去布政司衙门分辩一趟,再安上紊乱阴阳买卖功名的罪名,那些生员们只好死了。 "   "殿下说得是,"常友春笑道,"那几个明天领头的生员已经被我派人请至别处歇息,布政司里也已经打点停当,量得明天出不了什么祸了,五小姐这么闯上前,岂不是白费了我一番功夫?"   林纵心中意外,眉梢微微一挑,常友春已然觉察,笑道:"本来小民也不知道此事,幸得二小姐派人告知,才能亡羊补牢,幸甚。 "   "原来是嫣然。 "林纵此时才明白心中怒意究竟是对谁而发,心中突然涌起倦意,淡淡道:"只要不损我嘉州斯文元气就好,回去吧。 "   她心烦意乱,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不料候了半刻,楚梧依然一动也不动,抬头怒道:"还不出去?"   "原来你确是想要保全那班生员,"楚梧第一次仔细打量林纵,"也还算有几分良心。 "   "本王的事与你何干?"   "也是,"楚梧脸上挂不住,转身道,"二姐信中对我说了你许多好话,自然也是白费力气。 "   林纵讶然,想问又不好改口,眼睁睁看着楚梧与常友春下楼而去,心中竟怅然若失,停了片刻,也下了楼。   "青陵台下美人咽,青陵台上君王悦。 见妾容颜不见心,妾颜如玉心如铁。 "   才转过回廊,一曲《青陵台》忽然破空而来,各处密信邸报上的字句历历在目,林纵陡然惊悚,不觉停了一步,早候在一边的三诚赶上来赔笑道:"七爷觉得这曲子如何?"   "好曲子,正当这时候听,"林纵勉强敷衍道,"是那人唱的?"   "正是,"三诚笑嘻嘻指点道,"就是那边的阁上。 "   窗里一张清秀温柔的脸半掩在筝后,怯生生的冲着这边一礼,文弱的仿佛与刚刚可裂金石的声音不相干似的,与青娥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林纵安下心思重新打量,才觉出这人年纪似比自己还小些,周德威已经按捺不住,挡在林纵面前行礼道:"七爷,近二更了。 "   林纵见他眼中戒备甚严,心中暗笑,口中却道,"正是,叫人吧。 "   众人依旧自西角门而出,整条街依旧熙熙攘攘,莺声雁语不绝于耳,仿佛林纵多听一刻都是罪过似的,周德威口中不断催促,不过一刻功夫拐过街角,才松了口气埋怨道:"这等鱼龙混杂的地方,极难提防小人,七爷实在不该来。 "   "是,是,"林纵口中应承,手底却偷偷加了一鞭,坐骑一声长嘶,沿街疾驰。 长街上冷冷清清没半个人影,天边残月似向怀中扑来,林纵心中略快,一直到街口才收缰,回望周德威策马追来,扬鞭笑道:"痛快!不如我们几个出城,到堤上再跑一程?"   "胡闹!"周德威近前怒道,"七爷还不回府?"   林纵避而不答,忽道:"父王出府,也是你陪伴左右,昔年这个时候也是这般景色么?"   "先王可不像七爷这般胡闹。 "   "不错,"月色下的少女孤零零一骑横在街口,身影竟透出几分孤单娇弱,声音也轻细得仿佛似在喃喃自语,"父王遇到青娥这等事,也会如此处置么?"   "先王不曾遇过这样的事,"周德威这才明白何以林纵今日如此举措不安,不禁叹息了一声,"臣私以为若是先王身处此时此地,恐怕也是如此,七爷倒不必过于自责。 "   "倒不为此,"林纵垂首道,"我只是想不出来,若然母亲身处此间,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她低叹一声,突然策转马头笑道:"既然不能出城,咱们就在城里分个胜负吧!"   "七爷!"周德威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林纵自身边冲过,绝尘而去,气得大叫一声,只是催促的话却怎么也不曾说出口。   林纵回府的时候已过三更,翠寒堂的内侍使女们个个自早上便惴惴不安,见她一脸悦色进来也不敢轻心,伺候的比往日更周到,林纵四顾道:"王妃在何处?"   "还在小佛堂里,听静慈大师讲经呢。 "   林纵想了想,放下茶盏,缓步而出。 翠寒堂与佛堂相距不过五百步,林纵却觉刚刚被热闹驱散的惶惑重又聚拢过来,忍不住看着素瓦青砖的墙壁踌躇,不想静慈却与小如出来取香,见了林纵稽首道:"七爷是来进香的么?"   门里诵经声似是猛地停了停,随即重又响起,林纵无法,只得敷衍着进了佛堂。   "七爷回来了?"嫣然一卷经终,见林纵上了香却不退出,反而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只得开口。   "正是。 "林纵应了一声,二人一时无语,默然相对。   昔日李妃时来诵佛听经,为防地气,佛堂地下俱都打了火龙,林纵未及卸袍便赶了来,又喜凉畏热,坐了片刻额上便见了汗。   嫣然看了她几眼,不做声的把袖里白绢递了过来。 林纵垂首无言,停了一刻,终于道:"青娥之事--"   "论情七爷自然是不得已,"嫣然胸口猛地一跳,垂下眼睛艰难道,"只是论理,终究是错。 "   "我知道。 "林纵声音里少了清晨时的火气,分外低回,嫣然一惊抬头,却见林纵望着自己叹息一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是么?"   嫣然一怔之下随即大悟,恍然明白了林纵何以对此事如此看重,胸口蓦得一痛,起身趋前望着林纵一字一字认真道:"嫣然却以为,君子和而不同。 "她握住林纵的手,也叹了一声道:"嫣然和七爷,也是一样。 嫣然看重七爷的时候,七爷不是已经就立于朝堂了么?还是七爷以为,嫣然是那等容不得他人之过的呆子?"   "是我容不得让你看见,我--"林纵一语未终,却被嫣然一手掩住。   灵秀的脸上因自己的趋近飞起红晕,眉目间愈加妩媚动人,嫣然胸口砰砰直跳,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转开。 人言女子如珠似玉,可她们珍重起人来,难道不是也都精心如掌珠怀玉?整整一天的惴惴不安化作了意外的怜惜惊喜,嫣然只觉这样呵护的情意几乎令自己难以承受,犹豫中想要撤手,却被林纵更紧的握住。   "嫣然。 "漆黑清澈的眼睛中只有自己一人,恰恰如同自己沉溺其中的心情,嫣然惊得闭上眼睛,只觉纤细有力的双臂拥住身体,一个温暖陌生的触感落在额上,陡地一阵热意涌上头脑,脸上瞬间烧得厉害。 似是对这样陌生的热潮手足无措,林纵轻轻叹了一声,嫣然身子微微颤抖,眼睛却合得更紧。   门外有人不合时宜的咳嗽,林纵陡然松手起身,嫣然睁开眼睛,目光正迎上案上垂目合掌的佛像,羞得满脸通红,低声道:"阿弥陀佛,罪过。 "   "罪过罪过。 "林纵与她一般羞涩慌乱,看也不敢看嫣然一眼,径自含糊应道:"天色已晚,早些安歇吧。 "   "七爷。 "门外的人知趣的不曾进来,嫣然定住神,扯住林纵的手臂,"七爷。 "   "嫣然,"年少的楚王也已恢复了镇定,带着深思的表情却似比深秋的夜色更加清冷,"我日后住辅乾殿吧。 "   "我正有此意。 "嫣然苦笑。   方才被抛在脑后的种种利害重新回到两人心中,刚刚那软玉温香的一刻反而更令人追思,林纵留恋了一刻,终于苦笑着挥开了嫣然的手。   "嫣然。 "   "七爷。 "似是明白林纵的心意,嫣然闭上了眼睛,听着林纵的足音毫无间断留恋的远去,直到耳边重归寂静,才睁开眼睛,望着犹存余温的蒲团苦笑,叹息却忽的哽在了胸口--   知己嫣然。   相濡以沫,未若相忘于江湖--纵然两心相通,两情相悦,她与她,终也只是知己,不是夫妻。   第二日生员们群龙无首,乱哄哄在布政使衙门前围了,却没有什么头绪,多半观望片刻便自行散去,余下几个见势单力薄也都不敢出头,故此几乎人人平安无事,常友春候在江边船上,听得家丁回报清楚,才放心道:"幸亏楚王殿下虽是年少,却是个压得住的人物,不然五小姐这场祸事,罪过不小。 "   楚梧在船里禁足了一夜,虽然事情早已明白,却仍存余怨的道:"她这等做派,想做的事做不得,想说的话说不得,转弯抹角,隐忍挨日子,算什么人物?"   常友春只是笑,挥手令船工摇橹升帆,小舟如江边一叶,渐渐会入过往千帆之中,向西而去。   第八十六章   嘉州生员意欲闹事,虽然平息在悄无声息之中,却瞒不过满朝上下的耳目。 待得陈使一行九月二十八到了朝京驿,朝里重臣对此事的来龙去脉已了然于胸,多有人以为陈人气焰太盛,联兵一事未必诚心,连负责招待的林纤也心灰意懒处处敷衍,饶是魏休老谋深算,四处周旋也无济于事,只得回到驿馆对掌印都尉秦佐叹息。   "末将却以为这也不算坏事,"秦佐道,"皇上自然怪罪,但若魏大人明奏服罪,再请徐王爷以密折陈说实情,皇上岂不赏识王爷和魏大人知大体,顾及兄弟情面?"   "有理。 "魏休心领神会,第二日便托病不出,任沐倾出面,不想沐倾甫一见林纤便干干脆脆的辞别道:"一则听说三关节度使周穆近年来身子不好,我等奉了上谕回程时顺路探望,若是拖延日久,恐周将军不豫;二则自从蒙山驿那夜,我便日夜胆战心惊,还是早些时候回朝为好。 "   林纤自觉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使节,愕然望了满面羞惭的秦佐一眼,方才勉强正容应承。   消息传到魏休耳中,固然大惊失色羞恼交加,传到楚京,却几乎是皆大欢喜--十月中旬封江,泾水几处要紧的水患已经清理了十之八九,余下各处堤坝的修补清淤尽可来年春暖之时逐步进行,嘉州其他政务也都近了尾声,众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盼着好好歇上一阵,连刘存王光远也不愿节外生枝。   十月十三钦天监送了新历书来,林纵翻了翻仪注,眼看自长至节起便又要忙得不可开交,反觉一年里这时才是真正清闲安乐的时候,恰好咳疾尚未痊愈,索性把每日按例发下来的公文邸报统统丢给审遇杜隐,自己躲在后廷调养。   小雪一过,雪便下得连天连夜,终于这一天眼看着阴云薄了些,却直到近申时雪才渐渐小下来,林纵在辅乾殿里依照医嘱足不出户的闷了几日,早已不耐烦,见状便传人更衣。   "七爷哪里去?"嫣然披着玄狐氅进来,听得林安阻挡,顾不得掸衣上的雪珠,立在门口发问。   "你来得正好,"林纵绕开愁眉苦脸跪在地上的林安,径直趋前笑道:"咱们出府去。 "   "且等等,"嫣然把手炉递给小如,亲手替林纵理理身上的墨貂袍,安抚道:"七爷这几天咳得才轻些,等雪停了再出去不好么?"   "这有什么要紧?"林纵把嫣然冰凉的手指捂在掌中,望了望窗外零落的雪花,"都咳了半年了,不在这一时--说不定出去松快松快,倒好得快些。 "   "也好。 "嫣然见林纵眉目间满是意气,知道她这段时日着实被医正们拘住了,便笑笑点头。   虽是雪天,但因冬至将至,街上人仍然不少,几处书画摊上俱都张挂九九消寒图,酒楼里也都挑出冬阳酒的幌子,林纵左顾右盼,点头笑道:"这时候城里原来是这般景象。 "   "七爷不知道?"嫣然惊讶道。   "往年父王闲下来也就只有这时候,"林纵道,"我们几个都被看管的分外紧,进了腊月,反而能溜出府来。 "   "怪不得。 "嫣然婉然一笑,一时二人转过朝天街,向北拐入定文巷,尽头正是织女庙,庙前空场上挤挤挨挨,避风处架着两处锅灶,搭着遮雪的草棚,正是楚京周济城里饥民乞丐的粥棚,百余衙役正维持场面,楚京同知胡知南眼力颇好,一眼望见林纵几人,奔过来行礼。   "不必声张。 "饥民们俱都向这边望来,林纵蹙了蹙眉道,"东西都备齐了么?"   "如今几处粥棚都不愁粮,"胡知南躬身禀道,"只是地方不够,前几日兵马司送来了五门卫才换下来的五百顶牛皮帐,能顶一阵,只是进了腊月就难说了。 七爷知道,咱们嘉州天气--"   "这事我不管,"林纵止住他道,"你尽力做去,各项支应也各有对应衙门,无须我指派。 "   "你办得还算尽心,"胡知南有些气馁,却见林纵目光在东边齐齐整整一溜毡帐草棚上仔细扫过才道:"你去知会一句,若然有人不顾良心,推诿迟延,再去报审先生。 "   "下官承命。 "胡知南面露喜色,才要告退,林纵止住道:"这里有多少凉州的流民?"   "这里的有九成是,"胡知南想了想道,"全城十三处粥棚,统共算起来有七成多是凉州口音。 "   "那就好。 "林纵回头对嫣然笑道,"你前几日不是说想知道凉州情形么?这些人够不够?"   "多谢七爷。 "嫣然此时才明白林纵用意,不禁喜出望外。 她早有著书之志,虽近半年都拘在楚京里,却偷闲把以往书稿都整理了出来,更把旧年写的《嘉州志》重新增删修改,近来逢青娥之变,偶然对林纵提起凉州风物,不想林纵竟真的动了心思。   "小心些。 "林纵见侍卫们已经把一处草棚打扫干净,到近处酒家借来桌椅笔墨,几个胆大流民领了赏银近前答话,踱进另一头粥棚,对掌火的衙役道,"来一碗茶。 "   "这里都是凉州产的粗茶,"胡知南亲自把椅子移过来,"给这些粗汉解渴的,卑职--"   "别费事,"林纵已经端起碗来,被碗上的烟火气熏得蹙了蹙眉,当着众人又不好放下,勉强喝了一口笑道,"我们在这里废不了多少时候,用不着兴师动众,你办你的差使去。 "   胡知南应声退出,瞟了瞟另一边草棚,并无异状,才擦了擦额上的汗。   此时流民多已得知嫣然所询都是凉州风物传闻,又有银子作赏,个个踊跃,嫣然虽对林纵这霸王请客的行径啼笑皆非,却也知道了不少掌故风俗,心神贯注,几有"山中无甲子"之乐。   最后一个人领了银子退出去,嫣然蹙着眉动了动酸痛的手臂,蓦然发觉那人的背影浓重幽暗,转眼见一个侍卫在身侧必恭必敬擎着支燃了一半的高烛,惊讶之余,不禁苦笑。   "七爷还在么?"小如见她罢笔,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笺,向空场对面指了指。   天色似是无声无息的转黯,嫣然怔了怔才向西来,林纵依旧坐在粥棚里,见了她放下碗笑道,"咱们回去么?"   "天色不早了。 "嫣然见林纵碗里水已被冲得没了茶色,心里微微一热,替林纵正了正玄狐冠道:"咱们回去。 "   林纵点了点头,见小如林安已经捧着包袱出来,与嫣然携手而出。   "累么?"朝天街里华灯初上,行人如织,林纵望着几十步外太白居的旗幌随口问,"若是累了,咱们进去歇歇。 "   "不累,"嫣然摇了摇头,"倒是累得七爷等了那么久。 "   "咱们是夫妻,不说这样的话,近日来清闲,难得你今天这么欢喜--"嫣然胸口惊喜的一跳,手里不觉一紧,林纵蓦得顿住声音,似是才发觉失言,转脸向嫣然望来。   "咱们--"玉诼似的眉目映在玄黑裘衣里,更显得清湛无匹,仿佛满城灯火都相形失色,嫣然心头瞬间闪过惊艳的眩晕,终于忍不住在林纵患得患失的神色中微笑,扣紧了林纵的手,"如今是夫妻。 "   "正是。 "林纵随着她微笑,突然扯着她向西拐,"咱们进去歇歇。 "   "素菜配素酒才不失清气,"太白居里的伙计经验老道,见嫣然点了几样清淡小菜,望着酒牌蹙眉,赔笑道:"店里有新酿的玉华清,尊客要不要尝尝?"   "七爷?"   林纵瞟了一眼伙计捧过来的铜盘,见乌木牌上一样宫酿名号都没有,笑道:"我也不知好坏,就这一样罢。 "   一时酒菜上齐,果然清爽静洁,林纵举杯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今天咱们倒也有幸尝尝这清欢滋味。 "   嫣然安然一笑,两人对酌了几杯,望着大玻璃窗外灯火下飞雪如花,心里都别是一番滋味。 林纵素来量浅,又被地龙火气笼着,酒意更胜,嫣然见她眼神渐渐明亮轻浮,脸上红晕渐深,便止了酒,命人上茶。   林纵把茶盏接在手里,却起身踱到窗边,望着愈来愈大的雪回头笑道:"不如咱们今天在这里住下--"   她一语未了,忽见朝天街上一骑冲雪而来,到楼前停住,马上人披着官制油衣,竟是自己府上字号,微微一惊,不动声色回身坐下。 一时脚步声响,两个便衣侍卫引着一人转过屏风,竟是侍卫副统领马隆。   嫣然与林纵都吃了一惊,林纵放下茶盏稳了稳神道:"府里出了什么事?"   "七爷,"马隆发间衣上的雪此时才化,伏地叩首道,"京里沈大人今日送了信来,寇安国给皇上上密折请战了!"   嫣然惊得呼吸一滞,林纵扶案而起,伸手接过密报草草翻过,不由得大怒,啪的一声把信狠狠摔在桌上:"自不量力!"   十月十五陈使一行入嘉云关,第二日凉州节度使寇安国便上了请战的密折。 十月二十三密折至京,林绶拆开封套,只看了"臣寇安国为请夜袭嘉云关事"几个字便大惊失色,当夜即请内阁诸人廷议,连林御和左相萧逸也都抱病亲临。   "这沐倾便是殷王李焕,此人浮躁轻狂,朝野尽知,"楚承嗣正主持武举,近来林绶把兵部一应杂项事务分由柳倾斛处理,他率先朗朗把密折读给众人,随即禀道,"既然周穆病卧不起,他在嘉云关待罪,把三关搞得乌烟瘴气,军心不稳,如此大好良机,岂能放过?"   林绶听得心动,不料兵部尚书郑镕却无精打采的道:"兵家凶险,如今凉州年年歉收,每年粮草俱是由各州调派,本就心有余力不足,骤然兴兵,只怕不妥。 "   右相王庭赞性情率直,摇头道:"兵者本就是险事,凉州年年歉收,今年更甚,全靠朝廷赈济才不至于生乱,若是陈人先下手打进来,内有乱民外有敌寇,只怕寇安国也无能为力。 "   中书舍人秦章进内阁不过一年光景,却已深知朝廷心思,当下道:"今年多处州府遇灾,再兴兵只怕不宜,"他见林绶略一蹙眉,立时转道,"只是既然天赐机会,臣以为不妨命寇安国一试。 "   "不可,"柳倾斛素来不喜秦章见风使舵,随即道,"刀兵之事最忌模棱两可,或战或守,须得明白。 "   两人各执一理争执,林御倚在榻上听了半晌,转脸问林绶道:"绶儿,你以为如何?"   殿中登时一片静寂,林绶略一沉吟道:"主战主和都有道理,儿臣一时决断不下,请父皇指点。 "   "左相以为如何?"   "若据寇安国所言,此时时机也算恰当,"萧逸躬身道,"只是三关易守难攻,一个不慎,只怕反成大祸。 "   他素来谨慎,决策时惯于推脱,林御微微一笑,眼光落在镇国卫节度使王庭裕身上。   "若然后方不出纰漏,"王庭裕语气带着王家人固有的干脆利落,"照此折看来,臣以为或有七分胜算。 "   "不错。 "林御叹道,"其他事朕都不担心,唯有粮草一事,凉州断难独力支撑,"他望着林绶沉吟道,"就派徐闻为凉州转运使,专管募粮之事,再由内阁荐两个副使做帮手就够了。 "   "儿臣遵旨。 "   "即刻发八百里加急,泾州嘉州成州立即清点可动用的库存钱粮,发往凉州,交徐闻与凉州布政使李文忠一同处置。 "   "是。 "这便是借机要以粮草把凉州军握在掌中了,林绶应声的瞬间不禁奇怪,何以久为战将的寇安国竟会犯下如此浅显的错误。   "臣倒觉得这不是错,反而是个局,"待得回到谨身殿,文博为他解说道,"如今凉州布政使李文忠刑罚严谨,与虎骑军多有冲突,嘉泾两州又不能齐心协力,寇安国眼看朝廷逼得越来越紧,不能不替自己作个打算--只怕他是想要改换门庭了。 "   "真的?"林绶心头雀跃,一转却又不喜道,"这人如此行径,却不是可信之辈,又执掌凉州多年,实在不得不防。 "   秦章附和道:"待得这一仗旗开得胜,殿下随便寻个罪过,把寇安国贬到旁处,找个心腹人执掌凉州军,岂不两全其美?"   "不错。 "林绶道。   即将执掌凉州军命脉的便是自己忠心耿耿的师傅,林绶想起远景,不禁悠然神往,只是思及"兵凶将危"这几个字,却又有几分忧虑。 他与亲信拟好廷寄,又亲自呈给林御过目,此时已近四更,林御咳嗽着看过廷寄,命司礼监抄写发出,望了替自己调药的林绶一会儿,突然道:"绶儿,你说说看,朕为什么准了寇安国之请?"   林绶手一颤,银匙叮的一声打在碗上:"儿臣不敢妄断。 "   "朕早晚要把这些事都交到你手里,"林御倚在榻上,消瘦的脸因为深幽的光线更显枯槁,连声音都透着有气无力的温和,"你日后也须有决断。 "   "是。 "林绶把药碗奉给林御,"儿臣以为,父皇只为了四个字--‘撤镇削藩'。 "   "不错。 "林御道,"满朝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你可知道寇安国为何明明知道,却定要往这里跳?"   "或者,"林绶犹豫道,"或者寇安国欲图天恩也未可知。 "   "他是为了凉州百姓。 "   林绶瞪大了眼睛,却听林御继续温和的道:"绶儿,你可知道如何收众人之心?"   林绶微微一凛,含糊道:"此事因时因势因人而异,儿臣以为立身以正,交友以情,施政以理,安民以财,足以安抚人心。 "   "不错,"林御颔首道,"以德,以利,以情,以理--但还有一样。 "   "什么?"   "要收真正的人才,要以千秋万代青史上的名声。 "林御道,"寇安国也有几分才气,又与陈人对峙了许久,如今天赐良机,岂能甘心眼睁睁坐困一隅?如今泾州嘉州都还人心未稳,他要立功业,就必须求助朝廷,朕这般雪中送炭,他必定感激,这是一。 "   "是。 "   "凉州百姓被陈人掳掠,受苦久矣,早有怨声,你须得想法子替他们解困,这是二。 "   林绶脸上微红,垂下头去。 林御淡淡问道:"你忘了这一条?"   "是。 "林绶心中羞愧,头也不敢抬。 "儿臣惭愧,儿臣心中只想着朝政大局,却忘了朝政的本意。 "   "各部臣工是朝廷梁柱,天下百姓便如同地基砖瓦,梁柱不可倾斜,地基更不可倾斜。 国有忧患可以一时不理,却不可不除。 "林御咳嗽几声,眼中终于现了忧色,"绶儿,再稳固的朝廷也须百姓支撑,驭人为阴,治国为阳,你须得调和才好。 "   "是。 "   林绶当日即遣徐闻微服自京嘉道北上,同日廷寄急递各州,到嘉州的当日,林纵方才收到寇安国的私信,细细对着各处密报地图看了一遍,蹙眉道:"胜算如何?"   "约有七八分。 "杜隐按住心中喜悦,不动声色道。   "若论朝局,不如说是胜不如败,败不如不战。 "审遇道,"但如今正是朝廷用得着他的时候,晋王也正一心想要拉拢,我们更不能疏远他,倘若寇安国想要自立门户,必定也弄出这么个左右逢源的局势来伸手。 "   "我偏不理。 "林纵冷笑。   "如今泾水上已停工,与其白耗钱粮赈济,不如让凉州民丁做运军粮的脚力,给他个顺水人情。 "   "不错,"杜隐接着审遇道,"听说晋王一口便应允给三十万石。 若是我等一毛不拔,寇安国岂不心存芥蒂?"   "不给。 "林纵坐在椅中品茶,停了一刻便干干脆脆答道。   "七爷!"杜隐正满心盘算着如何接下运粮的差使,登时大惊失色。   "殿下这是气话。 "审遇也摇头苦笑。   "气话?"林纵抬起眼睛笑道,"此人骄纵跋扈,心气极高,本王断然一粒粮也不给他--我意已决,先生们就按这个意思回复吧。 "   "七爷!"杜隐心急如焚,见她起身出门,竟不给二人商量余地,一直追到回廊止住林纵怒道,"此事关系重大,岂可如此意气用事?"   "意气?"林纵微微有些意外,打量了杜隐一眼随即了然,耐心道,"粮草乃兵家第一大事,我若奋力向前,岂不是夺天之恩?且寇安国既是奇袭,又非久战,何须许多钱粮?凉州虽然贫瘠,成州却极富饶,此一战独力支持也绰绰有余,更何况藩镇相交乃是朝廷大忌,历来凉州战事吃紧时父王都是私下里拨给钱粮,为什么这一次朝廷竟然光明正大的让藩王插手?"   "这一层臣也想到了,"杜隐按住怒气道,"只是若然如此,凉州军命脉旁落他人之手,嘉州就没了立足的根基,实在可忧可虑。 "   "先生熟读兵法,可还记得孙子说过的知胜之道?"   "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知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杜隐语音一顿,突然恍然大悟,不禁垂下眼睛,叹息道,"臣想错了。 "   "我若处在先生的地步,也必定和先生一样。 "年少的楚王声音意外的平和诚恳,令杜隐心中更是惭愧,"先生,我身为藩镇,虽有些乱政争权,却断不误国。 这是大事,又是险事,断不能争利夺名横生枝节,平添疏漏。 审先生曾说寇安国此人长于杀伐却昧于朝政,所以才被先王放在凉州边镇,我这番心思他若能明白自然最好,若不明白,便是给他些须粮草,也不过徒自落一个小气的话柄,何必白费钱粮?更何况,"林纵蹙眉道,"他当日册封礼上那般折辱我和王妃,如今让他吃些苦头也是应该。 "   她前面说得极有道理,后面却不由自主的带出些微孩子气的倔强,杜隐哭笑不得,才要开口,却听背后有人咳嗽一声道:"殿下所言不差,臣只怕寇安国手下也都是武夫直性,对殿下大失所望,岂不是白费了先前大费周张的拉拢?"   林纵神色一凛,似是此时才想起这一点,不由得有些踌躇,审遇看着她拈须一笑,才徐徐又道:"臣此时就去修书,让那边的人私底下把殿下的意思说明白。 那几个府里先前的老人,也须得周统领亲自去安抚才行,殿下这封回绝的文书,就交给他亲自带去,如何?"   "先生说的是。 "林纵先前眉目间隐隐的得色一扫而空,老老实实应道。   "杜某佩服。 "林纵的身影转过回廊,杜隐望着审遇苦笑道,"杜某今日,先是看错了七爷,又看错了先生。 "   "你不过是关心则乱,"审遇叹息道,"何况若不是你,今日也逼不出殿下真意。 她近日渐渐独断,我本也有些忧虑,如今正好稍施教训。 "   "审先生果然性情严谨,"杜隐摇头道,"只是人有一长必有一短,七爷行事疏逸,小事或有疏漏,却不错误了大局。 "   "只要大事看得准拿得住,老夫替她善后也是心甘情愿。 "审遇道,"只是也须得让她知道小处不可放松,断不能让她得意忘形,宠出她随心所欲的毛病来。 "他拈须侃侃而谈,神情却与方才林纵自以为是的模样竟有三五分相似,杜隐不禁哑然失笑。   "何事?"   "没什么,"杜隐正色道,"杜某现在约略猜到寇安国见信之后的举动了。 "   "事情明明白白,一个苛刻争功,一个生性宽厚,肯成人之美,还有什么好说的?"林纵的书信在凉州如一石击水,当即激起千层浪,萧逸收到的凉州的消息也就分外明朗迅捷,"听说说这话的时候寇安国怒发冲冠,把楚王的书信都摔了。 "   "如此说来,此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长进,一味好勇斗狠,不足为患。 "萧逸叹息道,"先楚王宽厚,每次他胡闹都一力维护,如今一不如意便如此大闹,全不顾他人难处,可见不是成大事的材料。 "   "叔父说得是。 "萧伯侯道,"倒是咱们要小心藩王了。 "   "正是楚王。 "萧逸依然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全不曾发现萧伯侯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你说得不错,此人虽然年少,难得竟也窥破了今上的心思,沉得住气不插手,若她心思如我所想,便是心志高远,另有所图,断不可轻视。 "   "是。 "萧伯侯低下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晋王"两个字硬生生咽下去,听着齐玄皱着眉道:"打仗是劳民伤财的事,寇安国又生性粗疏,战事还好说,政务上必定有所疏失,待得日后一纸弹劾,也必定应了今上功高震主的心思--这些都好办,倒是这楚王殿下,虽然看着似乎少不更事,行事却滴水不漏,有些棘手。 "   "晋王如此心急,顾不得朝廷忌讳也要争兵权,必定出事,一损皆损,"萧逸道,"只是无论他还是寇安国出事都对兵事不利,其中分寸须得拿捏。 "   "叔父,"萧伯侯终于耐不住,问道,"若是凉州兵事得利,晋王岂不一样得利?咱们还是--"   "弊政败兵,虽是最好整人的物事,却不是宰相的福分。 "萧逸仔细看了萧伯侯一眼,正色道,"国破必定家亡,覆巢必无完卵,这是立身的根基,你是我萧家的子弟,别学那些鼠目寸光的小人,只明白些许钩心斗角的手段。 "   "叔父说得是。 "萧伯侯连连应承,心里却如几日前御榻前那个少年一样惶惑--外儒内法,阴谋阳计,到底儒该几何,法该几何,阴占几分,阳占几分?处处算计便注定了临事多疑谨慎,稍一放手便换来夜夜寝食不安的忧虑,处处周全维持就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心思,又怎么敢从容看着对头势力作大?   国事民生终究抵不过切身利害,似乎自己是注定了不能明白叔父的心思,萧伯侯出得府来,回头望了一眼紧紧关闭的朱红正门,终于也懊恼的垂头叹息了一声。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鸿鹄的模样,他见到了;鸿鹄的手段,他学了;鸿鹄的心思,他这只燕雀,却是怎么也追不上。   第八十七章   徐闻为人行事虽有些拘谨,却颇有章法,内阁里素来倚重,他甫一出京,余下的几个中书舍人便有些手忙脚乱,过了三五天才适应下来,柳倾斛这一日整理文书直到掌灯时候,把要紧军报收入文书匣子交给徐沐呈入承乾殿,自己出了文华殿向东折入东长街,眼见明德门值房灯火在望,才偷偷舒了口气。   此时天上阴云淡淡,地上微有薄雪,柳倾斛想起往事,禁不住多了几分惆怅,忽听几个人肆无忌惮笑道:"倾斛在盘算什么大事?"   柳倾斛回过头去,却见几个上直卫游击大摇大摆自值房里出来,为首的正是常见的那几个宗亲贵胄,一窝蜂拥过来,安国侯次子徐英率先道:"倾斛兄如今执掌兵部,这么大的消息竟然还瞒住我等弟兄,未免没有义气。 "   "这是什么话?"柳倾斛暗自苦笑,面上故作惊讶道,"难道近来朝廷出了什么大事?"   "你如今协管兵部,还不知道么?"徐英一把扯住他道,"这里不是讲话的所在,我已在必得居定下地方,咱们慢慢说话。 "   几个人不由分说,令从人牵过马来,照例一窝蜂拥着,硬把柳倾斛请到必得居三楼雅座,待得酒菜上齐,徐英率先举杯道:"倾斛兄近来少见。 "   "那是--"   "我们在值房里等了一天,终于把你盼出来,"徐英径自道,"只想问一句话--凉州是不是要打仗?"   "倾斛兄也不必抵赖,"徐英见柳倾斛神色犹豫,又笑道,"此事必定确凿无疑。 只是不知朝廷,打算派什么人去助战?"   "想必诸位也已经知晓,"柳倾斛神色轻松下来,也举杯道,"皇上钦定,太傅徐闻专管调度粮草,如今早已带人离京,只怕追之不及,柳某也是爱莫能助。 "   "那么,"徐英倾身低声道,"不知道专管战事的,又是哪一个?"   "凉州军出战,自然是凉州节度使自行调度。 "柳倾斛讶道,"徐兄不知道?"   "寇安国为人跋扈专权,朝廷岂能放心?"徐英胸有成竹道,"少不得从朝廷里派些得力的人去。 不知道此事可有眉目?"   "太子爷并未提起,"柳倾斛坦然道,"柳某并不知情。 且战事吃紧,军权不统乃是兵家大忌,便是有人提此条陈,柳某也必定尽力谏止。 "   "说得好!"几个人大哗,徐英却不动声色阴沉沉笑道,"柳大人果然忠心为国,前途无量啊。 "   "不错。 "柳倾斛应得斩钉截铁,更惹得几人脸色铁青,恰好小二送酒过来,徐英心里烦躁,顺手一个巴掌,又是一脚,便把小二打得摔了出去。   帘外哗啦一声,似是另一间雅座里有人惊叫了一声,不过一会儿,两条大汉挑帘道:"我家主人请教,是那位动手这等肆无忌惮,殃及无辜?"   "便是我们几个。 "徐英正怒火满腹,此刻便站起笑道,"柳兄少坐,酒足饭饱,正好松松筋骨。 "   他一拳把那大汉逼出帘去,便有几个人站起来助拳,柳倾斛意欲劝阻,但碍于身份,只得坐在席上忍耐。 他耳听帘外一片嘈杂,竟还夹着女子声音,终于怒不可遏,才要起身,忽听一个熟悉声音笑道:"真热闹。 "   这声音一起,楼上霎时静了下来,柳倾斛大喜,挑帘出来,也无暇细看楼上众人,冲着楼门口少年一揖道:"臣柳倾斛见过三爷。 "   那人套着件羊皮袍子,背负刀囊,长得也是高鼻深目,乍一看去便如胡人一般,只有腰里垂着块五龙金牌,显是近亲宗室--正是林绪。 他自入觐便留在京中,挂着个东宫侍读的名衔出入禁中,虽无实际差使,却日日与阁中人一处。 林绶先还有些芥蒂,后来见林绪性情豪爽忠厚,少有机心,与林绮林纵大不相同,虽然仍不任用,却有了几分倾心结交的意思,相处颇为亲厚。   林绪性如烈火,虽对人毫无架子,却爱打抱不平,徐英几人虽仗着家世不把柳倾斛看在眼里,对林绪便多有忌惮,此时便咬牙道:"走!"   几人扔下银子离去,柳倾斛安抚了事主,林绪令小二收拾了另开一席,问明事由,突然放声大笑。   柳倾斛心下不自在:"三爷笑什么?"   "我只笑那几个草包,"林绪放下酒杯道,"军情瞬息万变,岂有将军千里请战的道理?"   "寇安国向朝廷请战不过是因为大军一动银钱无算,与平日驻守开销不同,一州之力难以支撑,凉州又逢大旱,若钱粮不够只怕民变在即,此其一;朝天岭三关绵延百里,凉州虎骑号称十万,除去各色人等,真正上阵厮杀的不过六七万,想要一鼓作气连拿三关着实不易,既便奇袭得手,之后也必定苦战,钱粮自然越多越好,此其二,便是徐太傅赶到凉州,只怕嘉云关之战也已经收尾,功劳更是一点都捞不到,连这点都不知道,便想上阵请战,岂不可笑?"林绪大笑道,"徐侯昔年在靖州大破晋人十座水营,不想竟养出这么没用的儿子来,都是在京里闲置着不识军事惯出来的毛病。 "   "三爷说得是。 "柳倾斛陪着林绪笑了一阵,心里却猛然一凛--素来不识军事,林绪不也应该如是?   "柳兄不必放在心上,"林绪见柳倾斛迟疑,又笑道,"我明天好好整治整治他们,日后这几人断然不敢再来扰你。 "   "多谢三爷。 "林绮擅文,林绪专武,林纵更在大局拿捏上似有独到之处,加上内有藩王掌财,外有大将掌兵,若再过几年历练得圆熟一体--仿佛隐隐约约窥出了一点局中奥妙,柳倾斛一口把酒喝干,轻轻的舒了口气--幸亏先楚王已是先王,不然--   正如林绪所说,寇安国十月十六上了密折,第二日便亲率精兵在云甫关伺机,终于待得二十七日李焕率人去亲迎钦使的当口,夜袭嘉云关。   这一夜大雪纷纷扬扬,夹着北风,百步之外几乎难辨人眉目。 凉州虎骑中有三百精锐俱都身着陈人盔甲,加之内有接应,饶是种种天时人和,陈人仗着地利,依然抵抗到天明,厮杀才进入尾声。   寇安国提缰踏过四处倒伏的尸体,沿街转入城西的小巷,见数百齐军围着座普普通通的小院,提鞭指道:"这便是周穆将军府上?"   "正是。 "赶过来的游击满身鲜血,有些吃力的行礼。 "陈人还在抵抗,寇帅小心些为好。 "   "笑话!"寇安国一马当先分开人群,止住弓箭,令身旁小校向院里高声叫嚷:"有活着的么?出来一个!我们寇帅在这里!"   一个少年手提双戟抢出门来,掩在院中层层叠叠的尸体后边,仔细打量人群。   寇安国望了望那张沾满灰土血迹的脸:"你是周穆将军的儿子?"   "小人只是服侍周帅的下人。 "少年的声音透着中气不足的疲乏,却极镇定,"寇将军神机妙算,果然令人佩服,只是不知道气量如何,算不算条汉子?"   齐军大哗,有几人擎出刀来便要闯上去,寇安国止住道:"周将军在此养病,我们多有搅扰。 可否请他出来一见?"   少年肆无忌惮的冷笑:"我们周帅若能起身,只怕你如今也到不了这里。 "   "不妨事,"寇安国跳下马来,"老夫二十年前与周将军有一面之缘,这些年更是神交久矣,现在也想见一见。 "   他不慌不忙踱入院中,倒使这少年有些不知所措:"你--"   "只有我和你一起进去,"寇安国哈哈大笑,突然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初遇林衍的景况--对着孤身入山寨的皇子,自己当初不是也如面前这个少年一样惊讶无措?"如何?"   "好。 "少年不想输了气势似的挺了挺身子,转身推开门,躬身道:"将军请。 "   便是千军万马,又有何惧哉?望了网少年手里捏紧的双戟,寇安国毫不介意的迈步而入。 "周将军安否?"   房中颇为素朴,除了军图宝剑,便只有一榻一几,一只枯枝似的手垂在床帘外,少年顾不得关门,抢步上前一把托住道:"周帅!"   "扶我起来。 "   那只手蜡黄枯瘦,帘里的声音也有气无力,回想起二十年前立在大旗下按剑长笑的身影,十几年里耗尽心力的相持,寇安国不禁有些错愕。   少年打起帘子,扶着周穆起身,周穆闭目调息许久,才睁开眼睛,望着寇安国静静道:"寇将军辛苦。 "   老者目光如水,容颜依旧枯槁瘦弱,却多了股不容侵犯的气概,寇安国肃然起敬,正色道:"周将军放心。 "   他望了少年一眼,淡淡道:"你服侍将军上路吧。 "   少年利落的伏地叩首,全无半分贪生推搪之态:"多谢寇将军成全。 "   寇安国不由得叹息,径自出门。   "大帅,须得留他一命才好。 "   "大帅,周穆德高望重,他若死了,只怕陈人要和咱们拼命了。 "   院外人多半已经明白,此时便低声献策。   "混帐,"寇安国怒道,"他们拼命,你们就打不过么?真丢老子的脸。 "   几个将领被他骂得讪讪躲到一边,李延平提马上前,望着寇安国道:"寇帅似有心事。 "   "不瞒先生,"听到房中似有重物落地,寇安国叹气,"若是让我这般了断于床榻之间,实在还不如战死沙场来得痛快。 "   "如今我军大胜,"李延平惊道,"寇帅何出此不吉之言?"   "我苦心谋划,等这一仗等了二十年,满指望一仗下来,替老王爷争脸,替朝廷分忧,让世人都看看我楚王府的能耐,不想老王爷先自仙逝,小王爷是个妇人自不必说,三爷虽然襄助,行事却温吞小气,终不如老王爷在世的光景。 "寇安国叹道,"嘉云关虽下,望云,飞云都还在陈人手里,他们经营此处几十年,地理精熟,胜负还在两可之间,可皇上虽然掏了银子,但若我们出了什么纰漏,必定也落井下石,加上一个萧逸--"他忽然住口叹息,"昔年我随老王爷东征西讨,何等痛快,不想他突然撒手而去,后继无人,着实令人伤心。 "   "寇帅说得是。 "李延平素知寇安国对林衍极是忠心佩服,此时见他郁郁,也只得抚慰道,"可惜老王爷看不到今日光景,不然也必定替寇帅欢喜。 "   "那还用说?"寇安国纵马转出小巷,眼前豁然开阔,青石场中央旗杆上都督府的红色大旗刚被人取下,换上了虎骑军的大旗。 寇安国眯起眼睛望着旗上金灿灿的虎头大笑,"当年我和老王爷差一点拿下这里,可惜--"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语音蓦得止住。   "寇帅!"李延平不放心的赶过来,待到近前却又兜过马头远远转了开去。   江山虽在人无复,壮士十年忍白头,命运终于送来了梦寐以求的机缘,但此时此地,昔日挥刀冲阵的汉子已垂垂老矣,昔年一同浴血沙场的同袍手足只余自己一人--寇安国独自一人驻马旗下,已然泣不成声。   徐闻十一月初二入西屏城,此时夺下嘉云关的捷报刚刚发出五日,凉州人俱都欢欣鼓舞,代理凉州军事的凉州虎骑左军副将陈良把他迎入府中,率先便把军报呈给他看。   "我两日前在成州已经看过。 "徐闻把军报推在一边,"如今各州粮草皆由何人调度,何人驻守?"   "成州调粮一百五十万石,"陈良见他正色,也不寒暄,令人拿了帐册禀道,"泾州调粮三十万石,凉州各处义仓存粮四十万石,加上之前朝廷赈灾所余,总共二百五十万石左右。 其中五十万石存在西屏,由布政使李大人用于赈灾安民,余下二百万石俱都在云甫关充作军用。 "   "荒唐!"徐闻怒道,"虎骑军十万,凉州百姓百万,如何如此不公?"   "大人明鉴,"陈良拱手道,"二百五十万石粮食本就不够,各州又捉襟见肘,余下的只能一点一点凑,军情如火,一旦有失便不可收拾,百姓倒还可以缓一缓--"   "朝廷律令,赈灾如救火。 "徐闻沉下脸斥道,"虽然军情如火,但一时也用不了那许多粮草。 "   "大人说得是,"陈良不甘心的赔笑道,"但朝天岭地势险要,三关绵延百里,必定一时打不下来,也费人工脚力--"   "我明日亲自去云甫关走一趟,"徐闻道,"你此刻去请李大人来见我。 "   他语气斩钉截铁,陈良余下的话便不曾出口,直到出了厅堂才向手下出声抱怨:"咱们凉州本就有一个倔头,如今又来了一个木脑,正好一对儿!"   他满腹怨气,见了李文忠也没有好脸色,引他入了正厅,便匆匆辞出。   徐闻待他出门,才望着李文忠叹道:"二百五十万石粮,竟然把二百万石握在手里,可见太子所见极是,寇安国果然跋扈。 "   "也不见得,"李文忠道,"如今前方战事吃紧,粮草紧要,过几日成州粮草送过来,直接赈灾岂不更好?"   徐闻一怔,推了推面前茶盏道:"寇安国在凉州横行无忌,素来民怨极深,李大人几次密奏弹劾,太子也特地嘱咐徐某须得留意,怎么大人如今倒转了口风?"   "若此战失利,也是凉州生民的劫数。 "李文忠讶然道,"大将尚在军中,若朝廷要办寇安国,何必急于此时?"   "徐某以为,是非黑白素来分明,"徐闻素来刚介,闻言不悦道,"既然他有劣迹,便不该纵容,何况军纪不正,把持粮草这样的大错?"   两个人争执不下,最后徐闻负气,索性把赈灾的差使全副交给李文忠,留了户部侍郎李景帮忙,带着上直卫游击林绩亲赴云甫关察看。   "不过是个酸腐之辈,懂什么兵法?"徐闻与李文忠的做派争执早已传入云甫关诸将耳中,寇子初当即对宋庆礼道,"不过他是太子的人,须得给上三分薄面,哄哄也就回去了。 "   他与宋庆礼连忙了几天,把城中收拾的十分整齐光鲜,不想徐闻入城在马上四顾,却绷着脸道:"如今朝天岭战事正紧,不想此处竟如此奢靡。 "   众人俱是大怒,寇子初更是恨恨不已,宴罢回府,请了亲近将军来议事,开口便道:"若是我们不整顿,只怕又是一个军容不整的罪名,如今却又这般挑剔--这人是专来挑我等毛病的,诸位可有什么法子应付?"   "此人性情向来苛刻,"宋庆礼缓和道,"倒未必是专门和我们为难。 "   "他不过是看我们这里粮多抢了他的差使不顺眼罢了。 "寇子初冷笑道,"大军出征,难道把粮草堆在西屏?我们每日看护粮草已经战战兢兢,哪有时候和他分神穷耗?虽不能明着赶人,暗地里使些绊子,快些把他赶回去了事。 "   众将轰然应和。 宋庆礼有心反对,只是素知凉州军早被寇安国带出跋扈骄横的脾气,徐闻也着实古板不化,面目可憎,两处对在一起,调和是万万不能,只得作罢。   此后徐闻做事众人虽明里应和,暗处却波折不断,只盼着他知难而退,不想倒激起了徐闻的倔脾气,竟不依不饶的在云甫关留了下来。   "这老儿不把咱们手里的粮食挤出来就不肯罢手,"寇子初这几日被徐闻连连训斥"自身不正",索性把军务托给宋庆礼,带着一彪人马出城游猎,此时方猎了两只小鹿,驻在一个缓坡上回望云甫关,心怀大畅的笑道:"他又不懂军事,闹了个灰头土脸还不肯罢休,实在可笑。 "   "他是个寒门书生出身,本来就不通世故,"西门守备逢迎道,"谁不知道他是胡闹,不过是看在太子分上让他三分罢了。 "   "这正是太子的意思,"寇子初冷笑道,"若然朝中知兵的也不少,为什么偏偏派来一个书呆子?若我交了粮草,立时父帅和众人便是朝廷缚起的羔羊,待得三关战事一毕,便要动手宰杀,岂能不防?"他望了望身旁若有所思的王惑,突然凑过去低声笑道,"那书呆子的假正经模样,却与你有两分相似。 "   王惑咬住嘴唇一声不响,众人早已看惯寇子初这般浪荡行径,都视若无物,寇子初哈哈大笑,忽然眼角扫到远处一抹红色,一惊回望,只见云甫关处竟然火光冲天,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一声令下,众人丢下猎物疾驰下山,才走到半途,忽见一队齐兵盔破甲歪的奔过来,为首的却是右军游击张晖,不待寇子初问便哭道:"粮草被人烧了!"   第八十八章   寇子初只觉头脑里轰轰作响,一手把张晖自马上拖下来,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等正在后库清点粮草,却听说忽有陈兵前来叩关,行踪诡异,约有五千左右--"   "废物!"旁边一个副将怒道,"虽然咱们刚刚分兵押粮,关上到底也还有三四千人马,守还守不住?"   "陈兵虏了许多百姓一同攻城,"张晖定了定神道,"当时徐太傅正好在城墙上,见下面妇孺惨叫,便下令开关--"   "荒唐!"寇子初此时已经明白了大概,勃然大怒,把张晖狠狠丢在一边道,"宋庆礼呢?他是云甫关的守将,还有其他将官,还有你,难道都陪着一个不识战事的文官荒唐?!"   "宋将军不肯,徐太傅却是钦差,"张晖半悲半怒的道:"咱们违得了么?陈人扮作百姓--"   "不必说了!"寇子初咬牙道,"若那人还活着,我必定禀明朝廷要他的性命!上路!回关!"   "徐太傅已经被陈人杀了!"   "什么?!"寇子初愕然回首道。   凉州军十月二十七日奇袭夺下嘉云关,随即乘胜追击,兵临望云关下,守将陈直随即遣人急报飞云关,副将周承之一见便大惊失色,直接到后宅来寻李焕。   李焕一入三关便恢复了皇子身份,此刻正听着乐伎低声吟唱,懒洋洋窝在太师椅上打盹,听得事情紧急也不以为然,直到看清军报题目才一个激灵跳起来,接过军报匆匆看了,沉声道:"周穆老将军如何?"   "已经殉国,"周承之哭道,"据说齐人已然把老将军遗体葬于嘉云关。 "   "幸好齐人也还有几分假仁假义,"李焕道,"速请诸将来商议。 "   周承之不放心道:"要不要请魏大人一并来?"   "也好。 "李焕明知他对自己心有芥蒂,漫不经心笑道,"不论文武,把能管事的人都召来。 "   不过一刻功夫,众人便聚在将府前厅,人人面带悲愤,有几个性急的大叫大嚷,连李焕的脚步声都不曾察觉。   "真热闹,"李焕在正中落座,慢慢扫过众人或尴尬或悲怒或镇定的脸,缓缓笑道,"列位说什么呢?"   魏休咳嗽一声,那个带头吵嚷的武将已经抢先出列,大声禀道:"末将等正在为周老将军不平。 "   "这倒新鲜。 "李焕似是觉得有趣,"说来听听。 "   "老将军苦心经营十余年,不想一朝病卧在床,便有人硬夺了兵权,把三关糟蹋的不成样子,老将军如今殉国,倒底是谁的缘故?"   "不错,"满堂人眼睛都钉在李焕身上,他却镇定自若,望着魏休面不改色笑道,"魏先生可知道,这是谁的缘故?"   饶是魏休老成,也不得不佩服李焕真正无耻之极,硬着头皮艰难道:"臣不知。 "   "你不知道?"李焕笑道,"我却知道。 "他陡然正色,立起身道:"本王自入关以来,沉迷酒色,独揽军权又不理正事,致使军纪弛废,齐人乘隙而入,老将军遭难殉国--列位心知肚明,这都是我的过错,但列位可知其中隐情?"   他说得正言厉色,众人俱都一惊,魏休心念一转,已经明白了李焕心思,才想拦阻,李焕已经道:"本王年少无知,又蒙父皇宠爱,作什么放着清闲王爷不当,非要在这里揽事?齐人早对三关虎视耽耽,我不知军事,硬把军权拿到手里,必定误事,我在齐朝已经惹得父皇不满,在此候命,难道一定要逼得父皇对我大怒重罚才要罢休么?"   他说得万分恳切,众人都点头深思,那武将愣了一愣,也语气缓和道:"殿下说得极是--恳请殿下把隐情道明,让我等明白。 "   李焕叹息一声,却不再开口,肃容道:"如今周老将军出事,皆我之过,上愧对父皇,下无颜对列位,本王这就修折请罪,之后亲赴望云关与齐人一战,以死相赎,万千之罪,尽止我身。 列位也不必担忧了。 "   "四爷何必如此?"众人疑心更重,纷纷拦阻,旁边侍从抢步出来叩头哭道,"到了这个时候,四爷还要替他瞒着么?四爷想想,他陷四爷入如此境地,可曾念兄弟情分?可曾念国家大义?四爷这么枉死,又有谁知道四爷的冤枉?徐王爷--"   "不要说了!"李焕厉声打断,怒道,"我本就平庸无才,治军无方,才惹得--"   "若不是为了徐王爷日后的人望,四爷何必如此韬光隐晦?"侍从挺直身子大声道,"四爷前段日子和周老将军推演军阵,不是连周老将军都称赞么?此事许多将军亲眼所见,难道是小人编造的?徐王爷领旨来训斥四爷,为什么让四爷把将军们都带到飞云关,为什么自己又领了五千人马?还不是为了抢先占了三关兵权?"   众人大哗,李焕弹压不住,只得任那侍从胡说,自己却连连辩解道:"二哥哪里是那样的人?"   "我等错怪四爷了!"早有年少气盛的武将对着李焕叩头请罪,那侍从见还有几个老成的武将在一旁忧疑,又大呼道:"魏先生,事以至此,难道你还不出来替四爷说句公道话么?"   魏休眼角扫到群情激动中其余几个侍从正按剑以待,情知不妙,终于拱手大声道:"列位,四爷确实冤枉!"   他是徐王的亲信,众人更确定无疑,只有李焕一人痛心疾首的叹气:"魏先生!"   "四爷不必如此,"魏休正色道,"徐王殿下必定借此把罪责全推到四爷身上,四爷虽然宅心仁厚,难道就甘心周老将军沉冤地下么?"   这话正给了李焕极好的借口,心中暗赞魏休深识时务,面上犹豫着转道:"只是--"   "不必多说了,"领头的武将伏地叩首道,"我等错怪四爷,罪该万死。 只是还望四爷以大局为重,还老将军一个公道!"   "我一身倒不足惜,"李焕见众人纷纷下拜,只得勉为其难道,"只是二哥不日至此,必定借此责罚列位,抢夺兵权,小王实在不忍。 "   "但凭四爷作主。 "众人异口同声道。   "如今之计,只有我等尽力弥补,也让齐人吃个大亏,或者还说得过去。 "李焕缓缓笑道,"不过这之前,本王却须得先整顿军纪。 "   不过半日,各处官员送来讨好李焕的歌妓俱都被遣散还家,违纪的兵士也有专人严惩,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逢迎乱纪的官员战战兢兢的跪在阶下,众将都是大快。   "这等马屁精还留着做什么?"有人啐道。   "不错,"李焕坐在椅上漫不经心笑道,"你们这等人留着有什么用处?既没本事厮杀,又没什么谋略,反而仗着些须伎俩扰乱军政,不如就用你们的脑袋振一振士气军纪罢。 "   兵士们轰然响应,拖着这些人向外走。   "四爷且慢!"其中却有一人死命挣道,"小臣还有些用处!"   "你有什么用处?"一个武将按剑笑道,"不过是偷酒喝时的用处罢了。 "   "小臣知道一条从嘉云山通往云甫关的小路!"那人大声道,"云甫关有齐人的粮草,四爷不想夺么?"   众人尽皆愕然,唯有李焕了然似的审视着那人青白的脸色,微笑道:"若真如此,我便饶你一命。 "   十一月初九,李焕亲率五千骑兵悄悄绕过嘉云关,抄小路翻越嘉云山,奇袭云甫关。   "齐人果然个个疏忽大意。 "李焕不顾众人劝阻,亲自打马跃过断崖,扬鞭笑道,"若我是云甫关的守将,必定也如今日一般,填了这里,挥军直指望云关,岂不痛快?"   "四爷英明。 "副将江怀忠放下心来奉承道,"这断崖高有百丈,若不是四爷,谁想得到这里也能填上?"   李焕仰面大笑,令陈兵一路掳掠掩杀,挟持千余百姓直扑云甫关,十一月十二兵临城下,随即驱赶这些人在阵前叫阵攻城。   "若是这般人的尸首能替咱们填了护城河,也算有几分用处。 "初生的旭日照得城头的大旗如血染般刺目,夹着妇孺男子的惨叫声更形惨烈,连久经战阵的江怀忠也有几分动摇,李焕却在阵中懒洋洋的打哈欠。   "扑扑扑",被驱前行的百姓被守城的齐人用劈头盖脸的弓箭钉死在城下,慌乱后逃的人却又被身后的刀剑赶向死地,众人在两军间无所适从,呼号声几可遮蔽清晨灿烂的阳光,云甫关坚固的城门也似乎因此颤抖,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   "就是这时候!"李焕精神大振,立时传令:"攻城!"   箭雨铺天盖地向尾随百姓的陈军袭来,却仍然挡不住人人拼死的攻势,悬到半空的吊桥蓦得轰然落下,那百余扮作平民的陈兵终于以命博来了这扭转乾坤的一刻,陈兵欢呼着踏过同袍和敌人的尸体冲入城去,不一刻便有人砍断了城头的旗杆,大旗飘落城下。   "得手了!""去粮库!"   竟然胜的这般容易--李焕打马踏过旗上金灿灿的虎头,兴奋的冷笑。   "四爷留神。 "侍从小心的挡住城上落下的残火流箭,引着李焕穿过城门。   "咱们烧了粮就走。 "李焕驻马远眺,目光却落在一具一品服色的无头尸首上,"这是什么人?"   "不知道。 "旁边一个百姓装束的陈兵从城墙上下来,擦着脸上的血迹,"臣见他是个大官就砍了,不想竟是个文官,杀得没劲。 倒是他身边那个齐将,还有几分能耐。 "   "是么?"李焕示意侍从去搜捡尸首衣物,自己饶有兴趣的打量他道,"你叫什么名字?今日杀了几个?"   "臣是飞云军第七营的守备陈柱,"那人咧嘴笑道,"今天接的是守这城门的差使,只杀了十七个,若是让臣入城,还能杀他几个。 "   "不错,好身手!"李焕微微一笑,随手把鞍上宝剑解下来掷过去,"这个赏你。 "   "好钢口!"陈柱立时抽出剑来,锋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使这刚直的汉子登时便爱不释手,"臣进城去,再替四爷多宰几个。 "   李焕大笑,遥见城西火光冲天,知道江怀忠已经得手,略停了一刻,见火势已难控制,更不恋战,传令撤兵。   "四爷料得不错,"一骑随着江怀忠等人最后撤出云甫关,催马赶回李焕身边道,"那尸首果然有来头。 "   侍从掌中托起的印信迎着阳光金灿灿的耀人眼目,上面携的盘龙钮仿佛正在游动,李焕提起印绶,在掌上轻轻一按,望着"如朕亲临"四个朱红的篆字放声大笑。   "四爷笑什么?"陈柱在李焕身边不明所以的问。   "你不明白。 "李焕含笑道,招过江怀忠吩咐几句,见他领军东去,随即带着百余骑沿原路返回望云关。   齐帝久病废政,太子性情猜忌,执掌重兵的武将偏偏也跋扈难制,如今朝廷的钦差却又死于非命--这般情形用兵,历来都是大败收场,寇安国也不得例外,李焕在马上暗自冷笑。   --这一战,他要夺的,不止是被人夺去的嘉云关,不止是这十万驻军,还有先帝今上心心念念却苦求不得的--凉州。   李焕离去近半个时辰,寇子初才一路收拢了残兵败将返回云甫关,此时城中火势还未全熄,众人一阵忙乱,拼死抢出的粮食也不到四千石,城中兵将折损了七成,个个垂头丧气,委靡不振。   "此时不是叹气的时候。 "寇子初令张晖领人修补工事,自己召集了余下将领道,"此事关系重大,我须得亲自回西屏禀报--你们何人愿去嘉云关给父帅报信?"   众人面面相觑--陈兵神出鬼没,路上平添了许多风险不说,此事势必招得寇安国大怒,自己护粮不利,说不定便是头一个替死鬼,哪有平白去送死的道理?   "不错,"寇子初一个一个望过去,终于忍不住冷笑道,"怪不得与陈人一场恶战,徐大人宋将军俱都殉国,列位却仍然尚在--原来如此!"   他转身向自己的亲兵道:"你们里面有几个愿意去嘉云关的?出来!"   "我等皆愿!"亲兵们个个面带不屑,齐齐按刀跨前一步。   连自己那个小厮王惑都不例外--寇子初微微一笑,指点道:"你们三个去。 "   "小的也想去。 "看着几个人翻身上马,王惑却突然上前一步道,"将军!"   他神色倔强,语气却少见的带着求肯,寇子初心中一动,略一犹豫便点头应允。   那三人高距马上,俱都露出不耻神色,王惑视若无睹,随在几人身后,疾驰出城向东而去。 寇子初把手里事务草草交待,带了两个随从,也沿着官道向西驰来。   凉州存粮五十万石,俱是赈灾之用,成州粮草接济的又迟疑,若然挪做军用,百姓必定要饿上几日,李文忠未必肯应允;徐闻素为太子爱重,如今身亡固然是自取其咎,终究是凉州军的一桩祸事--远峰处残阳如血,仿佛云甫关流淌的鲜血涂抹在天边,寇子初快马加鞭的全力赶路,却忍不住也偷偷叹了一口气。   几人沿途连连换马,终于在十一月十五晚上到了西屏城。 满月初上,西屏城显得分外巍峨壮观,城头大旗上虎头迎着北风招摇,比往日更显得威武狰狞,寇子初放下心来,令守军验过军牌,驱马直奔布政司。   不到一刻,李文忠便冠带整齐的出来,寇子初却已等得不耐烦,在厅中烦躁的来回踱着步,一见他便道:"凉州还剩多少粮草?"   "云甫关果然败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发问,又都不约而同的一怔。   李文忠打量着寇子初满是鲜血尘土的战袍,终于叹道:"如今这里还有二十余万石粮,老夫却给不得将军。 "   堂上军士都是大怒,有人立时拔剑,寇子初扬手止住,按住心头焦躁的怒火道:"李大人既然知道,为何还这般行事?"   "将军可知道,近日来已有流言,前线大败,云甫关已经落入陈人之手?"老者的声音并不为众人所动,依然如往常一样冰冷呆板,"这样的流言倒还不足为惧,可虑的是,已有七八个县报上来有刁民煽动串联,又都身带武艺,行事有素,似有企图,不过是因为朝廷对百姓赈济还算周全才不曾出事--如今成州粮草迟迟不到,若是本官让百姓挨饿,闹出事来,凉州闲散驻兵不满七千,岂不是要大乱?到时内有乱民,外有陈军,寇帅胜负暂且不论,凉州还守得住么?"   "原来如此。 "寇子初脸色渐渐缓和,颓然坐下道,"只得请李大人咨文成州,火速运粮了。 "   "徐太傅与我约定,他掌管粮草调度,老夫只管赈灾,"李文忠道,"成州节度使只听徐太傅差遣,将军--"   "太傅已然殉国。 "寇子初沮丧道。   "什么?!"帘外有人失声惊呼,留守西屏的左军副将陈良与户部侍郎李景一起随着声音踏进厅堂,两人俱都惊色未复,李景脸色苍白的道:"太傅和林将军--"   "二人俱都殉国。 "寇子初勉强撑住底气斩钉截铁道,"此事日后再谈,如今紧要的是粮草。 "   "凉州里的万万动不得,"李景道,"除非其他州调粮来。 "   "云甫关还有多少粮草?"陈良问。   "最多不过十日,"寇子初苦笑道,"尽力支撑,也不过二十日。 "   "算上脚力耗损,差不多也要二百五十万石,"李景道,"成州一时未必能凑足,不如多派些人手,各个相邻的州都借些。 "   "说得是。 "陈良道,"此时凉州人心确实不安,只怕陈人早有预谋,恐怕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大帅了--也不必一时借足,只要可以撑过这个局面就好。 "   "不错。 "寇子初此时才真正信以为真,对陈良叹道,"其他人未必能把事情办下来--嘉州有楚王在,必定不济事,不如你我分头亲赴成州泾州,只怕还有些用处。 "   "好。 "陈良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几人商议停当,稍作处置,四更时分,寇子初与陈良各带几骑出东门沿官道分赴成州泾州,李文忠亲自在城门上目送几人出城,待到幽暗的大道上再也看不清人影,才轻轻摇了摇头。   "大人前几日送去的咨文还没有回音?"李景此时才忧心忡忡的道。   "正是。 "李文忠道,"我虽对寇安国行事不以为然,但此人确有掌军之才,不想朝廷--"   像是余下的话说出来都是祸事似的,李景叹着气截断道:"朝廷--圣虑高远。 "   李文忠脸上的表情更是僵硬冰冷,仿佛被凛冽的北风封住似的,声音也比往日更加干涩嘶哑:"不错。 "   第八十九章   流言似是永远比人的脚步快些,寇子初三日后踏入成州州府裕德时,成州布政使林越,成州提督叶广声,早已在厅上正容以待,待得寇子初诉明来意,林越便敷衍道:"此事事体重大,将军鞍马劳顿,暂时下去休息,容我等商讨。 "   "成州素来富庶,就算二百五十万石一时不凑手,百万总该有的。 "寇子初心急如焚的道,"此事可由凉州一力承担,大人不必犹豫。 "   "库里粮草确实丰足,"林越与叶广声面面相觑,良久,叶广声轻咳一声道,"但事关重大,就--"   "成州军政俱在二位大人手中,朝廷也有明令由成州供应粮草,"寇子初不等他推搪,便截断道,"如今凉州生死俱依大人一言以定,若是大人也作不得主,恐怕末将只好请朝廷定夺,请天下人来评理了。 "   "正是要朝廷作主。 "林越应声笑道,"本官已经与叶提督联名上奏,禀明朝廷,十天半月必有回复,请寇将军稍待几日。 "   "大人以为,前线的将士能等到那时候么?"寇子初心中一凉,按剑切齿道,"寇某是个武夫,不省得那些客套,粮草俱在藩库,只要大人一句话--现在给得给不得?"   "给不得。 "林越犹豫良久,终于低声道。   "好!"寇子初再不多言,转身径自出门。 叶广声追出来扯住他的袍袖道:"将军且住!"   "还有什么好说的?"寇子初冷笑道,"凉州军无能守住粮草,活该冻饿而死,大败而归,便是陈人乘势占了凉州,也不过是我等自作自受,一死而已,大人何必如此好心拦阻?"   "低声!"叶广声悄声道,"我等见死不救,将军动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此事另有苦衷,还望将军见谅。 "   "难道什么人胁迫了两位大人?"寇子初大笑。   "这倒不是。 "叶广声四顾左右,终于为难道,"寇将军是个爽快人,我也实言相告,论情理粮草成州自然该给,可是我等奉有太子手谕,没有太傅的亲笔谕令,一粒也不得妄动。 就是寇帅亲来,我等也没有法子。 "   头脑似是被对方话底的寒意惊得清醒,寇子初呆了一呆才道:"这话,这话--是真是假?"   "成州和凉州唇齿相依,又有朝廷明发的上谕,我等做什么不照办?太子手谕,有谁敢信口胡说?"叶广声压低声音道,"太子严令在此,纵然太傅殉国,又有谁敢违背?若然违令,我等丢了性命官爵是小,替凉州寇老将军再惹下什么漏子,岂不是不仁不义?"   "如此--"   "嘉州泾州两位殿下与寇老将军俱都有两世之谊,"叶广声指点道,"寇将军何不请他二人相助,只怕他们手上未必有太子手谕,也未可知啊。 再在这里耽搁下去,我等为难倒不要紧,误了凉州军务,岂不是大事?"   "不错。 "寇子初对叶广声略一拱手,按剑出府,对候在门房的几人道:"走吧!"   "将军带我们去哪里?"几个军士丢下茶饭,赶出门来一边牵马一边问。   "泾州。 "仿佛再耽搁一刻都是罪过,寇子初飞身上马,奋力大喝:"走!"   此时时近正午,裕德正街上熙熙攘攘,几个裹着棉袍的汉子正立在斜对角小客栈门口东张西望,见寇子初一行沿街疾驰而去,互相对望一眼,便懒洋洋又蹩进门去。   不一刻,便有人牵着骏马客栈从后门出来,沿小路向泾州驰去。   "成州果然不曾借粮。 "消息传入咸阴城晋王府时,陈良已在王府里歇息了一日,林绮刚刚细细向他问过凉州情形,在归德声把铁管里的纸条呈上时便蹙眉道:"据陈良所言,如今凉州的症结不过是粮草,成州做什么不给?"   "详细的还不清楚,"归德声道,"听府里人透出口风,似是有朝廷密谕。 "   "皇伯父不会猜忌到这个地步,"林绮道,"若是如此,朝政早就败坏了。 "   "殿下说得不错,"归德声好整以暇道,"如果是另外一人呢?"   "太子?"   "十有八九。 "长史余慕人笃定道。   林绮倒吸了口冷气道:"纵然如此,凉州军一败千里,凉州百姓遭殃受罪,于太子又有什么好处?"   "凉州军可以再建,百姓可以日后安抚,"归德声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愈加深刻,"三关是卢陵四州的门户,先帝在位三十余年念念不忘,寇安国立下这份功高,为人又骄纵跋扈,今上身体早已不支,一朝驾崩谁来驾驭他?何况他又是楚王一脉,太子更不能放心。 "   "如此看来,"林绮不胜心中寒意似的紧紧攫住手里的暖玉镇纸,"太子行事,比今上更加小心谨慎。 "   "这也无妨,"王相杨文度笑道,"天下有的是聪明人,太子这般一味徇私,不顾大局,失人心不是失得更快?别的不说,寇安国并无大过,若是平白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我大齐的武将们谁不心寒?到时殿下--"他自觉失言,蓦得停了停才道,"到时人心自有公论。 "   "如此说来,"林绮皱着眉缓缓道,"此时本王也无法借粮?"   "正是。 "归德声呵呵笑道,"我等自当替殿下对陈将军解说明白,且不说泾州兴修水利赈济灾民这几项开支早已把藩库掏空,也不说朝廷谕令一下,殿下又发给凉州五十万石应急,几乎山穷水尽,就算还余下十几万石,一则这是压库粮动不得,二则藩王与外镇相交朝廷明令禁止,我等担些罪还不要紧,这岂不是给凉州将军们招祸么?"   "先生说得是。 "林绮长出了一口气,眉头依然皱着,"只是凉州与本王素来相交甚厚,本王实在不忍坐视不理。 "   "为天下计,殿下也该把此事对朝廷说个清楚,日后凉州兵败,更该替寇将军等人据理力争,"归德声正容道,"但此时朝廷法度所限,殿下也爱莫能助。 "   "如此就烦劳先生了。 "似是预见了日后凉州的生灵涂炭,林绮不胜惋惜的叹息,仿佛凉州的七万军士和寇安国一起,已经堕入了十八层地狱。   "泾州也不借粮?!"寇子初在嘉泾两州交界的蒙山驿门口与回返的陈良不期而遇,登时勃然大怒。   他与众人连日奔波,俱都尘灰满面,须发纷乱,身上战袍更是早已看不出什么颜色,这么一声便把街上小贩吓得不轻,几乎以为劫浮财的强人又来了。   "咱们进去说话。 "陈良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已经高高突出,此时勉力拉住寇子初道,"此地还属泾州,寇兄且莫如此招眼。 "   "我哪里还坐得下?"寇子初含泪咬牙道,"如今已经七日,父帅那里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得住,凉州自身又不安稳,若是陈人趁机回攻,弟兄们还有活路么?成州泾州偏偏这个当口见死不救,咱们山穷水尽,还有什么法子?"   "依我看来还有一线生机,"陈良吞吞吐吐道,"只是一则不知道此人肯不肯帮忙,二则此人大帅素有成见--"   "什么人?"   "嘉州楚王殿下。 "   "万万不可,"几个字入耳,寇子初立时断然道:"楚王之前便袖手旁观,当时还是锦上添花的时候,如今却要顶着大罪雪中送炭,世上哪有这么傻的人?"   "寇兄不妨试试。 "陈良坚持道,"何况如今若不去找楚王,咱们凉州军,还有别的活路么?"   "也罢。 "寇子初呆了片刻苦笑,"咱们只能把死马当活马医了--人都说楚王小殿下聪明厉害,府里审先生更是精明,我如今却只望她和楚王府里的人都是傻子了。 "   "世事难料,寇兄何必这么颓唐?"陈良劝道,只是他仿佛也失了底气一般,不由自主的随着寇子初垂头叹息。   "七爷出府赏雪,将军稍待。 "寇子初一行进了楚王府,不一刻便有小内侍出来禀报。   "殿下这时候也不在府里?"寇子初接过手巾胡乱抹了一把,热气蒸得精神稍振,便急不可耐的问。   "七爷近来修身养病,不理政务,"小内侍殷勤道,"将军少坐,审王相和杜长史说了,片刻就到。 "   "此事非七爷不能作主。 "陈良道,"烦劳公公去和两位大人说一声。 "   "什么事要我作主?"门口传来清澈明朗的声音,内侍使女们立即如寒风中的细草一样伏跪在地,寇子初几人一凛,起身叩首道:"殿下!"   "将军许久未见。 "林纵笑吟吟进门,向身后道:"正好,审先生杜先生也进来。 "   审遇依旧板着瘦巴巴一张长脸,杜隐却面带春风的含笑拱手道,"七爷今天回来得早。 "   "听了些闲话,就先回来了。 "林纵坐定,仔细打量凉州几人的模样,终于叹了口气道,"什么事,说吧。 "   "是。 "寇子初把事情原原本本叙述一遍,讲到成州一节,忍不住切齿叹息。   "有这等事?"楚王漆黑清湛的眉目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怒气,"连军中粮草也敢推搪,我大齐竟有这样丧心病狂的臣子?!"   "难道我等这般模样,就是为了来殿下驾前诬告成州官员和晋王殿下么?"寇子初苦笑道,"此事若非亲历,臣也信不得。 "   "不错,"这样平淡的语气似是使林纵从怒气中脱了出来,缓缓沉吟,"朝廷早有明谕,凉州贫瘠,从成州调配粮草,日后由兵部户部统筹结算--此事对成州有利无害,他凭什么不给?"   "臣也不知。 "寇子初悲苦不胜似的连连叩首,掩住自己闪烁不定的目光,"只是求殿下念在先王面上,替凉州军主持一个公道。 "   "公道?!"林纵感同身受似的切齿冷笑,"若是人都死了,关也丢了,本王就是给你们讨来公道,又有什么用处?"   "殿下说得不错,"寇子初心中大喜,面上却婉转劝慰道,"只是朝廷明令,藩王与外镇不可相交,臣实在不忍让殿下为难--"   "世上果然有这般丧心病狂的臣子!"林纵蓦得一阵大笑,寇子初吓了一跳,试探道:"殿下--"   杜隐审遇二人依旧坐在一旁施施然品茶,林纵微笑不语,起身踱到寇子初身边,望着他的眼睛婉然笑道,"本王只想问一句,你既然不要粮草,只为诉冤,一封书信足矣,何苦千里迢迢来这里奔波?凉州军事如此紧急,你身为掌军大将,还有闲心来这里告状么?"   她语气轻柔宛转,宛如故友叙旧,寇子初却被林纵眼底凛冽的寒意惊得打了个冷战,语无伦次的道:"臣,臣对殿下--殿下何出此言?"   "本王最恶口是心非之辈,"林纵不胜惋惜似的叹息,"将军说是有求于我,却信口雌黄,颠倒是非--你在大哥面前,也是这般行骗么?"   寇子初大惊失色,瞥见审遇杜隐了然不屑的神色,方明白自己弄巧成拙,不由得心如死灰的伏身软声道:"殿下--"   "住口!"   "七爷!"陈良叩首道,"臣有一言!!"   "不必多言!"林纵大怒斥道。 寇子初第一次体味到年少楚王毫不隐藏的独断酷烈,仿佛天下众生生杀予夺俱在己身一念之间般的强横霸道,令久经沙场的宿将也有几分心惊。   "殿下!"杜隐起身拱手道,"寇将军也是求助心切--"   "求助心切?"林纵故意要反驳给寇子初看似的冷笑打断,"寇将军不过以为我是个不识世事的小孩子罢了,哪里有什么求助之心?"   "七爷!!"寇子初终于在林纵的不依不饶中低下头去,心甘情愿的叩首请罪,"还望七爷宽仁。 "   "我自然不会计较,"这句话立时消去了楚王的怒气,林纵踱回座位,淡淡笑道,"将军既有知悔之心,便还算是个可造之才,此事事关重大,将军鞍马劳顿,暂且下去休息罢。 "   果然精明厉害,喜怒难测。 --那张妩媚灵秀的脸不过是欺骗世人的面具,年少的楚王竟如淬炼的剑刃一般锋芒毕露,寇子初心有余悸,老老实实的行礼退下。   "我这一次如何?"待得几人的脚步声消逝不见,林纵突然转脸对一旁侍立的林安微笑。   "七爷,"林安瞟了一眼两旁垂目安坐的审遇和杜隐,终于舍了自己脸皮赔笑道,"七爷比寇将军有气势。 "   "气势?"林纵得意道,"本王何须气势?不过是占理罢了。 "   林安正欲继续奉承,闻言登时哑然,杜隐忍不住转过脸去窃笑,连审遇也摇头苦笑,咳了一声岔开话题道:"这粮草--"   "自然要给。 "林纵立时正色,"如寇子初所说,如今凉州岌岌可危,我等岂能袖手旁观?"   "七爷不气了?"杜隐笑问。   "是他自取其辱,竟把太子密谕一事全悉瞒下来,"林纵道,"国事当前,我虽不想和他认真计较,但若他以为我是这般可欺之辈,便是借粮也不识感恩,寇安国更会以为我是妇人之仁,心慈手软--虽是小事,我岂能放过?"   "寇家父子素来跋扈,殿下教训的是,"审遇道,"只是殿下既然已经看了成州的密信,如何又打算借给凉州粮草?"   "这终究是国事,"林纵傲然笑道,"本王断不误国。 "   似是被这般坚定骄傲的语气勾起了什么回忆,审遇深深的叹气:"七爷可知道先王素有报国之志,也以为削藩撤镇是明智之举,却为何偏偏做了藩王?"   "父王素有战功,又是近支宗室,自然以功就藩,这是祖制。 "   "也不全为此。 "审遇道,"先帝时朝中便有削藩之意,今上更是一力削藩,可他为什么当初还举荐先王就藩统兵?"   林纵略一蹙眉,审遇便接着道:"今上自幼便聪明颖悟,随着先帝理政,这正是今上为帝的资本,只是树大招风,免不了为先帝所忌,虽然政务娴熟英明,军务却只是一知半解。 他又素来谨慎稳重,先王北定突厥,东挡陈军,战功太盛,满朝武将多半出自先王门下,纵然兄弟情深,今上高居九重,又岂能不忌?"   "这也是常理,"杜隐忍不住插言道,"先王当时,不知道避讳么?"   "先王一心为国出力,又年少气盛,待得明白过来,也悔之晚矣。 萧先生和楚大人也在那时离先王而去,今上才能趁虚而入,削了先王兵权--"仿佛对自己的回忆也如堂上其他人一样惊得呆了,审遇蓦得收住语声道,"之后的事,殿下也该都知道了。 "   "果然,"林纵依然呆然无语,杜隐深深吸了口冷气道,"如此二十年,我大齐一心文治,不举武事,不思进取,难道也是因为先王的前车之鉴?"   "不错,军风委靡二十年,实是今上一手造成,二十年,多少好机会平白放过,武将空老边关,不过是今上无能驾驭,干脆不用罢了。 如今太子也是自幼养于深宫,不识武事,才能弄出这么大的疏漏,殿下替他补上虽是情理之中,但夺天之功,非同小可,太子初次掌兵,平白被殿下抢去这么大的风头恩惠,难道不会嫉恨殿下么?晋王一心拉拢凉州,看到殿下的作为,难道心里就好受么?何况今上行事滴水不漏,三十年里尽力维持,好不容易做成个削藩的格局,被殿下一举破功,难道就能放过殿下么?"仿佛为了断绝楚王心底的妄念,审遇不顾林纵脸色已越来越白,步步紧逼道,"何况寇安国宁愿把粮草悉数囤积前方,也不敢留在藩库,足证与朝廷相疑极深,有他这般举动,太子密令徐闻牵制,也不算错,若是殿下平白插手,不正是明白告诉太子,寇安国一心向着殿下,并不受朝廷辖制么?--殿下以家国为重并不为过,但此事实在凶险,望殿下三思。 "   "不错,"堂上死一般的寂静,连素来洒脱的杜隐都脸色凝重,林纵呆了半晌,终于道,"便是不曾夺下三关,凉州人还不是一样过?倒是寇安国心怀藩镇,若是兵精粮足,才是朝廷的大患;朝廷想必是有这样的算盘,成州和大哥都是瞧破了京里这点心思,所以才如此作为,是么?"   "殿下说得是。 "审遇松了口气道,"所以--"   "所以,"林纵苍白的脸上渐渐现出微妙的笑意,"我非借粮不可。 "   "殿下!!"审遇惊得一时哑然无声,杜隐却似是被这句话从梦中惊醒般的脱口而出。   "先生先不必说。 "林纵止住二人道,"我承爵已有半年,知道的事情也算不少,皇伯父,萧逸甚至大哥行事,处处滴水不漏,这一点远超我之上,可我却不服。 "仿佛平日里掩在种种面具下的意气孤傲此时尽数脱鞘而出,年少的楚王扬眉微笑,轻灵俊秀的眉目在素袍玉带的映衬下几如乘着飘雪临世的天人,"我只不服他们一点,就是先保身,后思国!宁可先舍了大齐利益,也不肯冒半分风险,这样步步稳当放在治国上自然好,但遇到这样的事,便难进取一步。 我朝军风颓废已久,如今若凉州大败,众目睽睽之下,只怕日后武将里再如寇安国一般敢硬出头的人都没有了!先生,我岂能作壁上观?"   "虽是如此,"审遇道,"殿下身家倘若有失,又拿什么报国?"   "先生忘了,"林纵叹道,"我终是个女子。 "   这句话让几人都是一惊,林纵却意料中事似的静静续道:"如今不过是父王余威尚在,还可以庇护几分,若是寇安国有失,兵权不在,皇伯父行事精细,难道能容我如大哥一般韬光隐晦么?大哥容得我日后与他争权么?先生所虑极是,但我却只能行险,若能借此立足,或者还有一线生机,不然便要在他人案上任人宰割,到时候还有什么身家,有什么报国?"   眼前年少的主君心思已经深到如此地步--杜隐按住心底的惊讶,与面带欣慰的审遇对视一眼,终于都拱手道:"谨遵王命。 "   "三五十万石断然不够,藩库里四百万石,尽数起解,我去与刘存打个招呼,其余的事,先生们商量罢。 "   "是。 "   "审先生昔日教我,为人立身要有君子之风,今天我也作一回君子,"林纵微微一笑,踱到窗边,望着窗外纷乱的飞雪道,"君子--当仁不让。 "   当仁不让--这几个字就连干净决绝的语气都和二十年前那个决裂的月夜一般无二,仿佛是缠绕于历代楚王身上的毒咒,审遇颤抖着按住惊痛的胸口,望着那个光彩夺目的身影叹息。   当年的楚王,默然的接受之后黯淡消磨的岁月,如今的楚王,能不能逃出命运的罗网?这样年少刚烈的性情,仿佛注定了要在这场风雪里摧折或是抬头,杜隐默不做声的对着林纵的背影轻轻一揖,出殿而去。   不管哪一种命运,自己都注定了要追随到底,而且--雪片来势汹汹的抽打在自己脸上,杜隐却迎着凛冽的北方扬眉冷笑--也想要追随到底。   第九十章   十一月二十四,寇子初入楚京;二十五日,嘉州布政使与楚王联名开藩库,布政司与五门卫急调各处兵丁民夫;二十八日,二万嘉州轻骑沿陆路入云甫关,八万民夫由水军护送,沿水路运粮入凉州,俱自武成门起程,楚王林纵与布政使刘存亲率官员们送行。   嘉州提督王光远照例未奉诏命并不出征,杜隐此时暂署嘉州军掌案,便与寇子初二人一同到林纵面前施礼告辞。   "这几日看来,唯有七爷宽宏大量,仁厚服人,我等必定感念在心。 "虽大事已定,辗转千里的焦虑苦楚却仍令他心有余悸,寇子初认认真真拱手道,"末将在这里替父帅谢过七爷,七爷宽仁,还望莫要计较末将先前的无礼。 "   他这番说辞早已几番托杜隐转达林纵,这时当着众人说出来更有几分誓死不悔的味道,王光远立在一边,忍不住轻轻冷笑。   脚下霜刃如林,远处千帆待发,林纵远眺良久,忽道:"此战胜算如何?"   "嘉州军精勇,"寇子初道,"必定大胜。 七爷放心。 "   "都交给你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林纵冷冷道,"此处是我父子二十年攒下的家当,尽付尔手--若然仗仍然打得不堪,误国误民,凉州军就自己到地下去找先王分辩请罪,省得还要本王动手。 "   "是。 "寇子初见林纵不悦,想起内侍漏出来的太妃身体不豫,已遣王妃去问安的口风,老老实实低首道。   "殿下,"刘存赔笑道,"寇将军必定凯旋而归,殿下这话--"   "不错,近日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是我自误了。 "林纵微微一笑,令人送上饯别酒,率先斟了一碗,"就祝列位将军马到功成,凯旋而归,替朝廷分忧,替我长脸罢!"   她因还在丧中,依旧是犀带素袍,却把整个人衬得分外飘逸风流,此时举杯四顾,更是气度夺人。 只是杜隐却觉她眉目间却有几分沉郁,才一沉吟,见寇子初转身下了城楼,只得向林纵点了点头,也随着他下楼。   辰时初军士民夫起程,辰时中刘存带着官员们辞去,但眼看辰时将终,林纵仍然立在城墙上不语不动,神色郁郁似有心事,林安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却见林纵忽的扬起酒盏朗声道:"拿酒来!"   "拿酒来!"楚王府里的小王爷早被熏陶出凤子龙孙特有的气度,虽年只六岁,在万人注目之下仍然毫无畏惧,双手捧着金盏对身边的内侍趾高气扬的吩咐:"我要给父王敬酒。 "   "呸。 "细小的不屑声从身后传来,林纵转脸望过去,刚刚退下来的林纯正在内臣背后的阴影中向自己做鬼脸。   "纵儿。 "她行动被怒气一缓的功夫,已经惹得未来的世子妃担心误会,赶过来亲自把盏,低声抚慰道,"别怕,稳住神。 "   "我不怕。 "林纵在红毡上挺了挺小小的身子,清澈漆黑的眼睛如上元节清和殿上奏对时一样骄傲干净,"京城里我也不怕,这里更不怕。 "   "我知道。 "秦氏宽容的微笑,眉目更如月光般温柔皎洁,让林纵想起了林绡林绮责备自己时无奈而怜惜的眼神,忍不住轻声加上一句。 "谢谢嫂嫂。 "   "纵儿!"秦氏双颊愈加红润,嗔怪的语气中却流露出轻快的愉悦,林纵眼角瞥见林绪已经悄悄移到林纯背后,心中更是大乐,才要起身,忽然望见远远一骑沿着大路分开灯火疾驰而来,不由得撇撇嘴放下了酒盏。   开宴时诸人早已一起向林衍敬过酒,此时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伎俩,纵然林纵再不服气,也明白自己绝比不过军国要务,看着捧着圣旨的内臣大步奔上城墙,静静的随着众人跪伏在地上。   "世子夭亡,朕心不胜痛惜。 "这十个字便已把林纵惊得茫然,万物千音似都变得模糊,只能和他人一样看着高烛之下的楚王一瞬间苍老如绝崖巨岩,仿佛瞬间就要被高处的寒风吹得风化崩裂。   "父王,"惊痛不胜的木偶泥塑中却有一个女子从容起身,盈盈拜倒,"儿臣请父王恕罪。 "   裙裾从林纵身边微风般拂过,那人回过头轻轻抚了抚林纵的头顶,"纵儿日后要小心,惹了祸可没再人替你收拾。 "奇异而温柔的语气让林纵回过神来,惊恐的瞪大眼睛,秦氏正带着特别的调皮和哀伤向她轻轻微笑,"我日后可就真是你嫂嫂啦。 "   一瞬间仿佛万籁俱寂,又好似人声鼎沸。 月光般温柔明亮的笑容瞬间坠入无边的黑暗中,如不合时宜的轻雪一样转瞬融化在万千灯火百般繁华的仲夏里。   林纵惊得一时无声,内侍外臣个个茫然呆立,城下一片哗然惊慌,城头上却是诡异的寂静,只有楚王愈演愈烈的咳声。   "大哥!"林绪和林纯突然一起大哭起来,毫无遮掩的哭声仿佛瞬间唤回了众人的神智,个个伏地痛泣,哀声惊天动地,楚王咳得愈加厉害,几乎不胜负荷似的歪倒在座上。   "殿下!"铺天盖地的哭声中只有一个干瘦的幕僚越众而出,上前低声道,"此时须得--"   "父王!"一个清亮的童音带着颤抖蓦然响了起来,似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夜色。   "儿臣给父王敬,敬酒。 "稚气的脸上早已眼泪纵横,红袍金带的童子不服气似的死死的咬着唇,颤抖着骄傲而坚定的捧着金盏,"请,请父王节哀。 "   老者亲自把酒盏接过呈上,林衍呆然接在手里,仿佛要把酒杯捏碎似的一饮而尽,停了一会儿,终于对冷眼旁观的钦使缓缓拱手道,"天恩高厚,本王猝遭家变,五内俱焚,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皇兄见谅,也请公公代为美言几句。 "   "王爷折杀咱家了。 "内侍摸了摸塞入自己袖中的锦囊,也沉痛的道,"今上仁厚,和王爷心里一样,哪里能计较这些个?"   直到那个身影转下城垛,林衍才重新泪流满面的叹息着吩咐后事,亲手抱起那个哭软了的小小的身子。   "纵儿,"楚王的声音悲戚中带着深意,"你刚刚为什么给我敬酒?"   林纵却早被这似曾相识的温暖宽阔的怀抱勾上了痛楚,只能死死抓着父亲的袍襟哭得昏天黑地,任他在耳边叹息。 "天幸你是我的女儿。 "   "天幸你是我的女儿。 "那句似悲如喜既仿佛欣慰又如同叹息的话在耳边不断回响,似飞雪飘落大地的余音,林纵静静立在城头,手里托着酒碗思量,冷不防身后一个声音道,"七爷。 "   "嫣然,"林纵讶然转身,"什么时候回来的?"   "才到。 "嫣然上前一步,关切的打量林纵晕红的双颊,"七爷一个人在这里喝闷酒?"   "没有的事,"林纵顺手把半空的酒坛抛下城去,目光追着那道划破长空的弧线道,"我只是在想,当初先王那一日在这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九泉之下,看着我把家业这般挥霍胡闹,又有什么感触?"   "那--七爷以为,自己做错了?"   "我没错。 "林纵望着虚空倔强的摇头。   "我也这么想,"嫣然婉然笑道,"七爷功德无量,若自朝廷得了好处,可别忘了分我一份--战事有利的话,明年四月,我就不回去了。 "   如此似曾相识温柔坚定的语气--眼前清媚淡定的模样蓦地和那个皎洁明亮的笑容重迭起来,林纵目光霍然一跳,惊得胸口微微发痛,转过脸咬牙道:"母妃身子还好么?"   "我就是来和七爷说这事,"嫣然却不深究,也随着林纵口气道,"母妃这几日都不见好,七爷现在好不容易得闲,何不与我同去问安?"   "好啊。 "林纵无声微笑。   "七爷。 "嫣然突然伸手轻触她的眉心,怜惜的低叹。   "我虽无山水之心,也算不得什么好人,却明白志向难伸的苦楚,我必定还你个清白。 "林纵把嫣然的手紧紧握在掌中,温凉的触觉如清泉一样压下了这几日的辗转烦躁,"只是,待得你爬不动山,游不得水了,回到我这里,安心著书,好不好?"   "七爷那时还在这里么?"清淡的语气,却令林纵蓦然惊悚。   "七爷眼里看的,一直都是整个天下,"嫣然静静道,"那个时候,只怕该在别处了罢?"   "我终是个女子,"林纵抬头,"只求展才于天下,并无他意。 "   "我知道。 "嫣然依旧淡淡含笑,望定林纵道,"我只是要七爷知道,七爷明白我的心思,我对七爷一样;七爷不忍我志向难伸,我也一样不要看着七爷屈才忍志;七爷心心念念要给我个清白,我也一样要七爷平安;我--"她语气终于有些不稳,双颊朱赤的道,"我和七爷--"   "不必说了,"林纵突然紧紧把她拥住,低声在她耳边喃喃道,"天幸我是个女子。 "   "什么?"嫣然被她这一拥惊得心神大乱,脸上心里猛地一烧,几乎没听清林纵的话。   "没什么。 "林纵突然一扫凝重的大笑道,"那咱们现在就去见母妃。 "   她随口打了个呼哨,坐骑沿着城道轻快的驰来,嫣然才明白过来,身子一轻,却已经到了马上。 她才要发作,林纵己经飞身上马,坐在她背后,拥住她笑盈盈的低声道,"你既然要入山水,终有车轿到不得的地方,如今就当预先演练罢。 "   "七爷!"嫣然挣不开,又不敢太过用力,见两旁人欲都睁眼瞎子一般,只得亲自蹙眉恨声道,"殿下--"   "咱们笼着斗篷,没人看见。 "林纵似是未曾把嫣然的轻嗔薄怒放在心上,径自打马出城,沿官道缓行十余里,直到远远望见离宫朱红的大门才勒缰下马,把嫣然扶下来,轻笑道:"如何?"   "你--"嫣然虽有几分嗔怪,却觉林纵脸上并无轻浮玩笑之色,依旧清澈了然,禁不住按下心情惊讶道,"七爷了了什么心事?"   "没什么,"林纵握着她的手,把她引到车前,轻轻笑道,"咱们终究是夫妻。 "   她语气极是坦然坚定,仿佛命运也再也无从更改,让嫣然胸口也不由得微微发热。 既然已经注定了同甘共苦的缘分,日后的流离辗转不过是祸福与共的喜悦之间微不足道的转折--从那双清湛平静的眸子里探明了与自己相同的心思和道路,即使安然坐在车上,嫣然也忍不住暗自微笑。   "小姐,小姐,"袖口似已被他人轻扯了许久,嫣然回过神,正对上一脸担忧的小如,"你发呆了一路,别是刚刚被七爷胡闹惊到了罢?"   "没事。 "嫣然收拢了心思,抬起眼睛道。   太妃午后素来有小睡的习惯,病中更是好静,故此林纵踏入院落的时候,除了薄雪在脚下的轻响之外了然无声,令她几乎生出不祥的错觉。   "七爷,王妃,"几个小宫女默不作声的屈膝行礼,春姑提着药包从廊下过来,才说了一句,林纵便低声道,"你自去熬药,我知道规矩,别扰了母妃。 "   "是。 "春姑屈一屈膝,嫣然望了望立在殿门口踌躇的林纵,微微一笑,便道,"我也随春姑姑去。 "   林纵此刻却多了几分踌躇,又停了一刻,才轻轻掀起暖帘,在外殿让林安轻手轻脚退下外袍,候得身上一片暖意,转入内殿。   太妃正在榻上小睡,林纵静静走到榻前,猛然见她鬓上华发增了许多,眼睛忽的一酸,手臂不由触得帘纱一动,她才一惊,太妃却已被惊醒,眼神犹存恍惚的睡意,却死死抓住林纵手臂,含糊的唤着一个名字道:"果然是你?!"   林纵瞬间惊得脸上血色全无,极快的转过脸望向榻边的小几,尽力平复的道:"儿子扰到母妃了,口渴么?"   她声音略高,外殿的小内侍应声进来换茶,太妃似是才缓过神来,呆了一呆道:"纵儿来了?"   林纵仍然有些出神,小内侍已经极快的接口:"正是。 七爷和王妃来看主子,怕扰到主子,候了半天了。 "   "这天气,别折腾出病来--把春姑传来,"太妃怔了怔,放开手重新躺下,闭目养神一会儿,才睁开眼睛柔声道:"纵儿,我近来神思不济,刚刚--可曾惊到你?"   "儿子胆子大得很,"林纵转过脸向太妃勉强笑道,"何况母妃说得甚急,我根本没听清--母妃是做了什么噩梦么?"   "都这个岁数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太妃重新握住林纵的手,细细打量她一脸的诚挚神色道,"只是见了些不想见的人罢了。 倒是纵儿,看着脸色虽还好,却不如以前丰润--又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朝廷的事是忙也忙不完的,我也懒得管,更不费神,"林纵笑道,"只要母妃安好,儿子心里就安定了。 "   "我知道。 "太妃紧了紧手,向赶进来的春姑吩咐,"我近日来吃不得油荤,侧妃们念佛吃斋,厨下只怕没什么新鲜好物,你亲自去查点一下,露一露手艺。 "   "儿子陪母妃吃斋。 "   "你还年纪小,"太妃道,"没到该这样的时候。 "   "是。 "林纵低声道,轻轻挣开太妃的手。 两个人俱都怔了怔,目光蓦地相触,却又都心虚似的转了开去。   来时满腹的言语似都消散的无影无踪,林纵竟少见的觉出几分不自在,太妃更是了无心思,有一搭无一搭的敷衍了几句,脸上便现了倦色。   林纵乘机告退,春姑一直送到院门口,犹自一脸忧色的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七爷--"   "春姑,"林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淡淡截断她的话,"过几日,顺便也给六哥做一场法事罢。 "   春姑不知所措的怔了怔,望了望林纵脸上似曾相识的倔强决绝,终于屈膝行礼,把一声叹息又一次咽了回去。   却原来骨肉血脉之间注定是彻骨的冰寒,却原来自己竟也对这天下抑制不住沸腾的热血,当自己一步步把握命运,心里的权争念头也一日胜似一日,骨髓里的冰冷也一样的一日寒似一分,夹在冰火之间的熬煎似是注定了永远没有尽头,林纵心烦意乱的在英华殿里踱来踱去,终于忍不住怅然叹息。   "七爷在想什么?"嫣然侍药回来,进门讶然道,"母妃不同意七爷的举措,依然护着三爷么?"   "不知道。 "林纵苦笑。   "那--"   "嫣然,"林纵突然紧紧拥住她,"叫我的名字。 "   "七--"   "能叫我名字的人本就不多,真心实意的更少,"压在自己肩上的声音仿佛寒冬里的幽咽,"如今多一个也好。 "   "纵儿。 "嫣然轻轻拢住林纵颤抖的身体,低声道,"纵儿。 "   清婉低回的声音在耳边缠绕,林纵放心的叹息,终于把那个幽灵一样据在心上的名字重又压了下去--林纯。   这一日离宫里的午宴尽极精致,座上的宾主却都毫无兴致,太妃也全无往日叮咛殷勤,看着林纵漫不经心敷衍几筷,便令人把几乎动都不曾动的席面撤了下去。   "纵儿,"直到换了茶闲谈,太妃才道,"听说凉州有变,究竟战况如何了?"   "大败,"林纵身子一绷,神气却不在乎似的道,"寇安国派儿子到我那里哭诉,着实可怜,儿子也就接济了一把,让他会去给朝廷争脸。 "   "是么?"太妃若有所思,点头叹道,"绮儿呢?"   "三哥近来忙,先前又被凉州搜刮了一把,"林纵道,"儿子把他的份也一并掏了。 "   "是么?!"太妃仿佛觉出自己声音的尖锐,轻轻叹了口气才道,"先王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不是容易得来的,人都说凉州军骄纵误事,你须得小心,莫让他们哄了。 "   "母妃教训的是,"林纵自然的接道,"儿子记住了。 "   "这有什么可记的?"太妃道,"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你府里的先生只怕是天天拿这样的话烦人呢。 "   "母妃怎么能和他们一样?"林纵握着茶杯的手指越收越紧,心里突然涌起无尽的厌烦焦躁。   太妃脸色渐渐透出苍白,终于不动声色的道:"我乏了。 "   两人四目相对,俱都各有领悟,太妃神色一如止水,林纵却觉心中寒意重又涌了上来,停了一刻,便告辞出来。   那身影太似迫不及待,又似落荒而逃--太妃在她身后轻轻的叹气。   "主子,"春姑忧心的皱眉,"七爷是个有良心的孩子,她--"   "我知道。 "太妃淡淡截断她的话,静静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咱们也该好好给纯儿做场法事了,省得他缠着我,我和他都不安。 "   "是。 "   十月怀胎,十年养育,到底是哪一方的分量重一些?日日的承欢抹不去丧子的绝望,满心的伤痛也挡不下真心的宠爱,这段母子缘分仿佛注定了必定要在那人的爱恨交缠中动摇不安,春姑行礼辞出去,终于忍不住为那人脸上与林纵一般无二的倔强决绝在廊下叹息。   --错了,先王当年一开始就错了。 外篇 插花:《纵横》小剧场(小白,慎入) 声明: 如题--此文为在下自娱自乐之作,极度扭曲文中人物形象,不喜者,慎入。 喜爱原文氛围的,慎入。 维护小纵小楚形象的,慎入。 在作品相关里,有对小纵小楚感情的部分分析,正统者可作为参考。 不知小白为何物的,慎入! 知小白为何物,喜爱正统文的,慎入!! 全部想明白,但没有思想准备的,慎入!!! ------分隔线---- 那个,一定要看吗-- 《纵横》小剧场: 之一: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高,蒙城驿馆。 小纵(进房,挑帘,呆):美美美美美--美女啊!经典小受!! 小楚(慌乱,遮掩,抬头,亦呆):帅帅帅帅帅--帅哥啊!经典小攻!! 屋顶,月朗星稀,鸦鹊南飞。 乌鸦(哇哇哇,教育小乌鸦):这个故事其实是告诉我们,外表和内心是不同的,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屋里,小如摆棋盘,退下。 小纵:"夜深人静,不便搅扰,便领教一下棋道如何?" 内心独白:虽然一见很惊艳,但是为了我日后的幸福,我一定要再看看你是不是很耐看才行,要是容易看厌就麻烦了-- 小楚(微笑,点头)内心独白:为啥他见我一点脸红都没有呢?我好歹也是个美女的说,难道他是性冷感的说?(惊)虽然你很顺眼,但是为了我日后的幸福,我一定要好好试试你的说--(摆pose,把小纵迷晕,仔细看小纵)好可爱,虽然好像是个女孩子--(脸红)我就喜欢这样纯真的类型--(脸红)--我不介意你是女子的说-- 一局已毕,小纵告辞,下。 小楚(低声长叹):"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女子!" 内心独白:不愧是我的亲亲夫君,连告辞都那么帅!^_^ 月黑风高,蒙城郊外。 小纵(对月长叹):"原来世间也有这样的女子么?" 内心独白:不愧是我的亲亲娘子,什么人都拐不走,长得又好看,日后可以放心了的说^_^ 话外音:这个,这个,小纵小楚,事实证明,一见钟情是不可靠的-- 之二: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风和日丽,承乾殿。 小纵(怒,摔杯):"统统滚出去!" 内心独白:我林纵的闺房之乐岂是什么人都能看的?电灯泡还不快退场! 林安,小如下。 小楚(伏案喘息,抬头,怒):"殿下如此失礼,也不怕人耻笑么!" 内心独白:你你你虽然长得帅,但是如果结婚第一天就想家庭暴力的话,我我我也要让你跪砖头的说-- 小纵(怒):"耻笑?论耻笑我早被人耻笑千百遍了!" 内心独白:你你你,虽然我喜欢,(脸红,再怒)但是那个姓柳的到底和你怎么回事的说,你你你不说清楚,我我我和你没完的说-- 屋上,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白鹭(对黄鹂,语重心长):小老弟,这个故事其实是告诉我们,年轻人就是太冲动,一点小事也要吵来吵去,明明说清楚就没事的,所以夫妻之间一定要坦诚相见-- 黄鹂(点头):这个故事其实是告诉我们,夫妻争吵的时候一定有一方要保持平静沉默,不然战争就会升级的说-- 屋里,小纵扑倒小楚。 小纵(呆)内心独白:你你你真好看,我我我要流鼻血了--(停手,寻棉球止血) 小楚(怒)内心独白:我我我都不介意你有SM倾向了,你你你居然中途停手,你你你难道真的是性冷感么?(出掌)干脆我来做小攻好了-- 小纵(呆,误解):你你你,居然不喜欢我碰你--(郁闷,起身)你不喜欢我-- 小楚(郁闷):-- 话外音:这个,(汗),小楚小纵,有话好好说这句老话,还是有意义的-- 之三: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高,楚京城墙。 小纵(皱眉):"我知道你想避祸,可如今和你说明白了,我这楚王府是一摊混水,你知道么?" 内心独白:我现在可是把家底都翻给你看了,但是我这个金饭碗不是很牢的说,到时候你不要和别人跑-- 小楚(笑):"我只求一方栖身之地,别无他想,便再是一摊混水,于我何损?" 内心独白:呆子!(脸红)我只要你,等你失业,到我家来倒插门好了--(脸红)我养你-- 小纵(喜):"当真?" 小楚(笑):"嫣然无济世之志,只愿寻一人携手看尽这天下四十州的山水--" 内心独白:呆子,呆子,呆子!我都说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快点表白-- 小纵寻签,仔细看。 小楚(喜,看小纵)内心独白:这可是我抽了二十几次,挑出来最配我们两个的哦,你还不快表白?! 小纵(想起柳倾斛,郁闷):"只耐心等一二年,事情平息些,那人也到面前了,我必定送封休书给你,断断误不了你的终身去。 我必定送你一个如意郎君。 " 内心独白:等一二年,我把那些情敌杀了,然后你身边只剩我的时候,就只能选我了^_^ 小楚(怒)内心独白:我都表示到这份上了,你还这么笨--我决定了,人家要翻身当小攻虐你的说-- 话外音:这个,古语,天欲与之,弃之不祥,小纵啊,你的悲惨命运其实是你自己选的说-- 之四: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高,渊鉴斋。 小楚(笑):"殿下近日可是遇到什么人了么?" 内心独白:你你你都不来找我,现在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我我我今天非弄明白不可! 小纵不应。 内心独白:我我我发现自己喜欢你的说--(想起扑倒未遂)--你都不喜欢我的说(郁闷) 小楚(皮笑肉不笑):"嫣然倒是好奇,日后不知道小王爷会找个如何出色的郎君?" 内心独白:你你你还真想出轨啊,难道想要跪棋盘么?! 小纵:"我不是娶了王妃了么?" 内心独白:我想扑你! 小楚(喜,神色稍缓):"你也当真?" 内心独白:这呆子开窍了,今天晚上--(脸红) 小纵怒,离去。 小楚(怒)内心独白:林纵!你你你,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你你居然就这么走了!(咬牙)我不等了,为了今后的幸福要做小攻! 屋顶,月朗星稀,鸦鹊南飞。 乌鸦(哇哇哇,教育小乌鸦):其实这个故事是告诉我们,幸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而是自己争取来的-- 话外音:小纵啊,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你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之五: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高,渊鉴斋门口。 小楚(笑):"殿下的大氅不要了么?" 内心独白:还不留下,呆子! 小楚(下,系大氅):"夜里风大,小心些。 " 内心独白:我今天不扑倒你就不姓楚! 小纵(感动):"天凉,快回去。 " 内心独白:我拼命对你好,不信你忘不了那个姓柳的,到时候--(脸红中) 小纵下。 小楚(怒):呆子! 话外音:小纵啊,(叹),事到如今我也无话可说了-- 之六: 某年某月某日晚,月黑风高,京郊驿馆。 小纵(低头,但不认错)内心独白:小楚是我的!只要小楚没对我说要嫁给你,管你姓柳的是什么红人绿人,敢和我抢我就让你好看! 话外音:小纵啊,你根本不用抢,因为小楚一定是你的--不是已经嫁给你了吗? 小楚(怒,不理)内心独白:那是我表兄的说-->你对我表兄这么横的说-->你对楚家这么横的说--(发火)你知不知道他有皇上罩着,手下有多少小弟啊?!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你你,还没进京就找死啊(心里话小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难道打算让我守寡么?早告诉过你我们是兄妹没戏的说,怎么一点王爷气度都没有--(再小小声)虽然你吃醋我心里有那么一点点高兴啦--(拿着金牌,悄悄打出个如意结,更小小小声)其实我想打同心结的说--(脸红)这笨蛋好像郁闷了的说,什么时候能发现这个呢?难不成我要自己告诉她么?-- (小纵郁闷,去睡,小楚怒)果然我得自己明天告诉她!真别扭!(插花:小楚你你你,别扭的是你好不好?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为什么你对小纵就这么苛刻的说--) 小楚(对幕后):这个,这个,小纵很可爱,人家想虐的说,(脸红)母亲大人说过,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人家一定要坚持不懈的让小纵一直吹我的风的说--(泪:小楚你把小纵当宠物么) 话外音:小楚啊,小纵其实还是很有气度的,但是人是有感情的说,你让现在的她去拉拢情敌引狼入室会出乱子的,而且她的情敌也不是那么好拉拢的,人家都盯着你,小纵是靶子的说--(猛然想起)好像这情敌还不止一个,都是大人物,小楚你果然是红颜祸水,小纵真辛苦--(被踢飞--) ※※※※※※ 山间小溪旁,雨水冲刷过的青青翠竹结成一间陋室,岂不妙哉! 本帖地址复制地址]分页1 简捷回复 [点此进入编辑器回帖页]签 名: 一 二 三 无 作 者: 密 码: 游客来访 请输入验证:刷新验证码 更换马甲 注册用户 提 交 西陆网版权所有 点击拥有西陆免费论坛 0.0438189506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