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妃子陈圆圆   第一部分惊艳   圆圆初上琵琶弦,呀!“剪碎名花为貌,细揉嫩柳成腰,恰又莺雏燕小。” 吴三桂惊见神女,欲会高唐,岂料巫峡起风浪……   陈圆圆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美女。   陈圆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影响过中国历史面貌的女人。   吴三桂“冲天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数百年受到历史唾骂,陈圆圆也成了被人不齿的“祸水”。   鲁迅先生说:“城头变换大王旗,妾在深闺哪得知?”“女人是祸水”实是卫道者泼在女人身上的污水,本书意在掀开历史厚重的面纱,洗去涂抹在陈圆圆脸上的污垢,还其清丽的本来面目,有诗为证:吴藩一怒为红颜,天生丽质身何辜?   污泥不染芙蓉面,玲珑心肠生侠骨。   绝代美姬陈圆圆,心怀黎庶忧国步。   一死犹进药石言,希冀藩王留退路。   始信红颜非祸水,乱国须眉史难书!   木鱼声声观音堂,香烟缭绕商山树。   古远年湮草萋萋,夕阳余晖照古墓。   一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江南苏杭一带景色之妩媚秀丽,早已名闻遐迩。 钟天地之灵气,受秀景之氤氲。 “自古苏杭出美女”,亦为人们所公认。 古代春秋时美女西施便出生在这一带。   苏州虎丘,以山形如同卧虎而得名,有“吴中第一名胜”之美称。   现代人称苏州为“东方威尼斯”,是中国典型的“水城”,城内河道纵横,人家依水而居,数以百计的风格独特的石拱小桥飞架两岸,席棚舢板小船在桥下“咿呀”而过,因水成街,因水成市,因水成路,水、路、桥、屋浑然一体,给人一种静谧、古朴、温柔的独特感受。   苏州还“因水成戏”。 明朝中叶以来,苏州盛行“卷梢戏”,是在一艘大船平台上张挂灯球,吊起帐幕,出将入相,扮演传奇。 观众驾著名为“飞沙”或“牛舌”的小舢板,围在卷梢大船周围观看。   苏州人称湖为塘,虎丘山塘是苏州名湖,卷梢戏多在虎丘山塘演出。 入夜,无数“牛舌”小船蚁聚在卷梢大船周围,灯影清波,妙曲渡水,掌声雷动,别有一番野趣,又是苏州一绝。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寒山寺那悠悠的钟声,引发了多少骚人墨客的遐想?宝带桥那长长的优美的造型,使多少游人留连忘返?堂奥幽深,变幻无穷,虚实得宜,移步换景的园林,又使多少人惊叹不已啊!   绝代美女陈圆圆就生长在这样一个有深厚历史的人文环境之中。   明崇祯年间一个初秋的傍晚。   晚霞桔红蟹白,夕阳如一块圆圆的胭脂饼,缓慢向虎丘山背滑去,将虎丘塔映照得金辉熠熠,如罩佛光;山塘水面上金鳞层层,细浪拍岸;归鸟在山顶翱翔,鸣叫声此起彼伏,有如无规则的乐章。   在通往虎丘山塘的堤路上,垂柳依依,晚风拂面,清凉宜人。 有两个人并肩在柳堤上漫步。 一个身材矮胖,年约五十余岁,须发黑白相间。 他叫周奎,曾任兵部侍郎,受封嘉定伯,在官场的倾轧斗争中是个失败者。 尤其是崇祯登基之后,这个皇帝虽有中兴之志,但疑心甚重,且喜怒无常,动不动便杀戮将帅,使他整天心惊肉跳,深恐哪一天皇帝一瞪眼,他便丢了颈上首级。 后来他终于拜表托病辞官,回到苏州老家养老。 他是当地富豪,苏州著名的拙政园一度是他的家产。 他沉湎于园林声色,日子过得神仙般快活,但仍然关心朝政,对国事日非忧心忡忡。 他生有一张胖胖的笑菩萨脸,一见便给人一种和善易处的印象。 另一个正当壮年,年约三十五岁,面孔英气勃勃,一双剑眉黑如墨染,星眸光芒四炸,只微微有点斜视。 他叫吴三桂,字长白,是京城守备兼山海关总兵吴襄之子。 不久前在京城武举考试中夺魁,等于是武状元,已经名扬天下。   周奎和吴襄是世交,周奎辞官前同吴襄交往颇密。 周奎虽然辞官了,在朝中仍有一定政治影响,尤其是他同内阁大学士大宗伯董其昌是姨表兄弟,关系非同一般,吴三桂能够武举夺魁,与董其昌暗中助力有关。 吴三桂武举夺魁后,朝廷一时还没有对他任职,便请假回高邮家乡祭祖,临行时吴襄特别嘱咐他顺路到苏州拜望师叔周奎。 周奎一向器重这个世侄,便坚决把他留在府中居住,晚饭后又陪他到柳堤上散步。   二人在堤上已走了不短的一段路,吴三桂看着那被晚霞映得金鳞闪闪的塘水、远处的双塔,由衷赞叹说:“苏州真美呀!叔父住在这样的仙境中,不啻神仙中人,定会寿如彭祖!”   周奎哈哈大笑说:“我如果也活到八百岁,岂不成了大龟,神憎鬼厌有什么意思?我只是受不了官场你争我夺的残酷,才躲到这个清静的地方以度残年,其实,我心里并不平静。 陕西四川贼氛正炽,东虏灭我之心不死,国事日非,这块干净土又能保留多久?”   吴三桂说:“叔父不必这样悲观,以小侄看国事尚有可为,只要宁远一线深沟高垒能挡住东虏,国内集中精锐,步步为营,将闯逆、张逆围困歼灭,国家仍有中兴之望。”   周奎觉得吴三桂的看法有些天真,便轻叹一口气说:“但愿如贤侄所说有国家中兴之日。 贤侄青年英雄,国家栋梁,朝廷必将重用,将来国家中兴重任就寄托在贤侄身上了!”   吴三桂一举夺魁,名扬天下,正当志得意满之时,在内心深处早已将国家中兴大任撂在自己肩上了,但在周奎面前他又不得不谦虚几句:“师叔过奖,小侄这次侥幸夺得第一,全仗师叔大力鼎助。 没有师叔给大宗伯那封信,小侄能否夺魁实不可断言,何谈国家栋梁?出京之前,家父一再嘱咐小侄要多谢师叔呢!”   我给大宗伯的信“惭愧惭愧,,不过是请他留意贤侄这个英才。 大宗伯为国选贤,慧眼识人,说到底还是因为贤侄弓马娴熟,熟读兵书战策,见识超人,大宗伯曾给我来信,对贤侄赞赏备至。 是了,愚叔还有一事要问贤侄,贤侄丧妻数年,为何至今没有再娶?”   吴三桂望着那渐渐淡去的霞光,幽幽地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去巫山不是云,寻一个像亡妻那样的贤慧女子并非易事。 再者,社稷不存,何以为家?所以小侄对此事心淡……”   周奎笑着摇了摇头:“贤侄心志可嘉,但夫妻乃人伦大事,不应久拖。 大宗伯有一女知书识礼,据说容貌亦为上乘。 他来信托我为媒,欲招贤侄为婿,贤侄有意乎?”   “小侄武举夺魁后,大宗伯设家宴款待小侄,席间他也流露出欲招小侄为婿之意,小侄没敢冒然答腔。”   “贤侄这就不对了啊。 大宗伯当朝一品,又深得皇上依重、信任,贤侄欲为国立功,少不得大宗伯的提携,此事对贤侄前程影响至大,贤侄不要再推辞,就给愚叔这个面子吧!”   “哎呀,师叔这样说折死小侄了。 并非小侄矫情,但婚姻乃人伦大事,小侄必得禀报家父母,二老首肯才成呀……”   周奎不由开颜:“哈哈!贤侄是答应了。 吴襄兄与大宗伯同朝为官,能与大宗伯联姻,不会辱没吴家,吴襄兄不会有异议,我就回信给大宗伯了,待贤侄回京就可完婚!”   吴三桂心中何尝不知能娶上内阁大学士的女儿为妻的种种好处呢?他所以没有爽快答应,是向董其昌和周奎显示自己的身价,免得给他们留下自己迫不及待欲攀高枝的印象,将来在董家会抬不起头来。 但这出戏只能适可而止,演得过火效果会适得其反,听周奎这样一说便含笑点了点头。   周奎为董其昌招到一位佳婿,心中颇为高兴,又说:“贤侄是头一次来苏州吧?”   吴三桂说:“是。 小侄祖籍虽在高邮,但家父一直在北方为官,小侄是在辽东和北京长大,是第一次领略江南风光。 久闻‘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身临其境才知果然是名不虚传!”   “贤侄既然这样喜爱苏州,不妨多住些日子,一旦朝廷下旨任用,你可就没有这样休闲的机会了。”   “师叔这样说,小侄就多在苏州游玩几天。”   二人谈谈讲讲,不知不觉已走出数里之遥,接近了虎丘山塘。 只见那山塘水面上灯火辉煌,黑压压一群舟船蚁集,传来一阵阵锣鼓声、丝竹声、鼓掌叫好声,热闹非凡。   吴三桂问:“湖中那么热闹,是干什么的?”   “哦,正在唱卷梢戏呢!”   “卷梢戏?”   “这是苏州一绝,就是在大船平台上唱戏。 近年卷梢戏班出了个小娘子名叫陈沅,艺名圆圆,十二岁登台,十四岁挑大梁,今年只有十五岁,色、艺、才三绝,唱红了半边天。 只要有她登台,半城空巷,男女老幼如痴如狂,有人甚至带着晚饭,早早去占位,就是为听她唱曲和一睹她的风采。 今晚她唱《牡丹亭》,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如何?”   吴三桂已被吊起胃口,忙说:“好好。 小侄就随师叔鉴赏这位小娘子的妙曲。 可我们怎样过去呢?”   周奎向水面看了看:“当然是乘船,可今日这船怕是难寻了,我每次去听她唱曲都是命家仆事先雇好船。”   周奎向水面搜看了一阵,虽见有几只船,但都是坐有客人的,正急急忙忙向卷梢大船摇去。   二人又走了一程,忽见一只“牛舌”小艇从堤下摇出,是一只空船。 周奎大声喊着:“船家,过来,过来!”   小艇摇过来了,就像一条牛舌,至多能乘两个人。 摇船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破旧的红袄绿裤,梳一条乌溜溜大辫,鬓边插一朵大丽花,人生得虽不俏丽,却也受看。 她将船摇到堤边靠住,伸过桨来,操着好听的吴侬软语说:“二位相公抓牢哦,不要跌下塘去。”   二人上了船,小船一阵摇晃,船娘划起桨来,小船才平稳了。 船娘说:“二位相公一定是去听圆圆姑娘的《牡丹亭》呀,算你们好运气,我家嫂今日生囝囝,我出船晚了,不然,二位相公今日找不到船哦!”   吴三桂笑着问:“这圆圆姑娘的戏,唱得果真那样好吗?”   船娘说:“你这位相公怕是没听过圆圆姑娘的戏哦?听过一次你的魂儿就会被她牵了去。”   吴三桂不由朗声笑起来。   周奎说:“贤侄勿笑,船娘说得对呀。 你知道,汤显祖写的这《牡丹亭》文字极为精美传神,堪称是才子之作,只是他老先生不太注意音律,十分难唱,又要用吴侬软语唱出,更是难上加难。 真不知这圆圆姑娘是从哪里学来的,竟唱得韵味无穷,一波三折,说能牵去你的魂魄,并非夸张之词。”   吴三桂说:“哎呀,给你们说得这样神,引得我急了,船娘,快划呀!”   船娘腰肢急摆,边摆边说:“相公,你看阿拉一身都汗湿了,也快到了。”   他们的“牛舌”勉强挤进黑密密的船阵,距那卷梢大船还相当远。 只见那卷梢平台的四角挂着玻璃风灯,吊着绢幕,隔成前后台,四五个乐手坐在幕旁的矮凳上,有的在吧烟,有的在调弦。   戏还没有开场,看客们的说笑声、喧闹声一浪接一浪,如大风吹过湖面,吴三桂只觉得好似走进了一个大蜂窝,耳鼓嗡嗡发响。   一轮皓月冉冉从湖东升起,银辉洒到水面上,将湖水镀上一层银粉,三五疏星陆续迸了出来,在天幕上眨着金灿灿的小眼睛,皓月和金星倒映在湖水中,两两相对,使人产生一种天地乃大镜的奇幻之感。   忽然,一阵锣鼓声传来,有人喊:“开台了!开台了!”   陈圆圆扮演杜丽娘满湖的喧浪声立刻被压住了。 接着,一阵阵丝竹声传来,在水面飘拂,悠扬悦耳。   吴三桂不由击掌:“妙啊,这星光明月,灯影清波,妙音渡水,仙乐乘风,这卷梢戏果然独一无二!”   周奎说:“这不过是丝竹过门,等你听到陈圆圆的唱还不知有多么神妙呢!今晚她演的是《牡丹亭》第十出《惊梦》,圆圆扮演杜丽娘,就要出场了。”   又是一阵丝竹前奏,绣帘掀动,使女春香迈着碎步,舞着绢带,神态活泼先上场,向后招招手,叫一声:“小姐,来呀——!”   陈圆圆扮演杜丽娘。 她娉娉婷婷,艳光四射,炫人眼目。 她一身是戏,将一个深闺小姐春睡方醒的慵态表演得维妙维肖。 她用绢子轻轻拍了拍樱口,开声唱道: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她声音清亮如水,又有一种磁性,真能吸得出人的耳油。   吴三桂也鼓掌惊叹:“啊——!确是仙音!”   周奎捻须微笑说:“下面一段更绝妙,静听!”   陈圆圆在台上走了个圆场,眼波流盼,柳腰轻摆,表现观赏园中景致,然后开声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白)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 (合唱)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曲声清脆时,如山涧流水,曲声细微时如彩丝一线,抛上九霄,渐高渐隐,曲声甜润,渗进人的心扉,令人神思迷离。 吴三桂听得呆了,看得呆了,已经神游天外。   周奎叫他:“贤侄……   吴三桂微张嘴巴,竟然没有听到。   周奎放大声音,又叫一声:“贤侄!”   吴三桂这才蓦然惊觉,只感脸孔一热,应一声“哦,师叔……”   “贤侄,她唱得怎样?”   吴三桂由衷赞叹:“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这小娘子莫非是天人?只可惜离得太远,看不清她的面庞……”   周奎一笑说:“哈哈,这有何难?明日下午,设一个堂会,将圆圆请到家中清唱,让贤侄一饱眼福如何?”“多谢师叔。”   二苏州拙政园是中国名园之一,据说《红楼梦》中的大观园就是按拙政园的样子描写的。   拙政园的特点是多水,水面占全园的五分之三,楼台廊阁皆临水而筑,老树傍岸,垂柳点水,花阴路曲,楼台掩映,有如一幅烟雨迷蒙的山水画。   陈圆圆由师父沈天鸿陪着,乘坐小轿来到拙政园大门口。   二人随着管家走进园门,赫然一座假山阻路。 绕过假山,只感到眼界豁然开朗,一大水池碧波荡漾,池中垒石构成东西二山,山间隔一小溪,幽深曲折,溪上龟背小桥相连,桥下溪水潺,岸边葛悬萝垂,低枝拂水。   陈圆圆是头一次进这苏州著名的拙政园,只感到眼花缭乱,景物应接不暇。 她跟在管家身后往前走,只感重峦迭翠,廊回槛曲,早已忘记了路径。   远香堂又叫“四面厅”,堂内见不到一根可以阻碍行动和视线的柱子,四周嵌有玲珑透空的长窗,可环视周围不同的景色,犹如观赏长幅画卷。 周奎和吴三桂正在远香堂中对坐饮酒。 吴三桂边饮酒边环顾四面景色,只感到心旷神怡,羡慕说:“对仙境美景,饮琼瑶美酒,师叔,你过的可真是神仙日子,帝王怕也不过如此。”   周奎说:“哈哈,贤侄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圣上帝王烦心的事多得很,哪里有我这样逍遥快乐?我是在权力旋涡中打过滚的人,才激流勇退,却不希望你们都学我的样子。 贤侄正当盛年,正是为国建功之时,将来名标青史,流芳后世,才是你应该追求的。”   吴三桂正欲答话,管家躬着身子推门而入,对周奎说:“老爷,沈天鸿带圆圆姑娘到了。”   周奎抬抬手说:“让他们进来。”   管家拉开堂门,说一声:“二位请。”   陈圆圆随在沈天鸿身后走了进来。 她淡装素裹,没施脂粉,别有一番天然风姿。   吴三桂感到自己的心急跳起来。 对沈天鸿视而不见,目光痴凝,精、气、神都集中到圆圆身上。   陈圆圆低头施礼说:“二位老爷万福。”   她一抬头,目光正好与吴三桂相触,吴三桂感到眼前迸起一片电石火花,心中涌起一片热浪,暗道:“果真是‘剪碎名花为貌,细揉嫩柳成腰。 红香白艳别生娇,恰又莺雏燕小’,我看到的难道真是下凡嫦娥?她小小年纪,美得溢光泛彩,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美色?”   吴三桂雄壮魁伟,英气逼人,也引起陈圆圆心中赞叹:“此人神武炫目,周奎家怎么会有这样整齐的人物?”   沈天鸿对二人深施一礼,说:“老奴给二位老爷请安哦!”   周奎说:“哦,老沈,你身子骨还硬朗啊,你能调教出这样名满江南的红旦,功德不浅!”   “周大人过奖,那是圆圆天姿聪慧,学戏又十分刻苦,才有今日的名声,老奴怎么敢贪天之功?”   “话不能这么说,世上只有学而知之,没有生而知之,没有你这名师调教,怎么会有圆圆的今天?你不要过谦啦!”周奎转头又对吴三桂说:“贤侄,这位就是花号‘一台戏’的沈天鸿,南昆曲的老祖爷,吹拉弹唱样样皆精,年轻时一个人唱一台戏。 他还中过秀才,迷上南昆曲,连官也不想做了。 他是圆圆的养父,也是圆圆的师父。”   小莲初上琵琶弦吴三桂双眼像被线拴到了陈圆圆身上了,痴痴迷迷,对周奎的介绍,听而不闻,毫无反应。   周奎暗暗一笑,吩咐说:“来人呀,设座,赐茶。”   仆人搬过两张圆凳,奉上茶点。 沈天鸿和陈圆圆道谢后坐下了。   周奎指着吴三桂说:“沈师父,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科武举魁元吴三桂,表字长白,京城守备兼山海关总兵吴襄之子,大学士董其昌的得意门生。”   沈天鸿立刻起身,拱手说:“哎呀,老奴早就听说皇上今年特旨开科考武举,为国家选拔人才,魁元吴公子大名传遍天下,如雷灌耳,今日能一瞻魁元风采,老奴三生有幸!”   陈圆圆也惊喜地看了吴三桂一眼,心想:“啊,原来他就是今科武举魁元吴三桂!莫怪如此英气四溢,风流儒雅,名不虚传!”   周奎说:“吴公子久闻圆圆芳名,昨晚专到虎丘山塘听圆圆唱《牡丹亭》,可惜我们去得晚了,挤不到平台前,今日才请姑娘来唱堂会。”   圆圆欠了欠身说:“多谢二位老爷垂青!”   周奎又说:“圆圆,今日没有锣鼓丝弦相配,就不唱戏了,给我们唱几首江南竹枝歌吧。”   “小女子遵命。”   沈天鸿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布套,解开套绳,从中抽出一支玉笛。 吴三桂见那笛子通体雪白,知这玉笛不是凡品。 沈天鸿举笛在唇边试了试音,声如鹤唳九天,清亮悠长。   沈天鸿吹了个过门,陈圆圆合着笛曲,曼声唱道:侬家住在越来溪,五月荷花路欲迷,郎若来时休用问,门前杨柳一行齐。   七十二朵莲峰青,总是江南小洞庭,侬家惯向湖中去,自小从人唱采菱。   不见郎归万里船,枫桥北望水连天。 平生空爱双罗袜,无处凌波逐水仙……   几首竹枝词用吴侬软语唱出,另有一种令人心魄颤然的韵味,如一股细细的甜甜的水流渗透到人的心房之中。 吴三桂神魂飘摇,被引入一个美妙绝伦的梦境,痴了,醉了。 陈圆圆唱完,他觉得那甜美的声音仍然在“四面厅”中回荡,厅中弥漫着浓浓的荷香,令人回味无穷。 良久,他才如梦初醒,连连鼓掌,说:“妙!妙极、妙极!小生长在北方,初次听到如此甜美妙曼的竹枝歌,如小桥流水,如空谷幽兰,使人俗念顿消,圆圆真是梨园奇才,小生今日能一聆仙音实为万幸!”   吴三桂的谈吐儒雅,魁伟英俊,使陈圆圆心折。 她感到这个武举魁元决非凡庸之辈,便欠了欠身,说:“多谢公子夸奖。 小女子能瞻魁元风采亦三生有幸。 魁元文武全才,小女子有一不敢启齿之望……”   吴三桂倾着身子说:“姑娘尽管说来!”   圆圆说:“小女子乃是卑贱之人,欲求魁元一幅墨宝,晨夕供奉……”   周奎不由笑起来,说:“哈哈哈,圆圆姑娘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心胸自然不同于一般梨园歌伎,不愧是沈天鸿的得意弟子。 这是‘雅索’,贤侄不要推辞,就写一幅字送给圆圆姑娘吧!”   吴三桂心中高兴,慨然应允:“好,笔墨侍候!”   周奎一招手,仆人送上了笔墨纸砚。   陈圆圆说:“小女子愿为魁元研墨展纸。” 说着,她倒水于那巨大的端砚之中,研起墨汁。   吴三桂待陈圆圆将墨汁研浓,蘸饱了笔,略一思索在宣纸上龙飞凤舞写下苏东坡的《诉衷情》词:小莲初上琵琶弦,弹破碧云天。 分明绣阁幽恨,都向曲中传。 肤凝玉,鬓疏蝉,绮窗前。 素娥今夜,故故随人,似斗婵娟。   又写上圆圆姑娘雅正和高邮吴三桂的名字。   周奎捻须微笑,说:“嗯,好,贴切。 贤侄用坡公这首《诉衷情》词形容圆圆,将圆圆画出来了!圆圆姑娘有何评论?”   圆圆脸孔一红,说:“小女子不敢当。 坡公这首虽然是绮诗丽词,小女子从魁元的这笔怀素狂草中看到的却是……”   周奎好奇地问:“嗯,是什么?”   圆圆正色说:“看到的是魁元胸中风雷激荡,雄兵百万,隐隐透出杀伐之声,魁元有大帅之才!”   周奎大笑说:“哈哈哈!慧眼识英雄,姑娘见识非同一般!”   吴三桂惊异又深情地注视着陈圆圆的莲脸,心中说:“这圆圆岂止是天生丽质?而且慧眼兰心,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岂不是我的红颜知己?”   陈圆圆被吴三桂看得心头鹿撞,红云满面。   这时,沈天鸿起身对周奎说:“大人,时候不早,小女还有一家堂会,我们就告辞了。”   吴三桂将那幅字折好,郑重递给陈圆圆。   陈圆圆双手恭敬接过,万福说:“多谢魁元墨宝。”   她抬起头来,又触上吴三桂那火辣辣的目光,便急忙转过身去,随沈天鸿出门。   吴三桂目送陈圆圆穿花阴,过叠石,直到不见了踪影。 他觉得她的倩影仍然留在花丛碧水绣阁之间,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气也在厅中飘荡。   吴三桂那痴迷的神情被周奎看在眼中,不由轻轻摇头,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 吴三桂的神魂这才回到身上,轻轻叹气。   周奎笑说:“贤侄,你的魂魄难道真的被陈圆圆牵了去?”   吴三桂在厅中走来走去,似乎是自言自语:“都说江南出美女,今日才知传言不虚。 她莲脸生香,体态婀娜,莺雏燕小,令人心醉神迷!西施重生,然也然也!她的美,美在肌里,美在神思,美在才情,美在聪慧,决非一般风尘女子可比!”   “是呀,她小小年纪,见识超群,实在不能不使人生出钦爱之心呀!”   吴三桂拉了拉衣袖,对周奎深深一揖。   小侄欲纳圆圆为妾周奎吃了一惊,忙问:“哎呀,贤侄为什么行这样大礼?”   “见了圆圆,小侄再也难以割舍,叔父成全,小侄欲纳圆圆为妾!”   周奎盯着吴三桂面孔,缓缓摇了摇头。   吴三桂不解地问:“自古英雄美人传为佳话,小侄有何不可?”   “贤侄已高中武举魁元,纳一小妾本是细事,但现在就纳妾却不是时候!”   “为什么?”   “贤侄,大宗伯董其昌拔识英才,并打算招贤侄为婿,贤侄方才已经答应,没娶妻而先纳妾,必然会使大宗伯不快。 贤侄鹏程,也要大宗伯扶持,此事对贤侄前程不利呀!”   “可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圆圆归了别人,我岂不是再也得不到她了?”   周奎又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说:“这件事我劝贤侄放手为好,那陈圆圆虽然流落风尘,却不是青楼妓女,不是花几个钱就能买下来的。 天下美女无数,大丈夫志在四方,为一个女人害了自己的前程不值得!”   吴三桂执拗地说:“天下美女无数,圆圆只有一个,我爱的只是圆圆,宁肯不做官我也要得到圆圆!”   周奎那张笑菩萨脸不由阴沉了,说:“贤侄,你这可就不对了,如今天下多事之秋,正是英雄用武之时,你如果这样,我爱莫能助。”   吴三桂犟劲上来了,说:“师叔不肯帮忙,小侄不敢强求,小侄即刻搬到旅舍去住,我一定要设法将圆圆弄到手!”   周奎着急地叫一声:“贤侄……”   吴三桂刚准备起身,却见管家匆匆进屋,说:“老爷,京城吴襄吴大人管家吴强来了,说有急事求见!”   吴三桂同周奎都吃了一惊,周奎忙说:“快传进!”   吴强被引进厅来,只见他一身汗湿,满面灰尘,显然一路赶得很急,进城来连气都没喘便赶到周府来了。 他给周奎和吴三桂各施一礼,便急急说:“周大人,公子,我家老爷出事了!”   吴三桂面色一下白了,忙问:“啊,老爷出了什么事?”   吴强说:“袁崇焕率军在松山与清军作战失利,上奏本说我家老爷输送军粮误时,军士饥饿临战溃逃。 皇上龙颜大怒,已经下旨将老爷关进了监牢。 公子,快进京搭救老爷呀!”   原来吴襄兼任山海关总兵,受督帅袁崇焕节制,受命输送粮草,因河北河南一带连年干旱粮食歉收,要从江南征粮北运,误了期限,导致松山会战失败。   吴三桂六神无主,连说:“这,这……”   吴强伏地大哭,说:“公子,晚了不但老爷性命难保,恐怕还要诛连亲族,迟延不得,快快动身啊!”   周奎也说:“贤侄,此事不但关系到吴襄兄一人性命,如果诛连亲族,连你也逃不脱,会被发配戍边,确实迟延不得。 你即刻收拾行李,我这就给大宗伯董其昌写信你带上,请他在朝中周旋疏通。 你连夜动身吧!”   当时吴三桂脑中都是美人陈圆圆的音容笑貌,实在不甘心就这样离开苏州,但吴襄之案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前程,他不敢拖延,收拾了行李连夜动身了。   周奎将吴三桂送到府门之外,说:“贤侄一路顺风,吉人天相。 只要你做了大宗伯董家的女婿,他一定会竭力搭救吴襄兄。”   吴三桂说:“小侄拜托师叔照看圆圆姑娘,我将父亲救出就来接她……”   周奎心想这是什么时候,心里还想那个小美人,但他不便发作,只好应付说:“好吧好吧,你放心去吧!”   周奎目送吴三桂主仆二人走远,叹息说:“此人武功盖世,战策娴熟,将来必会成就一番事业,但色心太重,恐怕会断送在女人手中。”   三沈天鸿在梨园干了大半辈子,晚年在苏州金狮巷买了一处房产。 那是一处很僻静的小院,竹篱瓦舍,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小院中有石台石凳,是个安度晚年的好去处。   沈天鸿终生没娶,陈圆圆是他养女。 圆圆的闺房陈设虽然简朴,却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这天她跟沈天鸿跑了两家堂会,晚饭后,沈天鸿说身子发酸,早早睡下了。 他六十多岁了,又劳碌了一生,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陈圆圆却毫无睡意。 卸装之后,她将长发随便挽了个髻儿,盘在头上。 她支起纸窗,手托香腮,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一轮皓月,忽然悲从中来,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苦难的身世,难以抑制自己的悲伤。   她出生在距苏州五十多里的一个贫穷的小山村中。 父亲名叫邢玉书,因家中无田无土,只好走村串户,以麦芽糖换废铜烂铁挣几个小钱养家口。   他的妻子身怀六甲,就要临盆了,为了谋生,他还得出门做生意。 那天,他回家途中爬上一个荒草没膝的小山冈,发现一只翅膀受了伤的雉鸡在草丛中跳来跳去,飞不起来。 他跑了十几步将雉鸟捉住了,不由笑起来:“哈哈,昨夜灯光爆,今早眼皮跳,果然财喜到,原来应在这雉鸡身上!”   下了山冈就到家了,那是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茅屋,他出门前委托一位远房堂婶照看一下他那快要临盆的妻子。 走近茅屋,忽听屋中传出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一个缺牙老太婆手端木盆推门出来就要泼水,看见了邢玉书,咧开嘴巴说:“哎呀阿小,你怎么才回来!你婆娘生了!”   邢玉书怔怔问:“生、生了?生了什么?”   “生了个姑娘,白白胖胖,你给起个名吧!”   邢玉书进了灶屋,将雉鸡扔在柴堆上,没好气地说:“哼,赔钱货,就叫‘野雉’!”   陈圆圆曾是秦淮名妓,后人将妓女称为“野鸡”,据说与陈圆圆的乳名有关,是否如此,恐怕已无法考证了。   睡在湿稻草上陈圆圆饥一餐饱一餐总算没有夭折。 四岁那年,江南大水,邢玉书背着她同妻子躲到山冈上避水。 山冈上挤满了灾民,躲了三天三夜,她一家差点儿饿死。 大水过后下山一看,她家的茅屋已被冲得无影无踪。 邢玉书搭了个寮子,连床也没有,一家三口就,而官府仍然横征暴敛,加征“剿饷”、“辽饷”,按人头加征,交不出便捉人拆屋。 邢玉书自知交不起这笔钱,留下一小袋米给妻女活命,自己跑到苏州昆山亲戚家去躲避。   陈圆圆一生都记得那天衙役到她家搜查时发生的惨剧,直到多年之后,她一想起那天的情景身子便会一阵颤抖,夜间也常在恶梦中惊醒。 那天,她妈妈去山上挖野菜回来,饿得身子打晃,放下菜篮便一屁股坐在稻草上,胸脯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这时,地保带着四名如狼似虎的衙役闯进寮屋。 地保手中拿一本簿子,念道:“邢玉书家三口,应交捐白银十五两。 陈玉书哪里去了?”   圆圆妈怯怯地说:“家中没有吃的,他到外地借粮去了……”   “明明是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搜!”   圆圆和妈妈被拖出寮屋。 衙役一搜便在稻草中搜出了那一小袋米。 圆圆妈像疯了一般拉住那个提米衙役的裤脚,破声哭喊:“老爷呀,这是我们母女俩的活命粮,你拿走了,我们娘俩就得活活饿死,可怜可怜吧!”   那衙役骂一声:“去你娘的!”一脚将圆圆妈踢翻,扬长而去。   圆圆妈后脑撞到一块大石上,撞出一个血窟窿,当时就翻了白眼。 圆圆扑到妈妈身上又摇又哭又喊:“阿妈呀!阿妈呀——”   妈妈只对她伸了伸手,便断气了。   邢玉书的堂婶同邻舍们听到哭声赶过来,都被圆圆妈脑后那一大摊血惊住了,堂婶探了探圆圆妈的鼻息,说一声:“她断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引得人人泪下,议论纷纷:“这是什么世道?官府比强盗还凶,打死人就走了!”   “抬着尸体,找他们说理去!”群情激愤,点火就会爆炸。   村中一名老者拦住大家说:“这种世道,小民百姓有说理的地方吗?引起官府弹压,死的就不是一个人了,快把玉书找回来,给她办后事吧!”   邢玉书被找回来后,在村人的帮衬下,钉了个薄板棺材,将圆圆妈埋葬了。   随后,父女二人投靠到苏州金狮巷圆圆大姨家。 邢玉书为了避祸随姨父家改姓陈,圆圆大姨腾出一间放柴草的偏厦给他们居住。 陈玉书仍然穿街过巷做麦芽糖换废铜烂铁的营生,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陈玉书奔波一天回来累得像一摊泥,哪里顾得上照顾陈圆圆?她像一棵污泥中的小草自生自灭,穿着烂衫,拖着破鞋,头发结成了疙瘩,鼻涕拖到嘴唇,谁看到都会说这是个小叫花子。 她在金狮巷中跑来跑去,唯一的娱乐就是玩泥巴和看大姨家的公鸡斗架。   五岁那年,金狮巷的一位老公公引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那个爬满牵牛花的小院是那么幽静,篱笆中摆满了开着姹紫嫣红花朵的盆盆罐罐,每到黄昏日落,那满头白发的老公公便坐到石凳上,石台上放着个紫砂茶壶,拉起二胡,唱起她还理解不了的曲子。 琴声是那般悠扬悦耳,曲声是那样妙曼动听,将她牢牢拉住了。 她将黑黑的小手指含在口中,身子依在篱笆上,一听便听到皓月东升,繁星满天。 直到那老公公喝光了紫砂壶中的茶水,起身回房睡觉去了,她才恋恋不舍而回。   老公公最喜欢唱的是这样一段曲子:下西风,黄叶纷飞,染寒烟,衰草凄迷。 酒席上斜签着坐的,我见他蹙愁眉死临侵地。 阁泪汪汪不敢垂,恐怕人知。 猛然见了把头低,长吁气,推整素罗衣……   这段曲子老公公几乎天天都唱,陈圆圆听得熟了,竟能跟着哼出来了。   那个老公公便是沈天鸿,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终于有一天,这个天天依着篱笆来听他唱曲的小女孩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先问了她和她家的情况,然后将她拉到面前,用衣袖擦了擦她那污秽的小脸,吃惊地说:“明眸皓齿,好个美人胎子!”他又用手量了量她的身长、脚长,说:“十分匀称,这小姑娘如果吃得饱,很快能发育成美人!”他问她:“你爱听我唱曲?”   “嗯,你唱得真好听!”她连连点头。   “你会唱吗?”   “你唱的我记住了……”   “唱一段给我听听好吗?”   她不害生,稚声稚气唱起来:“下西风,黄叶纷飞。 染寒烟,衰草凄迷……”   她当然理解不了这曲词的含义,但唱得颇有韵味。 沈天鸿一把将她搂到怀中,动情地说:“孩子,你冰雪聪明!吐字清楚,嗓音清亮,小小年纪竟能把离情别绪传达出来,实在难得!孩子,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只有阿爹,他养不活我,我饿……”   沈天鸿立刻回屋拿出几块米糕,递给陈圆圆。 陈圆圆接过米糕,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沈天鸿看得眼窝不由湿润了,说:“孩子,慢慢吃,慢慢吃。”   待陈圆圆吃完,沈天鸿问:“孩子,你愿意跟我学唱曲吗?”   陈圆圆重重点头。   沈天鸿牵起她的小手说:“走,去找你阿爹商议。”   二人来到陈玉书住的偏厦,远远便闻到一股锈蚀潮霉味儿。 屋中点一盏缺了嘴的麻油灯,昏暗的灯光有如鬼火,陈玉书佝偻着腰,蹲在地上挑拣刚刚收回来的碎铜烂铁。   沈天鸿说,自己无儿无女,想收小姑娘做义女,供她吃穿,教她唱曲识字。   陈玉书喜得对沈天鸿一揖到地,说:“哎呀沈师父,你这是行善积德,救了孩子一命,我、我连自己也养不活呀……”他一阵伤心,眼角流出了两滴浊泪。   从此陈圆圆成了沈天鸿的养女,住进了沈天鸿家。 沈天鸿给她改名陈沅,对她关爱备至,次日就给她做了新衫,烧了大盆水,帮她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穿上新衫之后,小姑娘靓丽逼人,小叫花子转眼变成了小仙女。   南昆曲双喜班班主陈圆圆再也不饿肚了。 沈天鸿手把手教她写大字,念《三字经》,吊嗓唱曲,弹琵琶、扬琴。 陈圆圆确实冰雪聪明,诗词歌赋,吹拉弹唱,竟然一学就会。 但她玩泥巴的劣习许久没改,只要沈天鸿一出门,她便倒水和泥,做起泥人泥马,弄得手脸污秽。 为这事沈天鸿曾下狠手打她,打完她又心疼不已,抱着陈圆圆滴下老泪。 陈圆圆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终于体会到师父说的“玉不琢不成器”的道理,学得更加刻苦。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九年后,她长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绝色少女,念做唱打等戏曲表演也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沈天鸿的师弟名叫梁志,是南昆曲双喜班班主,戏班子还有一艘卷梢平台大船。 他到沈天鸿家看了陈圆圆和她的表演,心情十分激动,缠住沈天鸿不放,要招陈圆圆进班演戏。   梁志走后,沈天鸿对陈圆圆说:“阿沅,双喜班是苏州最大最有名气的班子,我也是这个班子的创办人。 梁志是我师弟,为人很讲义气,他看中了你的戏功,欲招你进班。 十年寒窗,为的是一举成名,你也该到台上历练了。”   陈圆圆也很兴奋,她说:“师父,我愿去。”   “进班唱戏可是苦差,你现在还是半吊子,要成‘角儿’,还得火炼水淬。 孩子,你要记住,业精于勤荒于嬉,红起来不难,要保住名声可不容易啊!”   “孩儿记得,孩儿决不辜负爹爹多年的养育栽培深恩,爹爹放心!”   陈圆圆进了双喜班之后,梁志给她起了一个艺名“圆圆”,初时扮演的是丫环使女一类配角,一年后她扮演《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一炮走红,名声大噪。 苏州百姓不一定知道现任知府的名字,而陈圆圆的名字却妇孺老幼皆知。 双喜班在山塘演卷梢戏,只要有陈圆圆出场,万人空巷,“牛舌”、“飞沙”小船的租金成倍上涨,船娘们个个眉开眼笑。 甚至远在杭州、南京的客人也慕名而来,苏州的旅舍饭店也随着火爆起来,陈圆圆成了苏州的“招财仙子”,人人爱她羡她也就不奇怪了。   双喜班有个武生有叫于亚然,艺名“飞天猿”,武艺高强,会使软鞭,会使飞刀,轻功更为过人,飘萍飞絮,落地无声,演武戏苏杭各戏班没有过其右者,他和陈圆圆是双喜班两大台柱。 于亚然当年也只有十七八岁,自从陈圆圆入班,他就对这个小师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情,这是一种什么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一天看不到她心中便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爱她怜她护她,双眼不离她周围。 陈圆圆对这些却懵然不觉,只把他看成一位可亲可敬的大哥哥。   陈圆圆走红了,身边有个大哥哥一样的人爱护她,她父亲陈玉书的日子也好过了,可是她一想起母亲惨死的情景就一阵心如刀割,心酸得难以自抑。   她不知道,有一只凶残的野兽,眼露贪馋的凶光,正盯着她呢。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二部分横祸   美貌是祸,花香惹灾,野蜂浪蝶太猖狂。 太岁施毒计,弱女如何脱魔掌?   一“花花太岁”白德义已经多日睡不好觉了,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陈圆圆那美丽的倩影,她那优美的身段,甜润的嗓音,花朵一般的面庞,整日神魂颠倒。 他决心把她弄到手做小妾。   白德义是苏州大富豪,家中有两处园林式的巨宅。 他舅父田畹字宏遇,是当朝国丈,田妃受到崇祯皇帝宠幸,对田畹优礼隆重,常有赏赐,田畹虽然没有担任什么具体的朝职,却在暗中操纵朝政,他的门生心腹遍布朝廷机枢要部。 有这样硬实的后台,又有富可敌国的财力,白德义在苏州的势力便可想而知了,跺跺脚苏州城都会发颤,历届知府上任的第一天先要拜见白德义,如果惹恼了白德义,知府的椅子绝对坐不稳当!   白德义绰号“花花太岁”,好色如命,民间有姿色的女子只要被他发现,他都要想方设法霸占到手,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陈圆圆是苏州名旦,照现代的说法是“公众人物”,白德义像蝇子盯蜜一般盯住她不放。 他原来认为陈圆圆是下九流中的女戏子,只要花上几个钱,将她买进府中没什么难,便派管家到双喜班去找沈天鸿和梁志“讲数”,谁知那沈天鸿是个不爱钱的主儿,一口回绝,他说:“君子固穷,但我不会卖女儿,何况她只是我的义女。 这种话头再不要提起,管家请回吧!”   梁志说得委婉些:“陈圆圆是我们班里的‘角儿’,她拿的是包银,并没有卖身给我们,这种事小人可做不了主,管家您多多体谅吧!”   管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回府对白德义一学说,气得白德义脸黑,一拳砸在桌上说:“这些不知死的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派几名家奴到双喜班去把那小娘子给我抢来!”   管家摇摇手说:“公子息怒,这个陈圆圆在苏州名头极响,几乎无人不识,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对公子名声不利。 莫如利用她唱卷梢戏散场之后派几个人蒙面把她劫来,官府查问我们推个二五六,我量他们也没有胆子进府来搜!”   白德义拍掌说:“妙,还是你想得周全,不过,到时候我也到船上等着,小爷恨不能立时就把她搂在怀里!”   管家说:“公子要去也行,千万别露面。”   那天晚上双喜班唱的是《红梅记》,散场时天空忽然飘来一块乌云,将星月全遮住了,看客们怕下雨,急急忙忙命船娘快些摇船,四散而去。   双喜班的人也急忙收拾帐幕、道具,顾不得卸装,陈圆圆也帮手搬台收凳,于亚然爬上了桅杆收灯,这时,一艘大型花船悄悄靠上卷梢大船,搭上跳板,四个身穿黑衣的蒙面大汉,手拿单刀跳上了卷梢平台。 陈圆圆正在帮忙折叠帐幕,两个大汉扑到她身后,一左一右把她挟住,陈圆圆惊叫一声:“啊——!”嘴巴便被堵住了,另一个女角儿刚喊一声:“抢人啦!”后颈便挨了一掌,被击昏倒在地上。 双喜班的人被惊动了,从四面拥过来,两个大汉亮出明晃晃的单刀,吼一声:“谁敢上前,就追他狗命!”另两名大汉挟着陈圆圆上了花船,逼住众人的大汉也随后跳上花船,撤了跳板,花船便摇开了。   于亚然在桅杆顶看到了这一幕,他从腰上抽出软鞭,怒吼一声,如一只大鸟般自天而降,落在花船舱板,舞动手中软鞭,如一股黑色旋风,呼啸刺耳,两名大汉的单刀像被魔手夺去,甩进水中,二人的面上立刻又添了十几道血痕,痛得鬼哭狼嚎,左躲右闪,一不小心二人都跌进水中,浮浮沉沉,另两名大汉挺着单刀冲上来,也被扫进了水中,管家吓得成了缩头龟,躲在角落中双手抱头不敢动弹。   白德义一手死死拉住拚命挣扎的陈圆圆,一手指着于亚然怒骂:“不知死的混蛋,我是太岁爷白德义,你敢多管闲事我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快滚!”   于亚然气得面黑,咬着牙说:“花花太岁!你抢男霸女,欺压良善,作恶多端,天怨神怒,小爷今天要教训教训你!”   于亚然将软鞭一抖,鞭梢有如灵蛇,利如快刀,将白德义的半个耳朵削了下去,白德义杀猪般叫起来,手一捂,鲜血顺着手指滴滴嗒嗒流下来,陈圆圆被放开了,立即跑到于亚然身边,于亚然将陈圆圆挟起,双脚一跺,飞身上了卷梢大船平台。   双喜班主梁志等人见陈圆圆被蒙面大汉抢走,正惶恐无计,这时见于亚然将陈圆圆救了回来,心中大喜,忙把陈圆圆扶住,问她:“圆圆,你没有被伤着吧?”   陈圆圆惊魂没定,面色惨白,额头挂着冷汗,微微摇了摇头。   于亚然说:“抢人的是白德义,我们快走吧!”   梁志一听白德义的名字,鼻尖立刻冒汗了,哆嗦着问:“你,你,你没碰他吧?”   于亚然瞪着眼说:“哼,这种黑心的东西不教训教训他怎么行?我削了他半个耳朵!”   梁志听了,立刻身子发软,一屁股坐在凳上,连说:“完了!完了!惹了这个花花太岁,我们没有好日子过了!”   于亚然说:“好汉做事好汉当,有什么事我一个人担着!”   “你,你,你怎么担得了啊!”   梁志料得不错,次日,双喜班的人刚刚起身,五名横眉竖眼的衙役便闯了进来,为首的喝叫一声:“飞天猿,出来!”   于亚然正在洗面,听到叫他,脸上还挂着水渍,手提着毛巾出来问:“谁叫我?”   一名衙役一抖手中的铁链子,套上于亚然脖子:“你犯事了,走!”   双喜班的人全被惊动了,惶惑地看着被锁住的于亚然,陈圆圆三步两步跑过来,抓住衙役的手:“衙爷,他是好人,为什么抓他?为什么抓他?”   住在戏班子里“嘿嘿,圆圆姑娘,我们是奉命行事,官身不由己,你去问知府大人。 闪开闪开!”   衙役们生拉硬拽,把于亚然押走了。   陈圆圆一跤跪在班主梁志面前,泪流满面说:“班主,于大哥是为我受祸,你要设法救救他呀!”   梁志为人虽然胆小怕事,但又极重义气,他扶起圆圆,说:“你快起来,于亚然是我们戏班的武生台柱,我能不着急吗?一定设法救他!”   沈天鸿那天也住在戏班子里,忙过来说:“圆圆别急,先派人到知府衙门去打听一下,先得知道他们给于亚然定了个什么罪名,押在哪里,再行设法。”   陈圆圆急步回屋,捧出一个檀木小匣,递给班主说:“班主,这是我两年来用唱戏包银买的金银首饰,请拿去向衙门打点,救出于大哥!”   梁志叹一声说:“圆圆,你真是个好心的姑娘,向衙门打点的事你先别操心,这些首饰你先收起来,用到再说……”   这时,门房的一名杂工跑进来,急急说:“班主,沈师父,白德义的管家来了,指名要见你们二位。”   梁志和沈天鸿对看了一眼,心中都明白白德义派管家来是为了什么,梁志说:“请他到客厅待茶,我们就出去。”   梁志和沈天鸿到客厅的时候,见那白府管家坐在太师椅上,摇晃着二郎腿,正在品茶。 这个管家姓魏,生得獐头鼠目,一看便知他不是良善之辈,为陈圆圆的事他已经来“讲数”过了。   梁志抱拳说:“魏大总管,不知大驾光临,失迎失迎!”   魏管家放下茶杯,脸色一沉,问:“你们知道飞天猿犯了弥天大罪吗?”   梁志说:“实在不知,向大管家请教。”   “他把白德义白公子打成了重伤,这还不是弥天大罪吗?”   沈天鸿压不住火,顶了一句:“他怎么平白无故伤了白公子?还不是因为……”   魏管家横了沈天鸿一眼,恶声说:“这就怪你们不识时务!白公子是什么人?是天潢贵胄!他看上圆圆姑娘,要明媒正娶收她做小妾,你们竟然一口回绝。 现在可好,飞天猿犯了弥天大罪,死活就在白公子一句话,你们要他活命,乖乖把圆圆姑娘抬着送到白府,不然,你们就等着替他收尸吧!”   梁志吓得脸白。   沈天鸿气得脸黑,又顶了一句:“于亚然伤了白公子,削了他半个耳朵,按国法处治也罪不该死……”   魏管家吼起来:“什么是国法?白公子说的就是国法!白公子说他该死他就该死!你们这两个老东西不听良言,我看也该死!”说完了,他把袖子一甩,迈着方步走了。   沈天鸿用拳头直擂自己的胸脯:“欺人太甚!这是什么世道啊!”   梁志颓然坐下:“飞天猿的命保不住了!戏班子也完了……”   陈圆圆一直在门外静听,这时她一步闯进来,含泪说:“班主,义父,我都听见了,决不能让于大哥替我送命,也不能让班子受我连累,丢了二十多人的饭碗啊!”   梁志连连叹气说:“唉,圆圆啊,这戏班是我和你义父一世的心血,哪里舍得?可那花花太岁在苏州一手遮天,知府、巡抚没有不怕他的,我们这些小民百姓在他眼里像蝼蚁一样,有什么办法?”   陈圆圆泪落如雨,坚决说:“我去!”   梁志和沈天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吃惊地问:“你、你去哪里?”   “我到花花太岁府上去,救出于大哥!”   沈天鸿更为愕然,说:“圆圆,你想过没有?你进了太岁府,就再也回不来了!”   “义父,我宁肯舍了自己,也不能害了于大哥,也不能连累了戏班子呀!”   梁志心中一热,眼眶也湿了,他说:“圆圆呀,你小小年纪生就一副侠肝义胆,真是难得呀!可是圆圆,你这一去就葬送了自己一世呀!”   陈圆圆说:“我不会让那个黑心烂肺的花花太岁如愿,于大哥放出来,我就了断自己!班主,叫人雇一乘轿子来,我这就去!”   为了救于亚然,陈圆圆下了必死的决心,沈天鸿也没料到他抚养九年的义女有这样为义赴死的态度,心中又感动又焦急。 也许是人到难处生急智,忽然说:“不,圆圆,你不能去!我想起一个人,他也许能帮我们一把。”   梁志和圆圆都抬起了头,齐问:“是谁?”   “嘉定伯周奎。 他现在虽然告老退休了,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天下,在朝廷中仍然有相当影响和势力,地方的府、县官员都让他一头。 他是个正派人,同我有些交情,对圆圆也颇为欣赏。 圆圆,我们一起去见见他,讨个主意。”   提起周奎,圆圆便想了那天拙政园唱堂会的一幕,周奎毫无大富豪的架子,待人和气,对自己也确是赞赏有加,也许他真能帮到于亚然,她说:“义父说得对,我们快去见嘉定伯。”   周奎退休后过着悠哉自在的日子,没有客人来,他便吟诗作画写字,听到管家传报,说是沈天鸿和陈圆圆来拜见,感到奇怪,便传命到客厅接见。   陈圆圆同沈天鸿进了客厅,一见到周奎便跪到地下,以头叩地说:“周大人,救命!”   周奎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扶起陈圆圆说:“圆圆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快坐下,有话慢慢说。”   再看那陈圆圆,已经是泪珠满面,有如雨打梨花,周奎心中也生出一股怜爱之情,递了一方绢帕给她拭泪。   陈圆圆悲愤满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还是沈天鸿将花花太岁欲买圆圆做妾不成,派人硬抢,于亚然为救圆圆削掉白德义半个耳朵,如今于亚然被关进大牢,白德义又派管家来威逼送上圆圆,否则就处死于亚然的前因后果叙了一遍。   周奎听了心中已是气得黑浪翻卷,但他在官场滚了几十年,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在屋中走来走去说:“这个花花太岁无法无天,竟敢强抢民女,太过分了!”   陈圆圆止不住又哭起来,说:“周大人,我师兄被关在大牢之中,性命悬于一丝,求大人救救他吧!”   陈圆圆和沈天鸿去探监周奎又在屋中踱起步子,良久才说:“白德义依仗的是田畹的势力,田妃得到当今皇上宠幸,田畹势焰熏天,苏州府惧怕这个花花太岁毫不奇怪,但要他枉法斩人他也会顾虑朝廷法度,这件事我会去同苏州知府商议一个善策,让他尽量拖延上报时间,我再写封信给刑部好友,让他们驳回死罪……”   陈圆圆心中放松了一点,起身对周奎万福说:“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周奎又说:“不过,你那位师兄还得在牢中受苦,这就要靠你们自己打点了。”   周奎肯为这事屈尊去找苏州知府,沈天鸿也十分感动,他说:“周大人,只要于亚然不判死罪,小老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护住他!大人的大恩大德小老永世不忘!”   陈圆圆和沈天鸿去探监,被牢头拒绝,二人明白无钱打点不行,次日中午,沈天鸿推着一辆独轮鸡公车,车上装着被盖行李和几件日用家什进了戏班子大门,梁志和陈圆圆见了都吃了一惊,梁志问他:“沈哥,你这是怎么回事?”   沈天鸿说:“我把房产抵押出去了,以后就同你住在一起了。”   “沈哥,这是为什么?”   “唉,亚然被打进了死囚牢,那是个今日不知明日的地方,牢头狱卒在他身上做手脚太容易了,事后向上报个狱中病毙,朝廷刑部也抓不到把柄。 要保住他性命没有银子不成啊!”   陈圆圆一阵心酸难忍,眼泪“刷刷”流下来。 那个四处花草繁茂的小院,是那般幽静,是那般雅致,她是在那里长大的,那是义父一生的心血,是他安享晚年的地方,如今却狠心抵押出去了。   沈天鸿明白陈圆圆的心思,故作轻松地说:“哭什么嘛!我一个孤老头子,一个人住在那边实在烦闷,同梁兄弟,同你在一起蛮热闹嘛。”   “义父,都是我害了你!”   “圆圆,这是什么话?是这个暗无天日的世道害人嘛!唉,你义父老了,可亚然还年轻,不救下他,我死难暝目!”   梁志也眼眶潮湿了,说:“义薄云天!沈哥,你当得起这句话!”   二在望江酒楼雅座小套间里,沈天鸿将苏州府牢牢头张显鹏请了来吃饭,当沈天鸿打开包袱露出一堆白花花的银子时,张显鹏脸上的表情像六月的天气一般迅速变了,由阴冷、倨傲变得笑容满面、热情如火。   沈天鸿说:“张头,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打酒喝。 飞天猿于亚然的一条命就托付给张头了!”   张显鹏双眼放光,手脚伶俐收好银子,说:“沈师父,牢里的弟兄们都知道飞天猿是条好汉,为搭救师妹受了连累,连知府心里也明镜一般,可花花太岁是通天人物,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知府、刑部怎么判,我这个小人物想管也管不上,他在牢里的事就交给我了,回去就把他的枷铐卸了,放心!”   “张头,您行好积德,佛祖菩萨也会记着您,我们能去牢里看看他吗?”   “行行,哪天去招呼一声。”   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第二日,沈天鸿与陈圆圆去探监,陈圆圆提着包袱,里面是于亚然的换洗衣服,还有一瓶药水,那是于亚然从嵩山少林寺带回治伤的秘方神药,沈天鸿提着个食篮,里面盛着酒菜。 二人进了大牢门房,张牢头已经在等着,亲自领他们向关押于亚然的死囚牢走去。   这种地方别说陈圆圆从没来过,沈天鸿也是头一遭进门。 进牢房那长长的甬路阴沉沉的,砖地又滑又腻,像抹了一层黑油,飘荡着一股刺鼻的怪味,是血腥味、尿骚味、汗臭味的混合,令人发呕。 只走了十几步,陈圆圆便感到头晕胸闷,脚下一滑,要不是沈天鸿拉了她一把,她差点跌倒。   甬路两边是一间间关押犯人的“号子”,用胳膊粗的铁木为栅,每号关押的人数不等,多则十几人,少则五六人,个个蓬头垢面,形同鬼魅,见陈圆圆等人走过,有的抓住栅杠,大声呼冤,有的伏地哭泣,也有的瞪着空洞漠然的眼睛,目送他们走过。 陈圆圆恍恍惚惚,真如梦游地狱,心惊胆战,脚下发飘。   终于走到关押于亚然的死囚牢房了。 那间牢房在甬道尽头的拐角处,走下一段台阶,看到两层木栅门,门口站着个腰挎钢刀的狱卒,裤带上挂着一串锁匙,牢头对他摆头示意,他摘下钥匙,“咣啷”打开了大铁锁,推开木栅门。   牢头说:“你们进去吧,有话快说!”   牢中光线昏暗,比甬路还黑,陈圆圆小心翼翼迈进牢门,许久才看清屋角一堆乱稻草上蜷缩着一个人,满身血迹,满面青肿,双眼像烂桃般流着脓水。 这是于亚然,他被捕的当天就受了重刑,白德义为报削耳之仇,命知府没有审问便将他毒打一顿。   陈圆圆扑过去,抚着于亚然红肿的脸颊,哭着说:“于大哥,于大哥,我害得你好惨啊!”   于亚然艰难地睁开眼睛,看清了蹲在他面前的是陈圆圆和沈天鸿,似乎想笑一笑,嘴角一扯,露出的却是痛苦的表情,他喘着气说:“沈师父,你不该带圆圆到这种地方来。 狱卒告诉我了,沈师父为我花了大钱,不然我身上还带着木枷铁铐。 沈师父,你的大恩大德我不会忘记……”   沈天鸿说:“亚然,你受这个罪还不是为了圆圆吗?我是圆圆的义父,花几个钱不该吗?”   陈圆圆说:“于大哥,你别说话了。” 她从包袱中拿出药瓶,“你这瓶药我带来了,给你擦擦伤。” 她用棉花蘸药,小心地擦着,边擦边落泪,泪水落到于亚然的面颊上、手臂上,于亚然的心一阵阵发热,竟然忘记了疼痛。   少林秘药果然神奇沈天鸿见陈圆圆将于亚然外露伤口擦得差不多了,便说:“你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来,吃点。” 他打开了食篮。   陈圆圆又拿起匙子,一口一口喂于亚然吃饭。   沈天鸿回头看看,见狱卒正依在栅门上打盹儿,低声说:“嘉定伯周奎答应在京城刑部为你疏通,你没犯死罪,要安心养好身子,我相信你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于亚然点了点头,心中却想:“花花太岁,小爷饶不了你,这仇我一定要报!”   接连几天,陈圆圆都随着沈天鸿进牢给于亚然擦药、喂食。 那少林秘药果然神奇,于亚然脸上身上的刑伤很快消炎消肿,生出了新肉。   白德义依仗自己的势焰,哪里把牢头狱卒放在眼里?不屑去收买他们,认为已经传命给苏州知府,知府会乖乖处决了飞天猿,替自己泄恨出气。 谁知等了半个多月没有消息,心中生出无名火,带着管家和几名打手,闯进知府大堂点着知府鼻子问:“这么多天了,你还不把那个飞天猿开刀问斩,你是吃干饭的?你安的是什么心?”   苏州知府当的是朝廷命官,白德义却把他当做家奴,当众责骂羞辱,使知府十分难堪,脸红得像猪肝,但他不敢顶撞,还得赔着笑脸,说:“公子息怒,下官恨不能今天就砍了飞天猿的脑袋,可是朝廷有法度,斩决人犯要经刑部批复,没经批复就杀人,下官这条小命也赔进去了。 公子请看,这是给刑部的呈文,上面写得清楚,飞天猿于亚然罪大恶极,该当死罪!”   他从公案下拿出一份呈文,递给白德义。   白德义一甩袖子,将呈文拂到公案上,说:“小爷不看!娘娘的,还要刑部批复,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公子勿急,下官派六百里加急驿马递送,一接批复,立刻就杀了他!”   “哼,你敢敷衍小爷,小心你头上的乌纱!”白德义拂袖而出,管家和打手们也狗颠屁股随着出去了。   苏州知府颓然坐在椅上,只感到一身发软、四肢发抖,心头的火一蹿一蹿的。 一位堂堂六品朝廷命官,受一个无官无职年纪比自己小了二十岁的花花公子喝斥,是可忍孰不可忍?可他只好忍着,还得赔着笑脸,为的是头上这顶乌纱!名利诱人亦累人!   于亚然的刑伤和身体有好转,陈圆圆和沈天鸿心中稍微松快了一点。   这天,戏班子的人刚吃过午饭,门房的杂役带进一个人来,说是要找飞天猿于亚然。 当时梁志和沈天鸿、陈圆圆等人正坐在厅中议论于亚然的事,大家都担心刑部的批复,担心他即使不被处斩,也怕免不了流徙,心情都很沉重。 那人进了屋子,陈圆圆看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瘦长的身材,穿一件兰布短衫,戴一顶油腻的毡帽,看打扮像个轿夫,又像小饭铺里端茶送菜的跑堂,他脸上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黑亮黑亮,光芒四射,陈圆圆联想到森森的剑气。   梁志问他:“请问尊姓大名?找于亚然何事?”   他说:“在下名梁上君,是于亚然的师兄,路过苏州,特来看看他。”   “啊,你就是绰号‘无影和尚’梁上君?”梁志同沈天鸿都站起身来。 显然,他们都听于亚然提过梁上君的名字。   陈圆圆也在心中赞叹:“一看他的眼睛便知必非常人,原来是位武功奇绝的侠士。”   梁志请梁上君坐下,命人奉上茶来,才说:“梁义士,于亚然如今被押在苏州府大牢里,很难见到他了!”   梁上君满面惊愕,问:“这是怎么回事?他犯了什么罪?”   梁志便把花花太岁欲抢陈圆圆,于亚然为救陈圆圆被祸的事简要叙了一遍。   梁上君一拳击在桌上,咬牙说:“花花太岁可恶之极,我饶不了他。 请问于亚然现在牢中情形如何?他有没有受刑?”   陈圆圆起身对梁上君万福说:“梁师兄,我便是陈圆圆,于大哥是为救我受祸的,他被捕的头一天就受了重刑,我的义父沈天鸿抵押了房产,凑了一笔钱,上下打点,才允我们去探监,给他治伤,近日他的刑伤好转,能够起身了。” 又指沈天鸿:“这是我义父沈天鸿。”   梁上君对沈天鸿抱拳说:“沈师父,‘一台戏’的大名在下早有耳闻,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多谢老人家照护飞天猿。 你们再去探监,给他传个口信,就说我梁上君已经知道了他的事情,叫他安心养伤,我会设法救他。”   沈天鸿说:“梁义士,老朽为于亚然尽绵薄之力是应该的,不必言谢,只是那花花太岁炙手可热,势焰熏天,连知府都惧他,义士要救于亚然多加小心!”   梁上君一笑,说:“知府惧他,我梁上君可不惧他,我只把他看成是个丑类。 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老人家放心好了!”   梁上君向众人抱抱拳,转身离开了。   梁上君走后不久,一个船工惊慌失措跑了进来,喘吁吁叫着:“班主,不好了!卷梢大船被人凿沉了!”   众人都惊得脸色发白,冷汗直下。   梁志结结巴巴问:“这、这是谁、谁干的?”   船工说:“还能有谁?花花太岁!有两个船娘看到他的家奴趁夜晚在凿船……”   梁志双手一拍,抱头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喊着:“完了!这回彻底完了!戏班子只好解散了!”   看来,花花太岁不把陈圆圆弄到手是不会罢休的,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来,沈天鸿同梁志商议后,决定把陈圆圆送到乡下去躲避。   陈圆圆却不愿走,她说:“于大哥还关在牢里,我不能走,我不放心!”   沈天鸿说:“于亚然的事,有我和梁班主,我们会轮流去看他,你留在城里也救不了他,放心走吧。”   半塘的河埠头梁志也劝她:“圆圆,你躲一躲吧,戏班子散了,这里也不能住了。”   陈圆圆无奈,只好答应到乡下躲避。 她穿上一件农妇的旧衣,用包袱布包住了头,手提一个包裹,随着沈天鸿来到河埠头,登上一只牛舌小船,沈天鸿吩咐说:“快摇!”   小船摇出城十几里,来到一个叫半塘的河埠头,沈天鸿付了船资,引陈圆圆登岸,走上一条宽不过二尺,两旁生满绿草的田间小路。   陈圆圆问:“义父,我们这是到哪里去?”   沈天鸿说:“去半塘我姨妹家,她姓董,住得隐蔽,你可以安心住下。”   过了一带竹林,又过了一个水塘,塘中有一群雪白的鸭子在觅食、戏水,见有人来,几只鸭子“呷呷”叫起来。 这乡村的风光景致陈圆圆久违了,使她不由回忆起遥远的童年,心中泛起一股微甜的苦涩味。   “你看,那座小院就是董家。” 沈天鸿指着一个竹篱小院。   院中有三间青砖屋,竹篱上爬满了豆角秧,一只黄狗见有生人走来,远远便吠起来。   狗叫声引出一个年约五十岁的妇人,头发黑白相间,面目姣好而又和善,她眯缝眼睛看了看,忽然一拍手,满面笑容说:“哟,是沈表哥,可是稀客,快进屋坐!”她拍拍黄狗的头,那黄狗便不吠了,并对客人摇起尾巴。   沈天鸿引圆圆进了院子,说:“圆圆,这是董家表姨!”   圆圆施礼说:“表姨万福!”   妇人拉住陈圆圆的手,上下打量,由衷赞叹,说:“哟,沈表哥,这就是你的义女陈圆圆啦!长得天仙一样,名头好响,我这个乡间老太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叫。 表哥,你好福气!”   沈天鸿却叹气说:“福兮祸之所倚,老子说得一点没错,我是带她避祸来了!”   “快进屋吧,有话慢慢说。”   三人进了堂屋,陈圆圆见那小屋的陈设虽然简朴,却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可见这位老太是手勤脚快嘴俐的人。   二人坐下,妇人斟上茶来,问:“表哥,出了什么事?”   “你知道城里有个花花太岁白德义吧?他看中了圆圆,要抢她做妾,我们逃出城来,你这里僻静,我只好把她送到你家避难,给你可是添了麻烦。”   “表哥,说的什么话?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我一个孤老婆子过日子实在闷得慌,正想有人同我说说话呢,送来这天仙样的姑娘陪我,是我的福气。 圆圆,我这里轻易没有人来,你就安心住下,住多久都成。”   陈圆圆感激说:“多谢表姨收留!”   沈天鸿说:“圆圆就托付给你了,我得赶回城去……”   妇人捺住沈天鸿的肩说:“表哥,你也不常来走动,吃了饭再走,今天我买了一条大鲤鱼,我这就下厨,很快的,你们坐坐。” 说着她系上围裙,进了厨屋。   陈圆圆问:“表姨一个人住呀?”   “她有个女儿,名叫董小宛,与你同龄。”   “董小宛?难道是秦淮名妓董小宛?”   “正是她。 她如今可是红遍江南,名头大得很!”   “她怎么……?”陈圆圆满腹疑云。   沈天鸿叹口气说:“唉,一言难尽。 她父亲董玉是苏州名士,却无意仕途,厌恶官场,只小宛一个女儿,当做掌上明珠,自小教她读书识字,小宛聪明绝顶,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那董玉只会读书,一家子坐吃山空,将祖上留下的几亩薄田吃尽当光,他死的时候,家中一贫如洗,连棺木也买不起,小宛是个孝女,卖身葬父,将自己卖到南京秦淮南曲当歌妓……”   “什么是南曲?”   “秦淮妓院分南曲、北曲,南曲卖艺不卖身,北曲卖身留宿。”   “啊,原来是这样。” 陈圆圆以为妓女都是做皮肉生意的,听沈天鸿一说才知道妓院还有这种分别,董小宛弹琴唱曲、陪客饮酒,同自己这“下九流”的女戏子也没有什么区别。   沈天鸿又说:“小宛如今红了,身价高了,有钱了,这座小院就是她买给母亲的,她一年回来一两次,真是个孝女啊!”   妇人端了个木盘,里面有一盘红烧鲤鱼,一盘肉炒青椒,一大碗蛋花汤,笑着说:“好了,来来,吃饭!”   三这是个月黑风高之夜。   花花太岁府的后花园一片沉寂,偶尔可以听到荷塘里传来几声蛙鸣和石缝草丛中悠长的蟋蟀吟唱,将静夜衬得更为静谧。 花园后墙一丈三尺多高,一般小贼很难攀得上来。 府中虽有十余名护院打手,因园子太大,护卫不可能十分严密。 巡夜的是更夫,身背竹梆,手提巴掌大的小锣,边走边敲,既是报时,也是给自己壮胆。   更夫走到一块太湖石下,忽感脑后有风,还没来得及回头,嘴巴已被人紧紧捂住,一片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有人低喝:“不准喊!喊就追你狗命!”   更夫吓得浑身发抖,被扯到太湖石的阴影下,才看清对面那人一身黑衣黑裤,头蒙黑巾,只露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喝问:“说,花花太岁住在哪间屋里?”   更夫哆哆嗦嗦指着说:“过、过那座龟背桥,有一间红窗阁子,右面是他的卧室……”   黑衣人向更夫的后颈猛劈一掌,更夫脑袋一垂,身子一晃,昏倒在地。 黑衣人将更夫拖进太湖石一个窟窿。   黑衣人脚步轻捷如同狸猫,身子闪了闪便窜过了龟背桥,然后蛇行鹤伏接近了红窗阁,他向左右看看,不见有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筒,点燃纸媒,捅开窗纸,一缕烟雾吹向室内……   次日清晨,一名使女端一铜盆热气腾腾的洗面水进了红窗阁,轻唤一声:“公子,洗脸吧……”   白德义在帐子中长长打了个呵欠,说:“拿衣服来,服侍我穿衣,我今日还要拜客。”   “嗳。” 使女应了一声,从椅背上拿起两件内衣,拉起了帐子,见白德义新近收的小妾还在沉沉大睡,露出一只雪白的膀子在锦被之外。 使女看了看二人的头,“哇呀——!”一声大叫,手中的衣服落到地上。   一把雪亮刺眼的匕首“不知死的东西!你叫什么?见了鬼啦?”   使女惊惧地指着二人的脑袋:“发、发髻……”   小妾已经被惊醒,抬头看了看白德义,惊叫一声,捂上了眼睛。   白德义看了看小妾,小妾的发髻不见了,披发如鬼。   原来二人的发髻都被割掉了。   白德义惊得面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   使女瞪圆了眼睛,指着床架:“那、那……”   白德义顺使女的手一看,只见一把雪亮刺眼的匕首,穿着一封信,插在床架上。   白德义盯着匕首,说不出话来,许久才结结巴巴命令使女:“拔、拔下来,给我……”   使女已经手软脚软,又不得不拔,哆哆嗦嗦走过去,好在匕首入木不深,不必用力便拔了下来,连信一起交给白德义。   白德义光着上身坐起来,展开信,见上面写着:“花花太岁,你这个罪该万死的恶徒!暂且饶你一命,快将飞天猿于亚然放了!如其不然,砍下你的狗头,挂在城楼顶上示众!”   反了!反了!真是造反了!这个狂徒竟敢向太岁发令,向太岁发威!看了这封信,白德义先是气得眼前发黑,差点心脏爆裂,继而一想,这个人必是武功高超之辈,神出鬼没,无声无息进了他的房间,割下了他和小妾的发髻,他却毫不知觉,昨夜如欲取他小命简直是易如反掌,信中的话决非胡吹乱吓,想到这里,他又出了一身冷汗,双目痴呆呆看着那信和匕首,他那神情之可怕,令使女心惊肉跳。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吩咐说:“去,传管家……”   使女像听到了大赦令,应了一声,飞快跑出门去。   管家来时,白德义和小妾已穿上了衣服,用青布包住脑袋。 小妾面色青白,手脚仍在发抖。   管家一进门便连连躬身说:“咋夜有一名飞贼入园,击昏了一名更夫,惊忧了公子,是小人防范不周,请公子治罪……”   白德义吼一声:“别啰嗦了!”   管家吓得倒退一步,忙说:“是是……”   白德义将匕首和信推给他:“你看看吧!”   管家展信阅过,连连拭汗:“这、这飞贼、飞贼……”   “你说,该怎么办?”   “这、这飞贼,武艺高不可测,府中那几名家丁怕是挡不住他,是不是叫知府派兵来保护?”   “嗯,你去传知府,说我家里出了大案,我要见他!”   “是是,小人这就去。”   苏州知府正在大堂上审案,听说白府发生大案,以为出了人命,不敢怠慢,立刻乘轿来了。   白德义将知府让进客厅坐下,使女献茶后退下,他便说:“昨夜有飞贼来大闹府第,请知府大人派五百名军士来分班日夜守护。”   知府大吃一惊,说:“这……公子,下官是个地方官,手下只有一班衙役,不掌军权,要调动军队须经江苏布政使与都指挥使,而且……”   白德义已瞪起了眼睛:“还有什么?”   知府心中火花直迸,但话却说得委婉:“恕下官直言,公子并非朝廷大员,要五百军士日夜守卫贵府,都指挥使也不敢调派……”   白德义发起恶来,将桌子拍得“砰砰”乱响:“你这个瘟官!是不是存心叫那个飞贼来害死我?”   知府陪着小心说:“下官不敢……请问公子,飞贼有多少人?”   白德义结巴巴说:“只、只有一个……”   知府心中冷笑:这个花花太岁,只一个飞贼就把他吓成这个样子,竟然要五百军士来护卫他,真他娘的不知天高地厚,但又不敢得罪他,便问:“飞贼闹府,可有人证物证?”   “他打昏了更夫,那更夫便是人证!物证……你这瘟官,难道不信飞贼闹府?”   “下官怎能不信,问清楚了,下官才好派人捕捉呀!”   睡梦中白德义和小妾被人割去了发髻,实在是件丢脸的事,又不得不将匕首、发髻等物交给知府,说:“你看吧,这样的飞贼简直就没有王法啦!”   知府看了这些东西惊诧不已,可见这个飞贼决非等闲人物,要捉到他决非易事。   白德义气咻咻说:“限你三天,把飞贼捉住!派有武功的衙役保护我!”   “是,下官告退。” 知府只好答应。   夜里,五名手提单刀、水火棍的衙役来到太岁府,被管家引到红窗阁外,告诉他们:“这是我家公子卧室,你们就在这房屋前后值夜,小心,不要出差错!”   这些衙役在小民百姓面前耀武扬威,也算半个老爷,如今却要他们冒露顶风给一个花花公子站岗放哨,心里实在不甘,但上命差遣又不得不服从,只得分散开守住前门后窗。   次日,天刚朦朦亮,管家便来敲红窗阁的门,气急败坏喊着:“公子,公子,快起来!又出事了!”   白德义被惊醒,急忙起身,边披衣伸袖边打开门问:“又出了什么事?”   “那五个衙、衙役昨夜都被人捆了起来,丢、丢在太湖石下……”   “什么?!五个身有武功的大活人,怎么会无息无声就被人捆了起来?……看看去……”   管家搀着白德义的胳膊,跌跌撞撞来到那块题有“凌云”二字的太湖石下,只见那五个衙役被四马攒蹄捆成肉团,嘴里塞着臭袜子烂布条,“唔唔”哼着,说不出话来。   一名衙役身上还缚一块半尺宽的白布,上写:“这五个毛虫能拦得住爷爷吗?笑死鬼!再不释放于亚然,摸摸你的颈子!”   白德义看了倒吸一口冷气,双眼发直。   管家小心说:“这个飞贼的武功高得神鬼莫测,衙役家丁怕是拦不住他,公子的性命要紧……”   白德义心中一颤,无奈地说:“你去、去告诉知府,把那个飞天猿,放、放了……”   “是是,小人就去。”   白德义像丢了魂一般回到卧室,见那小妾正对着镜子流泪,她一头瀑布般的青丝被割得只剩三寸,在头上像把蒲扇,整日用布包着头,不敢出门见人,她怎能不伤心?   走出府牢大门白德义没有心情理她,双手垫头歪在床上,心中又气又恼又怕,自己在苏州势焰熏天,跺跺脚全城也发颤,如今却被一个飞贼治住,脸面丢尽。   小妾嘤嘤的哭泣令他心烦意乱,大吼一声:“滚!你给我滚出去!”   小妾吓得掉了梳子,捂着脸跑出去了。   管家回来了,畏畏缩缩叫了声:“公子……”   “你回来了,那个鬼……飞天猿,放了吗?”   “知府说,说,这样放不成……”   “怎么?”白德义翻身坐起来,瞪起眼睛。   “他说,飞天猿的案子是公子你督办的,呈文已经加急驿马上报刑部,还没有批复,就这样把一个重罪死囚放了,上面追究起来,他头上的乌纱也就掉了,他不敢……”   “那,那怎么办?”   “他说除非公子再递一张撤诉状子,说看错了人,飞天猿是冤枉的。 将来上司追查他有撤诉状为证……”   白德义不耐烦地挥手:“写!吩咐师爷写一张撤诉状子,把那个祸星放了,放了!”   四于亚然蓬头垢面,手提一个破包袱走出府牢大门,大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又关上了。 外面强烈的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痴痴地站了许久,眼睛才适应了,才看清了街道和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于亚然踽踽走到戏班子的住地,见大门半掩,伸手“呀”一声将大门推开,愣怔地停住脚,见院中空无一人,风一吹,地上的鸡毛树叶旋飞,一片破败景象。 各房间有的关着门,有的房门大开,屋中也空空荡荡。 这是怎么回事?他疯了一般的跑过去,一间间屋寻找,也没见到一个人。   他来到后院,见厨屋门外一个三角灶,有个人正弯着身子吹火。 那人听到了脚步声,抬起身一回头,于亚然叫了一声:“沈师父!”   不过是十几天没见,沈天鸿似乎又老了十岁,头上稀疏的白发只剩发顶,脸色灰暗,皱纹如刻。   沈天鸿又惊又喜,问:“亚然,是你!他们怎么肯放了你?”   于亚然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今早牢头说,你没有罪了,知府大人叫放了你,走吧,走吧。 我就出来了。 沈师父,戏班的人呢?”   “唉,一言难尽,来,进屋坐吧。”   二人进了屋子,沈天鸿用一把缺嘴茶壶给于亚然斟了一杯茶,说:“你被捉进了大牢,那个花花太岁还是不肯放过圆圆,派家奴将卷梢大船凿沉了,戏班子维持不下去了,班主将众人遣散,一个人到南京去了,委托我看守这个宅子,只剩下我一个孤老头子了……”   “圆圆呢?”   “为了躲避花花太岁,我将她送到半塘我表妹董家去了。”   于亚然又伤感又气愤,说:“想不到短短时间竟出了这么多变故,恶鬼就是那个花花太岁,我饶不了他!”   沈天鸿忽然想起一事,说:“不久前你的师兄梁上君来找过你……”   于亚然又惊又喜:“真是梁上君,无影和尚?”   “是,他说他要救你,叫我们传信,还没来得及。”   “啊,莫非我这次出狱同他有关?他在哪里?”   “他没留下地址。”   “他到了苏州,会等我。 沈师父,告辞了。”   “这就走?我做了饭了。”   “我要去找师兄,以后再来拜望你老人家。”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于亚然匆匆走了,沈天鸿目送他出了大门,心中涌起一阵苍凉,这个大院又剩他一个人了。   陈圆圆在半塘董家住了五天了,她手脚勤快嘴又甜,洗衣做饭喂鸡的活儿全包了,不叫“表姨”不开口,喜得董氏欢眉笑眼,说:“真没想到,烧红了苏州半边天的名旦陈圆圆什么活都会做,比我女儿还强!”   圆圆说:“表姨,我可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从小在苦水里泡大的,你就把我当女儿吧!”   董氏喜滋滋说:“我又多了一个好女儿,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   这天傍晚,陈圆圆同董氏正在厨屋摘菜,忽见一乘素花小桥在大门外落下,走出一个娉娉婷婷的小娘子,她长眉入鬓,美目含春,肤色白皙红润,美丽得溢光泛彩,令人一见生爱。   董氏拍着手迈出门去,惊喜说:“哎呀,是小宛回来了!事先怎么不捎个信来呢?”   董小宛娇笑如风铃摇荡:“娘,我想你,给你个惊喜嘛!”   董氏疼爱地拍着小宛:“这丫头,还不定性!快进屋,家里有个客人呢。”   陈圆圆已经笑容可掬迎了出来,说:“哟,这是小宛姑娘吧?果然是天人!”   董小宛目不转睛看着陈圆圆,惊讶问:“你是……”   陈圆圆说:“我叫陈圆圆,是沈天鸿的义女。”   董小宛由衷赞叹:“陈圆圆!我听说过,你好美!”   董氏说:“圆圆姑娘是艺苑奇花,花花太岁要抢她,你表舅送她来避难的。 她和你同岁,比你大几个月,你就叫她表姐吧!”   董小宛亲热地拉住圆圆双手,叫一声:“表姐!”   陈圆圆也笑着说:“我有这样一个天仙妹妹,是拾了金宝!”   董氏说:“你们姐妹俩一见如故,我好高兴!”   夜里,董小宛与陈圆圆同榻而眠,二人唧唧哝哝唠得十分亲热。   小宛说:“我在南京已经听说苏州卷梢戏班出了个小娘子陈沅,一炮打红,想不到能见到你,可算三生有幸了。”   圆圆说:“我们也算有缘吧,到你家避难才能见到你呀!我师兄飞天猿为了救我伤了花花太岁,被关进死牢,花花太岁仍然不肯放过我,把卷梢大船凿沉了,戏班子怕是完了。 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女人多薄命,老天不公!”   小宛也被触动了伤心事,说:“是呀,灾难怎么都落到我们女人的头上?为了葬父我自卖自身到秦淮南曲,家母哭得泪人一般,她怎么舍得我去做卖笑生涯?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不能让老父的尸骨停在房里吧?”   “小宛,你真是孝女,皇天有知,也该保佑你!”   “在南曲红起来,生活是不用发愁了,可那总归是烟花柳巷,决非安身立命之所,这碗红颜饭又能吃多久呢?”   南曲的姊妹们“年长以后又怎么办呢?”   “多数嫁给富家公子做妾。 但那富家公子中可托终身者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 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的李甲之流,把我们当玩物,玩够了当破鞋一般丢了,这样黑良心的男人可不是一个两个呢!所以,这‘从良’二字可难写得很啊!”小宛说到这里,眼圈微微红了。   圆圆劝慰说:“妹妹是好心人,吉人天相,我相信妹妹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丈夫,有好结果,不必伤感。”   小宛低下头,幽幽说:“但愿如此……”   飞天猿于亚然身背一个破包袱,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乱走,双眼四处打量,寻找梁上君。 花花太岁会这样便宜放过他?准是无影和尚梁上君使手段加了“楦”!梁上君神出鬼没,会知道他被放出来了,会在苏州等他,可是他会在哪里呢?   他走进一条深巷,忽感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见梁上君正笑嘻嘻看着他,他惊喜欲叫,梁上君低声说:“噤声!远远跟着我!”   梁上君背着个破裢褡走到前面,于亚然远远在后面跟着,二人出城后梁上君带于亚然走上一座荒山,山顶有一座废塔。 二人进塔后,于亚然见登塔的木梯已经朽坏,连木片也不见了。 梁上君纵身一跳,单手攀住梯口,翻身上了二层,招手说:“飞天猿,飞上来吧!”   飞天猿点点头,先将破包袱丢了上去,然后照梁上君的样子翻身而上。 三层以上的楼梯没坏,二人顺梯而上,来到顶层。 顶层打扫得很干净,木板上铺有竹席、被褥。   梁上君从檩条上摘下竹篮,拿出酒瓶、酒碗,居然还有一只烧鸡和一小罐炒花生,对于亚然招手说:“来来,小师弟,贺你出狱,哥俩今日好好干一杯!”   于亚然坐下说:“师哥,你这里面通风干爽又安全,连房租也省了,不愧是梁上君子的华居!”   梁上君笑起来:“猴子,想不到你唱了几天戏,也学会转文了!”   梁上君撕下一条鸡腿递给他,二人举起酒碗一碰,各喝了一口酒。   于亚然问:“师哥,你用什么高招把我从狱里救出来的?”   “我在夜里割了花花太岁和他小老婆头上的发髻,留下一封匕首书,次日又将保护他的五名衙役捆了,他要保住脑袋,敢不放你吗?”   “师哥,多谢你救我,否则,我这次不被砍头,也得发配到黑龙江去戍边。”   “哎呀,你我兄弟何必言谢?说说吧,以后怎么打算?”   “花花太岁把我害苦了,我要报仇!”   梁上君沉思了一阵,缓缓说:“师弟,干我这一行,历来避免酿成人命大案,被官府穷追不舍,生意兴隆不了喽!花花太岁的命更金贵,杀了他,怕是连皇帝老儿也要被惊动,你我被张挂图影全国捉拿,走到哪儿也不得安生,算下去这是一笔亏本的买卖。 世上像花花太岁这种恶人多多,杀不完的。 我看,设计将他赶出苏州,出口气就丢开手吧。 以后,你就同我联手劫富济贫,替天行道好了。”   于亚然对这位武艺高超又足智多谋的师兄一向敬佩折服,便说:“好吧,我听师哥的。 怎样才能把这个魔头赶出苏州呢?”   梁上君低声说了一条计策,于亚然边听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已经日上三竿,白德义搂着小妾仍在酣酣大睡,有人急急敲击窗棂把他惊醒了,只听管家在叫:“公子,公子……”   白德义披上衣服,打着呵欠走出房门问:“什么事啊,大清早鬼叫神号!”   管家手里拿着一张纸,说:“大门口,花园里,连公子的窗上都贴了揭贴……”   “什么揭贴?”   管家将那张纸递给白德义,白德义见那是用木板刻印的,题目是《花花太岁白德义十恶不赦》,一条条列着白德义依财仗势,横行霸道,欺男霸女,谋财害命等罪行,桩桩件件都有根有据,白德义越往下看脸色越难看,冷汗也从额角渗下来了。   那些揭贴不但是贴到白德义府中,而且贴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过去小民百姓只敢暗中议论的事,如今全面“曝光”,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人们咬牙切齿、议论纷纷,白德义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低声诅骂,他成了过街瘟神,甚至一些官宦富豪之家,也避之惟恐不及,见他便远远躲开,他找上门去,勉强接待,态度也是不冷不热,明显敷衍。 他不再出门,整天躲在府中打仆人骂小妾,摔东西砍花草,像个被关在笼中的恶狼,怒火无处发泄。 苏州知府曾派了几名衙役到大街去撕那些揭贴,白天撕了,晚上又贴了出来,衙役也懒得再撕。   “揭贴风波”还没有平息,白府又闹起了鬼。 一名使女夜间起来小解,忽见太湖石的阴影中跳出一个头戴高高纸帽、舌头血红拖出半尺的鬼,对着她跳了过来,吓得她“妈呀——!”一声大叫,闭过气去了。 巡夜的更夫听到叫声,赶过来,那鬼已不见了踪影。   更夫也见到一个鬼,从太湖石的窟窿里伸出头来,会变脸,一会变得青面獠牙,一会变得绿眉赤眼,一会变得鼻孔朝天,吓得更夫狂跑惨叫。   一到更深,府中便传来悲悲切切的哭声,哭声飘飘悠悠,忽东忽西,令人心惊肉跳;还有“磔磔”笑声,如鸱枭嚎叫,合府无法安睡。   管家带人合府搜索,什么也没有找到。 又请了巫师来驱鬼,鬼没驱走,巫师被推到塘里,差点儿淹死。   府中使女仆人人心惶惶,有的得了精神病,有的辞工回了老家。   白德义睡不安吃不香,精神恍恍惚惚,实在坚持不住了,招来管家说:“这苏州我无法住了,我进京投靠我舅父。”   管家问:“那,公子在苏州的房产怎么办?”   “卖掉!你先留下,房产卖掉后将银票送到京城。”   花花太岁包了一条船,进京去了。 他走那天,苏州全城欢腾,鞭炮齐鸣,送瘟神啊!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三部分情幻   喜烛泪滴长洞房春宵短,,献身“东海秀影”,惜乎如泡如影如雾如电,前程难算……   一明朝崇祯中叶,江南瘟疫流行,患者又屙又呕,十余日便死掉了。 有人走在街上,走着走着便倒下了,喉咙一动便咽了气。 有的一家老小都染上了,人丁死绝。 棺材铺的生意空前火爆,价格猛涨,小民百姓连棺材板也买不起,多数是用烂席头将尸体一裹埋到乱葬岗完事。 瘟疫过后,苏州城的人口减少了一半。   这天,从早上起天上便飘着细雨,雨滴细小得像雾,天地迷蒙。 过了立秋,天渐渐凉起来,陈圆圆和董氏正坐在屋中缝制寒衣,守门的大黄狗忽然吠起来,董氏放下手中的活计开门去看,见是一个仆人模样的人立在大门口,董氏问:“你找谁呀?”   “这是董家吧?圆圆姑娘在吗?”来人问。   陈圆圆已闻声走了出来,说:“我是,你有什么事?”   “我是沈天鸿师父的邻舍,是他派我来报信的。 你父亲陈玉书染上了时疫,沈师父将他接到自己住处医治,谁知沈师父也染上了,二位老人病卧在床,无人照看,沈师父叫你回去一下。”   陈圆圆面色霎时白了,忙问:“他们、他们病得重吗?”   那人叹了一气:“唉,这场瘟疫是上天降劫,城里死人无数,说不准啊……”   圆圆说:“请屋中稍待,我换件衣服,就随你进城。”   董氏说:“客官,劳你去村中帮我们雇一乘轿子,天鸿是我表哥,他病了,我也该去看看。”   董氏和陈圆圆来到城内戏班子大院落轿,陈圆圆急忙奔往后院沈天鸿卧室,见沈天鸿和陈玉书各睡一张床,陈玉书已经人事不省,沈天鸿也气息微弱,屋中秽物狼藉,臭气熏人。   陈圆圆扑过去哭叫:“阿爸呀!义父呀!”   董氏说:“圆圆,这不是哭的时候,快找医生来看!”   沈天鸿勉强睁了睁眼,喘息着说:“不,不必了……我同阿小,都捱不过今夜了……圆圆,我同你阿爸都一贫如洗,后事,苦了你了……”   就在当天夜里,沈天鸿和陈玉书都先后去世了,陈圆圆伏尸大哭,董氏也哭得气噎声嘶。   陈圆圆找到报信的那位邻舍,将自己带的几件簪环首饰交给他说:“阿叔,我父亲同义父都去世了,我同阿姨都是女流,劳烦你把这些簪环当了,帮助买两口薄板棺材来……”   那人为难地说:“陈姑娘,如今城中死人无数,棺木价格冲天般飞涨,薄板棺材昨日还是二百五十两银子一口,今日已涨到三百两,姑娘这点首饰怕是一块板也买不到啊!”   陈圆圆不由目瞪口呆。   那人又说:“发送出殡入土都得请人,现在城中雇人也十分难,青壮都怕沾染时疫,不花大价钱雇不到,两副棺木加上雇人,没有一千两银子送不出去啊!”   这样大一笔数字使陈圆圆双眼一阵发黑。   那人说:“姑娘孝心可嘉,可现在是瘟疫盛期,只好从权简办……”   “怎样简办啊?”   “现在城内多数人家是用席头卷了尸体,埋到荒山野岭……”   陈圆圆却坚决说:“不,阿爸为了养我又当爹又当妈,吃了多少苦啊?义父为了栽培我熬尽了心血,他们的大恩大德,舍弃我的性命也难以补报,我怎能让他们连口棺木也没有就这样去了……”说到这里,陈圆圆已是泪如雨下,哭得身子发抖,说不下去了。   董氏也陪着她哭起来。   陈圆圆转向董氏说:“表姨,求你托人给小宛妹妹打个信,我学她的榜样,卖身葬父,让她在秦淮南曲给我找个主儿,我不求别的,只求他们能使二位老人有棺殓身,入土为安。 表姨,这事越快办越好啊!”   董氏吃惊地看了陈圆圆许久,说:“孩子,那可是个火坑啊!”   “为了二位老人,刀山我也要上啊!”   董氏见陈圆圆已经下了决心,叹口气说:“好吧,我这就托人骑快马去南京给小宛打信。”   陈圆圆是苏州名旦,才、色、艺三绝,能得到她进南曲,那是栽了一棵摇钱树,哪一家妓院不争着要啊?当年没有“市场竞投”这一说,如果有,陈圆圆一定能把自己拍卖个天文数字的好价钱。 小宛轻而易举,迅速把这事办成了。 秦淮旧院春香阁鸨母林二娘派了个名叫林间绰号“软壳龟”的龟保头儿,带着银两,骑着快马赶到苏州,为沈天鸿、陈玉书办理丧事,并接陈圆圆到南京。   林间临行前,鸨母指示:“不要可惜银两,只要陈姑娘高兴,丧事一定要办得风光!”   尽管瘟疫盛行,但钱可通神,沈天鸿、陈玉书的丧事在当时轰动一时,标准是高档次的。 不但有两具彩漆花头大棺,还请了十名和尚十名道士诵经,二十名鼓乐手吹奏,扎有纸人纸马纸屋纸柜。 陈圆圆一身缟素,肩扛丧棒,由两名女童掺扶着,走在棺前,边走边哀哀哭泣。 墓地早已买好,棺木入土之后,砌起两座青砖新坟,立了石碑。 陈圆圆在坟前又痛哭了一场,由董氏又拉又劝,才把她劝回家中。   经这一场变故,陈圆圆瘦了一圈,精神恍恍惚惚,“软壳龟”本想立即带陈圆圆去南京,董氏说:“陈姑娘已同你们签了入乐坊的卖身契约,她现在身体这么差,怎能上路?万一在路上大病,不是更麻烦吗?她不能飞也不会跑,由老身做主,让她休息些日子再跟你上路吧!”   “软壳龟”无奈,只好先派人回南京送信,他留在苏州等待。 半月之后,陈圆圆的身体和精神都好了许多,这才拜别了董氏,跟着“软壳龟”乘船上路,到南京去了。   秦楼楚馆萃集之地当年南京秦淮河畔有一条街称为“旧院”,是,红窗绿门,珠帘绡帐,香气远扬,歌吹为风,红男绿女,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酒楼茶社赌场戏棚与秦楼楚馆相接,日夜丝竹悠扬,锣鼓相配,歌声起伏,呼喝应和,这是条声浪、灯彩、欲望的河。   春香阁与董小宛所在的天香阁都是秦淮旧院有名气的大妓院,出过许多闻名遐迩的红妓女,在中国香艳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两家妓院毗邻而建,结构基本相同,前院当街,二层木结构的小楼,楼下接客厅兼宴客厅,可以摆十余围酒席,楼上一间间小阁,后院是个小小花园,养鱼池四周摆有数十盒鲜花,姹紫嫣红。 有四套房子,有身份的名妓各住一套,每一套都有卧室和客厅。   春香阁鸨母林二娘当年四十余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皮肤白皙,美目流盼,年轻时也是红极一时的妓女。 她已经接到禀报,知道陈圆圆在码头下船了,轿子很快就到,她换了件衣服,站在后门口等着,以示隆重。 妓院的兴隆红火,靠的是名妓支撑,把名妓拢络好了,一本万利,林二娘是深谙其中三味的。 她在陈圆圆身上下了大注,要捞回来,还要本利翻番,就要靠陈圆圆媚惑客人的手段,没有妓女的自觉配合,一切都无从谈起。 她站在门口迎接陈圆圆,正是她生意经的一个步骤。   时候不大,远远见那“软壳龟”护着一乘紫绒小轿进了巷子,林二娘立刻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欢眉笑眼。   小轿在她身边停下,“软壳龟”掀起轿帘,陈圆圆提着个绸布小包袱走下来。   陈圆圆穿着十分朴素,头上扎着白绫,鞋面上也绷着白布,她珠圆玉润,没施脂粉,美得天然无饰,林二娘在心中赞叹:“名不虚传!她是纯金,她是宝石,身上天然一种高贵气质,媚在骨子里,二娘我要发达了!”嘴上却说:“是陈姑娘呀,路上辛苦了!”   “软壳龟”忙说:“这就是林姆姆。”   陈圆圆屈膝万福:“林姆姆安好!”   林二娘将陈圆圆一把扶住,说:“免礼,免礼!我可是久候陈姑娘了,快进屋!”   林二娘接过了陈圆圆手中的小包袱,引她进了院子,走到一处房屋门外,一名扎着两个丫髻、穿得干干净净、年约十四五岁的使女掀起珠帘走出,她手里还拿着毛掸,显然还在收拾房间。 她对陈圆圆施礼说:“陈姑娘好!”   林二娘说:“她叫嫣红,以后就由她侍候你,缺什么,要什么你就对她说。”   嫣红掀着珠帘,让陈圆圆和林二娘进了屋子。 陈圆圆见那小客厅布置得耀眼生辉,螺甸交椅,大理石面的桌子,古董格中放着唐瓶宋瓷,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一个唐装美人对人拈花而笑。   穿厅进了一个小门,便是卧室,紫檀木大床,绸缎被褥,吊着绣有百蝶穿花纱帐,地上一个大大的梳妆台,立着一面大铜镜。 如此豪华富丽,陈圆圆还是头一遭见到,恍如进了天宫,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林二娘同陈圆圆刚刚坐下,嫣红便献上茶来。   林二娘问:“陈姑娘,二位老爷的丧事办完了,还满意吗?”   陈圆圆感激说:“林叔是能干的人,安排得很妥当,多谢姆姆!”   “应该的,不谢不谢。 这间屋就给姑娘住了。 姑娘旅途劳累,洗浴后好好歇息,我已经请了小宛、媚娘等几位姑娘今晚过来,给姑娘接风洗尘。 这屋子,你就是主人,需要什么命嫣红去办。”   林二娘出去了。   嫣红说:“陈姑娘,浴汤已经烧好了,我服侍你洗浴吧。”   当年的浴盆是个大木桶,人坐在里面只露出肩胛,嫣红帮陈圆圆搓背洗身,洗完了服侍她穿上薄绸睡衣,扶着她进了卧室睡下,她说了一声:“陈姑娘好好歇息,我在外间,有事叫我。”   陈圆圆躺在那张豪华的大床上,心绪苍凉茫然,她知道自己从此掉进一个温柔、华丽而又阴暗的大陷阱中,命运握在鸨母手中,失掉了人身自由,成了男人取乐的玩物。 当年娼妓业称为“乐户”,官府发给执照,妓女“从良”称为“脱籍”,要花一大笔钱赎身,并要到官府办理手续。 能够有机会“从良”的妓女是少数,多数年老色衰无以为生,流落街头沦为乞丐。   陈圆圆知道自己将来命运难测,一阵悲从中来,泪水顺着眼角滴了下来。 她身子疲累,屋子豪华舒适,但她却毫无睡意。   傍晚,嫣红进来,请她起身净面化妆,从柜中拿出一套绣有牡丹花的绸子小袄,葱绿色的百褶裙,请她穿上。 这样一打扮,陈圆圆立刻形象一新,艳光四射,嫣红看得连连眨眼,惊叹说:“陈姑娘,你真是美如天仙,秦淮河上的几位当红的姑娘,怕是会被你压下一头啊!”   董小宛先到了,一进门就叫:“圆圆姐在哪?”   陈圆圆闻声从室中迎出来,叫一声:“小宛妹妹……”   董小宛叫一声:“圆圆姐!”   二人眼圈都红了,拉住手一起进了屋子。   二人到卧室,并肩坐到了床上,小宛问:“二位老人的事办好了?”   “办好了。 我要多谢妹妹帮忙。”   “哎哟,你我姐妹用得着这么客气吗?是姐姐名头大呀!秦淮旧院哪个不知姐姐的大名呀,我把姐姐的事同林姆姆一讲,喜得她见牙不见眼,她是拾到凤凰了!”   陈圆圆深深叹气,眼圈又红了。   小宛搂住圆圆肩膀说:“姐姐不必伤感,既然不得已流落到这种地方,也只好随遇而安。 凭姐姐的色、艺、才,很快就会窜红,那些公子王孙不趋之若鹜才怪呐!将来,小妹帮你寻一个贴心贴意的好姐夫。”   陈圆圆不由被小宛逗笑了:“你自己还没寻到呢,来操心我的事了。 真寻到那样好人,怕是先要留给你自己了。”   “哪能呢!姐姐有了好归宿,小妹才能安心。” 小宛一脸真诚、坦白。   沦落在烟花巷里陈圆圆看着小宛,心想:小宛,但她身上丝毫没有妖媚之气,还像闺中少女那样纯洁,实在难得。 她说:“那是将来的事了,现在哪能想那么多?小宛,我刚进这个院子,什么也不懂,要靠妹妹多提调是真的。”   小宛说:“这南曲卖艺不卖身,客人们也知道规矩,多数客人不会越轨,只怕碰上那胡搅蛮缠霸道不讲理的客人。 这一要靠自己应付的手腕,也要靠背后有势力的大老倌撑腰,好在你家姆姆林二娘地头熟,她年轻时也曾红极一时,结交了不少达官显贵、富商大贾,她会照看你的,你是她家的摇钱树,树枯了,对她可没有好处。”   “哎哟,小宛妹妹,以后我就拜你当老师了。”   “那可不敢当。 你这样冰雪聪明,这一点儿小事还能难得住你?不用几个月,什么事儿你都参透了。”   这时,林二娘在外面叫了:“圆圆姑娘,客人到了。”   小宛说:“走,介绍你认识几位有名的手帕姊妹,她们是秦淮河的彩幡,没有她们,这秦淮旧院会暗淡无光。 手帕姊妹们互相扶持,大有好处啊!”   小宛携起陈圆圆的手,向客厅走去。 进了客厅,见四五名花枝招展的手帕姊妹已经围桌坐下了,各人身后都有一名小鬟侍候。   陈圆圆一进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身上了。   林二娘说:“这就是新来的圆圆姑娘,以后还要靠各位姑娘多多提携,多多关照啊!”   陈圆圆超群出众的美貌和那种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道不明却能令人心魄颤然的气质,使这些秦淮河上风头正旺的名妓们一时竟屏住了呼吸,屋中静得听得清苍蝇飞过的嗡嗡声。   过了一阵,才有人拍手:“名不虚传,果然非同凡响!”   “卷梢戏红遍苏杭的小娘子,举手投足都是戏啊!”   “天下有如此妙人儿,令我等姊妹大开眼界!”   董小宛指着一位面庞俏丽丰满的女子对陈圆圆说:“圆圆姐,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顾眉,大家都称她眉娘,如今在秦淮旧院风头最劲,公子王孙爱她如爱嫦娥,甘心情愿做她脚下的玉免……”   顾眉笑着敲了一下小宛的额头说:“宛娘,你嘴下留情,小心折寿!”   小宛又指着一位身材修长、曲线玲珑、年纪稍大的女子说:“这位是李十娘,是我们手帕姊妹的大姐头,护花神,为人最是侠义。”   李十娘拉住陈圆圆双手,爱怜地抚摸着,说:“十指修长如玉笋,圆圆,上天是怎样造出你来的?身上无一处不完美!以后如果有什么人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们姊妹为你出气!”   陈圆圆忙说:“多谢姐姐照顾。”   小宛又指着一位身材娇小玲珑,眉眼如画的女子说:“这位是李香君,是姊妹中的才女,如果女子也能参加科举考试,状元非她莫属!侯朝宗公子对她的才学赞不绝口!”   陈圆圆说:“以后请多赐教。”   李香君说:“你别听宛娘胡诌,她这人惯于把毛虫说成金龙,信了她你就上当了。”   董小宛又介绍了马娇和杨小玉,陈圆圆一一见礼,说:“圆圆给各位姐姐问安,以后如有不周,还望各位姐姐海涵、教导。”   众人拉圆圆坐下,李十娘说:“你们听听,她这小嘴说起话来又脆快又香甜,糖豆一般,以后,那些公子哥儿还不得像蜂子逐蜜一般往这儿跑啊!单是她的小嘴就价值千金。 林姆姆,你的门上怕是要多加两把锁了!”   林二娘春风满面,说:“借姑娘的吉言,但愿圆圆姑娘早点红起来,我就有福了!”   顾眉说:“圆圆姑娘的大名早已传遍南京,只要打出旗号,立刻就会红了!”   今晚来春香阁聚会的都是秦淮旧院的精英,“倩女”班头,烟花领袖。 一片燕语莺声,一片银铃笑语,一片流溢粉香,竟十分热闹。 吃完饭,大家又斗了一阵叶子牌,才尽兴而散。 初入风流行业的陈圆圆那迷茫、羞涩、沉郁的心情被她们扫掉了不少。   二陈圆圆卖笑生涯就这么开始了,初时她还羞羞怯怯,冷冷应付,对那些比较粗俗的男人的粗俗动作十分反感,曾跑回房间蒙被大哭过,也曾不梳洗不吃饭消极反抗过,是林二娘的一席话把她扯回了现实。 她说:“圆圆,我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初入烟花柳巷心里也十分难受,不是生活所迫哪个清白女儿愿干这种营生?既然走上这条路,你就不该只为自己想,也得为我想想,你可是签了卖身契的,我在你身上花了大把银子,你脸上连点笑容也没有,这不是成心砸我的生意吗?你如果逼得我无路可走,我只得狠心把你转卖到北曲去,那种地方,说它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像你这样年貌的妓女,一天至少也得接二十个客人,男人压也得把你压得肉干骨枯。 只隔一条街,你不妨去看看她们,哪一个不是面青眼黑的,脸上涂满了脂粉也掩不住她们的憔悴啊!圆圆啊,你好好想想,千万别逼我推你到那里去!”   在妓院鸨母中林二娘算是有眼力有手腕的人,对陈圆圆用的是攻心战术,这一击又确实有效,使陈圆圆出了一身冷汗,头脑也清醒了许多,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和前途。 到春香阁以来林二娘对她像凤凰一般供奉,锦衣玉食养着,笑脸哄着,目的是要陈圆圆为她赚钱,陈圆圆是她生利的工具,如果不能为她赚钱,她会毫不犹豫把陈圆圆卖掉,她不能干赔本生意!真被卖入北曲,那真是万劫不复啊!想通了这一点,陈圆圆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进入了角色。 好在这南曲歌妓主要是陪客饮酒开花筵,当众弹琴唱曲走堂会,碰上文雅的客人也对对吟诗,泼墨作画,再就是打情骂俏,揽髻揽颈,不轻易留客过夜,客人要留宿,出的价码不但要鸨母接受,还得妓女愿意。 因为有这样的“行规”,所以那些有身份的妓女都特别珍惜自己的“初夜权”,要把那处子之宝献给自己钟情的男子。   林二娘的荷包陈圆圆在戏台上扮演过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各种角色,其中也有妓女,她都扮演得维妙维肖,一旦解除了心理障碍,她要进入角色并非难事。   她根据不同身份的客人,施展不同的手段,她歌舞精妙,琴棋高超,书画虽不能说不凡,但也入得行家法眼,她媚而不妖,可眉言,可目语,笑靥醉人,如饮酥醪,出语幽默、隽永,声如莺啾。 这一切都极大提高了她的品位,艳帜高扬,压倒群芳。 董小宛、李香君、顾眉娘等人不得不屈居其次。 她很快蹿红了,嫖客如云,轿马盈门,见她一面要提前数日预约,见她比见知府大人还要难,见到了,也不过是手谈一棋,耳聆一曲,陪饮数杯,能得到她一幅墨宝,客人会受宠若惊,收藏密室,轻易不肯示人。   白银如水一般流进了林二娘的荷包,喜得她整天欢眉笑眼,将陈圆圆像菩萨一般侍奉,陈圆圆稍有不快,她便诚惶诚恐,整个春香阁都不得安生,其他妓女虽然妒嫉得肠子发青,因为有鸨母护着她,她们无可奈何,只能在背后嘀嘀咕咕,诅咒陈圆圆最好能生个恶疮,发个背疽,死不了也毁了容才好!而陈圆圆甚会做人,她深知“树高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在手帕姊妹面前,从不恃艳骄人,十分随和,手头散漫,客人送给她的珍宝,有时某个姊妹赞了一声,她便随手送给她,所以,时间不长,那些妓女们不但不再诅咒她,反而把她看成知己,甘心受她指挥,她成了秦淮旧院的另一名“大姐大”,威望超过了李十娘。   陈圆圆的名气到了一定的境界,客人便由她挑选了,那些粗俗的暴发户,一身铜臭的盐商,无礼的“二世祖”,她敢拒之门外,林二娘也无可奈何,只能编造各种藉口,婉言辞谢,为陈圆圆圆场,使那些被拒之人不至于生事。   所谓“上得山多终遇虎”,陈圆圆的拒绝终于惹恼了当地一个流氓头子,他叫王四彪,绰号“滚刀肉”,手下有一帮敢在自己胳膊上剔肉大腿上戮刀的亡命之徒,横行霸道,欺压良善,秦淮南曲、北曲各家妓院都深受其害,但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好每月向他进贡花红,以求一时平安。   “滚刀肉”王四彪被陈圆圆的艳名吸引,两次派人送请贴请她到家中陪酒,都被陈圆圆拒绝了,气得他七窍生烟,决心报复。 林二娘知道这“滚刀肉”不好惹,惶惶不可终日,曾苦口劝说陈圆圆放下架子,去陪他喝一次酒。   陈圆圆却说:“姆姆,滚刀肉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我去了他家,喝几杯酒能完事吗?我这清白女儿身毁在他手里值得吗?”   林二娘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她也想把陈圆圆的“初夜权”卖个好价钱,被“滚刀肉”毁了那损失真惨,可得罪这个东西,怕是连生意也做不下去,使她左右为难。   这天,滚刀肉终于上门问罪来了。 他穿一件黑绸纱短褂,敞着怀,露出满胸黑毛,腰扎三寸宽的皮带,带了四名横眉怒目的打手,一脚踢开春香阁的房门闯了进来。   林二娘虽然对这一天早有精神准备,但仍然吓得身上一哆嗦,脸色也一下子白得像纸,但她毕竟也是老江湖了,立刻镇静下来,满脸笑容像变魔术一般变了出来。 嗲声嗲气的声音热得能把铁块熔化:“哎哟哟!这不是王大爷吗?好几天不见,大爷又发福了!大爷怎么还站着?还有四位兄弟,来来来,快坐,快坐!春香,上茶点,给王大爷和弟兄们上茶点!”   拳不打笑面人,滚刀肉也不好意思立即发作,与林二娘毕竟熟人熟面,她也是地头上的一只雌老虎,逼急了也会咬人,所以便气咻咻地坐下了,那四个打手围在他身后站好,一个个目露凶光,恶狠狠盯着林二娘。   林二娘又是一阵笑,说:“嘻嘻嘻,王四爷,看你面黑得像锅底,谁得罪你老人家了?说来听听,我林二娘也是胳膊上行得车,拳头上立得人的女中豪杰,在这秦淮地面也不是无名之辈,我替你出气!”   林二娘的这一套是为自己鼓劲壮胆,暗示滚刀肉她也不好惹,但她心里明白,自己在黑白两道虽说都有后台,但这滚刀肉发起狂来六亲不认,要制住他不容易,别的不说,他一顿棍棒砸了场子,损失可就大了。   王四彪冷冷一笑,说:“行了林二娘,别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了,老子不吃这一套!谁得罪我了?你这个老淫婆得罪我了!敢往四爷我眼里揉砂子的你是头一个!行啊你呀!”   “哎哟我的四爷,你冤枉人不拣日子,巴结你老人家还来不及,怎么敢往你老人家眼里揉砂子呢?”   “那我问你,我两次下请贴给陈圆圆,她为什么不去?招个妓女,四爷我何时下过请字?独独对她下了请字,那是看得起她,她拿着眼珠当泡踩,这不是揉砂子是什么?娘的,什么金贵人物,就敢驳我的面子!”   “哎哟我的四爷,你误会了,那两天圆圆姑娘身体不爽,谢绝的不是你老人家一位,你老人家宰相肚里能撑船,心大量大,何必为这芝麻小事生气?来来,二娘我给你老人家推拿推拿,包你一身舒泰……”   林二娘说着便走到滚刀肉身边,欲伸手给他捏肩,滚刀肉一拨,差点将林二娘拨个跟头,阴着脸说:“哼,身子不爽?今天她爽了吧?你把她叫下来,随我到家中唱曲,轿子就在门外停着,去叫!”   林二娘站稳身子,掏绢子拭了拭额上汗珠,又堆出一脸笑来,说:“四爷,今天不巧,圆圆姑娘正陪着几位贵客在楼上打茶围,改日吧……”   滚刀肉一拳狠狠砸在桌案上,杯盏壶碗乱蹦,“哗啦啦”乱响,他吼声如雷:“什么吊毛贵客?老子就是天字第一号贵客!来人,点火,把这老淫婆的春香楼给老子烧了!”   打手们轰然答应,就要动手。   这时,忽听楼上传来一声娇叱:“住手!”   声音不大,却如响了一声脆雷,滚刀肉等人都抬眼向楼上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个素妆女子,淡青暗花小袄,素绸曳地百褶裙,头上梳着双凤发髻,手拿一幅雪白绢子,除了一双闪闪发光的镶宝石耳环,没戴任何首饰,她娥眉淡扫,樱唇微点,如同下凡仙子,又如云端观音。   滚刀肉等人都被她那冷艳、圣洁的气质慑住了,张大了嘴巴,呆呆向上看,屋中静得一点声音没有。   南京天齐庙会她又说话了,抑扬顿挫,莺啼燕啭,入耳醉人:“王四彪,你不是要见我吗?我来了,我就是陈圆圆,能让你见上一面,就是你的造化!要我陪你喝酒?哈哈哈,你掂掂自己的斤两,你不够分量!这春香阁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识相的,带你的人,趁早出去!”   滚刀肉气得胸膛要炸,破口大骂:“臭婊子,蚊子打呵欠——好大的口气!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四爷我有多少斤两!”   说着,滚刀肉捋了捋袖子,就要往楼上闯。   忽然,陈圆圆身后转出一个人来,一声断喝:“滚刀肉,你是活腻了,好大狗胆!”   滚刀肉将那人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身子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那是个头戴逍遥巾、身穿湘绣牡丹绸袍的公子,身材魁伟,剑眉凤目,手拿一把褶扇。 他叫杨映剑,父亲曾任兵部尚书,已退休林下。 这个杨映剑不喜读书,不愿为官,学了一身好武艺用来行侠仗义,结交江湖奇人英雄,家中养了一批武功高强的侠士,在南京城侠名远播。 有一次他在街上碰到滚刀肉带人行凶,脚尖一点便将滚刀肉打倒在地,一脚踩到他胸口上,他感到一座大山压下来,压得他喷出好大一口鲜血,养了半年才恢复了,此后,他听到杨映剑的名字都怕。   滚刀肉心惊胆战,挤出一脸疙瘩笑,连说:“不知杨公子在这,我该死!该死!我这就滚!”   杨映剑冷笑说:“你再来骚扰圆圆姑娘,我叫你立刻血溅街头!”   “不敢不敢……”滚刀肉带着他那四条狗果真是屁滚尿流逃出门去。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林二娘长吐一口气,连连对杨映剑作揖:“天神保佑!杨公子好得你今日在此,不然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呢!”   杨映剑拍了拍圆圆肩膀,说:“圆圆,回房去继续唱曲。”   这杨映剑痴迷于武功,痴迷于行侠,对女色十分冷漠,但他喜欢听陈圆圆唱曲,有了闲暇便约三五好友到春香阁打茶围,边饮酒边听陈圆圆唱曲。 因他常到春香阁走动,无形中成了陈圆圆的护法神,教训了滚刀肉之后,秦淮一带的地痞流氓无人敢来找陈圆圆的麻烦。   三两年过去了,陈圆圆过了十八岁生日,她长得丰满了,俗话说“女大十八变”,年过十八岁的陈圆圆,美丽得更加珠圆玉润,溢光泛彩。   这天是南京天齐庙会,一大早起庙中便钟磬齐鸣,香烟缭绕,和尚们都穿起了袈裟,在佛前诵经。   天齐庙外的广场上摆起各种小吃摊,刀灼齐响,香味四溢;卖大力丸的敲响了锣鼓,耍蛇的吹起了竹笛,进香的红男绿女人头涌涌,声浪喧天,热闹非凡。   陈圆圆同三个手帕姊妹在鸨母林二娘的陪同下也到天齐庙进香,她们乘坐四乘轿子,到庙门口下轿,赶快钻进了大殿,好不容易才挤到佛前,点燃了手中的线香,插进香炉,跪下默默祈祷,和尚又诵起经来。   陈圆圆双手合十,闭目跪在蒲团上,她心中很乱,一时不知该为自己祈求什么。 如今她天天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日日盛宴,夜夜笙歌,再也不必为吃穿发愁了,可她的心却如飘萍,在水面上荡来荡去,没有根须,没有着落,何时何处才是归宿?   大殿中挤满了香客,等着跪香,陈圆圆等人只好让位。   陈圆圆方一站起身来,她那出众的美貌便吸引了众多香客的目光,连诵经和尚的眼睛也发直了,木鱼敲得乱了节奏,经文乱了套路。 陈圆圆感到芒刺在背,低着头在林二娘的护持下向外挤。   她们刚刚挤出殿门,便被六七个穿绸着缎的后生拦住了,这显然是一伙官宦富贵人家的二世祖。 其中有一个见过陈圆圆,喊了一声:“艳遇!她是陈圆圆!”   这一声喊使那群二世祖不由兴奋异常,因为到春香阁去见陈圆圆,没有十两二十两纹银连门也进不去,今日分文不花便可以白相这红透南京城的天姿国色,他们立刻围了过来,连香客们也激动了,谁也不愿放弃这一瞻陈圆圆风采的良机,纷纷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陈圆圆等人围在中间,使她们无法走动。   说是南曲卖艺不卖身,但毕竟是出卖色相的妓女,并非良家妇女,所以那几名二世祖肆无忌惮地把陈圆圆围住调戏,这个摸,那个搂:“嘻嘻,小乖乖,给二爷香一口!”   “哟,别躲呀,二爷今晚和你共上高唐!”   “走走,二爷请你到酒楼吃酒,唱个曲儿就放你走……”   陈圆圆脸孔通红,羞愧难当,东躲西闪,头发也散乱了。   林二娘深悔今日带她们来天齐庙进香,怕是要出事,也急得满头大汗,对二世祖们连连作揖,说:“各位少爷,各位公子,请高抬贵手,让开路来,老身请各位饮花酒……”   “去去,你这老妖婆,倒小爷胃口!”   “小爷现在就要吃香!”   一个二世祖紧紧抱住陈圆圆,臭嘴拱来拱去,陈圆圆用力挣扎,哭叫起来。   正乱着,忽听有人大喝一声:“住手!放开她!”   众人抬眼一看,见是一位面如敷粉、身材修长的富家公子,带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僮挤进了人群。   抱住陈圆圆的二世祖口沫横飞:“娘的,你是从哪座猴山上下来的?敢来管小爷的闲事?”   那位公子冷笑说:“放肆!众目睽睽之下欺负弱女子,大路不平有人铲,这事我就是要管,放开她!”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你也敢来管小爷,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你给我滚开!”说着他便伸手去推那位公子。   小僮吼道:“大胆!你们知道他是谁?他是复社领袖冒辟疆冒公子!再敢无礼,送官究治!”   一听冒辟疆这个名字,那二世祖立刻软了,双眼向四下一溜,说:“啊,是、是冒公子,哎呀,我等有眼无珠,冒犯冒犯!走,快走!”   二世祖们低头钻出人群溜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开。   林二娘舒过气来,说:“多谢冒公子解围,老身有礼了!”   冒辟疆一笑,说:“小事一桩,不必多礼!”   陈圆圆趁机看了看冒辟疆,见他眉如墨染,皮肤白皙,秀色逼人,又有一种令人心动的丈夫气慨,不由怦然心跳,屈屈膝说:“公子万福!”   冒辟疆目不转睛看着陈圆圆,深吸一口气,说:“哦,这位小娘子眼生……”   林二娘说:“她叫陈圆圆……”   寻找新鲜刺激冒辟疆惊喜说:“哎,她就是红了苏州半边天的卷梢戏名旦陈沅?”   “原来冒公子也知道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已经传到我如皋老家乡下,我岂能不知?只是如今……”   陈圆圆说:“因为家父同义父同时染时疫身亡,小女子只好卖身葬父,得到林姆姆援手……”   冒辟疆由衷称赞说:“孝可感天,可敬可敬!”   陈圆圆说:“公子名满神州,小女子心仪已久,今日能结识公子实乃三生之幸!”   冒辟疆说:“不敢当。 改日学生当登门造访,告辞了。”   冒辟疆离开后,陈圆圆等人也出门登轿回春香阁去了。 她们不知道冒辟疆并没有走远,站在影壁后目送陈圆圆等人登轿,悠悠远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远去。 他是个风流才子,每到南京都到南曲走动,秦淮名妓没有一个不熟的。 暗中向他送情的非止一人,但像陈圆圆这样一见之下能使他心动的还没有。   那天夜里,陈圆圆也久久没有入睡,冒辟疆的影子像一只缠人的金色蜜蜂,挥之不去。 他的秀美,他的豪气,他的侠义心肠都使她梦魂萦绕。 无论是在戏班子,还是在南曲妓院,她接触到的男人可谓多矣,但像冒辟疆这样出色的男人她还是初次见到,他身上有一种慑人的气质,能摄去女人的魂魄。   次日,林二娘用“线刀”给她剪汗毛时,她似不经意问道:“那位冒公子是什么官儿?怎么有那么大的威势,一声喝就把那群花花公子吓跑了?”   “他不是官儿,他只是个秀才。 可他是复社领袖,与桐城方以智、宜兴陈贞慧、商丘侯方域并称为‘复社四公子’。 冒公子雅号‘东海秀影’,在四公子中威望甚高,而这复社在南京城中势力很大,有许多高官显宦都是他们的成员,朝廷中也有硬实后台,那些花花公子怎么敢惹冒公子呢?”   “这复社都干什么呢?”   “这个,我这老婆子可就说不清楚了。 这些公子们一个个学富五车,风流倜傥,常到南曲开花筵,同各家小娘子都有交情。 他们说的那些话,什么‘改革朝政’,什么‘君子小人’,我也听不明白。 这个冒公子不但人物整齐,还是如皋的大财主,他父亲名叫冒起忠,任湖南衡、永兵备使,也算个大官。 近来这冒公子同董小宛来往密切,那小宛心里藏着小九九呢。”   “什么小九九?”   “小宛也快到十八岁了,早有从良的打算,她看中了冒公子,想冒公子为她赎身,将她娶回家中做妾。 不过,我看她是面杖吹火——一头热,怕是难以如愿。”   陈圆圆心中莫名其妙泛起一股酸味,细声问:“为什么?”   “听她的姆姆说,她对冒公子尽心尽意,服侍唯恐不周,想把冒公子的心拴住,可那冒公子对她一直是不冷不热,不肯答应娶她。”   陈圆圆不解地问:“小宛不但容貌是一等一的,而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为人善良温婉,有大家闺秀之风,在我们手帕姊妹中是姣姣者,冒公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看呀,她亏就亏在善良温婉,有大家闺秀之风这上头。”   陈圆圆更加不解,惊讶问:“这又是为什么?”   “我听说,冒公子家的娘子姓于,是饱学大儒的小姐,诗礼传家,不但美貌出众,而且学富五车,是三从四德的楷模,同冒公子举案齐眉,颇为投契。 冒公子家中有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娘子,为何还要到妓院来走动?这就是‘家花不如野花香’,无非是要换换口味,寻找新鲜刺激。 如果这朵野花味道同家花没有区别,他何必要舍近求远呢?可惜小宛不懂这个道理。”   “那就该提醒小宛妹妹一声。”   “没有用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青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心性、作派不是那么容易变的。 小宛的爹爹是个秀才,她从小受的家教同冒公子的娘子是一样的,而才貌不一定能超得过那位娘子,冒公子对她提不起兴致也就不奇怪了。 这些事呀,都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小宛姑娘怕是白费了一番心机呢。”   林二娘的话掀起了陈圆圆心中的波澜,她竟呆呆地走了神。   林二娘叫她:“咦,你把脸侧过来呀,转到那边去叫我怎样绞啊!”   陈圆圆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脸孔不由一红。   冒辟疆没有食言,到春香阁来了。   他方一进门,林二娘便看到了,如同接到喜神,满面堆笑,说:“哎呀,是冒公子,稀客稀客,快请进。”   冒辟疆含笑问:“圆圆姑娘在吗?”   “在,在——圆圆,冒公子来了!”   陈圆圆在闺房刚刚梳洗完毕,听到叫声,心猛跳了几下,忙含笑出迎:“冒公子万福!”   冒辟疆将手中拿的一大包礼物递给林二娘:“些少微物,不成敬意。”   林二娘欢眉笑眼接过礼物:“哎哟哟,让公子破费。 我这就吩咐厨房备酒。 圆圆,好好陪陪公子。”   陈圆圆将冒辟疆让进自己的闺房。 冒辟疆感到闺房中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迷魂透脑,闻了十分舒适。 他见到案上有一幅喜鹊登枝墨画,便问:“咦,这是姑娘画的?”   “妾信手涂鸦,让公子见笑了。”   冒辟疆凝眸将那幅画看了一阵,说:“姑娘的画虽然笔法尚嫌稚嫩,但已达到了相当的境界,实在不容易!”   “求公子补白,小女子这幅稚嫩的画就将价值千金了!”   冒辟疆不由笑起来,说:“你真会奉承人,而且不露痕迹。 好,学生就题诗一首。”   冒辟疆略一思索,执笔一挥而就。   陈圆圆见冒辟疆写的是:黄昏梅弄影,喜鹊枝头鸣,声声传妾意,玉人可知情?   这明显是对陈圆圆的试探,陈圆圆只感到心头一阵热浪翻涌,满面潮红,似笑非笑,深情瞥了冒辟疆一眼。   冒辟疆只感到一阵神魂荡漾,捉住圆圆一只玉手,轻轻抚摸,说:“圆圆,你真是可人儿!”   陈圆圆眼波流荡,樱唇一翘,说:“公子,又拿人家开心!”   “圆圆,给我唱一段昆山戏可好?”   “小女子遵命,就唱一段《牡丹亭》中杜丽娘的《山坡羊》吧。”   陈圆圆手敲檀板,轻舒歌喉,唱道: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则为俺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神仙眷。 甚良缘,把青春抛的远!俺的睡情谁见?则索因循腼腆。 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转……   宋徽宗御用之物冒辟疆以扇击掌,闭目晃脑,如醉如痴。   陈圆圆收音许久,他才睁开眼睛,赞叹说:“真正是幽柔婉转,可绕梁三日,如饮美酒,心醉神迷啊!”   “公子过奖。 公子,小女子听说公子善笛,不知我可有福气一聆仙音?”   “哎哟,你的耳朵好长。 只是我的笛子今日没有带来,改日吧!”   陈圆圆立刻起身,从柜中拿出一个锦套,抽出一支玉笛,闪烁着如水的清光。 她说:“这是我义父沈天鸿留给我的遗物,公子看看能用吗?”   冒辟疆接过玉笛,仔细审视,惊讶说:“啊,紫纹金箍,此乃宋朝之物!”   “公子好眼力!听我义父说这是宋徽宗御用之物。”   冒辟疆惊喜异常,说:“难得难得!宋徽宗是风流天子,吹笛圣手。 好好,我来试试。”   冒辟疆将笛上的竹膜重新粘了粘,举在唇边,试了试音,音色清亮异常。 冒辟疆赞一声:“好笛!”   冒辟疆吹了一首《飞云曲》,陈圆圆只感到满室云腾雾涌,浩浩无际,好似处身于千山万壑之中,风雨声中,万千支白色的云箭,从相对的山崖石隙中飞涌而出,彼此相射,四山摇荡,峰峦浮动,岩岫漂流,惊魂夺魄。   笛声消歇,陈圆圆似从梦境中苏醒,赞叹说:“声可裂金石,曲可夺魂魄,小女子原以为义父沈天鸿已是笛中高手,听了公子吹笛才知什么是仙音!公子,这支笛就送给公子吧。”   “不不,这支笛乃是御用古物,价值难估,君子不夺人之所爱,学生不敢受。”   陈圆圆诚恳地说:“红粉赠佳人,宝剑赠壮士,这支笛能为公子所得乃是它的幸运,小女子不会吹笛,留着它,神物蒙尘,实乃人间憾事。 公子不要推辞,辜负小女子一片心意。”   冒辟疆拿到玉笛后已经爱不释手,但他没想到陈圆圆会这样慷慨,提出要送给他,而且理由又这样正当,他不由深情注视陈圆圆,心想:这个青楼女子心胸实在非同一般。 心中又感激又赞佩又爱怜,轻轻揽住陈圆圆肩头,在她秀发上亲了亲,说:“圆圆,知吾心者卿也!好吧,我就留下这支玉笛,有如与卿长伴。”   陈圆圆头依在冒辟疆胸前,手抚弄着他的一根飘带,心中流淌着甜甜的暖流,她希望冒辟疆能提出留宿,她愿把自己的一切,包括处子之宝,都献给这个她认为是最出色的男人。 冒辟疆并没有提出留宿要求,却说:“今日复社有个集会,我要赶过去。”   陈圆圆有些失望,说:“林姆姆已经备酒,公子吃完再去嘛。”   “来不及了。 春香阁客人很多,林姆姆的酒菜自有人用。 我走了。”   四冒辟疆成了春香阁的常客,他将一大笔银子存在林二娘处,随时取用,实际上将陈圆圆包了起来。   陈圆圆与冒辟疆时而对弈,时而投壶,时而弹琴,时而陈圆圆唱曲,冒辟疆吹笛伴奏,时而二人头并头读阅唐诗宋词,冒辟疆给她详细讲解。   陈圆圆时而如小女儿般娇羞,时而使出令男人心痒难挠的媚惑手段,但她掌握一定的度,媚而不妖,使冒辟疆生出浓浓的怜爱之情,却不感油腻,如面对一朵雨后玫瑰,娇艳欲滴,水珠晶莹,香味清新,枝上又有小刺,使人轻易不敢亵渎。   冒辟疆也常邀一些复社公子来陈圆圆闺房打茶围。 这天,他又邀吴应箕等五名公子来了。   吴应箕为人豪爽,走进小院,人未至而声先闻:“辟疆!好呀,你从如皋回来也不知会一声,该当何罪?”   冒辟疆笑嘻嘻出迎,抱拳说:“得罪得罪,我今日摆酒请罪!”   陈圆圆也随后出来见礼:“公子万福!”   冒辟疆介绍:“这是陈圆圆。”   吴应箕双眼一亮:“久闻艳名,将我的耳油都吸出来了!闻名不如见面,果然是‘独旷世而秀群’!”   陈圆圆说:“公子过奖,奴家可不敢当。”   吴应箕擂了冒辟疆一拳,说:“我说嘛,你从如皋回来竟如蛟龙遁形,原来是叼住一颗明珠不肯松口,把朋友都忘了!”   冒辟疆哈哈笑着将吴应箕拉进屋子。   不久,陈贞慧等复社诸公子都陆续到了。   公子们围桌坐下,陈圆圆奉上茶来,他们边品茶边说笑,颇为热闹,只有陈贞慧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疾走的乌云,显得心事重重。   冒辟疆走到陈贞慧身边,问:“贞慧兄,什么事不开心?”   陈贞慧说:“国事堪忧,你没听说吗?流寇张献忠与革里眼、左金王联合起来,在凤阳府境内横冲直撞,不久前攻下盱眙,离南京没有多远了,不知哪一天早上醒来,你我都会成为流寇的砧上之肉呢!”   冒辟疆叹了口气,说:“是呀,这种危险是存在的。 但目前,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对南京防守做了妥善安排,我去看过,可说是固若金汤,流寇要攻下南京不易,目前尚可无虑。”   他们谈的话题吸引了诸公子,大家停止了说笑,也参加了讨论。   吴应箕问:“辟疆兄,你消息灵通,又最关心天下大势,你看将来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难道天下真的会有翻覆?”   冒辟疆脸孔阴沉下来,缓缓说:“不容乐观。”   “请道其详。”   “大患自然是关外建州满虏和流寇。 天启以来,满虏以沈阳为中心,十余年间已据有辽东以北广袤之地,且东降朝鲜,西收蒙古,羽毛已丰,对我朝虎视耽耽,天启七年至今,已三度入寇,蹂躏燕赵齐鲁等地,杀掠极惨,如今以倾国之兵逼近山海关,威胁北京。 流寇以李自成、张献忠二贼最为强悍,日渐坐大,竟成今日难制之局面,时至今日,国势之危,为历朝所罕见。 更令人忧心的是……”   “是什么?”众人齐问。   “当今皇上英明勤政,有中兴之志,可惜积重难返,且举棋不定,任用非人,朝政日益靡烂,内不修而能御外者,古来没有!”   众人都有同感,不由得心情沉重。   忽然传来一阵燕语莺声,陈圆圆说:“各位相公,今日来这里打茶围为的是痛快玩一玩,国家大事且放一放可好?”   冒辟疆也觉得气氛太压抑了,忙说:“好好,圆圆说得对,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我等毕竟只是一介书生,手上无权,谈多了徒然坏了心境。 听圆圆给我们唱个曲吧!”   众位公子都知道陈圆圆是苏州名旦,都没亲耳听过,冒辟疆一提,大家都鼓起掌来。   陈圆圆笑着说:“各位相公忧心国事,奴家也凑个趣儿,就唱一段《南商调。 骂钱》:月有阴晴圆缺孔圣人怒气冲,骂钱财:狗畜生!朝廷王法被你弄,纲常伦理被你坏,杀人仗你不偿命。 有理儿你反复,无理词讼赢上风。 俱是你钱财当车,令吾门弟子受你压伏,忠良贤才没你不用。 财帛神当道,任你们胡行,公道事儿你灭净。 思想起,把钱财刀剁、斧砍、油煎、笼蒸!   吴应箕连连鼓掌,叫道:“好好好,骂得痛快!值得浮一大白,拿酒来!”   嫣红立即给诸公子斟上酒,吴应箕一饮而尽,众人陪饮了一杯。   冒辟疆问:“圆圆,你可知这首散曲是谁写的?”   “奴家从姊妹处学来,并不知是谁写的。”   “这是朱载育写的。 他是我朝郑王世子,却不愿承袭王位,专心研究乐律,实在难得。 他还有一首《失宫调。 驴儿样》,将得志小人更骂得入骨三分,听我给你们唱唱:君子失时不失象,小人得志把肚涨。 街前骡子学马走,到底还是驴儿样!   陈贞慧也被逗笑了,说:“哈哈哈!这支散曲应奉送给阮大铖阮胡子最恰当不过了。”   吴应箕说:“那阮胡子近来放出风声,说要改过从新,向我等靠近,纯是骡子学马,到底还是驴儿样!”   冒辟疆说:“狗改不了吃屎,像阮胡子这样阉党余孽,无耻小人,永远变不了君子,这首散曲确应奉送给他!”   客人们散去之后,冒辟疆还留在陈圆圆处,他喝了几杯酒,却显得脸色发灰,将窗打开,坐窗前吹笛,那笛声显得幽怨、沉郁。   陈圆圆将一双玉手搭在冒辟疆肩上,笑着问:“笛声这样沉郁,公子有心事?”   冒辟疆叹口气说:“方才大家的议论你也听到了,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堪忧,我怎么快活得起来?”   “奴家给你讲个笑话儿听吧。”   “哦,你还会讲笑话儿?好吧,你就讲来听听。”   “有个鬼应该转世了,阎王召见他,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我再世为人也不容易,要求不多,只有:父是尚书子状元,美妻娇妾个个贤,身居一品王公位,安享荣华寿百年!阎王马上起身,对他伸手说:请请请!他问:干什么?阎王说:有这么多好处,我这阎王的位子也不要坐了,还是让给你吧!”   冒辟疆不由大笑起来,说:“哈哈,有这样好事,我也不去考什么举人进士了。”   “福、禄、寿一个人都占全了,是做不到的。”   “是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十全老人’是人的想像,世上没有一生十全的,总有缺憾。 圆圆,听了你这个笑话,我的心情可好多了。 时候不早,我也走了。”   冒辟疆仍没提出要留宿,使陈圆圆怅然。   次日,陈圆圆起身不久,便见董小宛满面泪痕闯了进来。   陈圆圆吃了一惊,忙问:“小宛妹妹,你怎么了?”   董小宛伤心掩面哭泣起来。   陈圆圆手搭在董小宛肩上,又叫一声:“妹妹……”   董小宛将陈圆圆手一拨:“别叫我妹妹,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小宛,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呀?”   “装什么佯!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我是什么人?”   “你、你是面上挂笑、心里藏刀、忘恩负义、撬人墙角、蛇蝎心肠的坏女人!”   “啊,我简直是十恶不赦了。 我做错了什么事?”   “冒郎是我的,你却把他抢过去了!”   “你是说冒公子?我何时抢他了?”   “冒郎自从见到你,就再也不到我家去了,还说你没抢!”   “小宛,你我都是烟花女子,做的都是卖笑的生意,冒公子是复社领袖,谁人不敬?他是我的客人,我怎能将他拒之门外?怎能说是我抢他?你糊涂了!”   “你还狡辩!你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给冒郎灌了什么迷魂汤,迷得他神魂颠倒,我、我好苦的命啊!”说到这董小宛又哭起来。   “小宛妹妹,别哭,我真的无心……”   董小宛突然跪下,说:“圆圆姐,你如果真把我当做妹妹,帮帮我吧!”   圆圆惊得手足无措,伸手去拉:“哎呀,小宛,快起来!”   小宛说:“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我、我怎样帮你?”   “你知道,我早有从良之心,千寻万找,好不容易才找到冒郎,我一生的希望都放到他身上了,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失去他,只要你能疏远他,让他回到我的身边,你就是帮了我了……”   “冒公子答应过娶你?”   “……还没……”   “小宛,我无意同你争夺冒公子,可这种事不能一厢情愿,他也不会听我的,要拉住他的心,还得靠你自己。”   “这么说,你是不肯帮我?”   “不是肯不肯,而是我无能为力……”   董小宛霍然起身:“算我看错你了!手帕姊妹的情谊尽了!”   董小宛将门一摔,头也不回便跑走了。   陈圆圆又叫了一声:“小宛……”见小宛不应,颓然坐在椅上。 她深知小宛的性格,看似柔弱,内心刚硬,她不会再登门了,她们的姊妹情谊算是到头了。 她回忆着与小宛相识的过程,心中不由有些内疚,如果自己不到秦淮旧院来,不会有这一幕,是自己对不起小宛。 可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明知小宛是“面杖吹火——一头热”,冒辟疆对她提不起兴致,她拿不到的东西,自己难道也不能去拿吗?拿了是罪过吗?不,自己毫无罪过!   陈圆圆深深被冒辟疆吸引了,这个“东海秀影”貌比潘安,文如子建,又有豪侠之气,这样出色的男人如果失之交臂,是终生遗憾。 她下了决心,一定要嫁给冒辟疆为妾,决不放弃!但冒辟疆为什么连留宿的要求也不提呢?难道……想到这里,她不由脸热心跳,平添一些惶惑。   负责任的男人她不知道,冒辟疆是个,他从鸨母林二娘口中已探清,陈圆圆到春香阁后一直守身如玉,没有被任何男人“梳弄”过,她还是个处女,得知这一真相后,他欣喜欲狂,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真心喜爱的女人。 冒辟疆在他的着作《影梅庵忆语》中曾记述他与陈圆圆的一段情,对陈圆圆赞赏备至:“其人淡而韵,盈盈冉冉,衣椒茧时,脊顾湘裙,真如孤鸾之在烟雾。” 好一幅在水一方的佳人形象,对陈圆圆的唱腔,冒辟疆形容说:“以燕俗之剧,咿呀啁啾之调,乃出之陈姬身口,如云出岫,如珠在盘,令人欲仙欲死。” 他已经决定要娶陈圆圆为妾,但他要做一番准备工作,他要郑重其事,他要将同陈圆圆的体肤之亲留在新婚之夜。 他同林二娘议好了为陈圆圆赎身的价码,并叮嘱林二娘保密,他要给陈圆圆一个惊喜。   那天,他请来了吴应箕等一班复社公子和顾眉等一班名妓,包下了春香阁,摆了六桌宴席,林二娘备好了香烛供品和天地桌。   在婚礼前一刻,陈圆圆才知道冒辟疆要娶她的消息,她差一点昏过去,高兴得手足无措,好在林二娘已吩咐了几位手帕姊妹帮助陈圆圆梳洗打扮。   婚礼隆重而又热闹,由吴应箕担任司仪,陈圆圆由两个小丫环搀扶,头蒙大红彩绸盖头,与冒辟疆拜了天地,由冒辟疆手牵红球引她入洞房。 洞房中贴着大红喜字,红烛高烧。 陈圆圆“坐床”,冒辟疆出去招待客人。   午夜之后,冒辟疆回房来了。   陈圆圆蒙着盖头坐在床上,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心急骤地跳荡起来,这一刻她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了!   冒辟疆进门后将门闩好,慢慢走到床前,轻轻揭去了陈圆圆头上的盖头,烛光下,盛妆的陈圆圆如一朵盛开的牡丹,艳丽欲滴,盈盈大眼深情一瞥,启开樱唇,轻唤一声:“相公!”冒辟疆不由一身酥软,歪身坐到陈圆圆身边,揽过她的香肩,陈圆圆就势偎到他的怀里。 冒辟疆闻到一股如兰如麝的发香,他心旌摇荡,无法自持,在陈圆圆的耳根上,脖颈上,眼睑上,红唇上狂吻起来,陈圆圆被吻得满身如烈火焚烧,不自禁地迎合着,张开嘴巴,二人的舌头绞在一起,如两条交媾的蛇,摩擦着,扭动着,互相吞噬对方的汁液。   两人都已迫不及待,互相撕扯对方的衣服,冒辟疆一口吹熄了桌上的大烛,淡如清水的月光从天窗泄漏下来,她玉体横陈,如一尊睡美人,躺在纱被之上,他把这具造物主的完美创造抱在怀中,伸手轻柔抚摸……她以摇曳多姿的身体语言迎合他,如一曲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乐曲合奏,时而如珠落玉盘,玎玎咚咚,时而如发丝一线,抛向悠远的云际,音乐中又夹杂着二人口舌相交的檀板声。 合奏间歇,冒辟疆停下来了,陈圆圆在他背上摸抚,游走,小小的银牙咬着他的胸肌,吮吸着,越来越紧,直到吮出一块块紫痧,俗称“嘬情痧”,在这欲仙欲绝的初夜,她要在他身上盖上自己独特的印章,他便永远属于她了!   事毕,陈圆圆喃喃地说:“冒郎冒郎,妾的一生,妾的一切,都托付给你了!”   “放心,海枯石烂,此心不变,我不会辜负你!”   他没料到,她也没有料到,他们灵魂和肉体相融,是初度,也是最后一次。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四部分劫美   圆圆苏州逢劫难国丈京城闻美名,。 舍命救师妹,义重情深飞天猿,功亏一篑憾憾憾!   一陈圆圆和冒辟疆一夜风流,快乐和满足感充溢他们的心房,二人久久没有入睡,喁喁情话如长长小溪,缓缓流淌。 冒辟疆告诉他,已向林二娘交清了为她赎身的银两,林二娘也向官府为她办好脱离“乐籍”的手续,他在南京准备租一处房屋,过几日就将她迁过去,他就留在南京复习业课,参加府考,考完试就带她回如皋老家,并说:“家父任衡、永兵备使,在外做官,很少回家,老母慈祥,妻子贤慧,她们一定会喜欢你,你们会相处得很好,放心好了。”   当陈圆圆坐船从苏州来南京时,心绪茫茫,真不知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心中充满了恐惧感,没想到,只两年时间,她便找到了归宿,而且是这样优秀的男人!幸福使她醉了,醉了,喜极而泣,泪水将冒辟疆的胸脯湿了一片。   日上三竿了,二人还在锦被中沉睡。   一阵敲窗声将二人惊醒,只听林二娘在外叫:“冒公子,醒醒,你老家来人了,说有急事找你!”   冒辟疆急忙起身穿衣,陈圆圆边揉眼睛边抚冒辟疆后背,问:“什么事,这么急?”   “不知道。 我从如皋老家回来不久,家里老少平安,为什么急巴巴派人来找我?”   陈圆圆眼皮跳了几下,心中有些慌慌的,预感到有大事发生,冒辟疆走后,她也急忙起身穿衣,叫嫣红打了净面水来,刚刚梳洗完毕,冒辟疆回房来了,陈圆圆见他面色发灰,呆呆坐在凳上,心中又是一阵急跳,忙问:“相公,出了什么事?”   “出了件麻烦事,我今天就得动身,到北京去……”   陈圆圆一惊,手中的象牙梳落地,摔成了两截,又问:“相公,到底是怎么回事?”   冒辟疆叹口气说:“这事说来话长,家父原在湖南任衡、永兵备使,不久前忽然接到调令,调他到襄阳任总兵官左良玉监军,监督左良玉的军事行动。 这个左良玉是个凶狠残暴、骄横跋扈的将军,我行我素,不听朝廷调遣。 去年襄阳被流寇张献忠包围时,危在旦夕,督帅杨嗣昌连连下令,命左良玉速速率军救援,左良玉把那些调令撕个粉碎,拥兵观望。 杨嗣昌绝望之下被逼自杀了。 他的手下全是他的子弟兵,逼急了,他可能降贼造反。 家父武将官职,实是一介书生,怎么督得了这样一个野蛮的悍将?惹恼了左良玉会被杀,违背了朝廷意旨也会被杀,是有人行奸计叫家父去送死!家母来信叫我速速进京找门路将家父调出襄阳,迟则生祸,紧急万分,我不得不立即动身,圆圆,暂时我不能送你回如皋老家了……”   陈圆圆呆呆听冒辟疆说话,心直往下沉,边拭泪边说:“相公,救父要紧,妾身可以等待,只盼相公早日将老爷救出……”   “放心,事情办完我立即赶回,同你一起回如皋去。”   “妾身已将义父沈天鸿的房屋赎回,相公进京后妾身搬回苏州去住,闭门谢客,为相公守身。”   “那好,离开这烟花之地。” 冒辟疆掏出一张银票:“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去,权做生活之资……”   陈圆圆摇头说:“不,你进京搭救老爷处处要用钱,多一百两比少一百两要好,妾身还有点私蓄,生活短期可以维持。”   冒辟疆抚着陈圆圆的秀发,动情地说:“圆圆,你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女子,我冒辟疆祖上有德,得你这样红颜知己。 我家在苏州也有两间铺子,我留下一封信,有难处你可以去找他们。”   “多谢相公。”   冒辟疆立刻坐下挥笔写信。   信刚写完,冒家僮仆来找冒辟疆,说已订好船上客舱,行李也搬了上去,船快要启碇了,请公子速去码头。   冒辟疆起身,陈圆圆说:“妾送公子登船。”   两乘小轿来到码头,冒辟疆下轿登船,船升起了白帆,缓缓驶离了码头。 陈圆圆站在一块石头上,泪落如雨,扬手向冒辟疆告别,冒辟疆手扶船舷,心中酸楚,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几天后,陈圆圆便告别了林二娘,回苏州去了。   在北京,距皇宫数箭之地一条街,有一座宏伟壮丽的府第,占地十余亩,外墙青砖到顶上铺琉璃瓦,朱红的门楣,黑漆铜钉兽环大门,门口有上马石和影壁,影壁上画着八仙献寿。 院内假山水池,千门万户,这就是当朝国丈田畹的府第。 田畹字宏遇,他的女儿田妃深得崇祯皇上宠幸,田畹势焰熏天,他虽然没有具体朝职,却在暗中操纵朝政。 他已年过古稀,但好色之心没死,家中养有二十多名歌妓,雇有歌舞教习,时常排演新歌舞。 他每晚都要有女人陪伴睡觉,他有个怪癖,睡觉要灯烛明亮,以便他能欣赏女人的胴体,他已经老迈得干不成那种事儿了,但他对美丽女人的兴趣丝毫不减,只要是他看中的美人儿,千方百计都要弄到手。   花花太岁白德义搬到京城之后,就在田畹府附近买了一处房产住下,时常到田畹府走动,依仗田畹的势力在京城斗鸡走马,横行霸道。   这天,白德义又来到田畹府,正逢田畹在歌舞大厅中观看歌舞,正面高台上摆有时鲜果品和美酒,田畹坐在太师椅上,一左一右有两名美女陪侍,田畹左搂右抱,不时亲亲那两个小美人的桃腮和樱唇,好像那两个小美人也是他的点心,见白德义走了进来,他招招手,叫白德义到台上,又命人设座,白德义在他身边坐下。   大厅的左侧有七八名盛装女子并排而坐,怀中抱着琵琶、箜篌、胡琴等乐器,奏出低回悠扬的乐声。 十几名舞伎梳着高髻,穿着彩衣合着音乐边歌边舞,舞姿翩跹,彩练飘拂,时而如彩蝶聚合,时而如孔雀开屏,时而如天女散花,时而如睡莲初绽……   田畹捻须微笑,对白德义说:“你舅父这一生最爱的就是女人,没有女人我一天也活不下去。 我常想,老天真是慷慨,知道男人的喜好,造了女人出来给男人赏玩,世上如果没有女人,男人的日子还有滋味吗?你知道吗,这一队舞伎我已经培训了整整五年,花的心血不谓不多,就是皇宫也看不见这样精美妙曼的歌舞,你看怎样?”   白德义谄笑说:“妙,妙极!舅父的这队歌舞伎可说是天下无双,精妙绝伦,花样百出,小甥每次看都感到新鲜,舍不得离开。 只是,只是……”   “有何不足,你就说嘛。”   “只是,这些女子虽然也可以说是美女,但称不上是绝色,排起队来歌舞确实好看,单个挑出来难以让人梦中都想,歌喉在京城算得上一等一的,但天下之大,胜过她们的大有人在……”   出众的女子难寻田畹点点头:“嗯,你说得也是,但绝色而又歌舞。 对了,你从苏州来,自古苏杭出美女,你有什么消息不妨说说。”   “舅父,苏州有个唱卷梢戏的小娘子,名叫陈圆圆,你可听说过?”   “陈圆圆?这个名字倒有些耳熟。”   “她乳名野雉,名陈沅,艺名陈圆圆,今年只有十八岁,色、艺、才三绝,是西施一流人物,唱红了苏州半边天。 不客气说,同她比,这些歌舞伎都成了残脂剩粉!”   “啊——!她真有那么美?”   “小甥决无虚言!”   “好好好,我正要派人到江南采买秀女,就让他带着我的亲笔信给苏州府,一定要把这个陈圆圆买来!”   田畹把准备到江南采买秀女的管家田雄叫了过来,让白德义向他介绍了陈圆圆的情况,并写了封信给苏州知府,命他即日登程,一定要把陈圆圆买回来。   田雄带了两个随从,骑着快马,二十天后到了苏州,先到苏州知府衙门投递了信件。 苏州知府见了田畹的亲笔信,如见圣旨,不由诚惶诚恐,把田雄请到后堂,对他说:“这个陈圆圆早已不唱卷梢戏了,听说她去了南京,本府并不知她的确切消息。”   田雄说:“这是国丈大人指名要的人,找不到她你可要想想后果!”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下官就派一名得力捕头随老管家去南京,陈圆圆有可能落在秦淮旧院,应该不难查到。”   “那好,事不宜迟,明日我就同贵捕去南京。”   田雄和苏州捕头来到南京,到秦淮旧院稍一打听便打听到陈圆圆落到春香阁,便到春香阁来找鸨母林二娘。   林二娘在烟花巷混了三十多年,什么牛头马面的人物没见过?一看二人的架势,一听他们查问陈圆圆,便知来者不善,便知此事对陈圆圆不利,便说:“哎,你们问圆圆姑娘呀?来晚啦,她嫁人走啦!”   “嫁人了?嫁给谁了?”   “嫁给了如皋冒辟疆公子了。”   “谁?冒辟疆?复社四公子之一的冒襄?”冒辟疆名气很大,远在京城的田雄也听到过。   林二娘说:“是呀是呀,天下只有一位冒公子。 人家是明媒正娶,陈贞慧主婚,吴应箕司礼,都是南京城响当当的公子,谁人不知?二位不信可以去问问他们……”   “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成礼后冒公子就派小轿把她抬走了,人家把赎身钱一次交清了,从此与我老婆子井水不犯河水,丝毫没有关系,我可真不知道她搬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说的可是实话?”   “哎哟,我骗你们有钱赚吗?”   “如果查出你有半句谎言,我饶不了你这个老妖婆!”   “哎哟,客官,别吓我,我有抽羊角疯的老毛病,一吓就会犯病。 我真不知道。”   田雄和捕头一出门,林二娘就把那个绰号“软壳龟”的龟保林间叫来,对他说:“你赶到苏州去,告诉陈圆圆姑娘,京城和苏州府派人来查她,来者不善,叫她躲躲。”   二陈圆圆回到苏州之后,住进了沈天鸿留下的那座小院,闭门谢客,同左邻右舍也很少交往,好在她的师兄飞天猿于亚然找到了她,给她送柴送米,连买菜的事儿也包了,使她不必抛头露面,街面上的人只知有个单身女子住在这院里,并不知她就是陈圆圆,不然,她是没有安宁日子过的。   飞天猿同无影和尚还住在城郊废塔之中,干的是“偷富济贫”的买卖,暗中成了当地丐帮的军师,不过,他们的“生意”都是在夜间干的,白天清闲无聊,于亚然便成了陈圆圆的“护花使者”。   于亚然对陈圆圆的感情复杂,陈圆圆十四岁进戏班的时候他就爱上她了,不过那时他是把她当做一个小妹妹来爱的,随着陈圆圆一天天长大,他的爱也发生了变化,这种变化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她已经融入了他的灵魂,浸入他的血肉,一天看不到她心中便空落落似乎丢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州瘟疫流行时他同无影和尚到外地躲避去了,一年后回来,陈圆圆不在苏州了,他曾发疯般寻找,后来打听到她流落到南京秦淮旧院,不由心痛如锥,曾打算偷钱赎她出来,被无影和尚拦住了。 陈圆圆嫁给冒辟疆那天他正在南京,他在瓦顶上目睹冒辟疆执红绸将陈圆圆引入洞房,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但他知道冒辟疆乃“东海秀影”,文名满天下,自己这个窃贼无法同人家比,陈圆圆所嫁得人,他希望陈圆圆有个好归宿,自己也放心了。 说放心实不放心,他并没有离开南京,冒辟疆去北京他知道,陈圆圆回苏州他就随在她身后,一路护送,进了沈天鸿小院他才现身,使陈圆圆惊喜异常,以为是在梦中。   这天,于亚然背一袋米又进了小院,陈圆圆赶紧打开房门,将他让进屋子,接下米袋说:“师哥,你怎么又送米来,家里还有呢。”   “今年江淮都闹饥荒,多一袋米有备无患。”   “师哥,你替小妹想得太周到了。 看你一头汗,快擦擦吧。” 陈圆圆递了毛巾给于亚然。   “圆圆,那位冒公子有信来吗?”   陈圆圆摇了摇头。   “这么久了,怎么连封信也没有?”   “他父亲的事大约很难办……”   “再忙,写封信也不用多少时间嘛!哼,那些富贵公子哥儿花心的多!”   “师哥,冒郎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是遇上棘手的事了。 他对我一片真心,决非薄情寡义之人。”   “我不认识他,只是胡猜乱想。 圆圆,我只望你能寻到一个真心人,终身有靠。”   “师哥,我明白你的心。 师哥,你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   “唉,我现在一个人自由自在,天不收地不管,成什么家呀!成家只能害了人家姑娘。”   “师哥,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你别生气。 我知道你们干的是劫富济贫的事,可在官府眼里你们终是盗贼。 上得山多终遇虎,不知何时就会失手被擒,太危险了!师哥,听小妹一句,歇手吧,小妹帮你借点本金,开个小店铺也能糊口,成个家过安生日子。 小妹实在担心啊!”   “圆圆,我岂不知这种营生危险?可你睁眼看看如今是什么世道?官家横征暴敛,不管小民百姓死活!外敌入侵,饥民揭竿而起,这大明天下支撑不了几天了,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陈圆圆张张口,心中不由惶惶然。   于亚然又说:“这个世界太不公平,富者酒山肉海,贫者无衣无食,我恨自己本事太小,不能把世界翻个个儿!能把那些贪官污吏、恶霸豪强的钱拿出一点分给穷人心中也好过一点。”   “可是,师哥……”   忽听一阵敲门声“圆圆,别劝我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要把这件事干下去!”   陈圆圆正欲说话,忽听一阵敲门声。   于亚然打开门,陈圆圆惊讶说:“是林大叔,你怎么来了?”   林间看了看飞天猿,疑惑地问:“这位是……?”   “这是我师兄于亚然。 大叔快坐。”   林间抹一把额头的汗,坐下来,陈圆圆奉上一杯茶,又问:“大叔定有急事吧?”   “北京来了个不寻常人,带着苏州府的捕头,到秦淮旧院查你,林姆姆好担心,叫你多加小心,最好躲一躲。”   “会是什么人呢?”   “这个我也说不清,来者不善!你这个地方,他们很快会查到,你还是躲一躲吧!”   “大叔说得是。 我去给你做饭。”   “我吃过饭了,有方便船,我走了。”   “替我感谢林姆姆的恩德!”   林间走后,于亚然说:“圆圆,姓林的说得对,你这地方不安全,他们在南京查不到你,会到这里来查,还是换个地方吧。”   “除了这个地方,还有何处可以容身?”   “我师兄梁上君在半塘有一间祖屋,他很少去住,不久前他被朋友请到云南去了,那间屋闲着,我有钥匙,你搬到那里住吧。”   “好吧……”   “你收拾收拾,我去雇一乘轿子来。”   梁上君的祖屋距董小宛家不太远,隔一条河,梁上君为掩饰自己行踪,很少来住,反而是于亚然来住的多。 那也是一座竹篱小院,三间泥砖屋,收拾得很干净,被褥齐全,陈圆圆很满意。   两名轿夫收了脚钱离开了,在路上,一个说:“你知道那个美貌的小娘子是谁?”   “是谁?”   “她是陈圆圆!她唱卷梢戏,唱红了苏州半边天,我几乎次次去看,决不会看走眼,她就是陈圆圆!”   “管她是圆圆还是方方,我们只管抬轿,走吧。”   田雄和捕头在南京没有找到陈圆圆,又去了一次如皋,如皋冒府是当地富豪,冒辟疆的父亲冒起忠又是二品武官,他们不敢冒失闯入,田雄同捕头商议以后,田雄以冒辟疆朋友的身份去冒家拜访,冒家老夫人出面接待了他,对他说:“小儿两个月前曾回过一次家,后来便去了南京,又因事去了北京,何时回来不得而知,先生如果有事找他,可留下地址,待小儿回来让他去找你。”   “那么,圆圆姑娘在吗?”田雄又问。   “圆圆是谁?”   “老夫人难道不知?冒公子在南京秦淮旧院纳了一名小妾,名叫陈圆圆。”   “老身不知此事。”   “既然如此,在下告辞。”   去冒家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他们还不放心,又向左邻右舍打听,众口一词都说两个多月没见冒公子回家了,更没见他送什么小妾回来。 捕头认为陈圆圆不在南京也不在如皋,有可能回了苏州,二人便急急赶回苏州,先找到沈天鸿旧居,已人去屋空,左邻右舍没有一个知道陈圆圆搬到何处去了。   捕头召集了手下一群“包打听”,让他们分散到各处打听消息。   一个“包打听”在轿夫的对话中探到消息,忙报告给捕头,捕头会知了田雄,带了几名衙役,凶神一般赶到轿行,捉住了那名轿夫,只一吓便把轿夫吓软了,供出了陈圆圆躲在半塘,田雄命轿夫抬着轿子,一行人急急奔半塘而来。   那天,于亚然挑着竹箩给陈圆圆送来油盐和青菜,他回城刚走出半塘不远,便看到一群衙役押着一乘轿子脚步匆匆而来,心知蹊跷,便隐身到路边的竹林中,待一行人过去后,他又躲躲闪闪在他们后面观察。 眼见那群衙役包围了陈圆圆住处,惊得他头上冒出汗来了。   捕头一脚踢开房门,陈圆圆惊叫一声:“你们是什么人?干什么?”   捕头说:“哈哈,陈圆圆,你叫我们找得好苦啊,来人,带走!”   两名衙役上来便欲动手。   陈圆圆叫起来:“你们干什么?我犯了什么罪?”   田雄拦住衙役说:“圆圆姑娘,别怕,当今国丈田畹大人久慕姑娘芳名,我来接姑娘进京,姑娘就要享荣华富贵了,轿子就停在外面,跟我们走吧!”   “我不认识什么田大人,我不去!我不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这可由不得你了,你还是乖乖的,免得他们动粗惊了姑娘!”   “我不去!你们给我出去!”   田雄给衙役递了个眼色,衙役扑上来,一人抓住陈圆圆双手,缚紧了,另一人用布条塞住了陈圆圆嘴巴,二人生拉硬拽将陈圆圆拖出房门,塞进了小轿。   躲在对面矮树丛中的于亚然目睹了这一幕,胸中怒火熊熊,似乎就要爆炸。 他估计了一下形势,自己一个人赤手空拳,而对方八个人都带有钢刀铁棍,冲出去硬拼不但救不了陈圆圆,怕是连自己也得搭进去。 他眼珠转了转,慢慢退后,钻过一带竹林,抄近路向城中飞奔而去。   田雄他们走到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忽然从城门两侧各冲出一股乞丐,足有二三百人,手提打狗棍,烂扁担,呼喝喊叫向对方冲去。 接着便见双方混战在一起,“噼噼叭叭”,篮破钵飞,如同一股污秽的旋风,呼啸着越刮越逼近轿子。   田雄忙喊:“轿子退后!退后!”   衙役们拔出单刀,举起铁棍,破声大吼:“不准打架!不准靠近!”   乞丐们打红了眼,不管不顾,旋风很快将轿子和衙役等裹住。   轿夫吓得钻到轿底。 田雄连叫:“别打别打!”头上早已被敲了几棍,他抱着脑袋,撅起屁股。 捕头和衙役们被打红了眼的乞丐贴身逼住,旋展不开,手中的兵器很快被夺掉了,个个被打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地。   于亚然就在乞丐群里,他见火候到了,打一声呼哨,挥了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乞丐抬起轿子,随他向码头跑去。 乞丐们嘻嘻哈哈笑起来,也向四面散去了。   有个受伤不重的衙役,爬起身,眨眨眼,晃晃脑袋,见乞丐散了,轿子却被人抬跑了,还能看到影子,便随后追了上来。   于亚然护着轿子,跑到苏州河边,河边有一艘帆船,席蓬里钻出一个人,对于亚然招手:“快上船!”   轿子停下,于亚然从轿里抱出还被捆着双手塞着嘴巴的陈圆圆,脚一点岸石,飞身上船,船上人用竹篙一撑,船离开石岸,顺风驶去。   两个乞丐丢下轿子,分头逃了。   衙役追到岸边,看着远去的帆船,一跺脚,回身向知府衙门跑去。   回到后堂休息当时知府已经退堂,忽然,房门被推开,衙役喘得肺叶像拉风箱一般,满面热汗涌流,说:“大、大人,祸、祸事……”   “什么事呀?像狗烧了尾巴尖!慢慢说。”   “京城田管家,还有捕头,都被打、打倒了,生死不明……陈圆圆被、被抢走了……”   知府惊得一激令跳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衙役结结巴巴总算把事情原委说清楚了。   知府立即命衙役去会知水师,派武装快船追赶截住那只帆船,抢回陈圆圆,他自己带了一拨人,乘轿去了城门,把受伤的田雄和捕头等人接回,延医调治。   载有陈圆圆的那只小帆船在苏州河上急驶,船夫摇橹,于亚然划桨,二人的汗水像小溪一般往下流。 陈圆圆早被解开了绳索,由于惊吓,一身发软,伏在席棚中。   小船正行驶中,忽听后面传来“咚咚”的放铳声,弹丸击在小船四周,激起一片片水花,陈圆圆惊惶回头,只见五艘水师快船追了上来,她喊:“师哥,有船追来了!”   于亚然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拼命划船。   前面又出现三艘水师快船,一字排开,堵住了小船的去路。 快船上一排兵勇伏在船帮上,架着土铳“咚咚”发射,似乎是有意,弹丸都射到小船四周的水面上了。   一名小军官站在快船上,大吼:“停下!停下!再不停把你们炸翻,让你们喂鱼!”   小帆船已被水师快船前后夹住,无路可逃了,船夫只好停橹,小船在水面打转。   陈圆圆焦急地说:“师哥,你快泅水逃命吧,不要管我了!”   于亚然固执地说:“不,我不能丢下你不顾……”   这时,小船已被水师士兵用挠钩搭住。   数名士兵提着腰刀跳上小船。 船夫用竹篙乱扫,一名士兵立足未稳被扫进河中,另一名从背后一刀戳进船夫后背,鲜血迸溅,飞起一脚将船夫踢进河中。   陈圆圆惊叫一声,捂住双眼。   于亚然挥舞船桨与士兵格斗,接连将两名士兵击落河中。   又有三名士兵跳上小船,一名士兵举钢刀向于亚然砍来,于亚然用船桨一挡,船桨被砍断。 于亚然将半截船桨向那士兵面门甩去,士兵躲避不及,正中他的左眼,他一声惨叫,身子一歪跌到河中去了。 另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挥刀向于亚然攻击,于亚然提气向上一窜,身子凌空而起,两个士兵的钢刀磕在一起,还没等他们醒过神来,于亚然已在一名士兵的背后落下,腕子一翻,夺下一名士兵的钢刀,顺势一掌,拍在那士兵的背上,拍得他口吐鲜血,身子往前冲去,将另一名士兵一起撞到河中去了。 小船剧烈晃荡,差点翻覆。   于亚然见又有一名士兵要往小船上跳,他见这小船施展不开,翻了陈圆圆会落水,便以攻为守,大吼一声,跳上对面水师快船,将钢刀舞得有如一团雪浪,杀得士兵连声惨叫,有的倒在舱板上乱滚,有的跌进了河中。   于亚然正欲回身跳回小船,以便驾船冲出包围,不防有一名倒地的士兵掷来一把匕首,匕首戳进他的大腿,他一翻身跌落河中,不见了踪影,其他船上的士兵向他落水处“噼噼叭叭”放了一阵铳,估计他是活不成了,这才围上小船。   陈圆圆眼见于亚然受伤落水,她叫一声:“师哥呀——!”便欲投水自尽,已经来不及了,他被跳上小船的两名士兵左右挟住了。   陈圆圆被送进知府衙门后堂,一直泣不成声,不吃不睡,这时,田府管家田雄进来了。   田雄头脸一片片青肿,胳膊也受伤了,用一条白布吊在脖子上。 陈圆圆不吃不睡,摆出了一个绝食自毙的架势,使田雄忧心如焚,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把她捉到了,如果她饿死了岂非鸡飞蛋打一场空!回到北京去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想了一天一夜,他终于想出一个让陈圆圆吃饭的道道儿,便不顾伤势没愈,来到关陈圆圆的小偏厦,扯一张椅子坐在陈圆圆对面,和颜悦色地说:“圆圆姑娘,不要伤心,用这种方法把姑娘请来,是因为姑娘倔犟,实在出于不得已,但我们决无恶意。 姑娘芳名远播,国丈大人心仪已久,极欲见姑娘一面,提拔姑娘。 姑娘将来锦衣玉食,福份不可限量……”   陈圆圆咬着银牙,说:“我已经嫁给了冒公子,我是他的人了,快放我出去,不然我宁肯绝粒而死!”   “姑娘说的是冒辟疆公子吧?他可是名满天下的贤公子,复社领袖,谁人不敬?姑娘可知道他现在什么地方?”   “……”   “他在京城呢。 他父亲叫冒起忠,原任衡、永兵备使,现调任襄阳任左良玉监军,那左良玉是员悍将,连皇上圣旨他都不买帐,冒起忠监得住他吗?他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瞪瞪眼就要杀人,冒起忠误了圣命要被杀,惹了左良玉要被杀,这是个被塞到磨心眼的差使,冒公子进京就是找门路要把他爹调出襄阳。”   陈圆圆十分惊讶,不由看了田雄一眼,心想:这种事他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原来这田雄在京城也是个交游颇广的人,同许多官宦家的管家都是好友,冒辟疆在京城活动救父的事他是无意中听说,当时并没在意,在秦淮旧院听林二娘说陈圆圆嫁给冒辟疆才想起这件事,便用来压服陈圆圆。   他又说:“冒公子在京也曾去拜访过田国丈。 田国丈就是田妃之父,皇上对他可说是言听计从。 姑娘如果真心关心冒公子,就不该同田国丈作对,惹恼了田国丈,冒公子不但救不了他父亲,恐怕他自身也性命难保,请姑娘三思!”   这一席话不啻是巨雷轰顶,使陈圆圆极度震惊,不由“啊——”了一声。   “田国丈不过是慕姑娘的芳名,欲见见姑娘。 到了北京,如果姑娘不愿留在国丈府,我就通知冒公子将姑娘接出去。”   急雷闪电在陈圆圆胸中轰鸣,她不是初出道的雏儿,她不相信田畹只是为了见她一面,见一面用得着花这样大的力气吗?但她相信田国丈在京城的势力,如果因为自己冒犯国丈使冒郎救父的计划付诸流水,甚至断送了性命,自己岂不成了害冒郎的罪人。   “圆圆姑娘,为了冒公子,你要乖乖的,要进食,要梳洗,不要再哭哭啼啼了。”   陈圆圆挽首无言。   田雄知道自己这一枪戳到了陈圆圆的要害处,便笑嘻嘻站起身说:“好了,只要听话就好,我吩咐他们再给姑娘送饮食来。”   那天晚上,冷月当空,树影摇曳,蟋蟀东一声西一声吟唱着令人心魄颤然的歌。   陈圆圆凭窗而立,在心中呼喊:“冒郎冒郎,你还在京城吗?你可知道我成了田畹手中的猎物吗?妾身性命悬于一丝,所以不死,是希望还能见你一面,向你倾诉肺腑,使你知道妾的心,那时,妾身死亦瞑目!”   陈圆圆实不得已,只好进食。   杭大运河扬帆一艘华丽的大帆船沿着京北上。   田雄倒背手立在船头,面带微笑,志得意满。 站在他身旁的一个人捕头打扮,生得豹头环眼,名叫马义,绰号“天煞星”,身有武功,练就一手阴阳掌,五步外发气击人,能使人立即昏厥,三天内气绝身亡。 苏州知府为了讨好田畹,除了派十二名护船兵勇外,特意将马义从外地调回,协助田雄护送这二十名彩女和陈圆圆。   二十名彩女都坐在大舱之中,她们平均年龄只有十七岁,一个个都生得花容月貌,是田雄在苏杭一带挑挑选选购买的。 彩女们完全不知自己被运到什么地方去,前途莫测,有的满面惊惶,有的低头啜泣,也有的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掀开舱帘,向外观看两岸景色。   陈圆圆孤坐一隅,神情落寞。 她抱着听天由命的心态被送上船,只望不因自己连累了冒公子,别的她不去想了。   一名圆脸杏眼的彩女移身到陈圆圆的身边,低声说:“姐姐,我认识你,你是陈圆圆,我在虎丘看过你演的《红梅记》。 我没看错吧?”   陈圆圆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姐姐,你是苏州大红人,怎么也被买来了?”   陈圆圆圈眼一红,叹口气说:“我不是被买来的,是被抢来的!”   “啊,抢来的?他们怎么抢人啊?”   陈圆圆以手压唇:“嘘——,不说这些了。 阿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阿萍。”   “你怎么被他们买来的?”   “我姐妹多,家里穷,爹妈没法子,把我卖了……”她一阵伤心,泪水夺眶而出。   陈圆圆掏出绢子为她拭去泪水,劝慰说:“好妹妹别哭了,这是命啊!”   杨阿萍将头靠在陈圆圆肩上,说:“圆圆姐姐,一看就知你是好人,以后我就跟着你,服侍你。”   “唉,如今我同你一样,今日不知明日,哪里还要人服侍?你我都是苦命人,到北京后互相照看,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阿萍向左右看看,附耳对陈圆圆说:“圆圆姐,我舅父在北京开药店,也许我们能逃出来,到时去找我舅父。”   “哦,这事要秘藏在心,对谁也不要说,也许能用得上他老人家。”   “嗯,我知道。” 杨阿萍点了点头。   就在陈圆圆杨阿萍在船上密谈时,有两匹马急驰进这运河岸旁一座小镇。 马上人身穿黑色裤褂,头戴大沿布帽、腰佩宝剑。   二人来到悦来客栈门口下马,店伙笑吟吟迎上来,说:“二位客官,小店被褥洁净,饭菜可口,远近知名,二位住下吧?”   一人说:“要一间干净客房。 将我们的马用好的草料喂上。”   “好好。 客官放心,请随我来。”   店伙将二人引入一间客房并送上净面水。   二人摘下帽子,却是梁上君和于亚然。 原来于亚然受伤后被一个老和尚铁竿上人救了,梁上君闻讯后找到了他,二人决心救下陈圆圆。   店伙出去后,梁上君说:“我已经探清,田雄将二十名彩女和陈圆圆装上一艘大船,由运河去京,有十余名兵勇护送,另有一名捕头,名叫马义,绰号‘天煞星’,此人在江湖上颇有点名气,曾在龙虎山学艺,会阴阳掌,隔墙或五步外发功击人,被击之人身上发黑痧,数日后黑痧入五脏,人就没有救了。 此人狡诈异常,不易对付,硬拼我们会吃亏,只有用计。”   “怎样用计?”   “他们的船必经此地,到时先把船截住,我将马义引开,你上船救陈圆圆。”   “好吧。”   也就在那一天,冒辟疆骑着高头骏马,带了一乘紫花小轿,后跟两个仆人,兴高彩烈来到苏州沈天鸿旧居门前。   冒辟疆下马后拍门:“圆圆,圆圆,我接你来了,快开门!”   良久,门内阒无声息。   邻舍一老者探头:“公子,陈圆圆不在这里了……”   冒辟疆不由怔住了。   老者四下望望,见无闲人,低声说:“这位公子,陈圆圆被国丈田畹派人来抢走了,苏州城里早就传开了!”   冒辟疆不由愕然失色:“这,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快有一个月了。”   “是,是北京那个田国丈?”   “当今只有一个田国丈。 我又听说,陈圆圆和一群彩女被装进一只大帆船,从运河送到北京去了。”   冒辟疆跺脚喊一声:“圆圆,我来晚了,晚了啊——!”   冒辟疆回到南京,躲进秦淮旧院天香阁,在董小宛房中一杯接一杯灌酒,董小宛看不过眼,压住酒杯说:“公子,你不能再喝了!”   冒辟疆拨开了董小宛的手,又灌了一杯,捶着胸说:“我心里难受!我堂堂五尺男儿,竟保护不了自己的侍妾,明知她被谁抢去,却不敢去救她,我无用,我真是无用啊!”   “当今皇上宠幸田妃,那田畹势焰熏天,当朝大臣都不敢得罪他,你一介书生,怎能同他斗呢?这件事怨不得公子,圆圆姐姐是明理之人,她也不会怪罪公子,公子何必自责太重?”   “我不够格自责!”   “那你为什么这样痛苦?”   “我,我实在是割舍不了她呀!”   听到这句话,董小宛心中不由得醋海翻涌。 自从第一次见到冒辟疆那天起,她就将自己的命运同冒辟疆连到一起了,她用尽了心机想要冒辟疆娶她,冒辟疆一直没有松口,可冒辟疆同陈圆圆相识没有多久便打得火热,很快便娶了陈圆圆为妾。 她痛苦得心如刀绞,恨陈圆圆没有良心,抢去了她的冒郎,恨不能咬陈圆圆一口。 当她知道陈圆圆被田畹抢去的消息,初时感到称愿、痛快,但她终是个善良的女子,想到自己和陈圆圆都是命运不得自主的苦命女人,又开始替陈圆圆担心,将怨恨淡化了。 如今听冒辟疆说他割舍不了陈圆圆,妒嫉之火又燃烧起来,心想:冒郎冒郎,你对陈圆圆这样一往情深,心中眼中怎么就没有我董小宛呢?论才论貌我哪一点不如陈圆圆呢?嘴上却说:“公子,圆圆被田畹抢去,你我都无力挽回,公子,妾身愿代替圆圆侍候你。 你酒多了,回去危险,就在妾身这里留宿吧……”   冒辟疆抱住了董小宛,不由得泪落如雨。   黑黝黝的影子董小宛像哄小孩一般拍着冒辟疆的后背:“公子,你心里不痛快,就对着妾身发泄吧!”   冒辟疆在董小宛房中宣泄心中积郁之时,陈圆圆被押在船上正在运河上行驶。   前方有十余只运粪船缓缓行驶,阻住了河道,臭气弥漫,兵勇们也都捂住了鼻子。   田雄和马义也闻到了臭味,钻出船舱问:“怎么这么臭?”   船夫说:“你看,前面那些船,那是运粪的船。”   田雄喝道:“他娘娘的触霉头!叫他们快快让路,我们快驶过去!”   兵勇大喊:“闪开闪开!闪开路来!”   那些粪船充耳不闻,仍然像蜗牛般慢慢蠕动。   客船越驶离粪船越近,已经无法前进。   田雄破口大骂:“这些刁民,个个该杀!”马义一直在默默观察,这时说:“田管家,快下令,让我们的船掉头,退回去!”   田雄又惊又疑:“什么?退回去?退到哪里?为何要退?”   “管家,你难道看不出这些粪船是故意堵住河道,是冲我们来的吗?”   “冲我们?什么意思?”   “运河河道狭窄,航行早有成规,只能一只接一只行驶,我从没见过有船一字排开在河道上的。 田管家,苏州城外乞丐打架的事你没忘记吧?”   田雄不由心惊,忙说:“没、没忘!——快,快,你们快退,调转船头,往回驶!”   客船掉头后,风帆鼓满,顺流急下。   马义判断无误,这些粪船正是梁上君通过当地丐帮组织的,丐帮派出三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年轻乞丐,配合于亚然和梁上君劫夺陈圆圆。   梁上君和于亚然都穿上旧短褂,戴着烂竹笠,站在一只运粪船头。 于亚然见客船转头而去,气得摘下烂笠,狠狠摔在河里,吼一声:“狡猾的东西,追!”   粪船上的乞丐们摇橹急追,但无帆的粪船行驶缓慢,哪里追得上?客船越驶越远,只能看到个黑黝黝的影子了。   梁上君拍了拍于亚然的肩说:“猴子,这必是马义的主意,看来我们这一计被他破了。 后面河埠头是蛤埠,他们今夜必在那里过夜,我们且上岸,到蛤埠再行设法。”   于亚然只好同意,二人上岸赶往蛤埠。   客船接近了蛤埠码头,马义问田雄:“田管家,你知道他们是为谁而来吗?”   “为谁?”   “为陈圆圆。”   “嗯,有理。 只不知他们受谁指使。”   “且不管他们受谁指使,我们都不得不防。”   “马捕头有何好计?”   “这条船目标刺眼,他们不会放过,还会设法阻拦上船抢人。 我的意思是声东击西,使他们扑空。”   “如何声东击西?”   “由田管家你的手下押船,将那些彩女由水路送往北京,我同你押陈圆圆由陆路进京,将她藏在小轿中。 我同你都要化装,贼人以为陈圆圆还在船上,必然扑空。”   “好好,这个办法好,船一到岸我就到官驿去,让他们备轿。”   “不,不要惊动官府,一惊动官府消息就会外溢。 悄悄上岸雇一乘轿子,租两匹马。 我们带上五名士兵,他们也要化装。”   “好,就这么办。”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五部分花囚   圆圆洒泪思冒郎鲜花插骷髅,金玉裹花囚。 长夜漫漫,不料冒郎琵琶别抱上巫山……   一梁上君和于亚然隐身在蛤埠运河码头附近一棵大樟树后,观察停泊在河中的那艘大客船,船舱中透出灯火,有几名肩抢提刀的兵勇在船上来往巡逻,戒备得相当严密。   于亚然说:“看来,今夜他们泊在这里,不会离开了,机不可失,只好孤注一掷冲上船将陈圆圆抢出来。”   “别急,等到天亮前他们疲倦了再动手。”   二人耐心等到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一刻,见士兵的巡逻明显减少了,只剩下两个人,边走边打呵欠。   两个士兵脚步发沉走到船中,打个照面又分开走向两头时,梁上君与于亚然像两片树叶一般轻捷跃上船板,毫无声息。 梁上君一摆手,二人分别掩向两名士兵背后。   梁上君向一名士兵颈窝一击,将士兵击昏,手一扶,将他轻轻放倒。   于亚然掩至另一名士兵身后,伸手抽掉他肩上长矛,士兵刚欲回头,胳膊被扭住,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压在他喉骨上,于亚然低声喝问:“说,这船上有几个舱?男人、女人怎样住的?”   那士兵已被吓得真魂出窍,哆哆嗦嗦说:“老爷饶命,饶命……我说,只有两间大舱,前舱、住着、船夫兵勇,后舱,住的全是女人……”   于亚然将这名士兵也击昏放下,然后从怀中掏出迷魂香纸卷,打火媒燃着,掀起前舱舱帘吹了进去。   梁上君已来到于亚然身边,于亚然说:“行了,我们到后舱,圆圆住在那里。”   二人弯腰进了后舱,见舱壁上挂着一盏小灯,光线微弱、昏黄,彩女们分左右两排睡在舱板上,中间是窄窄的过道。 彩女们睡得很沉,只有一个睁开眼睛,见进来两个黑衣黑裤嘴巴上蒙着黑布的大汉,手提钢刀,蹑足而入,惊得她大叫:“有贼呀——!”   这一喊,将彩女全部惊醒了,有的翻身坐起,有的以被蒙头,个个浑身发抖。   于亚然说:“不要怕,我们不是贼,我们来找一个人。 ——陈圆圆,你在哪里?”   许久,无人应声。   于亚然提灯对彩女们的面孔挨个儿照,没有陈圆圆,心中又惊又疑,连问两声:“谁知道陈圆圆在哪里?”   彩女们你看我我看你,都连连摇头。   杨阿萍从角落站起来,说:“我知道,圆圆姐被田府管家带走了!”   于亚然急问:“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船靠岸不久,来了一乘小轿,田管家将圆圆姐带了出去,我从帘缝偷看,见他们将圆圆姐推进轿子,一起走的有田管家,那个凶眉凶眼的捕头,还有几个士兵。”   于亚然吸了一口冷气,与梁上君对看一眼。   梁上君低声骂了一句:“娘娘的,又中计了!快走!”   二人钻出船舱,跳上岸,边走边议论。   梁上君说:“这个马义简直是一只老狐狸,摆了个声东击西之计。 他们从陆路走了!”   “那怎么办?我们还追得上吗?”   “你还要追啊?轿子能走多快?追是追得上。 可是,我总觉得此行不利,眼皮一个劲儿地跳,怕有祸事。”   于亚然见梁上君有些犹豫,便说:“师哥,以后的事你就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去干,不救出陈圆圆我决不罢手!”   梁上君笑着拍了拍于亚然的肩头说:“哟哟哟,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吗?你自己去干,孤掌难鸣,出了事谁去救你呀?”   “既然师哥愿助我一臂之力,那我们就连夜动身,从陆路追赶!”   二人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马义等人押着一乘轿子,走在一条崎岖陡峭的山路上。 轿子几乎是人立而行,坐在轿中的陈圆圆拉住挡在胸前的轿杠,身子伏在上面,头也一阵阵发晕。   田雄二人的马由士兵牵着,田雄一走一喘,两条腿沉得像灌了铅一般,他实在走不动了,便怒声喝叫:“停下!停下!都给我停下!”   轿夫放下轿子,一屁股坐在路边,连连拭汗。   扮成仆人的士兵也东倒西歪,有的擂腰,有的捶腿。   田雄怒冲冲问:“姓马的!你搞什么名堂?为什么领我们走这样难走的路?”   马义心平气和地说:“田管家息怒,你想想,贼人们在船上找不到陈圆圆,必然会想到我们从陆路走了,他们会顺大路追下来。 我的意思是躲进深山,找个村子藏两天,待贼子们追不到收手了,我们再上大路。”   田雄听马义说得有理,只好说:“好吧,我们先躲避两日。 这个陈圆圆简直就是惹祸的扫帚星!将老子折腾得够受,早知这么艰难,老子不会接这个差使!”   他们一行人朝深山中一个小村子走去了。   于亚然与梁上君连夜追赶,追到第二日夕阳西下,走到一棵大柳树下于亚然停住了脚步,拭了拭汗,又向前张望一阵,说:“不对头呀,他们比我们不过先走了两个时辰,又有轿,你我脚下极快,追了一日,怎么连影子也看不到?”   梁上君也向前看了看,说:“是有蹊跷。 是不是马义又玩什么花头?”   “能玩什么花头呢?”   “可能又是声东击西。 一是他可能根本就没离开蛤埠,在埠里躲藏起来。 二是可能在半路上找了个什么地方隐蔽,等我们追不到罢手回头才动身。”   “如果他藏在蛤埠,又回到船上,我们可怎么办呢?”   梁上君想了想说:“我想,他估计我们追不到,又会从水路拦截,他们走陆路的可能性大,前面就是牯牛镇了,去京城的必经之路,莫如我们就在镇上住下,守株待兔。”   于亚然觉得目前只能这么办。 二人进了牯牛镇天已完全暗下来,他们找到镇上最大的一家客栈福佑客栈,在二楼一间客房住了下来。 店伙进房送净面水时,梁上君问他:“请问小二哥,有没有见到一伙客人,一乘轿子,两个骑马的,还有几名大汉?”   店伙摇头说没见过。   危险置之度外二人用过晚饭后回到房间,梁上君说:“晚上我们可要警醒些,别让他们溜过去。”   其实,更担心的是于亚然,他一夜没睡安稳,不时醒过来听外面的动静。   次日,二人轮流到镇外高坡上张望,一整天也没发现马义等人的踪迹,于亚然如坐针毡,吃饭也无情无绪。   梁上君看了十分感慨,说:“猴子,世上像你这样又痴情又有侠义心肠的男人实在是凤毛麟角,陈圆圆没有嫁给你,是她一生的大误,总有一天她会悔恨莫及!”   于亚然脸孔一红,说:“师哥,你又来了,圆圆只把我当作亲哥哥,我和她只有亲缘,没有情缘。 你的妹妹落入魔手你不着急吗?”   “好了好了,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看你脸红脖子粗,像要同我吵架的样子。”   于亚然“卟嗤”一声笑了。   他们师兄弟情同手足,命运与共,为救陈圆圆都把危险置之度外了。   直到第三天黄昏,梁上君和于亚然正在房间吃饭,忽听一阵马嘶声传来,二人都放下饭碗,从窗缝中向下观察。   只见一乘蓝布轿子抬进客栈的院子,两个骑马人和五名仆人打扮的大汉。   梁上君悄声说:“那个眉心有刀疤的就是马义!”   于亚然抑制着激动说:“老天保佑,终于把他们等来了!”   院中,店伙满面笑容迎出去。   轿子停下,轿帘掀开,容颜憔悴的陈圆圆走出轿子,于亚然心中一阵急跳,又是一阵刺痛。   梁上君说:“你留在屋中,无人认识我,我去看看他们把陈圆圆安置在哪个房间。”   梁上君大摇大摆走出房间。   马义和田雄一左一右跟住陈圆圆,上楼去了,店伙将他们引到对面一间小房,田雄将陈圆圆推了进去,随即将门锁上,对店伙说:“把钥匙给我!”   店伙愣怔了一下,只好将钥匙给了田雄。   马义招手叫过随身的大汉,说:“你们两个守住这道门,不准任何人靠近。”   两名大汉连声应诺,手提腰刀一左一右守住门口。   店伙心中惊疑:“这个女子是什么人物?难道是囚犯?可又不像,这些人也没穿官服……”   他正在发愣,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马义说:“给我们安排房间,将酒菜送到房里来!”   “是是,各位请随我来。”   马义等人被安排到陈圆圆左右的两个房间。   梁上君躲在墙角,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回房后同于亚然密议了一番,制定了一个搭救陈圆圆的计划。   更鼓敲了三更三点。 这天星月全无,天黑得像倒扣的锅底。   于亚然穿着夜行衣,轻轻打开了窗子,一招珍珠倒卷帘,翻上屋檐,像猫一样无声无息从瓦面走至后屋,双脚插在檐缝中,像蝙蝠一样倒挂下去,侧耳听了听屋中声息,拔出一把匕首,轻轻拨开了窗梢,将窗子打开一条缝,翻身而入,悄然走到床前。   走廊过道上有微弱灯光泄漏进来,于亚然撩开帐子,看那陈圆圆睡得正沉,他怕陈圆圆受惊喊出声来,伸手先将陈圆圆的嘴捂住了。   陈圆圆被惊醒,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 他贴近陈圆圆耳根,悄声说:“圆圆,我是你师哥于亚然,我来救你,不要害怕。”   陈圆圆听出了于亚然的声音,点了点头,于亚然这才将手放开,说:“快穿衣服。”   陈圆圆本是和衣而睡,迅速起身后,找了块布包住头发,低声说:“门外有人守着……”   “我知道,从窗户将你吊下去。”   他打开带来的绳子,系在圆圆腰上,支起窗户将陈圆圆吊了下去。   梁上君已在窗下等着,接住陈圆圆,帮她解开了绳子。   于亚然从窗上飞身而下,双脚刚一落地,忽听身后有人大喝一声:“毛贼!哪里逃!”   于亚然执剑在手,倏然回身,见那马义手拿一支判官笔,从墙角追了上来。   原来马义深恐夜间出事,已两次起身巡视,方才在楼上见门口那两个兵还守着,便下楼来,忽见后窗有人影一闪,急忙冲过来才见陈圆圆已经逃出,又喊一声:“有人劫夺陈圆圆,快来!”   楼上响起了脚步声。   于亚然对梁上君说:“快护圆圆逃走,我来对付他们!”   梁上君拉起陈圆圆的手,向客栈外便跑。   这时,于亚然已被马义和那五名士兵包围起来,只听一片“叮叮”兵器交击之声。   陈圆圆被梁上君拉着跑出客栈门外,猛然停住了脚步,不跑了。   梁上君着急地说:“快跑,在镇外树林中准备有马匹。”   陈圆圆说:“师哥被六个人包围了,他双拳难敌四手,十分危险,我怎么能一走了之?”   梁上君的心也是一阵急跳,他深知飞天猿轻功过人,但武功并不出众,他对付几个士兵绰绰有余,但加上了马义就难说了。 这马义的武功在江湖上是有点名气的,飞天猿处境确实危险,但他将陈圆圆托付给自己了,实在不放心把陈圆圆一个人丢在门外,不由感到左右为难。   陈圆圆见梁上君犹豫着不动,声泪俱下说:“这位大哥,我见过你一面,知道你是我师哥的好友,你先不要管我,快去助我师哥,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宁肯一头撞死!”   听陈圆圆这样一说,梁上君下了决心,说:“你就在这等着别走,我去把他救出来!”   这时,于亚然已经危险异常,他要对付马义那把出神入化的判官笔,又要对付四面八方砍来的五把钢刀,他刚刚挡开后面两把钢刀进逼,只见马义对着他一掌推来,他感到一股大力逼向胸口,心头猛然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趔趄后退一步,腰上又被砍了一刀。 正在这时梁上君杀入战团,他手中那把戒刀舞得如同一团雪浪,“叮叮”两声,两个士兵手中的钢刀被击飞,吓得那两个兵连连后退。 趁这个空子,他腕子一翻,一刀砍向马义面门,马义向后撤步,他丝毫不给马义喘息机会,又是连环三刀,在马义只顾招架之时,发出两支袖箭,都射在马义的腕子上。 袖箭威力虽然不大,但足以使马义无法施展阴阳掌。   生出奇大的力气梁上君回身一刀戳进一个士兵肚皮,拔出刀来,大吼一声,有如半空响起一声炸雷,吓得另外的两个士兵心胆俱碎,回身逃走。   于亚然已浑身是血,搏斗时还勉强支撑,见到梁上君后身子便摇晃起来,梁上君奋起神力,一只手背起于亚然,另一只手舞动戒刀向外冲杀。   马义已从两腕上拔下袖箭,忍着痛大吼:“你们这些软蛋,再敢后退我一个个废了你们,随我追!”   他收拢那五个兵,又追了来。   这时于亚然已在梁上君背上昏迷过去,陈圆圆急问:“师哥他怎么了?”   梁上君说:“他中了阴阳掌,又受了刀伤……”   陈圆圆叫一声:“快背他逃命,不要管我了!”   梁上君张口欲叫,却见那陈圆圆像疯了一般扑向追来的马义,一把抱住马义大腿,喊着:“快跑!”   梁上君见事已至此,只能叹息一声,背着于亚然,向镇外树林逃去。   马义被陈圆圆抱住了双腿,又蹦又踢,陈圆圆拼命抱住,人在疯狂得不顾一切时,竟生出奇大的力气,使马义一时竟挣脱不开,他手中拿着兵器,但他不敢伤到陈圆圆,只能对那五个兵狂喊:“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快追!”   那五个兵都见识过梁上君的武功,已被他吓碎了胆,大喊大叫,虚张声势,远远跟着梁上君,眼看他跑进树林,抱着于亚然飞身上马,狠加一鞭,一溜烟向西跑了。 他们装模做样又追了一程,这才气喘吁吁往回走。   田雄在马义第一声呼喊时已经下楼,但他是个怕死鬼,躲在门后看马义等人同梁上君、于亚然搏斗,见兵们追出去了,他才小跑着出来,用力将陈圆圆拉开,抡起胳膊,狠狠扇了陈圆圆一个嘴巴,骂道:“你这个贱货,竟敢勾结江洋大盗,看我收拾你!”   陈圆圆被打得嘴角流血,到了这个地步,她把一切都豁出去了,擦了一把血,也指着田雄大骂:“你这个狗奴才,竟敢打我,到了北京我也饶不了你!”   这句话把田雄镇住了,他知道到了北京,陈圆圆必然会受到田畹的宠幸,如果她在田畹枕边说几句自己坏话,自己千辛万苦岂不是无功反而有过?他在心里叫着:“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一巴掌打得不值,我怎么糊涂了?”   想到这里,田雄立刻换上一副笑脸,连连对陈圆圆施礼,说:“我的姑娘,我的姑奶奶,我糊涂,我该死,我给姑娘赔礼,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你老人家还是回房休息吧!”   陈圆圆“哼”了一声,回身向房间走去,田雄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也进去了。   马义看着田雄那副奴才相,冲他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这时他才感到双腕疼得钻心,袖箭虽然拔掉了,但伤口还在向外汩汩流血,半条胳膊都染红了。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这时,那五个兵也回来了,说那贼是个飞贼,脚下奇快,背个人还像个豹子一样能穿沟过河。 他们累炸了肺也没有追上。 马义已疼得嘴唇发抖,顾不得同他们计较,只骂了一句:“一群窝囊废!”便回房去找刀伤药包扎伤口去了。   二一个半月之后,他们终于平安到了北京。   陈圆圆一路上饱受风霜之苦,满面倦色,人也瘦了一圈。 田雄不敢就这样送陈圆圆进府,怕田畹责骂,将马义等人安置在官驿中休息,将陈圆圆先送到自己家中,让老婆给陈圆圆做好菜好饭进补,让陈圆圆好好休息。   陈圆圆既然豁出去了,就不再伤心流泪了,有吃就吃,该睡就睡,把田雄两口子支使得团团转。   五天之后,田雄见陈圆圆恢复过来了,这才进府报到。   那天,田畹坐在炕上正同一位师爷下棋,一个美丽的使女跪在他身后捶背,地下一溜站着五名使女,有的捧着痰盂,有的捧着漱口水、巾子、拂尘。   门官低头弯腰进来禀报:“禀国丈,管家田雄从江南回来了。”   “传进。” 田畹放下手中的棋子。   田雄进厅后躬身施礼站在旁侧,说:“禀国丈,小人回来了。”   “彩女们十天前已经送进府,你怎么才到?那个陈圆圆呢?”   “回国丈,途中遇到贼人劫夺陈圆圆,不得已只好走陆路,总算不辱使命,已把陈圆圆安全送到了,她就在门外……”   “好好,传进,让老夫看看这绝代佳人是什么样子。”   田雄拍了拍手。   两名十四五岁的小丫环掺扶着打扮装饰一新的陈圆圆走进门来。   田雄说:“这是当今国丈田大人,圆圆快拜见!”   陈圆圆不得不盈盈下拜。   “起身起身,抬头来让老夫看看!”田畹拿起巾子,拭了拭昏花老眼。   陈圆圆微一抬头,屋中似乎射进一缕金色阳光,那个师爷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掉在棋盘上,张大了嘴巴深吸了一口气。   田畹那昏花老眼似乎也放出光芒,喉头蠕动咽下一口涎水,用力一拍手,说:“啊,美呀!真美呀!名不虚传,天生尤物!——凌师爷,你可见过如此这般的美人儿?”   师爷说:“学生痴长五十岁,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阅人多矣,也见过不少美女,像陈圆圆这样有如凌波仙子的美人儿还是初次见到,钟天地之精华,集百代之美艳,王嫱西子,玉贞貂婵都被她比下去了!国丈得此美人艳福非浅,可喜可贺!”   田畹更加兴高采烈,伸腿下炕,使女立即跪下给他穿好鞋,他绕着陈圆圆走了一圈,像观看良种牲畜一般将陈圆圆上下左右看了个仔细,摸了摸陈圆圆的双手,抬了抬陈圆圆的下巴。   陈圆圆虽然下决心豁出去了,被这个糟老头子这样观看,仍然感到莫大的侮辱,心中一酸,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流下来。   田畹说:“哎哟,小乖乖,哭什么呀?进了我的府中,你就一步登天了!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一份,哭什么呀!以后你就是我的爱姬,今天开始就由你侍寝。”   田雄立刻谄笑说:“圆圆,你真是好福气!府中不知多少女人盼这一天盼白了头发,你第一天进府就得到给国丈侍寝的荣耀,还不快叩谢国丈的恩典!”   陈圆圆如芒刺在心,挽首无语。   田雄瞪起眼睛:“你——!”   圆圆长途跋涉田畹摆摆手说:“好了好了,,初进府门,免礼吧!”   这时仆人进来禀报:“启禀国丈,晚宴已经摆好。”   田畹携起圆圆的玉手说:“爱姬,随我去吃饭吧!”   走进饭厅,陈圆圆只感到眼花缭乱,厅中布置得金碧辉煌,餐案、座椅都嵌镶着宝石金边,宫灯吊着金丝流苏,墙上挂著名家字画,桌案上金盘玉盏象牙筷子。   十几名侍女手捧匙、筷、巾、盂等物,排列两行。   田畹正面而坐,将陈圆圆拉到他身边坐下,一手揽住了她的香肩。   侍女给田畹和陈圆圆颈下各围一块雪白餐巾。   田畹对侍女头儿微一点头,她向帷幕后递了个信号,帷幕后忽然间丝竹齐奏。   陈圆圆没有心理准备,竟被吓了一跳。   田畹用目光向侍女示意,侍女给田畹和陈圆圆布菜,送到嘴边。   陈圆圆没有见过这种阵仗,自己又不是残疾,又不是婴儿,怎么用人家喂食?身不由主躲闪。   田畹笑笑说:“小乖乖,她们喂你,你就吃吧。 不惯是吧?慢慢就惯了,吃吧吃吧。”   陈圆圆躲无可躲,只好进食。 那些食物都是什么,她一样也不认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被人喂食竟是那般不舒服,田畹当作是排场、享受,陈圆圆却觉得这是受罪。   晚宴后,陈圆圆又被侍女引进浴室洗浴,进了浴室的门,侍女便动手帮陈圆圆宽衣解带。   陈圆圆说:“我自己会脱,你,你出去吧。”   侍女笑着说:“陈姬,我不但要帮你脱衣,还要帮你洗浴、擦身、按摩。”   不由分说,便像剥棕子一般将陈圆圆剥了个精光。   陈圆圆羞愧难当,一手捂着前胸,一手捂着下体,浑身簌簌发抖。   侍女牵着陈圆圆的手,引她走到一个像小房一样的大浴桶旁,桶中盛满香汤,袅袅冒着热气,旁有踏脚木凳,侍女扶着陈圆圆坐进浴桶,然后又为她洗身、擦身、按摩。   浴后,侍女为她穿上一件薄如蝉翼的睡袍,肉体毕现,引她进入寝室。   寝室中宫灯高悬,一片明亮。   侍女帮陈圆圆晚妆后,又用檀香薰了被窝,这才退出房去。   偌大的寝室中只剩下陈圆圆一个人了,她像一个待上屠场的羔羊,恐惧、惶惑、茫然。 许久,她的心神才定了一些,抬眼观看这巨大的寝室,正面是一张紫檀木大床,大到足可睡四个人,床架上雕镂通透的花朵,好似一片紫云将大床罩住,巨大的百蝶穿花刺绣绸被已经铺好。   在床对面是一面巨大的铜镜,四周镂花,镜面磨得光可鉴人,镜子用紫绒为套,因给陈圆圆晚妆,套子掀了起来。   床侧立着个铜铸的仙鹤,鹤嘴上顶着个镂花香炉,炉孔中散发缕缕香烟。   琼楼玉阙大约也不过如此。   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陈圆圆悚然抬头,见那田畹从侧门进来了,他大约刚刚洗浴过,脱光了衣服,只在腰间围了一块布,他鸡皮鹤发,瘦骨嶙峋,形同骷髅,锦绣绸袍包裹的是这样一截丑陋的朽木,陈圆圆看了又恐惧又恶心。   田畹坐到床边,笑嘻嘻对陈圆圆招手:“美人儿,小乖乖,过来,过来,到我怀里来!”   陈圆圆目光呆滞,立着不动。   “来呀!来呀!你怎么还不过来?再不来我可要发怒了!”   陈圆圆无奈,脚步迟缓走近床边,田畹伸手一拉,将陈圆圆拉到怀中,一扯衣带便将陈圆圆身上的睡袍剥去。   陈圆圆玉体裸露被田畹放倒在床上,他伸出一双枯手,从陈圆圆的面颊摸起,下滑到玉颈、酥胸……直摸得陈圆圆浑身起栗,胃中直冒酸水,差点呕出来。   接着田畹又压到她身上,像煎饼一般翻上翻下,气喘吁吁,累得满身臭汗。 怎奈年老体衰,力不从心,折腾了半个时辰他才抱住陈圆圆软玉温香的玉体,呼呼大睡了。   陈圆圆却毫无睡意,泪水小溪一般往下流,将枕头湿了一大块,她想到自己将来就要陪着这个老骷髅过日子,心中便像刀绞一般难受,这种日子真是生不如死!   为了冒郎,她只能忍辱偷生。   直到天色放亮,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只见一团云雾包着一个人影向她飘来了,飘近了,她渐渐看清那人是冒辟疆。   冒辟疆脸上挂着冷笑,轻蔑地瞪视着她。   陈圆圆跪在地下,摇着冒辟疆的手,泪流满面地说:“相公呀,冒郎呀,我被抢进田府,陪伴半死的老朽木,我心中的苦楚有谁知?相公啊,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冒辟疆双眼像钉子一样看她,刺得她一身发抖,她又说:“相公,不要怪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可我不敢惹恼国丈,怕他拿你出气,我怕,我怕呀……我如今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我该怎么办?你说呀!”   冒辟疆仍然阴着面孔不说也不动。   陈圆圆抱住冒辟疆大腿,摇晃着哭喊:“冒郎,冒郎,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冒辟疆如同一缕烟雾,倏忽不见了。   陈圆圆张手呼叫:“冒郎!冒郎!——!”   田畹被惊醒,摇她:“爱姬爱姬,你喊什么?”   陈圆圆醒过来,拭去面上泪痕,说:“妾做了个恶梦,惊动国丈,万望恕罪。”   “好了,好了。 天刚亮,老夫同爱姬再睡个回龙觉。” 田畹说着又紧紧搂着陈圆圆,闭上了眼睛。   且说梁上君抱住于亚然策马狂奔了一日夜,来到铁竿上人的小庙,下马后连连擂门。   上人出来见梁上君背着满身血迹的于亚然,吃惊问:“他这是怎么了?”   “他中了阴阳掌,腰上又挨了一刀,上人救命!”   “快,随我来!”   圆圆做歌舞教习上人将梁上君引到卧房,放下于亚然在床上,先检查了他腰上伤口,取草药捣碎敷上,然后以枕垫腰,使于亚然依墙而坐,他坐在于亚然对面,闭目盘膝,双手前推,向于亚然发功。 不久,他的额头冒出细细的汗珠,俄尔,细密的汗珠变成豆粒般大,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梁上君拿着汗巾不断给上人拭汗,不久,汗巾湿得能拧出水来。   于亚然的面色渐渐有了红晕,而上人已经面如金纸。   于亚然忽然大咳起来,梁上君吃了一惊,正欲上前,上人用目光止住梁上君。   于亚然伏床大呕,呕出一块块黑血。   铁竿上人喘息着说:“好了……毒血被逼出来了……你给他喝水。 明日老衲上山采些药来,半月后他就恢复了。”   “多谢上人,今日可苦了你了!”   “你我同门为师,何必说这些客套话?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梁上君端来一碗温水,一匙一匙喂到于亚然口中。   于亚然终于醒过来了,慢慢睁开眼睛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中了马义的阴阳掌,多亏上人发功将你拉出了阎王殿!”   于亚然挣扎着便欲起身,上人捺住他说:“别动!你现在还不能动。”   于亚然说:“师父两次再造之恩,弟子没齿不忘。”   上人说:“别说话了,好好歇息。 老衲给你煮点粥去。”   上人慢慢下床,扶墙而行。   梁上君担心地问:“上人,你能行吗?”   “不要紧,老衲活动一下就会好的……”   上人出去后,于亚然问:“陈圆圆呢?怎么不见她?”   “当时你性命悬于一丝,圆圆为了不拖累我,回头扑向马义,抱住马义双腿,使他无法追赶,我才顺利救你出来呀。 圆圆姑娘舍身取义,非一般女子可比,实在令人钦敬!”   陈圆圆的行动,将梁上君这个硬汉子也感动了。 原来,他以为陈圆圆不过是个美丽的风尘女子,于亚然迷恋她的容貌,经过这次事件,他才明白于亚然对陈圆圆一片痴情实在很有道理,可惜,二人无缘,今生相聚的机会渺然了。   于亚然这时已经泪流满面。   梁上君知道无法劝说,只叹了口气。   三田畹让陈圆圆做歌舞教习,教歌女们唱南昆曲,排演戏剧,陈圆圆本想拒绝,杨阿萍劝她说:“圆圆姐,自从进了国丈府,眼看着你瘦了一圈,容颜憔悴,你每日在房中枯坐,以泪洗面,这样下去你会毁了自己!你还这样年轻,来日方长,我相信你还有出头之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保住身体!你不如做我们的教习,教大家演戏唱曲,免得一个人寂寞孤独。 人孤独了,愁事也多了,愁结解也解不开,就会百病袭来,身体垮了可就什么也没有了!”   陈圆圆惊异地看了杨阿萍一眼,她没想到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姑娘能说出这样一番大道理来,可见她是个有心计的姑娘。   陈圆圆心中还存有一丝幻想,还想有朝一日能见冒辟疆一面,即使不能破镜重圆,能当面向他剖明自己的心迹,死也死得安心,没有见到他就自己将自己折磨死,实在不甘心!想通了这个道理,她便答应了田畹的要求,给歌姬们当了戏剧教习。   这天,在歌舞排演厅中,陈圆圆教歌姬们排演《西厢记》,她先唱了一段示范: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   歌姬们听得如醉如痴,轰然叫好,陈圆圆唱完,她们都围上来,交口称赞。   田畹也过来说:“圆圆呀,人家说你唱昆腔卷梢戏红遍苏杭,我还不敢深信,今日一听果然名不虚传,令老夫魂魄摇荡,如闻天音。 好了,今日先教到这里,你陪老夫到滴翠亭去下围棋。”   他携起陈圆圆玉手,向外便走。   陈圆圆厌恶这个老朽木,看到他便反胃,可又不能不随着他走。   陈圆圆在京城过着度日如年的生活,在南京秦淮旧院中,董小宛的日子也不快活。 这天,她歪在牙床上恹恹无神,胡思乱想,连早饭也没有吃。   屋外传来一阵“咯咯咯”银铃般的笑声,听到笑声她便知是她的好友顾眉娘来了,但她懒得动弹。   顾眉娘手端炖盅掀帘进来了,她只好下了床,说:“姐姐安好。”   顾眉娘放下炖盅,说:“哎呀,你这懒丫头,这大好春光,秦淮河边红男绿女,热闹非常,你一个人在屋里也不怕闷出病来!姆姆说你连早饭都没吃,快把这炖盅吃了,姐姐带你去逛河。”   小宛又歪到床上,叹气说:“唉,我这心里像塞着乱草,哪有心思去逛河呀!”   眉娘坐在床边,揽住小宛肩头,说:“怎么着,还是为那冒公子?他还没有答应娶你?”   “唉,他心里还装着那个陈圆圆,对我不即不离,一直不肯对我说一句准话……”   “哼,这个冒襄是一只呆鹅!国丈田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什么?是一座大山!冒襄是什么?一个小秀才,是一个鸡蛋!鸡蛋怎么碰大山?陈圆圆成了田畹爱姬,一入侯门深似海,冒襄能把她抢出来不成?你对冒襄一往情深,把一切都献给他了,他对你这个样子,不但我们这些手帕姊妹心中不平,就是那些复社公子们也愤愤不平!”   “我知道姊妹们都关心我,可这件事,有什么法子?我心里,实在苦得很……”小宛实在忍不住,泪水溪流般流下来。   “别哭别哭,你一哭引得姐姐心酸,也要落泪了。”   小宛只好拭泪。   眉娘是个有侠气的女子,董小宛的处境引起她深深的同情,决心帮小宛一把,她说:“这件事,你就交姐姐办好了,我一定要促成你们这段好姻缘!”   小宛很感动,但又不敢深信,说:“多谢姐姐!不知姐姐有什么好办法?”   眉娘转了转眼珠,说:“这样吧,后日就在你这里我们姊妹办个盒子会,将冒公子和复社几位有名的公子都请来,到时,如此如此……”   小宛聚精会神听着,不由有些担心,说:“好是好,可那冒公子牛脾气很倔,惹恼他只怕弄巧成拙……”   一朵带露的白牡丹“放心放心,姐姐有分寸。”   所谓“盒子会”是妓女们的聚会,与会者每人手提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参加,既是比手艺也是联络感情,同现代的“派对”差不多。   那天下午,秦淮旧院著名的妓女寇白门、李十娘、眉娘、杨蕴玉等人各带一名垂髫使女陆续到董小宛家来了,董小宛的姆姆穿得一身光鲜,满面笑容站在门口迎候,将众名妓让进室内。   屋中立刻热闹起来,笑语喧闹,莺啼燕啭,环佩叮,香风四溢。   复社著名的公子侯朝宗、吴应箕、冒辟疆、方以智等人手摇折扇,迈着方步,说说笑笑也陆续到了。   鸨母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万福:“哎哟哟,各位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姑娘们都来了,等着各位公子呢,快进屋!”   方以智为人风趣,进屋后一见到顾眉娘便拉住她的手说:“多日不见,眉娘越发白嫩娇艳,有如一朵带露的白牡丹,让我嗅一嗅!”   说着他便捧起眉娘的玉手放在鼻下嗅个不停。   眉娘笑着捶了方以智一拳,说:“方公子,你这样雅人怎么也学得这样轻薄?像个苍蝇一样叮个不停?”   方以智摇头说:“不雅不雅,你这个比喻实在不雅!不过,你别忘了,苍蝇不叮无缝的鸡蛋……”   吴应箕说:“这么说,眉娘是有缝的鸡蛋啰!”   众人不由哄然大笑。   眉娘脸孔一红,说:“哎呀,我不和你们斗嘴,你们塞了一肚皮文章,我这个烟花女子怎么斗得过你们?方公子,你不要尽拿我开心,小心寇姐姐吃醋,她可是个醋罐子,酸倒你,你今晚爬不上床!”   寇白门瞪圆了杏眼,说:“阿眉,你这个小狐狸精,自己斗不过人家,又拉我出来垫背,我饶不了你!”   寇白门呵了呵手,就要去抓眉娘的痒处。   眉娘笑着躲到吴应箕身后:“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寇白门撅起好看的樱唇,说:“哼,谁不知你们两个如胶如漆,穿一条裤的人,合伙来欺负我呀!”   吴应箕两手向天,装得受了无限冤屈,说:“苍天啊!寇白门姑娘名震秦淮,背后不知有多少当朝显贵撑腰,小生斗胆也不敢欺负到姑娘头上呀!”   一句话又逗得众人大笑不止。   鸨母说:“好了好了,姑娘不要和公子们斗嘴玩了,列位还是请入座了吧。”   众人陆续围桌坐下了。   侯朝宗说:“姑娘们办盒子会,都带了什么好东西来?我可是专门来享口福的。”   眉娘说:“放心,有好东西给你吃!”   吴应箕说:“好啊,姑娘快把好东西捧出来吧,我可等不及了!”   寇白门从使女手中拿过漆盒,打开来,里面盛着十几枚水蜜桃,半红半白,皮上似乎还有细细的绒毛。   几位公子都惊叫起来:“哎呀,这初春季节,哪里来的水蜜桃?”   寇白门不由抿嘴而笑。   吴应箕是个近视眼,双眼几乎贴近盘子,拍手说:“妙绝妙绝,原来是面做的糕点,几乎可以乱真。”   眉娘打开自己的漆盒,端出一盘水芙蓉,花瓣和叶子上挂着莹晶的露珠,她说:“奴家献一盘莲花,祝各位公子连年奏捷,早登金榜!”   冒辟疆赞叹说:“好好,凌波仙子芙蓉面,是眉娘自画像!清水出芙蓉,这难道也是用面做的?”   李十娘说:“自然也是面做的糕点。” 她打开自己的漆盒说:“奴家献给各位公子的是福、禄、寿松糕,请各位品尝。”   杨蕴玉的漆盒中盛着张嘴大蚌,蚌中有一粒闪闪发光的大珍珠,她说:“各位公子皆是含珠之蚌,必有光耀神州之日!”   杨蕴玉心思巧妙,使众公子兴奋不已,一齐鼓掌说:“妙!妙!太妙了!传神之极!”   侯朝宗说:“糕点做得这样乱真,我不明白,这颜色是怎么配的?”   鸨母说:“其实并不难,面粉和成南瓜则黄,和成菜汁则青,和成胭脂则红,和成赤豆则紫。 这些都是好吃的东西,并非铺子里卖的颜料,公子们尽管放心吃去。 苏式糕点的特色是甜、松、糯、韧,香软肥润,细腻酥脆。 秦淮旧院的姑娘都喜欢苏式糕点,几乎人人都有一手做糕点的绝活,盒子会既是斗巧,也是切磋手艺。”   众公子不由点头:“原来如此。”   侯朝宗赞叹说:“世事洞明皆学问,果然不错,做糕点也有这么多学问,我等可不如姆姆了!”   鸨母说:“哎哟,侯公子过奖,老身可承受不起。”   一直没有见到董小宛,冒辟疆心中纳闷,不由四处张望。   眉娘说:“冒公子在找宛娘吧?她是今日盒子会的天后,必有出奇之举,就要下来了。”   吴应箕笑着说:“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可见宛娘在冒襄兄心中的分量了!”   冒辟疆方欲回答,忽听一阵楼梯响,众人皆抬头张望。   董小宛今日的打扮格外不同,云鬓高挽,身穿素色绸裙,肩搭一条丈多长的白绸,袅袅娜娜,有如从云端飘拂而下。   众位公子都熟稔董小宛,从没见过她打扮得如此淡雅、飘逸,以为嫦娥离开广寒宫降临人间,不由得连连眨眼。   冒辟疆也像初识她,呆呆看着,心想:小宛的美原来这样超凡脱俗,过去怎么没注意呢?   董小宛身后跟着两名垂髫女童,抬着一张红漆方桌,上有四个瓷盘,都用红绸盖着。   小宛下楼后对众人连连施礼说:“各位公子万福!各位姐姐安好!小宛来迟,多有得罪!”   眉娘说:“宛娘,你今日打扮得这样出众,压倒群芳,将各位公子的精气神儿都吸去了,手帕姊妹们可真要呷醋了!”   吴应箕心有所感,不由低吟:“沅有苣兮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李十娘笑吟吟说:“宛娘今日下足了功夫,看她做了什么稀罕果品?”   小宛说:“小妹献丑,不过是为了博各位公子和各位姐姐一笑。”   小宛揭去了红绸,露出一盘黄灿灿的香蕉,一盘红彤彤的荔枝,一盘绿莹莹的杨桃,一盘紫晶晶的葡萄。   伤心得滴下泪来众人不由轰然叫好。   方以智连说:“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吴应箕舍不得移目,说:“所谓鬼斧神工诚非谬也!小宛心巧手巧人更俏!小宛花了这么多功夫做出这样逼真诱人的四盘果品,其实是为了一个人,就是冒襄兄,小宛,我说得可对?”   董小宛面如红霞,挽首无言。   吴应箕又说:“冒襄兄,小宛已经默认,你认不认账?”   冒辟疆看了看董小宛,默默无言。   “女为悦己者容,两年来宛娘为讨冒襄兄心悦,竭尽心力,这果品糕点应由宛娘亲手喂冒襄兄品尝,列位以为如何?”   众人轰然响应:“说得好!”   “宛娘,喂点心给他!”   吴应箕端起一盘荔枝点心递给小宛说:“宛娘,这荔枝鲜红,有如芳心,送给冒郎吧!”   董小宛端着果盘,缓缓走到冒辟疆面前,她心中忐忑,脸上红潮涌涌,举起一颗荔枝,深情地看了冒辟疆一眼,细声说:“公子,请品尝。”   众公子督促:“辟疆兄,张嘴呀!”   冒辟疆只好张口,吃下荔枝。   众人齐问:“甜不甜?”   冒辟疆点头:“嗯,甜……”   众人大笑:“哈哈哈!冒襄吞下宛娘一颗甜心!”   眉娘说:“是一颗鲜红闪亮金子般的真心!”   吴应箕问:“冒兄,我问你,宛娘对你是不是一片真情?”   冒辟疆不得不点了点头。   “宛娘美貌出众,知书识礼,温婉深情,是千里挑一的好女子,哪一点配不上你?”   “宛娘是个好女子,我没说她配不上我……”   “既然如此,你同宛娘已交往两年,她把一切都献给了你,你为什么还不娶她?”   “这……”冒辟疆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心中装着个陈圆圆,可那陈圆圆如今成了国丈田畹爱姬,你根本不是田畹的对手,你只能放弃那个妄想。 宛娘无论是才貌还是人品,决不比陈圆圆逊色。 朋友们不愿看到你辜负一个痴心弱女子!”   “……”   方以智走上前来,拍了拍冒辟疆的肩头,说:“辟疆,应箕兄所说乃是金玉良言,你一向以复社豪侠自诩,如果你辜负了宛娘,朋友们怎样看你?”   董小宛觉得吴应箕和方以智更理解她,说中她心中的痛处,不由伤心得滴下泪来。   眉娘满面激愤之色,揽住小宛肩头说:“宛娘,别哭!你我姐妹虽是低贱之人,但也不是求人施舍的乞丐!复社豪侠?哼,以我看呀,也是空有其名!”   冒辟疆看了看董小宛,见她面上泪光点点,如梨花带雨,爱怜之心顿起,他深叹一口气,说:“眉娘,秦淮侠女,你就不必再用激将法了,众位的一片心意我冒襄岂能不明白,其实,我也是深爱宛娘的……”   眉娘立刻提高声调说:“好呀!我可不要听空话,你娶了宛娘,才能证明你心口如一,你才称得上是复社豪侠!”   众人同声附和:“对,眉娘说得有理!”   冒辟疆身后已无退路,眨眨眼说:“这,这,就是娶她也得拣个黄道吉日吧?……”   眉娘像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本历书,递过去说:“冒公子,你看看,今天便是黄道吉日。 趁我们手帕姊妹和众位公子都在,就在今天给你们办了喜事,不必再下请贴了!”   冒辟疆不由失声而笑,说:“眉娘,原来你是早有打算,挽了个绳套叫我钻……”   方以智说:“辟疆,你称眉娘为秦淮侠女,我看这个称呼很贴切,你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我这个老学长愿做主婚,就在今日办了喜事吧!”   众人欢呼起来:“对对,就在今天办喜事!”   方以智在复社中威望很高,冒辟疆对他一向尊敬,而且众意难犯,只好说:“今日办也未尝不可,只是,我还没同姆姆商议……”   鸨母接声说:“冒公子,小宛虽不是我亲生,但数年来我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她的心思我明明白白,她能嫁给冒公子,她终身有靠,老身也终身有靠。 至于她的身价银,冒公子不会斤斤计较,老身也只求个养老之资。”   吴应箕不由击掌:“痛快!冒襄兄,你还有什么话说?今天就办喜事吧!”   冒辟疆只好答应:“好吧!”   听到“好吧”二字,董小宛喜得差点晕过去,自己两年来的追求,两年来的梦魂萦绕,终于有了结果,她掩住莲脸,喜极而泣了。   眉娘拉住她的手说:“哎呀,就要做新人了,把眼睛哭红了可不好看了,走,姐姐帮你梳洗打扮!”   由眉娘和鸨母操持,方以智主婚,昊应箕司礼,婚礼隆重而又热闹,大家拥着一对新人送入洞房。   洞房窗上贴了大红喜字,燃起龙凤红烛,众人吃了酒席,陆续散去了。   冒辟疆挑去董小宛头上的盖头,揽住小宛,在她眼睑上亲了一口,小宛已一身骨软,幸福感像蜜汁一般在她心中流淌,如一只依人小鸟偎在冒辟疆怀中。   冒辟疆心中也溢满了怜爱之情,频频吻着小宛的额头、眼睑、脖颈,说:“宛娘,宛娘,这两年苦了你了,是我不对……”   小宛用手指压住冒辟疆嘴唇,柔声说:“相公,我不怪你!你对圆圆姐姐一往情深,正说明你用情专一,你不负她,也一定不会负我!”   “圆圆与我无缘,宛娘你才与我有缘,这是天意!放心,我一生一世都不会负你,我要好好爱你!”   说着,他伸手代小宛解开了带子。   小宛吹熄了红烛,二人相拥相抱着入了锦帐。   董小宛与冒辟疆共枕不是第一次了,从没有体验过这次这样酣畅淋漓的快活,过去每次共枕她都驱不散心上的阴影,她是为使冒辟疆留在她身边而主动奉献,为的是讨他欢心,自己只有付出,将来能不能有收获她一点把握都没有,深怕他得到满足后又把她抛掉。 这阴影像个魔怪,将快乐之神赶得无影无踪。 如今这个魔怪不见了,快乐之神终于回到她的身上,她才体验到男欢女爱这如诗如画至美至甜的境界。   事毕,她紧紧抱住冒辟疆,不放他离开自己的身体,咬住他的舌头,不让他缩回,像小孩儿含着一块好不容易到口的棒棒糖。   冒辟疆在小宛身上也是初次体验到这巨大的快乐,心想:原来小宛的床上技艺进步这样快,是家中的娘子万万比不了的,他也感到极大满足,俯在她玉体上不想动弹。   冒辟疆住在小宛的闺房中,连续几日足不出户,承受着小宛无微不至的侍候。   也许是乐极生悲,一场灾祸悄悄逼来。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六部分梦断   陈圆圆梦断京华田畹釜底抽薪,冒襄卑躬折节,,吴三桂情牵神女。   一冒辟疆去北京时,走了无数门路,花了无数银两,总算打通了各方关节,兵部已经同意将冒起忠调回衡州,继续担任衡永兵备使,不再担任左良玉的监军就算保住了性命,官职大小不计较了。 调任的诏旨一时还下不来,而府考的日期临近,冒辟疆留下了老家人冒诚在北京等待消息,自己赶回南京准备功课参加府考,经陈圆圆被抢的打击,使他一时心灰意冷,参加府考的心也淡了,整日借酒浇愁,哪还有心复习功课?在朋友的鼓动下,他娶了董小宛为妾,又陷进温柔乡中,日子过得舒畅快活,已不打算参加府考,更不想做官了。 他已经有了新的打算,只等他父亲调出襄阳,他便带董小宛回如皋老家去,守着美如天仙的一妻一妾,诗酒自娱,在这乱世年间过一种世外桃源的生活,比在官场中浮沉,整日提心吊胆岂不自在得多?这种想法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因复社那班朋友功名心切,张口“改革朝政”,闭口“挽狂澜于即倒”,似乎个个都是济世良臣。 冒辟疆为父亲的事到北京奔走权门,却看到了明朝吏治之腐败,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权贵中也有不少是复社成员或复社的同情者,没当官时慷慨激昂,当了官之后很快便被那个大染缸染得心黑手黑,比老官僚还要凶狠贪婪。 明朝已经到了树倒猢狲散的地步,不是哪个人能挽回的,他的功名心淡了。 但他这些想法不能同朋友们说,说出来就会受到众人的责备和攻击,他岂不是成了避世的缩头龟?   他父亲调任的事原以为有了十足的把握,所以才回了南京,谁知兵部换了侍郎,将前任的决定一概否了,认为冒起忠要调出襄阳是临阵畏怯,保命忘国,不但不能调任,还要上奏朝廷“下旨切责”,冒诚在北京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吃一惊,雇了一匹快马,日夜狂奔,赶到南京来向冒辟疆报信。   冒辟疆听到这个消息,吓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许久说不出话来。   冒诚说:“公子,此事一刻也误不得,要赶快进京打点,如果朝廷下了旨就无法挽回了!”   冒辟疆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说:“好吧,我今日就同你进京。 你先到铺子里支五万两银子换成银票带着,再雇一匹快马,来这里接我。”   冒诚走后,冒辟疆浑身像散了架子,神魂失据,呆呆地坐在椅上,傻了一般。   董小宛一直在屋中,听清了事情的原委,也惊得花容失色。 她走近冒辟疆身边,手抚着冒辟疆的头发,柔声说:“相公也不必太过心焦,妾相信吉人天相,相公进京之后,老爷的事就会有转机。”   冒辟疆拉过小宛的手来,握着深叹一口气,说:“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呀!你不知道,为了父亲的事,家中的田地卖了大半,铺子卖了两间,花的银子流水一般,都填进那些贪官的无底洞中。 花银子还是小事,我受的委屈不知该对谁去说,低声下气,卑躬屈节,强装笑容,斯文丧尽。 为了一个‘孝’字我把人格和尊严全都卖掉了!谁知这一切如今全都付之东流,又得从头来过。 我恨,恨不能把这个污糟世界砸个稀烂!”   “相公,事已至此,只能随遇而安,你要打起精神,进京把老爷的事办好。”   “不打起精神又怎么办呢?小宛,只好委曲你在这里再住些日子,待我回来再送你回如皋了。”   “相公安心进京,不要挂念妾身,姆姆待我很好,她已收足银两,不会生事。 妾身闭门谢客,等待公子归来,请公子常写信来。”   冒辟疆由老家人冒诚陪着一路上快马加鞭,风尘仆仆赶到北京,住进客栈后连气也顾不上喘一口,立即找熟人挖门子,想方设法接近新任兵部侍郎陈志连,一次便送上一张两万两银子的银票,谁知那陈志连却大发无名火,将银票摔到冒辟疆脸上,还指着他鼻头斥骂:“冒起忠身为武官,国难当头之际理应奋不顾身,为朝廷分忧,即使马革裹尸也是为国捐躯,名标青史,他却贪生怕死,绞尽脑汁编造藉口,用银子买通各级官吏,要调出襄阳。 你这张银票就是行贿的铁证!本部堂看在冒起忠也曾为国立功的份上,不加深究,不然我就起一份奏章,奏他个临阵畏怯,贿赂朝廷大员的罪名,他的首级怕也难保!你给我出去!”   冒辟疆不敢申辩,只好退了出来。 他又气,又急,又忧,回到客栈两天吃不下睡不好,连连叹气,脸上掉了一巴掌肉,人也变得恍恍惚惚。   冒诚劝他:“公子,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为了老爷,公子要忍辱负重,设法疏通……”   “他的叔父、岳父我都去拜见过了,连他的文案师爷我也送了重礼,可是一点用处没有,还能去找谁呀?”   “公子,老奴打听到一个关系重大的人物,只怕公子不肯去见他……”   “是谁?快说!”   “国丈田畹……”   一听到田畹的名字,冒辟疆的脸色立刻变得又青又紫,咬牙切齿地说:“那条老狗!他算个什么东西!我恨不能将他食肉寝皮!”   “公子请息怒。 皇上宠幸田妃,对他也恩宠有加,对他言听计从,那个陈志连是他的门生,是他向皇上奏本,将陈志连从一个四品小官提拔为二品兵部侍郎的,陈志连对田畹感恩戴德,田畹放个屁他也当香饽饽捧着,只要田畹发一句话,老爷就有救了……”   冒辟疆突然将茶杯摔到地上,茶水四溅,碎片横飞。   冒诚不由愕然,连连向后退了两步。   冒辟疆大吼:“田畹这条老狗,强抢我的爱妾陈圆圆,我冒辟疆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能在这老狗面前摇尾乞怜?”   久久无法入睡冒诚落泪说:“公子呀,如果这样,老爷他,他可就没有救了!”   冒辟疆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那天晚上,冒辟疆久久无法入睡,依栏而坐,望着茫茫苍穹。   天上月牙西挂,疏星数点,一片乌云疾走,月儿在乌云中忽隐忽现,地上也忽暗忽明。   冒辟疆的心也忽暗忽明,嘟嘟囔囔念叨:“士可杀而不可辱,士可杀而不可辱!……”   冒诚悄悄走到冒辟疆身边,小心翼翼劝说:“公子,老奴说一句话请公子三思,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古以来英雄豪杰都讲究一个忍字,淮阴侯韩信也曾受胯下之辱,后来却成就了一番大事业。 公子呀,为了一个女子,断送了老爷,公子要背上不孝的恶名,孰轻孰重请公子衡量……”冒辟疆仰天长叹:“天乎天乎,你何其不公!想冒辟疆乃堂堂五尺男儿,在南京何人不佩服我的道德文章?何人不敬重?让我在那猪狗不如的老贼面前自取其辱,还不如让我死了好呀!”   “公子……”   “你不要说了!我现在心中有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你让我想想吧……”   冒辟疆是复社领袖,复社讲究气节,把名声、面子看得比性命还重要,如果他向夺他爱妾的田畹卑躬屈膝、低声下气、摇尾乞怜,他将斯文扫地,再也无面目在复社诸公子面前慷慨激昂指点江山了,但是,但是,救父的路子只剩下一条,不向田畹求情,冒起忠必死无疑,那时他就要背上个为了女人害死了父亲的恶名,“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这两条一反一正,他都占全了,好色而不孝,他连做人的资格也没有了!   他处在两难境地,两条路他都不愿走,但又没有第三条路,他心中连起风暴,万山怒吼,巨浪滔天,他捶胸抓发,思想斗争十分激烈。   在冒辟疆思想煎熬的时候,田畹府中却灯烛辉煌,丝竹齐奏,大厅中正在上演陈圆圆指导排演的折子戏《西厢记》第四本,田畹和陈圆圆坐在正面高台之上,桌上摆着美酒和水果糕点。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这出戏演的是经许多波折,在红娘的安排下,莺莺终于来到西厢,与张生幽会,莺莺羞答答坐在床上,张生搂着她香肩,后来共赴巫山。   那田畹就听得如痴如醉,老树冒芽,春心大发,当着众歌姬的面,便把陈圆圆搂进怀中,在她的桃腮上啃个不停。   陈圆圆像个木雕泥塑的美人,面上毫无表情,任凭那老朽木摆弄。   男女欢爱是双方的,田畹啃了一阵,见陈圆圆毫无反应,也感到兴味索然,不由叹口气,问:“圆圆呀,自从你进了府门,老夫就没有见你笑过,你难道有什么心事?”   陈圆圆应付说:“贱妾不敢,贱妾并没有什么心事。”   “那你应该对老夫笑一笑嘛!”   陈圆圆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笑容凄楚。   “哎呀哎呀,你还是不开心。 将唱戏的撤了,换个玩法。 来人呀,把那会耍把戏,西洋进贡来的吧儿狗牵来!”   唱戏的歌姬下去了。   驯狗师傅用细钢链儿牵了一只西洋吧儿狗进来。 那吧儿狗会耍杂技,能连续钻圈儿,能爬上高高的圆凳倒立,最有趣的是它能戴上高顶礼帽,直立着对田畹和陈圆圆拱爪请安。   田畹看得开怀大笑,陈圆圆仍然是面无表情。   田畹微微摇头,说:“这小狗有趣极了,怎么就引不起你的兴趣呢?还有什么能引起你的兴趣呢?哦,我们看斗鸡吧。 来人呀,将斗鸡拿这里来!”   吧儿狗被牵下去了,斗鸡师傅提了两只竹笼进来。 他打开竹笼,放出两只黑色斗鸡,那斗鸡长腿长颈,嘴上腿上都带有铜套,斗鸡师拿下了鸡嘴上的铜套。   那两只鸡怒目而视,绕场而行,互相窥视对方的弱点。   斗鸡师一击掌,两只鸡像听到了战斗号令,颈毛戟张,猛然向对方扑了过去。   只见翅膀急扇,脖颈怒伸,铁喙急啄,羽毛纷飞,斗到激烈时,只见两团黑影翻滚。   田畹瞪着昏浊老眼,边击掌边呼喊:“啄啄!啄死它!用劲啄!”   田畹喊得起劲,陈圆圆却厌恶地转过头去。   “爱姬,难道这也不好看?”田畹问。   “同类相残,血肉狼藉,妾实不忍看……”   田畹十分不悦,吼着说:“撤掉撤掉……”   斗鸡师父不知田畹这无名火为何而发,吓得他赶快将两只还缠斗在一起的鸡分开,捉进笼中,提起来快步退下去了。   如果是另一个女人这样扫他的兴头,田畹会命人把她拖下去痛打一顿,可面对陈圆圆这个令人心尖发疼的美人,他发不出火来。 他深叹一口气,反而放柔了声音问:“爱姬,你到底喜欢什么?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老夫都有办法给你弄来,只要你开声!”   “贱妾自从进府以来,得到国丈爷的宠幸,锦衣玉食,使奴唤婢,什么都有,实在不需要别的东西了,请国丈爷不必费心了。”   “可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对老夫展颜一笑呢?”   陈圆圆挽首无言。   “爱姬,老夫对你真心疼爱,你也体会得到,老夫从没这样疼爱过别的女人,你是不是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不不,贱妾不敢……”   “圆圆,你不必瞒我,我知道你曾嫁给如皋冒辟疆为妾,你还盼着他来接你。 哼,他呀,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你呀?你还是死了这条心,一心一意服侍老夫为好!”   这一枪正戳在陈圆圆心中的疼处,她再也忍不住,不由潸然泪下。   陈圆圆一哭,那楚楚可怜的样儿,使田畹心尖发颤,掏出绢子为陈圆圆拭泪,说:“爱姬,不必伤心,冒辟疆只是个秀才,连举人都没考上,除了会说空话大话还有什么用处?他有什么前程?跟着他对你有什么好处?爱姬,只要你把他忘了,老夫包你一世荣华富贵!好了,随老夫到花园散散心吧!”   田畹拉起陈圆圆的手,陈圆圆无奈,只好随他走了。   田畹要她忘记冒辟疆,可她怎么能够忘记他呢?那是刻骨铭心的爱呀,她曾把一生的希望,一生的幸福,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可是,田畹也说出了一个无情的真理,他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他同田畹斗,无疑是以卵击石,他不可能接自己出去了,这一世恐怕连他的面也见不到了!自己的青春、幸福就这样被葬送了!那天晚上,她心如刀割,泪湿绣枕,一夜无眠。   吴三桂的父亲京城守备使兼山海关总兵吴襄是,当年因为运粮误期,被袁崇焕奏了一本,差点被撤职下狱,后来由大宗伯董其昌极力保奏,只受了个罚俸处分。 崇祯杀了袁崇焕之后又任命洪承畴任大学士兵部尚书节制宁远军事,在前线指挥对清军作战。 吴三桂也因军功被提拔为宁远总兵,长年驻在关外,妻子董氏和一双儿女都由吴襄代为照料,住在吴襄府中。   这天,吴襄下朝后,刚脱下朝服,门官就来禀报:“大人,少将军回来了。”   吴三桂已半年没有回家了,吴襄高兴地说:“快叫他进来!”   吴三桂身穿二品武官朝服,神采奕奕进了屋子,对吴襄一揖到地:“孩儿三桂叩请父亲大人金安!”   吴襄含笑伸手说:“免礼免礼,快坐!”   吴三桂坐下后说:“看到父亲大人身体还是这样硬朗,孩儿在宁远放心了。”   “何时到京城的?这次是……”   “孩儿刚到,这次是回来休假,有半个月呢。”   “还没有去拜望你岳丈大宗伯董其昌吧?”   “还没有,孩儿打算明日过府去向他老人家问安。”   “唉,他年事高了,身体堪忧,已经有告老退休的意愿。 他不但是你岳丈,也是我吴家的大恩人,当年不是他力保为父,不但我难免下狱,连你们也会被发配戍边。 袁崇焕杀毛文龙,你同耿仲明惧罪投奔清朝,后被放回,也是他在皇上面前力陈你等无罪,为国家保住了栋梁之材。 而今,为父任京都守备,你任宁远总兵,都出于他的推荐,他对我家恩德难以尽数,有恩不忘真君子,你一生都要牢记大宗伯的恩德,一生都要善待你的妻子董氏。”   “是,孩儿牢记父亲教诲,决不会做忘恩负义之人!”   吴襄问:“现在山海关外建州那边有什么动静?”   “近来相对平静,据说建州主皇太极卧病,离开沈阳到汤泉休养去了。”   “唉,这种平静是暂时的,皇太极这个人野心极大,他不会放弃征服中原的野心,病一好又会兴兵犯边。 你们要深沟高垒守住宁远,才能保住京师呀!”   “孩儿知道。 如今宁远一带防线牢固,将士用命,孩儿并不十分担心,孩儿担心的是闯贼,贼乱已遍及黄河上下,大江南北,朝廷唯一的一支精锐之师在宁远,防得了北虏,防不了闯贼,真怕他趁虚北上,京师堪忧啊!”   “是呀,崇祯皇帝登基以来,日夜辛劳,披阅奏章常到五更,事必躬亲,乃是有为之君,谁知皇天不佑,连年旱灾蝗灾,饥民遍地,贼乱蜂起,防不胜防。 此事非你我所能挽回,你我只能尽忠报主,报国杀敌而已。”   “父亲说得是,孩儿还有一事禀报。”   “什么事?”   “孩儿已在东城买了一处房产,这次回来也想把董氏搬过去。”   “这是应该的。 董氏又有了身孕,我这里有几位老家人是很可靠的,你可以带过去照顾。”   “多谢父亲。 没有其他事孩儿就到内室去给母亲请安。”   “你去吧。”   就在吴三桂回家那天,田畹府中发生了一件令陈圆圆一生都感到羞辱、悲愤的事件,每当回忆起那件事她便心头滴血。   那天,田畹和陈圆圆坐在花园滴翠亭下围棋,数名使女站在两侧,有人手执拂尘为二人驱赶飞虫。   田畹在别的事上很昏庸,下围棋玩女人却是高手,陈圆圆想多学一门技艺,所以下得认真,手拿一枚棋子,眼盯着棋盘思索。   这时,一个仆人迈着碎步走进亭子,向田畹禀报:“禀大人,冒辟疆冒公子求见。”   听到“冒辟疆”这个名字,陈圆圆心房一阵急跳,陡然一惊,手中的棋子“啪”一声落盘,滴溜溜滚到了地下。   一名使女赶快弯腰拾起棋子放回。   田畹眼神复杂看了陈圆圆一眼,问:“冒辟疆?他来求见老夫何事?”   仆人说:“冒公子没说。 带来了礼物,这是礼单,请大人过目。”   田畹接过礼单看了看,说:“哧,又是珍珠,又是玛瑙,还是份重礼!好吧,老夫就去见一见他,看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田畹又看了陈圆圆一眼,随仆人出去了。   陈圆圆心中风涛顿起,百味杂陈,冒郎冒郎你终于来了!   她想:冒郎带了这样重礼来见田畹,会有什么事呢?是不是来为自己赎身呢?很有可能呀!她早知道,他对自己一往情深,不会忘了自己,会设法将自己接出去!可是,田畹能答应吗?田畹的家财富可敌国,并不缺珍珠玛瑙,田畹如果不答应,冒公子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心机,自己仍然不能同冒郎团聚!   陈圆圆心中一阵冷一阵热,冷时如冰水淋身,热时又如烈火焚烧。 她恨不能赶到前厅去,偷眼看看她思念得心碎神焦的冒郎,听听他们说的是什么。   在客厅里,冒辟疆没敢落座,一直站着恭恭敬敬等待田畹。   田畹进厅后连正眼也没看躬腰而立的冒辟疆,直走到正位坐下。   冒辟疆一揖到地,说:“学生冒襄参见国丈大人!”   田畹这才打量一番冒辟疆,心想:这小子号称“东海秀影”,果然是个美男子,莫怪圆圆对他不能忘情,哼,今天我要治一治他!便问:“哦,你就是冒襄,号辟疆,复社公子?”   “不敢,学生正是……”   “你重礼求见,必有所为,什么事?说吧!”   “是。 家父冒起忠,原任衡永兵备使,后调任襄阳左良玉总兵官监军,他年老多病,风湿咳喘,又加水土不服,难以在前线支撑,延误军国大事。 前兵部已答应调他回湖南复职和养病,新任兵部侍郎陈志连接任后否定了前任决定,此事望国丈大人周全,在陈大人面前善言,再造之恩,学生没齿不忘……”   田畹仰天大笑,说:“哈哈哈!你花了那么多力气调你父亲走,是怕他在襄阳丢了脑袋吧?”   “不不,家父病体难支,有军前数名医生为证,学生怎敢妄言?”   田畹转了转眼珠,挥挥手说:“好好,是真是假我懒得查问,你也不必辩驳。 这件事嘛,我倒是愿意在陈大人面前为你疏通一番,不过,我为你做了这件事,你也得为我做一件事!”   “啊,国丈但有使令,学生万死不辞!”   “不用你去死,只要你为老夫劝转一个人。”   “请问国丈要我劝谁?”   “听说你曾娶陈圆圆为妾,可有此事?”   冒辟疆无奈回答:“学生一时荒唐,确有此事……”   “此乃风流韵事,称不上荒唐,复社公子娶名妓为妾的也不是你一个人。 那陈圆圆如今已被老夫收为爱姬,可她心中对你还存有幻想,还想着有一天你能把她接走。”   陈圆圆乃是国丈爱姬“禀国丈,这是决不可能的事,学生不久前已经娶了秦淮名妓董小宛为妾,同陈圆圆的一段缘已经断了!”   田畹心中不由一喜,忙问:“哦,这可是真的?”   “在国丈面前,学生怎敢说谎?”   “好好好!这就更好了!我安排你同陈圆圆见一面,你把这件事亲口告诉她,让她断了对你的念头!”   冒辟疆慌了,忙说:“这……这……陈圆圆乃是国丈爱姬,学生乃一介草民,内外有别,学生不方便同她见面……”   “不碍不碍,是老夫要你们见面,并非私通音讯。 冒公子,只要你把圆圆劝转,让她欢欢喜喜服侍老夫,你父亲的事就包在老夫身上了。”   冒辟疆心虚畏怯,实在不愿在这种场合与陈圆圆见面,为了救父亲他已经忍辱迈出了第一步,没有退路了,他嗫嚅答应:“是,学生遵命……”   田畹拍了拍手,一名使女躬身问:“大人有何吩咐?”   田畹说:“你去告诉圆圆姑娘,让她到客厅来,有位客人要见她。”   使女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田畹又说:“老夫也回避了,让你们畅诉别后。” 走出门他回头说:“哼,你好自为之!”   陈圆圆听使女传话,说有客人要见她,便知是冒辟疆,立刻热血上涌,心跳得像擂鼓一般。 她想:难道田畹答应了他的要求?不然怎么会允许他们见面?她兴奋得脚踩到裙裾,差点绊倒。 她脚步匆匆来到客厅,使女掀起了珠帘,她一眼便看到了呆立在厅中的冒辟疆,他面色青灰,眼神呆滞,她心中一酸,泪水潸然而下,哽咽着叫了一声:“相公,是你……”   冒辟疆眼圈一红,说:“圆圆,我、我对不起你……”   “相公,你怎么会来这里?”   “为,为我父亲的事,请国丈帮助疏通……”   陈圆圆心往下一沉,似乎明白了什么,喃喃说:“哦,原来如此……”   “圆圆,我对不起你,我,我……”   “相公,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吧!”   “圆圆,我,我对不起你,我已经娶董小宛为妾……”   骤然听到这句话,陈圆圆如同一下子被人扔进万丈冰窖之中,从头顶冷到脚下,身子一阵摇晃,扶住门框才站稳了,她嘴唇颤抖,问:“你说的,这可是真的?”   冒辟疆不敢正视陈圆圆,低着头说:“圆圆,我对不起你……”   陈圆圆的一腔热望、长久的思念和幻想一霎那间全都破灭了,她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冒辟疆,你好呀!一声对不起就抹去了一切吗?你那些海誓山盟,你那些甜言蜜语,都一风吹了?你走后,我回到苏州老家,为你守身,闭门谢客,我天天依门而望,望穿秋水,实指望你能早点回来接我,谁知你却在南京娶了董小宛,你说得好轻巧!你,你,你,你还有点天良吗?”   “圆圆,你误会了,我从北京南回,第一站就是到苏州找你,你已经不在苏州了,后来我才知道你来了田府,侯门深似海,我只好死了心,这才娶了董小宛……”   “哼……你知道我是怎样来田府的吗?”   冒辟疆微微点头。   “我每天以泪洗面,所以没有寻死,怕的是国丈对你和你父亲不利,盼着能有一天见你一面,剖我心迹。 自古道,痴心女子负心汉,我好苦的命!”   冒辟疆不由长长叹息,说:“圆圆,我实在对不起你,事已至此,你,你也不必再把我这个负心汉放在心上了……”   至此,陈圆圆已完全明白了冒辟疆告诉她娶董小宛的目的,冷笑连声,说:“哼,让我忘掉你,这也是为你父亲做的一笔交易吧?我在你心上算个什么呢?一件衣服?一双袜子?一枚可以换糖吃的铜板?”   “圆圆……”   “不必叫我了!我成全你,从今日起,我把你从心上彻底抹掉了!”   陈圆圆决绝地转身离去,狠狠一摔湘帘。   三那天,冒辟疆自己也说不清是怎样走回客栈的,他满腔的悲哀、愤怒、羞辱、委屈,使他精神恍惚,脚下发飘,路人还以为这是个醉鬼,是个呆汉。   为了等兵部的消息,他不能离开京城,困在客栈中他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身体很快瘦了一大圈,像个影子人。   十天之后兵部终于向襄阳左良玉发出了调令,调冒起忠回湖南复职养病,听到这个消息冒辟疆丝毫也没感到高兴,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冒诚这天特意到饭店要了几样家乡菜,用提盒提进房间,说:“公子,老奴要了几样对你口味的家乡菜,来,吃饭吧。”   冒辟疆挥挥手:“我心里堵得慌,吃不下,你拿下去吃吧。”   “公子,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老奴看了心疼啊!你身子这个样子,咱们怎样动身回南啊?公子,老爷的事终于有了结果,这一年来你没有白白奔波,你该高兴,你该打起精神。”   “唉,你不知道,为这件事我付出了多少代价?金钱、劳累我都不在乎,最令我揪心的是我的尊严、我的人格再也找不回来了!复社的那些公子们已经对我冷眼相看了,我奔走权门,我卑躬屈膝,我出卖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我良心有垢,我气节有亏,我还不如一个烟花女子,让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人啊!”   冒辟疆说着说着便流下泪来了。   冒诚劝他说:“公子呀,节孝不能两全,你做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老爷吗……”   刚说到这里,忽见那冒辟疆面色惨白,冷汗直下,手捂胸口摇晃了一下,冒诚一把将他扶住,连问:“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冒辟疆勉强说:“我,心口疼得厉害……”   冒诚赶紧扶他到床上躺下,派店伙去请医生。 激怒、忧愤、劳碌夹攻,使冒辟疆病倒了。   而在田畹府的陈圆圆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扫冷漠,走到哪里便把笑声传到哪里。 她想通了,彻底想通了,认为自己将感情押在冒辟疆身上是个大错,换来的是一场交易,用自己换了冒起忠一条命,值得,自己再也不欠冒辟疆什么了。 而冒辟疆很快又有了新欢,他不会再思念自己了,自己又何苦为这样无情无义的人折磨自己呢?不如在田畹府得乐且乐,逢场作戏,过几天舒心日子为好。 她在秦淮旧院时间虽不很长,但耳濡目染,媚惑男人的手段以她这样冰雪聪明的人岂能不会?稍稍施展,便把田畹迷得骨软筋酥。   她同田畹下棋,忽然说:“咦,你这马已经被我吃掉,怎么又出来了?你耍赖!”抓起田畹的胳膊摇着:“不玩了!我不玩了!”   东风花外小红楼田畹“嗬嗬”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蛋,说:“好了好了,我认输还不成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匣,打开来取出一枚戒指,套在陈圆圆手指上:“这枚猫眼宝石戒指输给你,小乖乖,你也要给我唱支曲儿听。”   使女递过檀板,陈圆圆轻轻敲击,曼声唱起来:东风花外小红楼,南浦山横眉黛愁。 春寒不管花枝瘦,无情水自流。 檐间燕语娇柔,惊回幽梦,难寻旧游,落日帘钩。   田畹如饮酥醪,闭目晃脑,连声叫好。   陈圆圆走过来,搂住田畹的脖子说:“大人,我口干。”   “来人,给爱姬斟茶!”   陈圆圆撒娇说:“不嘛,我要大人喂我。”   田畹嘻嘻笑着:“好好,我喂美人喝茶。”   田畹举起茶杯,陈圆圆小口啜着,飞了一个媚眼给田畹,田畹放下茶杯,搂过陈圆圆亲了一口,开心大笑说:“该吃晚饭了,爱姬陪我去喝酒。”   田畹携着陈圆圆手进了餐室,桌上已摆好了美味佳肴,玉液琼浆。   陈圆圆同田畹你一杯我一杯,二人都喝得醉眼朦胧了,陈圆圆嘻嘻笑着,手点田畹的鼻头说:“你,你,你是个好老头,好老头……”   田畹搂着陈圆圆的柳腰说:“你,你,你是个小狐狸精,迷得老夫魂魄飞了!”   “飞了飞了,飞到天宫去了……”   “飞到月殿去了,嫦娥不就是你吗?”   “是是,我是嫦娥……你是砍树的吴刚,砍呀砍呀,砍得干干净净……”   田畹头垂胸前睡着了,嘴里还念叨:“干干净净……”   陈圆圆叫一声:“来人呀,扶国丈去睡。”   两名使女将田畹扶走了。   陈圆圆将酒杯斟满,又欲喝,手被捺住了。 她抬头一看,见是歌姬杨阿萍,是她在船上结识的好姐妹。   杨阿萍眼含悲意看她,说:“圆圆姐,你不能再喝了!”   陈圆圆夺过酒杯,一口灌下去,说:“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朝是与非!”   “圆圆姐,你变了!”   “是是,我变了!我变得全无心肝,我变成了行尸走肉……我这如花美眷,伴着朽木枯骨,我,好苦啊!”   陈圆圆伏在杨阿萍肩上痛哭失声。   杨阿萍也陪着落泪,对她说:“圆圆姐,我相信你有时来运转的一天,天下之大,难道就没有关心你的人?”   杨阿萍说得不错,确实有一个人在关心陈圆圆,那人就是吴三桂。   吴三桂已搬到他新买的府第中。 三个月前,他派心腹跟班吴阿驹去江南打探陈圆圆的消息,这天回来,吴三桂立即把他传到书房中询问情况。   阿驹进屋后给吴三桂请安,垂手立在一旁。   吴三桂问:“阿驹,你回来了!你到苏州见到了嘉定伯周奎吗?”   “小人见到了嘉定伯,可他老人家如今卧病在床。”   “那,陈圆圆呢?”   “小人都打探清楚了,因为瘟疫,陈圆圆的父亲陈阿小、义父沈天鸿双双病死,为了葬父,圆圆姑娘自卖自身,将自己卖到南京秦淮旧院当歌伎,那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妓院,后来,她嫁给复社公子冒辟疆为妾,没有多久,冒辟疆因到北京办事,她回到苏州居住,她的艳名不知怎么被国丈田畹知道了,专门派人到苏州,把她强行抢进京来……”   “啊,这么说,她如今就在北京田畹府中?”   “她已成了田畹的爱姬,田畹一刻也离不开她……”   吴三桂霍然起身:“来人,换袍服!”   阿驹惊问:“大人,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田畹那个老混蛋!他强抢民女,该当何罪?我要去把圆圆救出来!”   “大人,去不得!田畹有当今皇上作后台,跺跺脚朝房发颤,咳嗽一声大臣心惊,同他斗大人要三思呀!”   这句话使吴三桂发热的头脑被浇上一瓢冷水,他冷静下来,慢慢坐到椅上说:“你说得有理……可是,我不能割舍圆圆姑娘,阿驹,你有什么主意?”   阿驹眨了眨眼说:“小人想,田畹干的坏事车载斗量,朝中大臣心中也一定积满了怨气,只因为怕他势力,不敢出头,大人如果能找到一位不怕死的御史,列出他的罪状,向皇上奏上一本,既使不能扳倒他,也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皇上面前失宠,那时再设法夺回圆圆姑娘!”   吴三桂面上渐渐露出笑容,拍了拍阿驹肩头说:“好个阿驹,不愧是我心腹,这个主意好!”   阿驹谄笑说:“嘿嘿,人家说我是大人肚里一条虫嘛!”   “我不会亏待你,今日就升你为府中大总管!”   阿驹立即趴地叩头:“谢大人恩典!”起身后他又说:“小人还有个主意,就叫借刀杀人之计吧……”   “快说!”   “小人有个朋友,是冒辟疆公子的仆人,我在回京路上的一家客栈中碰上他,他说冒公子被田畹气病了,还留在京城福佑客栈中养病。”   “这冒公子怎么会被田畹气病了?”   “陈圆圆原是冒公子侍妾,被田畹抢去,陈圆圆还想着冒公子,郁郁无欢,刚好冒公子为救父求到田畹头上。 田畹以此为要挟,要冒公子劝圆圆断了想念他的念头。 冒公子只好告诉圆圆自己娶了董小宛为妾。 圆圆姑娘恨他负义,痛斥他一顿拂袖而去。 冒公子认为是田畹夺他爱妾,又使他受此奇耻大辱,气得旧病复发,卧床不起。”   “既使如此,又怎能借刀杀人呢?”   “这冒公子是复社领袖,虽然只是个秀才,但在朝野文人中很有威望,文臣中朋友甚多,其中必然有敢于仗义执言者。 大人莫如鼓动冒公子复仇,由他的朋友参田畹一本,大人干手净脚躲在幕后,出了事也与大人无涉。”   吴三桂上下打量阿驹,拍手说:“好计!想不到你是个智囊,我大才小用了,将来我还要提拔你!”   阿驹再次叩头:“谢大人恩典!”   同仆人谈起心事吴三桂不由笑起来,说:“你好乖觉!”因为要用到阿驹,吴三桂放下将军架子,:“阿驹呀,我自从见了圆圆姑娘一面之后,心中就放不下她了,可惜当年我为救父紧急进京,接着就被大宗伯推荐到毛文龙部下镇守皮岛,以后又被皇上任命为宁远总兵,边防连年战事,竟抽不开身子回南,错过了这段好姻缘。 田畹势大,一时也难以将她夺回来。 我想那圆圆青春年少,陪伴着一个七十岁的老朽,心中必不如意,她既然对冒辟疆绝望了,我就有希望了,怎样给她通个消息,让她知道我的心意才好?”   阿驹发誓般说:“大人放心,小人千方百计也要把这件事办成,让圆圆姑娘知道大人的心意。”   “好,事情办成有重赏!办事用钱你到柜上去支。”   那阿驹是个“京油子”,结交了不少鸡鸣狗盗的朋友,发动他们为他去办这件不容易办的事。   吴三桂欣赏阿驹的计划,身穿便服,乘坐大轿,到福佑客栈来拜访养病的冒辟疆。   冒辟疆的病算好了,但身体还很虚弱,仍在服药调养,当冒诚拿著名剌进来递给他,他看后疑惑地说:“宁远总兵吴三桂?我同他素无交往,他来见我何事?”   “他可是当今大红人,手握重兵,许多人巴结他还来不及……”   冒辟疆有些不悦:“我可是那趋炎附势之辈?”   “公子息怒,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他既然屈尊登门拜访,我们不能缺了礼数……”   “好吧,请吴大人进来。”   吴三桂大步进了屋子,冒辟疆见他相貌英武,身材魁伟,虽然身穿便服也掩不住习武之人一身威风。 他抱拳说:“冒公子,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冒辟疆起身,抱拳躬身说:“吴大人,病躯难行大礼,万望大人恕罪!”   “冒公子太客气了。”   “客中简陋,大人见笑,请坐!”   吴三桂落坐后,冒诚献上茶来,退了下去。   吴三桂喝了一口茶,诚恳地说:“冒公子,你我虽然初次见面,吴某对公子却心仪已久,家父吴襄曾经与公子之父同营为官,你我算得上是世交。 公子乃复社领袖,复社忠君爱国,敢于抨击时弊,使阉党畏之如虎,兄弟钦佩之至,早想与复社诸位公子有所联络,一直没有机会,公子不会因兄弟是个武人而拒之门外吧?”   “啊,大人今天来原来是要同我复社联络?”   “国家内忧外患,多事之秋,武将在外多受朝中文臣制肘,往往功败垂成,令人扼腕,如有复社诸公鼎助,我等可在沙场安心杀敌,为国立功,不知公子肯接纳否?”   “大人太谦。 我复社能得大人青睐,实为万幸,将来要借重大力之处甚多。”   “能为复社尽力,乃是兄弟宿愿,但有驱策,必当竭尽全力!”   “多谢大人!”   “冒公子,你我志同道合,一见如故,当以兄弟相称,以大人相称使兄弟如坐针毡。”   “学生不敢。”   “冒兄不必客气。 冒兄所患何症?兄弟在京城认识几位名医,要不要请来诊治?”   “不必,学生是旧疾,这次,受到一些刺激复发,吃了几剂药已经好了许多。”   “冒兄名满天下,什么人吃了豹子胆敢给冒兄气受?兄弟为你出气!”   冒辟疆不由长叹:“唉——!说来话长,令人羞愧难当,起因于家父调动和陈圆圆……”   “陈圆圆?你说的可是苏州红旦、秦淮名妓陈圆圆?我听说这陈圆圆被国丈田畹恃强抢到北京,成了他的爱姬,此事传遍江南,几乎人人皆知,与冒兄又有什么关系?”   冒辟疆只好将受辱的因由简略叙了一遍。   吴三桂听后霍然起身,激动地走来走去,咬着牙说:“这个田畹,无耻之尤!身为朝廷重臣,竟敢强抢民女,目中还有法纪吗?士可杀而不可辱,冒兄难道就罢手不成?”   “田畹依恃今上,一手遮天,我一介草民又能把他怎么样?”   “不,冒兄并非草民,复社领袖名闻朝野,谁人不敬?田畹如此欺人之甚,不仅有辱冒兄一人,也是对我复社的蔑视,这种乱臣当政,终有一天会毁了我大明天下,我复社诸君岂能坐视?”   “学生也忍不下这口气,不然也不会生这场病,但一时又想不出对付他的办法。”   吴三桂故作思索,沉吟许久才说:“兄弟是守边的武将,无权直接奏报文臣过失,而数日后我就要回宁远前线,来不及办这件事了。 冒兄熟悉的文臣中的复社成员或是同情者中,有没有敢仗义执言者?最好是御史大臣,将田畹诸多劣迹写成奏章,上奏皇上。 当今皇上乃英明之主,最恼怒此类乱国行为,不会坐视不理,即使申斥他几句也会打下他的威风,使他再不敢胡作非为,国家幸甚!”   冒辟疆拍案而起,激动地说:“一语惊醒梦中人,大人言之有理。 不为私仇而为公义,也不能将此事放过,学生的朋友中确有御史,明日学生就去拜访他们,不能再让这老贼胡行乱国了!”   “如此甚好。 哎呀,你我投机,只顾说话就忘了时间,兄弟还有点军务要处理,这就告辞了。 冒兄,兄弟誓为复社后盾,有事尽管找我。”   “多谢。 病躯不远送了。”   冒辟疆将吴三桂送至门口,二人抱拳而别。   吴三桂喜滋滋登轿,心想:“田畹老贼,这次要你好看!”   四侯门深似海,吴三桂要向陈圆圆传达自己心意谈何容易?阿驹却把这件事办成了,可见他也颇有神通。   那天,田畹上朝去了,没人缠她,陈圆圆感到一身轻松,一个人躲在书房中画画,她对着镜子在一张绢布上画她自己,镜中人正是桃花喷火的灿烂年华,美得溢光泛彩,她自己也被陶醉了。 画完,她却将笔一掷,黯然神伤,她不敢想像,自己这半个囚徒的日子何时是个了期?难道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葬送了不成?   谁知靠的是座冰山她正在忧愤不可排遣之时,杨阿萍脚步轻轻走到书房门外,从门缝张望一阵,确信房中只有陈圆圆一个人,这才悄悄推开门走了进来,随手又将门关上。   门声惊动了陈圆圆,她回身子,吃惊地问:“阿萍,是你。 干么这样鬼鬼祟祟?”   杨阿萍走到陈圆圆身后,小声说:“圆圆姐,我给你带了件东西来。”   “什么东西?”   阿萍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绢包,递给陈圆圆。   陈圆圆打开绢包,见是块白绫,上面写着:致陈沅姑娘妆次:华筵回首记当时,别后萧郎尚寄诗。   人说拈花宜并蒂,我偏种树不连枝。   鸳衾好梦应怀旧,鲛帕新题合赠谁?   料忆秋风寒塞外,有人犹写断肠诗。   宁远总兵吴三桂敬书陈圆圆只感到头一阵发晕,手指颤抖,嗓子发干,她问:“阿萍,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府中一个做针线活的仆妇叫我交给你的。 她姓温,家住本城,每月十天到府中做针线活,她认识我阿舅,她知道我同你是相好姊妹,千叮万嘱叫我把这东西交给你,不要被别人知道。”   吴三桂的形象在陈圆圆心中已经模糊,那年她只有十五岁,只记得他雄壮、威猛又有文气,她喃喃自语:“吴三桂,他还记得我……”   “姓温的说,现在这个吴三桂可不得了,当上了将军,手下精兵十万,国家安危全靠他了,连皇上也敬他。 圆圆姐,你早就认识他?”   “那还是我在苏州唱卷梢戏的时候,在一个大官家的堂会上与他见过一面,他还写了一幅字给我,字写得很好,我一直舍不得丢。 想不到他文武全才,还当上了将军……”   杨阿萍坐到陈圆圆的身边,揽着她的肩说:“圆圆姐,冒公子的事你告诉过我,以我看,这些酸秀才都是软骨头,危急时不但保护不了我们,还要拿我们做交易,这种人怎么靠得住?你从心上抹掉他是对的!”   陈圆圆眼圈不由红了,说:“阿萍,你我身为女人,命运不得自主啊!我嫁给冒公子是慕他才华,也是为了终身有靠,谁知靠的是座冰山!这些富家公子风流成性,情无所专,见异思迁,找不到我立刻又娶了董小宛,知道我被田畹抢来,不但不设法救我,反而用我作交易!他伤透了我的心,只怨我所托非人……”   “圆圆姐,我看这吴将军对你倒是一往情深,这些年都没有忘记你,传送绢诗进来其实是向你表达他的一片深情,你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我被抢进田府,陪着个老朽木,心中苦楚只有你知道,我时时都想跳出苦海,可又谈何容易?吴将军远在关外,田畹势可遮天,背后有皇上,他能救我出去吗?”   阿萍年纪虽轻,却是个有主意的人,她想了想说:“圆圆姐,吴将军还在京城,他既然传了绢诗进来,你也该回赠一物,让他知道你的心意,我想,他一定会设法救你!圆圆姐,托你的福,也许我也能跳出苦海。”   陈圆圆不由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吴将军知道了我的心意也许有办法。 我如果能跳出苦海怎会忘了你?可是,让我回赠什么给他呢?”   阿萍一眼看到案上的绢像,问:“圆圆姐,这是你画的?”   陈圆圆点头。   阿萍说:“画得神似!圆圆姐,你真是多才多艺!有了,就赠他这幅绢像,你再题上一首诗,不是极妙的回赠吗?”   陈圆圆微笑,拈笔略一思索,题诗道:萧郎犹记琵琶弦,小莲含泪读新词;樊笼一觉姑苏梦,鲛帕化作连理枝。   陈圆圆将绢像递给杨阿萍,阿萍赶紧折起揣入怀中。   田畹笑呵呵走进书房:“爱姬,老夫回来了!”   陈圆圆和杨阿萍施礼:“国丈万福!”   田畹看了看杨阿萍,说:“咦,你不是歌女阿萍吗?不在后庭练习歌舞,来这里干什么?”   陈圆圆说:“阿萍是我的乡亲,国丈不在,妾身实在烦闷,便叫她过来唠唠家常。”   田畹挥手说:“去吧去吧!”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七部分归吴   红绡帐里情切切意绵绵吴总兵软硬兼施,田国丈违心献美。 ,将军不思戍边关。 鼙鼓动地来,棒打鸳鸯各一端。   一这是个雨雪交杂的阴霾天气,田畹脸色比天气还要阴沉,像一头关在笼中的老狼,在客厅中倒背着手转来转去,不时唉声叹气,不时咬牙切齿,肚子里暗骂:“章御史,你好大狗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不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老夫就不姓田!”   三天前,章御史联合五名年轻的大臣上了一本,弹劾田畹强抢民女,贪鄙误国,祸乱朝纲等十大罪状。 崇祯皇帝十分震怒,当众申斥了田畹。 田畹惶恐异常,伏地连连叩头。 他把复仇的希望寄托在女儿田妃身上,他不敢进宫,买通了一名太监,传话给田妃,请田妃回家商议对策。 妃子出宫回家并非易事,要经皇太后恩准,田妃总算把事办成,说是上午回家,如今天已近午,还不见田妃的影子。 田畹急得心如火燎,不时探头向外张望。   这时,门官急步进来,说:“禀大人,娘娘鸾驾回府!”   田畹急忙整理了袍服,出厅俯伏在台阶上。   先进来四名执拂太监,分列两侧,又进来四对手提纱灯的宫女,分班站好,后面才是一乘八人抬的鸾轿,在厅前落下,两名宫女将田妃从轿中搀扶出来。   田畹伏地说:“臣田畹恭请娘娘金安!”   田妃面无表情伸伸手“平身,请起。”   田畹爬了起来,等田妃进了客厅,他才低着头随后跟进去。   田妃由宫女扶着在正面一张太师椅上坐下,说一声:“赐坐。”   一名太监搬了个锦墩放在田妃侧面,田畹用半个屁股坐下了。   田妃对太监宫女们说:“我同父亲唠唠家常,你们都退下去吧。”   太监宫女应了一声,倒退着出厅,关上了门。   田妃剜了田畹一眼,声音虽低却很严厉,说:“父亲,你怎么这么不知自重?做得太过分了!皇上看了御史的奏章气得没有用膳,连我也受了牵连,被申斥了!”   田畹不由惶恐,躬身站起来,说:“章御史这个狗才罗织罪名,陷害老夫,可皇上朝房中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斥责我,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娘娘,你要为老夫做主,不然,我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那奏章我也看了,桩桩件件都有证据,我相信没有冤枉你!”   田畹更加惶恐,低头无语。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田妃一阵伤心,掏绢子拭了拭眼,说:“你怎么不想想,为了主政西宫,我费了多少心机,经了多少磨难?能得到皇上宠幸是容易事吗?这一切都被你毁掉了,我哪里知道你干出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啊!”   “是,是老夫糊涂,事情已经发生,后悔莫及,还请娘娘设法……”   “如今还有什么法子?皇上已经三天不到西宫了,我担心从此失宠,连皇上的面也见不到了啊!”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田畹的心直往下沉。   田妃也默默地流泪。   “娘娘,你冰雪聪明,一定能想出挽回的办法,不然,田氏一家可没有依靠了……”   田妃沉思了一阵后问:“奏章中说你强抢民女,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   “叫,叫陈沅,又名陈圆圆……”   “你把她带过来,我看看。”   “是。” 田畹不明田妃为何要看陈圆圆,也只好遵娘娘玉旨。   陈圆圆被带进来了,在田妃面前跪下叩头说:“贱妾陈圆圆恭请娘娘千岁!千千岁!”   田妃伸手说:“平身。”   陈圆圆起身,站在旁侧。   田妃又说:“你抬起头来。”   陈圆圆微微抬头,看了看田妃又低下头去。   田妃心中一跳,暗想:“果然是天姿国色,宫中数千女子没有一个及得上她的。” 又问:“你会歌舞弹唱?”   “贱妾在苏州卷梢戏班唱过昆曲……”   “你识字吗?”   “贱妾略识几个。”   “你下去吧。”   “谢娘娘。” 陈圆圆又给田妃叩了个头,倒退着出了客厅。   田妃目送陈圆圆退出,脸上挂着冷笑,说:“果然是个尤物,莫怪你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娘娘……”   田妃抬手止住田畹:“别说了。 你教她宫中礼仪,三天后我设法安排你同皇上见面,将她献给皇上。”   田畹不由着急:“娘娘,这,这是为什么?”   “你对皇上说,此女是你用千金买来的,并非强抢,买来后养在府中,教她歌舞弹唱,就是准备献给皇上,愉悦龙心的。 如果皇上收纳,就减轻了你的罪责了。”   “可是,老夫已经离不开此女,离开了,寝不香,味不甘啊……”   田妃本已憋了一肚子火,这时爆发了,她重重击了一下桌案,说:“你真是老糊涂!你已经年过古稀,再美的女人对你又有多少好处?不如把她献给皇上,只要龙心大悦,你我这场霉运就算过去了。”   “是是,娘娘说得有理。 可是老夫担心……”   “你又担心什么?”   “老夫担心,如果陈圆圆在皇上面前得宠,会不会弄巧成拙,留下祸害,将来夺了娘娘你的位子?”   田妃是个阴狠毒辣的女人,在夺位斗争中什么手段她都用过,听田畹一说,她冷笑一声,咬着牙说:“果真有那一天,我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连骨碴也找不到!”   田畹是知道女儿的性格和手段的,但用那些手段来对付他心爱的女人,使他也不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头顶灌到脚下,但为了身家性命,顾不得陈圆圆了,忙说:“好好,娘娘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就把她献给皇上!”   田妃走后,田畹将陈圆圆拉进一间密室,屏退了使女和仆人。   陈圆圆疑惑地问:“国丈,看你神秘兮兮的,拉我到这个空屋子来干什么?”   “教你宫廷礼仪。”   “什么宫廷礼仪?”   “就是见到皇帝怎样行礼,见到后妃怎样行礼……”   “我又不见皇帝,学这个干什么?”   “唉,你就要见皇帝了……”   陈圆圆吃了一惊,问:“见皇帝?我为什么要见皇帝了?”   “唉,皇上不知从谁口中听到了你的艳名,叫我把你送进宫去。”   “这么说,这么说你是要把我献给皇上?”   “唉,圆圆,你是我的心头肉啊,我怎么舍得你?可皇上的御旨谁敢违背?”   陈圆圆不由脸色大变,一进皇宫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不要说吴三桂,就是吴九桂也无法救她了。 她还幻想田畹能够留她,故意撒娇,摇着田畹胳膊说:“我不去!我不去!我死也不离开你!你找个借口推辞,就说我病了,死了!”   欺君之罪罪灭九族田畹摇头叹气说:“辞不掉啊!啊!”   陈圆圆痛哭起来:“我,我好苦的命啊!”   “圆圆别哭,你花容月貌,倾国倾城,皇上见了你必然会龙心大悦,宠幸有加,那时你就一步登天了。 也许老夫还要借你的金光啊!”   陈圆圆冷笑说:“哼,一入宫门,如入牢笼,自古以来有多少女子将青春葬送?宫中美女成千成万,有几个能得到皇上宠幸?我不抱那个幻想,也不进那个牢笼!国丈,如果你一定要逼我进宫,我不如寻个自尽,就算报答了你的知遇之恩……”   田畹闻言大惊,他知道这陈圆圆外柔内刚,说得到也做得到,如果她真的自杀了,那可就鸡飞蛋打,自己和田妃都失去了讨皇帝欢心的本钱,不能让她死!怎样才能防她自杀,又能让她乖乖去见皇上?总不能用绳捆着她进宫吧?想来想去他认为只能“以柔克刚”了,顾不得身份和面子了,他“卟通”跪下,对陈圆圆连连叩头。   陈圆圆大吃一惊:“国丈,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田畹仍然跪着,老泪纵横,说:“圆圆呀,你千万不能自寻短见啊,如果那样,我田氏一家子,包括九族和奴仆,上千口子人都得做刀下之鬼呀!”   陈圆圆震惊异常,倒吸一口冷气,问:“啊!真有那么严重吗?为我一个人害了上千无辜?”   “千真万确!圆圆呀,你还不知龙颜震怒的可怕,可你总听过一些大臣被罪灭九族刑场上人头滚滚,血染黄沙的惨剧吧?圆圆,你不可怜老夫,就可怜可怜田氏九族那些无辜之人吧!你救救我,救救田氏九族吧!”   陈圆圆没去过刑场,可她在戏文中知道有罪灭九族一说,大臣一人犯罪九族被斩,这种惨剧史不绝书,一想到那血淋淋的场面,陈圆圆便急冷冷打个寒战。 她并不可怜跪在地下的这个老奸贼老朽木,他死有余辜!可田氏九族那些老幼妇孺,那些奴才使女又有什么罪?如果因为自己一个人,祸延上千无辜,自己岂不成了千古祸首?罪过九死难赎!如果自己决心要死,进了皇宫再死也不晚,不应诛连无辜,想到这里她冷冷地说:“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长跪不起。”   “好吧,我答应你。”   田畹这才爬起来,说:“圆圆呀,你就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我田畹列祖列宗和九族老幼都感念你的大恩大德!”   “我可以随你去见皇上,我不学什么宫廷礼仪,我一个平民女子不懂得宫廷礼仪毫不稀奇,皇上降罪我一个人兜着,不会连累你国丈大人!”   田畹不敢再逼,无奈说:“这……好吧,不学就不学吧,叩头你总会吧?见了皇上多多叩头也就是了。”   期望吴三桂救自己脱离苦海怕是不可能了,“红颜薄命”,“红颜多磨”,千古悲剧延续不绝,陈圆圆恨自己这张脸子,恨自己这个身子,这是招灾惹祸的根源啊!陈圆圆回房后又大哭一场。   皇宫中东宫住的是皇后,西宫住的是贵妃,在皇帝无数嫔妃的名份中,田妃是二把手,又因皇帝宠幸,皇后形同虚设,在后宫中田妃实际上比皇后还要威风,她颐指气使,人人侧目。 她朝思暮想,有一天皇帝能废了皇后,将她扶上皇后宝座,那时她的儿子将成为太子,皇帝死后儿子登基,她就是皇太后!她这个野心已谋划多年,离成功只差一步,谁知被田畹这个老胡涂搅成一滩烂泥!她气恨难忍,如果田畹不是她亲爹,她真想一刀捅了他!她要跨过这滩泥,她要借助陈圆圆做踏板,踏板用完便可以踢开、劈破、烧掉!   田妃不惜重金贿赂崇祯身边的大太监,终于把崇祯请到西宫来了。   崇祯登基以来,眼见得国事日非,水旱灾害频仍,贼乱蜂起,关外清朝日渐强大,连连犯边,使他忧心如焚。 他曾下决心做个有为之君,中兴之君,平息贼乱,抵御外侮,不能让太祖爷打下的天下毁在他的手里,因此他昼夜辛劳,事必躬亲,批阅奏章常到五更,他那原本单薄的身子不堪重负,近两年百病丛生,不是头晕,便是咳嗽,不久前还吐过一次血,太医院的十名太医联名上奏,认为皇上操劳过度,缺乏调养,请他能静心休养一段时间。 他岂不知自己缺乏调养?可是国家多事,日益靡烂,纵观满朝文武哪一个是忠贞之人?他能够放心让他们代他处理国家大事吗?不行啊!他事必躬亲还有那么多漏子,如果放开手国家不要多久就会被那些大臣们毁掉!他硬撑着一天不如一天的身体操劳国事,精神疲惫、焦躁,脾气也越来越大。 他没有休息,没有娱乐,对女色也看得很淡,他也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但大多数嫔妃都形同虚设,他很少召幸她们。 他一度宠幸田妃,是因为田妃“会做人”,摸得清他的脾气,同田妃在一起他感到轻松。   他走进西宫,一眼便看到同田妃一起俯伏在阶前接驾的田畹,不由皱了皱眉头。   田畹以头触地说:“老臣田畹接驾!”   “哼,平身吧。” 崇祯正眼也没看田畹。   进宫后,崇祯疲惫地坐在锦椅之上,田妃端着参盅放在崇祯身旁的小几上,柔声说:“圣上国事操劳,小妃亲手炖了一盅参汤,圣上喝点吧……”   崇祯似乎没听到田妃说话,横了田畹一眼问:“你进宫来干什么?又想为自己辩解吗?御史的奏章难道不是事实?”   田畹诚惶诚恐,立刻跪下,说:“老臣罪该万死!老臣对不起圣上,有些事没有早对圣上奏明……”   “哼,什么事没有奏明?”   “奏章中说老臣强抢民女,并无其事,老臣确以千金在江南购一美女,名陈沅,老臣养在府中教以歌舞,为的是学成后进献给皇上。 皇上为国事宵旰劳累,老臣无法为皇上代劳分忧,只望皇上散朝后以歌舞娱乐身心,龙体康健,才是国家万万之福。 老臣耿耿寸衷,皇上圣鉴。”   田妃接过话头说:“皇上,国丈年已古稀,蓄养训练歌女实为皇上,歌女陈沅已经送来,皇上不妨看看。”   她是他的玩物田妃知道,如果征求崇祯意见,崇祯可能拒绝,所以她不待崇祯回答便拍了拍手。   两名宫娥搀扶着打扮得光彩照人的陈圆圆袅袅婷婷走了出来。   陈圆圆伏地叩头:“民女陈沅叩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田妃自作主张,崇祯心中不快,但人已经来了,只好说:“平身吧。 你抬起头来。”   陈圆圆站起身,抬起头,目光与崇祯对了一下。   陈圆圆出众的美貌使崇祯双眼不由一亮,随即目光又暗淡了,轻叹了一口气。   田畹说:“此女钟江南天地秀色,可称天下绝色,而且雅擅笙歌,并工诗画,如能陪侍皇上,解皇上忧心,略表老臣一点忠心……”   崇祯微微摇头,说:“是呀,此女确是仙品,不谛西施再世。 只是国家内忧外患,朕日夜为国家劳碌,哪里顾得上歌舞自娱?美色乱性,前朝不乏先例。 此女朕不能留下,你带回去吧。”   田畹没料到崇祯会拒绝,只好伏地叩头:“是,老臣遵旨……”   崇祯又说:“国丈不知自重,不加检点,所做所为祸国殃民,但年已耄耋,朕实不忍加罪,今后好自为之,如有重犯,莫怪朕不讲亲情。 你去吧!”   田畹虽然没有达到固宠的目的,总算从崇祯嘴里得到一句:“不忍加罪”的话,暂时放下心来,连连叩头:“老臣知罪!谢吾皇天恩!”   他带着陈圆圆回府了。   二见了一次皇上,顺利出宫回府,陈圆圆也没料到。 她以为那皇帝既然是真龙天子,一定是威仪赫赫,龙行虎步,与凡人大不相同,没想到她见到的皇帝竟然是个面色青黄,瘦骨支离,说话发喘的病夫,与冒辟疆的秀美,与吴三桂的雄壮比,不可同日而语。 与皇帝见面时间虽短,却使陈圆圆生出许多感慨,原来皇帝也是肉体凡胎,还可以看出他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快活。 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又有什么趣味?她觉得,见了一次皇帝最大的所得是自己对人生有了更深的感悟。   在田府,陪伴着一个老朽木,她是他的玩物,是个美丽的囚徒,这种行尸走肉的日子她实在不愿再过下去了,心心念念是早日飞出牢笼,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吴三桂身上了。 她不时拿出吴三桂送她的那幅绢诗,默声吟哦:“华筵回首记当时,别后萧郎尚寄诗……”她靠回忆打发日子,回忆当年与吴三桂见面的情景,以及她所唱的那首《竹枝词》:“侬家住在越来溪,五月荷花路欲迷,郎若来时休用问,门前杨柳一行齐……”   但是,无论她如何回忆,也记不清吴三桂的清晰面容了。   吴三桂在得到陈圆圆所赠的绢画小像的次日,因假期已满回到了宁远前线。   看到那幅小像和画像上陈圆圆的题诗,他欣喜欲狂,夜不成寐,对着那幅小像浮想连翩。   宁远前线在山海关外,在现在的锦州一带。 驻有近二十万明朝最后一支精锐部队,大帅是大学士兵部尚书洪承畴,吴三桂是洪承畴麾下主要将领,指挥五万大军,与大帅军帐成犄角之势,相距五十余里。   时令已经入冬,连绵的军帐外灯球高悬,刁斗声声,巡兵们穿着沉重盔甲,肩扛刀枪在军帐间穿行。   吴三桂的行辕是牛皮缝制的大帐,帐分内外两层,外间是召开军事会议的地方,内间是吴三桂的卧室兼办公的地方。 大帐守卫森严,帐门左右各有十名卫兵,另有一队二十名士兵绕帐巡逻。   内帐燃着一个大大的炭火盆,烧得红彤彤的,帐外北风呼啸,帐内温暖如春。   时已午夜,吴三桂送走一批商讨防务的将领,回到内帐,将帐帘放下。 帐壁上挂着一个木轴,他将缚着木轴的丝线拉开,现出裱装精美的陈圆圆自画像。   吴三桂目不转睛注视,退后几步再次注视,然后又恭恭敬敬深深一揖,满含深情地说:“美人美人,樱颗欲绽兮,燕语莺声,我吴三桂何时有幸一亲芳泽,损十年阳寿亦在所不惜!”   他又低声吟哦画上陈圆圆的题诗:“萧郎犹记琵琶弦,小莲含泪读新词。 樊笼一觉姑苏梦,鲛帕化作连理枝。 圆圆,圆圆,你锦心绣口,才貌双全,对吴某一往情深,有约连理,吴某乃顶天立地之丈夫,辜负美人之约,何以为人?”   军务之余,就寝之前,吴三桂都要将圆圆那幅小像打开,倾诉自己的爱慕之情同她誓结连理的决心,这已成了他每日的功课,有如虔诚的教徒,每日都要礼佛诵经一般。   不知有多少次,他在梦中梦到陈圆圆,一团云雾,裹着个仙子,飘飘悠悠来到他面前,向她哭诉心声:“将军,妾在田府,度日如年,日夜盼望将军……”   而当他要去拥抱陈圆圆时,陈圆圆倏忽不见。 醒来时他心中一片茫然。   吴三桂是个心硬如铁的人,后人称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独独对陈圆圆柔情如水,直到老年没改他对陈圆圆的深情,这大约也是人性复杂的一例。   如果明、清两军在关外对峙,长期处于胶着状态,吴三桂连回京的机会都没有,他哪里有与陈圆圆见面的机会?是战争改变了中国的命运,也是战争改变了吴三桂和陈圆圆二人的命运。   公元1641年,也就是明崇祯十四年,明、清两军在松山发生一场空前酷烈的会战,明军大败,主力被击溃,统帅洪承畴被生俘,重要将领或死或降,只有吴三桂率领他的本部军马约五万人,突破重围,从小路撤回山海关。 关外大片土地全归清军所有,山海关成了北京明朝抵御清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吴三桂带回的部队和山海关上的守军便成了崇祯手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崇祯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吴三桂身上了。   松山会战不久,清国对朝鲜用兵,清军大部分撤退,留下部分军队防守松山一线。 明军又驻进宁远。 关外战事暂歇,吴三桂喘了一口气,崇祯也喘了一口气,便在这时下旨召吴三桂回京陛见。 接到这个旨意,吴三桂心中有些忐忑,一时摸不清崇祯的真实意图,盛宴款待宣旨太监,酒酣耳热之际,吴三桂试探问:“公公,圣上这次召小将进京陛见有什么事?”   那太监已经喝得满面赤红,说:“哈哈,好事,绝对是好事……”   张献忠降而复叛“公公,满人已经占领了关外全部土地,亡我之心不死,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召我进京?”   太监左右看看,见侍候的卫兵站得很远,便放低了声音说:“吴将军想必知道,闯贼李自成出陕西,占河南,大军百万,逼进京师,张献忠降而复叛,沿长江而下,江南震动,满鞑子羽翼已丰,虎视耽耽,现在可真是内忧外患逼到眼前了!可是,兵源枯竭,将才寥寥,皇上现在可以依靠的,只有将军你,和将军手中掌握的这一支精锐之师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保卫京师可全靠将军了!你说,皇上召你进京陛见是不是好事?”   这种形势吴三桂是想到了,由太监亲口说出使他心里更踏实了,转而面露得意之色,举起杯子说:“来来,公公,再敬你一杯!”   吴三桂将山海关军事防务交给副将,带了二千卫队进京陛见。   卫队是从十万大军中精选出来的武士,个个威武雄壮,盔甲鲜明,旌旗簇新。   吴三桂金盔银甲,骑在白龙马上,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一般令人不敢仰视。   京城镇守使吴襄接到皇上旨意,派副将率仪仗出城五里迎接,进城时鼓乐齐鸣,鞭炮大作,街道两侧的居民自动出门瞻仰吴将军风采,啧啧称赞,吴三桂是头一次受到这样礼遇,不由得志得意满,春风满面。   崇祯传下旨意命吴三桂到皇宫平台陛见。   平台是皇帝召见亲信大臣密议军国大事的场所,崇祯能在平台召见吴三桂本身就是一种十分崇荣的恩遇。   吴三桂接旨后十分激动,将卫队安置好之后,穿起陛见的袍服,乘马来到皇宫,到宫门外下马,一名大太监已在宫门外等候,传旨说:“奉圣旨,特恩吴将军乘马入宫!”   这又是一项特恩,令吴三桂热血沸腾。   太监伸手扶吴三桂上了马,手牵疆绳,引导吴三桂向平台走去。 在大内乘马,是十分罕见的,宫内太监和官员都以惊异、羡慕的眼光目送着吴三桂。 吴三桂目光平视,神色凝重,内心却得意非凡,觉得自己可真是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崇祯正在平台批阅奏章,吴三桂在宫外下马,立即有太监进去奏报,接着就传出旨来:“宣宁远总兵吴三桂晋见。”   吴三桂低头迈着碎步进殿,俯伏在丹墀之上:“臣吴三桂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崇祯缓缓说:“爱卿平身。”   吴三桂叩头后爬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   崇祯吩咐:“赐坐。”   太监搬了个锦墩放在龙案之侧,吴三桂谢坐后恭谨坐下。   崇祯垂询:“爱卿久镇宁远,对东虏了如指掌,目今形势如何?防虏当用何策?卿可奏来。”   吴三桂料到崇祯会问这件大事,已想好应对之语,说:“十四年松山大战之后,东虏征服朝鲜,蒙古各旗早与东虏结盟,后方已经巩固,八旗兵精于骑术,东主皇太极深通兵法,为人狡诈,臣以为东虏势力渐大,一时难以彻底平定,不如深沟高垒固守山海关及宁远一线,严防东虏再次入寇,等剿灭李自成、张献忠二贼之后,国内安定,再全力东向,收复失地。 微臣愚鲁之见,皇上圣鉴!”   崇祯也十分清楚当前的形势,松山之战大伤元气,统帅洪承畴被俘之后,曾传说他自杀殉国,崇祯已下旨准备以国丧之礼遥祭,后来才得到确切消息,说那洪承畴被皇太极的妃子庄妃说服投降了清朝,被皇太极封为大学士,参赞军机,听到这个消息使崇祯受到极大刺激,明朝三百年养士之功竟养不出一个忠臣,他视为左右臂的洪承畴也畏死投降,大明还有可信任之臣吗?松山被歼的全是明军精锐,如不是吴三桂突围,可能全军覆没,山海关也守不住了,现在还有什么力量出击呢?能守住山海关就算万幸了,他点头说:“爱卿肺腑之言,甚妥。 防卫京师,抵御东虏,朕托付于卿,加封卿为平西伯,兼山海关总兵,节制东线军事。”   吴三桂立即离座叩拜:“谢吾主龙恩,臣肝脑涂地,当以死报!”   崇祯对太监示意。   太监捧出一个黄袱,里面是一柄装饰着宝石的番刀,刀长二尺。   崇祯说:“这是西域国进贡的七星番刀,锋利无比,吹毛可断,赐卿佩之,永念朕心。”   吴三桂双手接刀,再次叩拜。   吴三桂被崇祯平台召见,乘马大内,对坐垂询,御赐宝刀,晋封平西伯兼山海关总兵,节制东线军事,他实际上是指挥东线的大帅,这个消息霎时传遍京城,引起朝野的注意,吴三桂的身价陡长。   吴襄也高兴得满面红光,府中张灯结彩,大宴宾客,一时间轿马盈门,将一条街都阻塞了。   吴三桂红袍玉带,春风满面,迎接来贺喜的贵客。   大学士周延儒乘坐八人大轿,屈尊亲来贺喜。 吴三桂接报后受宠若惊,急忙出大门迎接,周延儒下轿时,吴三桂一揖到地,说:“大学士驾到,末将实不敢当!”   周延儒笑呵呵说:“吴将军受圣上平台接见,受封平西伯,御赐七星宝刀,此乃不世殊荣,老朽贺喜来迟,勿怪。”   “惶恐惶恐,大学士这样一说末将更加无地自容,老大人快请!”   吴三桂将周延儒让进客厅,有吴襄接待,这时仆人又报大宗伯董其昌驾到,吴三桂向周延儒告罪后又急忙迎出。   董其昌已经老态龙钟,手拄拐杖,吴三桂趋前搀扶,说:“小婿叩见岳丈大人!大人春秋已高,何必亲自前来?”   董其昌笑得脸肉乱颤,说:“贤婿受皇上不世恩宠,将社稷命运托付给贤婿,天大喜事,老夫怎能不来?”   这天来贺喜的都是当朝权贵,兵部吏部侍郎,甚至西厂的大太监也来了。 吴襄府中人声、笑声、丝竹声混成一片,开宴后官员们分批向吴三桂祝酒,赞颂之声不绝于耳:吴襄府一连热闹了三天。 接着,朝中重臣、留京候选的官员,京城富豪争相送来大红请柬,请吴三桂赴宴,结交吴三桂。 奉请的人太多,吴三桂厌烦了,除了十分重要的,他命管家谢绝,有些人连请柬都送不进来。   田妃因急病去世与吴家的荣耀、热闹相比,田畹府中显得分外阴沉、冷清。 不久前,,崇祯对田畹早已心生厌恶,田妃死后连面也不愿见他,世人多属势利眼,田畹得势时终日宾客盈门,求拜者络绎不绝,田畹失势时立刻门可罗雀,加上他名声恶劣,更无人搭理了。   田府热闹也好,冷清也好,对陈圆圆毫无关系,她只盼望有一天吴三桂能把她救出这个弥漫着坟墓气味的田府,离开这个令她一见便感恶心的老朽木。 可是,吴三桂远在边关,他能救她吗?她无法出门,消息闭塞,只隐约听仆人们议论过明军在松山大败,死人无数,将领们或被俘或被杀,吴三桂怎样了?他还平安吗?陈圆圆忧心如焚,每晚都在观音像前烧香叩拜,默默祝祷吴三桂平安,祝祷吴三桂早日把她救出火坑。   近日田府已很少歌舞,歌姬闲得无聊,无事生非,田畹也没有精神管她们了,只要管家同意,她们也可以出府了。 杨阿萍同管家关系很好,也有机会出府去探望她舅父了。   这天杨阿萍出府回来,喜滋滋来到陈圆圆闺房,说:“圆圆姐,天大喜事!”   “什么喜事?”   “听我舅父说,吴三桂将军受到皇上平台接见,受封平西伯,指挥东线军队,他当了大帅了,京城都传遍了,朝野重臣富商都争先恐后同他交结。 他成了皇上的大红人,国丈现在可比不上他了,你同他的事不就有希望了吗?”   这个消息有如天阴许久忽然出了太阳,陈圆圆觉得满室忽然明亮起来,她说:“田妃死了,他失去了靠山,他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确实是个机会……”   “圆圆姐,那就快设法呀!”   “让我想想,想想。”   杨阿萍退出之后,陈圆圆思谋了许久,打定了主意。   晚饭时陈圆圆走进餐室,见那田畹正在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酒,陈圆圆走过去,按住酒杯说:“国丈,酒多伤身,你不能再喝了!”   田畹拨开陈圆圆的手说:“让我喝!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知哪一天人头搬家,就喝不成了!”   陈圆圆坐到田畹身边,柔声问:“国丈,你一向兴致勃勃,近来怎么变得这个样子?妾心中不安啊!”   田畹突然抱住陈圆圆,老泪纵横地说:“圆圆呀,自你进府,陪侍老夫,老夫觉得日子越过越有味,精神也健旺起来,老夫把你当心肝一样宝爱啊!可现在,这种好日子还能过几天呀?”   “哎呀,国丈春秋正盛,体健神旺,以妾身看,国丈定有百年之寿,怎么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来?”   “圆圆呀,你有所不知,自从我的女儿田妃病故,我连皇上的面也见不上了,如今东虏虎视,流贼逼京,万一京城有变,谁来保护我这老头子和我的一大家子?圆圆呀,将来你也不知有何下场,让我怎能不伤心呢?”   陈圆圆掏出绢子为田畹拭泪,说:“国丈不必伤心,俗语云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起来想想办法嘛!”   “唉,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妾身倒有个想法,不知对不对,国丈应该找一个上能通天、手握兵权的人做靠山,危急时能得到他的保护。”   “喔喔,上能通天、手握兵权的人?人倒是有一个……”   “是谁?”   “他叫吴三桂,最近受到皇上平台接见,受封平西伯,节制东线军事,是当今大红人。”   “既然有这么一个人,国丈何不与他拉上关系?”   田畹长叹一声:“唉,今非昔比,脱毛的凤凰不如鸡呀!吴三桂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达官豪富争着与他交结,门庭若市,他哪会瞧得起我这个失势的老头子?哪能与他攀上交情?请也请不来啊!”   陈圆圆故作沉吟,问:“你是说他叫吴三桂?”   “是呀。”   “吴三桂,吴三桂,名字耳熟——哦,我想起来了,妾身同他有一面之识。”   “啊,爱姬认识他?”   “那还是妾身在姑苏唱卷梢戏的时候,有一次嘉定伯周奎请我到他家唱堂会,座中有个夺魁的武举叫吴三桂……”   “不错,他武举考试天下第一。”   “他曾赞了我两句便匆匆而别,以后再也不知他的音讯了……”   田畹双眼发亮,拍着手说:“好,好,既然爱姬是他故人,不如我设家宴请他一会,爱姬也附一封短简,也许能请得到他。”   圆圆故意推辞:“哎呀,事过多年,也许他早就把当年那个唱戏的小丫头忘了……”   “俗话说:有枣没枣打一竿再说,为了老夫,爱姬就不必推辞了。”   陈圆圆装得勉为其难地说:“这……好吧,妾身遵命就是了。”   “如果能请到吴将军,得到他的保护,爱姬就是我田家的大功臣啊!”   陈圆圆娇声说:“哎哟国丈,看你说哪里话来,我同国丈命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枯俱枯,能得到吴将军保护,岂不也是我的福气?”   田畹高兴地说:“对对,还是爱姬通情达理。”   田畹的请柬送到吴三桂府上时,吴三桂刚刚赴宴归来,喝得满面赤红,这些日子,赴宴已成了他一大负担,感到十分厌烦,能推就推,能挡就挡,今日是兵部同仁宴请,无可推托,不得不去应付一下场面。 回到府中,他刚喝完一杯醒酒茶,门官又来禀报:“大人,又有人送了请柬来……”   吴三桂皱眉挥手说:“推掉!就说我没空!”   门官应了一声,刚欲退出,吴三桂问了一句:“什么人请我?”   “是,是国丈田畹……”   吴三桂屁股像安了弹簧,忽然起身,问:“是谁?田畹?”   “是,大人请看。” 门官双手奉上套封。   吴三桂打开封套,抽出请柬,见上面写着:“恭请平西伯吴将军初三日午时至舍下便宴,祈盼大驾光临。” 下面写有田畹的官衔、名讳,请柬中还夹有一份短简,上写:“姑苏旧人陈沅恭候尊驾,再聆清教。”   吴三桂锦袍玉带吴三桂心跳加快,喜形于色,对门官说:“好好,厚赏来人,说我明日准时赴宴!”   门官退下去后,吴三桂把那张短简又看了两遍,不由笑出了声:“姑苏旧人!哈哈,果然是圆圆写来的!不知鸿雁忽至,礼应拜接啊!”   吴三桂回京之后,虽然每日忙忙碌碌,但他一刻也没有忘记陈圆圆,他曾设想了许多种方案,都不理想。 田畹虽然失势了,毕竟还是当朝国丈,受封平安公,他总不能闯到田畹府中把陈圆圆抢出来吧?用金钱为陈圆圆赎身?田畹的钱比他多!   正在这无奈之时,接到田畹请柬和陈圆圆短简,他明白这件事必是陈圆圆从中起了作用而且向他传达了一个信息,要救她这是最好的良机!   第二天午前,吴三桂锦袍玉带,腰佩皇上御赐的宝刀,骑着白龙马,带了数十名侍卫缓缓向田畹府走来。   田畹顾不上什么官架子了,站在府门外的石阶上恭迎吴三桂,见吴三桂下马,他急忙抱拳说:“吴将军大驾光临,田某无尚荣幸,请!”   吴三桂躬身还礼:“不敢,国丈请。”   卫队留在府门外警戒,二人携手入内。   走进歌舞大厅,吴三桂见那大厅宽敞豪华,心中想:“这个老东西有什么功劳?靠女儿当了贵妃便安享富贵,住着如此大的豪宅,简直就是个小皇帝,老子在前方出生入死,保护这种老废物,真他娘的不值!”   大厅高台上已摆好酒宴,田畹请吴三桂入席,二人相对而坐,四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侍女侍立于后,给二人斟酒布菜。   田畹举杯说:“吴将军乃我朝柱石之臣,我朝中兴仰仗将军,能光临寒舍,田某不胜感激,田某敬将军一杯!祝将军鹏程万里,功业千秋!”   吴三桂也举杯说:“国丈德高望重,在下仰慕已久,得国丈相请,深感荣耀。 我借花献佛,也敬国丈一杯,祝国丈富贵绵长,寿比南山!”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田畹拍了拍掌。   忽然间丝竹大作,丝幕拉开,丝幕后缓缓走出两队丽人,合着音乐,翩翩起舞。   丽人如彩蝶翻飞,队形变幻,忽如梅花,忽如万字,忽如荷叶。   丽人队伍闪开,排列两侧,抛洒缤纷花雨,纱幕后又走出一个素妆美人,她将浓云密雾般的秀发挽成一个倭堕髻,嫩绿的压发玉簪旁,斜插着一朵金黄色的、颤微微的秋菊蓓蕾;她披着玉色水纬罗比甲,露出大红抹胸和两条闪着光泽的玉臂,下着素白湖绸长裙,一条长长的银色绸带搭在她的香肩上,舞动起来有如银虹经空,白云出岫。 在五彩绚丽的丽人队伍中她好似一朵洁白的芙蓉,缓缓开放,出世脱俗,令人耳目一新。   吴三桂睁大双眼,露出惊喜、爱慕的光芒。   这就是陈圆圆!   陈圆圆当年正是桃花喷火的灿烂年华,比当年唱卷梢戏时丰满了,与楚楚可怜可爱的“小莲”相比,另有一种令人神魂失据的诱人风采。   陈圆圆舞到吴三桂席前,眼波流荡,风情万种。   吴三桂双眼如同被线拴住,随着陈圆圆婀娜多姿的身影转来转去。   曲终舞停,田畹对陈圆圆招了招手。   陈圆圆缓缓走到吴三桂席前,对他展颜一笑,灿烂如同阳光射出云隙。   吴三桂双眼痴迷,他看得醉了醉了。   田畹说:“圆圆,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平西伯吴三桂将军。”   陈圆圆施礼说:“吴将军万福,姑苏一别,将军功成名就,小女子敬仰非常。”   田畹说:“为吴将军把盏。”   陈圆圆提起玉壶,走到吴三桂身边,为吴三桂斟酒。   吴三桂见陈圆圆身子遮住了田畹的视线,伸手捻了捻陈圆圆翘起的小指,陈圆圆心头一热,凝眸看了看吴三桂,二人对了一下眼神,都已心领神会。   田畹说:“圆圆,唱一曲给吴将军祝酒。”   “贱妾遵命。” 陈圆圆对杨阿萍招了招手,杨阿萍送上把紫纹琵琶。   陈圆圆坐于锦凳之上,调好琵琶,唱起初遇吴三桂时的《竹枝词》:侬家住在越来溪,五月荷花路欲迷。 郎若来时休用问,门前杨柳一行齐。   七十二朵莲峰青,总是江南小洞庭。 侬家惯向湖中去,自小从人唱采菱。   不见郎归万里船,枫桥北望水连天。 平生空爱双罗袜,无处凌波逐水仙……   这首《竹枝词》将陈圆圆的心迹表白无遗,吴三桂兴奋鼓掌,说:“天阙仙音!妙极!值得浮一大白!”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田畹挥挥手说:“圆圆,带他们下去吧。”   陈圆圆说声:“遵命。” 带歌姬们退下去了。   田畹见吴三桂高兴,趁机说到正题:“吴将军,如今天下扰攘,东虏虎视,流贼逼京,老夫日夜忧心,如有万一,能得到将军袒护否?”   吴三桂决心把陈圆圆弄到手,已经急不可耐,听田畹提出所求,便借酒盖脸,大声说:“此事有何难哉?圆姬美如天仙,歌舞精妙,吾甚爱之,如国丈能够割爱,将圆姬赠与下官,下官感恩戴德,终生不忘,国丈家事就是下官家事,下官将拼性命,保护国丈一家平安!”   田畹怎么也没料到吴三桂会提出这样无耻的要求,感到受了极大侮辱,气得面色骤变,嘴唇发抖:“这、这、这怎么可以?你、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吴三桂扬声大笑,笑里藏刀,透出凛凛寒气:“哈哈哈!国丈不愿?国丈舍不得一名歌姬,哼,只怕是贼未至而家先破,鸡飞蛋打,那时你岂不是悔之不及?哼,既然如此,在下告辞!”说着他站了起来。   田畹再愚蠢,也听得出吴三桂话中的威胁意味,不由心惊肉跳,寻找托词,说:“将军请坐……从长计议……并非老夫不愿,只是不知此事圆圆是不是愿意……”   “如果圆圆愿意呢?”   “这……如果圆圆愿意,老夫怎么敢吝啬……”   “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国丈先同圆圆商议吧。 请国丈权衡轻重,是一名歌姬重要,还是国丈一门的身家性命重要?下官暂且告辞,明日再来听信。”   田畹已气得发喘,连身也没起,只说:“将军慢走,恕不远送。”   吴三桂抱抱拳,扬长而去。   迷恋令陈圆圆心热陈圆圆回到闺房,呆呆地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美丽的倩影,浮想连翩。 时隔五年,她又看见了吴三桂,岁月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多少痕迹,他仍然是那么英武、雄壮,只是在神情话语中流露出成熟男人的狡黠和对她的毫不掩饰的迷恋,这,她估计,她离开后吴三桂会有所行动,田畹也许会拒绝,自己应随机应变配合吴三桂而又不使田畹疑心。 经历风波磨难,陈圆圆成熟起来了。   这时,田畹气冲冲进了屋子,一屁股坐在椅上,边喘边骂:“流氓无耻,气死老夫!”   陈圆圆缓缓转过身,惊讶问:“国丈,你这是怎么了?”   “大明天下落在这种流氓将军手中,天昏地暗啊!”   “国丈,到底是什么事?”   “吴三桂竟然要老夫将你赠送给他!”   “啊!他怎么敢这样无礼?”陈圆圆一声惊叫。   “还不是倚仗皇上宠信他,还不是倚仗手中握有兵权!他竟然威胁老夫,说什么如果老夫不送,老夫会贼未至而家先破!气死老夫!”   “他,他,他难道真敢做出什么不利于国丈的事?”   “这个人流氓成性,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圆圆显得十分惊恐:“哎呀,这,这可怎么办?”   “老夫只好托辞,说要同你商议,他明日还会来纠缠!”   陈圆圆掏出绢子,掩面哭泣起来。   “圆圆,圆圆,你怎么了?”   陈圆圆拭了拭泪痕,说:“贱妾自从入府以来,国丈爱如珍宝,圆圆受国丈天高地厚深恩,圆圆怎么舍得离开国丈?”   “你舍不得老夫,老夫又怎么舍得了你?圆圆,不要伤心,老夫回绝他就是了。”   陈圆圆反而失声痛哭起来。   田畹吃了一惊,忙问:“圆圆,这,你怎么又哭?”   “国丈,我,我怕,我怕那吴三桂果然使出什么暗计,不利于国丈,更何况如今天下大乱,京城危机四伏,到时候有谁来保护国丈?为了我一个低贱的女子,国丈一家受害,岂不是,岂不是我害了国丈?我,一生一世良心难安啊,罪过难赎啊!”   田畹心情十分矛盾,叹气说:“唉,是呀,这叫我怎么办呢?”   “权衡轻重,国丈还是舍了我吧!”   “啊,叫我真的把你赠给那个无耻的武夫?”   “为了国丈,为了国丈一家的平安,圆圆只好去下地狱了。 吴三桂得到我,必然感激国丈,圆圆也要向他进言,国丈一家必然能得他有力的保护。”   田畹已经被说服,无奈说:“看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圆圆呀,这样做并非老夫薄情,实在是迫不得已啊!”   “圆圆明白。 为了国丈,圆圆豁出这卑贱之身,以报国丈大恩!”   田畹抱住陈圆圆,老泪纵横:“圆圆,我的好圆圆,你走了,老夫会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啊!”   陈圆圆故作姿态,显得悲凄凄为田畹拭泪说:“国丈,不必伤心,圆圆愿与国丈相约来世。 国丈,你既然答应将贱妾赠与吴三桂,莫如做得圆满一些,使他高兴,让他更尽心力保护国丈。”   “怎样才能做得完满呢?”   “莫如将妾身日常用的衣服首饰收拾两箱当作嫁妆,连妾身的两名贴身使女,还有杨阿萍,她虽然不是妾身使女,但她对妾知疼知热,也一起赠送给他。”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这些都不值什么,就依了爱姬。”   “国丈,今夜就在这里歇息吧,以后妾身不能服侍国丈,妾身实在伤怀……”陈圆圆掏出绢子,连连拭泪。   陈圆圆是江南名旦,这出戏演得实在逼真,田畹被感动得连叫:“圆圆,我的好圆圆……”   次日,田畹同陈圆圆刚刚吃过早点,门官便来禀报:“平西伯吴三桂将军驾到!”   田畹只好出迎。 吴三桂被让进客厅,坐下后便迫不及待地问:“国丈,你同陈姬商议妥当了吗?”   “商议了,圆圆百般不愿离开老夫,是老夫百般劝说,说将军乃当代英雄,国家柱石,前程不可限量,嫁给将军,我们便是亲戚,老夫也能得到将军有力保护,她才答应了……”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八部分京陷   四面受敌如油煎闯王坐龙庭,吴襄阶下囚,吴三桂。 刘宗敏温柔乡里销魂蚀骨,圆姬美名又惹淫心烈焰……   一吴三桂在北京买的一座大宅,虽不能与田畹的国丈府相比,但也相当宏丽,临街大门粉墙碧玉瓦,五脊五兽,重檐滴水,铜钉兽环,左右上马石,影壁上有八仙献寿的彩绘。 院中有一个小花园,假山水池,池中养着金鲤。 正当秋季,院中菊花盛放,姹紫嫣红,令人赏心悦目。   新房中,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氍毹,摆有红漆镂金大床,吊着绛云纱幔帐,云南玛瑙漆金钉藤丝甸矮脚东坡椅儿,螳螂脚大理石茶几儿,桌上摆着古铜炉,鎏金仙鹤。 墙上挂着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儿字画。   陈圆圆娇羞羞坐床上,云鬓堆丛,宛若轻烟密雾,飞金巧贴,戴着翠梅花钿儿,后鬓凤钗半卸,耳边戴着紫石英坠子,上着粉藕丝对衿仙裳,下穿紫绡翠纹裙,正面贴三翠面花儿,如同出水芙蓉,在烛光映照下,清丽逼人。   外间传来一阵靴履之声,陈圆圆知道吴三桂到了,心不由一阵急跳,额头的筋也“哏哏”跳了起来。   吴三桂掀起湘帘走了进来,陈圆圆抬眼一瞥,见他头戴镀金丝网巾,大红匾金补子圆领直裰,足登薄底皂靴,满面喜色而入。   陈圆圆站起身,羞怯怯唤一声:“将军万福!”   这一声唤使吴三桂只觉得有一股电流从耳鼓直透过脚心,使他热血奔涌,他一把扶住陈圆圆,握住陈圆圆双手,盯住陈圆圆莲脸不放,看得陈圆圆脸上潮红,侧着头,微启樱唇,吐出燕语莺声:“将军,不认识妾身了?”   吴三桂仍然拉着陈圆圆双手,说:“一别数年,卿更加美得流光泛彩。 卿可知道,数年来我一时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卿,梦魂萦绕,如果不是前线军事紧急,我恨不得插翅飞到卿的身边!”   “数年来妾经历坎坷,磨难重重,但将军英武的影子一直留在妾的心上,将军当年赠妾的墨宝妾一直带在身边,当妾得知将军来到京城时,妾的心如大海涌潮,浪花飞溅,盼望将军拔救妾于风尘之中,真是度日如年啊!”陈圆圆说着说着便滴下泪来。   吴三桂心中一软一颤,揽住陈圆圆香肩,陈圆圆也就势倒在吴三桂怀中。   吴三桂低下头,伸出舌尖,如蜂儿吮蜜,舐她脸上泪珠,陈圆圆感到心中一阵阵又痒又甜。   吴三桂说:“好事多磨,卿不是来到我的怀中了吗?卿为何还要伤心?”   “妾是高兴啊,流的是喜泪。”   “卿如梨花带雨,娇羞异常,令人心疼心热。”   “妾归于将军,余愿已足,只望与将军朝朝暮暮,相望相守,直到终老。”   “卿放心吧,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离开卿了,海枯石烂,此心不变!”   “妾相信将军……”   吴三桂在想像中不知多少次抚摸陈圆圆的玉体,如今已欲火中焚,口干舌燥,手忙脚乱为陈圆圆解带。   陈圆圆自从在南京秦淮与冒辟疆初度之后,没有与男人真正绻缱过,田畹只把她当作意淫对象,只能灯下观美,拥着她酣睡。 在田畹府的那些日子,陈圆圆觉得自己好像在炼狱中经受煎熬。 她早已对冒辟疆绝望,把他从脑中抹掉了,她把希望和幸福都寄托在吴三桂身上了,她也渴望这个雄壮英武男人的爱抚。 吴三桂帮她解带,她也动手帮吴三桂宽衣。   吴三桂吹熄了红烛,将陈圆圆抱入锦帐。   月光从天窗中泄入,在红氍毹上印下一个银色的方印,室中也就有了朦胧的光亮。 陈圆圆眼波荡漾,在朦胧中闪着诱惑的魔光。 吴三桂将唇印到这两泓滟潋的湖水上,轻轻吻着,每吻一下,她那蝴蝶翅子般的眼睑便闭含一下。 陈圆圆的玉手在吴三桂厚实的脊背上游动,越来越紧。 吴三桂这才翻身而上,刚刚烈烈的雄风自九天而下,狂暴后又趋于舒缓,舒缓后又是一阵狂暴。 吴三桂不愧是武举魁元,技艺炉火纯青,使陈圆圆体验到柳暗花明又一番风光,这是她在冒辟疆身上也没有体验到的,快乐溢满了她心房,她欲仙欲绝,觉得自己的灵魂飘飘然似乎离开了躯壳。 正是这一次交欢,使吴三桂在她心中扎了根,她一生为吴三桂牵肠挂肚,离开他一时半刻便感到空落、身无所主。 女人爱男人,连男人的劣行也不放在心上,完全受感情所支配,这是女人的弱点,大约也是女人的可爱之处。   云收雨住,陈圆圆鼻扇上挂着细细的汗珠,睁开了绝世美目,见吴三桂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珠,便从枕下抽出一块绢子,轻轻为他擦拭,吴三桂又是一阵心热,搂着陈圆圆的玉体,从脖颈起一直吻到她的指头。   陈圆圆由衷地说:“妾此身此生都托付给将军了!”   “有卿相伴,我如登仙境,此生还有何求?我要把卿永远供在心尖上!”   接下来的日子,陈圆圆和吴三桂如胶似膝,一刻也分拆不开,吴三桂看她不够,越看越觉得她美不胜收,其实陈圆圆也有缺陷,左嘴角稍稍上翘,正是这小小的缺陷,使吴三桂感到人间意味,她笑起来更有一种勾魂摄魄的媚态,使他心跳加速,直想吻住她的唇不放,直到地老天荒。   陈圆圆又多才多艺,抱着紫纹琵琶唱出的小曲,使吴三桂神游九天云外;跳起舞来如天女散花,又使吴三桂飞上琼楼玉宇,不知此身何身。 陈圆圆精于弈棋、线戏、投壶,尤其是投壶,她能玩出“过桥、”翎花倒入“、”双飞雁“、”二乔观书“、”杨妃春睡“、”珍珠倒卷帘“等诸多花样,看得吴三桂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吴三桂多年刻苦习武,近年来又在冰天雪地的前线戍边,何曾享受过这样的快乐?一下子掉进了温柔乡,真正是“乐不思蜀”了,将前线的事儿忘到了脑后。   二人常在小花园中携手漫步,累了便在石凳上观鱼,耳鬓厮磨,情话喁喁,好不亲密。   自从陈圆圆入府,吴三桂就再也不到他的妻子董氏的房间里去了。 董氏成了“望天田”,不由得醋海翻涌,又从窗中看到二人这样形影不离,卿卿我我,心中更加嫉恨,一怒之下便回娘家去了。   大宗伯董其昌来拜这天,吴襄正在书房中阅一份塘报,门公来禀:“大人,!”   吴襄感到突然,忙整一下衣冠,准备出迎,却见董其昌面带不悦之色,大步走了进来。   吴襄深深一揖,说:“啊,大人,亲翁,一向少会。 快请坐。 来人,上茶!”   二人分宾主坐下,使女上茶后退了下去。   董其昌气咻咻地问:“亲翁,三桂收国丈田畹歌姬陈圆圆为妾,你可晓得?”   吴襄不由叹气说:“提起此事,下官一肚皮气。 这个孽障事先一点口风没露,直到娶进他的宅中我才晓得,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以他的身份纳一名小妾本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这个陈圆圆出身青楼,是个低贱之货,曾嫁如皋冒辟疆为妾,后被国丈田畹收为歌姬,宠幸异常。 田畹曾献给皇上,皇上认为这是个乱国尤物,一口回绝了。 如今三桂却把她弄到手,只怕是祸不是福!”   “是呀,下官也为此事担心呀!”吴襄一脸懊丧。   “京城沸沸扬扬,传说田畹并不愿把陈圆圆赠给三桂,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硬是抢了过来。 田畹如今虽然失势,毕竟是国丈,这件事后患无穷。”   “是呀……”吴襄点头。   “三桂是我一手拔识,我看中了他青年英雄,文武全才,是国家栋梁,才向皇上保奏的。 如今他滞留京师已一个多月,沉缅女色,消磨志气,至今不回山海关任所,此事如果传到皇上耳中,必然引起皇上震怒,后果不堪啊!”   吴襄不由心惊肉跳,“啊”了一声。   “亲翁,他是你的儿子,你不能看着他这样胡闹沉沦下去,毁了前程,毁了国事!”   吴襄嗫嚅问:“亲翁老大人,你看此事如何处置才好?”   “叫他把陈圆圆送还田畹,永绝后患!”   “好好,我劝劝他……”   “不是劝,是以父命压他一定要送还!”   吴襄连忙答应:“嗳嗳……”   董其昌走后,吴襄立即派仆人去叫吴三桂。 吴三桂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赶过来,进屋就问:“父亲,这样急急忙忙,叫孩儿来干什么?”   吴襄疾言厉色地说:“我命你立即把圆圆送还田畹!”   吴三桂吃了一惊,问:“你说什么?叫我将圆圆送还田畹?为什么?”   “你没听说过吗?当年田畹收陈圆圆为歌姬,御史大臣曾上表弹劾他,说他强抢民女,吓得他要将圆圆献给皇上,被皇上拒绝,从此田畹失去皇上欢心,你想重蹈覆辙吗?”   “父亲大人,这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件事,圆圆是田畹赠送给我的,我受之无愧,皇上有什么理由责我?”   “京城传说,你是使了手段把圆圆从田畹手中抢来的!”   “无稽之谈!田畹为了求得我的保护,心甘情愿把圆圆赠送给我,我再三推拒不得,只好收下,这事你可以去问田畹。 这里是天子脚下,辇毂之侧,我是当朝大臣,能到国丈府去行凶抢人吗?这样的谣言你也相信,你是不是糊涂了?”   “这,这……就算是田畹送给你的,你也不该收下,你要娶妾,也不能娶她!”   “她怎么了?”   “她是青楼女子,又是田畹歌姬,出身低贱,是乱性害人的尤物!”   吴三桂不由大笑:“哈哈哈!父亲大人,你不要把圆圆看得这样不堪!隋朝的红拂是越国公的歌姬,随李靖私奔,辅助李靖成了大唐开国功臣;宋朝的梁红玉出身青楼,与大帅韩世忠并肩抗金,受到宋高宗封赠。 圆圆知书识礼,冰雪聪明,她也许就是儿的红拂,助我成就中兴我朝大业。 英雄莫问出处,青楼女子就低贱吗?”   吴襄被问得张口结舌,良久才说:“你,你,你伶牙利齿,为父说不过你……要你送还圆圆,这是我家恩公,你的岳丈董其昌的意思,你不要再违拗了!”   吴三桂一声冷笑:“是他的意思?恐怕是他的女儿、你的儿媳董氏的意思吧?女人全都是小心眼,醋罐子!我娶了一个妾,算什么大事?大宗伯管得也太宽了吧?”   “住口!不许你对大宗伯不敬!”   “我怎么敢对他不敬?可娶妾是我的私事,父亲大人、岳丈大人都请不要干涉!”   吴襄怒声说:“私事私事,你娶了陈圆圆之后,像迷了魂一般,沉湎女色,放下边关防务不理,滞留京师已经一个多月,朝臣已经有了议论,万一有人向皇上奏你一本,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就不想想后果?”   吴三桂不由心惊:“啊——!”   “儿啊,父亲和大宗伯都是为你好,你现在的功业如日中天,不要毁在一个女人手上,还是把她送回给田畹吧!”   吴三桂胸脯一起一伏,坚决地说:“不!儿爱圆圆如同性命,我宁肯辞官不做,解甲归田,也不会舍弃圆圆。 父亲大人,别的事儿可以听你的,这件事恕难从命!”   “你,你,你要气死老夫!”吴襄嘴唇发抖。   吴三桂梗着脖子不答。   吴襄叹口气,又说:“唉——!你呀!早晚要毁在这个女人手上!你不送,我也无法勉强,可你不能再滞留京师了,滞留下去大祸不远,赶快上表销假回山海关去!”   吴三桂无奈答应:“这,好吧,我明日就上表销假,五日内回关。”   二陈圆圆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她发现吴三桂从吴襄府中回来后脸上没有笑容,话也少了,常常走神,使陈圆圆不由感到心焦。   这天夜间,陈圆圆依偎在吴三桂怀中,摸抚着吴三桂面颊,柔声问:“将军,看你心事重重,必有大事,难道不能对妾吐一吐吗?”   “唉,我是舍不得你呀……”   “怎么,将军要舍弃我?”陈圆圆一惊。   “不不,我怎么能舍弃你呢?自从得到你,我才知道做人的快乐,才知道做男人的快乐,我宁肯舍弃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舍弃你呀!”   “到底有什么事呢?”   “我驻守边关,这次是奉旨回京陛见的,陛见后本应回关,同你在一起,我已经忘了回关镇守这回事了,滞留京城已经超过一月,朝臣已经在议论。 我父怕有人上本弹劾我,逼着我给皇上上表销假,皇上传下圣旨,同意我五日内回关。 你我会少离长,我心里真不好受呀!”   “将军,我也离不开你,离开你我会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啊!我出身贫寒,什么苦都吃过,不怕苦,我随将军到边关去!”   “我何尝不想把你带去边关?可是朝廷不准守边的将官携带女眷……”   陈圆圆心中一酸,滴下泪来:“将军,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圆圆一哭,吴三桂便感到心疼,他忙掏出绢子为她拭泪,说:“圆圆别哭,你一哭我这心就更乱了,让我想想……”   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吴三桂终于想出,他说:“不如你扮成男人,我把你藏在小车中,偷出京城带上关去,你就以贴身僮仆的身份跟着我。”   这个办法近乎儿戏,陈圆圆听了却破涕为笑,高兴地说:“太好了!闲时你就教我武艺,将来我同你并肩杀敌!”   “看你高兴的!说不定你也能成为女将军,就是我的梁红玉!”   陈圆圆更加悠然神往说:“古时花木兰替父从军,今日陈圆圆助夫上阵,戍边卫国,即使马革裹尸,亦流芳百世,人生还有何憾?”   陈圆圆那认真而又神往的样子显得分外可爱,吴三桂亲了一下她的桃腮,说:“想不到我的圆圆还有这样远大的志向,哈哈哈!”   “将军勿笑。 对‘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妾一直牢记于心,天下兴亡难道女人就没有份?战乱一起受苦的首先是女人。 妾说得可对?”   “对对对!我的圆圆说的哪能不对?”   陈圆圆娇嗔说:“将军,你心里还是没有把妾的话当真!”   “我当真。 我们睡吧。”   次日清晨,吴三桂和陈圆圆刚刚吃过早点,仆人来禀:“将军,家老爷吴大人到。”   吴三桂疑惑自语:“父亲?这样早他来干什么?——请他老人家书房稍待,我这就过去。”   仆人退下后,吴三桂对陈圆圆说:“圆圆,父亲不同意我娶你,所以我没敢带你过府去拜见他,今日他既然登门,你理应拜见,快打扮一下。”   陈圆圆爽快答应:“哎。”   吴三桂来到书房,见吴襄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有不豫之色,吴三桂施礼说:“父亲大人,有什么事叫孩儿过去吩咐一下,何劳亲自过府?”   吴襄说:“三桂,皇上下旨要你五天内回山海关镇守,你怎么还在磨蹭?”   “不是还没到五天吗?到时候我自然会走。”   “三桂,闯贼在昨日攻破了开封,你可知道?”   这个消息使吴三桂出了一身冷汗,开封是中原重镇,北京屏障,开封一破北京难保,形势确实危急了。   吴襄又说:“京师受到震动,朝廷一日数惊,今后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呀,你远在边关,董氏和三个孩儿及女眷住在这里,危急时我难以顾全,不如将她们都搬过去吧,你也少了后顾之忧。”   吴三桂知吴襄是为他着想,便说:“好吧,遵从父亲大人之意,明日就让她们都搬过去。 陈圆圆早想向父亲大人请安,今日大人既然来了,就允她拜见吧!”   吴襄知道吴三桂已被陈圆圆迷住,难以将她赶走,既然她也要搬过去,总要见面,便说:“好吧,叫她进来。”   吴三桂以为陈圆圆初次拜见公爹,定然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谁知那陈圆圆薄施脂粉,尽去簪环,上穿一件对衿白绫绣梅小袄,下穿一条朝云滚边绿裙,十分朴素,使吴三桂不由连连眨眼。   吴襄以为那陈圆圆定是个艳丽妖媚的女子,一见之下不由大为惊异,心想:“此女美如出水芙蓉,清丽怡人,毫无媚态,完全不像个青楼女子,倒像个大家闺秀。”   陈圆圆盈盈下拜:“贱妾陈圆圆叩请父亲大人金安!”   吴襄不由弯腰伸手说:“起来吧!”   陈圆圆起身后挽首立于一侧。   吴襄问:“你是苏州人?”   “贱妾是。”   “你可懂得为妇之道?”   “贱妾由义父沈天鸿抚养长大,沈天鸿乃江南昆曲名家,自小教贱妾读书识字,贱妾熟读《女儿经》,三从四德牢记于心,不敢违背。”   吴襄点点头说:“知道就好。 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对董氏夫人要知礼,妻妾和睦家兴,不得有越规之行。”   “贱妾牢记父亲大人教诲。”   “你下去吧。”   陈圆圆施礼后退了下去。   吴襄说:“此女倒也识礼,像个安分之人。 为父会替你照看,你在边关安心御敌吧。”   吴襄接纳了陈圆圆,使吴三桂十分高兴。 吴襄走后,吴三桂回到房间,含笑对陈圆圆说:“父亲对你印象很好,接纳你了!圆圆你今日怎么一改平常装饰,打扮得这样素淡?”   “父亲不同意你娶我,不过是担心我出身青楼,妖媚惑夫,只有以淡装相见,才能解他戒心。”   吴三桂心中惊叹,攀住陈圆圆的肩膀目不转睛看她。   陈圆圆含笑问:“将军又不认识妾身了?”   “圆圆,你真是冰雪聪明,心思玲珑细密,我真想看看你的心比别人多了几个孔窍?”   “将军又来取笑妾身,家翁大人的担心其实是人之常情,妾身岂能不知?”   吴三桂对陈圆圆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他感叹地说:“圆圆呀,你好似那烟雨迷蒙的太湖,常看常新,似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景致,令人赏心悦目!”   吴三桂的称赞使陈圆圆心中暖流激荡,她双臂绕住吴三桂脖颈,说:“将军之赞妾不敢当,能终身侍奉将军,妾愿已足。”   “圆圆,父亲要我去山海关之前,把你们都搬到府中以便照顾,如今形势紧张啊!”   陈圆圆一惊,急问:“这,我还能随你去山海关吗?”   “放心,我已经准备了,到时在后门有小车等你,你先出城,我随后赶上。”   陈圆圆想起了杨阿萍,离开前应把她的事处置好,便说:“妾放心了。 将军,还有一事与你商议。 随我嫁过来的一名歌女杨阿萍,是妾的乡亲和好友,她舅父在京城开了间药店,妾曾答应过还她身契,放她自由。”   “行,这件小事由你处置吧。”   得到吴三桂的允许,陈圆圆将杨阿萍的卖身契找出来,还给了她,对她说:“阿萍,你我姊妹一场,情同手足,实在舍不得你走啊!可是,在府中给人当奴为婢不知何时能熬出头来,去找你舅父去吧。 这一包金银首饰你带去,是我一点心意。”   杨阿萍感激得泪流满面,一跤跪下,说:“小夫人再造之恩,阿萍没齿不忘!”   陈圆圆一把将阿萍拉起来,说:“你我姊妹何必如此,快别这样。”   “小夫人归于吴将军,终身有靠,阿萍放心了。 这是我舅父的店名、地址,小夫人收好,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二人恋恋不舍分手陈圆圆将杨阿萍送到门口,了。   次日,吴三桂雇了十余辆轿子车,将家眷搬到吴襄府中,他的宅中只留两名老仆看门。   吴三桂要动身到山海关去了,吴襄摆了一席家宴给他饯行,请董其昌作陪。   席间,董其昌举杯说:“肾婿此次回京受到皇上平台接见,受封平西伯,荣宠异常,回山海关后应厉兵秣马,早奏捷音,以解皇上东顾之忧,立不世之功,以报皇恩,来,满饮此杯!”   吴三桂举杯说:“多谢岳丈提携。 三桂定然不辱使命,不负岳丈大人厚望。”   吴襄说:“你的妻妾我替你照顾,你安心边事,为国立功,荣宗耀祖。”   “孩儿记住了。 时候不早,我这就动身了,二位老大人多保重。”   董其昌和吴襄将吴三桂送至二门之外,吴三桂施礼后扳鞍上马,在卫队围护下起程了。   吴三桂走后董其昌也告辞回府了。   午后,吴襄正准备到衙门去处理公务,忽见董氏脚步匆匆进了屋子,连礼数都忘了,怒冲冲说:“公爹,三桂将陈圆圆带走了!”   吴襄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急问:“你说什么?”   “三桂将陈圆圆带走了!”   “这不可能!我同你父亲送三桂登程上马,并没见他带陈圆圆……”   “今日中午以后我就没见到陈圆圆的影子,心中有疑,借口到她房中也不见她,命丫环寻遍府中也不见她,不是三桂带走她会去哪里?”   吴襄疑云满腹,说:“走,去看看!”   他们脚步匆匆来到陈圆圆卧房,见房中空无一人,吴襄喊一声:“她的贴身丫环呢?”   两名丫环从侧屋跑了出来,跪在地上对吴襄叩头。   吴襄吼一声:“你们这两个不知死的鬼!快说,陈圆圆到哪里去了?”   两个丫环叩得额头流血,就是不说话。   “拿家法来,不说实话打烂你们下截!”吴襄又吼一声。   丫环吓得脸色惨白,一个说:“老爷息怒息怒……是少将军不让我们说,她,她被少将军带走了……”   竟被董氏料得一点不差,吴襄急问:“啊!是怎样带走的?”   “少将军让她扮成男人,雇了辆车子在后角门街上,她坐车先走了……”   吴襄面色霎时黑了,高喊一声:“来人!快备马!先把她们关起来!”   吴襄连衣服也没换,提着袍襟跑出大门,仆人已备好一匹战马等在那里,吴襄扳鞍上马,向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战马四蹄翻盏,像一股旋风般狂奔起来。 “得得”的马蹄声惊得街上的行人四闪躲避,惊叫之声四起。   快马呼啸着逼近了东城门。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一匹战马狂奔而来,没有认出是吴襄,举刀提枪大喊:“干嘛的?干嘛的?停下!快下马!”   吴襄仍然策马飞奔,大吼:“我是京城守备,闪开!”   吴襄举鞭左右乱挥,数名上前阻拦的士兵被打伤,脸上留下血痕,吓得他们四散躲避。   如一道闪电,吴襄穿城而过,身后留下滚滚烟尘。   守城的小军官听到城门的喧闹声,急忙跑下城楼,问:“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有人闯城!他自称是京城守备……”   小军官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难道是吴大人?定有蹊跷!来人,上马,随我追上去查个究竟!”   小军官带了二十余名士兵,骑上战马,顺大路追了下去。   吴三桂带着卫队已走出三十余里,他认为已经安全了,陈圆圆要求弃车乘马,说在车里坐着闷的慌,他也答应了。   陈圆圆青衣小帽,打扮得像个俊秀的小厮,与吴三桂缓缰并肩而行。 她稳稳骑在一匹桃红马上,睁着一双惊喜的美目,打量着开阔的四野,深吸着清新的空气。 时当深秋,枫红草黄,割倒的高梁一捆捆摆在田垅里,麻雀在田垅里蹦蹦跳跳觅食。 高远的天空一碧如洗,云淡风清,一只苍鹰在空中翱翔,远看如一片黑色的高梁叶儿。 陈圆圆多年被关在屋子里,走进这天高地阔的大自然,只感到心旷神怡,似乎神魂也随着苍鹰在翱翔。   吴三桂问她:“圆圆,想不到你会骑马,什么时候学的?”   陈圆圆竟没有听见,吴三桂又问了一句,陈圆圆才收回神思,笑着说:“自然是到京城以后啦!江南水乡,驶船比骑马的多,我没有学骑的机会。 田畹家有几匹皇上赏给他的大宛马,养得又肥又壮,十分驯良,我生性好玩,闲时让田畹陪我学骑,但也只是在他那小小的马场转圈,从没到旷野和大路上奔驰过。”   “哦,看来,田畹待你不错。”   “他是个年过古稀的糟老头子,鸡皮鹤发,让人恶心,他只是把我当作一朵鲜花,一件珍宝赏玩,别的事他早就干不来了……”   吴三桂不由大笑起来。   陈圆圆又说:“我很崇敬隋朝越国公杨素的歌姬红拂,她真是有一双慧眼,有一副柔肠侠胆,看中了书生李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义无反顾随他私奔,辅助他成就了一番大事业,这才叫巾帼英雄,女中豪杰!”   吴三桂点点头说:“我的圆圆见识非凡!圆圆,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可不要多心,你心中,还有冒辟疆的影子吗?”   “这件事,就是将军不问,我也要找机会同将军说说。 冒公子是复社领袖,他们忠君爱国,敢于抨击权奸,朝野都有人敬重。 冒公子的学问名满江南,人称‘东海秀影’,人物也出类拔萃,所以我才嫁给了他。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个出口成章的秀才是个软骨头,把女人当作随时可换的衣服,并不珍惜我的痴情,他肯定知道我被田畹抢去了,不但不设法救我,反而娶了董小宛为妾,为了他父亲,屈服于田畹淫威,亲口把这件事告诉我,叫我忘了他。 他伤透了我的心,从那天起,我就把他从心里连根拔掉了!他不是真正的男人!”   吴三桂含笑瞥了陈圆圆一眼,问:“哦,在卿的心目中,真正的男人该是什么样的?”   陈圆圆深情注视着吴三桂,说:“时逢乱世,清谈不能救国,正是武将建功之时。 真英雄岂能无情?为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危急时不惜以性命一搏,这正是妾身钟爱将军之故。 当年妾身在嘉定伯家中虽与将军只是匆匆一晤,但将军英武儒雅的形象已深深刻在妾的心上,不然妾也不会将那张条幅保存至今。 如果不是因为将军奉旨守边,万里阻隔,音讯杳然,决不会有冒辟疆的位置!”   急骤的马蹄声吴三桂听了这话,心头不由一阵潮热,如果不是在马上,他真想把她搂在胸口,狠狠亲上她一阵,他说:“圆圆,好圆圆,你真是我吴三桂的红粉知己!皇天啊,我吴三桂何德何能,得到你如此厚爱,将圆圆送到身边!圆圆,我要一生一世护着你,直到地老天荒!”   陈圆圆正欲答话,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得得”急骤的马蹄声,不由惊悚回头。   吴三桂也兜马回身,见一匹马朝他们狂奔而来,他看了一阵,疑惑地说:“咦,这个人的身影怎么像我父亲?怕是他追我们来了!圆圆,快藏到车中去!”   陈圆圆心中一阵急跳,忙下马回到青布花轮小车中,放下了车帘。   来的果然是吴襄,他夹裹着漫天烟尘急驰而来,冲到吴三桂面前,兜马绕了个圈子,使劲一勒马缰,战马一声长嘶,前蹄拳起。   吴三桂下马,叫一声:“父亲……”   吴襄跳下马来,满面怒容,胸脯起伏喘息,良久才说:“三桂,你太过分了!”   “父亲,儿做错了什么事?”   “你还装糊涂!你把陈圆圆女扮男装,藏在车中欲载上关去。 三桂,你想过这件事的后果吗?我朝制度,武将守边不得携带女眷,违旨者斩!”   吴三桂结巴巴地说:“这,这……这并没有人知道……”   “哼,纸能包得住火吗?一旦被人发觉,朝臣会交章劾奏,皇上也护不了你,你没命了,边防大事也毁于一旦!”   “儿会加倍小心,不会让人知道……”   “你还执拗!存心要气死老夫不成?”   这时,忽见车帘一动,陈圆圆迈步下车,跪在地下,说:“父亲大人!”   吴襄同吴三桂都感到愕然。   陈圆圆说:“将军,父亲大人说得有理,不能因妾一人而毁了国家大事。 父亲大人,贱妾实在不知我朝有这样制度,罪该万死!这就随你老人家回去。”   吴三桂仍然不甘心,叫一声:“圆圆……”   陈圆圆说:“妾不能随你上关,将军不必多言!”   这时,守城的小军官带着一小队骑兵赶到了,小军官跳下马,对吴襄躬身施礼。   吴襄眉头皱成了疙瘩,怒声问:“你们来干什么?”   小军官躬着身说:“末将得知将军独身出城,赶来保护。”   “哼,添乱。” 吴襄不满地说。   陈圆圆给吴三桂深施一礼,说:“将军保重,妾盼将军早传捷音!父亲大人,我们回去吧。” 说完,她上了车,放下车帘。   吴襄注视小车,不由点了点头,说:“三桂,此女颇识大体,我会替你照看,你安心守边吧!”   说完,吴襄扳鞍上马,对车夫招了招手,小车转过身,随吴襄回城去了。   吴三桂痴痴地站在原处,看着小车渐去渐远,而那辚辚的车声却越益洪大,他觉得车轮如同辗压在他的心上。 同陈圆圆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他觉得是他一生最为甜蜜、最为畅快的日子,这皇家制度把他和心爱的人生生分拆开了,使他感到十分压抑,恨不能一拳把这制度击个粉碎。   吴三桂的夫人董氏对陈圆圆嫉恨非常,自从陈圆圆进府,她便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 她同吴三桂结婚虽说是父母之命,但她认为吴三桂乃是“当代英雄”,人物也生得整齐,心中颇为满意,五年间同吴三桂生了二女一子。 吴三桂对她是“真火少,虚光多”,但夫妻还算相得。 陈圆圆把这种平静搅乱了,平衡打破了,吴三桂不但不再到她房中留宿,连个好脸色也不给她了,她同他说话,他心不在焉,常是不耐烦挥手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打断她,再不然便是起身离开,又钻到陈圆圆房里去了。 她暗中咬牙切齿,恨不能将陈圆圆撕成碎片,一口一口嚼了!有吴三桂做陈圆圆的保护神,她无法下手,如今吴三桂到山海关去了,不下手等到何时?她找了个卖婆,议好了价钱,想把陈圆圆卖到妓院去。   陈圆圆平日很懂得邀买人心,对仆人使女以恩义相结,尤其是她的两个贴心丫环,都是她的心腹。 当董氏带着仆妇闯进陈圆圆闺房要用强的时候,一名丫环如飞跑到前书房向吴襄报告:“老爷,不好了!夫人将如夫人捆起来了!”   吴襄大吃一惊,忙问:“啊,这是为什么?”   “奴才不知……”   吴襄顾不得多问,慌忙奔向后宅,见陈圆圆门口围了一群人,陈圆圆被缚住了双手,塞住了嘴巴,两名健妇正在向外拖她,她用力挣扎,面孔赤红。   董氏叉手站在一旁,怒喝:“拖出去!”   吴襄拨开众人,叫道:“住手!”   仆妇见是吴襄,不敢再拖,垂手立在一旁。   董氏没想到吴襄会来,只好见礼:“公爹万福!”   吴襄问:“媳妇,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把这个狐狸精卖了!”   “卖她!为什么?”   “公爹,你难道看不出?自从她进门,三桂就被迷得失掉了魂魄,连守关职责都忘了,回关时又不顾我朝制度,想把她私带上关。 她差点害了三桂,她纯是妲妃、褒姒一流女妖精,留下她祸害无穷,三桂早晚要被害死!我已找妥卖婆,早点卖掉早除祸患!”   吴襄知道这董氏是掀翻了醋罐子,如不制止必生后患,他坚决地说:“不行!陈圆圆入门以来谨守妇道,晨昏定省,礼数周全,并没犯七出之条,她也是三桂次妻,并非一般奴婢,你怎么能随便卖掉?媳妇,你要冷静。 你也知道她是三桂心爱之人,你趁三桂不在家将她卖掉,三桂知道后你们岂不是要夫妻反目?将来吵闹不休,家无宁日,日子还怎么过?媳妇,你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此事应该三思,不能莽撞啊!”   “这么说,公爹你是决不让我卖掉她了?”   “媳妇,男人三妻四妾平常事,三桂不娶陈圆圆为妾,也会娶别的女人为妾,你能够他娶一个卖一个吗?”   命运更为悲苦董氏已经昏了头,说话脱口而出:“公爹,哼,想不到你也护着她!”   吴襄的脸孔一下红得好像泼朱,怒声说:“媳妇,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什么话,哼,她不走我走!”   “啊,你要到哪里去?”   “见到这个狐狸精我就心中有气,这个家不能呆了,我回娘家去!”   媳妇一气之下要回娘家,吴襄不由着急:“哎呀媳妇,你怎能这样任性呀……”   董氏停了停说:“公爹,实话说吧,我父亲认为京城危在旦夕,他已经以年老多病为理由,向皇上拜了辞官表章,皇上也御批了,我娘家一家都回定县老家去,我也随父亲回定县去。”   “啊……原来如此,媳妇,你要随父回乡避祸,我不拦你,可这事也要等我与三桂通个消息,他来信你才能走啊!”   “不必了,我父亲三日内就动身了。 你告诉吴三桂,如果他还记得我这个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如果他还记得他的亲骨肉儿女,将来到定县找我。” 说完,她对仆妇们一挥手:“我们走!”   仆妇把陈圆圆放开,随着董氏一拥而出。 董氏事先已安排了轿子、车辆,装载了随身衣物,上了车轿后向董府而去。   这边,陈圆圆丫鬓急忙给陈圆圆松绑,拿去塞口之物。   陈圆圆伏地痛哭,叫一声:“父亲大人……”   吴襄叹了口气说:“唉,你不要伤心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好好歇息吧。”   吴襄走后,丫鬓扶起陈圆圆,打来了洗面水,服侍她洗面梳头。 陈圆圆挥退了丫鬓,一个人对镜而坐,泪水像断线珍珠一样流下来。 连当朝一品大学士董其昌都逃难去了,可见形势已危急到了什么程度!京城如果失守,吴三桂又何以自处?自己又何以自处?刚刚寻到的幸福岂不是又像一场春梦一般破灭?同危境相比,董氏对她的迫害与羞辱简直不算什么。 女人生于乱世,命运更为悲苦,陈圆圆为自己的命运痛哭。   三陈圆圆的担心很快就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公元1644年,也就是明朝崇祯十七年三月,已控制了湖北、河南、山西、陕西等地,定西安为西京,建国号大顺的闯王李自成,统率百万农民起义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河北,进占昌平,包围北京,十八日攻破北京,十九日凌晨,明朝崇祯皇帝朱由检于宫内煤山(今景山)东麓上吊自杀,自杀前,他手刃了皇后和皇子皇女。   这个李自成原名李鸿基,陕西米脂人,生得雄壮魁伟,性格豪爽,勇敢善战,有仁心重义气,深得人心。 参加起义后,屡建奇功,崇祯九年(1636年)起义军领袖闯王高迎祥牺牲后他被拥戴为闯王,他接受投入起义军的知识分子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人的建议,提出了“均田免粮”的口号,并编成了童谣传唱:“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存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教大小都欢悦!”“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尽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 极大地动员了饥寒交迫、走投无路的农民参加起义军,终于推翻了腐朽的明朝统治。 可惜,李自成摆脱不了历史的局限,攻占北京后便以为大局已定,喜孜孜准备登基,当大顺皇帝。 其实,当时的形势对李自成农民军还是相当严峻的。 李自成只是控制了西北、华北和黄河中下游以及湖北长江以北某些地区。 长江以南,除张献忠控制的西南部分地区外,明朝尚有相当兵力。 明朝北京政权灭亡后,在南京的明朝势力准备重新组成政权,与起义军对抗,而整个东北地区为清朝政权所控制,并准备以倾国之兵向中原进攻。 李自成四面皆敌,却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在其妻高夫人的陪同下,站在皇宫太和殿的陛阶上,举双手向天,扬声大笑:“哈哈哈!我李自成终于攻进了北京,终于推翻了大明,孤站在皇宫之前,哈哈哈,天下是孤的了,天子从今天起姓李!传孤的旨意,立即筹备登基大典,孤要坐龙椅,孤要当皇帝,孤要建大顺朝!”   李自成在西安完善政权组织,设左辅右弼,增设大学士及六政府尚书,五等爵,也不过是定了官号,并没有建起朝廷礼仪制度,服色也杂乱无章,这些文武大臣们混杂站在陛阶之下,全无秩序,但个个兴高彩烈,振臂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中比较清醒的是李岩,他越众向前,对李自成施礼说:“大王,臣李岩有要事上奏。”   这个李岩不识时务,竟在这时打断李自成兴头。 李自成心中不悦,沉着脸问:“什么事?说!”   “大王,我军刚进北京,明朝残余没除,民心没定,更有强敌在外,如不及早处置,必有燃眉之祸……”   这时的李自成,已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他冷笑一声说:“强敌?孤家统兵百万,所向无敌,横扫天下,还有谁是孤家对手?”   李岩说:“大王,且不说明朝残余正在集结,关外满人虎视眈眈,只说山海关守将吴三桂,此人曾夺天下武举第一,武艺高强,熟读兵书,深明韬略,在宁远一线领兵作战屡立战功,崇祯依他为北天柱石,手下有精兵十万是明朝最后精锐。 据报,他已从宁远回师山海关,京城溃败明军正向山海关集中,如果他号召天下,与各地勤王军队互相呼应,必然成为我朝劲敌。”   李自成手下有一名大将叫刘宗敏,铁匠出身,作战英勇,立下赫赫战功,变得十分骄横,他越众上前,手拍胸脯说:“吴三桂算老几?一个黄口小儿!我大顺有百万雄师,他那十万人不够一口吃的!他敢来攻打北京,包在我老刘身上,管叫他有来无回!”   李自成毕竟不是一名莽夫,他举举手说:“宗敏,不得轻敌,孤家亦久闻吴三桂大名,不加处置会成我心腹大患。 李先生,依你之见应该如何?”   李岩说:“我军已占领中原数省,切断了吴三桂南撤之路,而东有清朝大兵压境,吴三桂被夹在中间,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孤注一掷,与我大顺决战,很可能两败俱伤,另一条是降清或降我!当此之际,我大顺应抢先下手,招降吴三桂,不但增我实力,且可共御外侮。”   御林军已全部被歼李自成点头说:“嗯,李先生,说得有理。 如何招降,请道其详。”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乃京城守备,统率御林军。 御林军已全部被歼,吴襄被俘,应把他放回家中,并保护他的家眷,以吴襄和他的亲属做人质,命他写信招降吴三桂,派一个能言善辩之士带劳军银两,去山海关招降。”   李自成说:“好,就按李岩先生的计策行事。 这个吴襄现在何处?”   刘宗敏说:“就在俺老刘的战俘堆里……这个吴襄是个大赃官,吞了无数军饷,俺老刘把他揍了一顿,叫他把赃银吐出来……”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你也太莽撞了!快把他送回家去,派医生给他治伤,派兵保护他的家眷,不准任何人骚扰,送米送柴,先收他的心。 过两日,孤家抽出空来还要亲自召见他,让他写招降信。”   闯王下了旨刘宗敏不敢不听,无奈答应:“遵命……”   李自成又说:“当今要务还是筹办登基大典,牛金星,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牛金星俯伏在地,应一声:“臣遵旨。”   众臣散去之后,李自成在太监导引下,将这皇宫紫禁城走了大半圈,从午门经内金水河进入巍峨壮丽的奉天殿,这是皇帝举行上朝大典的地方,棂花格芯,雕龙群板鎏金面页,六根巨大的浑金蟠龙柱,天花蟠龙藻井,神龙俯首下视,口含巨珠,须弥座式基座上设金漆龙椅。 殿阶处檀香缭绕,更增加了一种神秘感。 李自成感到眼花缭乱,心神恍惚,如在梦境。 站立许久,才定了心神,迈步走上御座,稍稍迟疑一下,坐到龙椅上,他觉得自己的身子似乎骤然长大,龙气拂拂,一身躁热,似乎头上也罩上了金光。   跟随他的太监、卫士一起俯伏于地,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威严地笑了笑,他看不见自己的笑容,那笑容一定是僵硬的,他低沉地说:“众卿平身!”   这些太监、卫士虽然不是大臣,李自成当作这是登基演习。   太监卫士们又呼一声:“谢主龙恩!”叩头后爬了起来。   李自成在御座上四下张望,偶一抬头,见那蟠龙藻井中的神龙双眼射出两道愤怒的金光,如两道闪电,直射他的心肺,他感到心脏一阵骤疼,手捂胸口,身子也摇晃了一下,脸色霎时惨白。 离他最近的卫士惊问:“大王,你怎么了?”   骤疼很快过去了,李自成摇摇头说:“没事,我们走吧。”   李自成又游观了华盖殿、文华殿,以及内宫的景仁宫、储秀宫等,然后又游览了御花园。 园中古柏参天,碎荫铺地,奇石错落,掩映于茂树繁花之中,红墙黄瓦,雕栏玉砌,令人感到这便是琼楼玉宇,神仙家园。 牧羊娃出身的李自成何曾见过这样的富贵景致?心中惊叹不已,他想:“莫怪人家说‘天上神仙府,人间帝王家’,果然名不虚传,自古以来有多少英雄豪杰为争夺皇位东杀西讨,血流漂杵,值,实在是值!想我李自成,上应天命,乃是真龙天子,才能杀进北京,登上统治亿万臣民的紫禁城,我将统一中国,将皇位传诸万代!”   李自成志得意满,白日做起皇帝梦,却没想到他进京后犯了一系列致命的错误,极盛之时便是衰亡之始,从此大顺军便走了下坡路。   随李自成起义的士兵和将领绝大部分是生活无着的饥民,为活命而起义,靠掠夺富户为生。 起义军在战术上采用“长途奔袭”、“忽东忽西”,使明朝军队疲于奔命,相当成功,摧毁了明朝的有生力量,但自己却没有建立起巩固的根据地,被称为“流寇”。 进京之后这种“流寇”习气不但没改,反而恶性膨胀起来。 李自成住在皇宫中,虽然他还不习惯奢华生活,但想简朴也难,而那些文武大臣们却迅速腐化了,争权夺产,霸占明朝王公贵族的宅邸、妾侍、奴婢、家财,争夺中发生过数起血案。 武官又把被俘的明朝将领严刑拷打,追赃逼饷,惨叫之声传于户外。 士卒欠饷,纪律松弛。 聚众抢劫商家店辅的事司空见惯,这些行为很快失掉了北京的民心,百姓暗中帮助潜伏闹事的明朝余孽,东城失火,西城冒烟,无安宁之日。   文官们等待加官晋爵,为争爵在朝房中扭成一团,大打出手,丑闻贻笑青史。   刘宗敏是李自成手下第一名大将,他霸占了京城最为豪华的田畹国丈府,命人把卧病在床还没有完全断气的田畹拖到野外万人坑里埋了,把田畹的歌女全部收下归自己享用。   这天,大厅中丝竹齐奏,案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刘宗敏左拥右抱,叫两个挑选出来的美人陪酒。   歌姬们边歌边舞,五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   刘宗敏喝到高兴处,开心大笑说:“哈哈哈!想不到老子今天也过上了神仙日子!这一辈子没有白活!二位美人,来来来,你们也喝!”   二美人含笑举起酒杯,陪饮了一杯。   刘宗敏捏了捏左边美人的脸蛋,亲了亲右边美人的桃腮,说:“好好!老子今天才知道天下还有你们这样的美色,才知道什么叫下凡天仙,真想把你们吞进肚中才舒服呀!”   一个美女娇笑一声,打了打刘宗敏的手背:“大将军,我们算什么呀?田畹从前有个爱姬,名叫陈圆圆,有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艳名远播,那才叫天下绝色呢!”   刘宗敏不由睁圆了眼睛,问:“陈圆圆!陈圆圆!老子也听过她的芳名,是秦淮名妓嘛!她到哪里去了?”   “田畹把她送给平西伯吴三桂了,吴三桂把她娶回家去了。”   刘宗敏一拍大腿:“这么说她在吴襄家?哈哈哈,她也是老子的了!”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九部分借盾   谁说女子无奇计借力打力,?邵氏撑红伞,圆圆保清白,刘宗敏望梅流涎挠心肝。   一吴襄被释放回家了,好在他刑伤不重,擦了几次药也就好了。 府第前后门都有刘宗敏派的士兵守卫,名曰“保护”,实为软禁,吴襄上街都要被搜身。   想起被俘时的情景,吴襄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 北京被包围了,他是京城守备,职责所在,不得不率兵守城。 当他站在城楼上观察,见围城大军黑压压如恶涛巨浪,一眼望不到边际,旌旗蔽日,烟尘弥天,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不由自己控制,筛糠般发起抖来,手抓城堞勉强稳住了身子。 明朝在黄河以北的主力已被起义军扫荡干净,另一支主力在吴三桂手中,镇守山海关,抵御清朝大军。 京城被围后,崇祯已下急旨命吴三桂进京护驾,吴三桂要把在宁远的驻军调回,而清朝已由多尔衮任大元帅,由沈阳起兵,向山海关杀来,吴三桂首尾难顾,看来短期内难以回师护驾。   城内守军微薄,早被闯王吓破了胆子,日日有人逃亡。 文武大臣有的早已出城逃难,留在城中的也藏匿起来,守城的千钧重担就搁在吴襄一个人肩上了,他两日夜没有睡觉,率兵苦战,起义军发起攻城,有如狂飚卷地,守城的那一点兵不堪一击,很快便被闯王大军攻破了城池。 当十几名起义军战士用刀枪逼住了吴襄时,他竟然膝盖一软,跪在地下,又叩头又作揖,边喊:“大王饶命!饶命!”起义军士兵笑得弯腰。 他们好不容易才把这个怕死的软骨头将军拉了起来上绑,押到俘虏营去了。   那俘虏营设在原明朝军队的战马圈里,屎尿横流,臭气熏天,押了百十名明朝将领,刚一进圈门,他就被人塞了一嘴马粪,说这叫“下马食”,专给他们这些大官们换肠胃的。 接着,他又被吊起鞭打,要他交出私吞的饷银。   如今他被释放回家软禁起来,终日心慌意乱,深恐头上这吃饭的家伙不知哪一天会被砍掉。   这天,宫中来了一名太监,宣读大顺皇帝圣旨,叫他进宫陛见。 他诚惶诚恐,心中像揣了一只兔子,不知这一进宫是福还是祸。   李自成已举行过登基大典,称大顺皇帝,他坐在太和殿龙椅之上,头戴平天冠,身穿明黄九龙袍。 殿外站满武士,殿内左右立有太监,身后有两名宫女打着孔雀羽毛扇。 李自成本来生得魁伟,这样一打扮还真有龙凤之姿,颇像九五之尊的样子了。   太监喊一声:“宣吴襄上殿!”   候在殿外的吴襄听到这一声,立刻把心提到了喉咙口,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勉强迈步进殿,冲着龙座远远跪下,俯伏于地,口称:“罪将吴襄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自成说了句话,太监宣称:“吴襄平身。”   吴襄叩了个头,哆哆嗦嗦爬起来,低着头站在殿侧。   李自成问:“吴襄,朕问你,明朝平西伯吴三桂是你的儿子吗?”   “是是,正是逆子……”   “近日,吴三桂打出替崇祯复仇的旗号,号召天下勤王,要打北京,与朕作对,你知道吗?”   吴襄浑身一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叩头如捣蒜:“罪将该死,罪将不知……”   李自成冷笑一声:“哼,他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朕统率雄兵百万,纵横天下,明朝多少大帅名将都败在朕的手下,朕即将扫平江南,一统四海,建万世不朽之基业,吴三桂与朕作对,只能是鸡蛋碰石头,碰个头破血流,死无葬身之地!”   “是是,逆子不识时务,罪该万死!”   “朕念吴三桂是个人才,又念及关外清朝虎视眈眈,灭我中华之心不死,朕与吴三桂开战,渔翁得利者乃是外夷。 你可愿意为朕招降吴三桂吗?”   “罪将愿意。 罪将以一家六十口性命担保,一定把逆子吴三桂招降过来,供吾皇驱使……”   “很好,你且平身。”   “谢吾皇。” 吴襄叩头后爬起来。   “你回家后就写一封招降信来,交给大将军刘宗敏。 如果招降成功,你便为我大顺朝立了头功,你和吴三桂都不失封侯之位,荣华富贵、光宗耀祖朕不吝赏赐,如有差池,哼!”   吴襄又吓得脸黄,躬身说:“罪将愿写,愿写,吾皇放心。”   “你下去吧。”   “谢吾皇龙恩。”   吴襄倒退着出殿,被风一吹,急令令打个寒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全湿透了。   吴襄回到家中之后,连夜起草了一封给吴三桂的招降信,第二天上午又修改誊抄。 刚刚抄完,仆人来禀报:“大人,大顺大将军刘宗敏驾到!”   吴襄心中不由一阵急跳,忙说:“请,快请!”   吴襄站起身,刚欲出迎,刘宗敏迈着大步进了书房。   吴襄忙一躬到地,说:“降将吴襄恭迎大将军!”   刘宗敏大咧咧坐在一张紫檀木云石太师椅上,挥挥手说:“免礼免礼,你也坐吧。”   “谢大将军。” 吴襄坐在旁侧一张椅子上。   刘宗敏不待上茶,开门见山便说:“咱是奉大顺皇帝旨意来拿招降信的,你写好了没有?”   “已经写好,请大将军过目。” 吴襄双手将信呈到刘宗敏面前。   刘宗敏一挥手:“它认识老子,老子不认识它,你念。”   “是是。” 吴襄捧念道:给你脸不要脸吾儿如面:天道轮回,明朝失道,大顺皇帝应天顺人,引兵入京,崇祯已逝,汝父老迈,新皇怜悯,家眷得保,汝父平安。 当今外有强敌,内绝退路,汝势孤矣!古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汝宜早降,不失封侯之赏,犹全孝子之命。 万一徒恃愤骄,全无节制,主客之势既殊,众寡之形不敌。 顿甲坚城,一朝尽歼,使汝父无辜并受屠戳,身名俱丧,不大可痛哉?今幸新皇体容,书到之日,即宜照行,毋再观望。   父字这“之乎者也”,刘宗敏听得昏昏欲睡。   吴襄说:“大将军,念完了……”   刘宗敏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说:“哦,哦,念完啦?交给我吧,大顺皇帝爷如果说行,就是行啦。”   吴襄将信装进封套,双手交给刘宗敏。   刘宗敏将信揣到怀中,说:“老吴啊,你既然降了我大顺,你我就不是外人了,不必那么多礼数了,来来,坐过一点来。”   “降将不敢。”   “你们这些念过书的人就是酸!在我们大顺军里,大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都是兄弟手足,有衣共穿,有饭共吃,有好女子也共享,哈哈哈!”   这种理论吴襄闻所未闻,听了不由愕然。 其实,农民起义军也是有纪律的,并不像刘宗敏说的那样不堪,刘宗敏这样说自有他的目的。   “老吴啊,听说有个女子叫陈圆圆,在你家吧?”   吴襄不由吃惊:“这,这……”   刘宗敏瞪起眼睛:“有没有啊?”   吴襄受不住那如锥的眼光,只好说:“有有,可她是平西伯吴三桂的妾侍……”   “真啰嗦,不就是你儿子的小老婆吗?听说她长得很美,你把她叫出来,给我老刘看看。”   “这这,大将军,男女授受不亲,女子不下堂,怎能随便与生人见面?这不方便……”吴襄已明白刘宗敏的意图,心中十分惶恐。   “什么乱七八糟的?酸!我是生人吗?你一家子,是我派兵保护的,是我派人送柴送米的,不然,你一家子早已见阎王爷了!我是生人吗?”   “不不,大将军是我吴家的大恩人……”   “就是嘛,我看看你家女人有什么不方便?我又不会吃了她,去叫呀!”   吴襄连连躬身,却不动地方。   刘宗敏立目横眉,狠狠一拍桌子:“给你脸不要脸!怎么着,要老子自己到后堂去看吗?”说着,他站起身来。   吴襄吓得一哆嗦,他知道这个蛮横将军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不叫出陈圆圆来,今天这一劫难以躲过,只好说:“降将不敢,我去叫……”   “这就对了,快去!”   吴襄脚步沉重来到陈圆圆闺房,他没敢说是刘宗敏要见她,只说:“圆圆,有位客人要见你,跟我出去一下吧。”   陈圆圆满心疑惑,问:“那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见我?”   “你不要问了,见了就知道了,这事同三桂的命运有关。”   听吴襄说同吴三桂命运有关,陈圆圆不再推辞了。 自从李自成占领北京,她最为悬心的就是吴三桂的命运,外有东虏,内有强敌,他率一支孤军在山海关,到底何去何从?会不会被两面夹击遭到歼灭?她已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吴三桂了啊!   吴襄引陈圆圆进了书房,指刘宗敏说:“圆圆,这是大顺大将军刘爷,上前见礼……”   陈圆圆只好施礼:“刘将军万福……”   刘宗敏绕着陈圆圆走了一圈,双眼邪火直射,喉咙发干,他咽了咽口水,连连拍手:“妙,妙!果然名不虚传,这才叫嫦娥再世,天仙下凡呐!老吴啊,这样的珍宝美人放在你家不安全,还是我为你保管为妥!”   吴襄声音发颤,哀求说:“大将军,这万万不妥!大顺皇帝正欲招降吴三桂,此女乃吴三桂心爱之人,为这件事激出变故,招降之事难成,将军三思……”   “老吴,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古板?我这样做正是为了吴三桂嘛,放在你家,她万一有个闪失,我岂不是没有尽到保护之责?不必多言,来人啊,把轿子抬过来!”   一群大顺士兵“哗”地亮出刀枪,包围了书房,另有两名士兵抬起一乘紫花小轿,在门外落下。   吴襄还要劝阻:“大将军,这万万不成呀!”   刘宗敏一把将吴襄推个趔趄,骂一声:“去你娘的!”又笑嘻嘻对陈圆圆说:“美人上轿!”   令吴襄感到不解的是陈圆圆脸上的神情,她漠然看着刘宗敏导演的这一幕,既没有惊惧恐慌,也没有哭喊躲藏,似乎她是个局外人。   刘宗敏对士兵们一摆头。   两名士兵一人抓住陈圆圆一只胳膊,将她塞进轿中,放下轿帘,轿夫抬起轿子急步走去。   刘宗敏走出数步,猛然回身,甩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插在门框上,指着吴襄说:“陈圆圆由我秘密保护了,你不准对第三个人吐露半个字,露了口风,我要你老命!”   吴襄盯视着那还在微微颤动的匕首,气短神衰,冷汗直下。   二田畹国丈府紫薇苑的一间豪华卧室中,一双龙凤大烛高照,火苗颤抖。 烛光映在陈圆圆冷艳的面孔上,她坐在床沿上,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奉命看守的仆妇,桌上摆着一口也没动过的美味佳肴。   门声一响,喝得满面赤红醉醺醺的刘宗敏推门而入,对两个仆妇一摆手,仆妇躬身退了出去。   刘宗敏脱掉外袍,张开双臂,喜笑颜开唤道:“美人,哈哈,来,美人……”他一步步向陈圆圆逼过来。   陈圆圆忽然从枕下抽出一把剪刀,刀尖对准了自己心脏,厉声说:“你不要过来!过来我就自裁!”   刘宗敏惊得连连眨眼,酒也醒了一半,急忙摇手说:“别别,别动手,你这是何苦?”   陈圆圆咬着牙说:“你敢用强,我就不活了!”   “你不活了,天下就没有了绝代美女了,我在你身上用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你千万别寻短见,有话好好商量。” 刘宗敏见陈圆圆的神情,知道她不是大言吓人,逼急了她真会一剪刀了断自己,那可就鸡飞蛋打了。   你我姻缘天定陈圆圆声调严肃地问:“刘大将军,你是真心实意喜欢我吗?”   “哎呀,那还用说,我恨不能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你看看!”刘宗敏赌咒发誓。   “你真的喜欢我,就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你说,一万个我也答应。”   “我要你大宴宾客,明媒正娶,娶我做正室夫人。 告诉你,我给人做妾做够了,再也不想做什么人的小老婆了,受那种肮脏气,活着不如死了!”   刘宗敏皱眉咧嘴说:“哎呀,别的都好办,就是这一条难办,我是有老婆的人了,那女人还给我生了两个儿子……”   “你把她废掉,给几个钱,让她自己过日子去!”   “哎呀,哪有那么容易,那女人是大顺军中一员女将,同我一起南杀北战,连闯王都佩服她,她没犯七出之条,怎么废得了她?”   “你废不了她,就休想得到我,让我死!”陈圆圆又举起了剪刀。   刘宗敏双手摇得像急扇,说:“别别,你千万别死,咱们再商议商议……”   陈圆圆坚决说:“没什么好商议的了!”   “有有,我答应娶你做正室夫人,废掉那个女人,可这事不是一天能办成的呀?你总得让我找个什么由头借口,让文武大臣相信,让闯王心服才成呀!”   “你去找!”   “圆圆呀,你我姻缘天定,这大将军夫人的宝座早晚是你的。 历朝历代皇帝坐了龙庭换皇娘的事多了,何况我老刘?你吃了定心丸,咱们先就睡一块……”刘宗敏嬉皮笑脸,欲往前凑。   陈圆圆疾言厉色,喝一声:“站住!你休想!告诉你,我陈圆圆也在大江大海里翻过,不是那容易上当的小女人!明媒正娶拜天地那天我同你进洞房,在这之前你敢碰一碰我就死给你看,叫你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你给我出去!”   刘宗敏瞪起了眼睛:“你,你,你,你以为你真能翻出我的手心?”   陈圆圆冷笑说:“哼,刘将军,我也告诉你,我是个弱女子,在你手心里求活不容易,求死容易得很,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陈圆圆泪随声下。   刘宗敏这个心如铁硬的蛮汉,心中竟然也生出一缕柔情,他说:“哎呀呀,你这一哭,花枝乱颤,叫人又怜又疼。 好好。 你千万别死,我去想办法,咱们洞房花烛那天见。”   刘宗敏不敢过分威逼,也怕把这朵鲜花揉碎,他只好退出房来。 他边走边摇头自语:“世上竟有这样的女人,真他娘的是‘万人迷’,又刚烈无比。 想个什么招儿能让她乖乖地顺着我呢?”   对付明朝那些降将,他可以用皮鞭和棍棒,对付这朵一揉就碎的鲜花,他想不出好主意,也想不出坏主意,根本就是没主意。 陈圆圆把他难住了。   刘宗敏低着头,沿着花园回廊往前走,另一个人脚步匆匆迎面走来,与他撞了个满怀。   刘宗敏抬头一看,不由倒退了一步,面前站着他的妻子邵飞霞。   邵飞霞一声冷笑:“刘大将军,在想什么军国大事?目中无人啦?”   刘宗敏掩饰说:“没有没有,我在散步嘛……”   邵飞霞又是一阵大笑:“哈哈哈!自我认识你,你就是风风火火,屁股冒烟,走路像脚底板抹油,刚进了京城就学会散步了?猪鼻子插葱——你装什么象?”   “哎呀,我的老婆,你饶了我吧,我不过是闲来无事,这花园这么好看,走走看看也就是了……”   “真的吗?别是又在想哪个妖精女人了吧?”   “没有没有……”   “哼,你那些猫骚狗臭的事,以为老娘不知道啊?田畹那群歌姬都被你收到身边,晚上轮着睡,夜夜换新娘,看看这张脸,眼眶发黑,面色发青,现在叫你上阵打仗,怕是连刀也提不动了,你早晚要死在那群吸血精身上!”   “哎哟老婆,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怎么发恶咒我?”   “不是我咒你,是你自己往陷坑里跳!”   刘宗敏不耐烦地挥手说:“好了好了,老娘们就是唠叨……”   邵飞霞不依不饶,又说:“告诉你刘宗敏,你玩玩女人老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没看见,你敢转别的念头,别忘了老娘是什么人!”   刘宗敏被刺中心事,不由愣怔。   邵飞霞大声说:“你是将军老娘也是将军,是大顺朝的开国功臣!皇后高夫人是老娘的结拜姐妹,乱军之中老娘救过她的命!你敢转别的念头,老娘就闹个天翻地覆,叫你一生一世不得安生!”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   “哼,你小心着,小心老娘掏出你的牛黄狗宝!”说完,她仰着头走了。   刘宗敏看着邵飞霞的背影,“呸”了一口,骂道:“母老虎!母夜叉!发瘟遭雷打的鬼女人,醋罐子!他娘的,看来这一关难过,怎样才能让陈圆圆乖乖儿顺着我呢?他娘的,没有女人想女人,有了女人真麻烦,真不如在战场上一刀一个来得痛快!”   邵飞霞后台硬实,是刘宗敏惹不起的人物,他只敢背后骂骂。   邵飞霞无意中走到关押陈圆圆的那间豪华卧室门外,见门上一把大锁,有两名女兵守在门口,邵飞霞感到奇怪。   女兵对她施礼:“夫人万福。”   陈圆圆在屋中听到有人叫夫人,心中一激灵,轻轻移步到门后,侧耳倾听门外的对话声。   邵飞霞问:“这门干嘛锁着?”   女兵犹豫不敢回答:“这……”   “什么这,快说!”   “里面,里面关了个女人……”   “女人?哪来的?”   “是将军抬回来的……”   “为什么锁起来?”   “怕她寻死,怕她跑了……”   “是个美如天仙的女人,听将军叫她圆圆。 昨晚,她举着剪刀要自杀,将军没敢碰她,叫我们守住她……”   “哦,还是个烈性女子!你打开门,我看看。”   “奴婢不敢……”   “一切由夫人我担着,你怕什么?开门!”   “是……”女兵不敢再犟,只好开了锁,拉开门。   陈圆圆已迅速想好了一个主意,待邵飞霞迈步进屋,她一跤跪下,连连叩头说:“夫人救命!夫人救命!”   邵飞霞进屋后,端坐在太师椅上,说:“你起来!”   陈圆圆起身,低头立在一侧。   邵飞霞说:“你抬起头来。”   陈圆圆一抬头,邵飞霞只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心想:女兵说她美如天仙,我还不敢相信,看来,天仙见了她也要生妒,哼,不能小看这个刘宗敏啦,他神通广大,竟抢来这样美的女子!她问:“你是谁家女子?怎样到这里来的?”   聪明反被聪明误陈圆圆说:“贱妾名陈圆圆,是吴三桂的妾侍……”   “吴三桂?你说的可是明朝平西伯吴三桂?”   “是。 贱妾乃是有夫之妇,被刘将军强行抬进府中,昨夜贱妾以死相争,才保住清白,请夫人救我!”   “我怎样救你?把你送回家去?”   “如今吴家由刘将军部下把守,把我送回家去我还是逃不出刘将军的手心啊!”   “那你叫我怎样?”   “贱妾愿给夫人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只求夫人把贱妾收留在身边。”   “噢,你好聪明啊,借我这把大红伞来遮雨,保你清白。”   “贱妾其实也是为了夫人……”   “为了我?什么意思?”   “刘将军为了使我乖乖顺从他,不再寻死,什么条件都答应,夫人是明白人,贱妾不必点破。”   “我明白了,这个刘铁匠果然有了歪心!他想得好美,发他的春梦!我偏不让他如愿!——陈圆圆,你呀,是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我一剑把你杀了,岂不是永绝后患?这一条你没想到吧?”   “夫人,贱妾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并不怕死。 而且我知道夫人不会杀我。”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你?”   “夫人,贱妾听过‘迎闯王,不纳粮’的歌谣,夫人随闯王起义,为的是救万民于水火,夫人惜老怜贫,扶弱济困,贱妾是个弱女子,出身贫寒,夫人怎会忍心杀我?杀了我对夫人又有何益?”   邵飞霞听了这一席话,对陈圆圆不能不刮目相看,她上下打量陈圆圆,点点头说:“嗬,你很会说话呀,说得我也心中发软,我也有点喜欢你了。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你做我的身边人,走吧!”   陈圆圆虽然并不知刘宗敏与邵飞霞的夫妻关系如何,但她抓住了人性的弱点,尤其是女人的两项普遍弱点,一是妒嫉之心,毫无妒嫉之心的女人绝无仅有,邵飞霞怎能容忍丈夫宠爱一个美貌绝伦的女人,将来有一天取代自己的地位呢?其次,甜言蜜语是人人都消化得了的,喜欢戴高帽也是人性的普遍弱点,陈圆圆不露痕迹地给邵飞霞戴了几顶高帽,软化了邵飞霞对她的仇恨心,激起了同情心。   陈圆圆致谢后,随邵飞霞走出门外。   两名女兵拦门跪下,哭着说:“夫人,你把陈圆圆带走了,刘将军会一刀砍下我们的头,你也救救我们吧!”   邵飞霞说:“好吧,把你二人也调到我的卫队里,随我走吧!”   两名女兵千恩万谢,也随在陈圆圆身后走了。   刘宗敏要收陈圆圆的心,其实想不出什么高招儿,他认为女人都贪财好靓,便抱着一大叠漂亮的绸缎衣服和金银首饰又来看陈圆圆,走到陈圆圆卧房门外,见房门洞开,他不由吃了一惊,一步迈进屋中,叫道:“圆圆,圆圆!”   屋中空无一人,刘宗敏摔下手中的东西,发疯一般跑了出来,在府中逐屋搜索,都不见陈圆圆的影子,不由急得眼睛发蓝,后来是一个心腹跟班告诉他,陈圆圆被夫人邵飞霞带走了,他一听心中更急,陈圆圆落到邵飞霞这个母夜叉手中,怕是性命难保,他顾不上什么脸面了,风急火紧冲向邵飞霞住的锦翠阁。   邵飞霞似乎早就料到刘宗敏会来,她抱着膀儿依门而立,盯着面色焦躁的、吁吁发喘的刘宗敏,冷笑说:“刘大将军,什么事把你急成这个样子,像火烧了尾巴尖?”   “你,你把圆圆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什么圆圆方方?那是什么东西?”   “你装什么糊涂?是个女人,她叫陈圆圆!”   “噢,原来是个女人!听你叫得多么亲热,圆圆,圆圆,是你的心肝宝贝呀?哼,国家初创,内有变乱,外有强敌,你这个大将军不操心军国大事,为一个女人火上头顶,你算什么狗屁将军?你该当何罪?”   “你这个婆娘,胡搅蛮缠什么?快把陈圆圆还给我!”   “哼,你休想!告诉你,陈圆圆是我的人了,我收了她做贴身使女,你敢碰她一指头,老娘就向皇上奏本,奏你强抢有夫之妇,沉溺女色,荒废国事,胡作非为,叫你这个大将军当不成!”   刘宗敏气焰已被压住,但他倒驴不倒架,仍然嘴硬:“你,你敢……”   邵飞霞连声冷笑,说:“怎么不敢?我邵飞霞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脑袋挂在腰带上,什么牛头马面没见过?老娘怕过谁?怕你这个刘铁匠?别看你戴上了大将军帽子,装得人模狗样的,你有几斤几两老娘还不清楚吗?老娘怕你?实话告诉你,老娘如果不看在多年夫妻份上,不看在两个孩儿份上,今天就奏你一本!”   邵飞霞棍棒夹刀,一阵乱劈乱砍,刘宗敏像个被砍破了的猪尿泡,一脸懊丧,低下头踽踽而退。   陈圆圆这一招远交近攻大获成功,她被邵飞霞保护起来,刘宗敏只能望梅止渴,果然不敢碰她了。   三中国北方重镇山海关城上白旗飘拂,在秋风中发出“簌簌”的哀鸣声,如怨如诉,使人心魄颤然!   接到崇祯皇帝的死讯后,吴三桂下令宁远和山海关守军全军为崇祯挂孝,军士人人头扎白带。   吴三桂的大帅行辕是关内最为壮丽的一处房屋,行辕外插有数十杆白幡、白旗,给人一种肃杀、凄凉之感。   行辕大厅中,供俸着崇祯皇帝的神牌,走进这个大厅的将领先要向崇祯叩拜。   行辕议事厅又名青龙堂,军事会议多在这里召开,吴三桂平日也在这里办公,发布命令。   吴三桂身穿白袍,他眼眶发青,面容憔悴,烦躁地在屋中走来走去。 他多日没有睡好,睡着了也常发恶梦,在梦中惊悚而醒。   桌上摆着没有动过的酒菜,已经放了许久,见不到热气了。   随军师爷吴芝走进青龙堂,他是吴三桂远房堂兄,是吴三桂的心腹,这个地方只有他可以不经通报进入。 他看到了那没动的酒菜,不由叹口气,说:“你得吃东西呀,全军十万将士都指靠你了,你把自己熬垮,真是天塌了啊!”   吴三桂长叹一声说:“唉,我现在哪有心思吃饭?京城沦陷,皇上遇难,家眷陷入敌手,生死未卜,外有强敌,内无援兵,哪还有路可走啊?”   吴芝想了想说:“不如征集船只,从海路南撤,到南京去,扶助新君,誓师北伐,恢复明朝……”   吴三桂摇头:“这谈何容易?十万大军,靠那些小渔船十年也运不完,而且张献忠已攻破襄阳,威胁南京,没等我走到,他就把南京占了,还谈什么恢复大计?”   “那只好孤注一掷,与李闯决战……”   激烈的夺位之争“李闯大军号称百万,没有百万也有七十万,而我手下,把宁远、锦州等地明军包括老弱伤残都算上也凑不足十万,十倍之差,强弱悬殊,而我军一动,清朝大军必然趁虚进攻,到那时,我腹背受敌,全军决无生路,你我不是屈辱被俘,就是做无头之鬼呀!”   吴芝越听心越往下沉,觉得头发也炸起来了,他惶恐地说:“这,这,这岂不是无路可走了?”   吴三桂没回答吴芝的问题,却问:“你派出到清朝打探消息的细作回来没有?”   “昨晚回来了,我正要向将军报告……”   “快说!”   “清太宗皇太极于去年死后,太子福临只有六岁,清朝王公贵族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夺位之争,差点发生火拼,后来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等人坚持太宗遗命,皇太后吉特氏又善于笼络人心,将太宗之弟睿亲王笼络住了,睿亲王多尔衮当上了皇叔摄政王,执掌军政大权,清朝真正的皇帝实际上是他呀!”   吴三桂惊惧说:“啊,多尔衮当了摄政王,吾等没有安枕之日了!”   “怎么……”   “这个多尔衮野心勃勃,雄才大略,战功在满洲王公中第一,他听说李闯进京,吾皇蒙难,必然兴兵……”   “他已经兴兵了!”   “啊——!”   “据细作报告,清朝新皇顺治颁诏,授多尔衮大将军印,率领豫亲王多铎,英武郡王阿济格,以及汉军八旗恭顺王孔有德等人,调集大军二十万,已从盛京(沈阳)誓师出发,分四路向山海关逼进,不出十日就会抵达宁远、锦州一线……”   吴三桂听了这个报告受到极大震动,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额头沁出冷汗。   这时,中军官进了青龙堂,对吴三桂抱拳施礼说:“禀将军,大顺朝副军师唐通在关外求见!”   吴三桂痴痴愣愣竟没有听见。   中军只好又禀:“大顺朝副军师唐通求见!”   吴三桂这才回过神来,问:“什么?唐通?唐通是什么人?”   吴芝说:“这唐通原是明朝将领,在徐州投降李闯,据说这个人能言善辩,有苏秦张仪之才……”   中军说:“他说是来劳军的,还带来数车金银……”   吴三桂冷笑说:“什么劳军?这个说客,是来招降的,不见!”   吴芝说:“将军,不必意气用事,他既然已经到了关前,不妨见他一见,听他说些什么再作定夺。”   吴三桂听说唐通是个降将,能言善辩,存心折辱他一番,想了想说:“传我的令,让他报名步行入关。 你们在大堂准备一口大油锅,烧滚来,他如果说得不入耳,就把他丢进油锅里炸了。”   中军官应令下去布置去了。   吴三桂行辕大堂上很快布置得好似阎罗殿一般森严恐怖,两侧排列着铁甲军士,手执明晃晃的刀枪,闪闪刺人眼目。   大堂中火光熊熊,浓烟滚滚,上架一口大铁锅,铁锅中沸油“咕嘟嘟”冒泡。   吴三桂顶盔披甲,外罩白锦战袍,端坐于公案之后,威风凛凛有如天神。   唐通打扮得像个儒生,被两名士兵押进行辕,他一看行辕中摆出的那一副架势,心中已经明白了吴三桂的意图,对两侧怒目而视的甲士有如没见,绕过油锅,轻蔑地看了一眼。 他走到吴三桂公案前,对吴三桂一揖。   吴三桂喝一声:“唐通,你见到本将军,为何不拜?”   唐通侃侃说:“大国使臣,见亡国之将,为何下拜?”   吴三桂瞪起眼睛,猛一击案:“放肆!来人呀,把他捆起来!”   两侧军士齐声喊了一声堂威,如同雷震,震得瓦面嗡嗡响。   唐通却面不改色,举举手说:“慢!吴将军,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懂吧?何况唐某奉命劳军,你要杀我也该让我把话说完吧?”   吴三桂指着油锅说:“允你说完。 你看到吗?油锅已烧滚,你说得逆耳,就把你抛进油锅里烹了!”   唐通仰天大笑,说:“哈哈哈!唐某既然受命前来,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已经受滚油煎烹的并非唐某,而是将军你啊!”   “胡说!我怎么已经受煎?”   “大顺皇帝起兵以来,振臂一呼天下响应,以摧枯拉朽之势攻占北京,崇祯吊死煤山,大明已丧尽民心,不亡不合天理,吾主荡平中原,一统华夏只是时间而已,将军如今南无退路,北有强敌,进退失据,惶惶不可终日,岂不是受煎?”   唐通说的是事实,吴三桂无言以对,心中不由感到一阵惶恐。   唐通又说:“将军,古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吾主李自成雄才大略,求贤若渴,上应天命,下顺人心,对将军甚为崇敬,将军如能助吾主平定天下,功莫大焉,封侯封王如探囊取物,将军欲求富贵正当其时。 何况崇祯已死,明朝实亡,将军正当英年,何苦为亡国之君殉葬?吾主派唐某送劳军白银五万两,并带有将军之父吴襄亲笔书信……”   吴三桂惊喜问:“啊,我父亲还在?有信来?”   唐通说:“吾主一入京城便派兵保护吴老将军府第,闲人不得进入,并送柴送米,吴老将军感激涕零,已降顺新朝,只待将军到京,吾主对将军父子将双双封侯。 这是吴老将军家书,请将军一阅。”   唐通将信送呈给吴三桂。 吴三桂接信后急忙拆开阅读。   吴三桂读信后自言自语地说:“这么说圆圆应该是无恙的,可信中怎么没有提她?”   唐通没听清吴三桂说什么,问:“将军说什么?”   吴三桂急忙掩饰说:“没什么……”   唐通又说:“将军,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据说清朝大军已出沈阳,向山海关进发,如抵关下,将军将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将军应当机立断,与吾主联兵,共御东虏!”   吴三桂笑笑说:“唐先生果然有如簧之舌,所言不无道理,但此事关系至为重大,待吾与各位将领商议后再作道理。 唐先生,接待多有失礼呀,先生受惊了。”   “这样的场面唐某也见得多了,无所谓受惊。 大顺皇帝给将军的五万两劳军白银还望将军收下。 军情紧迫,望将军早作决断!”   “五日为期,定给先生一个答复。 来人呀,送唐先生去馆驿休息。”   两名卫士应了一声。   李闯乃是流寇逆贼唐通向吴三桂抱了抱拳,随卫士下去了。   唐通走后,吴三桂退回到行辕后室,将吴襄的信交给师爷吴芝,说,“先生看看,有什么见解?”   吴芝将信看了两遍,说:“这封信,语气不冷不热,很难说是老将军由衷之言,也许是被迫而写。 唐通说的在下都听到了,他分析将军如今处境确实如此,但这李闯乃是流寇逆贼,虽然占了北京,能否据有天下还是没定之数,将军三代将门,世受大明国恩,降了李闯,在青史上会留下个降贼的污名,实在令人惋惜……”   吴三桂同样神思不定,喃喃问:“是呀,是呀,可不降,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在下愚拙,也想不出别的路子……”   这时,中军进屋禀报:“禀将军,捉到一名奸细……”   吴三桂不耐烦地说:“捉到奸细,杀了就是,我已经够烦的了……”   中军说:“将军,那奸细口口声声说是将军的亲戚,定要面见将军!”   吴三桂感到诧异:“亲戚?什么亲戚从东边来?你把他带进来!”   中军答应一声出去了,不久带进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   那老者进屋后,立在当地,眼光一闪看了看吴三桂,吴三桂心中不由一动,但他仍然没认出这老者是谁,便问:“你是什么人?竟敢冒充我的亲戚?”   老者摘掉了假发假须,直起腰来。   吴芝大吃一惊,叫道:“啊!——祖大寿将军!”   吴三桂也又惊又喜,忙说:“是舅父!你这是……”   祖大寿对吴三桂使了眼色。   吴三桂会意,他略一举手,中军躬身退了出去。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祖大寿吐一口气说:“我从沈阳出发,驰马跑了四昼夜,没好好吃过一顿饭,饿得前心贴后心!”   吴芝忙说:“我去给祖将军安排酒菜!”   祖大寿说:“简单点,越快越好。”   “在下知道。” 吴芝边应边急忙出去了。   吴三桂忙请祖大寿坐下,并亲自斟茶送上说:“舅父,看你这一身灰尘汗渍,累坏了吧?”   祖大寿一口将茶饮干,抹抹沾在须上的水珠,叹口气说:“唉,年纪不饶人啊!想当年,我祖大寿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立马横刀,敌兵惊为天神,何尝跑跑路就累得这个样子。”   吴三桂说:“舅父只有五十多岁、怎能说老?驰马四昼夜,就是小甥也会累倒。 舅父紧急前来,必有所为。”   “三桂,我是奉洪承畴大帅之命来救你的。 洪帅有亲笔信给你,你看看吧。”   祖大寿解开衣带,拆开衣服衬里,拿出一封发皱的信来,递给吴三桂。   吴三桂展开信来阅读,见前面是一些问候的客气话,后面写道:“……方今明社既墟,逆氛方炽,足下合家为俘,既不能从故主于泉台,又决不可与闯逆共天地。 闯逆多行不义,逼死故主,足下如降闯逆,天下唾骂,不可为人矣!而清王英敏,亦黄帝子孙,优礼降将,吾与大寿皆受封显爵,足下亦应归命我朝,上为君父复仇,下解百姓倒悬,当不失藩封之位……”   吴三桂手捧信纸,神情发呆,许久没有说话。   祖大寿说:“三桂,你守皮岛的时候,因袁崇焕诛杀毛文龙,为了避祸,你也曾降过一次清朝,后来清主为了两国休兵,将你放了回来,你也体会得到清主对降将优礼有加……”   吴三桂终于说:“舅父,清朝终是外夷,小甥今非昔比,当年不过是一下级将弁,而今皇上封我平西伯,倚小甥为国之干城,降了清朝,岂不留下个卖国的恶名?”   祖大寿不由大笑,说:“三桂,你的官再大,大得过洪承畴大帅吗?他以大学士、兵部尚书之尊,统帅三军,已降了清朝,良臣择主而事,古有先制,你又何必计较这个?”   “这不一样,洪帅在松山大战失败,除了小甥率军逃出,全军覆没,洪帅被俘,不得已降清,而小甥如今手中有铁骑十万,岂能轻而言降?”   “莫非你要降闯贼?”祖大寿脸上罩上一层阴云。   “小甥并没有这样说嘛……”   “实话告诉你吧,清主已诏封睿亲王多尔衮为大将军,率精兵二十万西进,已过辽河,不久可逼近宁远、锦州。 我和洪帅担心你不知轻重,与睿亲王接战,手中的兵如果被歼,你连讨价还价的本钱也没有了,洪帅才命我日夜兼程,向你晓以利害,千万不能以卵击石,自取败亡啊!”   “小甥并不蠢,不会轻易与清军开战……”   “那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啊?”   “小甥还没有主意……”   祖大寿不由跺脚:“咳!”   这时,师爷吴芝走了进来,说:“祖将军,酒菜备好了……”   吴三桂说:“此事重大,慢慢再议,舅父先去用餐。 ——吴师爷,餐后给祖将军安置一个舒适的房间休息。”   吴芝应了一声,带祖大寿出去了。   吴三桂心中矛盾之极,到底何去何从,是降李自成还是降满人多尔衮?有两个小人在他心中打架,他像一个熟鸡腿,两个小人各执一端,拼命争夺角力。 他少年时,祖大寿曾教过他武艺,亦舅亦师,对他有恩。 洪承畴也是他崇拜的偶像,如今他们都投降了清朝,自己也降清总不会比洪承畴的污名还甚吧?可是,当他想起陈圆圆,心脏猛然紧缩了,自己如果投降清朝,家人必然被害,陈圆圆岂能逃脱厄运?他颓然坐有在床上,双手抱头,连连叹息。   在行辕小餐厅里,桌上摆满了酒菜,祖大寿再也顾不得将军的身份,手抓嘴啃,狼吞虎咽,汤汁淋漓。 吴芝陪坐在旁,看这位威名远震的大将军像个街头流浪汉一般大嚼,心头不免感慨,他想:人啊,不管他身份多高,当他饥饿和困厄的时候都是一样,那身份、官阶、服饰在这种时候都一钱不值了,剥去自己装饰的东西,人都是血肉之躯,帝王将相,富豪员外,同小民百姓、乞丐浪汉的需要都是一样。 饿上三天,什么威仪,什么架势都没有了。 洪承畴、祖大寿都曾被崇祯皇帝依为柱石之臣,一旦树倒猢猴散,大难临头各自飞,都投降了满人,忠君的气节被抛到九宵云外去了。 吴芝有个预感,认为吴三桂早晚也要走洪承畴、祖大寿这条路,什么理由,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他见祖大寿吃得差不多了,开始细斟慢饮,便悄声说:“祖将军,李闯也派人来了……”   一位绝代美人去劝他祖大寿嘴中塞了一块鸡肉,听了这话一下子噎住,直翻白眼。   吴芝忙伸手为祖大寿抚胸,说:“将军慢吃……”   祖大寿终于把那块鸡肉咽进肚去,喘了口气问:“李闯,他派了什么人来?”   “他叫唐通,是个降将,能言善辩,现挂着个副军师头衔,还带来五万两劳军白银……”   “他现在哪里?”   “已住进馆驿。”   “怪不得三桂态度暖昧,原来还有这样一出戏!吴芝你,还有三桂部下将领都是什么态度?”   “大家都惶惶无计……”   “不能让李闯的奸谋得逞!我去杀了这个唐通!”祖大寿重重放下酒杯,怒目横眉说。   吴芝赶紧阻拦:“哎呀祖将军,不能这样干,也许效果适得其反呀!”   “不,李闯特使在山海关被杀,吴三桂难辞其咎,这才能断李闯与他的联系,彻底断绝吴三桂投降李闯的路子!此事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我手无缚鸡之力,能,能干什么?”   “你设法将馆驿的卫兵引开,以免多手多脚,惊动了那个唐通,被他逃脱。”   “这,这……”   “师爷,而今明朝已亡,李闯乃是流寇,只知杀人抢掠,他那个大顺朝是建在沙滩上的,一推即倒,根本无法统一中原,大清天命所归,一统华夏的必是大清无疑,先生为大清立了这件大功,清主论功行赏,先生富贵垂手可得,何乐而不为?”   吴芝知道这祖大寿和洪承畴当初都不甘心降清,尤其是洪承畴,被俘后曾绝食明志,清主皇太极下决心要招降他,想尽了办法要瓦解他的心志,都不奏效。 又派大学士范文程去劝说他,范文程纵论天下大势,苦口婆心,几乎磨破了嘴唇,洪承畴仍然不为所动。 范文程已感到失望,以为洪承畴对大明尽忠的心坚如铁石,无法扭转,这时,屋顶落下一缕蛛网灰尘,掉到洪承畴的袍襟上,洪承畴立即用手将蛛灰拂去,这个动作使范文程心头一亮,他对皇太极说:“一个求死的人是不会在乎灰尘落在衣上的,洪承畴并无必死之心。 此人色心甚重,如能有一位绝代美人去劝他,臣相信必有奇效。” 当时皇太极的妃子大玉儿庄妃在座,主动请缨去劝说洪承畴,果然把洪承畴的心说活,开始进食,经庄妃温柔劝导,洪承畴不但不再求死,反而投降了清朝。 祖大寿也曾是明朝一名忠臣良将,洪承畴在松山大败被俘后,他率一支孤军坚守锦州一年有余,粮尽杀马,最后杀人为食,投降时将士们都饿得打晃,连刀枪都提不动了。 如今,洪承畴、祖大寿都成了清朝的忠臣,愿为清主效犬马之劳。 使降将能如此忠心,那清主必有过人之处。 吴芝想到这里,已有帮助祖大寿之意,又犹豫说:“可是,三桂很快会知道真相,他饶不了我……”   祖大寿笑着说:“哈哈哈,到时你都推到我的身上,我是他舅父,他能把我怎样?你怕什么?”   “好吧,我干,何时动手?”   “今夜三更天。”   吴三桂在卧室中已展开陈圆圆小像,自言自语说:“圆圆,圆圆,你如今平安吗?我何时才能见到你啊?”   他睡下之后,又梦见陈圆圆扑进他的怀中,她面容憔悴,衣衫褴褛,流着泪说:“自与将军一别,妾日夜思念,真真是度日如年啊!近来李闯进京,家中被围,妾挂念将军,逃跑出来,连日奔波,你看啊,鞋破脚肿,血流不止……”   吴三桂心疼如锥,刚想去看陈圆圆的脚,陈圆圆却倏忽不见了。   吴三桂蓦然而醒,才知是南柯一梦,心仍然在“砰砰”急跳。 他披上衣服,喊一声:“来人!”   一名卫士应声而入,问:“将军有何吩咐?”   吴三桂说:“你立刻到馆驿去,将大顺使者唐通秘密引来见我!”   卫士答应后退出,急步到馆驿去了。   烟花妃子陈圆圆第十部分波诡   风流将军降复叛冲冠一怒为红颜,。 中原大地烽火连天,谁主沉浮?一念之间。   一更鼓早已敲过二更,唐通睡下了,但他无法入眠,他还摸不清吴三桂真实的心路,如果他不能说服吴三桂归降大顺,五万两劳军白银扔到水里连个响声也听不到,无功而返,有何颜面去见李自成呢?革去官职怕是免不了的。   他正在辗转反侧,这时,吴三桂的卫士来了,传令他立即去行辕,他不由一惊,天这样晚,吴三桂为何要传见他?他急忙穿好衣服,随着那提灯卫士,深一脚浅一脚走向行辕。   唐通被引进书房后,深深一揖说:“唐通拜见平西伯。”   “先生请坐。 来人,上茶。”   唐通问:“将军深夜呼唤在下有何使令?”   “今日大庭广众有话不便相问。 请问先生,吴某有一爱妾名陈圆圆,先生可知?”   “陈沅名满江南,由国丈田畹而归将军,在下自然也曾耳闻。”   “吴某离京时,将妻妾女眷都送到家父吴襄府中,如今圆圆还在府中吗?”   “这个将军尽管放心,吾主命大将军刘宗敏派兵保护吴老将军府第,闲杂人不得进入,将军的宝眷一个也不会少。 在下虽没见过陈沅,但她一定平安在府。”   “这就好!这就好!”吴三桂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吴将军,在下听说那沅姬有倾国倾城之貌,诗词歌赋无所不通,歌舞精妙天下无双,莫怪将军对沅姬爱如珍宝,胜过性命。 恕在下直言,将军如果一念有差,沅姬可就性命难保了……”   “不必多言,吴某心中有数,先生回馆驿休息去吧。 ——来人,送先生回馆。”   “在下告辞。”   唐通走后,吴三桂已无丝毫睡意,在书房中来往踱步,思考着自己下一步到底应该归顺哪一方,是清朝还是大顺朝?陈圆圆这个砝码加在大顺的秤盘上,秤杆倾斜了,他终于决定了归顺李自成。   唐通由卫士送到馆驿大门口,卫士躬身向他告别。   馆驿是一座四合院,外有院墙、大门,因这馆驿是接待京城和外地官员的地方,门口有卫兵,唐通走近大门,见大门虚掩,也不见士兵,感到奇怪,心里说:“咦,把门那小子哪里去了?”   院中无一丝灯火,黑暗如漆,唐通只能小心翼翼摸索着往他的卧室走去。   忽然,唐通看到一个黑影从墙头跳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吃了一惊,赶紧隐身到墙角观察。   那黑衣人直奔唐通的卧室,推门而入,撩起幔帐,一刀砍了下去,这一刀砍到枕头上,鸭绒枕芯四处纷飞。 黑衣人发现床上无人,打火点着了桌上油灯,四处照了一气,然后退出,在院中蛇行鹤伏寻找。   唐通看着那黑衣人的行动,不由心惊肉跳,显然,他是冲自己来的。   这时,一名卫兵摇摇摆摆从门房走出,找了个墙角,便欲小解。   唐通突然大喊:“有刺客!抓刺客!”   黑衣人受惊,越墙而去。   门房中另两名卫兵听到喊声,也点起灯笼跑出房来问:“刺客在哪?”   唐通说:“已跃墙逃走……”   卫兵举灯照了照墙头,说:“这么高的墙谁能跃过去?大人,你是不是梦魇了?”   唐通说:“胡说!我刚从吴将军处回来,什么梦魇?这是个有武功的刺客,你们可以到我房中看看。”   卫兵随唐通进房一看,见枕头被砍破,细毛羽还在房中飞旋,不由面面相觑。   第二天,吴三桂比平日起身晚了,他刚到行辕坐下,中军便进来禀报:“大人,大顺使者唐通求见。”   吴三桂感到惊讶:“怪事,怎么又来求见?传他进来!”   唐通满面怒容,见了吴三桂连礼也没行,便说:“吴将军,欲除掉唐通就请赐死,不必深夜派刺客行刺!”   吴三桂大感意外,说:“什么话?本将军何时派过刺客?”   “昨夜在下从将军处回到馆驿,发现有一黑衣人潜入住房行刺,在下躲在房外,幸免于难。 后来喊起卫兵,惊走刺客。 有馆驿的三名卫兵为证。”   吴三桂喊一声:“传馆驿卫兵!”   不久,那三个卫兵被传进来了,进了行辕便趴在地下连连叩头。   吴三桂喝问:“你们这三个狗才,昨晚干什么去了?让刺客潜入馆驿?”   一名卫兵边叩头边说:“大人饶命!昨晚大人赐酒,我三人高兴,多喝了几杯,醉了过去,疏于防范,请大人治罪……”   吴三桂十分惊讶:“我赐酒?我派谁给你们赐酒了?”   “是大人的文案师爷吴老爷,他说大人体恤小人辛苦,送了一桌酒菜犒劳……”   吴三桂大感蹊跷,叫一声:“传师爷!”   师爷却同祖大寿双双走进门来,原来祖大寿夜里行刺没有成功,便到吴芝房中商议对策,吴芝吓得脸白,求祖大寿一早便到行辕外等待消息,听吴三桂传唤,二人一起进来了。   吴芝说:“将军,这不关在下的事……”   “关谁的事?”吴三桂怒问。   祖大寿上前一步说:“关我的事。 是我叫他干的,我要杀这个奸细唐通!”   “舅父,你怎么能这样干呢?”   “流寇李闯,无父无君,抢掠烧杀,天人共愤,你如果被他引诱归降,将留下千古骂名,所以我要杀了他,阻你归降李闯!”   唐通站在一侧听他们对话,这时忽然扬声大笑。   祖大寿一惊,怒问:“你,你笑什么?”   唐通高声说:“我笑你不知人间还有羞耻二字!”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骂我祖大寿!”   唐通又是一阵大笑,点着祖大寿鼻尖说:“祖大寿,你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你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是卖国求荣的奸贼!你是汉家万民的叛逆!明朝皇帝待你不薄,封你为总兵官,镇守锦州,你为了保住自己的狗命和富贵,竟然两次投降外夷,为虎作伥,屠杀自己同胞,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有什么资格在吴将军面前说话?天道循环,唯有德者居之,吾主应天顺人,正皇帝位,普天同庆,即将一统中华,吾主欲与吴将军联兵,共御外侮,正合民族大义!你这个外夷奸细,无道义可言,只好使出行刺这一卑鄙手段,还知羞耻二字吗?”   祖大寿拙于言词,他怎么能骂得过这个“赛苏秦”?气得胸膛欲爆,双眼冒火,突然拔出腰刀:“混蛋!老子杀了你!”   吴三桂急叫:“住手!”   阶下的卫士也急忙上前,拦住了祖大寿。   祖大寿吼声如雷:“三桂,这个流贼奸细决不能留!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要留他我就走!”   吴三桂已决心投降李自成,巴不得祖大寿说这句话,便说:“舅父,小甥并没有慢待舅父,舅父要走小甥不敢强留。 来人呀,备马。 师爷,你替我礼送舅父出城!”   吴芝说:“在下遵命!”   祖大寿恨恨说:“三桂,你好糊涂!你有后悔的一天!好,我走!”   祖大寿气咻咻往外便走。   吴三桂离座送至行辕门口,躬身抱拳说:“舅父慢走,一路平安。”   祖大寿上马,狠加一鞭,向城门驰去。 吴芝也急忙上马追去相送。   吴三桂目送祖大寿走远,对中军说:“传令各将领来行辕议事!”   将领们都知道他们当前处境危殆,也知道这次军事会议将决定全军今后的命运,接到命令后从各个防地飞马驰来,进了会议厅之后一个个面容严峻,按官阶大小分两侧坐下,大家都把心提在半空,会场出奇的寂静。   中军喊一声:“平西伯、山海关总兵吴将军驾到!”   将领们“唰”一声齐齐站了起来。   吴三桂顶盔贯甲,全身戎装,腰挂宝剑,大步走了进来,用微带斜视的眼睛将众将扫视后一摆手说:“列位请坐。”   将领们坐下后,吴三桂正位就坐,声音沉郁地说:“列位将军,我军处境列位想已深知。 大顺以百万之众进据京师,崇祯皇帝自尽,大顺皇帝李自成登基,改朝换代天地更新亦古今常事,看来,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挽回。 我等皆为大明遗臣,如今,要尽忠都没有主子了啊!”说到这里他掏出绢子,低头擦试眼角。   他这一副哭相引得将领们伤心起来,有的啜泣出声,有的眼圈发红,有的粗声叹气。   吴三桂又说:“外夷清朝亡我中华之心不死,对我虎视眈眈,数度入寇,占我土地,杀我人民,夺我财物,我等血战沙场所为何来?为的是抵御外夷!如今,清朝皇帝命睿亲王为大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已过辽河,逼近宁远,对我军形成压顶之势,只靠我等这一点兵力难以与其争锋。 大顺皇派副军师唐通带白银五万两来劳军,我等如不想投降外夷,唯有与大顺联兵,共御外侮,才是正途,才是唯一生路。 吴某为全军将士计,为天下苍生计,决定归顺联兵,不知列位可有异议。”   众人互相觑看,许久无人出声。   吴芝因为帮助祖大寿行刺,内心十分惶恐,急于要补过立功,在吴三桂面前讨好,便朗声说:“列位,大顺朝如今已拥有黄河以北土地,雄师百万,断了我南下之路,而关外满夷强敌压境,如果不与大顺联兵,我十万将士都将血染长城,魂无所倚,凄惨难言。 吴将军决策甚妥呀!”   一名将领叹息说:“我军已无第三条路可走,末将愿听吴将军使令!”   众人只好参差不齐响应:“吴将军,事已至此,只好走这条路了。”   “愿遵吴将军使令……”   “我也赞成……”   吴三桂面上露出笑容说:“既然列位意见一致,关内关外即日起换上大顺旗号,我将亲带五万大军进京与大顺皇帝相会,商议联兵御夷的办法,留下五万大军防守宁远、锦州、山海关一线。 请唐通军师!”   唐通没有公开参加这个军事会议,但他就坐在侧幕,听到吴三桂相请,便昂昂然走了出来,对众人作了个箩圈揖,说:“唐某与列位见礼!列位决心归顺大顺朝,实乃应天顺人之途,将来不失封侯之位,唐某先向列位贺喜了!”   吴三桂说:“为表示吴某与全军将士归顺大顺的诚意,在吴某进京期间,就请唐通军师代行总制全军指挥职司,唐军师接令旗令箭!”   唐通满面得意之色,对吴三桂深深一揖,双手接过令旗令箭。   吴三桂又说:“唐军师坐镇山海关,各位见令旗令箭如见吴某,无令不得妄动!如遇满夷进攻,应深壕高垒以守为主,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唐通在明朝不过是个小小副将,投降李自成后李自成看中他能言善辩的才能,封了他一个有职无权的副军师,如今他俨然成了钦差大臣,执掌前线全军指挥大权,一些将领心中不服,但也无可奈何,只好说:“愿遵将令!”   吴三桂说:“随我进京之军即日集结,三日后出发!散会吧!”   众人离散去了,厅中只留下唐通及吴芝。   唐通心里得意洋洋,却奉承吴三桂说:“吴将军果然英明,此一决断不仅是大顺之福,亦天下苍生之福,在下恭贺将军即将封侯!”   吴三桂笑了笑,语带讽讥,说:“你也为大顺立了一大功嘛!”   “不敢不敢,将军之功如同皓月,小可不过是伴月之星!吴将军,在下可以将这大喜讯报告给大顺皇帝吗?”   “可以可以,你去写吧!”   “是,在下写好,派六百里加急快马进京报信,将军大军到日,吾皇必将御驾出城,迎接将军,在下告退。”   唐通向吴三桂和吴芝施礼后退出行辕。   吴三桂对吴芝说:“师爷,你今日也算将功折罪了,富贵之日吴某不会负人。”   吴芝不由脸孔一红,说:“惶恐惶恐,没有在下之言,各将领也不会有异言,还有什么路可走呀?故君已死,我们丢了性命都不知为谁尽忠啊!”   “说得是,吴某也是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为了取得李自成的信任,我不得不暂将令旗令箭交给唐通掌管,你要密切注意他的动向。 将领中张猛群、李班志是我心腹,这你知道,走前我会向他们面授机宜,如有异常变故,就将唐通缚而杀之。”   “在下明白!”吴芝感激吴三桂的信任,连连点头。   眼前一片迷茫吴芝退下后,吴三桂回到书房密室,贴身仆人为他脱下官服,换上家常袍服,吩咐说:“唤吴猛儿进来。”   这个吴猛儿是吴三桂贴身卫士,每晚都睡在吴三桂卧室外间。 吴猛儿有过人的武功和轻功,尤其是轻功,飞萍飘絮,踏雪无痕,是吴三桂进京考武举时在一间破庙中发现的。 那天吴三桂因为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处,偏偏天又纷纷扬扬落起了鹅毛大雪,天也快黑了,吴三桂骑在马上四处张望,眼前一片迷茫,看不到镇子和村落,心中不免有些焦躁,这时,身后走来一个人,脚步极快,经过吴三桂身边,吴三桂见他满面污秽,身穿露絮破棉袄,腰扎一截草绳。 吴三桂像是见了救星,忙问:“乡里,附近可有躲雪的地方?”那人冷漠地看了吴三桂一眼,说:“前去三里有一座庙,可以躲雪。” 说完便急速前行,吴三桂惊异发现,那人所过之处竟没有留下脚印,倏忽之间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吴三桂知道这必是位身有绝技之人,惜乎失之交臂。 当他和挑着担子的小僮顶风冒雪走到那座破庙前时,见庙中闪出火光,他们走到庙中一看,见神龛下生有一堆火,那个他们在路上碰到的人正在火上烤一块玉米饼子,火堆旁还坐着个双目失明的驼背老太婆。 那人见吴三桂二人进庙,视而不见,连头也没抬,倒是老太婆听见有脚步声,问:“是谁呀?”吴三桂说:“是两个过路人,来避避风雪。” 老太婆忙向旁边让了让,说:“外面冷得冻死人,快来烤烤火。” 吴三桂对那人抱抱拳,说:“多谢。 请问兄台高姓?”那人低着头说:“姓吴。” 吴三桂说:“敝人也姓吴,说不定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请问兄台,为何在这破庙中栖身?”那人低头不语,老太婆却流着泪说:“都是我这老不死的拖累了孩儿啊!他爹生前好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告到官府,说是父债子还,把家也给封了,我们只好到这破庙栖身,孩儿给人做工还债。 不是为了我,他早就远走高飞了,如今他空有一身本事无法施展,我怎么就是不死呢?”那人说:“娘,别说了……”   吴三桂心想:“此人轻功过人,说不定将来能用得着,何不接济他一下?”便问:“兄台如今还欠多少债?”老太婆说:“抵押了房子,他又做了一年工,还欠十二两银子……”吴三桂叫过僮仆,开箱拿出一锭大银,递给那人说:“这是十五两银子,请兄台拿去还债,余下的奉养老母……”那人却连连摆手说:“不,不,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拿你的银子……”吴三桂说:“我看兄台非久困之人,必有出头的一天,这一点银子权当是我借给兄台解一时之困,以后还给我好了,不必推辞。” 那人仍然不接,老太婆却说:“猛儿,这位恩公一片诚心,你就收下吧。 请恩公留下姓名。” 吴三桂说:“我叫吴三桂,祖籍高邮,是进京参加武举考试的。” 后来吴三桂武举夺魁,名传天下,吴猛儿在老母去世后找到在皮岛镇守的吴三桂投军,吴三桂便收他做了贴身卫士,他对吴三桂忠心耿耿,曾两次在乱军中救过吴三桂,吴三桂将他视为心腹,提拔他做了卫队长。   吴猛儿听到传唤,进了书房密室,躬身说:“大人,叫我有事?”   吴三桂示意吴猛儿坐下,这是特殊的礼遇,然后说:“猛儿,三日后我将率军进京与李自成相见,形势所迫,我不得不走这步棋,但对这个毫无信行的流寇皇帝我心中一点底儿也没有。 你武功轻功高强,对我家熟悉,你先进京去为我摸摸底儿,除了京城形势和我家中情况外,着重探看我的爱妾陈圆圆,看她是否平安在家,身体如何?你带一封信去给她。”   “遵命。 小人何时动身?”   “你去收拾一下,化装成商人,今晚我将信写好,你明日骑快马动身。 我率大军缓慢前行,你探清情况后返回报告!”   “是。” 吴猛儿施礼后退了下去。   吴三桂面对陈圆圆小像,执笔写信:爱妾圆圆妆次:一别数月,梦魂萦绕,忆念殊深,常忆朝朝暮暮,红袖添香,恨不能背插双翼,飞至卿妆镜之前。 今大顺皇帝以联兵御夷为由,派特使劳军,吾已允之,率军起程赴京,不日将至。 晨起画眉,燃烛共话之愿不远矣。 实告卿,此次归顺实为卿也!得卿平安字,吾将扬鞭催马,日夜兼程!   二吴三桂率领五万大军正在向京城进发。   旌旗蔽日,刀枪耀眼。 吴三桂所以要率军进京,一是要在李自成面前显示自己的实力,保证自己的安全,也是为了向李自成表示自己与大顺朝联兵御侮的诚意。   吴三桂金盔银甲,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龙马上,火红的盔缨微微颤动。 “吴”字大旗迎风招展,显得威风凛凛。 队伍越接近京城,吴三桂越感到心中忐忑,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此行似乎不会顺利,会发生什么祸事。   前锋侦骑距帅旗有半里之遥,吴猛儿一瘸一拐迎面走来,对率领侦骑的小军官招手。   小军官跳下马,定睛一看,惊讶地说:“咦,你不是吴将军的贴身侍卫吴猛儿吗?你受伤了?你从哪来?”   吴猛儿喘息着说:“快去报告大帅,说吴猛儿从京城回来了,有要事禀报!”   小军官对侦骑一招手说:“牵一匹马来给吴头乘坐。” 他自己飞身上马,掉转马头,猛加一鞭,风驰电掣般向后面驰去。   吴三桂接到禀报,立即传令三军停止前进,就地安营休息。 传令兵向前后跑去,传下军令,各部遵令寻找空地安下营寨。 中军打开随军带的牛皮帐蓬,为大帅搭好军帐,竖起大旗。 吴三桂也脱去盔甲,穿上锦袍,坐在可以折叠的行军椅上。   侦骑小军官陪同吴猛儿进了中军大帐,吴猛儿艰难屈膝施礼:“小人吴猛儿参见大帅!”   吴三桂见吴猛儿痛苦的样子,关切地问:“啊,你受伤了?设坐。”   急急忙忙登基当皇帝卫兵拿来一个马扎,吴猛儿坐下了,他胸脯起伏,舐了舐干裂的嘴唇,说:“大帅,我渴!”   “拿茶来。”   卫兵递上茶壶,吴猛儿一把夺过,嘴对嘴猛灌起来,他受了伤,又连夜奔走,实在是渴极了。 喝完一壶水,他才缓过气来,向左右看看,说:“大帅,有机密……”   吴三桂一举手,侦骑小军官和卫兵们都退了出去。   吴猛儿说:“大帅,北京城里现是一片乌烟瘴气啊……”   吴三桂最悬心的是陈圆圆,他摆手止住吴猛儿,说:“你先说陈圆圆,她怎么样了?”   “陈夫人,她,她被大顺大将军刘宗敏抢去了……”   如同一把利刃插进吴三桂的心窝,他脸色聚变,霍然起身:“啊——!这可是真的?”   “吴襄老爷已被软禁,内外有刘宗敏的亲兵把守,我连大门都进不去,夜间我潜入府中,在陈夫人房间找到她的贴身丫环燕儿,才知陈夫人被刘宗敏抢去多日了。 第三天夜间,我又潜入国丈府,那里现在是刘宗敏大将军府,我想见陈夫人一面,大将军府戒备森严,巡兵众多,我被发现,腿上挨了一箭……”   案上箭筒中有数支令箭,吴三桂一把抓过来,一折两断,摔到地下,他已经气得面孔歪扭,咬牙切齿说:“闯贼!刘贼!我吴三桂与你们不共戴天!”   吴猛儿又说:“大帅,李闯进京后,急急忙忙登基当皇帝,文官们争权夺爵,武官们追赃追饷,中饱私囊,朝政混乱,残杀功臣,军纪败坏,烧杀奸淫,百姓们怨声载道,明朝的降兵降将已经开始造反了!以小人看,这李闯成不了气候……”   吴三桂在地上转了两圈,突然大吼:“闯贼!让老子归顺你,做你的春梦去吧!——旗牌官!”   旗牌官应声而入,躬身说:“大帅!”   吴三桂大声说:“传令,全军拔营,回兵山海关!”   “遵令!”旗牌官施礼后急忙出去传令了。   吴三桂又叫:“来人!”   一位名叫许德的小军官入帐说:“大帅,末将听令。”   吴三桂说:“你拿我的令牌,先驰马回山海关,就说我回京途中接到大顺皇帝圣旨,叫我回兵山海关,皇帝接到探报,清朝大军已过辽河,即将向山海关进攻,为了共御外侮,叫我回兵山海关加强防守,大顺皇帝将率兵到山海关来同我相会。”   许德接了令牌,施礼后出去了。   在山海关上,飘扬着“吴”字和大顺的大旗,迎风猎猎,士兵肩着长枪,提着单刀,来往巡逻,警惕地向远方了望。   唐通接到手持令牌的许德传达吴三桂的口信,并没有怀疑,因为清军确实已过辽河,正向山海关进发,大顺皇帝担心山海关兵力薄弱,叫吴三桂先回来,然后他率兵来会,合情合理,所以唐通也没做任何提防,且做好了迎接吴三桂回关的准备。   探马不断来报吴三桂大军距离,唐通登上城楼,远远看到吴三桂大军如同一条五色杂陈的巨蟒,蠕蠕而来。 大军进到距城半里之遥,唐通下令大开城门,鼓乐齐奏,将士们排列两行,迎接平西伯回关。   吴三桂乘白龙马,腰挂青龙宝剑,走在队伍前列。   唐通见吴三桂来到关前,远远便抱拳躬身为礼:“吴将军辛苦了!皇上将要率大军来山海关与将军相会,可见皇上对将军优礼隆重,可喜可贺。”   吴三桂下马,满面笑容说:“唐军师免礼!”   吴三桂缓步走到唐通面前,突然拔出青龙剑,一剑刺进唐通腹部,登时鲜血涌流。   唐通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容,思绪还在梦中,瞪着眼睛,手指着吴三桂:“吴将军……你……”接着便口喷鲜血,颓然倒地。   事发突然,众将领不由愕然,相顾失色。   吴三桂快步进关,登上城楼。   大军已陆续进关,吴三桂传令大小将领到城楼下听令。   待将领聚齐之后,吴三桂挥手说:“将士们肃静!李闯逆贼祸乱天下,占我京师,害我故主,奸淫烧杀,生灵涂炭,人神共愤,忍无可忍!吾原想诈降进京,杀李闯为故主报仇,途中得知李闯已有防备,我军微寡,只好暂时回关。 李闯特使唐通已被吾杀掉,再有敢言归顺李闯者杀无赦!即时起拔掉大顺旗帜,将士各归防地,训练士卒,准备与李闯开战,为故主复仇,复我大明江山!”   吴三桂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般将弁哪里知道其中内幕和吴三桂真实心思?部队本来就是大明的部队,吴三桂提出的理由理直气壮,他们便举手高呼:“谨遵将令!”   众将散去之后,吴三桂回到行辕密室,写了一封信,将吴猛儿唤了进来,对他说:“你的腿怎么样?能外出吗?”   “小人的腿伤已经封口,能够外出,听大人支派。”   “那好,你出关一趟,将这封信交给我舅父祖大寿,他现在同洪承畴大帅都在清军大营。”   “是,小人即刻动身。” 吴猛儿接过信,施礼后退出。   投降李自成不成,唯一的路就是投降清朝。 不然,当李自成大军攻来,清朝从关外进攻,自己两面受敌,必败无疑,当务之急是同祖大寿、洪承畴取得联系,为降清辅垫,但上次祖大寿劝降时,自己冷落了祖大寿,也拒绝了降清,应先写封信去向祖大寿解释一下。   在北京皇宫内宫,李自成正在观赏一出由宫中舞伎排演的歌舞,丝竹悠扬,舞姿翩翩,不由得感到身心愉悦。 多年来过着一种极艰苦、极不安定的生活,提着脑袋在战场上拼杀,哪里尝过富贵的滋味?进了北京,住进了皇宫,被皇家的奢华惊得目瞪口呆,初时他还保持着比较简朴的生活,但他周围有那么多阿谀奉承之辈,既有太监也有大臣,为他安排宴席,为他安排歌舞,他竟很快适应了这种生活,沉溺于这种生活,对百废待兴的朝政也疏忽了,他的妻子高夫人曾苦苦劝谏过他,初时他收敛一下,不久又故态复萌,使高夫人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   一举拿下山海关一名太监迈着碎步,躬腰而进,禀报说:“圣上,宰相牛金星有要事见驾!”   李自成观看歌舞正在兴头上,头也没回,摆摆手说:“告诉他,朕没有空,有事明日朝房上奏。”   “遵旨。” 太监退下去。   过了不久,太监又惶惶然走了进来,禀报说:“圣上,高皇后闯宫,宰相也跟着来了……”   “挡驾!”李自成双眼仍然在注意一个绝色的舞女轻舒广袖,翩翩起舞。   “挡,挡不住啊……”   这时,高夫人拨开了挡驾的卫士,满面气恼,大步走了进来,宰相牛金星随在她的身后。   高夫人大发雌威,吼声如雷:“停!全给我下去!”   宫女和舞女们如受惊的小鸟,四散撤走了,殿中霎时一片空旷。   牛金星拜伏于地:“参见圣上!”   李自成没理牛金星,面色不悦地对高夫人说:“皇后,你太过分了!朕看看歌舞碍着你什么事了?”   高夫人恨铁不成钢,含着泪说:“自成自成,你怎么变得这个样子?歌舞歌舞,亡国之祸就在眼前,十余年东征西讨功业毁于一旦,你还歌舞升平,你可真有闲心!”   “皇后,你这是危言耸听!”   高夫人说:“牛宰相,你告诉他!”   牛金星说:“启奏圣上,吴三桂在山海关又竖起复明大旗……”   李自成吃惊说:“不对呀,不久前唐通派六百里快马报喜,说吴三桂已换上大顺大旗,率军五万进京,与朕共商拒清破夷大计,推算起来,他也快到北京了……”   “臣接到紧急探报,他率大军走到半路,不知何故又突然回兵山海关,杀了唐通,竖起复明大旗!”   李自成面色阴沉起来:“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给脸不要脸!派一员大将,率军攻打山海关,将他一举全歼!”   “圣上,不那么容易啊,吴三桂手中现有十万大军,是明军最后精锐,山海关城高关险,易守难攻,而吴三桂这个人武艺高强,为人狡诈,善于用兵,很难对付,还有更令人担心的……”   李自成问:“什么?”   “臣担心他同关外满夷联合起来。 大清福临即位之后,皇叔多尔衮任摄政王。 多尔衮这个人与明军作战有长胜将军称号,而八旗兵铁骑骁勇善战天下闻名,现在多尔衮亲挂大将军印,率二十万八旗和蒙古兵,分四路,已过辽河,逼近宁远锦州一线,如果吴三桂与多尔衮联兵攻打北京,我军怕是难以抵挡……”   李自成听了不由脸色大变,深知牛金星之虑有理,他对起义军的战斗力如何其实心知肚明,清军如果同吴三桂联合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说:“这,这……宰相有何好计?”   “以臣之见,应御驾亲征,一举拿下山海关……”   “你是说,你是叫朕亲自带兵去同吴三桂打仗?”   “圣上,趁吴三桂还没有同满人联兵,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夺关,才能挡住东虏,如失去山海关,北京难保!圣上,当此存亡之际,只有御驾亲征才有必胜把握呀!”   李自成离座走了几步,恨恨说:“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吴三桂,可恼可恨之极!朕刚过上几天好日子,他就来捣乱!抓到他碎尸万段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这么说圣上同意御驾亲征?”   李自成实在不愿去御驾亲征,仍然犹豫说:“这个,这个……这件事太大了,明日朝房计议计议吧……”   百万将士将死无葬身之地高夫人激愤地说:“皇上,十余年大小百余战,哪一次你不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贪图享乐,消磨志气,我大顺!”   高夫人越说越伤心,不由掩面哭泣起来。   高夫人这样一哭,李自成也感到有些内疚,便说:“哎呀,你们女人,就会挤猫尿,真烦人!好吧,宰相替朕拟旨,朕起大军二十万,御驾亲征山海关,离京期间,由皇后和宰相监国!”   这时,清朝大军已逼近锦州、宁远一线,在五十里外扎下营寨。 帐篷像一丛丛、一簇簇白色、褐色的蘑菇,在草地上、河岸边开放,灯球高挑,刁斗声声,战马嘶鸣,巡逻的士兵肩着刀枪绕帐而行。   在牛皮缝制的中军大帐里,大清摄政王、大将军多尔衮正伏案观看一张军事地图。 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青年大帅,剑眉凤目,鼻梁稍隆,鼻尖微钩,乌溜溜的大辫绕在颈项,给人一种英武果决、不怒自威的印象。   卫士进帐禀报:“洪承畴、祖大寿二位将军求见。”   洪承畴在明朝任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使,降清后还没封赠他具体官职,多尔衮认为欲占中原必须此人,所以对他优礼隆重,十分尊重,听到是他求见,忙说:“哦,快请!”   洪承畴与祖大寿进帐后,屈膝打跹说:“给王爷请安!”   多尔衮忙说:“免礼,设坐。”   卫士搬过两张椅子,洪承畴和祖大寿道谢后坐下。   多尔衮说:“二位将军深夜来访,必有所教,直说无妨。”   洪承畴说:“明朝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给祖大寿写了一封信来,在下已经看过,也请王爷过目。”   祖大寿将信送呈给多尔衮。   多尔衮阅信后扬声大笑:“哈哈哈!什么诈降李闯袭取京城,什么为故君报仇,一派胡言!本王有准确情报,吴三桂进京途中得知他的爱妾陈圆圆被刘宗敏抢去,一怒之下回兵山海关,这叫冲天一怒为红颜,哈哈,倒也是风流将军本色!”   洪承畴与祖大寿对看一眼,不由苦笑。   洪承畴说:“王爷,吴三桂信中之言确是托辞,但这封信却透露了一个对大清极为有利的消息。”   “哦,什么消息?你说说看。”   “吴三桂回到山海关立即派人给祖大寿送信,剖白自己,说明他不想断了这根线。 王爷,我大清欲一统中原,都在这吴三桂身上。”   “哦?”   “山海关为我进军中原必经之路,但城坚壕深,易守难攻,无论是吴三桂还是李自成,如果坚壁清野,坚守不战,我军要拿下山海关非短期可以奏效。 如今吴三桂已走投无路,但他手上还有十万精兵,应该趁势招降,为我所用,既可兵不血刃拿下山海关,又可让吴三桂当先锋打头阵,为我扫荡群鼠,廓清中原,我大清江山一统在此一举!”   洪承畴投降后对清朝忠心耿耿,多尔衮听了不由击掌,说:“洪先生高见!上次祖大寿将军去山海关已带去本王口信和你的手书,却被他礼送出关,如今应该怎么办?”   “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吴三桂对李闯尚有幻想,如今幻想破灭。 王爷如能写一封亲笔信,请祖将军再辛苦一次,入关招降,依在下看必有佳音。”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多尔衮爽快说:“好,我就写一手书,烦祖将军再辛苦一趟。”   祖大寿躬身说:“下官自当效力!”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