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无涯   作者:靛魂   妖恋 楔子   契子   渔船飘荡在江心,这里已离开周家口水域十分遥远。 在这里将人溺死,魂魄不经招魂便飘不回周家口。 魂魄飘不回去,便不能找谁报仇。   船首老人对划船的青年们点点头,青年们一同停手,纷纷拿起压在脚边的纸钱抛向空中,喃喃对四方告罪,纸钱飘在江上,很快被湍急的江水带走或浮或沈。   老人掀开船首盖著的布,一露出竹篓和褴褛的女子,众人不自在的转过脸去,直到老人吐了第一口唾沫。   「下贱的荡妇!……不要脸!」   「丢尽周家口的脸……亏你爹娘这麽疼你……」   「呸!败坏风俗……」   「下贱!」   「周家口的门风,祖宗的德性不许让坏女人败坏……我们的女人……」   老人们相信,生前若知道羞耻,死後魂魄就必不敢现身纠缠。   众口一词的骂声,声声入耳,周芷的头垂得不能再低,抿著唇抵著舌忍住呜咽。 哭是为了搏取同情,而今她流再多的泪也只能自取其辱,她的父母家人因为不堪耻辱,连她的面也不愿最後一见。   当中只有一个人没有露出与众人相同的轻鄙,那是她自小玩到大,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 他上船,不是为了和众人一样用道德将她淹溺,而是为了心里愧疚。   发现她与男人私通的,就是这个邻家哥哥。 那时他过份单纯,以为有男人欺负这位妹妹,他只想劝戒两人,只想押著那个男人负起责任,为她讨个公道。 他至今忘不了那个男人对著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而後在他面前消失无踪,到现在他都不敢问明白,那是什麽。   趁著众人祭告天地,他缓缓靠近竹篓。   「妹……妹妹……」飞快看著四下,确定无人注意,「你……哥哥对不起你……」   周芷看著他,确实恨,恨他将梦打醒,让她落到如此不堪的现实里。   可是周芷还是摇头,他是数日来,第一个不带鄙薄轻视与她说话的人。   「那……那个……人,会不会来?他……会救你……对不对?」这是唯一希望,他殷切看著周芷。   然而周芷是垂首环抱著自己,姿态绝望而疲累。   那个人,狠心的男人,绝情的男人,曾经让她匍匐衷求,如今又怎麽可能出现?   她没有泪了,泪水早已流乾。 她甚至不怪村人残酷,确实是她自己不守妇道与人勾搭成奸。 长辈教诲言犹在耳,女子作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就是私刑处死的下场,她早知道。   奈何,十七年来众星拱月般的待遇,让她得意忘形,让她忘了很多事。   周芷,在周家口自出生至五天前,都是众人捧在手掌心的宝贝。 过去,虽然她总是应对得体谦虚温柔,但心里多少自负於外貌,自负於自己识得字,能读几篇书,总以为这样便是才情。   直到遇见那个男人,她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 那人飘然出尘,根本不是凡人,又怎麽会看上她这样的小女子,怪自己被表象被虚荣蒙蔽。 她不过是他游历时巧遇,一个天真单纯的解闷玩物,新鲜感一过弃如蔽履。   可悲,她竟无法看透,腆著脸一意孤行的跟在他身後。 『乡野村妇』,他与他身边美若天仙的侍妾说的一点也不错,只是那时自己尚存几分傲气,不愿看透,真是可悲!复可笑!   自嘲的弯起唇角,指著她挞伐的村人没有注意她轻抚肚腹的手,一个孩子已在她腹中成型。   『孩子,娘对不起你,没能让你出世,娘无能……』忍了多时的泪还是顺著腮边滑下,『怪娘天真,以为他……娘对不起你,你就陪娘一起吧……』   周芷沈浸在思绪之中,直到村人动手将囚禁她的竹篓子推向水中,冰冷的江水飞溅到脸上,她才陡然惊醒,突然发疯似拍打竹篓。   「不可以!放了我!……我有孩子……我肚子里有孩子……他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   然而,绑了石块的竹篓,让她的声音还来不及传至船上便深深沈入水中。   「她……她……喊什麽?」   「不知道,唉……总算办完这秽气差事……」   「她从前挺乖巧……」   「是啊……唉……犯傻.犯傻.」   妖恋 1   第一章   周芷耳边彷佛还听得到人声沸沸扬扬,身上也似乎留著石头击中的疼痛,她喘息著自梦中醒来,睁开无神的双眸,微张口喘息呼吸。   腹部的疼痛随著人清醒,愈来愈剧烈。   「呜……嗯……」弯身抱住肚子,几乎语不成声,「别……踢了,求你……乖……别踢……乖……」   安抚许久,肚腹间的疼痛才渐渐平息,可是却缓慢的,一阵阵的,并不完全消失。 周芷双手依然环抱著肚子,没有力气起身。   她开始用破碎的声音哼著从前她娘哼过的歌,愈哼愈是心酸,泪水自眼角滑下,脸颊沾湿一片。 肚子里的生命,听著歌声似乎沈睡,渐渐不再感到任何疼痛。 周芷轻抚腹部,享受片刻宁静,但她知道这宁静很快就会破灭。   破庙里灌进寒风阵阵,让周芷忍不住哆嗦。 无神的眼往外看去,门外月色如银泄地,再远处则是吞食一切的幽深山林,没有一丝光亮。   周芷勉力坐起,弓身抱膝。 衣衫褴褛的她,显得分外憔悴。   这个世界静得不寻常,总挑起人心底深处寂寞,有时候甚至是绝望。   然而,她明白,她没有绝望的权利,因为她是个母亲,还是个曾经想让孩子跟著自己一同死去的母亲。 因为那样的决定,她注定欠下肚里孩儿一世。 不知道是不是对她的惩罚,已经十个月,孩子迟迟不肯落地。 她的肚子也不像其他孕妇那麽巨大,看起来就像只有四个多月身孕。   腹中的孩子,早成了对她无边的折磨。 这孩子的父亲毕竟是龙,谁知道她会生出什麽样的怪物?又是什麽力量让她沈江之後不死?昏迷前她肯定自己曾经在水中呼吸自如。   飘上岸之後,这孩子的灵性无一日不在,而多半是用来折磨她。 而周芷却再也不曾想过寻死,她已经决定偿还她的罪,一个身为母亲却要杀死孩子的罪。   所以,当肚里的孩子让她杀生,她便杀生。   「呕……呕……」   遍地血腥,周芷居其间,瘦弱的身体趴在地上不停呕吐,血淋淋充斥腥气的生肉自她口中呕出。 静止半晌,待恶心感稍褪,周芷动手将方才吐出的东西又塞回口中,费力的咽下。 吃了又吐,吐完再吃,如此反覆近半个时辰,才将一只小鹿的心脏完全吃完。   待咽下最後一口,熟悉的暖热自肚腹升起,直至四肢百骸,周芷沾满血腥的脸露出欣慰的笑。   然,那笑容还未十分成形,肚子又是钝痛,一下而止。   周芷哀哀叹气,这记仇的孩子,就见不得她笑一回。 摇摇头,起身拾起杀鹿的刀,熟练的割开小鹿皮肉,打算明早拿到山下小镇找饭馆老张换点碎银,顺便请他帮忙买两件衣服。   老张待她很好,不会妖女妖女的叫她,也不会和镇上其它人一样见了她就露出恐惧的表情。   『妖女』,周芷在溪旁洗手,趁著月光打量自己的模样,浑身血腥,眉目间确实透著妖异。 现今的自己,和那些传说中吸人精血的妖物又有何不同?   这孩子第一次想要精血时,确实想要的是人的精血,她从骨子里感受到那种渴望和贪婪。   但是,怎麽可以!她怎麽可以让自己的孩子是非不分,成了杀人食血的怪物!於是她忍受渐升的饥渴和孩子折磨,尽管每挪动一步都如同刀割,她还是一步步离开小镇。   或许是孩子饿得受不了,最终妥协。 周芷自昏迷间清醒,看到自己面前躺了一只不停抽蓄的兔子,她颤抖著手将兔子拾起,用牙齿在兔子颈侧咬了一个洞,将兔子的血吸食殆尽。   此後,她再也吃不下正常食物,只能吸食血液。 再後来,怀孕到了第三个月,兔子已无法再满足胎儿成长,她捕杀的动物也愈来愈多,体型亦愈来愈大。   望著眼前死不瞑目的小鹿,周芷满心歉意。   她原本心地善良,如今不得不以生血为食,直至有一天下山,她看见镇民怀疑鄙弃的眼神,听见有人惊恐的叫她『妖怪』,当下如坠冰窖,浑身抖得几乎无力行走。 若不是肚里孩子察觉异状以疼痛提醒她,或许她会就这样晕倒在大街上,束手让镇民以异端为由将她活活烧死。   疼痛让周芷想起她的处境,想起她对孩子的愧,她挺直背,目不斜视走入老张的饭馆,老张毫不考虑的端了碗温水给她。 她捧在手里,暖在心中,却忍下眼泪,反而请求老张让她以後拿野味换取银两和生活用品。   那日,回到山里,周芷放声大哭,哀恸的情绪让孩子也不好过,於是又开始闹腾,连破庙里唯一的一盏油灯也飞至门外狠狠敲在树干上。   周芷愣了愣,脸泪掉得更凶,反手捶打自己的肚子。   「你还闹!……不懂事的孩子!我们母子成了妖怪!妖怪!妖怪!日後被人打被人杀……」周芷呜呜泣不成声,孩子却闹得更厉害,周芷白著脸,似万念俱灰,低头道:「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杀就杀吧!让你变成妖怪,不如娘陪你先死。 」   说著,又是掩面痛哭:「我没用!我没用!……我痴心妄想要生他的孩子……他是龙神,我只是凡人,凭什麽生他的孩子……连老天都取笑我,让我生一个妖怪。 孩子,娘对不起你……你不能成为妖怪……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   孩子渐渐平静下来,而周芷哭得累了,怔怔然看著屋外,天又将暗,而她又该到树林里捕猎。   然而,不等她挪动身体,点点光亮自屋外飞入,沈入她的肚间消失。 周芷下意识抱著肚子,却感到每次吸食生血後的力量,坐了一阵,她起身走出庙外,发现环著庙而生的树木花草全数枯死。 她瞬间明白,这都是孩子做的,也许是懂得她的忧心和教训,把吸食生血改成这些花木灵气。   遭逢变故後,周芷头一回感到欣慰,由衷笑了。   虽然,在半年之後,他们还是不得不走回杀生的老路,但周芷更多了身为母亲的自觉与奉献。   孩子,如果上天真的有惩罚,就让娘来受,你始终是最无辜的。   妖恋 2   玉漓宫中,向来气焰嚣狂的主人,今日尤其不耐,冰寒的眼神直勾勾瞪著下首两人。   「你瞪我也没用,会解梦的又不是我。 」天帝么子手捧茶盏,表情肃然,他在天宫尚有要事,实在不想花时间陪这个一表千里远的表亲做这种无聊的事。   众人皆知,华汿任性狂傲,天帝与龙王赏识他的能力,却不愿逼他归仙出仕。 将有才能者放任不用,真气煞人也。 现在还不得不陪著高座上侍才傲物那人追究飘渺梦境,这玉漓宫著实让焕玧一刻也待不下。   华汿忍住愤怒,道:「你命他解。 」   焕玧瞥了一眼身旁站得直挺挺的人,从他抿唇不语的神色,一望便知这人气得很。   试探地轻唤:「玉庭……你何不……」   「殿下!」柳玉庭拱手,「恕在下不能。 」   华汿一拍茶几,怒道:「你敢!」   他是金龙一族族长,连天帝也待他不同一般,这才归仙籍不满五百年的小小书生竟凭著六殿下宠爱,胆敢不将他放在眼里。   柳玉庭不卑不亢,迎著焕玧疑惑的目光,解释道:「金龙族长冷酷无情,仗天帝与龙王宠爱,游戏三界,所造情孽不知凡几。 在下最看不惯的人有两种,一是侍宠而骄,枉顾是非;一是生性风流,处处留情。 族长大人的罪孽,岂是这两端而已!」   这两人的仇,早已结了三百馀年,三百馀年前,柳玉庭铁口直断华汿将会膝下无子并孤老终生。 没想到因他直言,造就天底下多少情债。 柳玉庭发觉情况不对後,将这些怨恨痴缠收集并一一开化,聊作补偿。 三百年下来,他早已被这些眼泪和痴怨压得喘不过气。   如今这人非但不知悔悟,霸道犹胜当年,还迫六殿下将他带到此处。 让他咬牙切齿,恨不能上前替那些可怜人狠狠教训一顿。   气流一变,焕玧已将身挡在柳玉庭之前,他脚前三寸的白玉地板裂了条缝,看得他冷汗岑岑。 这白玉采自虚弥山颠,唯神兵可雕琢,没想到华汿有这等神力。   提气,摆出皇子架势,道:「表兄,你明白他的脾气。 这三百年来他天天後悔当年一时嘴快,认为你欠下的情债都有他一分责任,如今怎麽可能再助你。 」   「荒谬!那是我的私事,与他何干。 」   焕玧扫了柳玉庭一眼,「看吧!跟你说过多少次,是他自己生性风流,与你何干。 」   「哼!世间事因果循环,族长难道参不透?」   一行冷汗滑下焕玧背脊,将真气运於指尖,等待华汿若打过来或许尚可一战。 没想到华汿听了柳玉庭的话,却是哈哈大笑。   「焕玧,你这爱人有点意思,他敢骂我作孽太多活该没有子嗣。 」   焕玧听得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这件事在天界虽不是秘密,却无人敢直言。 金龙一族之所以倍受天宫信赖是有原因的,若非千万年前他们舍身相护,也不会有今日天宫与天界。 然,自此之後金龙一族困於暗界恶咒,子息艰难,从此日渐凋零。   这些事焕玧不只一次对柳玉庭说明,他却因一时气愤而口不择言。 焕玧生於天宫,对金龙一族有根深蒂固的尊敬,耳闻华汿的笑,心里有些不舒坦,於是频频朝柳玉庭递眼色。   「好!我就告诉你这梦境的意思,可是需要条件交换。 」   华汿不多言,弹指让一块黄绢出现於柳玉庭面前,「说吧!有何条件。 」   柳玉庭望著焕玧,後者朝他点头以示鼓励,得到爱人支持,皱起的眉心才松开。 焕玧知道玉庭自方才看过水镜之後心里便不平静,之後言语不逊皆起因於此,他必然有他的理由,他想保护什麽?瑍玧自己也好奇得很。   「第一,t怀有龙胎的女子,不论是谁,你必须奉她为正妃,终生不离不弃。 」   华汿双目烔烔,自华塌坐起,勉强克制激动的情绪。   果然!数月以来心绪不宁,就是因为有了龙胎。   「诺!」   「第二,t不论龙胎生长如何,你都不得嫌弃,必须视他如正统,扶养成人。 」   华汿眉头微皱,柳玉庭的话让他有些不安。   「诺!」   黄绢上又烙下一行字,柳玉庭脸色稍霁,点点头,闭上眼思索片刻。   「第三,t如果龙胎生母想离开,你必须接受。 」   第三个条件一出,连焕玧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毕竟向来只闻有人巴著华汿不放,何曾有人离弃?   「诺!」   柳玉庭伸手将一滴血滴在黄绢之上,黄绢闪过金光,柳玉庭名字便现出。 随後华汿起身,亦将血滴下,他的名字亦现在黄绢之上。   柳玉庭将黄绢取过,收入怀中。 又自怀中拿出一方巾,默念一阵,交给华汿。   「龙胎下落我已写在绢上,」待华汿接过,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好自为之。 」   华汿却是笑得志得意满,扬手召来宫侍,「传我的话,备好芜蔾阁。 」   「等……」   然而不待柳玉庭说话,金光灿烂的金龙已飞腾天际。   「御主是什麽意思?备好芜蔾阁?」老宫侍两眼放光,「难道主子终於要迎娶正妃?这……这……这该如何是好?唉呀!天大的喜事啊!我……我怎麽办?是不是该邀请龙王还有……」   「不必了。 」柳玉庭望著远去的影子,咬牙道:「他不会让那女人住芜蔾阁,你也不必为了迎妃大典伤脑筋。 」   老宫侍惊得说不出话,难道美梦又成泡影?   「这是为何?他不是都划押了?」焕玧也不解。   柳玉庭声音冷冷,含著不屑,「你们都等著看吧!」   妖恋 3(修)   龙腾一日可千里,所以华汿只用了半日便回到他的玉漓宫。   那时,无蔾阁的整理尚未完事。 老宫侍傅崇不理会柳玉庭那番话,打扫是早已打扫完毕,但傅崇又指挥著众人把过去王妃所用器物一一自库房内搬出来。 鹅蛋大小的夜明珠、薄如蝉翼的吉祥如意琉璃对盏、寒玉青纹花瓶,最後火云鹤羽织成的锦缎要铺满整个房间。   小宫侍来报,主子带了一个女子回宫,傅崇凶狠的瞪了一屋子忙乱的下人。   「都快手快脚一点!不许偷懒!」   话还说著,人就咻地一声移形换位,转瞬来到大厅之外。 他整整衣冠,收起满脸兴奋,故作从容。 正要迈步,冷不防一声爆裂声在厅内响起,惊得他抬腿便跑。   「御主!发……生什麽……」   那『事』字吞入傅崇喉间,自此被遗忘,因他已看见白玉地板上那泥一样颜色的事物。   「这……这……」   「傅崇,我定要杀了柳玉庭,你可别再拦我。 」华汿冷言冷语,面罩寒霜,无一丝表情。   金龙一族传统,龙胎必须两情相悦可得。 他自诞生以来备受宠爱,当时金龙族已千年未曾有纯血王族诞生,长老们将一切惊喜归功於他父王母妃之间的爱情。   然而他游戏人间,始终不得情字要领。 本以为真要子嗣孤绝,却没想到数个月前突然心悸,本能让他知道,这是他与龙胎之间的羁绊。   华汿虽然欣喜,又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何曾与女人有什麽两情相悦?更不可能有他父王母妃那样的情深似海。   於是不动声色,悄悄搜遍整个天界,一一探访那些曾与他有过鱼水之欢的女人,甚至连暗界都特地跑了一回,差点害得暗界王庭震动。 时过数月仍一无所获,华汿只能当作是自己错觉,收拾起心中失落如常渡日。   试想,自己地位尊贵,有哪个女人怀上他的孩子会不跑到他跟前邀功?万般说服自己,暂且将此事抛在脑後,仅留下淡淡悬念藏於心中。   直到数日前,作了那个清晰的梦,他才将脑筋动到解梦师柳玉庭身上。   然而,一切惊喜,在乍见这名腹部微隆的女子时嘎然崩毁。 从未想过,怀有尊贵龙胎的会是这样脏遢不堪的凡人女子。 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引人作呕,泛著青色的脸一无殊色。   为什麽这个女人会怀著他的孩子?三界之中,又是谁能设计出这样的诡计?   见傅崇伸手试探,华汿冷笑,他已不死心的试探多次,她肚里龙胎的气息与自己相同,确实是他的子嗣。   果然,傅崇大惊失色,「御主……这……这……确实是您的孩子!」   「嗯。 」   傅崇激动不能自己,「这是天大的喜事啊!御主……我……属下没想到……居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您的孩子……御主,这真是太好了……恭喜御主!您有子嗣了!」   华汿依旧面无表情,泛著金光的眸却昭示他内心不平静。   「傅崇,这真的是喜事吗?」   傅崇不了解,看看地上女人,再看看主上,「御主?」   「金龙血脉,居然由凡人孕育。 可恨的柳玉庭!这样的女人,我还必须娶她为正妃!」   「这……御主……」傅崇显然现在才想到这一层,他脸色渐渐发白,定神之後再度伸手抓住周芷腕脉,大惊,「这……御主!龙胎已经十三个月大,母体怎麽受得了?」   「她以动物精血为食。 」   不带感情说完这几个字,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她在密林中杀取野鹿心脏,生吞活剥的景像,怪异骇人。 天地间,唯有有最低等的精怪,才会透过这种方式取精血修炼,这种作法有违天地法理,当孽成障,自然受裁於天。   华汿握拳,他金龙族最尊贵的龙血,居然以这种污浊的方式,在人间默默存活。 即便拥有他高贵血统,可是母体非仙非魔,食精血为生,这个胎儿就算出世,又怎麽能立足於天地之间,如何成为龙族一员?   傅崇亦眉头深锁,一脸深受打击,不可思议的瞪著周芷和她的肚腹,似乎一时半刻无法自震惊中醒来。   「御……御主,这……」老宫侍终於抬起头,茫然无措,「这……怎麽回事?属下没想到,您连人类都……都……」   那个『都』字之後的言语,在华汿冷锐的目光下消失於傅崇舌尖。 他不是不知道主子风流成性,可是人类?华汿几时对人类有了兴趣?   傅崇挺直腰杆,神色有些哀伤,道:「既然御主爱上凡人女子……属下也不能议论什麽,只是……您怎麽不早点把人带回来?可怜的孩子,可怜……」   他的话无疑在华汿伤口撒上一把盐,华汿眸中金光大炽,血液奔流,怒气蒸腾,玉漓宫中寒玉地,变得更为冰寒。   「傅崇,」华汿压低的声音满含危险,「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对这女人有爱意?」   傅崇眨眨眼,又看看周芷微隆的肚腹,指著道:「我族孕子,必然要两情相悦。 女人要爱上御主是天经地意,难道您……不知不觉……」   「住口!」这两字出口已经有如龙吟,整个玉漓宫顿时嗡然。   地上女人轻吟,无意识护住腹部。 傅崇自迷雾中清醒,终於认清现实,虽万分不解,仍下意识保护龙胎。   「御主,不可!」傅崇平凡的脸,此刻分外威严,不让他年轻的主子做出不可饶恕的事。   「别忘了您订下契约,这孩子不管受到什麽污染,由什麽人孕育,为何能孕育,都有我族最高贵血统,流著您的血,是您的子嗣!别忘了我族期盼千年,才盼得龙胎。 」   鲜少感受挫败的华汿,千年来初次如凡夫俗子一般无奈,无奈而不甘,却无计可施。 幸好,在回程路上,他早已劈断参天古木不知凡几,否则玉漓宫绝不可能有眼下平静。   「就依你吧。 」   「是!」傅崇悬著的心放下,又恢复温和平淡,带点欣喜:「属下定会好好照顾王妃和龙胎。 」   说罢,唤出两名手下,又变出担架,让周芷卧於其上。   走出大厅之际,华汿叫住他。   「慢,你另外找间屋子安顿她,不可对外声张。 」   「那……芜蔾……」话到嘴边,傅崇已然明白,叹口气回应道:「是。 」   妖恋 4   是夜,骄傲不可一世的金龙御主华汿,将自己关在寝殿内,彻夜不曾休息。   倚在窗榻上,体态修长,黑发如瀑,英气逼人的五官失去沈静和惯有的冷漠。 一卷卷书简在他面前凭空出现,摊开,又被迅速卷起,再度消失。 他在查阅书阁内的藏书,一为解凡人怀胎之谜,二为破然诺契约之术。   至金乌东升,寝殿内传来数声异响,惊动殿外,有仆婢忙去请来老宫侍傅崇。 傅崇赶到时,殿外已围了一小群婢女,有送甘露,也有捧衣端水的。 傅崇先将围观的閒杂人等都赶开,才恭敬的请示。   候了半晌,响起华汿冷冽嗓音,「进来。 」   傅崇进入,见满室飞来飘去的玉简、金册,连锦帐锦被也破破烂烂悬在屋侧。 张口就想教训,蓦地想起华汿成年已经五百年,早就不是当年听他管教的小金龙。   閤上嘴,又张开,「御主,找不到答案?」   「嗯。 」华汿早已习惯傅崇总是能看穿他的心思。   「请让属下将这些书简恢复原状,」顿了顿,忍不住加了句:「这些书简是我族数千年珍宝,散失不得。 」   「嗯。 」   傅崇左手一挥,右手拐扙击地两回,书简与锦帐锦被便慢慢自己拚凑回原来模样,裂缝消失,一切如初。 傅崇再击拐扙,满室飘荡的东西就归回原处,恢复井然有序,丝毫看不出主人曾拿这些死物出气。   身为寝殿主人的华汿,自始至终旁观,几乎面目表情。 直至傅崇停手,将注意力转回他身上,才开口道:「你说族中隐老们,可有人能给本座一个解释?」   「这……属下不知,但是几位隐老已沈眠多时,若为此事去唤醒他们,怕他们对御主会相当……不满。 」   那几条老龙的脾气可不好惹,起床气向来惊人,更何况经过沈眠的龙会恢复野性,实在是太可怕。 傅崇只要想起年幼在那几个老家伙身边修行的日子,到现在还觉得直想打哆嗦,那时二十来只小金龙,坚持到最後的只有四只,其中一只还是前代族长,华汿的父亲。   所以,他说什麽也不敢去打扰那几位,况且眼前还不知族长对那个龙胎抱持什麽想法。   「御主若对龙胎仍然……举棋不定,属下建议先别打扰隐老们,他们……」傅崇尽量委婉,「一旦见到龙胎,恐怕会闹得天下大乱。 」   华汿挑著剑眉,神色愈发冷峻,「我也是想到这点,七位隐老中,定有人主杀,有人主留。 可是不问他们,还有谁能给本座答案。 」   傅崇想了想,答道:「恐怕没有,龙族,不论金龙或是其它龙族,都不曾听说有凡人女子孕育过龙胎。 一来是因为,鲜少龙族与凡人相恋;二来,凡人根本无法孕育龙胎。 」   话说完,主仆两人皆陷入沈思。 华汿只要听见『相恋』二字便觉深受侮辱,他根本不记得那令人作呕的女子是谁。 人类不过是人世间脏秽的尘土,没有永寿、不聚天地灵气,怎配提与他相恋,怎敢爱上他!   偌大寝殿因主人的愤怒而低鸣,寒玉石铺砌的地面也微震不断,傅崇垂首敬畏,经过寝殿的仆婢在外跪了一地。   玉漓宫中距离族长寝殿最偏远角落的周芷,沈睡中冷汗岑岑,双手紧抓住腹部衣裳。 被施术沈睡的周芷醒不过来,浑身刺骨的冰冷,让她回到被家乡父老以竹篓沈河的恐惧中。   肚里的孩子生气了,她只能下意识揪紧衣服,舌头重得说不出话来安慰。 得不到母亲安慰的孩子愈来愈焦躁不安,隐隐约约还流露出悲伤,周芷的心因为这悲伤一阵一阵疼痛。 她肚里的孩子向来倔强、暴躁,会发怒不安,却从来不伤心,难道孩子还怪她曾经想带著他一起死去吗?   身心皆处於黑暗中的周芷,为自己的无能和挥不去的愧疚,点滴落泪。   傅崇忍住伸手抹汗的动作,看著华汿,心底的崇敬骄傲无以复加。 不愧为龙族最强势的御主,只是发怒,就足以令整座玉漓宫震颤。 华汿如此强大,就连前代御主也比不上,或许也已经超越远古至今的金龙御主们。   龙族,是绝对崇奉力量与智慧的种族。 御主华汿,只有一千岁,他至高无上的地位,不仅仅因为出身高贵,更为无人能出其右的能力。   「御主的真气,愈来愈强大……」   「嗯。 」华汿终於起身,方才盛怒中,也发现体内真气源源不绝,竟较以往充沛。 看看双手,右手腕上有一圈然诺契约的咒文,左手自手背往上至衣服掩盖住的手臂也出现一道陌生纹印。 华汿皱眉,将手自袖中抽出,袒露左臂与左胸,只闻傅崇惊呼。   华汿没有抬头看老宫侍,他专注於自己身上出现的陌生纹印。 这道纹印无疑为龙族印记,可是他却无法解读,翻遍脑中记忆都没有印象。 这道浅金色纹印,彷佛生命流动,附在经脉之上,横过左胸膛,直到心脏部位,就像与他命脉相连。   「这是.这是……」傅崇指著纹印,老迈的脸皱成一团,似狂喜,「会不会是……」   「把话说完整。 」   「是,」傅崇挺直腰杆,平复心绪後道:「这道纹印是『胎纹』,数千年来属下只见过两次。 最近那一次是在前御主身上,那时御主您正在御妃肚子里。 难怪您真气变得更为强大,那时候前御主也是这样。 有胎纹的龙胎,代表可与其父心意相通,龙胎在母亲体内即开始修炼,待出世之後将有百年功力。 」   「心意相通?」华汿冷哼,他和那女人肚里野种也能心意相通,倒是奇特。   「为何其它人没有这道胎纹?」   「这个……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凡是有胎纹的龙胎,生来特别不凡,就如御主您。 」   傅崇打量华汿神色,见他仍是满脸冷漠厌烦,丝毫没有当初知道将为人父时的满心期盼。 当下只能暗叹,造化弄人,引颈期盼得来的龙胎,竟是凡人血脉孕育,如同低等精怪吸食精血。   华汿自出生就因血统不凡备受瞩目,如今是三界龙族中最年轻的御主,不但拥有非凡神力,更是生得雍容华贵,仪表堂堂。 上自天帝下自仙魔都对他另眼相看,甚或优礼有佳,早让他的孤傲自负更上一层楼。   如今这情况,无疑大大打击了他的自尊。   「不凡,哼!」华汿整装掩去臂上纹印,吩咐道:「我去帝宫,你将人看好,没我命令谁也不准接近小屋。 」   「可……可……」傅崇一句话还没说完,眼前早已没有华汿的影子,「唉!御主还是这麽性急。 不准人靠近,那要怎麽照顾她?」   自昨天把人带回来送进那间屋里,华汿陷於不敢置信的狂怒与震惊中,而傅崇自己则不知该喜该忧,折腾一晚,直到现在还有点恍忽。   华汿离去,留傅崇於殿内苦恼,他到底该不该不顾命令,破解封印去看看那个女人,确认一下她肚子里的龙胎是否安好?转念一想,摇摇头,御主权威不容挑战,何况正在盛怒中。 刚才才看过的那道胎纹也显示龙胎安好无虞,这对母子只是睡著,又在玉漓宫内有龙气拢护,应该不会出什麽事。   又想到昨日见那女人那麽脏污不堪,浑身腥臭怪味,也不能怪御主连看都不愿看。 傅崇大大叹气,有些不能理解这个心高气傲的族长,天界暗界,追著他的美女已经够多,怎麽还从天界游戏到人间,弄出这样的事?   龙胎啊!龙胎!盼了几百年的龙胎啊!上天开了一个怎麽样的玩笑?   妖恋 5   「这时候你不在玉漓宫陪你的王妃,上我这里做什麽?」   嘴里虽然问话,磔骞倒是头也不抬,手眼都忙碌於案上工作。 他是天帝长子,掌管天界戒律和众多繁琐之事。   反观华汿,不请自来之後,便把自己抛在窗前软榻上,面对满园琉璃幻境般的美色,剑眉深锁,不发一语。 疏狂的华汿和严谨自律的磔骞居然是莫逆之交, 至今仍有不少人觉得不可思议。   久久听不见回答,磔骞不得不放下手中金简,专注於眼前人。   「出了什麽事?」   华汿慢腾腾举起右手,让磔骞看清手腕上那道契约咒纹。 磔骞离开书案,走到华汿身前,以食指轻触咒纹,咒纹经他一碰触立即在肌肤之上流转起来,磔骞闭眼片刻。   睁眼,磔骞疑惑,「这份契约,有何难为之处?」   华汿收回手,恼意昭然,「替我解了它。 」   磔骞默了片刻,「你明知我掌管戒律,这是要我以身犯戒?」   「知道你戒律严明,」华汿微讽,「不敢强求。 你只要告诉我解法,其馀的我自己来。 」   磔骞看著华汿皱眉,暗忖这位年轻金龙王是否因天帝与众仙放任,变得过於骄纵。   「给我一个解释。 」身为天帝长子,他的实力不在华汿之下,别人对华汿敬畏,他则给予兄弟般的对待,再添三分帝子威严。   此事已成华汿心中刺,偏偏面对磔骞追问避无可避,更添心中不快,烦燥暴怒之情陡升。 身还在榻上,已衣袂浮动,整齐的发辫松脱,墨黑色长发如瀑,似怒张的心绪。   因华汿威压,周遭的空气变得窒闷,磔骞不悦地皱眉,沈声道:「不要胡来!」   华汿却是放肆地弯唇而笑,「你我上一回较量,还未分出胜负。 」   磔骞眼一眯,神采内蕴,抬起左手轻摆,默诀,只见华汿发丝若风吹拂,冉冉飘动几下,那片窒闷的空气便反向包围著华汿。 华汿本就心浮气燥意难平,当下更不舒坦,甚至连一时兴起的争胜之心也消弭无踪。   眉一挑,右手掐诀化去气团,左手拂过长发结辫,一切恢复如初。 又卧回榻上,懒懒悒思。   磔骞见状,倒是笑,「不打了?」   「没意思。 」   「那个,」磔骞指著华汿袖口的纹印,「龙胎纹印,我只曾听说,还未亲见过。 看来你的後嗣也将是一鸣惊人之辈,有何不满?原本柳玉庭铁口直断,你可是终生孤寡。 」   才说罢,两人都为那四字的境地沈默一回。 对於几乎永寿的神仙而言,孤寡终生,乃天地间最折磨人。   「哼!穷酸书生,」在磔骞面前,少有的率直,「我华汿怎麽可能落到那种境地。 」   「确实,」磔骞叹,「三界之中,多少美人任你招之即来。 只是,玉庭推卜神准,几乎未曾错过。 」   磔骞个性严谨笃实,柳玉庭亦相去不远,直觉柳玉庭的卜辞不应有错。 是什麽原因,在冥冥之中改变了这个结果?命运交织,如一张绵密的网,脱轨的命运不知投下了何种变数。 又是什麽原因,造成这样的脱轨?   磔骞立身,狭长的眼微微眯起。   华汿只需望去一眼,便知道这人已经满腹心思推敲起来,於是懒得搭理。 磔骞明白他的脾性,命运无常飘渺,於仙道亦然,华汿向来不屑。   「龙胎不凡,你为何不见喜悦?」磔骞聪睿,已看出端倪,「难道对新王妃不满?来了这麽久,你还没说她是哪一族的美人。 」   一想起那人类女子,压抑不住的怒涛滚滚而来,对著至交好友,更说不出口。 金龙血统,从未受到这样的污染,一只杂种龙,也不知能否飞天。 他愈想愈是烦躁挫折,终不顾磔骞,施了瞬移之术离去。   磔骞惊讶得挑眉,他的听花阁布了禁法,常人根本无法在此瞬移,即便是华汿也不应有此能耐。 磔骞踱至园内,缓缓吸纳,感受华汿术法馀韵,片刻後睁眼。   「真是强悍的龙胎。 」   笑著摇头,转身入内继续未竟的工作。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玉漓宫则建於两界之间,本质属虚幻,华汿去了一个时辰,转眼是一昼夜。   被华汿施法陷入沈睡的周芷,肚腹中的孩子并未随之入眠。 他感知外界一切,在母亲的梦境中浮浮沈沈,饱经挫折与恐惧。 他也透过胎纹感知华汿,华汿的愤怒、轻蔑、抗拒和多次浮现的杀心,他都知道。   因此他在母亲腹中不甘的翻滚挣扎,为这不曾遭遇过的委屈而愤怒,小小的心脏自长成後第一回知道了痛。 周芷犹在梦中哭泣,龙胎等待不来任何关切,得不到每一次撒野时母亲给予的喝斥和安慰。 没有熟悉的歌谣,没有轻轻落在肚腹上的抚触,也没有呢喃轻喟的温柔。   他知道母亲正在作梦,却不明白为何母亲睡了这麽久还不醒来。   周芷总是梦回周家口,梦见又一次被村人押入竹篓,万般唾骂,梦见自己拥著肚中孩子沈入江中。 她曾想过和肚中孩子,同死不同生。   水涌入口鼻,虽然後悔,却已经太迟,小船上的村人听不清她说的话。   「不……不……不行……」周芷在梦中呻吟,龙胎在肚中翻转。 小小的脑袋跟著记忆起死亡的恐惧,以及母亲没入水中,不能呼吸的痛苦。   他想和往常一样唤醒母亲,耳朵里却传来华汿的声音,『一只杂种龙,也不知能否飞天。 』   小小龙胎拍打著手脚,愤怒甩动他不惯用的尾巴,无谓的想将声音逐出耳际。 他的拍腾,虽用尽全力,也不过是轻轻摆动。 过了许久,龙胎将尾巴收到肚腹上,四肢拥抱著尾巴,身体团成一团,一如他最乖顺的时候。 尚未睁开的眼角挂著来到世间的第一滴眼泪,消融於羊水之中。   妖恋 6   第二章   龙胎静止的蜷缩於周芷子宫内,如正常婴孩酣憩。 方才眼角泪水,彷佛错觉,烦躁不安似乎也已止息。 身在天外的华汿,带著满腔无处倾泄的懊恼,侧卧花仙馨香无比的怀抱寻求安慰。   花仙受宠若惊,轻轻揽住华汿肩背,让他更舒适的枕在自己腿上,并让满园净莲绽放,让莲香抚顺金龙王浮动的心。 谁都没有注意,龙王袖下纹印突然鲜活流转,泛著浅浅光茫,片刻才恢复沈静。   柳玉庭掐诀,领著焕玧在玉漓宫内横行,直向宫中角落而去。 愈走,如玉般的容颜愈是沈郁,下巴线条绷得愈紧,嘲讽轻蔑一见了然。 待来到玉漓宫最偏远角落,身上怒腾腾的气焰,已几乎波及焕玧。   他停在假山之前,冷道:「在这里!」   焕玧看著前方,仔细分辨术法痕迹,眉宇间也隐隐有了震怒。 然而,就在他动手之际,傅崇闻讯及时赶到。   焕玧大步一跨,怒问傅崇,「你们金龙族就放任那臭小子乱来?眼里还有天规没有!」   若华汿在宫内,焕玧就算再生两个胆也未必敢口出恶言,偏此时华汿不在,帝子这一骂,气魄十足。   反观傅崇,瞥了眼假山方向,心中有愧。 老脸一阵黑一阵红,心里交战著羞愧与护短,皱纹挤得老深老深,犹是勉强挺直腰杆,稳稳面对著帝宫中的两位。   「六殿下息怒,待老身找来御主,再……」   「华汿若在,我和焕玧还来做什麽?」柳玉庭竖著剑眉,毫不留情,「不知道又流连在哪个女人怀里,好个下流胚子。 」   「玉庭!」   「柳……柳……」   焕玧和傅崇哆嗦著,互看一眼,齐齐滑下几滴冷汗,齐齐庆幸华汿不在。   焕玧迎著爱人愤怒的目光,尴尬道:「玉庭,说话……还是别太直接,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   柳玉庭皱眉,微恼,是他气得忘了分寸。   「算了,骂那人只是浪费唇舌,」手指稳稳又指向假山,「焕玧,破了它。 」   正当焕玧点头,傅崇赶忙阻拦,「不可不可,这禁制结界是御主亲下的,不可妄动,一切等御主回来再说。 」   「等他回来?」柳玉庭怒道,「能等他我何须著急。 早说他的事不能管,将来又要添一椿怨念!若不是你站在他那边,当初我死也不会说,所以你去破了这个结界,把人救出来。 」   焕玧苦笑,为了这件事,柳玉庭没有一刻安宁。   「使不得,使不得啊!」傅崇看著焕玧,脸上更苦,「那……女人在里头好好的,你们这是做什麽?玉漓宫虽比不上天宫,可是也从不曾任人来去,请两位切莫让老身难做。 」   柳玉庭眼见事情扯不清,索性把话挑明。   「傅崇,华汿有心违反然诺契约,你可知道後果?我已算出那女子和龙胎性命垂危,好心来救人,再罗嗦一刻,契约反噬,你还要拦我?」   柳玉庭从不说假话的个性,傅崇清楚,闻言不由得大惊,讷讷地说不出话来,脸上神情也由尴尬变得凝重。 腹诽华汿的任性妄为,对自己放任不管亦觉有愧。 最终选择垂肩让开,頽丧的指指假山,无言示意。   焕玧挑眉,对老宫侍妥协的方式觉得有趣。 他默念口诀,运起体内仙气与假山周遭术法冲撞,彼时园内草木摧折,假山却仍是完好如初。   尘埃落定时,柳玉庭胡疑的目光扫来,焕玧面上一红,咳了两声,正欲凝神再试,却遭傅崇打岔。   「六殿下不用忙,」傅崇显得既骄傲又无奈,「此结界是我主以上古之法所结,除我主之外无人能解。 若强行破解,凡人身躯恐怕承受不了。 」   柳玉庭皱眉,急道:「那要如何?没想到华汿这麽狠,难道他打算把人困死在里面!」   「不……不会……我主只是……」面对两人质疑,傅崇急著澄清,偏偏一时间也想不出什麽圆滑的话开脱。   三人正感头疼,天际突然传来几声闷雷。   「傅崇,让开!」   龙吟似的话声才响起,傅崇已滑开一丈有馀,左手顺便搭拉著柳玉庭。 唯焕玧反应不及,轰天巨响下,被金龙吐出的雷电劈个正著,周身拢覆青烟。   「焕玧!」柳玉庭大惊,挣脱傅崇跑上前,挥退浓烟,急急检查焕玧身上是否完好。   幸亏焕玧虽闪避不及,还是迅速提气自保,除了一身衣衫焦黑,发冠松脱之外,并无大碍。 只是惊吓过度,神情有些呆滞。 及至华汿轻飘飘落於身前,才抬手指著他的脸,骂人的话堵在喉间。   「你!……你……你……」眼见华汿神情冷冽轻嘲,焕玧咬著舌头收住话,改而转向爱人,「有没有吓著?」   柳玉庭摇头,惊魂未定。 焕玧叹气,左手正要拍上玉庭後背,那人却霍地转身,竖眉,「对帝子动手,你太过分了!」   华汿看也不看柳玉庭,迳自侧身对傅崇道:「赶出去。 」   话说完,一甩衣袖就要离开花园。 傅崇张大嘴,惊见柳玉庭身形一晃,拦在华汿面前。 焕玧随後赶上,将爱人护在身後。   「放开我……」柳玉庭挣扎著,「我就不信他敢把我如何,好歹我也名列仙班。 」   「玉庭……」焕玧十分无奈,只得放手让他挺身而出,自己则是蓄力待发,以防任何不测。 这只金龙,强横得很,谁也不知道他何时翻脸。   柳玉庭的坚持,引起华汿好奇,收回欲跨出的脚步,等待著。 方才浸淫净莲香气之中,此时此刻,他尚且有多馀耐心和心情与柳玉庭打交道。   反观柳玉庭,则是烧尽忍耐,斩钉截铁道:「立刻履行契约,现在!」   华汿挑眉,似乎对柳玉庭出口的话有些失望,他原本还希冀著柳玉庭带来什麽关於龙胎的意外消息,或许一切只是场连仙人都难以开解的误会。   脚步又跨出去,摆摆衣袖不再理会两名闯入者,更不将柳玉庭的话放在心上。 然而,只走了两步,手腕处开始灼热刺痛。 华汿抬起手,观察著腕上流转烧灼著皮肤的文字,不自主流露兴味。   柳玉庭见契约运作,渐渐平静,脸上挂著冷笑。   一旁傅崇见御主腕上文字愈来愈红,流转愈来愈快,忍不住上前担忧。   「御主,这个……」   华汿让傅崇噤声,专注看著右腕,满目著迷,甚至微挑起唇角。 那神情就如孩童见到新奇玩具,焕玧和柳玉庭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皱眉。 研究半晌,华汿闭目冥想,默念仙诀,只见腕上文字开始若隐若现,终是慢慢沈静恢复成原来模样,不再变动。   在场三人看得傻眼,不明白事情为何急转直下,傅崇与焕玧尤其叹为观止。   飘飞的衣袂静止不动,华汿才睁开双眼,将手抬至眼前端详,甚为满意。 原以为然诺契约有多厉害,看来也不过尔尔,真是白白到磔鶱处去碰钉子。 这麻烦的东西,迟早让他想出破解方法。   收拢好袖子便要走人,焕玧不可思议,「你这就要走了?」   华汿斜睨了一眼,不答话。   「等等!」焕玧挺身,脾气上来了,「玉庭的话你方才没听见?快履行契约,把你的王妃放出来。 」   华汿原本懒得多做解释,但看柳玉庭满脸挫折与疑惑,不禁心情大好,特地说明道:「你的契约上,没有言明何时应履行。 只需小小言咒术,即可折冲。 」   三人齐齐恍然大悟,柳玉庭悔不当初,然诺契约有漏洞,以後怎麽约束这头狡猾的金龙。 焕玧和傅崇脸上则分别写著不甘与崇敬,从未听过『小小言咒术』可以化解然诺契约,何况还是这麽轻描淡写提起。   柳玉庭不得已,改变策略,道:「金龙王,你知道我的卜算解梦难得失准。 你若是还想要那个孩子,就快快打开结界看个究竟。 」   闻言,华汿不得不收起轻慢态度,他先是看了看手上纹印,并无异常。 然而柳玉庭从不说假话,更犯不著骗他。   傅崇上前,也道:「请御主开结界。 」==============这个周末比较有时间写文……发这一章谢谢大家的留言回馈,看了很开心留言未回的部分,一定会找时间回应各位……^^……先预祝大家情人节快乐!!靛魂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妖恋 7   被术法封锁两个昼夜的结界开启,华汿当先走进,柳玉庭疾步在後。 然而华汿甫进门,大手一挥将所有人隔绝在屋外,他不想任何人看见这名女子。   大步走近床边,还有两步距离,华汿便停下,厌恶地施了一个法咒净化气味。 周芷那一身比布袋好不了多少的衣服,维持前日所见的脏污,飘散著异味。 华汿左右踱了两步,想了想,决定先让她沐浴更衣,以便接近诊视。   想法既定,灵光一闪,将周芷躺卧的床变成热气蒸腾的浴池。 身下床铺骤然消失,周芷落於水中,只馀头部安安稳稳露出水面。 沈睡的人不能醒,只用几个呻吟和轻微动作反应。   华汿扬眉,詑异她还有知觉,思索著是否唤醒她,让她自行沐浴。 想了片刻,作罢,眼下没兴趣应付。 於是掏出随身带著的小金叶,叶上书写著咒文,那是他出外云游时的仆人。   小金叶幻化成一个面目清秀,表情刻板的侍女。 她的好处是,不需华汿开口指挥,便自动自发感知主人一切希望。   侍女将周芷浸泡於水中的衣服件件除去,逐渐露出她裸露的身体。 华汿则在桌旁坐下,以手支著下颔,微泛著金光的眼睛,丝毫不乱的看著侍女的动作。 甚至在侍女剥光周芷衣物後,手指在桌上敲了两敲,让侍女将周芷的身体托离水面,让他看个仔细。   华汿也不知心里是失望或是窃喜,双目检视著周芷丰润的胴体,自脖子以下到脚趾尖,没有一处遗漏,没有一处动心。 唯一念头,竟只是庆幸她衣服下的肌肤白晳,至少不是满身泥垢。   耳里听著屋外焕玧和柳玉庭模糊的吵闹声,他就这样盯著周芷的胴体发呆,试图找出他和这女子的关连。 他记得周家口,也已记起如何遇见周芷,更无疑曾与她燕好。 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纯真甜美的气息,年轻热情的奉献,不足以诱使他采撷的青涩果子。 摇摇头,後悔当初因为厌了妖娆缠人的杏花精,鬼迷心窍,转而陪周芷一场游戏。   目光落在周芷微隆的小腹上,首次对龙胎感到好奇。 他忘了侍女尚未替周芷洗刷,起身走过去将烙著胎纹的左手放在周芷细嫩的肚皮上,手掌立即感受一股微弱的热流,顺著胎纹传达至心口。   「啊……」华汿被这种奇异的感受冲击,不知不觉叹息。   他倏地收手,疑惑的看著周芷的肚子,看了片刻又将手摆放上去。 这一回,左右摸遍,都没有方才奇异的悸动,无法分辨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总之拧起了眉头。   弹指让侍女将周芷放入水中,侍女轻柔的擦洗,周芷在水中无意识伸展四肢。 华汿点头,龙族生来爱水。   就这样立在池边,直到侍女将周芷洗刷乾净,他无邪的眼神大多盯在周芷肚腹之间,试著以与生俱来的本能感知胎儿。 然而,每一回试探都如石沈大海,有去无回,间或几次微弱到几不可察觉的抗拒,令人疑惑。   刚寻到周芷时,龙胎的反应可不是这样,那是如同雨天湖面纷纷跳跃的水花。   浴池的水依然清彻、温热,完成工作的侍女起身让到一旁,让华汿上前从水中捞起周芷的手,用最原始的方式探查这对母子状况。   华汿的号脉功夫,是在游历人间时学得,然而他虽生来聪颖过人,却没有经验。 号了好一会,依然只觉得周芷脉象虚弱沈缓,那道孕脉却是怎麽辨别也辨别不出。 不由得几分心惊,再次将手掌平贴於周芷肚上,重复试探,却仍然得不到反应,甚至连微弱的抗拒也已经消失。   华汿瞪著掌下雪白的肌肤,突然觉得一股寒栗自脑後窜下,生平头一回虚汗淋漓。 他不能理解的拉开左手衣袖,纹印分分明明完好无缺,仍然看得出纹印之中蕴藏的生机。 揭去衣衫检查纹印,自上臂至左胸口,终於在胸口处发觉有异。 胸口处的纹印原本流畅,微泛金光,如今看起来却黯沈似贴入肌里,印记也有几处发散扭曲。   华汿自语道:「不可能!」   与他同脉共享灵气的胎儿怎麽可能轻易消失,而他会毫无所觉?   他再将手覆在周芷肚上,几次尝试之後,结果不变。 不甘心失去龙胎反应,华汿薄唇一抿,掌下源源不觉释放出龙气,欲藉龙气补养和诱导。 这一次,他果然没有失望,等待了几息时间,终於得到反应。 微弱、几不可察、窒闷而反抗的情绪,本能让华汿明白,这是即将走向消逝的生命。   不由得闪过怒意,龙族向来强悍,金龙一族更是如此,这女人怀的究竟是什麽样的龙。   发想才过,周芷紧锁眉,嘴里不清楚的呓语。 华汿靠过去还来不及听清,温热的血溅上他的脸。 周芷吐出一大口血之後,一道血痕顺著她的唇角不断滑落水中,甚至鼻子也开始溢出鲜红。   华汿大惊,收回左手,周芷口鼻的鲜血却还不停,他欲以神力治疗,反倒让周芷又吐出一口血。 华汿起身,双手在身侧一捏一放,完全束手无策。 在他呆立的同时,他身後的门被焕玧破开,柳玉庭当先冲入,看清周芷惨况,如玉容颜刹时雪白。   一阵忙乱,谁也没注意周芷的血沈入池中,像有意识般,在腹部周围聚拢飘浮,久久不散。   妖恋 8   芜黎阁,周芷终是躺上天罗缎铺就的大床,历任金龙御妃的睡床,千年前华汿在此孕育、出世。 御榻之上,周芷容貌端丽,宝蓝色如水的天罗缎盖至下巴处,衬出下巴尖巧,颇惹人怜爱。   可惜,尽管华汿亲自解去沈眠之术,她仍犹自酣眠,看不见傅崇精心为她营造的满室奢华。   飘盪於梦境间的母体,走向虚无消逝的龙胎,令芜黎阁内气氛凝窒,华汿俊美无俦的脸上,早失去往日轻狂睥睨。 自焕玧破开小屋,将周芷移至此处,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然而尽管沈默失魂,他周身冷冽尖锐的气质仍然鲜明,相对於皮相之下的慌乱无措,在此时更容易引发鞑伐。   「华汿,你究竟怎麽想的?」焕玧收起平日好脾气,神情肃然,「我原本以为玉庭只是危言耸听,今日才真正知道你的无情。 你若真的容不下这名女子与她肚中孩子,我这就将他们带回天宫,从此与你再无瓜葛。 」   三个人,六只眼睛盯著华汿,可是他的眼无视旁人,只落在周芷身上,仍未从小屋内的震撼中回神。   傅崇忍不住,拐杖一顿地,矍铄挺拔,身形也似高了几寸。   「御主!这是我族期盼千年的龙胎!」 再度敲著拐杖,「金龙一族子息艰难,你好不容易……再说,又有纹印,就算生母是人类,也……」   华汿突然打断傅崇,问道:「傅崇,胎儿为何不能感应我的气息,为何不能吸收我给予的龙气?」   傅崇回答不出,华汿蓦地起身来到床前,伸出左手按在天罗缎下隆起之处,闭目凝神试图在虚空之中寻找龙胎生息。   「什麽都没有。 」   「没有什麽?」柳玉庭离华汿最近,听见他困惑的呢喃。   华汿眼神一转,命道:「你来替她把脉。 」   柳玉庭是在场唯一曾经为人,可惜他不懂医术,「我不会把脉。 」   上天赐予他一项无人能及的天赋同时,收取了极高的报酬,他除了卜算解梦之外,一切无能。   焕玧上前,先是握住柳玉庭的手,接著对华汿皱眉,「把什麽脉?怎麽回事?」   华汿不答,专注於周芷身上,思忖她吐血与不能醒来的原因。 一切起因於龙胎,唤回龙胎,才能唤醒母体,唤醒母体,才能催生龙胎。 既厘清因果,华汿脸上凝重渐散,覆於肚腹之上的掌心又源源不绝送入龙气。 这次作法与在小屋内不同,华汿收摄心神,小心卸去气息中的强靭霸道,让龙气包围龙胎身躯,有如沈浸深潭被温润水气包覆。   几乎每一个龙族最早的记忆,都开始於母体内,开始於这样的感觉。   可是周芷体内龙胎却不同,华汿不消片刻已渐渐露出异样,额际沁出薄汗,傅崇在一旁也察觉不寻常。   「御主?」   华汿头也不抬,顷刻又忘前事,固执地强送真气。 果然,傅崇那声叫喊才结束,周芷唇边又有朱红落下。 华汿皱眉,龙胎气息终於又出现,总是拒绝,不由得在眼眸中凝结了恼怒,竟是不肯收手。   焕玧和柳玉庭看周芷呕红看得心惊,却不明所以。 傅崇一箭步上前,挥舞拐杖,将恣意妄为的金龙王扫离床边,焕玧和柳玉庭惊得忘了閤上嘴巴。 华汿轻飘飘落地之後倒不见怒容,只有满脸困惑混和著挫折。   傅崇忘形,破口大骂,「臭小子!什麽事都蛮干!」   伸手去探周芷气息,脸上皱纹几乎挤成团,立刻以拐杖击地,一名宫侍瞬间出现。   「去将那三个找来。 」又加了句,「让他们立刻、马上过来。 」   垮著脸的宫侍衔命而去,焕玧觉得那人听见傅崇的话时,似乎微微颤抖,不由得好奇『那三个』是何方神圣。 柳玉庭没有焕玧微恐天下不乱的兴奋,伸手将周芷唇边血渍擦乾净,顺便探一探她的鼻息。 周芷脸色已转为青白,虽不能醒,却一身冷汗岑岑,若不是鼻息仍存,实在让人有些心惊。   傅崇目送宫侍离去,又转身检查周芷,嘴里不断念念有辞。 焕玧好奇,悄悄靠上前去,却不巧傅崇侧身与他撞个正著,傅崇眼一眯,焕玧机警,赶忙往後滑开一段距离,呐呐地陪笑。   「傅老,」华汿终又开口,转眼移身床前,「她为何不醒?我分明已经解术。 」   傅崇道:「她是凡人,第一个怀有龙胎的凡人,在她身上发生什麽事都有可能。 」   华汿还想说什麽,被柳玉庭抢问道:「那她现有没有危险?凡人这样吐血是会死的。 」   傅崇难得挺起的肩瞬间垮下,凡人的脆弱,出乎意料之外。 龙族生来强悍,对这种随便捏一下就会死的生命,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他才稍稍收拾起对主上的不满,改投以同情。   「找我们来,有什麽事,快说!快说!」   话声从阁外远远破空而来,最後一字说完,三位银白发、月白衫的老者已经站定床前,淳厚丰沛的真气环盪在外。 柳玉庭还来不及移开床边,只觉得一道绵力袭来,人已经落到焕玧怀中。   在阁外还命人『快说』,入阁後却一迳围在床边,对一旁傅崇和华汿视若无睹,似乎已著迷於床上人。   焕玧拉著柳玉庭後退两步,耳语道:「这是金龙族三帝师。 」   其中一人抬头看过来,「娃儿有点见识。 」   焕玧一惊,忙换上庄重神貌。 不过那三人的兴趣集中在周芷身上,也不曾再看他。   「啧啧!这怎麽搞得?龙胎要由凡人来生?我们龙族没女人了吗?」日长老闪著金光的眼看向华汿,「你比你爹还行!那两个黏了千年,总共才下一颗蛋,你这小子成年才五百年,天上地下玩几遍,就抱蛋回来啦。 」   「没用!没用!」月长老摇头,「这搞什麽鬼!你看他这样子跟他爹差了多少,小子站那麽远,一看就知道。 唉!老天爷怎麽就轻易让人给他下蛋?我家里那两只爱得死去活来,偏偏怀不上!可叹!可叹!」   华汿在一旁将这些话照单全收,只是面如雕像几乎没有表情。   星长老终於清清喉咙,却是转向焕玧和柳玉庭,「两个娃子看得开心?平常没少受这小子欺负?你要是敢把一根手指放到我们这小子身上,老夫一道雷电劈了你们。 」   表明完护短立场,转向华汿道:「过来。 」   华汿点头,走近床边,傅崇也靠了过去。   「你这小子,不爱人家还搞大人家肚子,」日长老个性最是冲动,初见龙胎,欣喜之馀还想暴打华汿一顿,「数遍全龙族,也就你一个,居然能让凡人替你抱蛋!哼哼!」   月长老最实际,问道:「弱得都感应不到了,凡人肉胎生的,没用。 这只小龙,留是不留?」   几双眼齐刷刷望向华汿,华汿低著头,眼神聚焦周芷腹上,不知神游何处。 在场,从无人见过华汿这种失魂消敛的模样,一半惊、一半奇,摒息以待。   华汿抬头,出乎意料之外问著柳玉庭,「你卜算的结果如何?」   这时才想起要问,柳玉庭皱眉,「母子皆有大难,死相。 後续便算不清,我涉入太深,能算到今天已属不易。 」   华汿面上露出几许嘲弄,在帝师面前翻起袖子,引来抽气惊叹。   三人触碰华汿手臂上的胎纹,又是连番惊叹。   「强大!」日长老忍不住笑眯了眼,「不比这小子差。 」   「那为何奄奄一息?」华汿不解。   月长老疑问,「你没有为他灌输龙气?」   「龙胎没有回应,有时抗拒。 」   三人齐齐愣了一回,月长老将手放在周芷腹上,閤眼片刻,脸上表情凝重。   「果然。 」他朝两位长老点头。   日长老头一转,眼一睨,傅崇骇了一大跳。   「傅崇!你这老糊涂!看看你把这小子教得多笨!」   傅崇哑口,心想:『帝师是你不是我!』   星长老接口,「笨得连怎麽养龙胎都不知道,这麽粗浅的事都不懂。 」   傅崇委屈,他一直都还是孤家寡人,怎麽懂得养孩子?   「唉,可怜太久没有龙胎降生,他们也只能翻翻古籍。 」月长老转而面对华汿道:「我族子息艰难,有怀胎者皆为爱侣,对龙胎呵护倍至。 像你这样的,也只有在远古,枝叶尚且繁茂之时,才偶有听闻。 」   月长老意味深长地道:「我族以父为尊,『父不喜』对龙胎而言即可致命。 」   华汿没有反驳,袖中的手微握,道:「救他。 」   月长老却摇头,「没得救。 」=========祝大家 情人节快乐!   妖恋 9   三位金龙帝师齐心出手,在芜黎阁寝殿内摆下法阵,护住周芷心脉,更保她心境详和。 周芷的意识终於自无边黑暗和反覆不停的恶梦中解脱,暂时进入帝师们创造出来美丽幻境。 满山遍野的花,啘啭鸣唱的鸟儿,时不时逗弄她玩耍的兔子和小鹿。   周芷的脸色迅速由淡青转为白晳,让帝师们稍稍松了口气。   众人移至外间,星长老面色凝重:「那女子什麽来历?竟能够怀上龙胎,御主难道一点也不奇怪?这该派人去查。 」   傅崇当即领命,「我会派手下去查。 」   「龙胎需要消耗母体大量精气神,方能孕育成形,方能成长,这女子是怎麽办到的?」   华汿便把当日所见一一告知,无暇顾及复杂的感受。 原是心中刺,原引以为耻,待说过一遍後,竟然宽怀。 此刻华汿所想,唯有挽救龙胎,他要那个初见他时满心雀跃的龙胎。   听完後,日长老满脸骄傲,「不愧是御主之後,仅管母体卑微,求生意志却如此强烈。 」   龙族,绝对崇奉力量与智慧。 放弃微弱不堪重荷的龙胎,与放弃强大而潜力无穷的龙胎,後者是不容置疑的罪。 也因此,三名帝师对华汿的不满,又即刻暴涨,接连训话。 奈何华汿始终冰雕脸孔,若听若思,间杂著旁人不懂的神情,弄得那三人不甘不愿熄火。 大抵他们对上华汿这种冷性子,从未骂得尽兴。   月长老率先收口,回到现实,「母子连心,那两个会相互影响。 那女子的身体长期虚耗,已经接近油尽灯枯,若不得补养,无法继续供应龙胎养份,所以龙胎的壳至今无法生成。 」   日长老插口,「你这小子偏在这时候给她施什麽法,让她沈睡。 你以为凡人跟你一样可以几天不吃不喝啊!也不探探,那女人的意识都快被魇鬼吃了,当然醒不过来。 龙胎就只能跟著她,又作恶梦,又饿肚子。 」   说到後来,日长老已经一掌拍在桌上,震出一道裂缝。 华汿神色终於有几分松动,眼神闪了闪,又归於沈寂。   突然对著焕玧开口道:「我要借帝宫摩琉石和天云锦。 」   焕玧惊愕,借这两件宝贝可不是小事。   华汿眉一皱,「找磔骞想办法,快去快回。 」   面对金龙王的颐指气使,焕玧无奈奉行,只因柳玉庭已巴巴的拉著他往外走。   星长老目视那两人离去,点头道:「御主果然一点就通,那两件东西,加上大回元阵,可以护住母子俩。 」   「不过,最蕀手还是龙胎,龙胎排斥他的气,该如何?」   傅崇这一问,让室内沈寂。 几双眼又忍不住含著愤怒与痛惜,看向端坐著的华汿。 华汿自然知道,始作俑者是自己,责无旁贷。 可是要如何对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说教?对於管教孩子,他根本一无所知。   「把你脸上的表情给我抹掉,」月长老沈声道:「看来到现在你还不懂。 龙族孕子起源於两情相悦,情爱虽然飘渺,却是关键。 你不爱这个凡人女子,已经是异数,後又嫌弃这对母子,弄得龙胎宁可沈睡消逝也要排斥你的给养。 方才你在寝殿,那对母子的气息有多压抑,难道你一无所觉?」   华汿袖下的手握成拳,出世千年,他从未有一日如同现在接受这麽多鞑伐。 他绷紧表情,强忍住怒气,然而双眼金光灿然胜於平时。   月长老看著他深深一叹,摇头,「所以我说,没得救。 」   华汿猛然起身,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他是三界龙族最年轻的御主,自幼及长只有他不想做,绝无他做不成的事。 自统御金龙一族以来,多少褒扬赞赏,多少次驱逐边患、荡平魔叛。 区区龙胎,还是自己的骨血,怎麽能这样拒绝藐视他!   月长老看著他,有一丝怜悯,「所以我说,可惜了这个龙胎,怎麽老天爷肯让女人给他下蛋。 」   这话一出,众人脚下的地阵阵摇动。   日长老冷道:「你就尽量发你的脾气,胎纹印跟你身心相连,小心龙胎死得更快。 」   「住口!住口!」华汿终是暴怒,劈飞一张凳子,「如何救?说!」   发狂的华汿,确实足够威吓。 三帝师皆已年近万岁,老骨头被华汿冷冽狂暴的怒气刺得微微发痛,不得不收稍作配合。   日长老双手抱胸,反将问题丢回,「三界皆知,金龙御主不识情爱。 龙胎偏要浸润在爱情里成长,你要如何骗过那对母子?」   就在众人以为华汿会知其不足,消頽放弃,他却似恍然大悟,一扫先前阴郁,突然纵声大笑。 四名老者张大眼,不知其所以然,只得等待华汿笑罢。   「这有何难!」华汿勾著唇角,邪肆十足,「我去要一株『无泪』就成!」   话才说完,华汿已化身龙形腾飞天际,向北方疾去。   芜黎阁内四人看著华汿消失,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才有人发话。   「傅崇,『无泪』是什麽东西?他这是要去哪里?」   傅崇摇头,起身为众人倒茶,「北海龙女不知打哪找来的仙草,百多年前龙女差点给御主下了『无泪』,亏御主机警,转给平滫吃了。 平滫昏睡一日夜,睁眼看见一名鱼族宫侍,立刻非卿不娶,追了人家几年才清醒。 」   「原来如此,难怪平滫会闹出那麽大笑话,我听说那鱼族还是个公的。 」   「没错。 」   月长老默然,日长老道:「这下可好,走极端去了,谁让你玩这麽狠!」   月长老不以为然,「这样不是更好,父母之情加上生父龙气,对龙胎最好,总比我们这几个老头轮流来给他输龙气得好。 我总觉得这龙胎霸道不下华汿,让他们多亲近,日後也免得教养不来。 」   星长老喝著茶,已经好一阵子没说话,此刻却苦笑道:「华汿这孩子真是异类,小时候天天见他父王母妃恩爱,居然长到现在都还不开窍。 连篇的话,他大概只把日长老最後那句听进去。 」   四位老人家又是大摇其头,喟叹。   傅崇突然来了句,「他哪里是不开窍?把姑娘的肚子都搞大了。 」   三帝师闻言,噗地将口里的茶喷出。   妖恋 10   第三章   玉漓宫的根基,由白玉所筑,久居其间有助於养护仙体、增进功力。 宫内上自华汿,下自龙、鱼宫侍,都觉得沁凉而舒适。 唯独周芷不然,她自入宫躺在白玉地上那刻,就被白玉蕴含的寒气所侵。 此後虽有法阵与法宝护持,仍然经常冻得双唇微紫,更别提她遭华汿施术沈睡那两日,连梦里都是刺骨的冰寒。   然而,那股冰寒不知何时已悄悄褪去,取而代之是经常的温暖,融入四肢百骸,让周芷得以沈眠得更深,更安稳。   周芷的梦境,自从有了大回元阵和摩琉石,由苍凉悚栗转变为详和欢乐。 每日在梦境中与小动物们为伍,嗅闻花香,渐渐忘却过去数个月里的血腥杀生和离群索居的苦。   在她耳际,除了梦境里的各种声音之外,听得到有人温柔呼唤。 她渴望回应,又总怯步於太过渴望,深怕一睁眼万般苦楚皆来。   苦楚是什麽?周芷的梦里已记不清,依稀是沈痛,依稀是心痛。   除了耳际的声音,偶尔脑海里还有别人,看不清面目。 如瀑的黑发,张扬的神态,黑红相间的长衫迤逦,静静地不发一语。 望著那个身影,周芷心里有些渴望,有些伤感,几欲落泪。   至於龙胎,仍在周芷肚里,泰半时间都维持著蜷曲侧卧的姿态,沈眠著。 对於华汿每日源源不绝输入的真气,只是懒懒地,轻摆尾鳍抗拒。 幸好,他不排斥来自於母亲的给养,透过母亲多少能吸收大回元阵和天云锦所制造出的法力。   周芷的好梦,逐渐平息了他的愤怒和委屈。 有时当母亲梦里出现大耳兔的时候,他也会不自觉拍动双手,似乎想去拎兔子那双大耳朵。 有时华汿没有出现打扰,他会睡得深沈,不自觉含著手指。   只可惜,华汿不出现的时候太少。   芜黎阁摆下法阵的第十一个白昼,令周芷欢快留恋的梦境骤然消失,来自耳际的呼唤,低沈软腻,重覆不断。 此外有什麽东西在她脸上滑动,轻轻的,暖暖的,令她眷恋,令她不自觉想抬头迎上去。   她才一动,发出猫一样轻哼,有人笑了,笑声震动了她的天地。   周芷睁开迷茫的双眼,眼前有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孔。 只不过,这张脸在记忆中不曾扬起过这样的笑,唯有嘲讽、唯有震怒,唯有不能打破的冷漠冰封。   十日详和好梦立即被抛在脑後,周芷迅速挣脱华汿怀抱,像落水的猫儿一样惊惶失措,频频以眼角瞄著这个陌生房间,揣想逃生路径。 猛然想起孩子,周芷双手环著肚腹,急切的抚摸确认。   华汿温言道:「孩子没事。 」   闻言,周芷怔然,身体仍不忘再退一退。 这样温柔的声音不应该出自这个男人,这样灼热宠溺的目光也不应该来自这个男人。 她所熟悉的这个人,对她弃如鄙屣,任她哀求也不愿回头。   倏地想起他突然现身林中,衣袂飘飞,出尘若仙,眼神是全然的不可置信,似恨不得杀了她。   忆起那令人心血冻结的一刻,周芷白了脸色,苍惶间发出一声呜咽,转身逃下床榻。 然而十馀日不曾走动的双腿无力支撑,脚一踏到地,就整个人歪倒,无力的俯卧在地上。 泪水两行,也滴落在地上。   华汿坐在床上出神,前一刻还盈满的怀抱,这一刻已经空冷。 眼见周芷惊骇逃离,他的心一点一滴酸疼,原本迎接伊人醒来的喜悦全化为失落。   因为周芷疏离,华汿身心渐渐泛起悲伤和无措,他皱眉,难以适应这样的感觉。 於是怔愣稍息,直到周芷挣扎著朝外爬去,他才蓦然惊醒,不顾推拒将她抱回床上。   周芷不愿与他有任何接触,然而华汿眷恋她的温度,不肯放手。   「小心,别伤了孩子。 」   温柔得刺耳的话语,令周芷不敢置信地抬头。 华汿的脸近得只需抬手便能碰触,脸上温柔,和缓了宛如刀削的俊挺面容。 当初她就是著迷於这副皮相,只一眼就沈沦,不知羞耻的主动亲近献媚。   村人的指点唾骂,都是对的。   仅管心跳如擂鼓,周芷还是冷了心,玉手平推,坚定的离开华汿怀抱。   她低眉敛目,问道:「请问这是何处?龙神为何要将我带来?」   说话间,双手环著肚子,其实早已有答案。   她的话,令华汿挑眉,不解道:「你为何唤我『龙神』?」   这话问得好笑,周芷却不敢笑,答道:「遵龙神吩咐。 」   回答後,不由自主想著,这样的回答,是不是礼仪周全了呢?   华汿有片刻失神,脑子里闪过几个过往片段,不甚愉快,於是愀然变了脸色。   略带强硬地说道:「唤我的名字。 」   这话让周芷詑异,终是正眼看向华汿,却不见他方才温柔,眉眼之间多少又显露昔日冷酷无情。 周芷心惊,亦觉庆幸,果然这才是真面目。   「不敢,村妇不敢直呼龙神名讳。 」   妖恋 11(小修)   初识时,他傲若寒梅、冷若冰霜,偏偏容颜俊秀,一脚踏入客栈,引得众人侧目,更从此乱了周芷少女芳心。   周芷家人经营镇上最大的客栈,除了南来北往要过渡头的客商旅人外,其馀多半为了游访周家口外那片钟灵山。 华汿此来,一为游历,二为寻访钟灵山上九尾狐妖。   他前几日到了附近,想起多年前曾答应这只热情娇媚的狐妖,再见一面。 只不过,来到周家口,钟灵山上已经感应不到任何狐狸的气息,令华汿疑惑。 狐妖自出生以来便居住於钟灵山,何故迁徙?此地似乎隐隐约约藏匿著某种陌生气息,连他也分辨不出。   一时好奇,便向村人询问钟灵山上可有重大变故。 而华汿询问的对象,恰恰是周芷。   时至今日,周芷仍清楚记得那日情景。   她又躲著家人视线,端著本不需要她端的水盆来到华汿客宿的房外。 分明只有一个人,却出手大方包下这座四合院的所有厢房,将自己隔离在内。 年轻的周芷看得出此人孤傲,明显的拒人於千里之外,但她天真以为,只要自己用对了方法,总能让他另眼相看。   敲门前,她借著水盆端详检查自己的模样,确定头上崭新的金步摇仍稳稳插在头上,引人注目又不过份张扬的晃动著。 顺道确定水盆上飘著的丝锦洁白如新,一时巧思放入水中的竹叶鲜绿可人。 她这才满意的笑出两道梨窝,深深吸口气,准备一连三日来最令她期待的尝试。   然而,不待张口,屋子的门由里开了。 原本满满自信、跃跃欲试的周芷瞬间慌了、羞了,不敢承接华汿目光,却又忍不住想像在他眼里,自己是否娇媚可爱。   华汿早知周芷在门外,他阅人无数,这小姑娘的企图他第一眼便知晓,只是无暇顾及。 在华汿眼中,凡人只是缺少灵气的生命,吸纳著天下脏秽。 凡人女子无论容貌、气质、聪慧,皆远逊於三界女子,甚为无趣。   「进来。 」   华汿第一次对周芷开口,周芷既惊喜又慌乱得差点打翻水盆。 进屋後将水盆放到梳洗台上,正要蹲到地上将换下的水盆端起,华汿却道:「不忙,姑娘先来坐下。 」   男女授授不亲,何况单独共处一室,周芷紧张得都能听见心口的撞击声。 她看看洞开的大门,心想这样应该算不上失礼。 终是敌不过渴望,走过去坐著与华汿相对。   周芷局促娇羞,清秀端丽的脸庞潮红一片,脸上还沁著水气,让华汿不注意也难。 在此之前,他看惯了凡人女子对他的反应,大抵是因为凡人男子难以和仙人相提并论。   悄然释出寒气,以折冲周芷身上的热气,华汿这才收起面上不耐。   「想向姑娘打听,近几年钟灵山是否曾有改变?」   他的问题让周芷抬头,睁大一双妙目,反问:「公子指的是什麽样的改变?」   华汿略想了想,道:「可曾听说山上有什麽古怪?例如山精野怪,例如道士除妖,诸如此类。 」   周芷忽地掩唇一笑,把紧张全抛向脑後,「原来公子和那些游人一样,都是来钟灵山寻仙访妖的呀!常听老人家说山上有狐仙、有花精,生得很美丽,所以有很多年轻公子非要上山碰碰运气,就想看看是不是真有美若天仙的女子住在山上。 」   「嗯。 」华汿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微颔首,欲诱使周芷再往下说。   「小时候,每年都有些年轻公子在山径上迷路,被人找到的时候说自己见到了狐仙。 不过,那些话也只有他们自己相信,镇上的人是不会信的。 」周芷想了想,「好像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的事了,也没听说有什麽道士除妖。 」   「嗯。 」华汿点头,凡人对术法一无所觉,看来只能自己走一趟。 九尾狐离开的时间不长,若有术法痕迹,尚能分辨。   「公子可想要亲自上山?」周芷神色赧然,「我……我知道一条林径,没有太多人走,比其它人惯走的路更美……如果公子不嫌弃,稍後我可以和弟弟带你上山。 」   才说完话,周芷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 但是话已出口,凭著一股傲气她也要看著华汿,要来一个回答。   华汿原是懒得回应,但看著周芷秋水分明的眼,眼里盈盈的希冀,似乎一个拒绝就会让这双眼眸滴下泪来。 纵然无意於她,却让这样的目光熨得心中舒畅,於是可有可无的应允。   这一场春游,改变了周芷命运。   虽然华汿不改淡漠疏离,迳自走在前方,周芷牵著幼弟,连与他交谈的机会都寻不著。 但是,望著华汿背影,除了心乱,还有小小的满足。   南来北往客商,从未有这样一个男子。 一举手一投足,难以名状的高华,难以掩藏的霸气,让人不禁好奇他的出身来历。 自他来了周家口,男男女女都乐於揣测著他的身份,甚至有人信誓旦旦指他是皇子皇孙。 周芷倒不这麽以为,从未听说皇子皇孙出门不带著护衞、仆从。   她不甚在意华汿是何许人,只在意能做那个同他说话、伴他出游的人,心便飞扬起来,像蝴蝶翩翩。   周旭年纪尚幼,正是好动好玩不知危险的年纪。 周芷稍不注意,他就挣脱了牵著的手,躲开大人们追著小松鼠偏离了路径。 周芷无奈,目光舍不得离开华汿,更不敢离开周旭,只得两头兼顾,偶尔踮起脚尖眺望周旭的冲天辫,确认他的方位。   眼见周旭愈玩愈往林子深处去,周芷不敢在华汿面前扯开嗓门大喊,犹豫片刻还是追著周旭的方向而去。 还未寻到周旭,前方一阵霹啪声响,下一刻响起周旭惊惶尖锐的哭声。   「弟弟!」   周芷骇然,左手提著裙子,右手格挡开树丛藤蔓,艰难的朝哭声前进。 正焦急间,右手被人握住,感觉整个身体轻飘飘浮在空中,大为诧异。 男人不甚滑腻的手骨节分明,周芷先是脸红,才偷偷朝华汿看去一眼,两人距离近得让她能闻见华汿身上淡淡的檀香气味。   突如其来的御空飞行,并未让周芷害怕,反倒似验证她对华汿观感,心中暗忖道:『他果然不是普通人。 』   为保持两人不墬地,华汿必需让周芷紧靠著自己,略侧首对著周芷脖颈微蹙眉,少女体香钻进鼻间,别有一种媚惑,竟能扰动心神。   「在那里!」周芷指著十馀步开外,周旭已停住哭声,瞪大眼看著飞在空中的两人。   华汿放开周芷的手,让她落地,再随意一弹指让周旭昏睡,自地穴飘到地面,躺到平坦的林地上。   周芷奔上前查看,嘴里急道:「他为什麽昏过去?你做了什麽?」   华汿犹自回味方才气息,不耐烦地解释,「他太吵。 」   这个回答令周芷一愕,生出些微怯意,情急间她倒忘了这人极度好静。 只好镇定心神,将注意力放在弟弟身上,还未检查完毕,华汿已经屈身蹲下,伸出手放在周旭小腿上方。 此时周芷才看见弟弟小腿不正常的扭曲,看起来是摔断了。 她捂住嘴,自责不已,眼看就要落泪。   「小伤。 」华汿说完,掌下泛起红光,片刻消失,对周芷道,「看看。 」   周芷连迭点头,将周旭小腿左右翻动,又捏了几回,终是确认完好如初,梨花带泪的谢著华汿。   华汿点点头起身,心道:『果然是她的气味。 』   没想到世间女子有这样撩人的体味,似花仙,又似狐媚。   冷不防衣袖被扯动,华汿回头,见周芷漾著娇俏的笑,问道:「你是谁?」   华汿回道:「龙神。 」   「神?」周芷瞪大眼,「神仙?」   妖恋 12   回想当时,得知眼前人不是凡人,周芷竟没有一丝害怕,只有愚蠢的兴奋和期待,如今想来自嘲不已。 若她有足够智慧,就该知道神仙是凡人不该招惹,也招惹不起的。   周芷走神,华汿则兀自陷於挫折,脸色愈发深沈,追问:「为何不敢唤?」   「您是龙神,村妇只是粗鄙凡人。 」   『粗鄙凡人』,没错,当日的话是刻入肌骨的痛,她不会轻易忘记。   「胡说!为何自眨,你是御妃,谁也不能指你粗鄙。 」   周芷仔仔细细看了华汿片刻,眼里疑惑惊惧逐步消融,终於笑了,她忍不住。 华汿见她笑容,跟著扬唇,又生生止住。 周芷的笑,是嘲讽。   无情的嘲讽直刺华汿,他踉跄下床,背著周芷,右手覆上心口,下意识为自己疗伤止痛。 疗伤的真气输入,疼痛还是丝丝缕缕,始终萦绕不去。   华汿不明白,他的心从未痛过。   周芷眼见他脸色苍白,神情惶然,更加笃定了心中揣测。   压下厌然,问道:「你的病多久了?可曾看过大夫?」   华汿皱眉,不知周芷为何小看他,「我不会生病,也不曾生病。 」   听他回答,周芷敷衍的点头,道:「事实胜於雄辩。 」   华汿不悦,「说清楚。 」   周芷正要回答,肚腹间猛然一阵剧痛,周芷忙将双手覆在肚子上,虽痛得佝偻,仍忍不住弯了唇角。 久违的闹腾,令她好开怀。   华汿亦睁大眼,喜道:「是胎动?」   周芷点头,「嗯。 」   要知道龙胎自十馀日前沈寂,之後便悄无声息,经常微弱得令人怀疑他是否还存在。 若不是华汿几次瞒著旁人,偷偷在夜半时强行以龙气探索,他恐怕早已失去希望。   如今这麽大动静,华汿再也忍耐不住,伸手覆上周芷腹间,手指才碰触到周芷身体,龙胎气息扑卷而来,愤怒、焦躁,犹是虚弱抗拒著生父。   「放手。 」周芷熟知龙胎脾气,这样的疼痛分明是个警告。   华汿不舍放手,轻抚著周芷腹部,满目著迷,看得周芷既惊又怒。 他每抚一下,孩子便给周芷一阵踢动。 与龙胎早有默契的周芷,明显感受孩子的不甘和挫折,然而动静却逐渐微弱。 若在往日,这个恣情的孩子,只会顾著宣泄,手脚劲不会这般轻,不会这麽快放弃。   回想起失去意识之前,华汿凭空出现,虽透露怒意与杀机,孩子仍在她肚里欢腾不已。 为何一觉醒来,竟不愿华汿亲近?   「你做了什麽?」周芷顾不得仙凡尊卑,厉声质问:「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麽?」   周芷的敏锐让华汿狼狈,他对过去那段记忆有些模糊,帝师说那是服用仙药的後遗症。   凡人怀金龙之後,本不可能,或许上天垂怜金龙一族,才有此意外。 可是龙胎失落於凡间时,吸食生灵精血已经成瘾,又与母体牵绊强烈,寻回时已不认他这个生父。   华汿看著右手腕上然诺契约,这纸契约证明他曾经不被信任,而柳玉庭胆敢质疑他对妻儿的忠诚和爱。 然而他却找不出反驳的言语,因为即使帝师和傅崇言辞隐晦也难以掩盖伤人的事实,更何况周芷与龙胎奄奄一息,便是证据……   只要他著手追寻,天底下没有永远的秘密。 可是千百年来,生平头一回胆怯,让他选择不去寻找答案。 不论他曾经做了什麽,如今受妻子与骨肉摒弃,对任一个深爱妻儿的男人都是最深的伤害。   华汿黯然,不愿在周芷面前软弱,只道:「你和他,都需要休养。 」   他转而握住周芷的手,缓缓输入气息。 温润暖意进入身体,让原本酸软无力的身躯重获力量,连精神都振作起来。 於是周芷收住挣扎,沈默任由华汿施为。   「凡人无法养育龙胎,你们过去吸食生灵精血,虽暂时维持龙胎生长,却无法让他出世。 」华汿这番话,不仅仅对周芷,更是对著龙胎,「龙胎需要生父以龙气给养,为了让龙胎接受我的气息,我喝了仙药。 因为那药,有些事,我忘了。 」   华汿淡定看著周芷,见她由恍惚转为清醒,转为不可置信,转为苦涩自嘲,终只剩下漠然,坚定地缓缓将手抽离。   华汿的心随之一点一滴沈坠,无法不自问,彼时伤了这女子多少。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   周芷抓拢衣衫前襟,指尖微颤,一如芳心。 她正坐在华汿屋内,等候那人归来。 宛若新妇,在洞房内候著郎君,唯缺红烛喜帕,和满室吉祥如意的祝福。 周芷不在意,自从知道华汿不是凡人,心里眼里更只有他一人。   以凡人的卑微,仰望尊崇华汿。   华汿自外而来,想著九尾狐洞府内并无打斗痕迹,而满山精怪、妖物竟然也消失了踪影。 皱眉细思,钟灵山附近百里之内,再无第二处灵秀修真之地,为何他们走得乾乾净净?   至屋下,缓缓停步。 炯亮的眼看著紧闭的门扉,他知道这扇门里有人等著他。 周芷独特的体香穿过门扉,引人遐思。 这几日周芷绕著她打转,像只快乐的小鸟,任凭他如何冷脸都浇不息的热情。 华汿原欲拂袖离去,然而心系钟灵山未解之谜,一直至今日。   好个痴缠不休的大胆女子,偏又天真青涩,明知他不是凡人,仍不退缩。 他在天界受到众多天仙、神女竞相追逐,早习以为常,难以动心。 虽然周芷体香惑人,在微凉春夜里闻之欲醉,华汿终究不耐的皱起眉头。   转身错步,打算避至它处过夜。 没想到才转身,小屋门『呀!』地打开,周芷带著一身沐浴後的清新,飞奔到华汿面前。   「你……去哪儿?」周芷脸色娇红,几乎不敢抬头看华汿。   「姑娘占据我的屋子,我只好另觅住所。 」   淡漠无情的回应,令周芷愈无措,一颗心沈到谷底,一张脸更是烧出血色。   「你……别这样,我……我.只是……」周芷咬著唇,声若蚊呐。   华汿冷道:「你明知我不是凡人。 」   反覆於舌尖尚未出口的话令周芷自觉孟浪,但是,再孟浪也孟浪不过这样不知羞的送上门来,她得紧紧攒住拳头才能克制身体轻颤。 周芷在周家口,素来也是心高气傲,众人的宠溺造就了自信,造就了骨子里的执拗和任性。   不甘就此退缩,索性吸口气,道:「神仙……神仙……就不能有情爱吗?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就喜欢。 」   她的直白令华汿挑眉,三界之中,敢当面对他示爱的女人不多见,一时间竟分不清是侮辱或是恭维,是女子的痴狂或是愚蠢。   几百年来,胆敢与金龙王华汿谈情说爱的,早早都已失望离去。   月夜下,暗香浮,鬼使神差抬手抚摸周芷垂落腰际的发辫,捻起发辫凑近鼻端,缓缓将人拉近,鞋尖与鞋尖碰在一起。   他在周芷耳边问道:「真的喜欢?」   周芷点头,毫无保留,「真的。 」   「不怕?」   「不怕。 」   这是说谎,周芷怕得连指尖都冰凉,紧张得口乾舌燥,觉得心快从嘴里跳出来。 她为自己的大胆害怕,害怕之馀,渴望根植於内心深处,无法抹灭。   她的爱情来得如此迅速,如同每一个怀春少女的美梦成真。 尽管道德制约,依然困绑不住飞蛾扑火的翅膀。 他是仙,她是凡,明白仙凡无法长久,两人无法匹配,仍甘愿匍匐,只求沾染他的气息。   亦是绝望,不知明日华汿脚步一跨将去何处,而她或许终生困守周家口,伴著平凡人平凡老去罢了。   最终打动华汿的,或许是这抹绝望,在周芷泫然的眼中,他看见映著自己的影子。 默念法诀,在四合院布下结界,华汿牵住周芷冰冷的手,将她带进屋内。 ============未免造成错误期待,……有讹诈嫌疑……最後,我要加一句”慎入”後头真没什麽太香艳刺激的镜头……   妖恋 13   掩上门,与屋外是两个世界,截然不同的风情。   将人缓缓压倒在榻,笑问,「沐浴过了?」   周芷几乎被华汿的笑迷晕了眼,似乎至此才省悟,已将华汿拉下凡尘,一切只因是她,於是回报以灿烂笑容。 纵是凡人,女子独有的自信与娇媚,也令华汿不自觉神迷。   周芷认真道,「沐浴过了,还焚香祝祷,喝过灵河水,求老天爷帮忙。 」   「只为和我春宵一度?」   周芷烧红脸,诚实点头。   天真地道:「老天爷帮我了,改日要去谢神。 」   华汿俯身周芷上方,右手支撑身体,左手从周芷颈下慢慢拂过,彷佛嬉戏,一颗颗难解的盘扣自动分解,渐渐露出雪白的颈和身下肚兜。 周芷难为情的侧过脸,却又为华汿挺身,让他将发辫自身下解放出来。   解去周芷肚兜时,华汿道:「不必谢天,谢我,我是神。 」   「嗯。 」周芷娇羞不已,双手在锦缎上抓了又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手去解华汿的衣扣。   华汿将她拉起,周芷连忙护住下滑的肚兜,长至腰际的黑发几乎拢住她的上身。 天界女子不穿肚兜,而是著马甲或诱人孰衣,红艳细致的布料罩在周芷身上,娇躯若隐若现。 无措的双手护在胸前,别有一种纯真诱人的妩媚,诱人揭去最後的神秘。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华汿低笑著将周芷拉近,让她贴靠在胸前,大手绕至她的背,去解兜上最後一个结。 解了结,却发现推不开周芷。   於是伸手至两人中间,从周芷紧抓不放的手中,拉开那片薄薄的缎子,周芷羞得连背都红了。 幽香更为馥郁,冲击华汿感官,让床榻上向来沈著的人难得失了镇静,呼吸和心跳不由自主的快了。   「不帮我脱衣?」   自贴靠上华汿胸口,周芷就如坠入一场不真实的春梦。 耳际传来华汿调侃,她忙抬头动手,却忘记这一连串动作已泄了一身春光。 她眼中只有华汿胸前的衣扣,而华汿眼中唯有她雪白的胴体。   华汿难得耐心等待周芷微颤的指尖一一解去衣上盘扣,没有以法术代劳,他正可好整以暇品味美色。 总以为凡人女子不如三界女子娇媚可人,看来是他的偏见。 好奇伸手轻抚,自脖颈至雪白的胸,再往下是平坦的腹,不盈一握的腰肢,引起周芷阵阵胆怯的轻颤。   她咬著唇,假装不在意华汿双手的游走,死死盯著老解不开的衣扣,急得窘得鼻尖微酸。   无奈何,华汿握住周芷的手,助她一一去解恼人的衣扣,握著她的手,将衣襟推开,将衣衫褪下。 周芷掌下的肌理,仍是沁人的凉,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上去。   彷佛读懂她的心思,华汿压下她的腰,两人紧贴著往後倒去。 周芷覆在华汿身上,痴痴看著他的眉眼。   女人的痴,女人的情,华汿向来不耐,然而今晚不同。 周芷只是一个将满十七的少女,而非历经千百年岁月流转的成熟女人,她的年幼青涩如同枝桠上未绽放的花苞,谁也不知道会绽放出何种花朵,何种风情。   为了这样的特别和新奇,华汿情动,欲念转为深沈。 知道盼不了这小女子主动殷勤,只得样样由他,教导和给予。   略侧身让周芷滑下,与他一同侧躺,避开了欲望灼热处的接触。 华汿勾起周芷小脸,覆上红唇,已数百年不曾嚐过这样纯真的滋味,既叹息又侵掠。 周芷软著身子,一切任凭华汿,只是吻了片刻也晓得张口,也晓得一双柔夷悄悄放上华汿胸前,羞怯摩挲。   周芷的探索令华汿兴奋,他放开周芷唇舌,推平周芷身躯,沿著脖颈细细品嚐,每一处波峰,每一处低谷,每一处滑腻幽香的肌肤。 这般仔细,这般耐心品嚐,让周芷神迷,发出猫一样细小的喘息呜咽。 心跳太快,身体好像快燃烧起来,唯当华汿双手抚过才有片刻安慰。   几个喘息间恍神失魂,稍定神,已经不著寸褛。 华汿的手拂过处再也不是沁凉,而是处处焦灼,更别提唇舌挑起的欲望,令周芷想蜷起身体。 只是华汿怎能任她退缩,再度吻上她的唇,悄悄抚上大腿内侧,往花心探去。   周芷难耐刺激,又慌得不知所以,伸手抓住华汿手臂。 华汿反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大腿架开她的大腿,身体挤入腿间,让周芷再也无法後退。   探往花心的手,不停,勾得娇喘连连,口是心非求饶,却又拿身体挽留。   「不要……不要那样……」周芷轻推又拉扯。   欲拒还迎的娇媚,引来调笑,「到底是要或不要?」   周芷捶了华汿一把,蹭了蹭腿,接著紧抓住华汿,把头埋入他的颈窝,鼻间难耐的哼了两声,华汿从善如流。   仍不放过她,问:「知道男女之间,如何?」   体内堆积的感觉,已令周芷不能思考,半睁迷蒙的眼,摇头又点头。 华汿握住周芷的手,引导至下身,轻触,埋首在她耳际低语。 笑看周芷瞬间睁大眼,原以为不能再红的脸,又加深颜色,沁出水气。 小鹿般的双眼,惊惶不定,羞至难言,隐隐有泪光闪烁。   华汿勉强按捺,放开手,轻抚她滑润的肌肤,双眼没有放过她一丝表情。 周芷的手仍在华汿坚硬处,另一手仍紧抓著华汿上臂,好半晌只是痴痴与华汿掠夺的眼神对望,彷佛犹豫。   望了片刻,轻颔首,偏移目光,压在华汿身下的手动了,迟疑著滑入裤间直接探索熨烫肌肤的热源。 当周芷本能握住,华汿几乎轻颤,不得不将额头抵在周芷身上。   轻喘,「你学得太快。 」   周芷这才笑了,曼妙的身躯有意无意磨擦著华汿。 一是软润,一是坚硬,每一次相触都是自脚尖开始的酥麻,荡人心弦,於是游戏继续下去。   破处时的疼痛,唤醒周芷短暂後悔与不安,然而华汿的律动坚定地将这些思绪撞击成碎片。 眼角挂著几滴眼泪,也不知是喜悦或是羞愧。 ===奉上一点小小的香艳……本来不想後话……觉得很杀风景但……还是要说--这结尾就是房事的结尾   妖恋 14   一晌贪欢,将女子最宝贵的爱情与贞洁尽付华汿,一颗芳心鼓动,双足仍未自云端落地。 邻人都说周芷出落得更美,媒婆隔三差五走访,几个小夥子仍偷偷掖掖趁她上街时送些女孩子玩意儿示好。 周芷只是弯起唇角,友善的和这些青梅竹马们说说笑笑,实则谁也入不了她的眼。   爱上龙神,该如何是好?   传说中河神娶亲,女子必须投水而亡,方能到达河神的水底神殿。 河水年年溃堤,河神於是年年娶亲。 神仙,究竟是什麽样的存在?   凡人一生再长,不过百年,神仙据说千岁不老。 到此时,周芷才想起她对华汿几乎一无所知,不由得轻咬唇,懊丧。   来到客栈藉口帮忙,踏入华汿的四合院,就见他卧在屋前修剪整齐的桂花树篱上,只微微压弯顶端嫩枝。 仰面朝天,双手环胸,右腿搭在左膝上,双眼微閤彷佛入定。 白玉容颜、淡漠神情,若天上浮云飘渺,果然不食人间烟火。   一见华汿,周芷的心便不由自主砰然大动。 她收起奔跑的步伐,换上细碎轻挪,担心扰了华汿,又忍不住快步走到他身旁,挨著树篱坐下,痴痴望著,唇边上挂著宠溺满足的笑意。   方坐定,华汿睁眼,金光灿灿,几个呼吸起落将金光隐去。 侧首看著周芷,双眼里平静无波,道:「你来早了。 」   闻言,周芷双颊绯红,「我不是……不是要……那……」   声悉簌,华汿双足落地,双手仍环胸,立在周芷身前,等待下文。   周芷受不了无声压迫,不得不抬头,小声道:「我只是想……想来陪你。 」   华汿拢起剑眉,几乎叹息。 天上地下,人间女子,都师出同源吗?   「我不需陪伴。 」   静、定,为修行根本,他一人足矣。   华汿不动,周芷亦不动,沈默传递著双方意志。 华汿这种不近人情的疏离,大半个月来,周芷再熟悉不过,因而更加锺爱他床第之间情动的模样。 乱了气息、快了心跳,眼里只映著她的影子,怀里身躯交缠没有一丝距离。   「想什麽?」   周芷促狭道,「想怎样才能让你笑一笑。 」   闻言,华汿倒真勾起唇角,「不难。 」   「这就笑了?那为什麽整天板著脸,还不要人陪?」   华汿只是慵懒懒地挑眉,转身又飘回桂花篱上。 他这样,周芷是有些怯意,可是屡屡止不住心头冲动,见他又自顾抽身,小脚一跺地也跟著起身。   「龙神大人,您怎麽总是在人家话说一半的时候就走呢?」   华汿改将胸前的手枕在脑後,道:「阻不了你。 」   周芷小声嘀咕道:「很扫兴,只不过说说话,有什麽关系。 」   眼睛瞄著华汿,等不到动静。 华汿仰望浮云,似乎未将周芷的话听在耳里。 周芷惦起脚尖,趴在篱上,吸进满腔桂花幽香,心情由低落渐渐开怀。   「好香,难怪你要躺在这儿。 」   华汿鼻间动了动,摇头道:「花香?俗世凡品,无味。 」   周芷伸手偷偷把玩华汿衣角,他身上衣服也不是凡品,触手丝滑,不若人间产物。 周芷低头,看似专注,嘴上却期期艾艾问:「那……凡人女子……又是什麽?」   半晌等不到回应,周芷抬头,意外撞进华汿难得兴味的眼眸,只得狼狈别开脸去。   华汿伸手,勾起周芷小巧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 望著这张红艳艳的小脸,心中有不耐,眼中有考究。 抛却浮云蓝天的惬意高远,金光一瞬,掺杂著困惑,指尖使劲再将周芷的脸转过去。   口里喃喃道:「凡人……村妇……食五谷脏秽……为何会……」   又上下打量著周芷,殊不知撇开去的面容,已惨淡失色,黯然神伤,周芷垂首抿唇。   她不哭,尊贵的神仙,这样的男子本是她梦寐难求。 凡人本只能仰望敬畏,而她却有幸以身侍奉,是该知足。 所以不哭,即便这龙神是怎麽冷漠不假辞色,仙凡本有异,她省得、忍得。   指尖再勾回周芷的脸,华汿望著她坚定坦率的眼,心中微起波澜,不涉情爱,无关风月,而是诧异。 纵观三界女子,与他交好者众,他原以为天下女子风情尽已阅历,可是周芷每每能挑动他。 在他眼中,周芷的十七芳华,犹是稚子,却拥有成熟女体。 稚嫩与抚媚之间充满矛盾,崇敬与占有又交替有之。   「人间女子无味,可是你不同。 」   伸手抓来发辫,轻易消解微弱抗拒,将她拉至跟前,踮起脚尖俯下身体。 华汿难得在床榻之外亲腻,向上吻著她的耳际,吻至唇瓣,流连了片刻。   「不过,我不会为你伫足太久,你可明白?」   神魂未归,便听到这样的话,周芷愣了愣,点头。 她不哭,她已不是世间上蝼蚁微尘的生命,她曾令腾飞千里的龙为她伫足,是该知足。 所以不哭,即便龙神有朝一日离去,她也能拥著回忆,甘渡馀生。   周芷将脸抵在华汿手上,像猫儿一样磨蹭,像猫儿一样满足,弯起红唇,道:「你别太早走,最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走。 待得不耐烦了,就回天上喝杯茶、下盘棋再回来。 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来来回回几趟,时间很快就过了。 」   这样,就能一直伴我到老。 只是怕那时,你会嫌弃我容色不再。   华汿没有只字片语回覆,当著周芷眷恋的目光,觉得欲望又骚动,於是放开周芷,将手枕回脑後,閤上眼。   周芷也只能望著他,一脸失意。 然而,正值花样年华,心头倔傲。 错,也要错到底,错得不枉此生。   谁也不能预料,那个满园桂花香气的午後,会是他们共度的最後一个午後。 那天傍晚,华汿走出四合院,回来时,身旁伴著一名妖娆多娇的女子,大胆的勾搭著华汿的手臂。   九尾狐一踏入周家口方圆三十里,华汿便感应她的存在。 百年不见,这只狐媚惑人心的功力大增,华汿吸了满腔狐媚,觉得舒畅的感觉在心口处翻滚,直下四肢百骸,一扫前几日滞碍。   「如何?」狐狸妩媚的半躺在石桌上,九条尾巴愉快的在身後晃蘯。   「很好。 」   狐狸掩唇娇笑,「您看吧!小狐说得没错,这里不能久待,对您不好。 更何况您还和人间女子交尾,有损元气。 」   华汿睨了她一眼,「我来找你。 」   狐狸的九条尾巴,砰地一声全竖直了,只有尾尖轻颤,显出狐狸心里欢快。   「御主大人来找小狐,您还记得小狐?真教人意外,」最後两字未说完,人已经瞬间移至华汿身旁,玉臂勾著他的颈,脸颊磨蹭著他的肩,「您还记得,还以为北海龙女已经把您迷得晕头转向,谁都知道她醋劲大得很。 」   任凭狐狸叨叨絮絮,任凭狐狸熟稔的双手为他的身体点燃火花,华汿发觉自己真的有些想念这种感觉。 蓦地想起磔骞曾一本正经地说:『身为男子,若不能与狐女、花仙尽情嬉戏,当然可惜。 』   「你笑什麽?」狐狸仰著头,睁著好奇的美眸。   美人娇媚,华汿忍不住勾起她的脸,弯身以唇相和。   这一幕,躲在大门边的周芷一览无虞,刹时如冷水浇身,寒到骨子里。 稍早才说不会为她伫足太久,怎知竟走得如此快,才背过身已怀中有人。   察觉周芷气息,华汿抬头,眸中一轮金芒闪动,周芷便被推出结界,而结界也不再为她开启。   结界外,周芷看著四合院大门,浑身颤栗。 华汿方才的目光,竟没有丝毫温柔怜惜,彷佛走进客栈那日,淡漠一扫,无情无眷。   「人间女子和我们不同,您就不怕伤了她的心?」   「露水姻缘,是她求的。 」   九尾狐在他怀中轻笑,「什麽时候御主大人也会应凡间小女子请求,那还不怕有队伍排到天边去。 」   华汿也因想像中的景象而笑,回道:「她身上很香。 」   「很香?凡人女子身上也有香气?真了不得。 」   笑言晏晏,渐成低语呢哝,满园春色。 而院外,门阶下几乎哭倒在地的周芷,只觉得冬风吹寒。   妖恋 15   第四章   尽管玉漓宫内四季如春,风景如画,周芷无心欣赏。 她捧著肚子,疾步行於宫中,脸色有些苍白,额头微汗。 宫内侍官见到她的反应很一致,都是瞪大双眼表情惊愕,微一顿又忙换上尊崇敬畏,夹带著几许好奇。   这段日子以来,有赖仙家法器不间断的调养,又有华汿日夜不停的灌输龙气,不论这对母子肯或不肯,挣扎或不挣扎,龙气或多或少影响了龙胎。 於是,不论周芷走到哪里,再迟钝的宫侍也能察觉她身上透体而出的龙气,与金龙御主同出一脉。 因此,即便周芷没有穿戴王妃衣冠,谁也不会错认了她。   接二连三,直到数不清多少人伫足行礼,惹得周芷烦躁,肚里孩子感应母亲脾气,也忿忿地摆尾。 周芷不得不轻抚腹部,找了地方坐下,静心安慰。   不愿再被关在这里,不愿再待在华汿身旁,不愿再看著他扮作深情夫婿。 周芷觉得这是一场专为逼疯她的荒诞梦境,多麽希望自梦中醒来。   骚乱方平,周芷吁口气,身旁突然有声道:「孩子又闹了?」   这带著欢喜的声音,周芷不会错认,头也不回道:「孩子不想留在这里。 」   听了这话,傅崇皱起老脸,「王妃啊!您就别又来为难老人家,御主若回来,会扒了我的老皮。 」   「不为难你,把门指给我看就行。 」这古怪的地方,连道大门都没有。   「您还是……」   「这里太闷,孩子不开心,他想出去透透气。 」   「等御主……」   腾地起身,捧著肚子,迈著脚步,又开始走动。 她是真不想为难傅崇,每每见他老态,思及他不知活了几千年岁,便不忍心不假辞色。 又可恨他与华汿主从关系,两人立场一致,逼得她无法和颜悦色。   「您别再走了,走了一上午,对身体不好。 您身体还虚弱,龙胎气息未稳,再这样走下去,怎麽受得了啊?」   傅崇跟在周芷身後,脸不红气不喘,反观周芷,却是脚步愈来愈迟缓。 这女子倔强如斯,也难怪向来游戏花丛无往不利的御主连连败退。   想到华汿,傅崇无奈摇头,真没想到吃了『无泪』,竟真的变了个人,活脱脱一个痴情种。 再摇头,一个管不住自己老婆孩子的痴情种,活该受累。 华汿的异常,让从小看他长大的傅崇轻易忘了他先前所犯错误。 毕竟是向来高高在上的龙王,在傅崇眼里,在龙族人眼里,华汿已是躬身屈膝,作尽不可能。   龙胎也就罢了,龙族生性高傲,而凡人女子这样对待金龙御主,前所未闻。   话卡在喉咙口已不是一日两日,脱口而出道:「王妃啊!您何苦这样折磨御主!他自出世以来便高高在上,在天界地位崇高,连天帝都对他青眼有加。 您待他这样,龙胎怎麽能养得好?到何时才能出世?」   自傅崇开口,周芷便已停步,听著他的话,脸上变换著神情,似悲似怒。   要爱上柔情似水的华汿,并不难,他依然尊贵俊逸。 只可惜当他识情,她却已经习得无情。 她原也骄傲,为华汿她放下骄傲;她原有爱情,为华汿她打碎了爱情。   「神仙,」周芷冷笑,「神仙的一生有多少年?你们生来安逸,可曾怕过死亡?你知道死亡是什麽滋味?」   冰冷河水下与死亡擦肩,苦痛灭顶,万念俱灰。 虽未死,实则已死,再睁眼,十七岁芳华尽去。 情爱、风月,都已是前生遥远的记忆。   见傅崇呐呐答不上话,周芷冷冷浅笑,回身欲走,却对上一双沈淀著痛惜的眼。 傅崇望著一东一西伫立的两人,想不通情字为何这麽难,带著喟叹悄然离开。   说不出别的话,只能道:「我回来了。 」   周芷语塞,不愿对著华汿希冀的眼,於是别过脸去,问:「龙神究竟何时要放我离开?」   「不放。 」   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商量馀地。 手腕处灼热,文字流转,他似毫无所觉。 周芷自醒来,每日都问这一句,然诺契约於是每日咒术翻腾,疼痛几乎入骨。 华汿忆不起为何柳玉庭要与他订下契约,可是他还记得如何以言咒压制然诺契约。 只不过,比起契约的前两条,这第三条在订立时於他心中无关紧要,少了一点最初的排斥抗拒,言咒压制的力量随之减弱。   无视周芷怒容,华汿再次解释道:「在龙族领地,对你和龙胎都有好处,他现在需要我每日以真气灌养。 」   「没有你,我们一样可以活下去。 孩子跟我一样,不想留在这里。 」抬手轻抚肚腹,她可以感觉孩子在肚中点头赞同。   「如何活下去?」华汿声调中,掺杂著无奈,「靠吸食动物精血吗?那是低等妖物、精怪才会做的事。 为修行杀生造孽,终致天劫,就算将来孩子出世,也难摆脱因果。 」   「我和孩子,不是为了修行,是为生存。 」周芷冷笑道:「难怪你会说凡人脏秽,我们凡人要生存就得杀生,不像仙人只需喝甘露。 这孩子不像你,他只和我一样。 」   龙胎同於凡人的说法,让华汿心中滑过些微恐惧和压抑的愤怒,他愣了一愣,撇开心中乍现的感受。   「无论如何,他是我的骨血,我们同出一脉。 」   说罢,不待周芷反驳,走上前托起她的手腕,周芷顿时觉得身轻如柳絮。   怒斥道:「放开我。 」   华汿未回应,反将手环上她的腰间,揽著她朝芜黎阁方向而去。   「我一不在,你又在宫里乱闯?」华汿在她耳旁低语,「你们两个都还虚弱,不宜大动。 」   周芷身体确实虚软,额际也冷汗岑岑,咬著唇不愿显出疲弱,闪避著华汿靠近时的气息。 然而,不待她出言反驳,托著她手臂的手,不知何时已握上掌心,暖热温熙的真气徐徐而入,寸寸逼退她体内的倦怠。   已习惯这样的方式,无法拒绝,周芷於是软下身躯,任华汿缓步带著她走。 她一撤除防备,肚中龙胎四肢摆了两摆,似乎也放下抵抗。 尾巴轻晃,只馀下慵怠。   回到芜黎阁,周芷尚沈浸在真气流淌带来的舒畅、平静,不知华汿何时已放开她,将左手覆在她肚上,臂上胎纹印泛著金光,似鲜活生命。 她知道华汿又为胎儿灌输龙气,只是这一次孩子竟然没有反抗,著实奇特,不由得睁大眼直盯著那道纹印。   华汿唇边绽开笑容,解释道:「你不拒绝,孩子听你的。 」   由华汿口中证实孩子对她的重视,周芷心口一热,泪涟涟。 相依为命十四个月,总以为孩子还怪著她。   「别哭,」华汿柔声道,「别影响孩子。 」   伸手拭去周芷眼角的泪,看著手指上的水光,突然又觉得心口异样,现在他已经知道这种疼痛无法以术法疗愈。   怔忡间,周芷躲开他的手,无情地道:「别碰我。 」   於是华汿缓缓收手,见周芷檀口微张,似乎想说些什麽,右手腕如受针刺,且沿著经脉游走,渐至上臂,直至半边身体麻痹。 周芷看不得华汿情深愁怅,亦不惯自己拒人於千里之外,只觉得一刻也不能平静。   两人静默片刻,华汿退让,「我今天不会再来,你好好休息。 」   妖恋 16   回到寝殿,摒退左右,华汿眉间愈拢愈深,脸色乍白呕出一抹红在衣袖间。 他怔怔看著艳红血色,有些不敢置信。   纵是然诺契约反噬、纵是每日巨耗精力,以他修为之深也不该有此结果,不由得抬手按了按心口处。 苦笑,真是比上战场对敌还累人、还伤人。   正打算入定调息,殿外传来通禀。   「御主,帝宫……」宫侍的话未竟,华汿已经出现殿外,让人退下。   磔骞讶然挑眉,「急著见我?」   华汿难掩烦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却什麽也没出口,转身回殿。 磔骞看得惊奇不已,曾几何时面对世事千年不变的寒霜,已见消融。 最奇异的,是眉目之间蓄积愁怅,冷锐眼神也转换为苦恼。   磔寒跟著华汿入内,之後便自顾坐於一旁,看华汿立於殿中,眺望殿外碧空如洗。 他也跟著看一眼殿外,玉漓宫与听花阁雷同处,在於同属幻境,虽也有四季阴晴的变换,却总是美如画。 景物如常,倒是人心变了,於是见景伤情。   「磔骞,情为何物?」   这恶俗的问题,倒没让磔鶱嘲笑,反倒与华汿一同陷入思索。   华汿服了无泪,因而对周芷另眼看待,自此懵懵懂懂,一身悲喜全系在周芷身上。 可是对於旁人,依然不改调性,见磔骞答不出来,便有几分不悦。   「没想到你也不知。 」   磔骞苦笑,「真的不知,我又不似你清閒游走三界。 每日守在帝宫中,哪能谈情说爱。 倒是你,有妻有儿,竟还不明所以。 」   华汿冷哼了声,没有答话,依然愁眉不展。 磔骞虽不比华汿识情爱,但傅崇已对他说了梗概,令他好奇小小一株『无泪』,竟真能折服华汿的性情。 今日之所以来,专程为此。 若『无泪』真有这样的能耐,便不能任它长於北海龙宫之中,应锁於禁园,小心看管。   磔骞道:「手伸出来。 」   天界亦有诊脉,诊的是精气神,与人间大不相同。 华汿只迟疑片刻,便一扫衣襬落坐,将手伸在磔骞面前。 磔骞按上华汿右手以灵识探察,几个盘桓之後睁眼,放开华汿。   「别这样看我。 」华汿蹙眉,手底下则悄悄抹去左袖血痕。   他的小动作,磔骞看在眼里,神情於是愈发严峻,道:「鲜血溅在衣袖上只是小事,你也不用藏。 大事是你五内郁结,导致真气不畅,内伤严重,究竟为什麽让自己变得这麽狼狈!」   磔骞的话,到後来已隐约有金石之声,殿内寒气森森。 守在外的傅崇也抖了两抖,见情势不对,忙往内急冲两步,可是被身旁两名小宫侍拉住,小宫侍猛朝他摇头,这才让傅崇冷静又退至阶下。   难得见磔骞动怒,华汿反倒面露得色,「为我妻儿,小龙崽。 」   磔骞被他的话、他的神态气得笑了,「傻瓜,若不是亲自来,我还不信你会傻成这副模样。 」   嘴上说笑,心中倒是再一次对『无泪』心存疑窦。 举凡能控制人心的术法都有其破绽和时效,端看施术、受术者能力消长而有所变化。 单以丹药就能让操纵法力强大的仙人,闻所未闻,北海龙女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他的调笑,华汿以蔑笑回敬,幻出一杯莲茶,也不招呼磔鶱,迳自品嚐。   磔骞不以为意,心思仍在『无泪之上』,遂问道:「听说你自喝了仙药,有部分失忆,可是真的?」   「嗯。 」   「不好奇?」   华汿答得乾脆,「不。 」   他不是喜欢追忆的人,更直觉那段过去无益於现在,且令周芷伤痛,如此又何须忆起。 宁可掌握未来,於未来尽力补偿。   「难道连一丁点也想不起?」磔骞观察华汿表情,又问:「行事应对之间,可否有违阂感?」   冒著热气的茶在嘴边稍停,华汿微仰头,一口气饮尽。 而後放开杯子,任茶杯飘浮在两人之间,碎裂成粉尘。 金龙一族最具霸气的双眸直直盯著磔鶱,邪意狂肆,而磔骞不动如山,唇角微噙著笑意,眉宇正气浩然。   两人对峙,隐隐约约夹杂邀战快意,却不料才过片刻,尚未动手而华汿已脸色一白,随即举袖掩唇。 虽然放下手的同时已消去那片艳红,磔骞过人的目力早已看清,不由得流露几分愧意。   随手解下腕上五璃石,递过去,「先戴上,再两日我让人送几颗九灵过来。 」   知道五璃石作用,华汿也不推辞,接过来套在腕上,顿时一股暖意生生不息,直冲心口,缓解五内。   「九灵不必,我族内另有丹药不比九灵差。 」   「也好,不过取药时别让那三位看见,免得杀上天宫来,惹我头疼。 」   磔骞离去前,转身对华汿道:「汐允即将回归天界,你可知道。 」   华汿点头,看不出一丝异样神情,磔骞只得笑了笑,转身离开。   汐允,早华汿八十年出世。 在那三百年里,金龙一族只诞生了这两个男孩,於是备受瞩目。 汐允和华汿没有年纪相近的同伴,自然而然相互作伴。 汐允一年里有大半年居住在玉漓宫中,两人经常同进同出,甚至同吃同睡。   时光荏苒,一个继承龙王大位,一个却自贬下凡,数百年不归。 其中原由,谁也说不清、道不明。   妖恋 17   玉漓宫的清晨,露水尚在叶尖停留,一道颀长身影突然出现於芜黎阁外,没有惊动任何宫侍。 细看,零零散散於芜黎阁外的宫侍,似乎好梦正酣,即使汐允踏过眼前也一无所觉。   汐允踢踢脚边沈睡的宫侍,再抬头看著芜黎阁,沈静如水的的眼中闪过疑惑。 时过数百年,玉漓宫还能任他自由来去,已教人意外。 如今这宫中竟然半点防备也无,令汐允忍不住讥讽。   「自负啊!真是一点也没变。 」   低语间,已踏上殿阁玉阶,刚登上两阶就停了脚步,似乎等待著。 片刻,周芷自殿内步出,两人正面相对,隔著三步距离,互相打量著对方。   周芷自怀了孩子,一直都是浅眠,且胎儿逐渐恢复元气,经常令她睡不安稳,每日都是天明即起。 没想到今日,才步出内殿,就见阶下站著一个陌生男子。 鸦黑的发辫,如玉容颜,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眸带著好奇,广袖袍服在风中微摆,仙风道骨。   若不是已习惯华汿的出众,任谁见了这样一个男子,都会不自觉失神。 然而周芷情伤未复,亦不再轻易惑於外表。 基於女子矜持,她毫不犹豫便要唤来宫侍,四下一看,一个个宫侍却都卧於地上,不知生死。   不由得揪紧衣襟,後退两步,「你是谁?」   汐允微微一笑,双眸含春,道:「我是汐允,是族人,在玉漓宫中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就是华汿御妃?一个凡人女子,真是想不到。 」   他的友善,令人难以抗拒,周芷定了定心神,问:「他们是怎麽回事?」   「只是沈睡而已,等会便醒来。 我数百年未归,不想才归来就惊动太多人。 」   周芷点头接受他的说词,道:「龙神在他的寝殿,不在这里。 」   汐允眼神一黯,「龙神?他居然放著妻儿,独居寝殿。 」   周芷没有接话,颊上浮现淡淡晕红。 汐允仔细打量周芷,他游历人间数百年,见过的凡人女子不知凡几,周芷在他眼中不过苍海一粟,究竟为何引得华汿对她令眼相看?华汿生来淡漠无情,这样的人竟也能拥有宝贵的子嗣,怎不教人错愕。   他的眼神专注而放肆的看著周芷微隆腹部,如水的气质一变而为尖锐。   龙胎在肚中为这无礼的气息而不悦,周芷双手环上肚腹,无声抚慰。   「惹龙胎不高兴,是汐允的错,」汐允收起尖锐,恢复儒雅,「在下向御妃致歉,不该唐突来访。 」   瞬间转变,让周芷好奇,尤其他对龙胎好恶竟如此敏锐。   以乎察觉她的好奇,汐允解惑道:「你不是龙族人,自然不知龙胎气息强势,让人想忽视也难。 」   说著,唇角一勾,笑道:「没想到这孩子和他这般相像。 」   话才说完,身後便传来华汿语声,「我的孩子,自然与我相像。 」   汐允的笑凝冻在唇边,神色间闪过狼狈,闪过恼意,然而转身面对华汿时又笑若春风。 华汿环手抱胸,倚在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 面对他的从容,汐允眼中金环一灿,又黯然。   华汿却是直白地道,「你的警觉性变差了。 」   汐允耸耸肩,「在人界生活数百年,不只警觉性,连术法都忘了许多。 」   「你与凡人一同生活?」华汿觉得不可思议,「不像你。 」   那三个字令汐允苦涩,他转而对著周芷道:「在下从人界带回许多东西,或许御妃有兴趣一观?」   周芷仍因华汿突然出现无措,汐允这一缓冲正合她意,於是点头道:「有,我想看。 还有,别叫我御妃,我不是。 」   一串话说完,咬唇他顾,不敢对著华汿方向。 她的话果真在两个男人间引起波澜,然而汐允惊愕之馀注视的是华汿神情,清清楚楚看见他失去淡定,向来骄傲的眉眼笼上失落。 身形犹在,却已不复姿态。   汐允步下玉阶,走到华汿面前,含笑看著他道:「不小心窥得你的家事,实在不该。 不过,身为幼时同伴,我也要说一句,这不像你。 」   华汿没有答话,端详汐允浅笑的脸,闪著金光的双眼已昭示恼意。   「随我来。 」说罢,只让人及时看清背影,瞬移而去。   汐允却不立刻跟进,转身对错愕的周芷道,「你别怪他,这人从小就是这样。 」   周芷好奇,「你们从小认识?」   汐允点头,「以人界的话来说,我们算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 」   周芷为这样俚俗的言语展露了笑颜,无可否认,自认识华汿以来,她对这男人了解得极浅。 过去,曾竭尽所能腻在华汿身边,期盼多得一分;如今,只要华汿靠近一分,她便觉得日子难熬。 好奇仍在,可是周芷已经不知该不该问。   汐允却是善体人意,说:「改日再来陪你聊聊人间事,也把华汿小时候的糗事说给你听。 」   周芷只得点头,目送著汐允飘然远去。   她双手环在腹上,走出殿阁,想方才华汿突兀离去,那模样和在人间时有些相似,不由得心冷。   妖恋 18   汐允慢悠悠走到大殿之外,傅崇方自殿内出来,一见他,老脸上惊喜莫名。   「汐允!汐允!你这小子终於肯回来!」脸一皱,换上怒容,「好你个小子!现在才回来!御主登位那会儿,正需要人帮忙,你居然溜得一乾二净。 」   汐允哈哈一笑,「傅叔还是这麽硬朗有精神。 」   「臭小子!」喃喃咒著,边绕著汐允打转,「嗯,听说你下了人界,倒是不错,看起来没吃什麽苦。 见过你爹没有?」   「见过了。 」   傅崇一听,定住脚跟,「日长老没把你暴打一顿?」   汐允摇头,「他说挪後再打。 」   「嗯,是该打,该打!」傅崇的拐杖敲了敲地,又摇头,「臭小子,快进去,进去。 」   汐允於是笑吟吟入了大殿,满身轻松与华汿的凝重恰成对比。   华汿直切主题,「为何在此时回来?」   他的问题,令汐允一窒,笑颜褪去,换上不下华汿冷漠的神情。 华汿望著他,眉头渐拢,这人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何时汐允也有这样一面?   「你记不得的,只有和那小女人的过往,还是连她之外的事都忘了?」   汐允目光灼灼,令华汿难以理解,「只忘了和她的过往。 」   汐允又看了华汿片刻,试图在他的表情中搜出任何言不由衷,然而华汿神情坦荡从容,没有一丝闪躲。 这一刻汐允有流泪的冲动,悲凉阵阵自心底翻腾上来。   「怒?」华汿不解地问:「为何?」   「为何你能轻易忘记?」汐允反问。   虽不知汐允所指何事,华汿仍面露冷酷,「不论你想要我忆起的是什麽,既已遗忘又何须刻意拾起。 我只记得一同长大,你我如兄弟。 」   一句兄弟,汐允怔了怔,渐渐冷却身上狂乱,亦渐渐冷凝目光,半晌又恢复温文尔雅浅笑微吟。   汐允调侃:「什麽样的兄弟,让你开口第一句不是欢迎,而是质问。 」   华汿也笑了,「见你接近御妃,难免生气。 」   饶是汐允已经知晓内情,仍是讶然,尤其华汿瞬间柔和的面容,他从未见过。 何时华汿也有这样一面?下意识握紧拳头。   「呵呵,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 也难怪,龙族孕胎非两情相悦不能。 」话锋一转,疑道:「可是她对你却……」   「因为过去的事。 」华汿不愿深究,亦不愿旁人深究。   汐允低笑道,「过去,是啊,眼高於顶的御主,怎会看上凡人女子,想必伤她甚深。 」   华汿没有回话,亦不曾察觉汐允前後话中的矛盾,注意力在隐隐约约心口处的疼痛。 疼痛缓缓而起,顺著他的心跳脉动,如附骨之蛆。 若不是确定自己爱周芷,甘之如饴,他几乎以为是药出了问题,或不知不觉间中了什麽厉害的咒术。   「你也会爱上一个人,还爱得这麽深,真是始料未及。 」汐允的话恍如低喃,掺杂著许多憾恨。   华汿听在耳里,但觉疼痛扩大,却不知为何,这是第一次对著周芷以外的人有这种反应。   问汐允:「你不为我高兴?」   汐允微笑,彷佛无事,「自然高兴,只是兄弟至今仍孤家寡人,难免愁怅。 」   「我记得彼时,汐允在天界也是众家龙女竞相追逐的对象。 」   那时,金龙华汿、金龙汐允,像初升旭日般难掩光华,一冷傲一温文,俱是倾倒众生的相貌。 那时,确实惹来天界多少芳心,只是汐允从来不如华汿风流多情。   龙族原本就是深情专一的物种,少有异数,华汿便是那个异数。   「汐允,御妃在宫中有时苦闷,我准你进宫陪伴。 」他眸色一变,肃然道:「但是,不可再像今日放倒宫侍。 」   眼神中的警告,果然对今晨之事十分在意,汐允内心暗讽。 不再年幼,不再单纯,尽管还能相对閒话家常,看似相熟、看似和乐,却是谁也不可能错失谁曾经一瞬而过的杀意。 只是压抑至此,又何苦?『兄弟』二字不过虚表。   陈年旧事,数百年隔阂,即使幼年相亲,又如何?   「怎麽?怕管不住你的妻?」汐允索性先一步撕开伪装。   「你错了,」华汿神色若定,「我信她。 」   「你不信的是我?」   「是。 」   汐允纵声大笑,「还道是『兄弟』,何来兄弟?」   华汿皱眉,「我永远视你如兄弟,只是你心中为何有杀意?若不能解释,我如何信你。 」   汐允愕然,「既然信不过我,为什麽让我接近御妃?」   「我说了,她在宫中苦闷,而你在人间数百年,必然能与她作伴。 再者,汐允你想杀的是我,就绝不会对她动手。 」   若说,幼年岁月曾经留下什麽,或许正是这一点相知相惜,一点信任和期盼。 无情的华汿可恨,而有情的华汿可恼。 华汿的话,让汐允心中一酸,以手掩面抑止住奔腾不休的情绪。   见他模样,华汿愈发不能理解,「我究竟……」   汐允却伸手阻他言词,「现在别问,我不想说。 」   妖恋 19   送走汐允,华汿望著芜黎阁方向,细思稍早时见到汐允与周芷交谈时的感受。 自食了『无泪』,变得有情而善感,只是记忆中并没有相似经验,不由得反覆咀嚼。 直到踏入芜黎阁,见到了周芷,仍是没有定论。   他与周芷独处,最多相对无言,周芷一见他便皱眉,他却是一见周芷便暖了心怀。   「风凉,怎不多披件衣衫?」说话间已变出披肩在手上,弯身为周芷披上。   周芷知道反抗无益,更何况为了孩子,少一点抗拒才能让孩子早一点安稳出世。 当披肩不轻不重披上肩头,不自主想起,这人在一个月前尚不知冷热。   「谢谢。 」   总算开口,华汿神色间落寞因这简单两字而清淡些许。   「今天可好?」   「很好。 」明知道华汿想听的更多,周芷别开目光。   「孩子如何?」   「汐允说龙族人可以感受孩子气息,对你应该不难。 」   她的话,让华汿有些狼狈。 龙胎已然强势,华汿又日夜关注,身为生父近在身侧,岂有感受不到之理,他不过藉此引周芷回答。   龙胎在肚中晃动双手,转了转身子,似乎有些兴灾乐祸。   华汿笑了笑,「孩子很好,可我想知道他是否又害你肚疼?」   周芷摇头,「他近来很安份。 」   「看来,已经完全恢复。 」   华汿心下暗喜,龙胎既已安份,母子连心,多半是对他已经软化,至少不再求去。   静默片刻,问了问题,「孩子究竟什麽时候才要出生?已经十四个月。 」   「我知道凡人怀胎十个月,龙族怀胎需一年,」华汿看著周芷腹部,也有些烦恼,「他却一点要出来的意思都没有。 」   「这样正常吗?」这是周芷最担忧的。   「三位长老都说没问题,只是需要时间,等壳长……」   「壳?」周芷瞪大眼,「蛋壳?」   华汿忍俊不住,在留存的忆记中,周芷经常这般可爱,如今的她却老成持重,看不见少女初心。   「在你肚里不是,出生离体时才会包覆一层硬壳,在壳中再养数月便破壳而出。 」   周芷哑口,抚摸著肚子,无法想像她即将生出一颗蛋。   「那……这是……破壳後会长什麽样子?」   她长长的眼睫扇动,像夏日蝉翼,华汿看得分心,情不自禁朝著周芷挪近些。   华汿等著看周芷表情,缓缓道:「小金龙。 」   果然,周芷收紧腹部双手,哑口无言,龙胎在她肚中也皱眉,忿忿踢了两脚。   「怎麽?他不安份?」   周芷点头,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也因此未拒绝华汿靠近,任他半环抱著,将手放在肚上。   自怀孕以来,无数次幻想肚中孩子的模样,不是没有过疑虑,但再怎麽大胆的想像,也未将孩子想成人类婴孩以外的样子。 毕竟,她不曾见过华汿原身,总以为龙神不过是称号。   「那你也是……也是……」   「自然是,我是龙神。 」说著,扬起得意的唇,握住周芷小手,「你的手有点凉,想看我的原身?」   周芷抬头,略带惊慌看著华汿,「不必。 」   戏里都说皇帝是真龙天子,那麽皇帝也是条龙变的?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她以为她是和俊美的神仙行夫妻之事,结果居然是和一条龙,天底下居然真的有龙。 周芷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像那样的画面,双颊艳红一片,心跳愈来愈快,再不敢看华汿。   华汿醇厚的笑声在周芷头顶上响起,胸膛的震动令人心安,这一刻周芷依靠在华汿怀里,虽明知不该,还是无可救药的眷恋。   年少艾,挺著肚子独自在荒山野地中求存,其中苦楚和艰困不是三言两语能道明白,也绝非旁人付出善意便能理解。 在奸情曝光之前,周芷仍是父母掌上明珠,周家口最受小夥子青睐的娇小姐,未曾吃过真正的苦,也未曾离家孤身一人。   不能怪她沈沦,自怀孕以来,一直欠缺能让她依赖的怀抱。 在忘却前尘又柔情似水的华汿面前,总是心慌又难以维持愤怒。   从前是高不可攀疏离的神,如今只为了将她圈在怀中,这般小心奕奕。 不动心,太难。 周芷闭上眼,任自己落入华汿怀中,虽不看华汿神情,还是能够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喜悦。 华汿的手轻抚周芷脸颊,在她唇边游移,她的唇角,不由自主上扬。   难得一次不被拒绝的亲腻,令华汿精神大振。 看著周芷红唇,眼神转为深幽。 缓缓俯下头,轻轻擦过周芷双唇,蜻蜒点水似的吻,两人均是一颤。 周芷睁开双眼,眼中有著迷蒙与疑惑,望著为她遮挡住阳光的华汿,彷佛不能理解华汿的温柔。 华汿抚上周芷眼帘,轻柔怜爱,随同心中情潮泛滥,脑中模模糊糊闪过过往情境。   他选择俯首印上周芷的唇,忽略突然涌现的片断。 在周芷唇上辗转片刻,周芷终是让开牙关,双手也不自觉环上华汿颈背。   宫侍们悄悄退离,华汿让周芷坐在腿上,双唇游移至脖颈之间。 正当浓情蜜意,周芷却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抱著肚子,脸色乍白。   「怎麽了?」   华汿自情迷间惊醒,忙将手抚上周芷肚腹,欲以真气舒缓。 怎知他的手掌心才泛起光芒,周芷又是惨叫,冷汗岑岑。   「孩子……」周芷勉强说了两个字,便转而将身体埋入华汿怀中,双手紧抓住华汿手臂,指甲几乎掐入肉里。   华汿不再迟疑,施术让周芷沈睡,而後抱著她移入内室放在床上。 动作间,身上胎纹印泛起金光,隐约带著灼热。   华汿立在床边,脸色阴沈,「还未出世就不安份。 」   纹印光晕和热度非但没有消减,还有增强的趋势,这公然挑衅让华汿冷下脸。 意识中沈潜的不耐、不满,瞬间倾泄而出,芜黎阁内寒气逼人。   「挑衅?孽子!」挑眉,单手平放在周芷肚上,他要教训这个胆敢目无尊长,胆敢让母亲吃苦孩子。   妖恋 20   第五章   自大回元法阵撤除,她醒来後已许久没有回到那个世外桃源的梦中。   无垠的绿野,青葱小树,远远山丘上立著一个身影。 黑发如瀑,神态张扬,迤逦的黑色长衫镶滚著红边,静静不发一语。   「龙神?」   她对著那个身影呢喃,感觉身体里像火烧一样,疼得无法忍耐,疼得她弯腰跪地。 可是山丘上的男人却逐渐消失,连一句安慰的话也未曾出口。   「不……龙神……」周芷哽咽著醒来,发现手被紧紧握住,她抬眼看向华汿,泣不成声。   她的哭泣令华汿心口一窒,有若针刺,尚不及开口安慰,一口血已喷上衣袖。   意外让周芷大惊失色,「你……怎麽回事,你为什麽吐血?」   一手抚著肚子,一手抓著华汿,哭得更乱。   华汿迅速除去血迹,压下翻腾真气,安抚道:「我没事。 方才已施法,你不应该还疼。 」   周芷这才後知後觉,腹部除深层的钝痛隐隐约约,稍早让她几欲昏厥的尖锐剧痛已经消失。 方才醒来时的疼痛只是梦中感觉的遗留,在睁眼那一刻里,分不清梦与现实。   她想收住眼泪,可是止不住泪水流泄,对著华汿哭诉:「你在梦里不理我,丢下我,自己消失了。 」   华汿愕然,不知作何回应,只能伸手揽过周芷,让她靠在身上哭个痛快。   华汿移到床上,搂著周芷让她置身双腿之间,半坐半靠在怀中。 他的温柔与纵容让周芷持续大哭不休,像倒空这段日子以来的伤心、委屈。 华汿一边以左手笨拙的拍抚她的背脊,一边与体内翻腾的血气抗衡。 好不容易将四处冲突的气息导回正轨,胸臆间窒碍逐渐麻木。   周芷哭泣未歇,而他左肩至胸前衣襟湿了大片。 华汿瞟了殿阁大门几眼,眉头一皱,连连设了几道关卡,将好事的閒杂人等驱赶出去。   「孩子是不是有问题?为什麽刚才那麽痛?」   「没事。 」口里如是说,脸上却现出阴霾。   「真的没事?」周芷仰著小脸,透过泪水,努力看清华汿表情,「可是……可是孩子已经很久没有这麽生气……孩子……」   「生气?」华汿盛满深情的眼眸微眯,映上几分冷厉,「他有什麽可生气?」   既谈论这个话题,便不由自主回想腹痛前两人的亲密,周芷红了双颊。 脸红间,还是咬唇想著,长老们明明是这麽交待的,让他们两人愈亲密对孩子愈有帮助。 她推拒了华汿这麽久,心里总觉得对孩子有些过意不去。 难得今日意外情动,怎麽会得到这样的反应。   「孩子的反应……」   华汿调整两人姿势,打断了周芷的话,他让周芷更舒服的躺在身上,双手环著她的身体,覆上腹间。   如此亲密,周芷羞得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缓。   对周芷的紧张,华汿挑了唇角,笑意一闪而过。 覆在微隆腹间的手开始恰到好处的按抚,减缓方才那一阵痛楚後遗留的不适。   状似不经心地问道:「以前也这样痛过?」   周芷点头,「嗯,这孩子脾气暴躁,刚怀他的时候吃了不少苦。 」   「如何暴躁?」华汿掌心隐著青芒,贴在肚腹上,周芷不得见。   母子两人的艰辛是过去最黑暗的回忆,尤其她曾经抱定主意与孩子沈江赴死,是她欠了孩子。 周芷垂下眼睑,颊上红艳逐渐褪去,彷佛自迷情中清醒。   华汿等不到答案,低头将周芷脸蛋挑起,看见她恢复清冷的眼神。 虽然面上残存羞红,方才娇羞可人的神情已然消逝,几分凄楚怨怼几分倔强,在抿唇之间、眉宇之间。 华汿怔怔看著,伸手抚上她的眼角,接落温热的眼泪。   仅管落泪,周芷不退缩闪躲,泪眼迷蒙间仍睁大眼望著华汿,传达她心中的怨与情。 是的,望著华汿,她依然动心,这人是她肚中孩子的父亲,她的向往。 但是这一次她绝不愿盲目,为了盲目的爱情,她已经受够教训。   或许华汿变了,爱上她;或许华汿真心敞开胸怀接纳她与孩子。 她也变了,收拾起天真的爱情,学会睁开眼看清世事。   两人对视半晌,室内寂静无声,龙胎安分地在肚子里不动。 华汿逐渐在熟悉的心口疼痛之外品味出别样情绪,有别於窒碍,逐渐令心跳清晰可闻,急於想逃开这样专注的对视。   他低下头,含上周芷菱唇,辗转於唇上道:「对不起……」   三个字几乎无意识出口,模糊的记忆和情绪瞬间涌动,有些明白,又觉惊愕。 将周芷挪於床上,指尖仍留连於腮边,人却已起身立在床边,欲言又止似不得言语要领,踌躇片刻转身离殿而去。   身後,周芷望著他的背影,渴望与失落交织。   「谁可以给我答案?」   华汿高座殿堂,语带寒霜。 三帝师在座下面面相觑,看著上座的御主,心中各自嘀咕。 一旦华汿坐上宝座,三人就必须尊崇为王,不能对著他口出不敬。   这小子!肯定是记恨上回修理他!   月长老清清喉咙,「我等已经看过御妃,没有什麽异状,龙胎安稳,胎息健康,除了迟迟没有出世的迹象之外,一切都好。 」   日、星长老,一旁点头附和。   「为何跟你们说的不同?」他顿了顿,又道:「一再阻挠我和御妃亲近?」   那次发作之後,几次三番,只要他和周芷举止亲密,每每情动间,就闹得周芷腹痛不止。 弄得现在,周芷见了他就要闪躲。   「我们说的,是夫妻之间只要够恩爱,龙胎就会长得愈稳愈快愈好,你看这不是从奄奄一息已经长成这麽壮实吗?」日长老兴灾乐祸一笑,「可没有什麽人跟御主保证龙胎是乖巧的家伙,我看这孩子跟你一样狂妄,当年你在你爹肚子里,也同样脾气恁大。 」   日长老丝毫不掩兴奋神情,他简直等不及龙胎出世,看这对父子如何对垒,彼此叫板。   星长老观察华汿脸色,问道:「御主是否对龙胎施了什麽术法?」   日、月长老亦凝神,齐齐望著华汿。   「嗯。 」华汿仅简单一颔首。   日长老沈不住气,「御主就不怕……」   「长老们方才不是说了,胎息稳定。 」   「话是这麽说没错,可是毕竟还未出生,要是有个万一,之前的功夫就白费了。 」   华汿不言语,思及龙胎多次挑衅,心下恼怒。 虽是亲骨肉,犹容不得这般撒野,不分轻重,尤其周芷屡屡疼得汗岑岑。 尚未出世就这麽霸道任性,对母亲占有欲如此强烈,将来出世只怕是竖子,生有逆鳞。   「龙胎顽劣,施以缚龙术小做惩戒,」月长老看著华汿,慢悠悠道:「也不为过,总不能放任孩子愈来愈野。 只是还请御主下手千万小心,别忘了刚初差点失去龙胎。 」   华汿点头,表示已将长老的话放在心上。   妖恋 21   「听说华汿召唤长老,难道就是为了此事?」   周芷当著汐允含笑的双眸,不由自主红了脸颊,点头承认。 怎麽也想不明白,孩子为什麽这麽坚决阻挠她和华汿,任性得令人头疼。   汐允略带低沈的笑声在林间传开,道:「对不起……不是故意拿你的处境取笑,实在是……没想到华汿的孩子这般特异,千百年来也不曾听说谁家龙胎自胎中就和父亲对抗。 果然像是华汿会遇上的事,不寻常的孕子,不寻常的龙胎。 」   边说,依然边摇头,令周芷好奇不已。   「为什麽说是像是华汿会遇上的事?」   汐允睨了周芷好奇的小脸,先是道:「你不再称呼他龙神。 」   周芷笑著点头,「不想再和他闹别扭,孩子快出世了,我不希望孩子生下来後,夹在中间为难。 」   说话间,轻抚著肚腹,自然流露出十足孕味与女子的温柔。 汐止随著她的神情动作,看向她的腹间,轻声问:「可否让我……」   伸出的手几乎已触及周芷,周芷羞涩不安,但思及宫侍们都在不远处,遂点头让汐允的手放上鼓胀腹部。   汐允的手触上周芷隆起的肚子,龙胎强悍的气息扑来,微微不耐,确实是华汿一脉。   拿开手,道:「小家伙很健康,脾气倒是不好,跟华汿一个样子。 」   周芷笑道,「大家的评语都一样。 」   汐允却渐渐收起笑容,脸上有著悒思忧郁。 这段日子以来,周芷已习惯他偶尔神游和郁悒的气质,女儿家的敏锐直觉以及好奇天性让她很想知道个中原由,只怕唐突了汐允。   似乎察觉周芷好奇的眼神,汐允回神对著周芷一笑,开始娓娓道来。   汐允已记不清是谁先在庆典上和泛筝说第一句话,他只记得泛筝比九天玄女更艳丽的容貌,比花精少女更娇俏的笑容。   泛筝和她的父母,是少数离开族地隐居於人界的金龙族人,那一年是泛筝自出世以来,头一次回来寻根。 当然,她的父母也有在族人之间为她寻找伴侣的意思。 泛筝即将成年,而他和华汿则是刚刚成年。   他比华汿大了八十馀岁,汐允在那时才意识到这早出娘胎八十年的重要性。 他已经是接任帝师的不二人选,被指派进入书阁内娴熟各项经典古籍,而华汿虽顶著御主继承人身份,却尚未被委以重任。   那时他和华汿无疑是族人眼中骄傲,天界龙族後起之秀中,属他二人最为耀眼。 泛筝的夫婿,应不作第三人想,更何况那时泛筝已与他们结为好友。   「那半年里,有泛筝的地方就有我,」汐允扬著唇角,双眼是缅怀的苦痛,「有华汿的地方,就有泛筝。 」   话说到此,周芷已经猜得出梗概,不由得黯然神伤。   「泛筝她……爱上华汿?」   汐允点头,犹是笑著,「是啊!我虽温柔,可是女人却很难抗拒他冷傲霸道的个性。 」   周芷尴尬的别开目光,总觉得汐允眼神变得凌厉,彷佛已看穿她当初的愚昧。   「泛筝年纪轻轻,我之於她就像和善的兄长,而华汿……」汐允温润如水的眼,映著几点金芒,「待我发现事情不对时,已经无法让泛筝离开他。 」   望著阳光透过树叶洒落汐允身上,明明灭灭,似乎为此刻心情写照。 面对身怀六甲的周芷,他心境复杂。 明知当年的事与周芷无关,却总是忍不住要来看她,接近龙胎的气息,有时苦涩难言有时又觉期待。   「泛筝在人间界长大,许多想法与天界不同。 」汐允想起旧时光,不由自主沈湎,「天界众生岁月漫长,对於爱恨不免看得淡薄,金龙一族虽深情,但是比起人间的爱情仍然有所不同。 泛筝她……与华汿有过肌肤之亲,她爱华汿,以为华汿也爱她。 」   话说完,看向远方丘陵,白晳如玉的侧脸有隐忍的伤痛和落寞。 周芷心凉,孩子在肚中也有些骚动,似乎应和著她低落的情绪和难以收拾的心情。   周芷振作精神,问道:「那泛筝现在……」   汐允回首看著周芷,一双金龙族金瞳灿然,却像蓄满了泪水。   「她葬在那里。 」惨然一笑,「说要永远看著玉漓宫,看著华汿。 」   周芷悚然!看著汐允,顺著他指向著山丘的手看过去。 晴空碧壐之下,微微隆起的绿色山丘,似乎真看得见昔日美丽痴情的少女一缕芳魂,犹自朝著玉漓宫中凝眸。 不由得深一叹,收不回眼神亦收不回悒思,渐渐地掩上愁绪,倦怠袭上心头。   「华汿可曾……」周芷咬住唇,突然已不想问。   可是汐允冷笑,话已出口,「他当时著迷於修炼,进入玄水洞闭关,一去百年。 当他出关,泛筝爹娘早已远离此地,我也自放於人界,至今他是否知道泛筝为他心碎而夭,是否记得泛筝是谁,我不敢问。 」   说来便是揪心的痛楚,再见华汿,不见他脸上有一丝一毫愧悔,全副心意只在周芷与龙胎身上。 那一段露水姻缘,已蒸发世间,墓冢之下艳骨也早付了泥尘。 对华汿而言,若吹皱一池春水,倾刻平静,但对死去的泛筝和留下来的独活的他,却是一世寂寞,一辈子相思难偿。   然而包括汐允的父亲在内,都不以华汿的处处留情处处无情为缺憾,只在意华汿足够强大,连天帝也赞誉有佳。 泛筝的逝去,就像一朵来不及开放的鲜花摔落在土地上,悄然无声。   指尖抠进掌肉里,神色不再温润,眼角隐约赤红。   「龙族本该长寿,一个龙族人居然为情而早夭,你可知道心碎的滋味?」   面对汐允的问题,周芷原可以理直气壮,毕竟对华汿的爱差点让她死去。 然而,事实上她却只是痛,痛不及死,不及心碎,如今怀著孩子还能坐在林地间享受生命。   肝肠寸断究竟是什麽滋味,竟能教一个人这样死去。 周芷能理解,却不敢说她能体会。 轻抚肚腹,无声感激肚中孩儿,若不是有这个孩子,她是否也走会到那一步?   不敢说、不愿想,只知道自己是初嚐爱情与绝望,若和泛筝相比,却不能再将『心碎』二字轻易挂在嘴边。   华汿的无情,华汿的多情,前者曾经是铁铮铮难忘的事实,後者呢?宛如镜花水月,为了後嗣不得不上演的一出戏,曲终人散不知将在何时。   林间静宓,两个伤心人,一时无话。 汐允变幻出一管竹笛吹奏,高亢的笛音缭绕,将说不出口的幽思、恨憎、遗憾,寄情於音色,始终往山丘方向传递。 曲罢,竹笛在手,犹是愁闷难遣。   周芷虽生在小镇,家里也曾让她读过几本书,粗通音律。 听汐允笛音,有所领会,道:「今天带我来这里,你是故意?」   汐允垂著眼帘把玩竹笛,应道:「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为何这样做。 」   「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步泛筝後尘,」周芷笑得苦涩,「或者你是怕华汿真的爱上我。 」   轻抚笛身的手颤了一下,握紧笛身,汐允转向周芷,看著她的肚子,眼角依然微红,「我嫉妒,倘若一切重头再来,我定然会护好泛筝,不让华汿伤她。 若泛筝成亲……今天等候龙胎出世的,不应该是华汿。 」   对於汐允的憾恨,周芷无法抚慰,只能自嘲地道:「即便你将泛筝保护得再好,若老天爷要她遇见华汿,她就会遇见,要她爱上便会爱上。 女人啊,你愈是阻挡她,她愈是要做,谁都劝不回头。 」   「那要如何是好?」这番说法倒让汐允笑了。   周芷侧首,「不知道,都是命吧。 」   「命?」   「我不过凡人,又是女人,」周芷耸耸肩,「不认命又能如何?」   汐允好奇,「你就是这麽看待你和华汿之间的事?」   周芷点头,略带点苦涩,笑容僵在脸上。 她和华汿,加上肚子里的孩子,早已经是一盘乱了头绪的丝线。 她的神情,让汐允忆起每当向泛筝劝解,她唇边的哀伤和眼中渴盼,伫立窗边等待的身影,谁也替代不了华汿,原来这便是凡间女子的认命。   汐允突然觉得可笑,龙族一腾跃可达千里,仍跳脱不了情关。   温热的泪水於阳光下滴滴耀眼,一闪而逝,汐允这眼泪为了泛筝也为自己,却迟了数百年。   周芷看了不舍,也只能装作无视,默默伴在一旁。 待汐允气息突然靠近,心中一惊,已经来不及闪避,幸好汐允也只是环著她,汲取她身上温暖。 汐允和华汿同样,都是寒凉的体质,贴近时十分舒服,只是陌生的怀抱让周芷不安。 然而思及天界男女之防不如凡间,便没将汐允推开。   汐允如水,然丝毫没有柔弱的模样,不禁拿他和华汿相比,喟叹当年泛筝所托非人,从此世间多了一缕芳魂多了一个伤心人。   「你们这是做午麽!」   华汿嗓音冷冷,夹带著愠怒。 周芷迅速离开汐允怀中,脸上犹带两行清泪。   「这是……」华汿不自觉消敛怒意,冰霜难化的脸上有慌乱的神态,托起周芷身躯,让她远离汐允靠在自己身上。   伸手抹去周芷脸上泪痕,低声问:「为什麽哭?哪里痛吗?」   闻言,消停的泪水又泊泊而出,她如何说今日这一切悲伤,皆来自你一人的罪行!====三千多字……我的库存全空这下大家要等了,靛魂脑袋里的浆糊还团著不肯走……   妖恋 22   自林间归来後,芜黎阁内又恢复往日清冷。 每当华汿踏入,再也感受不到周芷砰然心动,见不到她比言语更动人的凝眸,只馀下表面平静和冻结的哀伤。   在林间那时,汐允告诉他,他的感受名为『嫉妒』。 活了一千岁,他自然懂得这两字的意思,只是从没想过这种情感,有一天竟然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信汐允的话,不单只为了当时复杂陌生的情绪,也因为周芷随後在回宫路上附和了汐允。 他分辨不出何者更为严重,究竟是汐允的敌意还是周芷的附和,但後者才是让他心乱的根源,让他回宫後终夜不眠,亦无法静修   既爱周芷,为她心动本属正常。 可是为周芷『嫉妒』心乱,於他有种挥之不去的荒谬和排斥感。 本能觉得危险,纷扰若难以平静,无疑将有损有修为。   为龙胎耗费真气,又为周芷屡屡内创呕血,突如其来心有不甘。 虽仍对周芷情难自禁,也抑止不了心生矛盾。   於是华汿将自己关在寝殿内,一意参透。 傅崇忧心,也惊动了三帝师。 然而华汿不动,而周芷沈默。   华汿不来芜黎阁,汐允倒是沈寂一时之後,又如常出入,两人话题天南地北,就是不曾再提起泛筝。   眼见周芷神色逐渐萎靡,汐允有些不忍。   「再不以龙气补养,龙胎会耗尽你的精气。 」   周芷卧在床上,虽病怏,汐允来访让她精神格外振作。 深宫寂寞,难得有人能和她说得上话,特别是言及人界种种。   「不说这些,说你前日答应我的,要讲皇宫中的事。 」   汐允在床榻前坐下,周芷失去神采的瓜子脸上已透出青白,勉强装出兴奋,看得他一阵恍神,彷佛又见泛筝强颜欢笑。   周芷拍拍汐允手臂,「别担心,我没事,长老们来看过了也说孩子安好。 」   汐允脱口道,「你和她真像。 」   他的眼神,让周芷双颊微热,自我解嘲道:「怎麽会像呢?她和你们一样是神仙,仙女都是最美丽,聚集天地灵气,我不过是个凡人。 」   蓦地想起华汿对凡人的评语,心中一痛。 肚子里龙胎感受到了,不悦地摆尾。   「别伤心,你一伤心孩子就跟著难过。 」说著,将手放在周芷肚上,「这孩子和你的联系竟如此深。 」   周芷露出笑容,「孩子都是跟著娘的,是我们辛苦怀胎嘛。 」   汐允摇头,「龙族的男人同样受娠妊之苦,只是和女人有些不同,加上以龙气给养胎儿,龙胎多半和生父亲近。 」   「娠妊之苦?」周芷好奇,「什麽样的娠妊之苦?华汿看起来一点也没事。 」   「因人而异,看来这孩子虽然接受他的气,却真的和他不亲近。 」   汐允皱眉,拥有力量的龙子,若和生父不亲近,出世後将难以管教,甚至生有逆鳞,例来在龙族中被视为危险和不安定的存在。   或许,帝师们已经看出端倪,才不论华汿是否能够承受,要他以一人之力挽救龙胎。   汐允低头冥想之际,周芷忽然欲言又止道:「你……别把真的把我当成泛筝。 」   话说完,脸上胭红,一双大眼忙瞟往别处,不敢看汐允。   汐允失笑,「方才只是感叹,不会真把你当成她。 」   只是偶尔总会错觉,总希望此刻泛筝仍活著,怀著身孕,而他则满怀期待,盼著孩子降世。 千年来,他只守过两个女人的病榻,一是泛筝,一是周芷,如此情境难免心生混乱。   「那天,你故意对华汿说那些话,你想让他难受?」   汐允低头为周芷把脉,和华汿不同,他在人间不但学会医术,閒来还偶尔为人诊治。   未曾抬头,应道:「是,我等他终於懂得『嫉妒』懂得伤心,已等了太久。 」   他的心境,周芷略可体会一二,否则那天也不会在回宫途中附和汐允的话。 她私心和汐允一样,盼华汿懂得『嫉妒』懂得伤心,懂情债难偿、相思无盼是什麽滋味。   最好,他也懂得了什麽是心痛,如此便不会再轻易伤人。   「你可怪我利用你?」汐允问。   周芷摇头,出自真心,「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有一天可以不再伤心。 相思很苦,但我不敢要你忘了泛筝,我知道你忘不了。 可是总要给自己一条活路走,你还有那麽长的一生要过。 」   周芷的善良,不经意间流露的天真可人,总让汐允不由自主透过她撷取与泛筝的回忆。 望著她因消瘦而更为出色的双眼,眼中有惑人的真情,然而她却不是泛筝。   「多谢关心,你这麽虚弱,该自己好好保重,别再分神担心我。 」汐允将她的手塞回被里,「若你怀的是一般的孩子,我还能给你开些滋补的方子,可是你以凡人之躯怀了龙胎,没有道行又少了龙气,根本抵受不住。 」   「这我早知道,大不了让这孩子吸乾了,」周芷朝他笑了笑,抚著肚子母爱洋溢地道:「可我知道孩子舍不得。 你不想谈自己的事,就拿我的身体搪塞。 」   「哪里是搪塞,你这样子让人看了难过,不如我先给孩子灌输一些龙气,这样你会好过些,不必一直躺在床上。 」   说著,手已伸到周芷肚子上方,掌心微微泛起光芒。 可是尚未输功,周芷已抓住他的手,脸上带著歉意。   「我……等华汿来。 」   轻轻几个字,令汐允失神。   「你可知道不只孩子生父,只要是金龙一族都可以为龙胎灌输龙气,提供给养?」   周芷摇头,她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和帝师们所言不同。   「说孩子只接受生父气息,那不过是帝师们欺骗华汿,为了逼使他对你们母子义无反顾。 」   周芷不明白汐允因何说这些,呐呐地为华汿辩解,「他後来做得很好。 」   「他确实做得很好,没有人能预料他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略带嘲讽,「这孩子与华汿心脉相通,之所以排斥华汿必有原故。 以华汿的个性,也不难猜出他做过什麽,难猜的是这前後转折之巨,起因为何?」   昏暗的密林中,华汿以天人之姿出现,负气行步,怒火腾腾,那双盯著她肚腹的眼,周芷仍记得。 这是她的梦魇,过去无情伤人的华汿被她深深埋在这些遥远的梦里。   脸白了一层,无助抓著锦被,似乎抗拒汐允接下来想说的话。   她的敏锐与无措,令汐允别开眼,只要再几句话,便可毁了她对华汿才生出的依赖和憧憬,打碎她的心。   『人无心必殒,纵神族亦然。 』这是泛筝閤眼之前,说的最後一句话。   妖恋 23   汐允犹自神游於遥远的过去,周芷却已在呼吸起落间平复情绪。 松开紧握的手,迷惘的双眸逐渐聚焦。 没有人知道,她面对巨变的华汿,是如何爱恨交织,如何渴望碰触又担心受怕。   被人遗弃的伤痛之外,更难以咽下的是屈辱。 配不上华汿,铁铮铮的事实。   每当接受他的关爱,就彷佛抽了过去卑微仰望的自己一个巴掌。 不曾忘,不能忘,只是在渴望之中逐渐埋葬掉过去的痛苦,随著华汿的遗忘而说服自己遗忘,而陪同华汿一步步入戏。   「我看起来,像个幸福的女人吗?」   周芷低著头,突然开口,将汐允自回忆中拉回,相顾无言。 周芷扫视寝殿,珠玉环翠、仙锦香缎,怕是人世间帝王都没有的奢华。 然而珠玉冰冷不暖人心,奢华浮靡非她所愿。   红了眼眶,道:「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在这里做什麽。 他早就不是我认识的样子,他对谁好呢?为什麽对我好呢?若不是有这个孩子,纵然我……」   纵然她被镇上人当街唾骂、猪笼沈江,於华汿又有何干?他不过携著美丽狐仙,飘飞而去,蹙眉似不堪其扰,神态依旧高华。 她的命,若天地微尘,她的情爱又怎能令他动容?   周芷处境,彷若临渊,往前一寸地是坠落,往後一寸地则苟安,汐允却在此时辨不清自己意欲何为。   不待他反应,周芷迳自一哂,苦涩无比,道:「像泛筝那样的龙女,他看不上眼,怎麽会看得上我?可我却能怀上他的孩子,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开的玩笑。 」   汐允想了想,道:「这件事确实不可思议。 」   浅眠中的龙胎,因周芷迭宕的心情而惊乍,瞬间陷入哀伤自怜氛围。 他晃动头部,摆蕰四肢,彷佛想挣脱。 自入芜黎阁,周芷的忧愁总藏得很深,深到龙胎也仅若有似无的感应,每轻一摆尾便能甩去不愉快的回忆,继续沈浸在母爱慈祥和充沛的龙气中。   然而,这一回任凭他如何摆动尾巴,仍挥赶不去挹郁。 周芷的回忆,连累他也不得安宁,被迫忆起失落於人界时的不满足、来自父亲的排斥和耻笑。   骄傲的龙子又一次受伤而愤怒,周芷弯身抱腹,而闭关於寝殿中的华汿睁开双眼,掀起袖口看著那道不驯且挑衅的胎纹,片刻後缓缓放下手,再度閤眼,不动如山。   眼见周芷额际冒出冷汗,汐允暗中施为,欲使龙胎平静。 术法和真气消失於周芷肚腹间,若石沈大海,汐允却不能确定是否见效,心中诧异。   「这孩子必定是不喜欢我说这些丧气话,」周芷轻轻拍著,「他是个骄傲的孩子。 」   「对我族而言,子息重於一切,何况是华汿的孩子,拥有不可限量的天赋。 」   周芷含笑,低头拍抚著肚子,暂时忘记悲切,「不可限量的天赋?没想到我肚子里的,是这麽了不起的孩子。 」   龙胎在肚中翻了身,咂咂嘴,彷佛认同。   再抬头,唇微颤,道:「汐允,你了解他,你说他……会真的爱上我吗?」   一句话,满含希冀,夹带令人痛惜的卑微,连肚中胎儿都彷佛为此将额间皱出川字。 有勇气问出口,却没有勇气看著汐允等候一个回答。 眉眼低垂的同时,锦缎上已化开泪水,对应一室寂然,让汐允几乎错觉听见泪水滴落的声响。   汐允苦笑,眼中透著落寞,金色光环瞬动,而後黯然。 这个问题,数百年前已回覆了泛筝无数次,无数次点亮泛筝灿然的双眸,再看著熄灭。   女人,不论仙凡,都这般惹人心疼,都这般为难人。   叹口气,正想回答,身後传来华汿强悍的气息。 汐允一僵,回头果然见华汿立身门口处。   汐允弹指,在床榻四周设了道结界。 结界内周芷正不明所以,睁大眼看著汐允消失的方向,削尖的脸蛋上泪痕依然。   「看看你做的事。 」汐允起身错开位置,让华汿看清周芷。   华汿双眉微拢,道:「你不该和她谈起前事,影响她与胎儿心绪。 」   汐允亦肃然,「你突然闭关,难道不怕她撑不了?」   「有些事需想明白。 」说著,走近榻边,隔著结界凝望周芷。   他双手背在身後,身形挺拔,喜怒不形於色,唯容颜之间倦怠浓重,於是汐允忍下一番言语。   汐允挥手撤去结界,浅笑道:「既然华汿来了,方才的问题,你该好好问他。 」   说罢,离开芜黎阁,留两人独处。   周芷突然泪眼面对华汿,狼狈而尴尬,愣了片刻转身向内躲藏。 华汿不急不徐,立於榻前若有所思。 片刻於床沿坐下,倾身握住周芷肩头,将她翻转过来。 果然,紧闭的睫羽间泪水流泄,泪珠滚落,躲进发间。   「哭什麽?」三个字说得缠绵,引得周芷愈发难以自抑。   华汿伸手去擦周芷颊上泪水,擦之不尽。 换了只手,大姆指抚过周芷眉睫,又带起一片濡湿。 忽想起人界一句话,『女人是水做的』,心想果然不假。 索性脱鞋上床,将周芷拉进怀中,让她哭个痛快。   周芷兀自哭得忘形,浑不知华汿正和肚中胎儿暗中较劲。 胎纹印一如以往发光灼热,而华汿丝毫不以为意,唇角一扬,眼神倏变,被羊水包围的龙胎便如泄气皮球失去气力。   华汿传音,『饿了一个月,还想逞能?』   龙胎气愤,双手作势便要拍打子宫,华汿在此时将手覆上周芷腹间灌入龙气,让龙胎忘了反抗,在醇厚真气中舒展四肢连同尾巴,忘我地汲取。   安抚了孩子,低头看双肩依然抖动的周芷,唇角笑意消散,眉宇间多了抹苦恼。   原不打算此时离开寝殿,有些事尚未想得通透。 但周芷问汐允的问题,传至耳际,让他烦乱,汐允的延宕不语,则令他心寒。 心念一转,待意识到时,身已在门外。   华汿从不知道叹气,如今扎扎实实叹了口气。 摇摇周芷肩头,等待周芷在他胸口擦去眼泪,腼腆抬头。 注视那双盈满泪水的双眸,华汿舌尖上的话停了片刻,略又思忖才开口。   「什麽事让你伤心?」   周芷透过泪眼望著华汿,这人虽近在眼前,虽眉目温柔,仍是虚幻而高不可攀的仙人。 除了肚里的孩子,究竟哪一点能让他费心对待,如此判若两人。 反覆思量,确是没有。   悄悄握住拳,抵住心口若针刺的痛,答道:「女人怀孕,就是会哭。 」   华汿想不到是这种答覆,新奇道:「有这种事?」   周芷收住泪,点头,「是,凡人就是这样。 」   「可是你已不是凡人?」   「什麽意思?」   华汿张手,掌心多了丝绢,为周芷细细擦去眼泪。 周芷羞赧,偏被华汿挟住,无处闪躲,只能任脸颊愈来愈红艳。   「怀了龙胎,怎麽还会是凡人。 」   周芷惊诧,「那……那我是什麽?」   这问题教华汿想了想,「不知道,但你已跳脱人道轮回。 」   冲击太大,周芷一时半会回不了神。 跳脱人道轮回,意谓什麽,她仍不十分清楚。   满眼迷惘,问,「那我……还能不能回去?」   「回去?」华汿一愣,「回人界?」   周芷点头,纵使无颜再见父母,还是希望有朝一日求取原谅,再次承欢膝下。   「弟弟年幼,还无法帮忙爹娘,我……他们总有一天会原谅我。 」   华汿没问周芷有什麽需要原谅,倒是问,「你是御妃,生下龙子後却想返回人间生活?」   周芷垂眼不看华汿,生下龙子後,该怎麽办?   在人间争扎求存时,她很笃定,母子相伴到老。 可是被带到这玉漓宫中,和华汿千丝万缕的纠缠,从此下意识贪恋著眼前。 可是梦总要醒,这里毕竟不是区区凡人能待的地方。 芜黎阁也好,御妃宝座也罢,都如同华汿不属於她。   她的神色说明一切,华汿又有了叹气的冲动,抬手轻抚周芷面颊,道:「你为什麽不肯相信我会爱你?」   妖恋 24   第六章   为什麽不肯相信华汿爱她?   因为这爱来得太突然,来得太轻易。 自醒来後,华汿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凡间种种不堪回首,历历在目,华汿为何会爱上她?   「你是我孩子的母亲。 」这是华汿的答案。   「就这样?」周芷惊讶。   「你信我爱孩子?」   周芷点头。   「你是我孩子的母亲,所以我会爱上你。 」华汿说得笃定。   周芷蛾眉轻拢,「你只是忘记了,在凡间时,你……」   「我已经记起,」华汿也蹙眉,「不过你必须忘记,如果真的忘不了,我可以为你洗去那段记忆。 」   说罢,身体一动,周芷吓得後退。   「你别乱来,哪有说忘就忘这回事,还要洗去记忆!」   「为何不行?无用的记忆留著也是无用,只会让你无法接受我的感情。 」   华汿露骨的言词,不可避免让周芷一阵羞涩,然而戒备著华汿的同时又觉莞尔,最终忍不住咯咯地笑开来。 她这一笑,彷佛人界那个天真开朗的周芷重生。 直到此时,华汿才领悟,周芷因他之故改变多少,失去多少。   过去,华汿对於已抛下的,鲜少回首驻足,从不留恋。 周芷曾被他抛在身後,如今又到了眼前,实在是头一遭。   伸手抚顺周芷长发,对上周芷疑惑的眼神,他等著周芷开口。   「你只是为了孩子?」呼吸微微急促,却已没有方才问著汐允时那种可怜卑微,或许是方才华汿的话已打动她的心。   华汿斟酌著用词,「最初是。 」   周芷在床上端正了坐姿,与华汿相隔一臂之遥。   「现在呢?」   华汿望进周芷明媚眼中,看见希冀,看见跃动的生气。 他倾身向前,在周芷尚不及反应时吻上她的唇。 红唇甘美,或许这就是心动的滋味,是满怀希望的滋味,华汿的唇在周芷唇上绽开一个微笑。   两人正忘我,宫阁外却传来傅崇请示,让华汿不得不起身离开。   华汿走後,宫侍入内,只见周芷微红著脸呆坐床上,双手抱著肚子露出惊喜的笑颜。 她正感动於孩子的乖巧,不像先前任性胡闹,却不知龙胎困於缚龙术,正不甘又无可奈何的沈眠。   华汿出殿,问道:「何事?」   「磔骞大人的信使来了,」傅崇嘴角略有扭曲,「正在大殿。 」   「磔骞?」华汿好奇,「他能有什麽事?」   日理万机的天帝长子,鲜少主动记起他这个閒人。   傅崇道:「听说磔骞大人最近经常不在宫中,天帝为此特地召回三皇子和六皇子,分担堆积如山的工作。 」   「难得!」也难怪瑍玧这小子没再来找麻烦。   「他去哪?」   「据说是北海。 」   华汿停步,笑意消逝。   「去了龙宫?」   「正是,」傅崇侧面打量华汿,「上回来过之後,直奔北海。 」   华汿面色渐冷,不再信步而行,晃眼消失了身影。 傅崇停留在原地,若有所思,末了叹气摇头,老脸皮上皱出川字。   待傅崇走到大殿,华汿已经教训完磔骞那只金羽赤乌,顺利从它口中得到讯息。 傅崇绕过败翎公鸡似的大鸟,不忘示威的睨上数眼,真不明白磔鶱翩翩君子,怎麽会养一只这麽不驯的宠物。   他正想打听磔骞传来什麽口信,华汿道:「傅老,我和周芷不在的期间,命人守住边境。 」   「不在?……御主和御妃要去哪里?守住边境?这是要防谁?」   傅崇尚自言自语,华汿已经迈开脚步往殿外走去,经过傅崇身旁时停步,又问:「傅老可知磔骞离开北海後又去了何处?」   「据说去了阴极崖。 」   华汿点头,信步又走,没让傅崇看见他唇边笑意。 玉漓宫有傅崇一人,真抵得上天帝座下一众羽衣。   华汿已走远,傅崇自怔忡间回神,摇头认命地敲敲拐杖,唤出下属。   「去,派人去把边境四周围守好,不准北海那个刁蛮公主进来。 」   下属衔命而去,傅崇睨著金羽赤乌冷笑,「大笨鸟,别以为老龙不知道你脑袋里都有些什麽玩意儿。 长一身金羽就以为美了,爷爷玩这些把戏的时候,你连颗蛋都还不是。 」   金羽赤乌仰天长啸两声,震倒殿内三个玉瓶,这才抖抖翅膀施施然离开。   傅崇望著金羽赤乌背影,思忖著下回再见到这只大鸟,非仔细拔下几根毛来当撢子不可。   「不过,磔骞去那种地方做什麽?」再次摇头,不知这些年轻人心里想些什麽。   阴极崖,天界最阴暗险恶之地,只有极少人知道由此直下,墬落三重天,可达暗界玉修台。 由玉修台直往北,极目远眺尽是迷障林。   迷障林,魔源之地,由暗族镇守数万年,直到魔族之王劈开结界另辟魔境。   然而魔封数千年,天界暗界已寻不到魔迳,除了磔骞所走的这条路。 这条路也非人人能行,如果磔骞不是天帝长子,没有解三重天封印的能力,不是暗王好友,那麽跳下阴极崖便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   磔鶱手中握著从北海龙女药圃中夺来的『无泪』,已经走到迷障林最北端,再往前是一片空芜。   他伸手碰触前方,果然由指尖传来疼痛,已到了魔界边境。   「据载,那些花是生长於魔境、暗境交界。 运气好的话,不必和这些封印硬碰硬,是不是?」半举手,似乎问著手中『无泪』。   磔骞笑了笑,掌中『无泪』似乎微微颤动,而後化成烟灰。 风一刮,掌中烟灰飘起,却不四散。   磔骞叹了口气,「果然顽强。 」   说话间,不急不徐跟著飘动的灰烬西行,约莫一盏茶时间,缓缓停下脚步。 银色月光下的谷地里,火红色『无泪』开著银白色小花,迎中摇曳,若大海波澜起伏。 磔骞为这壮观景象所慑,静立半晌。 而後,朝『无泪』的灰烬吹口气,吹散了灰烬,零零星星飘飞进花海之中。   灰烬落下,那片花海几乎立刻有了反应,抖动颤栗,萎落了全部的花朵,彷佛无声哭泣哀嚎。 花朵萎地,馨香阵阵扑鼻,磔骞皱眉抚著胸口,似乎花儿们的情绪在他吸入第一口香气後传达至心中。   是怜惜、是痛苦,是血液流尽也忘不了的悲伤。   「好厉害的惑人香气。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话虽如此,磔骞仍步步走进花海,缓缓躺下。   閤上眼之前,他拾起一朵花放至鼻间嗅闻,柔声道:「你们的气味对我起不了作用,不过我愿意在此小睡片刻,听你们诉说她的故事。 」   妖恋 25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人界,华汿护著周芷坐在平安镇一户富有人家後院的树上,施了隐身术,後院里玩耍的孩童看不见他们,树下乘凉的两位白发苍苍的长者更是看不见。   周芷低头望著,眼中蓄满泪水,孺慕不舍。   「为何又哭?」华汿皱眉,带她来人间,是为了让她开怀,而不是流泪。   周芷孩子气的擦去眼泪,回道:「爹娘头发都白了。 」   华汿沈默,看著树下垂垂老去的两人,突然有些想念父王母妃。 庆幸即使再过千年,也无损道行、容貌。   「他们过得很好。 」这是他仅能提供的安慰。   周芷看看四周,屋舍簇新宽敞,确实比在周家口时还要富有。 看爹娘含颐弄孙,笑得皱起双颊,周芷百感交集,不舍光阴流逝,不舍父母年老。   正怔忡间,一对夫妻模样的男女手里提著酒菜,穿过月洞门走进後院,身後跟著两名捧著托盘的仆妇。   「爹!娘!我们把饭菜张罗在这里吃好了,反正天好,待会顺便赏月,今天十五月正圆。 」   周芷的爹娘笑著点头,上前帮忙摆弄饭菜餐具。 周芷好奇的看著,半晌才惊呼,「小弟!是小弟!」   当年稚龄小儿,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爹,鬓角微霜。 周芷以手掩唇,努力眨去泪水,想看清周旭和他媳妇的样貌,无奈斗大的泪珠滚滚而下,最终倚进华汿怀中。   华汿深拧眉,当机立断抱著周芷离开。 待周芷回神,已和华汿身处在客栈内。 华汿立身窗边,由窗户望出去,外面是被屋舍包围的小院,院中桂花成篱。 华汿神色漠然中,带著几分臆想。 周芷一眼认出,这正是当初华汿入住的那间独门独户客房。   轻声问道:「怎麽来这里?」   一切因缘,皆起於此处。 短暂的甜蜜,羞人的情事和梦醒後的椎心刺痛,都在这里发生。   华汿没有回答,转身却是抱住周芷,两人上半身贴靠著,两双手一起盖在微隆的腹上。 华汿閤眼品味片刻,略低头将下巴搁在周芷头顶上,扬起笑容。 周芷可以感受身後华汿厚实的胸膛,两人的呼吸由紊乱调整成规律,渐趋一致。 周芷原本僵直的身躯,也慢慢将重量交给华汿。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两个字,『夫妻』。 绽开一抹甜笑,迟疑著将手叠在华汿手背上,悄悄胭红双颊。   「要在这里住多久?」周芷问,语声中的渴望昭然若揭。   华汿答道:「住多久都可以。 」   「真的?」周芷眼神一亮,回身惊喜的看著他。   这一旋身,将体味馨香送入华汿鼻间,让他忆起许久前的那些夜晚,眼眸中金色光芒闪耀。   周芷好奇打量著,「怎麽啦?」   华汿倾身在她发间、颈间嗅闻轻吻,道:「好香。 」   周芷浑身一软,呐呐道:「从来也只有你这麽说。 」   她从来不曾用过香粉之类的东西,身上该只有素净的味道。   「除了我,谁还敢这麽说。 」   话语中自然流露霸道和占有,与正在进行的行为相应和。 周芷散了云鬓,乱了衣裳。 早行过周公之礼,现在是他的御妃,怀著他的孩子,脑子里凝聚不了丝毫抗拒。   罗衫尽褪,带著赞叹抚上浑圆的肚腹,孕味十足的小女人迷了华汿的眼。   『是时候了……』   这四个字伴随叹息,惊醒了周芷。 她心如擂鼓,冷汗岑岑。   身後大手环过她的肩,将她扳过身去,华汿目光烔烔望著她。   「做恶梦?」华汿问,她在宫中时也曾被恶梦惊醒。   周芷点头,抬手擦去额上汗水,止不住心悸,指尖微颤。   「梦见什麽?」   「不知道,不记得。 」柳眉深锁,想不起梦境,可是梦中的压迫感和急切仍萦绕心头,让她深感不安、焦灼。   华汿想了想,起身为她倒杯茶,让她温暖掌心。   「谢谢。 」苍白的脸上,回复泰半血色。   华汿道:「睡不著就随我出去。 」   「出去?去哪里?」周芷瞪大眼,看窗外黑漆漆一片,然而华汿仅是微笑,为她拿来衣衫。   周芷微抿著嘴,嫉妒的看了眼华汿整齐的衣衫,仙人真好,做什麽事都方便。 华汿见她望著衣服发怔,索性念了句法诀,一眨眼功夫周芷也穿著得宜。 周芷开心下床,对著镜子转两圈,很是满意。   抓著黑鸦鸦的发丝对华汿示意道:「头发,还有头发。 」   华汿走上前,从她手中拿走那束发,再轻抚两下,梳成高雅的发髻。   「这我能学吗?」周芷端详著,对他展示的法术十分赞赏。   华汿点点头,拉著她朝屋外走去,走入夜幕之下,周芷一阵晕眩,不由自主闭上眼。 正想问华汿是怎麽回事,睁眼却是朗朗白昼,人在上午的院子里,身旁赫然是白发苍苍的爹娘和满脸惊疑的弟弟。   华汿推了推周芷,周芷红著眼眶反倒後退一步。 华汿意外,拧眉正想将她带离,周芷挣脱他的手,上前对著爹娘下跪,两行泪扑簌簌落入地里。   「这是……这是在作梦……女儿啊!」两老哭喊,始终不敢碰触周芷。   周旭上前仔细瞧著周芷,问,「你是姐姐?」   周芷点头,周旭将她扶起,盯著她的肚子,「你的肚子……作鬼也会大肚子?」   他的话逗得周芷破涕为笑,像他小时候说嘴时一样,拍了他的头。   周旭唉唷一声,叫道:「真的是姐姐。 」   年近不惑,唤一位娇俏少妇为姐,他倒是没半分不自在,悄悄地红了眼眶。   周母走近,泣不成声,一把拉住周芷的手,「阿芷……女儿……」   「爹……娘,女儿不孝,现在才来看你们。 」   周父深深叹口气,「不怪你……不怪你……当年都是爹没想清楚,应该举家离开周家口。 都怪爹一时糊涂,没有救你……」   说著,老泪纵横不能遏抑,举袖抹脸,十分凄凉。   见亲人落泪,周芷十分不舍,忙拉著三人在一旁坐下,将过去那段曲折辛酸说成了动人奇遇,更将华汿吹捧成无双的丈夫。 除了她,旁人看不见华汿,自然更看不见他挑眉的模样。   三人观她神情、气色,再看她身怀六甲,这才止住伤怀,围著她殷殷询问分别後的日子。   天界,正於天宫镜花台边小憩的柳玉庭,猛地自竹榻上弹起,惊得焕玧手中的笔脱手。   急问道:「怎麽回事?」   柳玉庭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双眼一时间还找不到焦聚,茫然而空洞,盛满惊悸。   回神,抓住焕玧前襟,哑声道:「有异变!」   他的梦便是卦,焕玧紧张,「何事异变?」   可是柳玉庭紧锁眉关,任凭他努力回溯,梦中景象仍旧是没有意义的残片。 頽然垮下肩,他只记得那是个恶梦,不祥的恶梦。   人界,告别亲人梦境的周芷,一迳沈默。 她与华汿并肩在灵河岸边等待日出,双眼虽然红肿,映著霞光的脸庞却贞静平和,眼角眉稍亦平添几分坚毅。 望著滚滚灵河水,只觉得过去种种倏然沈淀而远去,恍然若梦。   「今天……谢谢你让我在梦里和家人相见。 」她由衷道谢。   华汿微微勾起唇,正想说话,眼角却见周芷晃动,转身只来得及接住她软倒的身躯。   妖恋 26   火红花海,迎风摇曳,摆盪若波涛连绵不绝,叶片间摩梭作响,彷佛沙沙低诉。 这个故事,自暗月初升直说到天微亮,哀伤笼罩整个山谷,叶尖上的露水都似眼泪。   『无泪』是北海龙女在平风岩附近无意间发现的魔物,加以炼化而成。 它的原身,则是这一片花海,生长於两境交界处,迷障林内的『胭脂醉』。 这种植物生有异香,能迷人心性。   万年前,有一株『胭脂醉』不知何故突破暗魔境界,花了千年时间将它的根深入魔界,又花了数百年将身躯慢慢迁移至魔界。 终於成魔,从此拥有惑乱三界的能力。 万年前神魔大战,魔将被三名上仙合力诛杀,从此湮灭,万年岁月不见其名。 然而,诛杀魔将的三名上仙,虽在当时压制惑香完成任务,却在返回天界之後陷入迷乱,从此不曾清醒。   若非磔骞熟读典籍通晓过去,也不能由小小『无泪』联想至此。   『无泪』为魔将鲜血所化,经人界灵气育成,幸而只有『胭脂醉』迷人特性,而无魔将颠倒众生的魔力。 即便如此,这片『胭脂醉』仍不可留。   磔骞起身,立在花海之中,月牙银白长衫冉冉飘飞,袖一挥卷起『胭脂醉』落花漫天,凄美瑰丽。   「虽然你们只是渺小无害的『胭脂醉』,可是谁知道何时再出一个嬿萝那样的人物。 一万年,仍等待她归来,执著心让你们变得危险。 」   漫天银白化成灰烬,落至根土,点燃山谷中『胭脂醉』。 散尽芳华之前,每一株『胭脂醉』奋力吐出芬芳,风火间薄雾一片。 突然加重的气味,令磔骞蹙眉摒息。   玉漓宫中芜黎阁,周芷因分娩而昏迷,已经一昼夜。 华汿源源不绝灌注真气的行为也已将至极限。 阁外三帝师和傅崇为华汿的不顾一切,急得跳脚。 日长老几次想闯入阁内,都被傅崇拦下来。   「长老……长老……您息怒、息怒!」傅崇稳稳挡在入口处,试图说理,「御主他的脾气您又不是不晓得,说了要做的事,雷打不动。 」   「不用雷打,我来打醒他!」日长老颈上青筋暴起,「反正他再这麽消耗下去也没有好结果。 」   月长老清清喉咙,道:「稍安勿躁,这小子修为不差,再等等看。 」   星长老附议,「何况这里是芜黎阁,你要是破了他的结界冲进去,不但犯上,更会打乱他的气。 」   「好!我等!」日长老负气在一旁坐下,边道,「可是你们倒是说说看,龙胎怎麽样才生得出来?」   这问题,让星、月长老和傅崇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朝阁内张望去,谁也不曾经历过凡间的生产,谁晓得凡间女子要怎麽生下龙胎?   自华汿抱著周芷从人界匆匆归来,周芷只醒来一次喊了肚子疼便又陷入昏迷。 旁人竭尽所能也只感受龙胎气息不稳,暴躁得一反常态,若不是华汿坚决认定周芷已进入产程,整个金龙领地也无人能辨别。   龙族产子前,龙胎必然安稳平和,多半会蜷缩身体以便进入固壳期。 而母亲则变回原身数日,直到顺利产下蛋来。 与凡人如此大的差异,实不知周芷要如何生产,长老们也慌了手脚。   傅崇灵光一现,道:「凡人生产的事,应该问汐允和柳玉庭。 」   几位长老顿悟,速遣宫侍去找这两人。   芜黎阁外纷扰,华汿尽数听在耳中,无损其坚定。 真气透过手心自身体流泄而出,无私奉献。 双瞳紧锁周芷神情,不放过她脸上细微变化,他可以感受龙胎愈发强壮,而周芷逐渐消竭,此时收手恐怕断了周芷生路。   胎纹印灼热,沿著皮肤表面烧入肉里,龙胎却对真气来者不拒,尽数接收。 他庆幸周芷昏迷,否则以龙胎的翻腾不休,母体必定疼痛难当。 龙胎愈接近出世应当愈安静,以便进入固壳期,难道这孩子不想出世吗?   即便是初次为父,华汿也知道颇不寻常,只是想不透不寻常处的由来与变化。 他看不见龙胎在周芷肚中紧握起的双手,也看不见龙胎辗转时悄悄滑落羊水中的一滴眼泪。   而昏迷中的周芷,梦境中再次看见那个高大玄衣的男人,这一次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走下山丘,在阳光中坦露容貌。 周芷惊觉,这人并不是华汿。   「你是谁?」她後退,惊恐的看著他一路行来,身後血色迤逦。   「你忘了我是谁?」男人凝望著她,神色凄怆,夹带著怒意。   「我不认识你。 」   男人再度踏前,气势昂然,沈声道:「贞静子,你要如此待我?」   妖恋36   第八章   金乌东升,本该光华万丈,可是天际边灰蒙蒙一片掩住了灿烂,这是魔王雷燹的世界,焚尽一切的灰。 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也没有王者霸气,只有未能发声的嘶喊,层层积累於胸臆间,最终沈淀为死寂与漠然。   当淘尽所有,王者之尊,又有何用?   华汿护著周芷,眸色金灿,气息未平。 衣衫与长发被这股死灰之气多处损伤,脸颊上被烧灼的皮肤,隐约可见龙鳞。 他的目光,不在怀中周芷,他知道周芷毫发无伤。 他的目光,离不开不远处迎著山风的雷燹,那道背影挺拔而孤寂,连华汿这样冷漠的人,都无法无情的别开目光。   自魔王逼人的气息下勉强醒来的周芷,仍心有馀悸,闭著眼紧抓住华汿衣襟。 除魔王外来压迫之外,最考验周芷定力心性的,还是体内嬿萝魂魄。 从无法脱困的惊怒,到呼应雷燹的绝望,生生灌注於周芷身心。   直到耳际一声声华汿平缓的心跳,平复她犹自浑浑噩噩的心神,这才睁眼。   不由得惊呼,「你受伤了?」   在周芷碰触到脸颊皮开肉绽的伤处前,华汿别过脸去。 周芷错愕,看了华汿片刻,挣扎著离开他的怀抱。   「别动。 」华汿低声警告,结界内气息仍旧纷乱,周芷根本无法自保。   然而,周芷不过调整姿势,目的是为了与华汿正面相对。 看著不愿与她四目对焦的华汿,心中除了微酸之外,只有柔软。 离开玉漓宫之前的伤心难过,似乎已经是前世事,恍忽难以记忆。 此刻,满心满眼眼前人,高傲的金龙王,受了伤,伤了自尊。   「伤口会自己痊愈吗?」在玉漓宫,她已尽其所能满足对龙族的好奇。   「嗯。 」   「脸上那个,是龙鳞?」   「嗯。 」   周芷点头,担忧放下一半。 手指握住华汿下巴,将他受伤脸的转过来,华汿仅顿了一顿,没有抗拒。 开放的伤口,约一个巴掌大,虽然伤口边缘已经有收口的迹象,仍是吓人无疑,周芷咬唇不敢碰触。   「疼吗?需不需要包扎?」   华汿摇头,这才蹙眉看著周芷,半晌自腰间掏出一只玉瓶交给她。 周芷会意,接过玉瓶,打开来沾了一些涂在华汿伤口。 才上药,伤处皮肉就好似新生一层薄皮,不再那麽触目惊心。 周芷眯起眼,淡淡吁了口气。   「那个……他已经超过一万多岁,你才满千岁,打不过……」周芷正对著华汿目光,小声道:「打不过,也是正常。 」   「还有……他……跟以前不同了。 我脑袋里这位说,他现在是什麽……魔元仙体,几近无敌……」   华汿看著雷燹,脸上闪过丝苦恼,陷入沈思。   「不过,不管怎麽说……总是一个很可怜的人。 」   已经过去几个时辰,环绕於雷燹周身的绝望气息,仍然浓郁。 但华汿不再看那个背影,而是伸手将周芷揽进怀里,将下颔支在她的头顶上。 在这个充满死亡、绝望氛围的结界里,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周芷双颊微红,安稳的放任自己在华汿怀中,这才有勇气偷偷朝雷燹望去。 这一眼的冲击,比华汿不知强了几倍,难以遏抑的心痛钻著呼吸的空档,一阵一阵。 她知道,这种痛是因为嬿萝,但或许有一小部分是因为曾经怀胎,骨血羁绊。 虽明知伟岸而强大的魔王不是她一心期盼的龙子,但总觉得有无法割舍的情感,也不知道当初在肚中与她母子心意相通的,是不是他。   「哭了?为什麽?」   华汿抬起周芷的脸,为她擦去眼泪。   周芷如实道:「心里觉得难过。 」   华汿剑眉一挑,默不作声,半晌将周芷的脸颊转向另一侧,抱满怀让她动弹不得。   「贞静子,曾是天界六位公主之一,是现任天帝的胞妹。 」华汿靠著周芷开口,知道风会将他的话送到雷燹耳际,眼角馀光注意著他的动静。   「听过这名字,嬿萝和他都提过,怎麽回事?我长得像?」   华汿想起磔鶱让他看的过往片段,都说是一模一样,只有他不同意。   「七八成。 」   周芷松了口气,「天底下相似的人不少啊!只不过是巧合罢了。 事情已经够复杂了,还好不是贞静子转世,否则怎麽担待得起。 」   『转世』二字,引雷燹微侧首,没有焦聚的双眼,燃起了希望之火。   天界,自雷燹重生,魔气冲宵,数千年不曾响起的号角声,再次传遍。 於是,三界生灵也慢慢的记忆起遥远时光中那一场祸及天、魔、人界的神魔大战,以及魔王、魔将的传说。   「帝尊如何说?」身披银甲的天将,问著刚从帝殿走出的磔鶱。   磔骞眯起眼,望向天外天烟波渺渺的山颠,连日来奔波的劳累,齐涌上心头。   维持著与往日相同的尔雅,回道:「心意不变。 」   说罢,两人片刻无语,皆若有所思。   天将蓝玉踟蹰稍倾,似下定决心,道:「末将以为,不可。 」   磔骞这才将注意力转回眼前,蓝玉端方的脸上,纠结著苦恼。 一句『不可』,奇迹般若晓钟,破除了磔骞心中关碍。   「说的是,确实不可。 」磔骞深深口气,一扫早前倦钝,道:「古时那场神魔战事,已经足够教训。 这一次,必然要有所不同。 」   话到最後,磔骞之神情语气已隐隐成竹在胸,蓝玉看著,不由得放下心中大石。 磔骞的睿智沈稳,在天宫之中早有耳闻,据说这位大殿下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或许数千年前导致无数生灵涂炭的神魔大战,不会再有机会重演。 ====终於第八章了……接近尾声……   无绝 楔子   楔子   嬿萝是一株长於魔界的魔媚之花,五百年生叶,千年开花,花开百年幻化成魔。   甫一降世,魔王大驾亲来,问:「可愿与我回宫,佐我大业?」   嬿萝仰首,看入魔王雷燹双眸,彷佛初窥天地,颔首。 雷燹扬唇,伸手拖起嬿萝身躯,共乘一骑横越鬼枯谷,直向王城而去。 王骑蹄声响若奔雷,魔界子民闻之丧胆,纷纷跪地顶礼。   嬿萝有异香,可媚惑生灵。 著黑甲立於军前,嫣然一笑足可倾城,敌军丢盔懈甲,茫然不知身在战场。   碧绿色冷艳的双眸并无得意之色,仅傲然与怜悯。 旌旗猎猎,肃杀的黑甲军中,唯一头霞红长发张扬飞舞。   白骛族长在半数溃散的族军之後挥动长鞭,大吼,「射下那个女人!」   嬿萝红唇微张,高举配剑,以真气呐喊,「随我拿下白骛叛徒!」   肃杀的战场,异香燎漫,那一抹红当先冲入敌营,身旁两名随将为她劈斩开路,助她长驱直取中军主帅。   白骛族长提不起剑,勉强抗衡嬿萝惑人香气,神情痛苦而怨恨。   「我不甘心!若不是你,雷燹败不了我!我不甘心!」   嬿萝冷笑道:「若不是雷燹,嬿萝不会屈膝,你有何冤。 」   话毕,出手斩下头颅。 族长既死,白骛族投降。   魔宫大殿之上,庆典连夜。 嬿萝风尘仆仆,亲手捧著装有白骛族长头颅和印信的木盘入殿。 走进宫门,走过欢闹道贺人群,走过鲜红地毯,嬿萝步伐如一,神色骄傲。 直到阶下,欢闹庆贺的吵杂淡去,嬿萝身後一片期待的骚动,而雷燹紫眸含笑注视。   「嬿萝好本事,又得胜归来。 」   这句话彷佛言咒,嬿萝脸上漾开笑容,单膝跪地,将木盘高高举起,奉献於雷燹。   这一刻,身後欢呼响彻大殿。   三百年岁月若白马之蹄,黑甲军仍在战场,嬿萝的香仍迷惑著敌军。 魔军大旗迎风猎猎,可是飞舞的长发若苍雪惨淡,左手温柔掌握雷燹最後一魄,右手紧握雷燹宝剑,身躯微颤。   「去,退回灭仙林。 」   「殿下!」随将激愤,「何不力拚到底!」   「愚蠢!失去魔源,如何再战?都战死,魔族如何再起?」嬿萝侧身,「你二人随我最久,务必保住魔族命脉。 」   两名随将心知不详,急问道:「我们?殿下想做什麽?」   嬿萝看著不远处列阵的天军,为首三名上仙手中剑,滴滴落著雷燹的血。 雷燹的阵,她的惑香,还能阻天军多久?   嬿萝低头,两行血泪划过脸庞,滴落手中,雷燹精魄幽光闪烁。 嬿萝的唇苦涩,闭眼将精魄贴上心口,融入体内。   「殿下!」随将惊骇,哀伤而崇敬。   「走吧!去灭仙林,有朝一日雷王再临,我族将再踏上平风岩。 」   随将没有说话,以手触心,单膝下跪,随将身旁不少战士自方才一直听著三人交谈,随之无声跪地。   魔族大撤,嬿萝没有回望一眼,她对著无法破阵的上仙们,盈盈而笑。 血泪成行,湿了衣襟,惑香撩人散至无边。   「魔女,交出魔王精魄,饶你不死。 」   上仙因抵抗嬿萝异香而乱了心神,此刻既不脱俗亦不出尘,三人三柄寒光迸射的剑,将一身伤的嬿萝逼向水滨。   嬿萝半步踏入水中,笑得魔媚,杀意刺人。 她右手微动,三名上仙齐齐送出宝剑,嬿萝未闪未躲,三剑穿心而过,頽然倒落一片水莲之间。   上仙惊愕,神志渐清明,不由得流露悲悯。 天地间已感应不到魔王气息,魔王精魄既已随嬿萝散亡,上仙喟叹离去。   嬿萝尚存一息,血肉模糊的胸口竟未大量出血。 随著双唇微动,连伤口都迅速愈合,隐隐闪现红光。 然而随著双唇微动,血色褪去,生命之火渐熄。 她睁著双眼眷恋蓝天白云,直到最後一滴带血的泪滴落於脸颊旁初开的莲蕊,身躯逐渐沈入水中。   『王……』   一千年沈睡,一百年开灵识。   嬿萝不可置信看著魔王雷燹,「王,要杀我?」   雷燹默了半晌,沈声道:「你与她,只能存活一人。 嬿萝,我不愿亲手毁你。 」   嬿萝笑了,而惑香不再。 千年之前,三名上仙道:『交出魔王精魄,饶你不死。 』   千年之後,才睁眼,如此相似,如此陌生。 眼里的血,似又要流出,她生生忍下,用尽全力。   「嬿萝是谁?雷王座下玉殿主,岂能不遵王命。 」   雷燹神色一瞬复杂沈痛,「是我负你。 」   嬿萝依然是笑,「不,莫说负我。 嬿萝只求无因无果,无知无觉,再也不……再也不……」   声音破碎,像一缕呜咽,与魂魄一同消失天地。 雷燹伸手欲抚,魂魄碎片闪避,终是坠落虚空。   妖恋 27   芜黎阁内一声巨响,震惊阁外众人。 汐允才现身阶前,脸色一变率先冲入阁内,华汿的结界盪然无存。   「怎麽回事?」最後一个音消失在舌尖,剑眉重重拧起。   华汿仍保持坐在床边的姿势,微俯身向著周芷,然而表情惊诧,右手握著左臂,鲜血正泊泊自指缝间流出。 他静止的神态令汐允生疑,转身先安抚几位长老与傅崇,让他们稍安勿躁。 汐允温润如水的笑颜,对几名长者素来有用,又见华汿无甚大碍,纵使满腹疑问也先信了汐允,暂且退至大殿等候。   汐允走至床边,疑问,「为何不止血?」   华汿没有回答,仅示意他再上前,汐允踏前两步,定眼才看清怪异之处。 华汿的血应该滴落在周芷衣上而後漫开,然而周芷的衣裳却连一滴血色也没有,仔细看才发现血在碰触衣料之前已然蒸发消失。   「怎麽会这样?」汐允察觉不到任何术法痕迹。   华汿摇头,脸上难得显出少许无奈,「不知何故,他方才以力量与我相冲。 」   「你的伤,难道……」汐允沈下脸,「这孩子的力量未免太强势,即使是当年的你,也未必有此能耐。 你是不是转移了太多真气?」   华汿耸耸肩,「还不出世,只好一直供应。 」   汐允叹气,道:「停手吧,我为你止血。 」   华汿想了想,点头,这才离开周芷床边。   「从没听过胎儿汲取精血,你不觉得奇怪?」   华汿道:「精血和真气,有何不同?未曾听说,只是不曾有人做过。 」   他的回答,确实有些道理,令汐允顿了一顿。   「失去真气只需静修调息,失去精血,非大补不可。 」汐允道,「晚点差人去我那里拿丹药。 」   华汿点头,汐允这才动手撕开他的袖子。 看到伤口不禁倒抽口气,手臂上的伤约莫三寸,彷佛利刃沿著胎纹印切割而成。 先止住血,轻拂过伤口,仅管汐允全神贯注,仍察觉不出异样,伤口上未消散的气息仅有龙气。   龙胎竟然有此神力,未免骇人听闻。 汐允总觉事情不单纯,却不知问题出在何处,眼下也只能为华汿疗伤。   阵阵凉意自掌心灌注华汿臂上,麻木了伤口的疼痛。 汐允垂眼似专心致志,却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清醒?」   「嗯。 」   「何时的事?」   「那天。 」   如此简要的回答,令汐允忍不住微笑。   「不问我为何知道?」   华汿仅是看著汐允,脸上没有好奇。 於他,从未想过瞒任何人,汐允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他能看得出来,是理所当然。   「她呢?」汐允看向周芷,「你打算怎麽办?」   华汿毫不犹豫,道:「她是孩子的母亲。 」   伤口在汐允掌下,渐渐合拢,有些针刺般的疼痛,华汿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我族是一夫一妻制,完全要求忠诚,你能办得到,不後悔?三界有那麽多仙、妖,个个美人都翘首等待著你。 」   汐允的问题令华汿勾动唇角,道:「我为何要与美人继续纠缠?」   汐允一时无话,有情无情,对华汿而言似乎毫无罣碍。 长老们曾言道,华汿是极高的悟性,极单纯的个性,正是如此方能在修行进境上超越常人。   可怜泛筝和一众女子爱上的是无情的华汿,而周芷何其幸运,华汿正学习爱上她。 虽为周芷庆幸,仍免不了感到可笑可叹。   「你倒是乾脆。 」   最後一点伤口愈合,华汿抽回手,问,「你究竟想说什麽?」   汐允摇头,「没什麽,眼下还是先让御妃顺利把胎儿生下来为要。 」   「嗯。 」华汿脸上现出困扰。   胎动得太厉害,虽进入产程,但孩子要如何出世?   周芷梦中与玄衣男子的对峙持续著,自从他唤出那个名字,周芷心神一阵激盪,渐渐感觉晕眩不能自已。   「我不是贞静子。 」她只能如此反驳,觉得连张口都有些麻木困难。   男子再上前一步,比华汿更强势的气息令周芷指尖微凉,想後退逃避却连寸步也动弹不得。   低沈的嗓音陈述著困惑和苍凉,道:「你怕我?」   抬起手,轻抚周芷面颊,那一瞬,周芷瞳孔倏地收缩,颊上抚触分明温柔,她却感到刺痛,无数模糊的画面自脑中闪过,快得让她来不及捉住一丝半缕。 带著厚茧的手指眷恋的抚划著周芷面颊,手指的主人那双紫眸专注得令人悸动。   一股彷佛被深沈压抑的愤怒和悲伤却在此时爆发,当周芷意识到时,叹息已成,来自灵魂的自殇自哀无可遏抑的喷薄而出,哀伤中有股歇嘶底里的情绪被压制下来。   「难道你只记得贞静子?」微低头,唇边绽出一抺苦涩的笑,「也罢,也罢……」   听了她的话,男人一愕,收回了手,正想开口说话。   周芷摇头,「嘘……你的气息不稳,继续沈睡吧,别耗费精力。 」   说完这些话,她静静看著男人缓缓往後倒去,陷入沈睡。 周芷走上前,在他身侧蹲下,双眼盈满泪雾,纤长的手指来回梳理他散落在额际的黑发,往下却不曾以指尖碰触他的面颊他的嘴唇,只轻轻拂过便屈起手指握成拳。   「你是谁?」被压抑至心底的周芷终於能开口,惊慌无措。   「你就是我,嬿萝。 」   妖恋 28   梦境中的周芷不能明白她心底的声音,只觉得一切都失去控制,四肢连同思想都受人挟制,诡异得令她惊恐不已。   「你究竟是谁?」她扫视四周,除了草地上沈睡的男子之外,看不到旁人。   突然,一阵幽幽叹息近在耳边,还来不及惊呼,身体一重倏地坠落。   「痛……」张口便是呻吟,腹部的坠痛,令她错愕。   双眸一张,顿时瞪圆了,她的床边不知何时围满了人,连仅有过一面之缘的柳玉庭和焕玧都从人群中挤进上半身,目光盯著她的腰腹之间。 幸好,她很确定自己衣著完整,腰下也掩著薄毯。   檀口微张,实在说不出话来,胭红血色迅速漫上脸颊。   「看,看!」柳玉庭道:「早说了,凡人生孩子,男子都得回避。 」   几名老人家面带愤怒睨了柳玉庭一眼,个个立定脚跟。   「胡说!本长老接生了多少次,从没听过这种说法!」   柳玉庭与汐允对看著,同等无奈。   脸红得像快要滴出血来的周芷,无措的抓住华汿的手,腹间剧痛让她无法分心去管在场究竟有多少男人。   「我……要生了……」已痛得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华汿点头,完美的俊颜上剑眉微拢,犹无损冰寒,他的镇静刺激了周芷。 虽不记得方才梦见了什麽,可是幽怨依然萦绕於潜意识之间,一触即发,化为清澈泪珠滑下脸庞。   几滴泪水,震摄了围绕床边的男人们,局促的彼此交换著眼神。 除了华汿之外,不约而同往後退了两步。 稍时,偌大芜黎阁只馀下周芷和华汿两人独处。   日长老在步出殿外时忍不住嘀咕,「真有这麽痛吗?」   星长老释疑道:「你忘了她是个人,不是龙。 」   凡人要如何产下龙胎?就是这点存疑吸引了众人围在床前。   幸而华汿曾为此数日埋身於书阁,以他过人的脑力及修为,已为今日做下十足准备。   「忍一下。 」他只能简短安慰周芷,接著起身反手结起数个复杂的法咒,口中以龙族古语诵念。   几层法咒环绕著周芷,力量充盈流沛,运转间闪耀著金光。   被无边坠痛折磨的周芷,无暇欣赏周身飘浮的奇景,只是一迳呻吟翻滚,撕扯著床单。   「……呜……我……不要生……不要生蛋……」将手伸向唯一能抚慰她的人,哭道:「生不出来……呜……不行……」   华汿握住周芷的手,神情微有不舍,道:「再等等。 」   华汿轻触法阵,以自身真气催促法咒流转得更快,让法阵更快速消弭周芷的阵痛让她陷入半麻木状态,让龙胎直接在法阵包围保护之下不经产道脱出母体。 没有生成硬壳的龙胎,被法力制住,不像稍早时躁动不已,乖顺得一如寻常胎儿。 尚未变得坚硬的金色龙鳞反射法阵的光芒,四肢柔顺的环抱,尾巴往上蜷在身前盖住下身,头顶上有两个略尖的突起,未来将发育为骄傲的犄角。   乍看到龙胎模样,华汿差点忘了他的法咒,只想伸手去碰触。 理智很快恢复,没有进入固壳期的小龙有夭折的危险,此时最重要的是尽快让小龙生出硬壳,才能在未来七日内将鳞爪长硬,正式破壳诞生,来到这个世界。   违反自然法则被取出母体的小龙,连呼吸都会有困难,华汿小心奕奕引导飘浮的小龙并且不间断在小龙身上划出繁复法印,让淳厚龙气包裹著他,直至小龙轻轻落入装有琼华液的仙器中,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只是,唇边这抹笑很快消逝,取而代之是眉目间的微愠。   龙气与法咒在小龙周身形成薄膜,转眼又化开来,这只小龙竟抗拒让壳生成将自己包裹起来!   华汿再试一次,结果相同,看似安静的小龙以真气冲撞华汿加诸他身上的法力,破开即将形成的蛋壳。   华汿面一沈,眉一挑,斥道:「不知天高地厚。 」   手中法印立变,几道金丝束缚住龙胎,封印他的法力,正是再熟悉不过的缚龙术。   蛋壳终於圆满生成,盈盈金光、充沛的真气,昭显这颗龙蛋的不凡。   日月星三长老和傅崇围绕著它,品头论足,俱是笑弯了眉眼的满足模样。 焕玧和柳玉庭则拿出一件帝宫仙器放在蛋旁,让龙蛋吸收仙气更为强健,这本是天家习惯的祝贺之仪。 若不是华汿这一胎有些古怪,为免生枝节,瞒著天宫众人,否则这间房里应该堆满来自众家的礼物。   喜气之中,只有周芷愣愣看著这枚蛋,想像自己的孩子在蛋中的模样。 身子轻了,失落感随之而来,轻抚滑润的壳又觉得这麽长时间怀胎终於有实质成果,也是慰藉。   「要多久才会破壳?」用上『破壳』两字,有些好笑,有些无奈。   华汿回道,「快则三日,慢则七日。 」   长老们听见,一脸不相信,「最快也要半个月,谁能那麽快破壳。 」   华汿扬起唇角,想起方才小龙胎倔傲的作为,笃定道:「三日。 」   妖恋 29   第七章   芜黎阁外,几名女性宫侍交头接耳,神情融合了崇敬、好奇和兴奋。 她们都是听说龙胎已经出了母体,不约而同想找机会来看看蛋的模样,据说是一颗非常漂亮的龙蛋,焕发著金色光彩且充满力量。   只是,几位宫侍来到这里,便被无形结界阻挡,无法入内,所以才会聚集在此张望。   此刻内殿之中只有周芷一人,她正绕著龙蛋缓行,每走几步就有一道雷电让殿内闪著紫色幽光。 周芷的神情平静而圣洁,虽随著雷电聚集让脚步愈来愈沈重,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仍然一而再再而三,进行著只有她自己明白的举动。 室内这一切,都被结界封锁在内,隔绝芜黎阁外那些好奇的目光,那些宫侍什麽也不能瞧见。   周芷或者说是嬿萝,终於停下脚步,体力透支的她轻轻晃动身躯,随即单手按上桌面支撑住自己。   还不够,尚未完成,几近万年时间,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舍弃生命,在冰冷的灵河河底用仅存的真气养护著雷王一魄,倾尽所有,终於重塑雷王魂魄。   抬起白晳的手臂,原本温润的指甲变得尖锐,轻轻划过带出血色一道,浇灌在蛋壳上。 血红色液体丝毫没有污染莹白的蛋壳,那些血滴落蛋壳表面,瞬间被吸收殆尽。   「你毋须紧张,」嬿萝对正在她心底引发骚动的周芷说道:「我这是在帮助他,光有龙气并不足以让雷王恢复强大。 」   红唇一弯,「你的血,亦即我的血。 原本……我该形神俱灭消失於无,没想到还有你,你让一切变得如此容易。 」   失血令她感到虚弱,於是见蛋壳上已泛出血光便收回手,轻抹伤处,娇嫩的肌肤恢复如初。 虽是她的血泪寄托於灵河莲花孕化而成,这副堕入轮回千年的身躯仍然弱不禁风,嬿萝十分想念自己的魔体。   不自觉来到镜前,抬眼对镜,全身血液彷佛冻结。 不可置信抚摸脸颊,这张脸为何生成这模样,难怪雷王错认。   「呵……呵呵……」镜中人眉目冷冷,似怨怼她剽窃这副容貌。   「无妨,无妨,成大事不拘小节,」妩媚一笑,「何况这副容貌……更招人喜爱。 」   芜黎阁莫名设下结界,华汿一无所知,正在大殿里面对令他头疼的人物。 北海龙女,竟然穿过层层关卡,闯进玉漓宫。   她得意洋洋站在华汿面前,手上晃动著一面玉牌,丝毫没有女子矜持。 傅崇忍不住腹腓,难怪北海龙王一提起这个女儿就头疼,模样虽然在天界是一等一的,但是芜黎阁御妃比她有女人味多了。   「这面玉牌可是你自己给我的,不是我偷来的喔。 」   华汿冷冽的视线看著玉牌,薄唇抿成不悦的弧线。 当初事态紧急,容不得他细思,一时失算种下今日麻烦。   「不会连这都忘了吧?」龙女语气失望,可是脸上表情却兴致勃勃,「你当初夸下海口,说半年之内必定能从我那『无泪』的药性里解脱,若无法自解,让本公主出手,代价可是很大的。 」   话说完,圆溜溜的眼直盯著华汿瞧,华汿波澜不兴,只道,「已解了。 」   龙女瞠目,不信,左手一震自袖中弹出一颗泛著青蓝幽光的明珠直朝华汿飞去。 华汿不闪不避,端坐如旧,任明珠在他周身飞来转去。 末了,龙女不得不咬牙顿足,承认了华汿的高明。 想她去年年初对武夷上仙下手得逞,那上仙直到半个月前才恢复本性。   「好吧,就算你厉害。 」龙女晃动手上玉牌,「接下来一个月,就有劳御主大人照顾了。 」   华汿轻颔首,望著龙女明灿灿的双眸,无奈。   终於摆脱北海龙女的华汿现身芜黎阁外,脚步一顿,错愕的看著门口比平时多两倍的宫侍。   虽是突然出现,身为御主的强大气势还是让几名敏锐的宫侍立即惊觉,飞快转身见礼。   「何事?」   宫侍垂首道:「我们想来向御妃道贺,可是门口设了结界屏蔽,我等无法进入,请御主代为传我等心意。 」   华汿冰眸转向殿阁入口,呼吸起伏间已探知结界的存在。 摒退宫侍,微眯了眼,几大步向前以手轻触结界。 这道结界并不强势,令人在意的是它存在的用意以及它出自谁之手。 玉漓宫内,不可能有谁不被发现闯入。   闭上眼探索结界,古老而陌生的语言令华汿锁眉深思,不断於脑中记忆里搜寻,一无所获。 略偏头,触动结界,能量阵阵波动,带著敌意却不致命。   「终於见面了,金龙御主。 」周芷的嗓音蓦地响起,结界被撤,她的身形逐渐清晰,「金龙一族居然还未灭绝,有几分能耐。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周芷立身华汿面前,一直以来娇俏的面容添了端丽,澄净无波的双眸隐约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个人是周芷,又不是周芷,浑身散发出魔魅的香气,与过往大相迳庭。   华汿沈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占据周芷身躯?」   嬿萝微笑,「周芷由我的执念孕化,我便是她,她属於我。 」   又道:「你体内胭脂醉也与我渊源甚深,真没想到,最痛恨天界的嬿萝,竟沦落至此。 」   後面这句话说来,已是几不可闻的低语。   华汿始终沈著以对,但眉目之间凝聚冰霜,怒意渐升。   「离开她的身体。 」   嬿萝笑意更浓,「我与她魂魄相连,伤我即是伤她,你舍得下手?呵,或许舍得,必须靠胭脂醉迷惑心性才能接纳妻子的人,有什麽不舍。 周芷她一直很好奇,你为什麽突然转变态度。 因为胭脂醉,毫不费力的装模作样,一副深情无悔的面貌。 金龙王,如此哄骗一个凡人小女子,羞也不羞?」   嬿萝左手掩在裙後,紧握成拳的手微颤,指甲抠进肉里。 那些话,自然是说给被压制周芷听。 躯壳只有一具,容不下两个灵魂,唯有周芷退让,嬿萝才能真正重生。 只是周芷的心痛亦是她的心痛,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嬿萝黯了双眸。   妖恋30   面对嬿萝的质疑,华汿无可辩驳,神色间罕见一丝无措,虽稍纵即逝,也已道出此刻无力。   望向周芷,虽形貌不变,然周身流动的气息却不属於她。 眼角眉稍原有几分娇俏、几分柔弱,全让嬿萝的精悍抹去。 那双似水多情的眸子,望著他,依然如水,凭添冷厉。   「说出你的条件。 」无法出手,最终也只有妥协。   嬿萝加深笑意,略侧头,有点周芷天真的模样。 看著华汿的眼神,讥讽冷肃。   「天界金龙,你高看了自己。 」   嬿萝的态度令华汿皱眉,立即想起阁内龙蛋,杀意迸现。 嬿萝不慌不忙,举起手将尖锐的指甲抵在颈边,一道血丝当即蜿蜒而下,染红衣裳。 华汿怒气愈张,空气中似有薄冰凝结。   嬿萝叹口气,对周芷道:「你看,他始终只是重视孩子,不怕伤了你。 」   困於意识的周芷看不见嬿萝说话时眼波流转的得色,这话重重砸在心上最脆弱之处。 一滴眼泪毫无预警滑过脸颊,嬿萝抬手抹去,怔愣半晌,将指尖送至唇际一嚐。 原来这就是眼泪,那一世她从不流泪,披起战甲总似坚不可摧,原来人说的眼泪苦涩,都是真。   华汿见了那滴泪,心中波动,有若当头棒喝。 正待召唤傅崇和武待,玉漓宫中突然紫光大盛,伴随闪电雷鸣,气势汹汹。 嬿萝旋身向芜黎阁内,盈盈双目里满是惊惶,离功成出关应该还有一日,如此急切暴躁,是为何?   嬿萝心有旁骛,华汿眼微眯,决定下手擒人,擒住了再向天宫借法宝,除去嬿萝意识。 心念动,提起真气,然而尚未跨出半步,震天的龙吼自阁内传出,似利刃袭向华汿,逼得他错身闪避。 同时间,金光灿烂的巨大金龙自芜黎阁内冲出,龙身将嬿萝蜷护住,怒气腾腾,对著华汿震天一吼。   这声吼,天上地下齐震动,玉漓宫上方轰然雷鸣不断,穿越了龙族结界,直达天听。 天宫中,正向天帝禀报近日行踪的磔鶱愣了片刻,缓缓蹙拢眉心。   「竟是如此!」四个字说得缓慢,冷冽的气息迸射,连天帝也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玉漓宫出事,请准儿臣领精卫前去。 」   天帝点头:「准。 」   磔鶱瞬移,身形一消失,天帝身旁文官立即上前查看方才磔鶱站的地方。 光鉴如镜的寒玉石地板上,两个脚印子清清楚楚。 这回,真是气得不轻。   天帝也看著那两道脚印,耳里听著天边雷鸣。   魔王雷燹,果然万年回归,难道终是免不了仙魔再战?   「龙……龙……」傅崇指著硕大威武的金龙,语不成声。   随後赶到的三长老,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来回打量缺了大块屋檐的芜黎阁和衣角破损的华汿。   日长老道:「眉心不但生有逆鳞,还是紫的。 」   月长老皱眉,「渡了太多龙气。 」   星长老沈默,唇一抿,暗提真气。   傅崇这时才找到嗓子里馀下的字句,泪蒙蒙道:「臭小子,这就是你儿子?」   华汿默然,本该小巧可爱的龙胎,不但提早破壳,还摇身一变成为如此庞然大物,与成年金龙殊无二致。   前日龙胎离体时见到的,那丁点大小的龙,哪里去了?   可是金龙身上浓烈的气息,让他否认不得,这是周芷肚子里的龙胎,他的儿子。 华汿仰视那对暴怒的紫眸,心中一片空白。 金龙对上华汿目光,不悦地喷了喷鼻息,张口又是震天嘶吼,吼得现场功体稍弱的宫侍们气血翻腾。 嬿萝虽被他稳稳护在怀中,以凡人之躯仍然无法抵挡,张口呕出鲜血。   热血喷溅在龙鳞上,红光一闪消逝无踪。 金龙回头,暴烈的气息消敛,以鼻端推拱嬿萝。 嬿萝颤巍巍一笑,眷恋的抚上龙鳞,千万年等待呀,终又能碰触。   「王,我们离开这里,回魔界。 」嬿萝在他耳旁低语。   初生的金龙,微颔首,款摆身躯,轻轻将嬿萝推到背上,转头又对园中呆愣的众人掀唇露齿威吓。 园中金龙族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早已失去方寸,不知是打是放还是抓。 纷纷望向华汿,然而华汿立於原地,浑身透出冷厉气息,不言不语不动,似乎正在思索什麽。   金龙昂首向天,蹬足腾空,冲飞天际正待冲破结界,当头却压下一个法阵,被逼得下坠数十丈。 底下众人皆露出喜色,不由自主又看向华汿,见他仍是不动如山。   日长老暗念了句:「装深沈。 」   华汿见阵法拦住金龙,不急不徐,眯起眼看著半空翻腾的金龙,心绪愈加复杂。 龙胎与御妃双双被魔所附,始料未及。 尤其周芷竟为魔所化,那麽过去这一切是否都是诡计骗局,那些爱恋、那些眼泪,皆只为今日精心策划?   想到这种可能性,怒意添眉,气息愈发冷冽逼人,终於挪动脚步。   他一动,原本注意力在破阵的嬿萝立即转移焦点,居高临下看著华汿,即便是惯战沙场,也不得不承认年轻金龙王发怒时确有几分气势。 略加思索,嬿萝盘起一腿,双手在前结了一个复杂的咒印,伴随她口中诵念的古老语言,汇集成力量砸向龙族法阵。   原身已毁,几经转世的嬿萝,如今也只馀下结印和诵念的能力。 古老言咒纠缠著龙族法阵,法阵开始震颤歪斜,出现几处破绽。   「走!」   话声才落,华汿怒张的黑发白衣已拦在身前,刀削的五官寒若冰霜。   薄唇一张,道:「恢复一切,饶你不死。 」   华汿睥睨的神态若恼了金龙,嬿萝却笑了,轻抚龙身给予安慰。   「我说过,周芷就是我,嬿萝既已存在,便是存在。 雷王托生龙胎,龙即是雷王。 」   打禅机一般的回覆,敲在华汿心上,若『无泪』药性未解时的心痛不断,只是神情一变未变。   毕竟药性已解,华汿转瞬间压抑了迷惘,已有决断。   「你走,留下龙胎。 」   不杀,是华汿能做的最大让步,他的无情终也未及周芷。   心口的痛爆裂开来,嬿萝蹙眉隐忍,几乎有为周芷叹息的冲动。   『你看,他要的始终只是孩子。 』   一滴眼泪顺著嬿萝眼泪滑下,落进颈间。 =====dear all:应该差不多忙到一段落,快回来了……慢慢恢复更新……但是恐怕快不了……因为太久没写,有点接不上……@@   妖恋31   那滴泪,悄然无声,却烫了金龙的心。 紫眸倏地收缩,怒气勃发,张口就是紫焰烈火焚向华汿。 华汿不闪不避,紫焰在他身前若漫天火网,然而分毫无法近身。 华汿定定望著金龙,双眸渐渐地透出厉色。   「放肆。 」话声才落,挥袖已卷起大火。   嬿萝不知雷王恢复几分实力,只能伏在金龙身上,暗自惊悸。 紫焰终究没能伤及金龙,华汿心中也仍存些许冀望。   「过来。 」华汿看著金龙倔傲的眼,道:「不论你前世是谁,今世你是金龙之子。 」   华汿嗓音向来清冷,此刻却温润有情,金龙听罢竟也真的将戾气消敛不少。 眨眨眼,琉璃般的紫眸也彷若有金光流转。   嬿萝闻此言,几乎压抑不住怒气。 天界与魔,所有情份皆在神魔大战之前消磨殆尽,是天界自己种下的因。 在魔眼中,天界万物卑劣而污秽,竟敢自命为雷王之父。   嬿萝冷冷一哂,尖锐的指甲划破手腕,鲜血滴落龙鳞,以血为引加速结界崩毁,金龙甩头咆哮著以尾巴破除最後的障碍。   正待腾飞,却有破空之声自下方传来,嬿萝愀然变色,自知无法闪避,只能伏身龙背上欲与金龙一同受难。   「华汿!不得阻挠!」磔鶱蓦然现身,身後尚有精卫四人。   华汿稳稳截住磔鶱的箭,侧首对嬿萝道:「走!」   嬿萝略一顿,当机立断与金龙冲破结界,几个腾转後消失天际。 磔鶱虽转瞬追来,无奈华汿挡路不让,双方僵持。 龙族长老们和侍卫,此时亦排成一列立在族长身後与磔鶱等人对峙。   「糊涂!你可知放走的是谁?」磔鶱板起面孔,司刑司戒的严竣全写在脸上。   华汿轻点头,缓缓敛去一身外放的真气,然而磔鶱的箭已在他手中碎断,看得磔鶱又扬眉。 看了他片刻,磔鶱将两人隔绝在结界之内,把臂抱胸。   「方才金龙,是你儿子?」   华汿点头。   磔鶱皱眉,自语道,「怎麽回事?」   这龙胎本有古怪之处,凡人孕育是其一,与华汿相斥是其二,对龙气不知餍足是其三。 但,出世後转瞬成年,仍是闻所未闻。   华汿未答,磔鶱却已经参透原因。   「难道……是魔王寄身?」   华汿仍是点头,双拳不自觉紧握。 天界血脉,本不可能为魔所托生,中间究竟出了什麽差错?他的孩子失去肉体,神识又在何处?   磔鶱看著华汿,半晌不言语,末了叹口气:「罢!你随我回宫,亲自向天帝解释,或许还有转圜之地。 」   钟灵山,亘古以来便是妖魔锺爱的修行地,魔王雷燹於灵河沈眠近万年,钟灵山上妖魔虽不知原故,仍个个迫於魔威,迁离此地。 原本妖魔出没之地,逐渐的平静,而人类的脚步渐渐到来。   千万年不变,灵河岸边红莲朵朵,莲叶田田。 嬿萝低头凝望,幽不见底的河水之下,是她的埋骨处。 芳魂一缕仍在,红颜身骨早已消殒。 睁眼醒来,已换了如今这副面貌,令人生厌。   嬿萝对著河水为镜,神色凄迷。 金龙在一旁若有所感,将头伸过来挨著嬿萝轻轻磨蹭,紫眸里透出关切。 金龙的讨好令嬿萝尴尬,毕竟上一世他是尊贵无比的魔王,而她是麾下骁将,主从分际向来严明,何曾见过魔王这样,何曾拥有过这等亲密。   叹口气,不知是这张脸,还是这个孕育他的身体,让雷王化作绕指柔。   「王,」嬿萝不由自主倚靠著金龙坚硬的身躯,「你何时才能想起过去,恢复样貌?」   虽然金龙已是成年模样,但内在仍是未成年小龙。 虽有雷王意识,也只是片断,能力尚不及从前雷王一半。 听见嬿萝的话,金龙不明所以,困惑的眨眨眼,甩动巨大头颅,愈发朝嬿萝蹭来。 嬿萝被他蹭得难以招架,只得伸手抱住,像从前安抚座骑那样对著眉心处那三片紫色逆鳞拍抚、轻挠。   额前逆鳞是敏感之处,得了嬿萝温柔的抚触,让金龙顿时眯起双眼,蜷起尾巴,犹如回到母亲体内一样舒服的感受,不知不觉已将大头枕在嬿萝腿上。 嬿萝方才的不自在已悄然褪去,望著金龙半閤的眼,彷佛又见雷王英挺的容颜。   远方有人类脚步声逼近,嬿萝想也不想,以血为引,抬起手做了结界。 这个上古咒言所结的结界,虽然没有力量,却不是天界後辈能够轻易发现。 只是,煞费心血。   结界完成,嬿萝将腕间的血滴在金龙额心,看著血迹消逝,紫印流转。 抬起手想抺去伤口,左手却有些颤抖。   「加深你们两人的羁绊,不好吗?至少你是名义上的母亲。 」扬唇一笑,潇洒中不无凄迷,「或许,将来会是你……」   妖恋32   对整个天地而言,魔界早已消失,被遗忘於岁月流逝之间和重重结界封印之下。 这些结界封印,有魔也有天界诸神,甚至暗界王者所下,由内而外将魔的领地彻底隔开。 普天之下,唯有雷王重生,再擎无双宝剑,或许可使魔界重现。   如今,雷王虽重生,尚无过去威能,而无双剑也遗落人间不知何处。 魔界回不去,还需躲避天界追兵、暗界探子和存心不良的妖。 饶是嬿萝,也只有叹息头疼,拖著凡人躯壳,满身疲累。   可是再疲累,也是心之所向心之所愿,更何况复兴魔界的重责大任一刻也不曾远去。 想起隔绝之下的魔界,如今不知是何种景况,子民们是否安好,入灭仙林沈眠的旧部们仍在否?   嬿萝掩身林荫下,脑子里尽是前尘往事,双眼虽仍盯著前方陷阱,却逐渐迷离倦怠。 林鸟嘶鸣,头轻点,乍然惊醒,醒来的是沈眠多日的周芷。   起身警觉的看著周遭,看著捕猎的陷阱,看著自己一身熟悉而狼狈的装束,过去数日的情境慢慢汇入脑海。 还来不及弄清心中感受,究竟是委屈、痛心还是害怕,脚步已经迅速挪动,朝著林径那头奔去。   跑了一阵,心中逐渐踏实,这个林子竟然是怀孕初期住过的山林,在钟灵山的北面,灵河的另一岸。 如果真如她所想,那麽她的孩子就会是在那间破屋内。 怀胎一年半,在她肚里成长的孩子,终於出世了。 周芷迫不及待想见他,脚步愈发地快,她怕嬿萝随时会再将她赶回黑暗里去。   砰然推开木门,屋内却空空如也,周芷双眸一黯,随之慌乱袭来,让她失去手脚的温度。   「不慌,不慌……」口里喃喃念著,抬头四顾,举步朝屋後走去。 屋後有一小溪山泉形成的水潭,听说龙族爱水,或许是到那里去玩了。   临近水潭,果然听见淋漓水声,周芷拨开挡路的树枝,登时顿住脚步瞠目结舌,看著潭中硕大无比的金龙。 每一片龙鳞都比她的手掌大,偶尔反射著自树梢透下的阳光,金灿灿、亮晃晃,刺得周芷不得不眯起眼。   透过嬿萝的眼睛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这就是从她肚里生出来的龙?甫破壳而出的龙,转瞬就可以长得这般大吗?   周芷目光不离金龙,缓缓在潭边大石坐下,心里一丝木然、一丝疼痛,更多茫然无措。   每一个母亲都会幻想著,孩子出世後如何抱在怀中,如何诱哄拍抚,如何细数手指脚趾。 孩子该有绵软的身体、淡淡的奶香,鼓著腮帮子嘟著粉唇,偶尔手舞足蹈发出意谓不明的稚嫩声音。 这样,才是个孩子,才是每个母亲期盼的孩子。   两行泪毫无预警的滑落,连周芷自己都有些惊讶。 金龙停止戏水,甩著头喷两声鼻息,看见坐著落泪的周芷,立即回身缠了上来。 周芷动也不敢动,睁大眼僵坐著,而金龙坚硬披甲的身躯便环抱著她,一颗大脑袋还试图往她娇弱的肩上搁。   周芷并不是真的害怕,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一时惊得呆了,觉得自己像被巨蠎缠绕的老鼠。   金龙浑不知她的想像,一味撒娇,一味以额推拱著周芷,表现他的爱恋。 好半晌,周芷才抬起手,像嬿萝那样轻抚他额心逆鳞,金龙满意的眯起眼。 周芷得以好整以暇的打量金龙,暗自思量华汿的原身不知和他像或不像。   这传说中的神兽,竟是自己的孩子,周芷的心虽乱,却早已认定这头金龙相貌英武,非凡品。 只是,若能变成肉墩墩的胖小子,岂不更好?想著,不由得轻叹口气。   巨龙睁开眼望著她,紫眸中映著周芷轻愁却浅笑的面容,倏地收缩了瞳孔,记忆里的片断像针尖一样刺入心脏。   「怎麽了?」周芷蹙眉,神色紧张,「病了吗?」   金龙轻晃著脑袋,双眼里有千言万语也有急切,甚至还有几分痛苦、迷惑,张口却只能吐出幽长的龙吟。   这声龙吟,让暂时陷入沈眠的嬿萝有醒来的迹象,周芷觉得阵阵晕眩,忙以右手指尖掐住左臂,才又唤回清明。 然而不能言语的金龙却连连甩头,连连後退,几声含著痛苦的龙吟陆续冲口而出,周芷不得不掩住双耳。   金龙忆起过往,又看见周芷熟悉的容颜,奈何有口不能言语,渐渐地暴燥。   眼见金龙退离,在水潭中挣扎、拍打水面,周芷不由得愈来愈忧心。 跟著金龙走入潭中,无奈金龙翻腾得太厉害,水及腰处便不敢再前进。   「嬿萝……嬿萝……」有些自厌无能,不得不在心中呼唤嬿萝,「嬿萝……他这是怎麽了?」   嬿萝其实醒著,透过周芷的眼也看见金龙反常行迳,雷王必然是忆起静贞子容颜。 她选择蛰伏漠视周芷求助,冷眼旁观雷王的痛苦,心中有久违的隐忍和纷乱,正要依数千年前的习惯逃避,蓦地察觉不寻常气息。   「糟!」话语冲口而出,凝聚心神欲施为,却在即将成功之前一瞬溃散。   周芷眨眨眼,抬首望向林梢,一身天青色布衣的华汿飘飞而下,手里握著一柄剑。 虽布衣粗服,然而风采不减,冷冽气质之外更因宝剑而添了几分危险。 周芷下意识朝金龙看去,见金龙也停下躁动,看著华汿,愈发忧心。   周芷先发制人,道:「不许伤他!」   虽中气不足,却是少有的果断、坚决,令华汿扬眉,审视。   「芷?」   周芷点头,为他这一声叫唤微热了双颊。   华汿面上透出少许喜色,转瞬靠近周芷,伸臂便将她捞出水面带到岸边,几个弹指间将她湿透的衣裳烘乾,又凭空变出个熊熊燃烧的火堆,将周芷轻推到火堆旁。   他这串动作一气呵成,看得周芷哑然无声。 向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华汿,几时也懂得体贴入微?   正想著,肩膀却被人揽上,压向一堵坚硬的胸膛,清冷似莲的气息扑入鼻间。 华汿收紧手臂,将下巴搁在周芷头上,周芷看不见华汿满足、释然的神情。   周芷先是静了片刻,眷恋的听著熟悉的心跳声,半晌伸手推拒,硬是拉开距离。 潭中金龙已经游上岸,对著华汿掀唇露齿,无奈周芷与他靠在一起,即使想攻击也无从下手。   周芷道:「『无泪』的事我已经知道,你欺骗我。 」   闻言,华汿拧眉,服用『无泪』只是权宜之计,在那时候别无办法。 望著周芷,无法读懂她的心思,被魔女寄身的她又有多少真诚、无辜?   他只能表达,「如果再一次,依然。 」   周芷不可置信看著华汿,不曾想他竟是这种态度。 这个人,究竟将情爱当成什麽?   无可避免,想起委身於他之後的种种,那些遭人唾骂、濒死的经历,以及怀著身孕挣扎求生的记忆。 她曾经最真挚的感情,不该得到这般对待。   芜黎阁内短暂到不过弹指的柔情蜜意、两情相悦,似乎都随著这一句话湮灭无存。 一切,不过是泡影。   华汿看著周芷苍白凝重的脸色,有困惑也有心焦,问道:「你接近我,是否为了借种怀胎,促成魔王转世?」   周芷似被扇一耳光,倒退一步。 金龙见机不可失,怒吼著切入两人之间,将周芷护在身後,又对著华汿一阵咆哮。   华汿眼神一黯,道:「你若不肯安份守己,我也容不下你。 」   周芷骇然,「你想做什麽?」   「你以为这结界能瞒得过天界多久?结界外已布满兵将。 」   周芷张口欲言,突来一阵晕眩,转眼嬿萝已经取而代之。   「华汿,帮我!」嬿萝自金龙身後走出,用著周芷的神态,面露绝望哀求著华汿,「帮我!他的意识里虽然是魔王,可是一身血肉承袭於你。 你看看他,他是你的儿子。 」   华汿的视线随著嬿萝的话语移至金龙身上,毫不逊於任何龙族的丰姿俊透,如果这是自己的儿……   曲指成拳,面色虽冷漠如常,心里则早已掀起巨浪。 磔骞领著他面见天帝时,仅管知道雷王复生的後果严重,他仍然没有许下任何承诺。 两百多个日子,每一天都期盼龙胎出世。 骨血、亲情,龙族最珍贵的宝藏,金龙一族视之尤甚。   华汿睨向嬿萝,目光冰寒,「我知道你是嬿萝。 」   嬿萝报以冷笑,「好眼色。 」   心里不由得一动,这金龙王对周芷,真的未曾动情?   「为何魔王会寄身我儿身上,我儿神识何在?你是何时侵占周芷身体?」   嬿萝一手抚著金龙,平静他的情绪,一手把玩自己的头发,冷冷注视著华汿。 华汿虽无所畏惧,仍觉得嬿萝目光锐利、阴冷,彷佛使人无所遁形。   半晌,嬿萝嘲讽地道:「让本殿当著结界外的天兵天将面前说故事,金龙王太瞧得起本殿。 」   凭藉华汿体内残存的胭脂醉,嬿萝已能探得他几分心念,这两句话说得格外嚣狂。   华汿静默片刻,颔首道:「我带你们离开。 」   妖恋33(小修)   华汿那句带人离开的承诺,许得轻易。   待两人一龙摆脱追兵,在人界城镇外暂歇,已经是百家灯火,月华初上。 华汿那身天青色袍服也沾染血迹斑斑,血腥气刺激得金龙直喷鼻息。   华汿望了金龙一眼,自怀中拿出一颗七彩流光的珠子。   嬿萝警觉,「想做什麽?」   华汿懒得多作解释,祭起手中神珠,将自身真力源源不绝灌注在珠上,待珠子变成纯金色泽方才停手,不容分说将珠子喂入金龙嘴中。 双指划下,金珠便进入龙的胃中。 金龙被这突如其来的侵扰弄得性起,直甩头,张口就想对著华汿喷火。   因耗费真力过巨,华汿面色苍白,额际也隐约淌著冷汗,然而面对金龙挑衅仍是不闪不避,双眸中怒火熠熠。 眼见两人即将再次对上,嬿萝适时介入,隔开两人。   「强敌环伺,不可节外生枝。 」   她这话是对著金龙说的,表情眼神都透露著不赞同,与平日或恭谨或眷恋的态度截然不同。 金龙一愕,朝华汿又喷口大气,悻悻然甩著头,盘在一旁休息。   嬿萝回头对华汿道:「为何这麽做?」   她已推敲出那颗珠子的功用,金龙乃强行脱胎换骨长成,多有不足之处。 那颗珠子焕发七彩琉光,必属神物,再加上华汿真气,或许能助金龙早成人形、得回从前雷王修为。   可是,如此一来,华汿不但耗损修为,更不可能得回他的儿子。 金龙幻化人形之後,将是雷王再现。   「你究竟是死心,或是孤注一掷?」   她的问题,华汿没有回答,只道:「你知道该如何助他一臂之力。 」   话说完便选了一颗表皮光洁的大树下,席地而坐,专心一意闭目调息。 嬿萝听了他的话,又看了他良久,才转往金龙方向。   走向前,抚著略显委屈的金龙,低语道:「您这样子,若让您的子民见了,成何体统。 」   话虽这麽说,唇角倒是情不自禁地扬起,只有她有幸见到这样的雷王。   蓦地眼神一变,「我……属下……分外想念王的风采。 」   说话间,双手结印,唇间呢喃吐出只有古老魔族能懂的语言,无名法阵自嬿萝脚下升起,逐渐扩大将金龙纳入阵中。 幽暗的黑色纹印在月色下更添邪魅,林间因这法阵升起,显得格外压抑诡谲,立身阵中的嬿萝面白如玉,却彷若白莲般圣洁不可侵犯。 半晌,嬿萝睁眼,对上金龙紫眸。 自嬿萝开始念咒,金龙全副心神便被吸引,随著咒念,体内真气呼应著流转、暴长,那双眼眸也愈来愈见清明,脱离混沌兽性。   幽暗的法阵之中,逐渐看不清金龙身形,取而代之的是张扬翻飞的黑发与昂然而立的人影。   华汿睁开眼,望向阵中。 强大的魔气侵蚀周遭空气,让生长於天界的华汿倍感压力。   「这就是万年前一统魔界的雷燹?」   嬿萝点头,疲惫中带著无法压抑的激动,手指深深抠入地里,才能强忍住拥抱和抚触雷燹的冲动。 她的王,高贵无匹,王者容颜若天地间最精美的艺术品。 即使沈睡,那头比最深的夜更黑的长发,彷佛有生命般随风律动,天生魅惑。   有些遗憾,还不能看见雷王紫璃石般的双眸。 转念想,她尚未做好面对雷王的准备,王一旦睁眼,看见的将不是她嬿萝,而是静贞子的脸,不由得黯然。   华汿居高临下,看著沈睡的雷燹,虽不意外,仍抹不去心中失望。 他曾奢望,幻化人形之後,出现的是他与周芷的儿子。   嬿萝看穿他的心思,嘲讽:「怎麽?很失望?」   华汿点头,「是。 」   嬿萝默了片刻,除去嘲弄口吻,道:「我身体里这个,也和你同样。 」   闻言,华汿动容,看了嬿萝一眼。   嬿萝轻笑,「我可没有多馀的心思同情你们,尤其是你,天界金龙。 不过,你助我王一臂之力,嬿萝自当信守承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你听。 」   华汿席地而坐,彷佛随意松散,然而撑在地面的手紧紧握住了掌下青草。 嬿萝看在眼里,也不道破,为雷燹拾起落在发间的枯叶,开始将过去诿诿道来。   「以你的年纪,对九千年前那场神魔大战,定是所知有限,或者所知道的都是天界那些伪君子杜撰的内容。 」   华汿仅冷言:「我知道魔界惨败。 」   嬿萝一愣,容颜转为惨淡,「是啊,惨败,败得真惨,连我王都死在天将手中,差点魂飞魄散。 不,其实已经魂飞魄散,天界神器本就是专为勀制魔体,若不是我及时保住仅存的一魄,天地间就真的再也没有雷王的存在。 」   那惨烈的一役,处处血腥,惊心动魄的对战彷佛又在眼前,可是再怎麽也抵不上当她看见雷王被杀时的惊恸,她几乎感受到刺入雷王体内的剑,那麽冰冷、锐利而痛楚。   「仅凭一魄,如何复生?」天界有神器回生,可是战败的魔族,怎有此能耐?   「呵,御主不了解魔吧?何为魔?」嬿萝歪著头问,风情和周芷一般无二,「魔,简单来说就是执迷不悔。 没有法器又如何,我不正是现成的法器。 」   嬿萝开口以来,华汿第一次真切的看著她。   以身为器,非仅仅一命换一命如此简单,那是长久岁月的折磨。 自封灵窍,在纯然无知与有所感之间摆盪,任光阴和雷王魂魄慢慢将己身所有掏空。 不能死去,也绝对称不上是活著。   「忠诚?」华汿问出自己的疑惑。   嬿萝再次看著雷燹,忠诚吗?   即使已经过了九千年,她仍然一心只想让雷燹活过来,她可以死,但雷燹不能有损,这仅仅只是忠诚吗?摇摇头,似乎要甩去脑中一切杂念,她回头看著华汿,不卑不亢而目光永远坚定。   「这样的忠诚,在天界或许不曾有,但对魔而言,」抿唇一笑,「我即是见证。 」   「纳了魔王魂魄,你活不了。 」   简单道出这事实,听在嬿萝耳中,格外凄凉,心有些发疼发冷。 一死万事休,原本连雷王的复生,她都瞧不见。   「呵,你瞧见过灵河边那片红莲吗?」   华汿点头,嬿萝道:「九千年前,那还是一片白似雪的莲花。 或许是我的血,染红了白莲,我的执迷寄托在其中一朵莲花之上,历经数千年,不知何故入了轮回道,成了周芷。 」   莲,本是极净之物,即便沾染魔族血泪,经数千年蕴化也不能成魔,只能转入轮回道,以凡人肉胎的方式降生於世。   嬿萝瞧了瞧华汿神情,心中计较,又道:「周芷本是周芷,虽然是我的血泪所化,却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与凡人还是有所不同,否则也不能怀你龙族子嗣。 」   「不是你的诡计?」   「不是,」嬿萝又伸手去抚雷王发稍,摇头道:「即便是魔,也知道天意难测。 周芷为了献身於你,到灵河畔去祈祷,饮了灵河水,雷王灵魄受周芷与我牵引,於是进入周芷体内。 而若不是龙胎,凡人肉胎也无法孕育我王。 」   听罢,华汿沈默良久。 结界内隔绝黑夜里的蛙声虫鸣,分外寂静。 嬿萝痴迷而崇敬的看著雷王,似乎心满意足。 而华汿眼里燃著冰寒的怒火,素来冷酷的作风似乎一点一滴崩毁,他真想上前阻止嬿萝对雷王的凝视。   记忆里,周芷也曾对他有过这样的神情,那是在人间界周家旅店的时候。 自入主芜黎阁,周芷就再也不曾这样看著他。   华汿向来自诩聪明,骄傲不可一世,从不知道『失去』原来是如此令人懊悔和痛心的事。   「我的孩子,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月色下,华汿的脸依旧俊美如玉,只是眉宇间的孤冷,已染上恐惧。   妖恋34   华汿此生至今,从未深刻体验过恐惧。 可是到了此时,他甚至不敢再看嬿萝,害怕从她的神情里读到不想获知的讯息。   嬿萝新奇的看著年轻的金龙御主,毫不避讳享受著他的无措。 嬿萝从未忘记,眼前是最痛恨的天界之人。 天界之人,是宿敌,是魔王与魔族过去、未来的敌人。 如果可以,不久的将来,她会找机会除去这名引起她兴趣的敌人。   她的悠然未能持续,来自体内另一个灵魂的骚动不断扩大,直到心口处难以忽略。 周芷一直醒著,听见方才对话,再也不甘心被压抑。 嬿萝眉头深锁,手按上胸口,下意识想阻止心痛,却一阵心神恍忽,困倦袭来,陷入昏睡。   方才法阵,已耗去她太多精力,无法如以往在与周芷的对立中维持强势,保持清醒。   周芷夺回躯体,在华汿身前蹲下,抬手抚上他的脸,「孩子存在过,我感觉得到。 」   突来转变,令华汿惊觉,「芷?」   周芷点头,「是我。 」   「这个人,我见过。 」周芷看著魔王雷燹的面容,忆起多次梦境里看不真切的男人,她总以为那人是华汿,直到雷燹现出真身才恍然大悟。   「你们用大回元阵让我入睡时,他开始出现在我梦里,再那之前,从未见过。 」   华汿脸色微变,利用夜色微偏头掩去深锁的眉。 他不会忘记开启大回元阵的原因,当初一意排斥,差点断了他们母子生路。 而雷燹在大回元阵开启时出现,是巧合,或是别有原因?   有个模糊的想法,而他不愿去看去触碰,华汿但觉心头似被狠狠掏空一角。   低声道:「孩子的元灵在何处,只能问他。 」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沈睡的雷燹,俱是担忧。 一个嬿罗已经够霸道难以应付,若魔王醒来又会是何等光景?魔者与天界为敌已久,况雷燹曾死於天界之手。   华汿沈思片刻,起身至雷燹身旁,举手现出金色光轮,将光轮压入雷燹胸口。   周芷旁观,好奇地问:「这是做什麽?」   「以防万一。 」顿了顿,转向周芷,将磔骞所赠五璃石载到她腕上,「五璃石有助凝聚心神,可是心魔只有你自己能打败。 」   手指离开周芷皓腕,转而抚上她的面颊,「你要在我身边。 」   眼神的需索、言语中的不安,万般陌生。 周芷瞧著,愈发害怕。   「如果我不能呢?如果……孩子永远回不来呢?」   华汿不答,伸手将周芷拥入怀中。 他是天人,傲视三界,可是仍有答不出做不到的事。   夜半,华汿睁开狭长双眼,第一眼看向沈睡的雷燹,第二眼看著怀中熟睡的周芷,眼睫下瞳眸中的精干冷厉,不自觉缓和数分。   环过周芷的肩,轻轻将她自怀中挪开,让她背靠著大树继续入睡。 起身仰望满天星斗,伫立半晌,细细咀嚼心中滋味。 从前游历人间时,虽望著苍天却无所敬畏,全因自己来自天界,无论浮云、无论繁星,都如指掌玩物。 如今再看,居然也有了渺小无著之感。   低头,自怀中拿出一片写满古文的金叶。 金叶照射光月,转眼在华汿掌中变得生气盎然彷佛活物。 叶片文字逐字泛著柔和如水的色泽,若受风吹拂般飘离华汿手心,飘至周芷腕上五璃石,附著而後消融。 五璃石瞬间闪耀光芒,逐渐又恢复如常。   再次确认雷燹尚无苏醒迹象,华汿大步踏出结界,临去前摆手放出一个眠咒,让结界里的人更加酣眠。   他在深夜的密林中移动,似信步而行不寻目标。 足下轻缓有致,再配上那身衣衫,彷若夜晚寻径赏月的雅士。 可是随著愈远离结界,气息愈粗重,脚步愈沈,神色也愈凝重,渐渐现出怒意。   月光在坚定如石的乾硬土地上,照射出两行足印。 林径旁树木则在他经过时,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如受利刃切割。 孤独与愤怒的氛围笼罩林间,奇异诡谲,听不见该有的林音虫鸣。 他的双瞳已经全然还原成纯金色泽,野兽般熠熠发光。   不多时,饱含愤怒的龙吟清啸穿透树林,百年老林摧折无数。 与雷燹所化金龙同样英武,但额前没有紫色逆鳞的硕大金龙,若旱地拔葱般直冲云霄。 飞过几重天,飞至君方山之巅,见紫色袍服之人立在山巅,飘然出尘。   华汿双眸微眯,清啸著回身以尾巴当著那人站立的大石一拍而下,轰然巨响伴著烟尘四起,君方山山巅从此缺了一角。   遭受莫明攻击的磔鶱,再出现时仍是丝毫未乱,也未端出平日架子与气势。   他只静静看著华汿,半晌叹气道:「我说过,你的个性不适合,还是让……」   咆哮截断了磔骞的话,金龙愤然盘旋,君方山顶狂风阵阵,不知何时消停。 磔骞深知华汿,惯於清冷的性子底下,比谁都更加好恶分明。 融化了坚厚积雪的,正是那对母子,如此怎能不痛苦?   他仰望云间翻腾的金龙,身为至交好友,却无言劝慰。   华汿彻夜未归,本当在眠咒下安稳酣梦的雷燹,於星子消失天际时睁开了双眼。 狭长魔魅的紫眸,望著天际,眼神空荡荡,若极品紫晶石,冰冷无垢。 许久,只是如此仰望,彷佛人偶木石、彷佛不解世事。   逐渐,眼里溶进喜悦、溶进困惑、悲伤,最终又归於困惑,两道剑眉微拢。   挺身坐起,扶了扶额角,低喃道:「是谁……」   终於,在看见倚树沈眠的周芷後,眼神有了焦聚。 仅管仍旧困惑,还是淡淡地笑了。   伸手轻抚周芷面颊,和梦中记忆重叠,一样美好。   转瞬微恼,道:「不自量力!」   冷斥间,已解了华汿的眠咒,周芷幽幽醒来。 睁眸那一刻,呼吸梗在鼻间,堪堪躲开雷燹的唇,迅速往树旁挪去。 头疼得像受人敲打,是嬿萝受困於脑中,无法出来见她的王者所致。   「你做什麽?」   雷燹低头看著那双摒拒他的手,讶然,一缕心痛滑过,「贞静子?」   他的眼神令周芷害怕,头痛更剧,狼狈起身与雷燹保持距离。   「我不是贞静子,我不认识你!」   雷燹犹是讶然,就著蹲踞的姿态,静静看周芷片刻,神色间的柔情、欢愉消逝,只馀下冷漠危险的注视。   「你的确不是,你是凡人,身上却有魔的味道、天界禁咒。 老实招来,是鹫族、餍族,或是天界搞的把戏?」   雷燹未动,周芷却彷佛被人掐住脖子,挣扎不得。   妖恋35   魔王的气息笼罩著周芷,令人颤栗的肃杀力量,若非灵魂深处有嬿萝支撑,周芷或许早已魂飞魄散。 纵是如此,那种直接刺伤魂魄的压力,仍让嬿萝的意识涣散。 那一刻,雷燹感受到嬿萝的魔气,困惑而微蹙眉。   杀气骤然消减,周芷这才得已大口呼吸,凝於背脊上汗水纷纷滑落。 方才,似乎又回到冰冷的河水下,与死亡擦肩。   雷燹起身,再次打量周芷,凝於眼中的困惑愈见明显。   或许因为历经数千年魂魄残缺不全,或许是经历死亡造成的冲击,重生的雷燹无法拥有完整的记忆。 许多记忆像天际乍现的惊雷,突如其来又一闪而逝。   对於嬿萝的身影,他已记不清,然而她的气息,却忘不了。 这是一种本能,因为魂魄寄於嬿萝身上过了数千年之久,她的气息本就应该像自己的气息般熟悉。   若有所思的雷燹抬起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即将触碰周芷额头,而周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不知道雷燹想对自己做什麽。 什麽话都无法说出口,口舌已遭禁锢。   「住手!」   随著冷叱,华汿瞬移而至,坚定的将周芷挡在身後,雷燹的指尖在他额前停住。   「年轻的龙族?」饶富兴味的目光审视华汿,魔王的唇渐渐弯起轻蔑的弧度,「犄角未换就只身在外,小心猎食者。 」   华汿眼神未变,长在天界从不曾受过轻慢,对魔王的话还是愣了愣。   半晌也弯起唇,回道:「才破壳,胆敢猖狂!」   林间空气,连降几度,周芷悄悄往华汿身上靠去。 华汿姿态依旧,不著痕迹将周芷护在气场之内。   魔王雷燹对华汿所言,自然是不知,愈发觉得眼前这头金龙狂妄。   「天界何时出了你这只带种的小龙?倒有趣,本以为天宫那种水土,只能养出一群跟天亘帝同样的缩头乌龟。 」   微风拂过,吹起华汿衣裾,周芷像烫了手指般将手缩回,对著手指不停呵气,袪寒。 似察觉周芷不适,华汿怒张的气势稍减,敛去冰寒,在他的结界之内为周芷升温。   雷燹见了,挑眉,「还是个温柔种,只不过……碍眼。 」   话声落,华汿的结界燃起紫焰,雷燹长臂一伸,在周芷惊叫声中扣住华汿脖颈。 冷汗自华汿额际滑落,面若死灰。   魔王这一扣,破碎了华汿千年的骄傲,他甚至连闪避的机会也没有。 若置身冰窟,力量流泄而浑身沈重得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这一刻,方才领悟,何谓差距。   可是,苏醒後的魔王,为何如此强大?明明在化身为龙时,还脆弱如斯。   知晓个中原由者,唯有周芷体内的嬿萝。 透过周芷的双眼,再一次见证魔王的伟大。 数千年前由天界开始的因,数千年後造就今日的果。   魔的元灵、龙族的肉身、华汿的真气,还有她嬿萝至诚至真的奉献,重生的雷燹将是魔威赫赫,无所畏惧。   「老实招来,你们又想玩什麽把戏?为何让这女人扮成贞静子模样?」   华汿冷冷看著雷燹,平静的双眸看不出挫败的情绪,独有挑衅。   周芷焦急的在华汿身後,看两人对峙,阵阵心悸是嬿萝在她灵魂深处的挣扎,嬿萝急切的想与她的主人对话。 然而,不知是腕上五璃石发挥作用,或是周芷对华汿的关注胜过一切,嬿萝始终无法突破,而心悸的感觉愈来愈轻。   「我本来就生成这样,你别随便污蔑人。 」焦急的周芷上前拉住魔王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所谓天人之姿,你一介凡人,怎可能有此巧合?以为本座这麽容易受骗!」   华汿突然开口,道:「既然知道却还要自欺,雷燹对贞静子也不过尔尔。 」   「你说什麽!」彷佛点开了怒火的闸口,记忆碎片里不敢不愿碰触的,飞速闪过。 雷燹连紫眸都愈发深邃,比黑夜更黑的长发在他身後张扬著。   而华汿笑了,冷冷道,「那一场神魔大战……」   雷燹双瞳收缩,耳际似乎又听见战场呐喊。   「……魔界败,你战死,那已经是九千年前的事。 」   紧扣住咽喉的手松开,华汿往後踉跄两步,在周芷温暖的怀中停靠著。 华汿伸手,将周芷揽进怀中,而後两人依偎得愈紧。 因为在魔王周身,释出了黑色绝望的气息,空气彷佛也为之压抑,草木在转眼间枯黄腐败。 以雷燹为中心点,雷燹的绝望悄无声息的燃烧世间。   月色下,尽皆成灰。   华汿身为天界金龙,为光明之子,也为之寒栗。 ===第一次交手……没想到……两人都有点痞……@@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