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由在君 by应有悲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12-19 10:58:46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缘由在君 by应有悲 疏落的春雪,万天飞逝,江山雪色细,千枝横斜,都成朦胧疏影。 细雪里的腊梅历了冬寒,漫缀成一片脂红,深邃枝影下,一人一马一酒,青衣举饮,黑驹踏醉痕,闲看梅花落。 花落吹雪飞,小瓣初雪碎,乍起春风,花零雪碎,任吹舞成千幅醉色,这一人一马一春色,也吹落到瑞王符容的眼底,人在数尺之外,氲氤酒香却是扑面而来,他不禁淡淡扬唇,神情几分和煦。 「王爷,」掀开轿帘,见符容犹怔在轿内,苏乐沈了沈嗓子:「王爷、王爷──」 「嗯,」符容回过神:「到了?」 「是,」苏乐向外看去:「王爷看什么看到出神?」 「刚刚那只马在喝酒。 」符容一笑,指着花影下的黑马。 苏乐看了看:「是只有趣的畜牲,」他弯身退到一旁请符容下轿:「不过王爷看到出神的应该不是马吧?」 符容回头,目光又锁在花影间,淡淡一笑:「确实是一表人材。 」 见符容大病初愈,脸上却有难得的和煦,旁人不禁低声道:「王爷如果中意,不如弄到府中来。 」 「多事!」瑞王微微皱眉,便向户部檀红的大门迈去。 「小的是想府里的歌姬、戏班,王爷早腻了…………」 「够了!」厉声打断,符容己然几分不耐。 见符容不感兴趣,一行人连忙噤声,走在户部的回廊上,不禁想起水泻浮光的瑞王府中,几年间的旧事,也像花开花谢,先是风华艳色的瑞妃,三千长丝绕在细美的项颈间,任一身冰肌玉骨,浮沈在花河里,而后瑞王的姬梨妲儿,天上人间的清灵秀丽,却在玉碎声中听见了永诀。 犹记得那一年幽恍的秋殇中,瑞王拼着碎玉,所有的情深情浅,都只换作玉碎深殿,情丝飞舞的流光,怔碎在九步皇尘的辉煌里,拼不出原来的完整。 他始终没能拼出原来的完整。 只是残缺。 从此瑞王府中笙歌夜舞,寻欢作乐,艳姬、仕女、优旦、男伶,芙蓉帐中的温柔,都只成了游戏风月,瑞王深邃的眼中,不曾再有过深情,知道的人说瑞王冷了心,断了情,不知道的人说在瑞姬的风华艳色后,在梨妲儿的清丽婉转后,世上还有几人能令瑞王动心? 胡乱想着,穿过宽敞的回廊,便见着官员疾步而来,苏乐连忙退向一旁。 「臣等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 「起来吧,」悠然挥袖,符容踏入内堂:「交待你们的事,处理的如何了?」 「回王爷银两己经筹足,」为首的官吏一袭红长袍,端正的官服在他身上犹带几分飘逸,是新任的户部侍郎杨庭:「现在只等京商将钱缴足。 」 符容点了点头:「你们辛苦了。 」 「商家们捐的数,造册在此,请王爷查看。 」 坐在长案之后,翻开笺线造册的褶子,符容瞳中微暗,数月前冬雪里的一场大火,火势烧毁未央宫,祝融火祸,适逢他初掌户部,无名的天劫便让新任的官员们为筹措重建未央宫的官银辛苦奔波。 触着册中一行行的墨迹,符容眉间几分冷凝,朝庭岁计入不敷出,数十年来几次增重赋役,岁入也不过四百五十万两,岁出却是六百余万,岁计赤字一年一年耗损着国库,己成了朝庭最头痛的问题。 户政的短绌,朝政纷杂的争议,己令皇帝厌倦,于是枫宸九月,凤阁的水帘间,御笔下的墨,瘦挺劲旋地,为金鸾殿里添下了风云,长子瑞王代领朝政,瞬时九重宫阙里满是浮动的耳语,皇帝始终有意立庶出的长子为储。 想起了皇帝,符容有忽些沉重,关于天家父子的愤然决裂,关于帝王对他的生杀与夺,都曾在剑锋上擦过,关于帝王的盛怒,关于清灵似玉的女子,流光似的美丽却倾碎在他的手里,都己成了三五小巷,茶余饭后的一种耳语。 帝门江山风云,说起他的皇尘起落,有人说帝业是他的永梦。 帝业是他的永梦。 只是世事无情转,转织成一张无情的网,网住了他所有的悲欢。 想到此,忽有些疲倦,翻过几页褶子,符容目光落在册尾:「秦家只出三千两?」 「是,」杨庭恭敬答道:「当初与京商们说,至少都要拿出五千两来,这秦家派人说了几次,也只肯出这三千两。 」 「哦,」符容想了想:「秦家可是有困难?」 杨庭摇头:「秦家虽不像京中四大家商这样有名,可是在百大商家里,也算排上中间的,钱秦家自然是有的,只是秦仲商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说着脸上也有几分无耐:「听说秦仲商是白手起家,落魄时还做过乞丐,所以穷怕了,官府几次征银,秦家总是推三阻四敷衍了事,这次要京商十五日前将征银缴足,没拖到最后一日,秦仲商是半分钱也不会送来。 」 瑞王微微挑眉,想来这秦仲商是不明白官府就是天的道理,他轻敲着册子,沈声道:「下次京商印发水票时,给秦家一些刁难,让他们知道京城是谁在作主。 」 「是。 」杨庭点头,众人又议了一会事情,杨庭忽然想起:「今日恰巧召了京商来户部,王爷可要顺便见见他们?」 「别见了吧,」苏乐急忙摇手:「王爷用药的时间要过了,我们得赶回府中。 」 苏乐这一提,提醒了瑞王,他起身步下阶来:「京商的事你们看着办,别叫这些商人爬到头上,该整治的时后就整治,不要手软。 」 「是,」一群人连忙随着瑞王起身:「王爷的身子可好些了?」 「不就老样子,两、三个月大病一次,御医们开出千百种药方,什么失传的秘法也是一堆,每个都是在折腾本王,也不见他们认真找出根治的方法。 」 送着瑞王出府,一行人尚未到大门,远处却传来阵阵吵闹,符容不禁皱眉:「那边怎么回事?」 一名官吏摇头叹道:「我让人先将京商安置在偏堂,要他们不要拘谨,没想到他们倒吵闹起来……」 符容眸色一沈,走到偏堂廊外,冷冷看着堂内众人,只见摆设简单的堂内,一个人起身笑道:「看我把货骗到手,那家伙是捶胸顿足哭爹喊娘啊。 」 笑声此起彼落,又有几人起身嚷嚷说起几件事。 几个官吏在符容耳边低语:「王爷,坐在右首的是四大商家李家的大公子李由,再过来的是……」看堂内众人呼来喝去,都是些骗买骗卖,混帐之事,符容只觉一阵厌恶,目光扫着堂内,眼底忽掠入一袭青衣,瑞王不禁一怔。 青衣劲影,梅花树下闲看花落的人,竟也坐在堂内,只见剔透的晨光落在他身上,简单的簮,一般插入发中,素簮浓发,各自分明,而微的肤色上,眉目神采俊秀,温和的笑容,温润的眼神,像是品着一口温酒,缓缓而平稳地,浸入人心,只见满堂嚣闹中,他垂眉正坐,苍墨般的衣色,散着林野间的旷阔,偏用一只木造的算盘,挂在腰间,染上了几分贪金污银的俗气。 「王爷,」见瑞王直盯着一人,官吏低声道:「那个人便是秦仲商。 」 符容一怔,秦仲商……那个乞丐?!一毛不拔的人?! 符容还未回神,堂中又是一闹,有人喊着:秦当家也说说你吧!语音未歇,便见秦仲商微动,他在座上微微一笑:「我做生意不就是镏铢必较,价格合理,各位不是早就知道了。 」 「秦当家你镏铢必较是真的,」一个胖子哭喊道:「可是我以前被你骗惨了,你还说价格合理。 」众人大笑,又是哄闹一片。 堂外,杨庭见符容犹是目不转睛,几番揣测:「王爷可要召见秦仲商?」 「不用。 」符容一拂袖,转身就走。 他记得他的声音,像吹出山谷的风,爽然而舒适,这样的人宛若山林苍墨之姿,所说所行偏是缺仁少义,不无几分遗憾。 踏出府外,符容又见春雪飞落,冷冷地覆了一天一地,只觉江山满是清寂。 红花箫鼓、琴音、瑟弦、霓裳舞,一宴一笙歌中,春光也逝了大半,通宵达旦的奢靡后,符容踏出怀王府邸,晨风拂面而来,散了几分酒气。 随在符容身后,怀王笑道:「照舅父那几个新法,国库应该就能够纾困,一切就请皇兄鼎力相助。 」 「嗯,」符容淡淡应着,却是沉着眸道:「你初入朝政行事要端正,不要辱了皇家体面。 」 「皇兄此话何意?」怀王脸色一僵。 「和臣下寻欢作乐没有什么不对,」瑞王淡淡道:「但最近有一些流言,听起来实在是禽兽不如。 」 闻言,怀王几分惶恐:「臣弟受教了。 」 到了轿旁,符容微微颔首,径自上轿,却瞥见怀王眼中闪过一丝狡狯,不禁冷冷一笑,怀王入朝不过三月,便以初生之犊不畏虎之势,力主新法,颇有年少才俊,礼贤下士之名,只是这些声名之后,又有多少是国舅赵相的运筹帷幄? 想到赵相,符容忽觉胸些气闷,他望向轿外,春风拂过细柳,绵延翠色间,一片江川,无限秀丽,身体中不断腐败的部份,似乎也随着一川江水静静流去,徐缓的江风,吹来几分神清气爽,符容望着这景色,蹬了蹬轿子:「停轿。 」 「王爷有什么吩咐?」苏乐急忙来到轿前,却见符容掀帘下轿。 「我要走一走,你们在这儿等着。 」 「王爷,」苏乐急道:「您昨日整晚未眠,还是先回府歇着吧。 」 「我晚些便回来,」挥了挥袖子,几分不耐:「我要静一静,别跟过来。 」 「可是王爷你的身子……」 无视身后的呼喊,符容沿着江岸而去,江边的湿气有些凉,晚春的花香拂上衣袖,不知走了多走,隐约感到一股幽然石气散在空气中,顺延而去,便见到一间小铺,竹檐斜阶,醇厚风雅,门前一对联写的是: 水墨石砚任写天地  点落青史存真千古 横批三字──石墨阁,笔法庄重遒劲,隐透几分逍遥,几分疏狂,几分正气,看着竹檐小铺,想来是户卖墨人家,墨上诗意,意在言外,妙在句中,相映成趣,几番细嚼,不禁令他想见一见留下这对联的人。 「这位客倌是要买墨吗?」伙计见人在门外,便热情招呼:「买墨上我们石墨阁就对了,官倌您要买些什么?」 「这副联谁写的?」 「这个啊,这是我们当家……」 伙计话未说完,符容己大步踏入石墨阁,见到纸窗旁低头写字的人,却是一怔……秦仲商……数月前大堂内的哄闹,蓦然浮上心头,心中愕然,秦仲商若有此才情,怎么会入了商籍? 想历朝以来商人都受轻贱,朝庭对商人是百般打压,举凡征银赋税就是先找他们下手,更是明令商人不乘车、不坐轿,一入商籍三代之内不能入仕,而门外对联字里行间澄然丹心,人有此气节,却错入商籍,不禁几分惋惜。 像是留意到有人,秦仲商抬起头来,只见门前男子,衣袖冽冽飞扬,袖尾处,隐现滚金的绣纹,对方五官冷峻,双目深邃,一袭深色的罗锦上,没有多余的装饰,让人联想起临写的金文,严谨而挺健,气势法度,形神兼具。 他观察着对方,发现对方也紧盯着自己,秦仲商温和一笑,从长柜后走出:「这位官倌想买些什么?」 符容看了看铺内的摆设,淡声道:「十色墨。 」 十色墨?秦仲商有些讶异:「一般人很少用到十色墨,这位爷怎么称呼?」 他看向他缓缓说:「我姓符。 」 符?秦仲商想了想,京城并没有姓符的大户人家,想来是外地来的贵客:「符爷是要松烟墨还是油烟墨?」 「都行,行笔时顺些就行,」随口说着,符容的目光落在一幅挂轴上,只见挂轴上,两行飘逸的楷书写着:松烟墨深重而不姿媚,油烟墨姿媚而不深重。 「这是什么?」他走到挂轴前细看。 「松烟墨颜色比较浓黑,而油烟墨比较亮,颜色也得淡多,」秦仲商走了过来,指着纸上墨迹解释:「这两行字一边用松烟墨写的,一边用油烟墨写的,姿媚深重说得是墨的颜色。 」 看着轴上墨痕,符容沈思道:「这比喻倒有些像人世,有人深重,有人姿媚,」他微微垂眉若有所会:「深重的引不起注意,姿媚的却又浅薄。 」 「那这幅如何,」秦仲商引他看另一幅字画:「这是漆墨写的。 」 随着秦仲商的手望去,古色的挂轴上,草书劲扫,写着十六字: 其坚如玉,其纹如犀 落纸如漆,千古存真 墨色浓黑而漆亮,符容不禁赞道:「好墨,深重与姿媚两者兼备,」他转头看向秦仲商,目光颇有深意:「人世也应该是如此不是吗?」 「墨自然是好墨可是价格也贵,」秦仲商打开长柜,拿出几款墨锭:「一般写字用松烟墨,作画油烟墨也就够了,为人处世也是看情况而行便是,凡事太讲究岂不是折腾自己。 」 听他这一番话大有随波逐流之意,他不禁打量着秦仲商,盯着他好一会,便双手负在身后,浏览起一幅幅的字帖:「你门外那幅对联也是写得极好。 」 「很多人都这样说,」秦仲商点头笑道:「看来符爷是识货人。 」 见他没有半分谦冲自牧,符容微微挑眉,这秦仲商是不是自负过了头?他淡淡一笑:「你能在短短几字里写出一番风骨,确实是有些才情。 」 「什么才情?」秦仲商有些莫名奇妙。 「那幅对联不就是你写的?」。 「我?」秦仲商爽朗大笑:「我如果写得出那东西,何必还要到处奔波求财!」 伙计在一旁也是笑出声来:「爷,你没听清楚啦,我是说那对联是我们当家请人写的,您怎么听成是我们当家写的。 」  符容一怔,竟是误会一场,不禁摇头一笑,看着屋内的挂轴,随口问道:「这些字帖中可有你写的?」 「我认得的那几个字,拿来记记帐刚好罢了,」点数着墨锭,秦仲商笑道:「少了一撇就不行,哪可能多出一二三四划来写这东西。 」 听他说得玩笑,符容注意到案上的账册,只见几本破旧的账册堆在案上,最上面那一本,封面还随手提了两行字,写得却是: 钱来钱往钱滚滚 滚来滚去滚进来 简单的几个字,却是字字潦草,像蝌蚪胡乱爬一样,看得直教人头昏。 「那是你写的?」指了指账册,符容真觉得有些昏眩。 「我书读得不多,字也写得很差,让符爷见笑了。 」 他答得从容却让符容揉了揉额头,这秦仲商一表人才,看似温润如玉,怎么写出一团泥鳅文?他摇了摇头,几分自嘲,想来这人不过是一个贪财小商人,和他谈论什么人世风骨,真是对牛弹琴。 「门外的对联是竹风先生写的,」一边说着,秦仲商拿着墨锭回到案边,利落地包了起来:「竹风先生风骨过人,几个字写下来也都是他的一身气节。 」 「原来是他写的,」符容恍然大悟:「朱川的名人,难怪有此风骨。 」 「是啊,」秦仲商笑了笑:「我小时后听到他的义行时,也希望以后和他一样,拿到这幅对联后,天天看着多少能学到他一些风骨吧。 」 「你在学竹风先生的风骨?」 「是啊。 」 见他答得肯定,符容几分狐疑,又瞥向案上那两行“钱来钱往”的字迹,他不得不怀疑得问:「你学先生的风骨,最后怎全学成一个钱字?」 「这──」秦仲商连连咳了几声:「其实是这样的,我刚开时不断想他为什么能这般清高廉洁,不畏权势,」他微微沈思,几分正色:「后来我想起他曾经说要不忌世俗,要不分贵贱。 」 符容点头:「他确实这样说过。 」 「所以我开始苦思他所指的世俗是什么,贵贱又是什么,」他微微一叹:「后来人世打滚了几年,我才悟出一个道理。 」 「哦,」符容看着他:「你悟出什么?」 「其实世间本无俗物,」秦仲商说着,淡淡一笑:「所谓贵贱都只在人心而矣。 」 符容微微点头,本无俗物,自然无忌世俗,本无贵贱,自然无贵无贱,他有些讶异这小商人竟有此修为,说得出这番道理。 「所以呢?」符容不得不虚心请教。 「所以世间既然没有俗物,」他说起渗悟之道,神色认真:「钱自然也就不是俗物了!」 「…………」听他说来一路仙风道骨,所渗所悟却迥于常人,符容摇头一笑:「看来阁下的慧根与常人不同,竟然会悟出完全相反的道理来。 」 「也是,」秦仲商也是几分感慨:「我本来是想学先生的风骨,怎知最后却学出一身钱字,所以佛家说无常,无常大概就是这样吧。 」 符容失笑,这秦仲商简直是诡辩,看看他虽是几分市井之气,却也亲切风趣,顿时有了几分好感:「你这不是佛家说的无常,而是佛家说的孽障。 」 「既然钱是我的孽障,想来我是逃不过了,」将墨锭包好,秦仲商拿起腰上的算盘播了播:「符爷,这墨总共三十两,你我既然颇投缘,就少些孽障,给你个五分钱折扣。 」 见秦仲商显然乐在孽障中,符容只觉有趣,正要伸手接过墨,忽觉眼前有些昏暗,连忙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扶在案上。 「符爷?」见他身形摇晃,秦仲商抬头,眼中有几分关心。 「没什么,」符容勉强站着:「老毛病了。 」 话还没说完,忽觉一阵气窒,疼痛便扑天盖地地打了下来,瞬时符容脸上满是痛苦,见他脸色倏然苍白,秦仲商直觉不对。 「你先坐一下,」伸手要扶符容,手方触及符容的身子,符容己是脸色青灰,整个人便直直压了下来,秦仲商一惊:「符爷、符爷……」 遥远的声音传来,有些模糊而急切,他感觉到秦仲商抱住了自己,一时满是温暖的气息,无意识地紧捉着这股气息,在一阵阵的疼痛下,渐渐的失去了感觉。 雨打在窗外,淡淡的墨香中,他做了一个梦。 火红的马纵奔而来,飘零的春雨,打湿了绣着大朵牡丹的衣,犹来不及看清马上的身影,牡丹己大片、大片地飞舞,飞舞入他的怀中,他惊愕、惊艳却又蓦然全成了惊喜,抱住她旋然翩舞,细雨春色,一片人间繁华。 她笑着,唇边笑着,眉间笑着,眼里也笑着,不再冷然决裂,才恍然想起,这风华艳色的女子,己是许久不曾入梦来。 淡淡的墨香散去,符容朦胧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拧着温热的湿布,替他擦拭着颈上细汗,男孩眉目俊秀,几分神似秦仲商。 符容呻吟一声,扶住额头,勉强撑起身子,只见屋内扑拙简单,老旧而方正的案上,堆满墨碇,石砚中未干的墨,散着幽然石气。 见他醒来,男孩朝外叫着:「爹、爹,他醒来了。 」 打开房门,秦仲商走了进来,他温和笑着:「符爷你可好些了?你突然倒下,真是弄得我手忙脚乱。 」 见符容犹是楞着,秦仲商向旁边的男孩说道:「少尧,你去灶上把稀饭和药端来。 」他扶着符容,拿起枕头垫在他身下:「大夫说你太累,又受了风寒,你先吃些稀饭,再喝些药退烧。 」 看着男孩端药过来,符容微微皱眉,连御医们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一般坊间的大夫又诊得出什么,而在一边舀着稀饭的秦仲商,腕上却露出大片淤青,引起了符容的注意。 见符容目光灼灼,秦仲商一笑,他将碗递给符容:「你的力道还真是吓人,人都昏过去了,还捉着我的手不放,等我把你的手扳开后,整个手腕都淤青了。 」 沉默地吃着稀饭,符容看着他,眸中有些歉意。 「多吃一些吧,睡了两天,你应该很饿了。 」 「两天?」符容抬起头来,他两日未回府,只怕整个府里现在是沸沸扬扬了,他放下磁碗:「我得回去了。 」 「你先喝些药退烧,」秦仲商拦住了他:「休息一下,等会我让人送你回去。 」 「当家不好了,」伙计在外面大喊,他急忙跑了进来:「刚才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说今天要宵禁,我们的货今晚出不了城了。 」 「怎么了?」秦仲商几分讶异:「出了什么事?」 「听说官府在找人,还说子时前没找到人的话,明天就要封城。 」 封城?秦仲商眉头一皱:「官府要找什么人?」 伙计摇了摇头:「不知道啊,不过以前有次宵禁,那时是为了捉拿一伙强盗,」伙计想了想,不禁吐舌:「今天官府这仗阵,比上次还大,不知道要捉拿什么凶神恶煞。 」 闻言,符容眸色沈了沈,站了起来:「我得回去了。 」 秦仲商回过头来:「现在不能出去,符爷你还是先待着,看看外头情况,我再派人送你回去。 」 「无妨,」符容看向门外,黑夜中无数火把,只怕是寻他而来:「我官府中有熟人。 」 「这──」见符容神色坚持,既然他说官府有熟人,秦仲商也不勉强:「那你路上小心了,」他转身拿出件厚衫:「虽然是晚春,可是你烧还没退,还是得穿暖一些。 」 符容接过穿在身上,只觉衣上也有淡淡的墨香味,想要说些什么,对上那双温润的眸子,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向他摆了摆手,从容地向一片夜火中走去。   「这人怎么连半句谢都不会说,」见符容走远,伙计不禁开抱怨:「我们这药熬了大半天,他一口也没喝,这人脾气真是奇怪。 」 伙计碎碎念着,见秦仲商看向他,连忙闭嘴。 暗风吹江岸,火流如川。 夜火中的男人,心中也像江川一样不能平息,刚毅的面孔阴沈得像暴雨将至,步青云来回地不安踱着:「找了一整天都没消息,王爷还会凭空消失不成?」 「你稍安勿躁,」苏乐叹气:「王爷走得再远,也不会出京城的。 」 步青云回过身,满是阴郁地盯着他:「宫里的公公来了几回,催问着到底找着了没,皇上说再找不着,要我们全部拿命来抵。 」 「是我不够周当,」苏乐擦着汗,虽然是晚春脚底却是直冒凉气:「我下次会多派几个人跟着王爷。 」 「你到底知不知道王爷是什么身子,」步青云几乎是咬牙切齿:「王爷的病要犯上来,他一个人谁来照顾他?」 苏乐苦着脸,一脸倒霉相:「王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要静一静,谁知道会……」苏乐愈说是愈小声。 见苏乐还喊冤枉,步青云冷笑:「你就只知道顺着王爷的性子,王爷要有三长两短,你就准备被卸成十八块!」 远处兵士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步青云转身望去,眼睛了起来,苏乐己是一声惊呼:「是王爷!」 「王爷!」两人几乎是冲到符容面前:「王爷你的气色……可是病又发了?」 「没事,」符容冷淡的朝他们摆了摆手。 「回府吧!」 早己习惯符容的冷淡,见他脸色虽差,但看他精神挺好的,一切既然没事,回府后让御医诊个脉便是,步青云也不再多语,却注意到符容身上的衣着:「王爷这衣服是?」 「借来的。 」他淡淡答道,眉间却少了些冷凝。 「王爷披上大裘吧,会暖和些,」苏乐另外拿件狐皮大裘过来,却被符容挡开:「不用了,这样就很暖和了。 」他说,便径直上轿。 知道符容不喜人多语,一行人也就跟在轿后护驾回府,还一夜宁静。 深夜里,石墨阁内并不宁静。 「当家、当家不好了。 」伙计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放下手边的算盘,秦仲商抬起头来:「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当家,左邻右舍说我们窝藏强盗!」 「胡说什么!」 「当家,你不知道啊,」伙计擦了擦满头大汗:「那位符爷一出去,官兵就收了,你说这些官兵不就是来捉他的?」 「那些官兵走了?」合起帐簿,秦仲商倒有些讶异。 「是啊,有人看到符爷被好几个官兵围起来带走,」伙计快哭了出来,「方才外面宵禁也取消了,有人去报官说符爷是躲在我们这边的,现在怎么辨?」 「他要是强盗,我们现在就在大牢里了,」秦仲商失笑,这伙计真是大惊小怪:「别胡乱猜了,东西收一收,明早要出城送货。 」 「那个符爷一身上好的衣料,一般人哪来的钱买,」伙计想了想,有了结论:「唉呀,他一定是强盗。 」 见秦仲商目光扫来,伙计连忙噤声,收拾起东西。 整理着帐薄,秦仲商又撇见手腕上的淤青,他看向窗外若有所思,这位符爷一身贵气,怎么会被当成强盗? 秦家窝藏大盗的消息,第一天传遍了左邻右舍,第二天便传过街头巷尾,第三天传遍方圆百里,第四天消息走遍全京城,第五天连京城外面来的人,都知道秦仲商杀人劫货,第六天传说中被官府捉走的强盗,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又出现在秦家石墨阁。 跟在符容身后走进石墨阁,苏乐眉头深锁,瑞王不听御医苦劝,一时兴起便执意出府,有了上次教训,苏乐自然亦步亦趋随侍在侧,环视这石墨阁,想起这石墨阁与几日前寻着王爷时的川岸相差不到几里,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秦仲商呢?」符容冷冷睨着缩成一团的伙计,自他踏入石墨阁后,一群人便像见鬼一样,逃之夭夭。 伙计惨白着脸吱唔:「当家他、他出去了,没没说什么时后回来……」只见符容目光一沈,伙计不禁退了几步,想起流言说这强盗如何杀人不眨眼,他哇一声大叫:「我、我们这儿没有值钱的东西,你高抬贵手啊!」 只觉莫名其妙,符容正要发火却见步青云闪身进来,面色凝重,他在符容耳边低声说:「王爷,我刚听说这儿窝藏强盗,凶险之地不可久留,请王爷立刻回府。 」 「不可能,」符容不耐烦一挥手:「你去弄清楚怎么回事。 」 步青云还要开口,却见一人向外走来,神色俊秀,面上若有所思。 「符爷?」见着符容,秦仲商有几分讶异,他踏进阁来:「你身体可好些了?」 「嗯,」符容淡淡应着:「怎么外面说你这儿藏了强盗?」 「飞来横祸就是这样了,」看着眼前的「横祸」,秦仲商真是哭笑不得:「那晚你出去后,官府就收兵了,所以大家就说官府捉到强盗了,」一夜过后,流言传来传去,传到秦仲商苦不堪言:「然后我就成了强盗的同伙。 」 听完乱七八糟的流言,符容摇头:「我像强盗吗?」 「不但像强盗,」说起流言的精彩之处,不禁同情地看向符容:「你还是被九省联合通缉的那一种。 」 闻言,符容不禁失声笑了出来。 秦仲商也是一笑,他踱回长柜后,拿出账册算着:「最近那些流言,弄得我每个子都没生意,」拿起算盘飞快播着,一珠一指间,都是横祸劫财:「拜你所赐,我最近都没有孽障缠身,两袖清风清高得很。 」 瞥了眼算盘,符容淡淡一笑:「我助你修成正果,你还埋怨?」 盯着算盘上的数目,秦仲商痛苦道:「符爷,你还是把我打入阿鼻地岳好了。 」 符容一阵莞尔:「我刚见你走进来有些失神,就为了流言的事?」 「流言小事罢了,」秦仲商摇头:「是我在户部那儿遇到一些麻烦。 」 「什么麻烦?」 秦仲商叹了口气:「每年这个时后,京商的水票便发下来了,今年户部却压住了秦家的水票。 」 「水票?」符容想起今年初春时,他要杨庭给秦家一些教训。 「没有水票,货就不能出城进城,生意也不用做了。 」 符容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打算?」 「还能打算什么,只好从两袖清风,改成喝西北风了。 」 「你是打算不做生意了?」见秦仲商还能玩笑,想来是户部施压不够。 「和官府打交道总要找对关系,得先找人问问情况,才知道要怎么做了。 」 「靠关系就有用?」符容微微挑眉。 「自然是有用,」秦仲商笑道:「俗话说没关系就找关系,找到关系就拉关系,只要有关系凡事就没关系,这道理走到哪里都一样。 」 这番有关系没关系的关系,听到符容头痛,这秦仲商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你这法子要有用,今天怎么会拿不到水票?」 「这说来话长,」秦仲商一叹,颇有命运作弄人的味道:「这要从瑞王说起。 」 「瑞王?」撇了下唇角,符容不动声色。 「今年瑞王撤换户部官吏,我这几年花了大把精力供养的那些官吏,全部被瑞王调到外地去,官场上便没有靠山了,」秦仲商一声长叹:「真是我的一劫。 」 符容忍住笑意,想来也算有缘,决定给他些提点:「靠关系这一套在瑞王那儿是行不通的。 」 「凡事总得试试,」秦仲商倒不死心:「有关系总比没关系来的好。 」 符容看了看他,想来此人执迷不悟,只好多走几回冤路。 嫩芽迸成了青叶,凉风稍起熏怡,和煦的日色烁亮起来,夏气澎湃在绿叶的渐层里,梭过风稍暖凉间,冉冉而炽烈地铺卷而来。 行在户部楼阁间,苏乐小心随在符容身后:「王爷,今日可要上石墨阁?」 「嗯,」符容微微颔首:「我和杨庭他们再议些事,你先去备马,另外叫其它人先回去。 」 苏乐领命而去,近日来,瑞王处理完繁重的政事,总会去趟石墨阁,石墨阁虽是竹檐小铺,却是十分清雅,瑞王便随便看些字帖玩赏墨锭,也和秦仲商闲话两句,两人随便聊着,经常是愈谈愈有趣。 就这样三、五日一来一往,两人之间也逐渐熟稔,苏乐看在眼底,多少明白瑞王对秦仲商有着十分好感。 他踏下石阶,来到户部大门,向门口的杂役说了几句,杂役便牵来两匹马,其中一匹,马身赤红,高大挺拔,正是瑞王的爱马赤兔,苏乐看了看外头,正午时分,一片噪热,本就暴烈的赤兔,更显得焦虑暴躁,苏乐安抚了它一会,便见瑞王远远地走来。 瑞王利落地翻身上马,勒起马缰:「走了!」 苏乐正要上马,却叫了一声:「那不是秦当家的马吗?」 放眼望去,户部外,浓荫的树林间,一匹黑马拴在树下,黑驹颇是有神,乌亮的眼睛,看起来很有灵性,符容去了几十回石墨阁,自然认得这匹马,他策着马缰,小步得向那匹黑马行去。 原来秦仲商也来到户部,想到这,符容不禁一笑,秦仲商为了水票的事,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户部多少趟,他看了看枝上绿叶,随着夏日逐渐浓郁的树荫,秦仲商爽朗的眉间似乎也有几分沈郁。 放松缰绳来到黑马旁,赤兔亲昵地靠向黑马,谁知黑马竟一脚将赤兔踢开,符容拉着马缰后退一步,觉得有趣,想来这还是赤兔头次吃别:「这匹马好像叫骄日是吧?」印象中,秦仲商是这样叫它的。 苏乐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过去摸了摸它,没想到这马儿理都不理人,竟转身用马屁股对着苏乐,苏乐一怔,想起这匹马会喝酒,便玩笑问:「你要喝酒吗?」 像是听懂了一般,骄日转过身来,用马蹄轻刨着地,十分可爱。 「我骗你的。 」苏乐哈哈大笑。 只见骄日用乌亮的眼睛瞪着他,一声嘶鸣,便又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见此情形,符容也不禁莞尔:「这匹马挺有灵性的。 」 「说不定是千里马。 」苏乐前前后后将它看了一圈。 「笨马一只罢了。 」一声温和的笑声响起。 符容微微回身,说话的人正是秦仲商,见他一身夏日凉杉,显得十分神俊。 「符爷也来户部?」秦仲商也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我来找位朋友。 」符容随便说道。 「符爷在户部有朋友?」他眼睛一亮:「是哪一位?」 见秦仲商神色,符容当然明白他在想些什么,自然是那一套,有关系就没关系的关系。 「要我为你引见?」 秦仲商大笑:「符爷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通,我请你吃顿饭如何?」 传闻中一毛不拔的秦仲商,竟要请人吃饭,符容眼中满是趣味:「好啊。 」 策马跟在秦仲商身后,符容不禁摇头暗笑,想来秦仲商是病急乱投医,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一行人纵马疾奔,不久便来来到一家酒楼外。 待三人安置好马匹,骄日突然细声嘶鸣,直蹭着秦仲商,秦仲商拍了拍它,转身便走,马儿却是咬住他的袖子,不肯放人。 「骄日放手。 」秦仲商拉了拉袖子,马儿便拚命咬紧。 众人围观着这一幕,秦仲商脱不了身,只好对着酒楼内大喊:「小二,拿酒来。 」酒一到,骄日果然松开袖子,蹭着小二去了。 「哈哈,秦当家你这匹马真可爱。 」苏乐笑到直摇头。 「它如果肯戒酒,它会更可爱。 」看着袖子被咬出个印,秦仲商几分无奈。 踏进酒楼,符容环视着两层高的屋宇,他生在皇家又坐拥风云,见识得自然是人间繁华.皇室气派,而这小酒楼内并无雕楼画栋,只有几张桌椅,干干净净,清爽怡然,在酒楼内唱曲的姑娘,渗着二胡的弦声,声音清澈圆亮,别有一番风情,小杯石瓮,虽无富贵气相,自有一种淡然气息。 「来云楼的二胡可是十分有名。 」指着二胡,秦仲商抬头便见掌柜笑脸迎来。 「秦当家是你啊,来来来,我帮你挑张好桌子。 」 掌柜带着三人上楼,上楼后,放眼望去,来云楼外,远处青山腾云,一江碧川,水色粼粼,确实是个好位置,安排众人入座,掌柜殷勤问道:「想吃些什么?」 苏乐喊道:「先来坛桂花酿。 」 「天气这么热就不要喝酒了,」秦仲商摇头:「中暑就糟了。 」 中暑?!喝酒会中暑?苏乐几分怀疑,不过东家既然不愿请酒,苏乐只好作罢:「那我来点菜吧,」看王爷今天心情不错,胃口应该也是不错,苏乐向掌柜一口气说道:「来个竹筒蛤蜊、芝麻里脊、糟香醉河鳗、清蒸红蟹、三黄油鸡、核桃肉卷、枫泾丁蹄、凤尾香蕉虾、再来个嗯……菊花黄鱼羹好了,菜都弄得清淡些。 」 「客倌你放心,」 见苏乐如此爽快,掌柜知道是财神驾到,他殷勤笑道:「口味包在我们身上,可还要些什么?」 秦仲商却又摇头:「天气这么热,我们还是吃清淡些。 」他转身向掌柜交待了几句,掌柜当场哈哈苦笑。 等菜上桌,苏乐脸黑了一半,这是什么,一桌的青菜豆腐? 「菜色不丰,两位不要嫌弃。 」 「还真得是一桌菜啊,」苏乐不能不感叹:「秦当家你那水票的事,我们今天上户部时顺便帮你打听了,户部说你老是一毛不拔才故意要整你的。 」 「怎么会有这种事?」秦仲商连连摇头。 「上次建造未央宫时,每个京商都拿出五千两,只有你拿个三千两还三推四阻,户部当然不高兴了。 」 「这样吗,」秦仲商想了想,叹了口气:「未央宫不就是替赵贵妃重建的,多几千两给她有什么用,顶多就多买件狐皮裘,没事穿这么多做什么,要得就该少穿一点。 」 「秦当家你──」苏乐连连咳嗽。 符容沈下脸来:「你说话斯文些。 」堂堂贵妃,岂容他随便污蔑。 见符容脸色微变,秦仲商会错了意,他大笑拍了拍他:「看不出来你这么纯情。 」 符容几分恼怒,却无处发作,只能拿起茶杯掩饰神情。 「那有没有听说户部要我怎么做?」秦仲商再请教。 恼他口出不逊,符容一声冷笑:「户部要你拿出一万两。 」 秦仲商差点喷出口茶:「一万两?」直接叫他死一万次比较快。 「对,就是一万两!」见秦仲商满是不信,符容有了几分泄恨的快感。 秦仲商认真地想了想:「那户部有没有说要怎么付?一天给一两行不行?」 一天给一两?这秦仲商根本是刁民,符容暗暗冷笑,要装胡涂就来装胡涂:「户部说什么时后收齐一万两,就什么时后给水票,你要一天给一文钱也行。 」 唉,简直是晴天霹雳,秦仲商拿着筷子却是食不下咽,他凝神细思,夏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便晕成一片淡金颜色,素簪浓发,侧线清挺,符容凝视着他的侧线,总觉几分惋惜,这秦仲商这般神俊,怎么一开口都是酒色财气。 想了一会,秦仲商突然看向符容:「符爷,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嗯?」符容还未回神,秦仲商己靠了过来,温润的眸子直直映着他,他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便拂在耳畔,温润的唇线,沙哑的嗓音,不知说些什么,恍恍惚惚中,他的鼻尖似乎轻擦过颊上,符容晕晕沉沉只觉一阵恍然。 「……我拿出个几千两分给户部的官吏……他们发笔小财,我也省些钱……」 「什么?!」蓦然回神,这家伙怎么不循正道:「你──」符容脸色变了又变,要是平常早就叫人拉出去砍了,正要发火,一只手却突然介入两人之间。 那是一只有力的手,骨节分明的五指按住秦仲商的肩膀,用力地将他拖开,两人之间便分出一大段距离。 突如其来的介入,让符容冷冷抬头,只见一身白衣的男子,相貌堪称英俊,薄唇冷洌地呡着,有些薄情的味道,他狭长的凤目冷冷地盯着秦仲商,有些目中无人的狂妄,符容沈了沈眸,他对这男子有些印象,想了想,这人是四大商家李家的李由。 秦仲商微微转头,有些困惑,见秦仲商的眸子瞬间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李由笑了笑,几分满意的神色,他眼神闪烁,握在秦仲商肩上的五指,隔着薄薄的衣料,竟暧昧地摩梭着:「仲商,你在户部那儿遇到麻烦了是不是?」 「你的消息很灵通啊。 」借着说话,秦仲商微微侧身,却摆脱不了制在肩上的力道。 「你的事我自然知道,」放肆的五指轻触上微颤的喉结,李由的声线压抑着几分的情欲:「要我帮忙吗?」 「你要能帮忙自然是最好了,」秦仲商像是看到救星,他站起来用力地拍了拍李由:「李爷,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万两给户部?」 一万两?李由脸色当场绿了一半,他冷笑:「仲商,你在说笑吧。 」 「看来你是帮不上忙了,」秦仲商语气中满是可惜:「那也不打紧,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你忙你的吧,不用替我操心。 」他挥了挥手,显然是送客。 见秦仲商说得客气,却是不动声色地甩开自己,李由妒恨似地笑了笑,眼球一转,目光便落在符容身上,却在与符容目光对上时,瞳中微微缩了缩。 知道李由看着自己,符容冷冷一笑,径自喝着茶,李由盯着符容,神色一片复杂,最后他却是一笑:「那就不打扰三位了。 」 见李由爽快离开,秦仲商重新入座,他端起茶碗,沉着眸不知想些什么。 「那是谁?」符容玩味地打量着秦仲商。 「一个朋友。 」答得不冷不热,却有些心不在焉。 「这种见色起意的人,也当他是朋友?」符容冷哼一声。 秦仲商眉毛动了动,温润的眸子打量着符容:「原来这种事你也知道,」他笑了笑,神色满是揶揄:「莫非也有人对你见色起意?」 听秦仲商胡乱调侃,符容又恼了起来,这秦仲商狗嘴吐不出象牙,却听秦仲商一叹:「总有些人的癖好比较特殊,听说有些王公贵族也好此道。 」 符容眸光闪了闪:「怎么,你讨厌这种人?」 「怎么会呢,」秦仲商爽声笑道:「这要爱男人的就去爱男人,要爱女人的就去爱女人,不要来爱我就行了,讨厌他们做什么!」 符容哑然失笑,秦仲商却是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符爷,我刚和你提的事,关于户部这件事……」 「贿赂官吏可是重罪,」符容声色严厉:「你真是不要命了!」 「如果符爷能帮忙,我……」 「这件事不用再说。 」瑞王眸色微沈,隐有几分怒气。 「符爷──」 「够了!」这厉声一喝,气氛顿时几分尴尬,一时静默无语,苏乐更不敢说话,王爷最痛恨贪官污吏,这秦仲商分明是不知死活。 坐了一会,还是秦仲商先开口:「这事是我不对,」他拿起茶壶替符容倒了杯茶:「就当我没说过,你喝杯茶消气。 」 闻言,符容脸上冷凝稍减:「仲商,贿赂官吏轻则查封家产,重则死罪,你这是在以身试法。 」 「我知道了。 」秦仲商温文一笑,拍了拍他:「好了、好了,别和我生气了。 」 看秦仲商神色满是敷衍,符容心中有数,便冷冷喝着茶,气氛又是几分尴尬,一个中年人却在此时跑了过来:「仲商,你也在这啊,」他面色白晢,有点福态,与秦仲商寒暄了几句,目光留意到符容:「咦,这位很面生啊!」 「这位是符爷,」秦仲商为两人引见:「符爷,这位是林爷。 」 这人倒是十分热络,自己坐下倒了杯茶:「我叫林坤,卖一些古玩,京里卖古玩就属我最出名,符爷有需要的话,跟我说一声,我多算些折扣给你。 」 看这林坤一副古道热肠,眼神却像只豺狼,符容只觉厌恶,他冷淡拂袖:「仲商,我还有事先走了。 」 知道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林坤有些自讨没趣,脸上却还是笑着:「那符爷你慢走,下次有机会,大家再聊聊。 」 见符容起身,秦仲商也不挽留,便起身送他:「有空再找你喝茶。 」 「再说吧。 」符容淡淡应道。 步下楼来,想起方才的僵持,总觉今天是不欢而散,符容这样想着,不自觉地回望秦仲商,才发现秦仲商还看着他,神情犹是那样温和,四目相对,秦仲商朝他温和一笑,符容冷厉消减,也朝他点了点头,踏出来云楼。 夏雨洗得芭蕉一片晶莹水色,看着窗外纷落的雨珠,符容目光沈了沈,只希望这场雨快些过去,他收回目光,听着堂下众人议事的声音。 「赵相力主新政是假,借此驱逐异己是真,」杨庭沈声说道:「「新政开始才几个月,每个月就都有参王爷的折子到皇上面前,赵相的用意很显,是想借这次新政来扳倒王爷,推怀王入主东宫。 」 「几次新政都是权力在角力,」打断杨庭,瑞王语气一顿,俯视众人:「你们凡事机警些,不要落人口舌把柄,本王己经被那群人参到烦了。 」 众人点头,此时红檀扇门后,响起苏乐的声音:「王爷雨停了。 」 闻言,符容向堂下众人挥了挥袖:「今天就到这,你们早些回府吧。 」 让众人退下,瑞王召来几人,替他换了身衣饰,他走出阁外,雨后园中满是新绿气息,几分宁静舒爽,走到回廊尽处,却见褐红的官袍飘逸飞扬,正是杨庭。 「怎么还不回府?」 杨庭连忙恭敬一揖:「呃……见府中园子绿得漂亮,就停下看了会。 」 「嗯,雨刚下过,看起来样样都干净,天气也相当不错。 」 杨庭苦笑,天上明明一大朵乌云,哪算好?他从侧面窥着瑞王,瑞王的唇线似乎有些笑意,他连忙跟在瑞王身后:「王爷近日心情舒坦,可是有什么喜事?」 「有吗?」符容漫不经心答着,心思又飘到秦仲商身上,离开来云楼后,他又见了秦仲商两、三次,他依旧温和风趣,想来那日的僵持,他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秦仲商也不再提贿赂的事,看来老实多了,想了想,这小商人虽然市侩,一番厉斥后,也是懂得安份守己,不禁微微笑了起来:「对了,秦仲商那钱可有送到户部?」 「呃………还没……」杨庭小心地察言观色,从苏乐那儿知道,瑞王对秦仲商似乎十分喜爱,他不禁有几分为难地开口:「王爷,那钱……」 符容抬手制止:「不用顾虑我,他要不拿出钱来,水票就压着,就当给其它京商杀鸡儆猴。 」行到府外,便看到苏乐牵着赤兔,符容径自上马,却见杨庭还犹豫地立在一旁。 「有什么事就直说。 」符容勒着马缰,神情还算和煦。 「……前两日秦仲商拿了笔钱打点户部上上下下的官吏,」杨庭吱唔说着,却见符容眼底乌云拢聚,他措辞更是小心:「王爷……这事……是不是……」 「他行贿官吏──」符容一声冷笑:「好、很好,你们就把钱全部收下。 」 杨庭一楞,连忙一揖:「请王爷明示。 」 「不懂吗?」符容神色冷厉:「他爱行贿,就让他贿赂个够,这样懂不懂?」 语音方歇,瑞王己抽着马鞭,纵马驰奔,苏乐连忙追去,本来是要往石墨阁的,不过瑞王显然心绪欠佳,骑着马在京里绕了几圈,最后却在来云楼前面停下。 坐在来云楼上,喝着酒,符容想起那日便是坐在这里,那时多少察觉秦仲商有些敷衍,只是后来几次见面,他总是温和而诚恳,让他以为他不会走旁门左道,谁知一番厉声劝戒,这小商人还是要钱不要命。 正愈想愈生气时,却听楼下掌柜殷勤的笑声:「秦当家你来了啊,你们今天几个人?我来找个好位置给你。 」 符容向楼下望去,便见到秦仲商等四、五个人踏进楼来,一行人有说有笑,秦仲商手上还抱着一个小女娃,小女娃将秦仲商霸得紧紧的,一只小手还捏着他的鼻子,十分好动。 「站住!」突来一喝,让符容也朝发出喝声的方向望去。 只见窗旁一张方桌上,坐着两名衙门捕快和一名青年,众人兀自怔忡时,却听捕快一喝:「县令大人在此,见到大人还不跪下。 」 众人急忙跪下,那青年却起身走了过来:「谁是秦仲商?」 「小民就是。 」秦仲商跪着应答,将小女娃放开,推了推她,小女娃便一溜烟地躲到另一人身后。 「长得倒是一表人材,」那县令着眼,伸出手扣住他的下巴:「没想到竟是个骗子。 」 「大人,此话何意?」秦仲商几分愕然。 「你的铺子卖假人给我,」县令喝得大声,惹来众人侧目:「你根本在卖假药!」 「大人,这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那县令怒拍案面:「我早听过你心术不正,想你本是一个乞儿,却能翻身到一个商贾,这中间到底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你自己心知肚明。 」 「大人说话总要有真凭实据……」 「住口!」那县令一喝,抄起桌上的一杯茶,便往秦仲商脸上泼去,秦仲商一时脸上满是茶水,便默然跪着,一句话也不说。 「你还敢要真凭实据,」那县令咆哮:「我听人说你在钱庄做伙计时,盗用钱庄的钱,这事可假得了?」 秦仲商沉默。 那县令更是哚哚逼人:「我还听说你欠下巨款,却远走他乡,这事也是假?」 秦仲商还是沉默。 「你做生意时,诈骗别人的钱财,这也是本官道听涂说?」 秦仲商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县令一声冷笑:「我还听说你和李由之间不干不净。 」 「大人这……」 「放肆!本官说话你插什么嘴!」那县令又大拍案面,盛怒之中手上的茶杯便向秦仲商砸去,正中在秦仲商肩胛上,磁杯瞬时裂成碎片,碎片飞起割伤了秦仲商,俊秀的脸颊上,微渗出些血痕,县令也是一怔,他像是平了怒气挥手道:「今天就不与你计较,你最好安份守己,若让本官知道你又卖假货,就不是这般善罢干休,你要好好记住!」 「大人的教诲,我会记在心上了。 」秦仲商低声应道。 「哼!」那县令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看县令走出来云楼,掌柜连忙扶起秦仲商:「秦当家,大人走了,你快起来吧。 」 秦仲商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茶水,他那四、五个朋友全部都围了过来。 「仲商,你还好吧?」 「没事了,什么事没遇过,」秦仲商挥了挥手,苦笑道:「今年不知犯了什么官厄,大官小官每个官都来和我过不去。 」 「那个什么假人,假药的是怎么一回事?」 「我怎么会去卖什么假人、假药,」秦仲商摇头一笑:「我看下次不要卖这县令什么假药,直接卖他一包哑药,毒哑他省得他胡说八道。 」 「你还有心情玩笑,」一个矮小的男子看着秦仲商,眼中满是忧心:「我听说那县令最近和李由走得很近,多半是李由找他来寻你晦气,你自己要小心。 」 「好了、好了,王宝你别多操心,」秦仲商拍了拍那矮子:「难得一道吃饭,不要被这事坏了心情。 」 一行人寒暄着上了二楼,方踏上二楼,秦仲商一怔:「符爷,你也在这?」 符容冷冷斟着酒,看都不看秦仲商一眼。 「仲商,你的朋友?」一行人全看向符容,满是好奇。 「你们先坐一会我等会过去,」秦仲商向那几人挥挥手,他在符容对面坐下:「你是怎么了绷着一张脸?」 符容却是理都不理人,秦仲商有些莫名其妙,看了看苏乐,立在一旁的苏乐只好替主子开口:「秦当家刚刚那是这么一回事?」 秦仲商了然会意:「那是一点误会罢了。 」 「盗财、骗钱、卖假货,这些事能误会吗?」符容冷笑满是讽刺,这秦仲商除了贿赂官吏,想来样样私德都有问题:「仲商,你的过去还真是惊人。 」 「那些事是有些原因的,」秦仲商温和笑道:「我没有刻意要瞒你。 」 见符容无动于衷,秦仲商苦笑着说起他的过去:「我八岁那一年,村里一场大瘟疫,我族里的人都过逝了,一时间我没地方去,就只好落脚在庙里,饿得时后便出讨些东西吃,这样也就浑浑噩噩便过了几年。 」 「你有手有脚不自食其力,宁肯向人乞讨?」符容微沉着眸,神色鄙夷。 「我那时想读书学字,」秦仲商平静说道:「所以每天都去蹲在私塾外听人说课,当时也不以此为耻就是了。 」 符容不禁默然,想起他写的那一团泥鳅文,没想到却是这样学来的。 「那时后其实是想学人考个功名,」秦仲商微微一叹:「可惜我不是读书的料,后来因为识了几个字,钱庄的人给了我一份差事,那钱庄的当家人很好,还许了个丫环给我,我才成家立业。 」 秦仲商看向远方,像是想起很遥远的过去:「我在钱庄做事时,有个朋友得了重病却没有钱请大夫,我那时年轻鲁莽,也没细想就偷偷拿了账房的钱给他,被人查出后,因为手脚不干净上头就免了我的差事。 」 符容微微沈眸:「为了这种事,赔上自己的名声值得吗?」 「能救朋友一命,没有什么不值得的。 」秦仲商淡淡一笑,目光坦然。 「你──」一时却是无语,便只挥挥手:「后来呢?」 「既然没了差事,我只好带着内人租了一块地来种,本来以为这样能养家活口,可是一样的地,到了我手上却是种出一堆杂草,我缴不出佃租,地主便将地收回。 」他说起往事,几分慨然:「内人底子本就不好,那一年又生了孩子,身底子就更差了,我见日日开门都要用钱,不得以之下,我就去摆算命摊。 」 「……你自己都穷途末路了,还能替人指点迷津?」 他一叹:「就是江湖术士糊口饭吃。 」 「你既然替人算命,后来又怎么做起生意?」 「因为算命摊被砸了。 」 「………秦当家……莫非你骗财骗色?」苏乐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问。 「当然不是,」秦仲商瞥了眼苏乐:「是被债主砸的,那时内人身体极差,为了请大夫,我向钱庄借了不少钱,还不出来就被人砸烂摊子。 」 「哦,」符容脸色凝重:「那后来呢?」 「后来……」秦仲商说着,有几分尴尬:「后来内人过世,钱庄逼债又逼得紧,我还不出钱来,只好带着孩子连夜逃债……」 符容脸色变了变,简直是无耻:「逃避岂是大丈夫所为?」 秦仲商哈哈苦笑:「没钱就是没钱,他们逼死我也是没钱,所谓好死不如赖活着,我若活着也才有机会将钱还给他们。 」 符容又是默然,看不透这人到底是无赖,还是命运多舛? 「后来我到了南盐之地,那儿制盐的人家多不识字,可是与官家买卖却都得签写官契,所以那些人也只能任盐商欺压,其中有一户人家得罪了盐商,被盐商断了生路,我替他们找人买盐,这才慢慢做起生意来,做了几年生意,才慢慢将以前欠的钱还清。 」 「至于说什么我诈骗钱财,」秦仲商摇头一笑:「那是以前有批恶劣的商家老骗钱骗货,我看不过去便串通一些人,帮苦主把钱骗回来,不知道的人就以为我骗钱骗货了。 」 见他神情坦荡,听他说来也实在不是什么奸恶之徒,符容脸上神色稍为和缓:「既然如此,你刚才为何不向那县令说清楚,要让人这样误解?」 「那位大人存心找我麻烦,」秦仲商连连摇头:「我说句话便泼杯茶下来,我再多说几句,岂不是连全尸都没有了。 」 「你就这样任他污辱?」尊严岂能任人践踏,符容皱眉。 「他是官,我是民,既然斗不过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说得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可耻。 苏乐满是同情:「秦当家,我觉得你的运气还真得不是普通的糟啊!」 「运气吗?」秦仲商一笑,云淡风清:「替人算命那一段日子,看命看多了,多少知道不管运气这东西再怎么糟,只要咬着牙关,人总是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 见他说得淡然,符容抬头望他,满是神色复杂,这时方才那小女娃却跑了过来,张开两只小手扑到秦仲商身上:「抱抱!抱抱!」 秦仲商抱起她,逗了逗她:「妳怎么乱跑,你爹爹呢?」 小女娃指了指方才那行人,那行人也正向秦仲商招着手,秦仲商向符容点个头:「符爷我先走了。 」 他抱起小女娃,只见小女娃胡乱指着,叽叽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秦仲商笑了笑,眼中满是慈爱神色,转个身,便抱着小女娃走下楼去。 见他离去,符容垂眉陷入沈思,不知过了多久,却听苏乐看着街上说道:「还以为他很小气,没想到还会买糖给小娃娃呢!」 符容也向街上望去,只见人来人往的街潮上,秦仲商站在小贩面前,怀中的小女娃拿着一串红红的糖葫芦,小小的眼睛笑得都弯了起来。 看着这样一幕,符容有些迷惘,知道他的过往曾经,才知道他渗不透这个人。 只知道他有些小气,他会行贿官吏,他爱走旁门左道,也为朋友两肋插刀。 他屈服官府,贪生怕死,却又为人打抱不平,求个公道。 然后,他总是满口歪理,却又都不无道理。 这样的一个人,半生困苦,说起命运,却又相信人总是能走出自己的路来。 看着走在街上的身影,一串糖葫芦,一个浅浅的酒窝,都成一片人间温柔。 才明白这人竟是这般复杂,让人无法一眼看透。 墨滴轻落纸层,晕出深浅圈痕,石墨阁的墨,半帖金笺上,御笔轻描,疏淡的字里行间,都是墨气纸香,缓缓地磨着墨锭,就像缓缓间一点一点地透思,透思他的温和笑容,透思他的过往岁月,透思他隐在温润背后的真实。   抬起眼,看着一旁久立的杨庭,瑞王淡声问:「你打算怎么处理秦仲商的事?」 俊秀的青年连忙一揖,惶恐道:「全听王爷吩咐。 」 「是吗?」瑞王玩着手上墨锭:「那本王又该拿秦仲商怎么办……」   杨庭低头无语,短短十余日,秦仲商连连贿赂官吏,每次上报给瑞王,瑞王总是神色微沈,不置只字词组,几次下来,他已隐隐揣测出瑞王心意,瑞王不想按律来办秦仲商。   「王爷,此事还请速决,」杨庭低声道:「拖久了只怕会有不利的传言。 」 瑞王神色一沈,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大片芭蕉,万层千界的苍绿,都是夏日的颜色,在这劲昂勃发的叶绿里,总浮现苍墨般的身影,让层层迭迭的苍绿都成了困惑的色彩,要他反复困惑。 如果未曾相识,是不是就能不要困惑? 如果不曾了解他的过往曾经,是不是就不会不忍心? 如果不要再见面,是不是就能果断处理……中天上,焚烧般的烈日,焚得层层绿影,几分朦胧晕眩,恍然间,才想起时序己近了端午。 「快到端午了,」眺望窗外,瑞王像是无意说着,低沈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杨庭耳里:「就等过完端午吧。 」 皇家的端午,历来都是由诸王陪着帝王观看龙舟,龙舟赛后,便是帝王的家宴,到了端午当日,瑞王一早起了身,赶往朱川江岸准备迎驾事宜,他到了朱川江口,礼部官员急忙迎出,瑞王摆了摆手要他们全部起来。 「王爷一切都己安排妥善。 -」 符容望向一片热闹的江岸:「今年龙船主舟由哪几家来办?」 「和往年差不多,」官吏躬身回答:「主舟一样由四大商家来安排,其它的京商们也要他们各准备一条龙舟来轮赛,热闹一番。 」 符容点了点头,见时辰还早,一时兴起:「苏乐,我们去江岸看看。 」 「王爷等一下还要迎驾,何况那儿龙蛇混杂的,」官吏们急急拦阻:「王爷万金之躯……」 「无妨,看看就回来。 」瑞王转身就走,后头的苏乐连忙跟上。 梭在拥挤的江岸上,只见整条江岸人声鼎沸,百只龙舟浮在江上,热闹非凡,苏乐看到眼花乱,其中一条青龙龙舟,长约九丈,宽三尺,舟身漆金,挺立的金鳞,辉映闪耀,舟前的青龙首更是绘得奔腾扬怒,煦煦如生。 「王爷,你看这龙舟真有气势,」苏乐看到目不转睛,等他回过头,才发现已不见瑞王身影,他大惊失色,连忙四处寻找。 而在另一头,瑞王却被一条蛇舟吸引,只见四五个大汉正推着一条小舟下水,而扶着舟首下水的人,大声吆喝指挥着,他一身短衫,腰间挂个算盘,裤管己经卷到小腿上,赤脚踩在浅水里,他爽快的喝声,利落中带着几分草莽气息。 船下水后,那吆喝的人回过头,见到符容:「符爷!怎么这么巧,你也来看热闹?」他擦着额上的汗,走了过来:「你看我这条龙舟如何?」 符容看着小舟:「你这条是龙舟?怎么像条蛇?」他怀疑小舟上那一团团乱七八糟的颜色,根本是秦仲商自己画上去的,看来那些官吏说得没错,这里果然是龙蛇混杂。   「别看它丑,」秦仲商自负道:「去年我那一轮龙舟赛,这条小蛇可拔了头筹。 」 符容几分怀疑,不得不问:「是不是你的对手看到这条舟的样子,全部笑到划不动了?」 「我这叫做出奇致胜,」秦仲商哈哈大笑,他拿着一根桨,踏上小舟:「我正要试水,你要不要一起来?」 「你这条小舟不会划到一半就沈水了吧,」符容看了看,也踏上小蛇舟,才发现小蛇舟从外面看小,到了舟上又觉得它更小:「你这舟可以坐几人?」 「挤一点的话可以挤个十人。 」 「十人──」符容皱了皱眉,两个人他都嫌挤,还要再挤上八个? 像是读出了他的心思,秦仲商笑了笑:「试水我们两个就成了,我带你去江岸转一圈。 」说着便坐在舟上划起来,川面上游是赛舟的地方,整个江面热闹滚滚,秦仲商便顺水往下游而去。 「你将裤管卷起来吧,待会下摆打湿了可不好受。 」 符容摇了摇头,他怎么也不想做如此不雅的穿著,见符容摇头,秦仲商也不勉强他。 小舟顺水而下,夏日水边江岸,十分凉快,只觉江风吹来,阵阵舒爽,符容立在舟上,看着秦仲商利落地划水,眼中有几分兴趣。 「要不换你来划?」秦仲商笑问。 符容眼睛亮了亮:「好啊!」他掀起衣袍坐下,接过秦仲商手上的船桨,也有模有样地划起来。 「符爷,船歪了,」本是顺着江岸而行的小舟,却歪斜地向江心而去:「不是这样划,你方向不对……」 小舟歪歪斜斜行在水上,符容却怎么都控制不住方向,不一会小舟行到了江心,江心水流湍急,符容用力地挥动着船桨,倏然啪一声,一大片水花溅起,喷得两人满脸是水,瞬时都成了落汤鸡。 「符爷你啊──」秦仲商全身湿透,他擦着脸上的水,倏然看到符容手上的半截断木,不禁笑倒在舟上:「你、你、你怎么把桨给划断了。 」 见秦仲商捧腹大笑,符容丢掉半截断木,他擦着脸上的水,有几分尴尬,也有几分恼怒,沈声问道:「这下怎么回去?」 勉强止住笑声,秦仲商看了看小舟的位置,舟在江心,四边都是深水,他想了想:「现在只能用手划回去了。 」 符容脸色变了变,想他瑞王有朝一日,时来运转,将坐拥天下,今日坐个龙舟,竟然得用手划回去,他咬了咬牙:「仲商,我还有急事要处理,别说笑了。 」江岸迎驾,他可不能迟了。 秦仲商看了看他,神色认真:「那就只能游回去了,你水性如何?」 符容脸都绿了:「我不会水。 」 「唉!」秦仲商也是无限惋惜:「我也不会。 」 「…………」 符容脸色沈了下来,见他面色严肃,秦仲商安慰道:「我们只要坐船顺着江水到下游,下游那儿有很多渔船出没,到时我们再请渔民送我们上岸,只是这来回须要些时间,你的事得耽搁了。 」 「万一没遇上渔船呢?」符容眉头深皱。 「没遇上渔船的话,」秦仲商叹了口气:「那今年屈原在水下就会多两个伴,他应该就不会寂寞了!」 「秦仲商──」符容几乎咬牙切齿,都什么时后了,他还这般玩笑。 见符容神色噬人,秦仲商拍了拍他温和笑道:「你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你就当作你现在是在游江,看看江岸风景。 」 「看风景?」简直荒谬,符容咬牙问:「那要不要顺便吟诗作对?」 「可以、可以,」秦仲商从善如流:「那就来做对好了,对不出来的就罚唱一曲,你先出个对子,我来对吧!」 看着秦仲商,光着一双脚丫子,裤管卷到小腿上,竟说要和他吟诗作对,光看着他,诗兴都死了一半! 符容叹了口气,却瞥见秦仲商脸上犹是温润笑意,无半丝惊慌,看来也只能照他所说,等船到下游见机行事,坐在舟上也是无聊,看看天边浮云,江风吹来,符容随口吟出上联,句中满是感概:「一舟,两人行,看三分天意。 」 听完上联后,秦仲商想了半天,搔搔头:「符爷,可不可以换个简单点的?」 符容看了他一眼:「人在舟上,水在舟下。 」 秦仲商眉头直纠成一团:「有没有再简单一点的?」 符容咬了咬牙:「对、做对、对对对不上。 」 秦仲商还是摇头。 符容挥了挥袖子:「算了!算了!」这秦仲商根本是在耍他。 「我认罚就是了,」秦仲商倒也干脆:「不就唱个曲。 」 「别唱了,」符容摆了摆手:「没有琴筝乐器,就你拉着嗓门能听吗?」 「怎么没有乐器,」秦仲商解下腰间算盘,哗啦哗啦地摇起来:「将就点就是了,」便见他甩着算盘,半开玩笑地唱起小调: 渔家娘,眼儿亮,小裙漾, 水当当,笑盈盈,头发长, 看得我,啪啦啪啦,跌入水儿上! 符容哭笑不得,这秦仲商根本是个活宝,两人困在江中,生死未卜,他还有心情胡闹。 「如何,还不错吧!」一曲罢,秦仲商笑了笑:「我教你唱一曲吧!」 「不用了,」符容扶着额头,只觉现在情况无比滑稽:「你自己唱吧。 」 「你先听我唱的这一曲看看,-」秦仲商笑着,放开浑厚的嗓音,便听沈稳的歌声,悠扬在水上: 几生前缘今生识 江湖千波、闯荡 肝胆照, 雨泻风潇 大江涛…… 曲中词意长,歌声豪放回荡,符容有些讶异,笑了笑:「你这曲子哪里学来的?」 「不错吧,」秦仲商舒服地靠在舟上:「我来教你唱吧!」 符容连连摇头,却应付不过秦仲商,只好随他哼个两句,听完两句,秦仲商仰天一叹:「阁下一脸聪明相,怎么会五音不全?」 「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符容冷哼,想他堂堂瑞王,降尊纡贵唱曲给人听,竟然还被他嫌弃:「有耳福听我唱的人可不多。 」 「什么耳福,」秦仲商揉揉耳朵:「我怎么觉得我只有耳鸣?」 符容被他逗得大笑,笑到靠在舟上:「还敢要我学吗?」 「没关系,」秦仲商一声长叹,视死如归:「最多就是耳聋罢了,怕什么!」 几声大笑后,秦仲商又唱着,他也哼着,烈日、浮云,夏日的水,一瞬间,都是那样地耀眼,这一曲便不断唱着,像是奔不尽的江水,停不了的歌声: 几生前缘今生识, 江湖千波闯荡, 肝胆照, 雨泻风潇大江涛 并肩长歌行 且看凋枫年年飘, 看得风霜催面憔, 白发翁 一曲调 犹说梦未老, 欲待重阳秋亦高, 舞菊黄、满山狂草, 尽笑语 共话来时路。 水声、风声、云海、江山,都在歌声里,水逝云幻,犹是潇洒回荡,意气飞扬,唱到歌声尽处,两人相视一笑,秦仲商便靠在舟上,看着无边江色,一片宁静。 「现在觉得好些了?」 「不好还能怎么样,总不能跳下水去。 」 「不要担心,」他闭上眼睛:「人遇到事情时,十次总有九次能够顺利解决的。 」 「那不能顺利解决的那一次呢?」符容也学他,舒服地闭上眼睛。 「不能解决的那一次,通常就是碰上有趣的事了。 」 碰上有趣的事?符容睁开双眼:「你真是乐天过头了,」看着变幻的浮云,符容想起水票的事:「那你拿不到水票,是不是也觉得很有趣?」 「这事应该再过几天能解决了吧,」秦仲商惬意地伸个腰:「端午后就该拿得到水票了。 」 「你以为打点过户部,这事就能解决了?」 「原来你知道,」秦仲商几分讶异,睁开眼睛:「你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符容一声冷哼。 「就知道你会不高兴,」秦仲商摇头笑道:「你们读书人讲究气节,自然不耻这事,所以才不和你提,」见符容犹是沉着眸,秦仲商拍了拍他:「我做生意自然有我的道理,这道理说也说不清,就不要为这事不高兴了。 」 「你夜路走多了早晚碰到鬼。 」 秦仲商有趣地看着他:「莫非你在户部听到什么风声了?」 符容瞥了他一眼:「他们说要把你下狱,家产充公,以儆效尤。 」 「嗯?」秦仲商几分怀疑:「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 「主事的官吏是这样说的。 」 「是哪一位大人?」 「你又想做什么?」见秦仲商若有所思的模样,八成又想些旁门左道,这人简直无可救药,索性和他说:「那个人为官清廉,你那些方法没有用的。 」 「原来是个清官,」秦仲商想了想,沈吟道:「遇到这种官吏只有一种办法了。 」 符容几分疑惑,他统领朝政,身处高位,都不知有何方法能令清官廉吏屈服,而秦仲商竟还有办法,他连忙虚心请教:「是什么办法?」 秦仲商却放低声音:「直接买凶杀了他,就一劳永逸了。 」 符容一怔,却见秦仲商放声哈哈大笑,不禁摇了摇头,早知这人没三分正经,自己还认真地听他鬼扯。    忽然,秦仲商眼睛一亮:「你看那边有渔船了!」说着他便站起,朝那些渔船猛挥着手,一会便有渔船划到他们舟边来。    「船家可否劳烦你带我们上岸?」 老渔夫狐疑地看着他:「你们这不是龙舟吗?怎么你们这条龙游到这儿来?」 「龙有分很多种,」秦仲商试着解释:「我们这条龙可特别了。 」 老渔夫愈是疑惑:「哪里特别?」 「因为这条是乌龙!」 渔夫放声大笑,让两人上了渔舟,送他们到岸边,还热情地告诉他们,哪儿有船可以坐回川口。 「我们坐船赶回去,」秦仲商一边说,一边拉下裤管:「看能不能让你早一些回去处理事情。 」 符容看了看天色,己是正午,便摇头:「赶不上了,先吃个饭再回去,」说着,便看了看秦仲商,还赤着一双脚:「你先去买双鞋吧!」 沿着河岸的市集,秦仲商买了双草鞋。 一身短衫,一双草鞋,本来该是土气十足,在他身上却是散着扑拙的亲切,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见整条小街上十分热闹,便沿着小街逛着,端午佳日,四处都可见雄黄酒、青叶粽。 走了一会,便见到一座凉亭旁围了不少人,两人也前去凑个热闹,只见凉亭内,一张石桌,桌上一盘棋,黑白子纵错,亭内两人对坐,地上还摆了四、五酒,其中一人站起:「甘拜下风!」说着便拿起一坛酒豪饮,揖了揖身便踏出凉亭。 「这是做什么?」秦仲商向旁人问道。 「那个人是个棋痴,」一人指了指凉亭内的青年:「他在这儿摆棋邀人对子,他的规矩是输的那方要喝掉一酒,每输一局便喝一。 」 符容看了那一大酒:「那一大喝下去,还能不醉吗?」 「这就是妙的的地方了,说是罚酒,可是你要输棋,光喝酒也喝到怕,」村人笑道:「所谓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敢来下棋的人,自然是棋力过人。 」 「有趣!」符容笑了笑,想来对方也是棋中高手:「仲商,我去下一盘。 」 说着便踏进凉亭,朝那青年微微颔首,符容便坐下对奕,他素来好棋,自负棋艺颇高,便落子如飞,对方却也以快对快,不到半个时辰,符容败阵下来,看着那一大坛酒,不禁皱眉,他素来不善饮,这一坛下去,不知道要醉到何时。 见符容面有难色,秦仲商向对方笑问:「我可能代饮?」 那人笑了笑:「可以,有人喝就行了!」 秦仲商称谢,利落地拿起酒坛,饮下一坛,却是面不改色。 「兄台,再摆一局可好?」那棋痴笑问。 见符容有几分犹豫,秦仲商豪爽道:「你爱下就尽量下吧,我喝个十坛也没问题,你们是棋痴,我是酒鬼。 」 符容不禁莞尔,见他喝了一,还是面色自若,想来他是极善饮了,瑞王素来好胜,今日初逢敌手,自是棋兴大起,便又和那人对奕起来,三个时辰下来,符容连输三局,秦仲商也连饮三,己是面色微微红润,而符容却又输了一局。 「再喝!」秦仲商爽快说道。 「这位兄台好酒量,喝这么多还没醉你是第一个了,」那棋痴苦笑,他看了看酒:「没有酒了,你去酒窖拿些酒来,可好?」 「好啊!」秦仲商爽快应道,转身就走,脚步有几分不稳。 见秦仲商转身便跑得不见人影,那棋痴一怔:「他知道酒窖在哪里吗?」 符容也觉得奇怪,不一会却见秦仲商跑了回来,神色几分兴奋:「这里的酒窖真奇怪,里头的姑娘竟然一丝不挂,还从大酒桶里泼出酒来,大家快去看看!」 众人正觉奇怪,却见几个大汉怒气冲冲跑了过来,见到秦仲商扑上来就打,符容连忙挡在秦仲商前面,喝道:「你们做什么!」 //////////////////// 无需翻墙... 约炮看片一条龙!靠谱安全福利app推荐 下↓载↓链↓接:↓↓↓↓↓↓↓↓↓↓ 微*信搜-*索: 2619 8184 (不需要添加好友,网*址在名字,永不失效)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一体纯原生APP //////////////////// 那几个大汉却个个咬牙切齿:「这个下流的家伙,莫名其妙闯进我家澡堂,见到我娘在里头,竟然把门大开,大声嚷嚷要人来看,然后就莫名其妙跑了,我非打死他不可………」 愕然地看向秦仲商,却听他还喃喃说着要去酒窖看姑娘,一时众人哄然大笑,根本是醉鬼在胡言乱语,符容几分尴尬,向大汉连声抱歉,村人们也纷纷上来劝阻,见到有人说情,符容连忙拖带着秦仲商离开。 狼狈地拖着秦仲商到岸边,符容包了条船,上船后,秦仲商更是啰唆个不停,还扑上来抱住了他:「再喝!再喝!不醉不归!」 「你己经醉了!」 「我没醉再喝!」 符容被他烦得不受了,随手拿杯茶给他:「来,干杯!」 秦仲商接过茶,咕噜喝下,又是拉扯不放:「再来!再来!」 符容便替他倒着茶,没多久船上一大壶茶也被秦仲商喝得干干净净,他还吵着要干杯,符容也不得不苦笑,这秦仲商的酒品真不是普通的差! 「你先等一会,现在在温酒,」一边吩咐船东再去烧些水来,一边跟着这醉鬼醉言醉语:「等一下酒就来了。 」 「嗯……」秦仲商有些醉眼迷蒙,趴在他肩上:「再喝……」 等茶烧来时,秦仲商己沉沉睡下,符容看了看他一身短衫,便脱了外衣给他披上,一日折腾下来,符容也觉疲困,合上双眼却又睡不下,便静静看着川岸,川岸渔火点点,一片晕黄水色,水色浮天,便闲看弦月冉冉东升,又缓向西沈。 不知时间流逝,靠在他肩上的人却动了动,有点迷糊地睁开眼:「……符爷?」 「你这采花贼总算醒了!」符容倒了杯温茶给他。 「嗯?」秦仲商扶着额头,有些不清醒:「什么采花贼?」 「你闯进澡堂看人贵妃出浴,你不记得了?」 秦仲商愕然,摇了摇头。 符容好气又好笑:「幸亏大家知道你是喝醉胡闹,也就不和你计较了!」 「这样吗?」秦仲商有些结巴:「那对方她、她的清白……」 符容拍了拍他,笑道:「当时在澡堂的人,她年轻时做得是皮肉生意,今年都七十岁了,见你只是个醉鬼,也就懒得和你计较了!」 「七十岁?!」秦仲商差点喷出口茶。 「你以为你要采了一个十七岁的清白姑娘,现在还能平安坐在这儿吗?」 秦仲商扶着额头,有些头痛。 「怎么了?」 「没想到我一觉醒来,就又多一个采花贼的恶名。 」秦仲商满是感慨。 「你不是很潇洒,什么都不在乎?」 「唉,采花贼就算了,要传出去我连七十岁的老婆婆都采,岂不是名声扫地。 」 符容大笑,拍了拍他:「我不说出去就是了!」两人闲话聊着,却见船己靠岸。 「总算回来了,」秦仲商起身看着江岸:「今天真是不少意外。 」 回想今日之事,符容也有些感触:「今天的运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差,」说来不能不叹气:「先是被困在水里,接着又连连输棋,然后差点被人追打落荒而逃,最后还得应付一个醉鬼。 」 秦仲商大笑,两人缓步下船,到了船口,见船东有一大把艾草、菖蒲,秦仲商便向船东要了几根,转手就递给符容。 「这要做什么?」 「艾草、菖蒲可以驱魔避邪,送你一些,拿回去驱驱楣运。 」 「驱魔避邪吗?」符容眼底有几分促狭,便拿着艾草在秦仲商身上划来划去。 「你在做什么?」 「驱邪啊,驱开你这个倒霉鬼!」 「………」 「就是和你走在一起,才会碰上这些狼狈事。 」 「人难免会有意外的,」秦仲商笑着走下舟来,他方下舟,便听有人远远地喊着他,秦仲商回头正是那个矮子王宝。 「仲商──仲商──」王宝喘嘘嘘地跑过来:「你今天跑哪去了?整天没见到你的人。 」 「我去游江一日,」秦仲商笑道:「你今天赛舟得了什么彩头?」 「别说了,」王宝苦着脸:「听说瑞王没来看龙舟,皇上见着瑞王没来,发了场脾气,那些大官们每个都战战兢兢,看完四大商家的龙舟后,皇上就摆驾回宫,后面那几场龙舟冷冷清清的,哪还有什么打赏,枉费大家花了大把银子,把场面弄得热热闹闹,想要讨皇上欢心,唉!那些官吏,又要怪我们办事不力了!」 「瑞王没来?皇上出宫瑞王不是都会随侍在侧吗?他怎么会没来?」 「谁知道是遇上什么事耽搁了。 」 说到这,秦仲商转身向符容:「你看连瑞王都会碰到意外,你就别在埋怨我了。 」 符容一听啼笑皆非,只能笑着摇头,此时,远处传来更夫敲更,更鼓铿音,在深夜里显得特别铿锵。 「原来这么晚了,」听到敲更声,秦仲商扶着头,醒然是酒醉头痛:「明早有些货要处理,我得赶回去了。 」 符容朝他颔首,秦仲商笑了笑,拍了拍他:「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说着便和王宝相偕离去。 见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符容玩着手中的几只菖蒲,今日的一幕幕浮上心头,不禁淡淡笑了。 他想秦仲商说的也许没错。 不能顺利的那一次,总能遇到一些有趣的事。 独自沿着江岸走了一会,符容便遇上步青云的人马,步青云大步且焦急地迎了上来:「王爷您总算回来了,王爷今日未及迎驾,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没什么,」瑞王显然心情颇佳,他淡淡笑了笑:「和秦仲商碰上一些事,耽搁了些时间。 」 听到秦仲商三字,步青云眉头深锁,又见瑞王手上拿着几只菖蒲,爱不释手,他正要开口,瑞王看了看随侍的人,却是先问道:「苏乐人呢?」 提起苏乐,步青云神色一凛:「今日不见王爷踪影,皇上便召苏乐进宫去问,苏乐答不出王爷去处,皇上大怒下,抽了他二十鞭,我让他先回去歇下。 」 闻言,瑞王眸色微沈,见瑞王面色凝重,一行人马都是肃静无声。 回到瑞王府邸时,步青云送瑞王到房外,见瑞王踏入房内,他犹是立在门旁,无意离开。 「还有什么事?」将几只菖蒲细心地插入瓶中,符容淡声问道。 步青云沈气奏道:「臣斗胆请王爷不要再和秦仲商来往。 」 符容抬起眼,冷冷问:「为什么?」 「王爷,立储之事已然在即,王爷德行上不能有损,」步青云沈声道:「秦仲商一个男人,王爷此时与他胡乱纠缠,绝非益事。 」 符容一怔,皱眉道:「你胡说什么,本王和他只是平常论交。 」 「平常论交?」步青云苦笑:「王爷最近三、五日便微服出府,都是去了哪里?王爷和满朝文武论交时,可有这样三日、五日便登门拜访?」 无视符容冷冽的目光,步青云铮上谏:「再说今日,王爷因秦仲商错过迎驾,皇上因此大怒,这样的事情以前可曾发生过?」 「够了!」瑞王不耐烦地挥袖:「今日之事只是意外,你下去吧。 」 「王爷──」 「步青云,」瑞王回过身,直斥其名隐有怒气:「你指责本王对秦仲商别有所图,本王问你.本王对秦仲商可曾有半分私心之举?」 步青云却不被威吓所摄,他大胆回答:「秦仲商贿赂户部,杨大人不按律处理,反而再三来请示王爷如何处理,这其中的原因是什么,」他铿锵直言:「王爷不用循私偏坦,户部官吏就己经不敢办秦仲商了。 」 「你──」符容面色铁青,指着步青云,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王爷若没有半分回护秦仲商的心思,何不下令杨大人秉公处理?」见瑞王气结,步青云还是逼人:「臣斗胆请王爷扪心自问,满朝文官武将有多少问题,王爷可曾为谁烦心?而秦仲商贿赂不过一件小事,却让王爷烦心多久了?」 步青云又看着瓶中的菖莆,叹了口气:「更何况那菖蒲只是平常之物,王爷这般爱惜又是为了什么?而府里有多少美人,谁能留住王爷,一个秦仲商却能让王爷三日、五日便微服出府,王爷对他真是平常论交?臣只怕王爷是当局者迷。 」 见瑞王神色倏然僵硬,步青云呡了呡唇,低声道:「当年若不是瑞妃和梨妲儿,王爷今日早己是东宫太子,王爷每每为情所累,为何至今还不能记取教训?」 听到瑞妃和梨妲儿,瑞王猛然抬头,怒声直斥:「你放肆!」 步青云毫不退却,他跪了下来,神色凛然:「皇室诸王都知道王爷的弱点是什么,王爷自己却不知道吗?」他抬起头来:「王爷,情动便是劫。 」 符容怔了怔,看着瓶中绿意劲发的菖蒲,却是无力地坐了下来,静默半响,瑞王疲倦地扶着额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步青云垂下眸:「王爷对秦仲商的好感太过明显,难保不会有人再利用秦仲商来伤王爷,」步青云忧心忡忡,他不能不说:「更何况秦仲商这样三教九流的人物,多是见利忘义,王爷掏着真心对他,他可会掏着真心对王爷?」 见瑞王不语,步青云继续说道:「王爷您一日坐了天下,要什么样的人会没有,也……也不会再有背叛的事情,此时此刻,臣斗胆请王爷不要再见秦仲商。 」 符容支着额头,几分倦意袭上心头,恍恍里,想起那两个美丽聪慧的女子,她们来到他的身边,却又都背叛了他。 然后,他才明白,纵是生在帝王家,情真情负,亦非他能决定。 他才明白,生在帝王家,就本当无情,情痴情竭,情多便是劫。 只是多情却又为何总被无情负? 只是平静数年的心情,今日又为谁感到些许欢喜,却说不要再见面…… 望向一阁雕梁画栋,瑞王神情几分迷惘,是不是一日坐了天下,就永远不再有背叛的事情。 不会被瑞妃背叛,也不会被梨妲儿背叛。 见瑞王不答,步青云深深地伏下身子,声调铿锵,犹是抑扬顿挫:「臣请王爷不要再见秦仲商。 」 瑞王看着步青云,多年随侍在身边的人,如今跪伏在地,满是忧心,不惜犯上劝諌,他不禁淡淡笑了,他是做了什么?他可有违逆仁君之道?他可是不顾昭然天理?他只是想要见到一个人,为何这样都不行? 「王爷──」步青云还要再劝,却被瑞王抬手制止。 「我知道了,」符容疲倦地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 步青云静静退下,夏日水阁里,悄然无声,只有菖蒲长长的影子,在烛光中恍恍晃动着,满是清寂的味道,像是冬未里冷冷的雪。 他记得,他是在春寒的小雪里,遇见了他,一片浅白的天地里,他在江山中,满是孤寂,蓦然雪舞,便看见了他的身影,疏落的春雪间,他闲看花落,潇洒举坛,与马醉饮,恍似人间万物皆为友,轻风吹来,己是春雪醉满袖。 再遇见他时,天空己不再落下寂寞的雪,晚春幽落的花香中,小小的竹阁里,与他随口闲话,满是人间趣味。 然后,微燥的夏日里,与他争执,勃然怒斥,他的过去犹令他困惑,他犹来不及渗透他的过去,却说不要再见面了。 不要再见面。 这样的一个人,在梅枝雪影间留下身影,彷佛深邃的诗意。 这样的一个人,总温和而笑,温润的眸里,总是促狭的风趣。 这样的一个人,醉酒、放歌、胡闹,都是男儿的鲁莽与豪气。 这样的一个人,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大笑、市侩、风趣,都牵动着他的情绪,他知道那只是异常强烈的好感罢了。 窗外芭蕉,千叶起伏,随风动,千飞万转,都只是异常强烈的波动。 只是异常强烈的波动罢了。 缓缓地闭上眼,恍然梦来,便又听见他的歌声,奔放地,浮耀了夏日的空气。 几生前缘今生识…… ……几生前缘今生识…… 歌声遥远而苍茫,一声一声低唱,犹是反复回荡,却说不要再见面。 不要再见面。 像是听进了步青云的劝告,瑞王不再见秦仲商,关于贿赂户部之事,杨庭也得到瑞王的提点,再三斟酌后,杨庭写了道手令。 话面说得漂亮,说念秦家是初犯,本着仁德为政,此次从宽量刑,说是从宽,却也抄了秦家大半家产,取消秦家五年水票,要京商以此为戒,若有再犯者,一律抄收全数家产,并发配边疆为奴。 秦家的事情在京商里传开,看着秦家的铺子纷纷被官府查抄,连石墨阁也在查抄册上,京商间是无限嘘唏,耳语不断。 有人感叹秦家霉运当头,被户部用来杀鸡儆猴,也有人说秦仲商虽是时运不济,但遇此大厄,竟只是破财消灾,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弹指光阴,便在京商如履薄冰间梭过,秦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瑞王府中却是一片寂静,瑞王的书阁内,石气幽然,石墨阁的墨,磨后总是香气幽散,经常就见符容拿着墨出神,见此状况,旁人也揣不出符容心思。 随着夏日的赤烈逼到尽头,瑞王又病了一场,吃了几帖药,气色却愈显愈差,御医诊了数十次,总交待要瑞王宽心,只是总见瑞王对着墨锭发呆,看在眼里,苏乐暗暗叹息,如此下去,别说宽心,只怕瑞王会郁结在心。 晚夏里,几场暴落的大雨,湿透了京城,京城枢要之地,处处泥泞,雨过天青后,瑞王的怒气犹如奔滚的朱川,汹涌而至,只听书阁内,满是怒斥声:「筑堤、筑堤、你们筑得是什么堤!筑到朱川年年大水,今年连京城都淹大水,」瑞王雷霆大怒:「你们倒是告诉本王,明年是不是连瑞王府也要淹水!-」 几个工部的官吏跪在堂下,唯唯诺诺,一声也不敢吭,见无人敢应答,瑞王更是怒火中烧,他痛斥众人:「要你们开河道疏通川水,说了几个月也不见你们提出个对策,你们是把本王的话当成什么?」 「王爷,若要开河道,必然劳民伤财,这事定要从长计议……」 「议议议,都议了几个月了,你议出个什么来,」符容怒不可遏,厉声痛骂:「等你议出来,水都淹到皇上面前了!-」 「王爷,纵然现在开河道,也需要数年的时间,远水救不了近火……」 「住口!」瑞王怒拍案面:「给我传令下去,日夜下去开河道,三年开不出来,五年也要开出来,五年开不出来,休怪本王无情!」瑞王挥了挥袖子,看着一群人噤若寒蝉:「通通退下,三天后把褶子呈上来,呈不出来,提头来见我。 」 见工部的官吏灰头土脸地退出,瑞王坐回长案之后,继续批起褶子,却是愈批愈不耐烦,只听他骂道:「一群混帐!」便又将褶子丢到一旁。 一旁的苏乐擦着额上冷汗:「王爷心情不好,不如出府走一走。 」 「走来走去,就都那几个地方,能走出什么来!」 「京山寺今天有迎神,不如王爷去看看。 」 「迎神有什么好看的。 」符容只觉烦,又将另一个褶子丢到一旁。 「京山寺是供奉关圣帝君的,」苏乐小心说着:「今天六月二十四是帝君生辰,很多京商今天都会在寺里帮忙。 」 瑞王顿了下笔,苏乐看在眼里,他小心解释:「关圣帝君是武财神,京山寺是大庙,大庙迎神,生意人都会去拜神求财。 」 瑞王不语,只提着朱笔,刷刷地在褶子上写着,字里行间,小楷书行,本当灵动飘逸,如今却是横竖潦草,纠结烦乱,一丝一缕纷乱缠缭,便纠结成一个茧,茧束茧缚,都只关于秦仲商。 关于石墨阁被查抄,关于秦仲商的情况,几次想要问问杨庭,话到嘴边,却又知道自己不能问出口,没了石墨阁,不再过问他的消息,与他之间,只能随着时间淡去,让一切模糊在时间里,成了遗忘。 只是随着时间流去,犹不能化作遗忘的,便成了曾经,纷化成思念。 每当他有种被抽空的疲乏时,每当他有种无力闭眼的疲倦时,脑海里总会浮起秦仲商的身影,有点想念他的风趣,有点想念他的温和,连那些让人摇头的市侩俗气,如今想来也都透着一些趣味。 关于他的一切,便这样反复嚼咀,等他恍然惊觉时,才发现自己又想着他。 关于秦仲商,他可以不闻,他可以不问,却要如何才能不思念? 若是用尽了思念,是不是也将如手中的朱笔用尽了墨,便能慢慢淡去? 纸上墨迹淡尽,瑞王再起笔蘸墨,却是手劲一扫,衣袖卷翻石砚,砚中朱墨泼落,再也禁不住的奔流。 「啊,」见案面满是墨水,苏乐连忙上前:「王爷小心!」 符容叹气起身,衣袖上满是浓墨,他拂着衣袖时,瞥见地上摔成两截的墨锭,俯身捡起碎墨,只觉墨香又淡然袭来。 收拾着狼藉的案面,苏乐一回头,却见瑞王又拿着墨锭出神,他不禁低声劝道:「王爷你心里挂着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摩梭着指间的碎墨,瑞王叹了口气,丢下墨锭:「去京山寺看看吧!」 来到京山寺,百年的古庙,深渺的香火气息,适逢帝君生辰,人来人往,自是十分热闹,匆匆在寺内晃上一圈,符容显得有些疲倦。 「王爷,您先歇一会,」窥着瑞王的神情,苏乐低声道:「我再去找看看。 」 符容摇了摇头,看着寺内的飞檐勾角,石雕浮壁,浮世的香火中,不禁几分迷茫,怎会以为寻他而来,便能与他相遇? 只是翩飞而去的春声夏叶中,在石墨阁内、在户部门外、在来云楼上、在朱川河畔,总能在不经意间,便见到他的身影,究竟要多少缘份,才能一再相遇? 这样想着,符容不禁淡淡苦笑,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正几分自嘲时,轻轻的力道却拍在肩上,符容微微回首,温润的眉目,恍然出现在眼前。 「秦当家你在这啊,」苏乐喜出望外:「怎么刚刚都没看到你?」 「我刚远远就看见你们了,」秦仲商却是意兴阑珊,他没精神得说着:「只是方才我和几个朋友聊着,他们说要去烧个香,我就回来看看,没想到你们还在。 」 看着秦仲商的神色,似有几分疲困,他一身旧衫,发里肩上衣袖间,都有层细细的香灰,看着这样的他,符容话到唇边,却成勉强一笑:「你怎么弄得一身灰……」 见符容望着自己,眼底浮着担忧,秦仲商苦笑:「你听说我的事了?」 符容颔首,微微垂下眸,不知能说些什么。 「唉,刚发生时我每天都吃不下饭。 」 「秦当家事情发生都发生了,」苏乐好声劝道:「你吃不下饭也无济于事啊。 」 「少吃些饭,好歹省一些饭钱。 」他有些垂头丧气。 「仲商──」 「其实我每天都睡不着,」秦仲商有点疲倦地说着:「我今天来庙里时,想起去年有人说关公在香炉里显灵,我想我活得这么痛苦,不如投到香炉里,希望关公能显灵,渡我脱离苦海。 」 见他神色只是略为疲困,怎么说话全无条理?莫非是打击过大,神志不清了,符容不禁眉头深锁:「关公显灵?那你见到关公了吗?」 「见到了。 」 「见到了?」符容怔了怔:「那关公说了什么?」 「关公说我还剩些家产,还不算太过凄惨,」秦仲商无精打采道:「叫我再回阳间来。 」 「…………」 「所以我投炉不成,就只沾了一身香灰。 」 「…………」 「听完关公的话后,」秦仲商叹了口气,拍了拍符容:「我觉得我好多了,你不用替我担心。 」 「秦当家,」苏乐已是面部抽搐:「那关公还有没有说什么?」 「有,」秦仲商疲倦地点点头:「他要我好好做人,以后不可再偷鸡摸狗。 」 符容真是哭笑不得,这是不是就是苦中作乐?他细细打量着秦仲商,才觉得他的气色极差,显然十分疲困。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吧,」说着符容便转身,却见秦仲商摇头,符容不禁皱眉:「你己经很累了,就别留在这儿人挤人。 」 「待会神明大轿要出巡,」秦仲商疲声说着,眼皮有些沉重:「我要留下来。 」 「唉,你──」 符容甩了甩袖子,却被秦仲商带到一旁的大树下,凑和坐着,树荫绿而浓密,枝叶粗大,凉暖适宜,倒也是休憩的好地方。 靠着老橡树身歇着,秦仲商倦声道:「你的气色也不太好,是怎么了?」 「老毛病又犯上了,心里又烦着一件事,」在树旁的大石坐下,符容看着来往的人潮:「老惦着事情,也就和你一样睡不着了。 」 「原来你也遇上麻烦了,」几分同病相怜,他拍了拍符容的脚,疲声道:「别把身子弄坏了,事情总会找到解决的方法。 」 符容摇头一笑,也不知从何说起,便望着头上枝叶:「你现在没有水票,生意是不能做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生意还是要做的,只是看看能找谁帮忙了。 」 符容脸色一僵,低头看他:「你可别又走些旁门左道。 」 「我怎么还敢乱来,」秦仲商无力摇手:「现在的户部真是不能惹。 」 「那你没有水票,你的货怎么进城出城?」 「我和几个朋友商量,看能不能将生意并在他们名下,货就用他们的名义进城出城,以后官府那边的事就由他们来打理。 」 「用别人的水票来进城出城……」符容微微沈吟:「只是有水票借你的商家,多半就是你的同行,他们会愿意帮你吗?」 「只能到处拜托人帮忙了,」他说着有几分无奈:「一个不愿意,两个不愿意,三个、四个也得一个个去拜托。 」 「……如果没人肯帮呢?」 「如果这样,生意也只能收起来了。 」秦仲商实在疲倦,便闭上眼睛假寐。 「你那些朋友有人答应了吗?」 「有一个答应了,有几个还在考虑。 」半睡着,温润的嗓音也渗着浓浓困意。 晚夏的风吹来,几片小叶子翩落,便滑贴在他鼻尖上,秦仲商也懒得拿开,只闭目贪睡着,见他这副神情,符容不禁微微一笑,伸手帮他拿开叶子。 「你气色很差,事情有些眉目的话,你自己就要多歇着。 」 「其实我全身酸痛,」秦仲商喃喃说着:「来云楼掌柜说我是血气不顺,他让我初一去找来云楼找他,他要帮我舒筋活血。 」 「那掌柜还会帮人推拿?」符容倒有几分诧异。 「大概吧,」秦仲商惺忪睁眼:「你气色也很差,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此时,却听王宝远远大喊着:「仲商,帝君的大轿要出巡了,快点来!」 「我得过去了,」秦仲商疲累站起,见他匆忙要走,符容一怔,伸手拉住他,却只有袖子拂过指尖,「仲商──」 「怎么了?」他回头。 「我……」符容欲言又止,最后却是淡淡笑了笑:「见你没事,我放心多了。 」 秦仲商笑了笑,还想说些什么,那矮子王宝已是蹬着双短腿跑来:「仲商!快去!快去!快来不及了!」 被王宝用力推着,匆忙间,秦仲商朝符容挥了挥手:「记得初一到来云楼!」 望着他的背影,符容忽有些落寞,与他匆匆相见,便又见他匆匆离去。 看着瑞王的神情,苏乐低声道:「秦当家自己可以处理好事情,您就不用替他担心了。 」 符容却是摇头一笑:「他都这么累了,还跑去凑什么热闹。 」 方才急急跑来的王宝,正在一旁歇口气,听到符容这样说,却是连连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凑热闹,」他喘嘘嘘说着:「帝君的大轿重好几百斤,抬着大轿出巡整天,普通人可是吃不消的。 」 转头看向王宝,符容眼底浮着几分诧异。 王宝指了指殿门外的神轿:「能替神明抬大轿可是福气,仲商今年这么倒霉,先是被抄家,现在人在外面奔波又四处碰壁,帮帝君抬个大轿,希望以后运气会好一些。 」 符容一怔:「不是己经有人答应要帮他了?」 「唉,答应帮忙的那个家伙,条件可开得苛了,」王宝啐道:「简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可是方才和他说着,见他还挺好的……」苏乐愕然,原来事情并不顺利? 「唉,要求人帮忙,面上当然得笑着,」王宝满是感触:「难不成还能哭吗?摆着一张哭丧脸,说自己穷途未路了,谁敢帮你!」 听到这,符容眉头深锁:「难道就没人能帮帮他吗?」 王宝摇了摇头:「仲商遇到这种事,这几年是注定得看人脸色了,」他看了看寺外,人已愈来愈多:「他这阵子每天操劳,我还真担心他吃不消,我得跟去看看。 」话方说完,王宝又抬起两只短腿,咚咚咚地跑走。 只见京山寺大殿外,六尺的神明像,被恭敬迎出殿门,虔诚地请上大轿,秦仲商和几个人便抬起逾越百斤的神轿,一时锣鼓声锵,鞭炮啪啦响,震耳欲聋,鞭炮串串的烟白中,漫掩去了他的身影。 信众群聚,殿外白烟迷漫,什么也看不清,瑞王一甩袖,也疾步向神轿而去。 「王爷?」苏乐一怔,连忙跟了过去。 挤在人群中,符容推开一群群信众,他挤到最前面,攘攘人群中,便又看见了秦仲商,只见他拖着疲困的步疲,撑着沉重的眼皮,抬着神明大轿缓缓向前。 钟鼓鸣锣,便是热闹出巡。 「仲商──」符容大声喊他,他要劝秦仲商回来。 秦仲商稍微转头,见到远远喊他的人,他有些讶异,却只是微微一笑,符容看着他,声音却是哽在喉里,锣鼓喧天中,便只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远去,渐渐隐没于人烟中,看不见了…… 符容不禁几分迷茫,为何他已是如此疲乏,却还要逞强迎神出巡? 自己是不是是做错了? 他仰首望去,只见六尺神明,偃月刀、虬髯胡,威风凛凛,端正地俯视众生,看善恶,怜人间,不禁想问,执法理、求公正,正清廉,他是不是做错了? ………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不要坚持按律,如果不要违背自心,那么仲商便不会这样疲累,便不会这样辛苦?只是他又怎能扰乱法纪…… 见符容脸色变幻不定,苏乐低声道:「王爷,我们回府吧。 」 符容一抬头,见着几名寺僧恭敬立在一旁,他摆了摆袖子,便在寺僧引领下,穿过寺内石道小径,小径花香,细花缤纷飘落,却是拂了一身还满。 「苏乐,」瑞王突然停步:「你回去后传话给杨庭。 」 苏乐有不妙的感觉:「王爷要吩咐什么?」 「你叫杨庭暗示那些京商,要他们尽量给秦仲商方便。 」    「这……王爷还是别插手秦当家的事吧,」苏乐嗫儒着:「要让步青云知道了,他又要谏得王爷耳根不能清静了。 」    符容脸色一沈:「你照我的话去做就是!」 「是、是。 」苏乐连忙低下头。 几个转身,踏下层层石阶,石阶上落满香灰,便又想起他的发底袖间,轻掠过他衣袖的感觉,犹余在指尖上,似有若无的情愫,便又浮上心头,可知那一那,只是希望他多留一会,只希望能多看他一眼,只想和他多说一些话。 符容不禁淡淡苦笑。 几番回首,浮世的香火,虚幻迷离,来路己是看不见。 才明白自己原来是这么喜欢一个人。 七月乍然来到,蝉月凉风中,吹过初秋的气息,初一大早,瑞王方下朝,就匆匆召人更衣,骑着赤兔往来云楼去。 长街上,瑞王策马急奔,苏乐苦着脸急急追在身后,迎神庙会后,连续几日,步青云是一諌再谏,起初瑞王是冷眼不语,可谏到最后,两人都是面色铁青,瑞王更是挥袖大怒,厉声斥退步青云。 想到这不禁叹了口气,望着前方赤兔,风驰电掣,飞踏过直街横巷,苏乐只能暗暗摇头,这样急切也不知是福是祸。 来到来云楼,七八张桌子己坐了人,却是没有秦仲商的身影,两人便上楼坐了会,瑞王望向窗外,几株青枫木,疏叶渐层浅红,忽想起京山旁也有大片枫林,深秋枫红时,也许带秦仲商去看看,兀自想着时,便见秦仲商匆匆踏入楼来。 「符爷,」望见符容和苏乐,秦仲商也踏上二楼:「你们到多久了?」 「才刚到,」打量着秦仲商,面上犹有倦色,气色却显得好多了,符容不禁淡淡一笑:「你气色好很多。 」 「说来神奇,」秦仲商笑着坐下:「关公还真是灵验。 」 「关公?」符容微微挑眉,这人又得了什么神谕:「关公又怎么了?」 「那天抬完轿后,没几天几家商家就答应借我水票,你说关公灵不灵!」 「什么关公,」这人竟拜错坟头,苏药不得不说:「这可是我们──」苏乐还没说完,瑞王目光凛然一沈,苏乐连忙闭嘴。 秦仲商却己是若有所会,玩味地打量着两人,苏乐只好硬着头皮瞎扯下去:「是我们爷去拜托他户部的朋友,请人帮你说情。 」 「原来如此,」秦仲商恍然大悟:「官家的人出面,难怪他们答应得爽快,」他转身面向符容:「符爷,我真该好好谢你。 」 「举手之劳罢了。 」符容摇了摇手。 「什么举手之劳,」秦仲商眼中满是虔敬:「你简直就是我的关公了!」 符容不禁失笑:「你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我是很诚心的,」说着便倒了杯茶:「来,我给神明奉茶。 」 正啼笑皆非时,掌柜端着盘杯子走来,他满脸笑容:「秦当家听说你水票有着落了,打算什么时后开始做生意?」 「我顶了间铺子在小胡巷口那儿,等铺子打理好就差不多了。 」 「那铺子不是又旧又小,你那七、八样生意,一个小铺子怎么放得下去?」 「铺子是小了点,」早打好算盘,秦仲商说起他的安排:「我先卖些杂货,几个本钱重的生意,等我钱筹到再说。 」 「调钱啊,」摸了摸胡子,掌柜几分揶揄:「调钱就要找李爷啊,李家最有钱了,他又老爱缠着你!」 「你说李由啊,」秦仲商揉了揉额头:「别提那家伙了!」 「你还真找他啊,」掌柜倒是好奇了:「他借了你多少?」 「借了半天,借出个跟我哭穷的李由。 」 「啊!」掌柜放声大笑:「李爷不是老嚷着要对你掏心掏肺?」 「他是掏心掏肺,可是他掏不出一毛钱,」说起近况,秦仲商真是哭笑不得:「他现在一看到我就绕道而行,躲我像躲债一样。 」 「他竟然会躲你!」掌柜简直快笑岔了气:「简直是奇闻了!」 「秦当家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苏乐问道几分关心:「筹得到钱吗?」 「我现在找王宝做保,有他作保借钱就容易多了,」秦仲商给自己倒了杯茶:「其它的只要息钱谈得拢,事情应该就好办了。 」 随口闲聊着,忽听见一阵笑声,一群人寒喧着踏上楼来:「户部的事就请洪公子多多关照了。 」 听到户部,符容目光投向这一群人,七八个人都是简单的衣着,像是商家的模样,只有一人是青巾束发,长袍持扇,有着几分儒雅的书气。 「林坤也在啊?」掌柜低声道:「他又在搞什么鬼。 」 转头看到林坤,秦仲商微微沈眸,突然笑了笑,喊住了这群人:「林爷,好久不见了啊。 」 看到秦仲商,林坤也是满脸笑容:「仲商你也在这,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个人,」说着便指着那名儒雅的公子:「这位是户部洪大人的堂弟,他才刚到京城,」说着便向前向秦仲商低声说:「以后户部的事可以请他关照了。 」 「真巧啊,」秦仲商起身上前寒喧:「我也正和户部的人喝茶,各位要不要顺道认识认识?」秦仲商说着却指了指符容,符容不禁微微皱眉。 「户部的人,」几个商家眼睛都亮了起来,口气十分客气:「这位是?」 「这位是户部的杨庭大人。 」秦仲商说得从容。 「杨大人?」几个商家面色复杂:「杨大人可是瑞王眼前的大红人……」几个商家面露怀疑,有人己是面露鄙夷,一声嗤笑:「杨大人堂堂户部侍郎,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喝茶。 」 林坤也呵呵笑着:「仲商你真会说笑,我记得你这位朋友不是姓符吗?怎么改成姓杨了?」 「我也记得你这位朋友不是姓胡吗?怎么改成姓洪了?」秦仲商捉了捉头,像是努力回想:「他姓胡,叫胡说不是吗?」 林坤笑容僵在脸上,几个商家表情一跳,眼底都有了几分机警,一时众人纷纷客气地告辞,不一会便走得只剩林坤和那名胡说公子。 「秦仲商你──」林坤咬牙切齿,脸上青筋暴现。 秦仲商却是笑了笑,拍了拍林坤:「别生气了,大家朋友开个玩笑。 」 「哼!」神情恙怒,林坤一甩袖子便走人,那胡说公子惶恐地跟了上去,完全没了方才儒雅的气息。 见秦仲商坐回椅上,苏乐却是二丈金刚摸不着头:「你们玩些什么把戏?」 秦仲商笑着喝了口茶:「现的的户部不收贿赂,不喝花酒,官家的的事大家都没有门路可走,心里都着急得很,林坤脑筋转得快便转到上面去了。 」 「嗯?」符容还是不懂。 「林坤的铺子最近生意很差,」秦仲商大略解释:「所以他先找个人说是洪大人的堂弟,而这洪公子就爱林坤卖的古玩,生意人想要拉上关系,也只好忍痛随着林坤开价,等到林坤货物脱手,这洪公子就不见人影了。 」 了解来龙去脉,符容不禁微微皱眉,却听掌柜笑道:「这其实是秦当家用过的法子了,」说起往事,掌柜是口横飞:「当时秦当家冒充刺史,把那群诈财骗货的人骗得团团转,真是大快人心。 」 符容一怔:「你冒充朝庭命官?」见秦仲商没有否认,符容脸色一沈:「朝庭的威严当岂能让你随便拿来玩笑。 」 对着符容半黑的脸,知道他读书人的脾性又上来,秦仲商不禁笑道:「好了、好了、刚刚也让你也当户部侍郎了……」 担心气氛弄僵,苏乐连忙打个圆场:「户部侍郎?你要选也选大一点的。 」 「都三品了你还嫌小?」秦仲商诧异看他,拍了拍符容大笑:「好,我记住了,下次有机会再升你。 」 还有下次?!符容真是哭笑不得,这秦仲商实在是无法无天。 掌柜却是大笑:「别混闹了,你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就又什么混话都说得出来,」说着将盘上的杯子一个个拿下:「正事弄一弄,我等一下还有得忙。 」。 「你这些杯子要做什么?」秦仲商拿起个杯子看了看,只见杯旁还有一碗油和一些火折子。 「拔罐,这对舒筋活血很有效,把衣服脱下吧。 」 「原来是法子,」秦仲商会意,转身向符容道:「符爷,你先来吧。 」 苏乐却是变色,王爷龙凤之身,怎么可以让这些人乱来,要拔出什么问题,他岂不是十条命都不够死:「这……这不好吧……」 符容也摇了摇头,光天化日,赤着身子成何体统。 「那就我来吧,」秦仲商脱了外衣,露出胸膛背肌,浅渴色的身线,坚实而有力,隐透温热而阳刚的气息。 看着秦仲商除下外衣,掌柜便利落点起火折子,符容不禁皱眉,这是要做什么?正盯着掌柜时,掌柜却转头向符容道:「帮个忙,把那些油涂在他背上,要涂均匀些,要不然等一下不好推。 」 符容怔了怔,还是依言拿起那碗油,在秦仲商的背上均匀搓揉,掌心抵在他的背肌上,只觉温暖的气息,缓缓浸入指尖。 「好了,可以了。 」利落一声,掌柜便拿着烧热的茶杯,按在秦仲商背上,茶杯拔住背肌,他握住杯底稍稍倾斜,便缓缓向下推动,掌柜像是想起什么:「说到调钱,二林村不是还欠你一批木材钱,那笔钱你收了没?」 「去收了几次,」秦仲商淡淡叹气:「也没能收回来。 」 「唉,」掌柜连连摇头:「朱川每年大水,二林村的桥路屋子都被大水冲毁了,听说今年的情况更严重。 」 闻言,符容神色一凛:「那是什么地方?」 「就二林村、三林材那一带。 」 「地方官不管吗?」符容皱眉。 「那种小地方朝庭没放在眼里,村民也习惯了,」说着掌柜同情地看着秦仲商:「钱要不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尽量想办法收了,」秦仲商沈了沈眸:「钱是一定得收的。 」 随口聊着,见掌柜又点起火折子,烧着另一个杯子,秦仲商目光瞥向大街,忽看见一个人影:「是李由!」话还没说完,就见秦仲商捉着外衣,一边胡乱套着衣服,一边跑了出去:「我找他聊聊!」 符容一怔:「他找李由做什么?」 「李爷老爱说对他掏心掏肺,现在见李爷躲着他,他自然要去揶揄两句。 」 符容不禁摇头:「李由要真有点心,怎么会一点钱都拿不出来。 」 「生意人就是这样,」掌柜也坐了下来:「他们刚认识那一阵子,李爷还真是有事没事就来缠他,不过李爷心里也清楚,秦当家又不是兔子,这事他强求不来。 」 「嗯。 」符容听他说着,眉头却微微皱起。 「所以两人要见面了,李爷就占占便宜,」说起李由和秦仲商,掌柜倒像在看戏:「不过生意归生意,感情一边去,生意要犯上了,李爷照样找人整秦当家。 」 掌柜笑了笑:「别看李爷是只兔子,他心里可精明得很,人家要得是他的人,还是图得是他的钱,他心里有数,像秦家出了事到处找人借钱,他自然躲都来不及了。 」 听掌柜说着旧事,符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便飘到大街上。 只见浅红的枫树下,李由一劲摇头,忽然他伸手指向这里,秦仲商怔了怔,身子抖动像是大笑,一转身便是爽快离去。 见秦仲商离去,李由却是无动于衷,他有些悠闲地看着枝上朴枫,脸色却是渐渐沈了下来,再移着目光望向秦仲商的背影时,神情竟有些落寞。 见此状况,符容不禁起眼来,有些事忽然有些明白,待他回神时,才发现秦仲商已走回桌旁。 「快点坐下,」掌柜不禁念了几句:「我等会还有得忙呢。 」 禁不住掌柜啰嗦,秦仲商脱掉上衫,掌柜拿起杯子按在他背肌上,才正要开始推便听人大喊:「掌柜你在哪儿?」 「马上就来,」听人在楼下嚷嚷,掌柜急忙向符容说着:「楼下忙不过来我得下去帮忙,这走罐很简单我教你怎么做,你来帮秦当家推。 」 草草说着,掌柜让符容按住杯底,便急忙下楼:「有事就叫我,我忙完了再来看看。 」见掌柜匆忙跑开,符容小心握住杯底,看秦仲商眉间恢复几分爽朗,符容不禁淡淡一笑。 「你刚才和李由说些什么?」 想起方才的事,秦仲商笑了笑:「李由说常看我和你在一块,八成是有问题,便扯说他哪点比不上你,叫我跟着他会好一些。 」 符容一怔,手劲缓了下来。 感觉符容手上一缓,秦仲商笑道:「听听就算了,别往心上去了。 」 「你和李由认识很久了?」 「嗯,六、七年有了吧,」想起前事,秦仲商微微沈吟:「刚开始交情还不错,只是他……唉,两个男人这种事……我是绝对不可能。 」 闻言,符容一失神,啪一声、掌中杯四分五裂,碎片插入掌中,只觉一阵刺痛,掌心己是微微渗出血痕。 「怎么了?」秦仲商回头,见他手中都是碎片,他急忙转身:「让我看看。 」 「没大碍的。 」符容摇了摇头。 「什么没大碍,」秦仲商皱眉,向挤过来看的苏乐催道:「你去向掌柜拿些干净的布条来。 」 见苏乐急急跑走,秦仲商小心地握着他的手掌,轻轻地将碎片挑出:「幸亏割得不深,不过你这几天做事,这只手会很不方便了。 」 见秦仲商低着头,神情关心而专注,符容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静静看着他。 「好了,」看着厚实的掌中,一大片血迹,秦仲商不禁摇头:「本来是要你来疏筋活血的,没想到反而弄得血肉横飞。 」 急忙拿来布条,苏乐脸色有点苍白:「先简单扎一下,我们就赶回去吧,」王爷无端受伤,这下回府他又有得受了:「得赶紧找个大夫来看看。 」 「你去牵马吧。 」符容淡声向苏乐说道。 细心地替他扎好一圈圈布条,秦仲商披上外衣和符容一起到门口:「骑马时小心些,别把伤口弄开了。 」 「嗯。 」符容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他嘴唇微动,却犹然没有声音。 「我现在住小胡巷口的铺子里,」秦仲商拍了拍赤兔,向他挥手道:「你要有空就来找我。 」 符容微微点头,轻策马鞭而去,马蹄缓踏过长街,落眼都是稀疏的红枫,便又想起李由那微微落寞的神情,耳边彷佛又听到他的声音……绝对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仲商原来是不能接受这样的事。 不禁微微叹息,爱得却求不得,那一点情思,只怕都是妄念。 他看着初秋的高空,忽有些空寂的感觉,隐隐间,掌间的痛便又传来,喜欢一个人,却又为何要带着这一点苦楚? 看着掌中扎得结实的布条,便又想起他关心的眼神,想起他的一点胡闹,想他起眉目间的爽朗,他的温和便又一点一点,暖暖得烘上心头。 不禁淡淡一笑,其实也无妨。 他不求长相厮守,他不求执子之手,只求这个人能一生平顺无恙。 10 三匹骏马便向城西而去,飞纵直奔,蜿蜒的石道上,松木苍郁,青葱的水墨山河间,己是渡过几个山丘。 马蹄轻扬,踏上斜陡的小径,半人大的巨石,零零落落地阻在路间,大石颠簸地倾斜,像是顷时便要滚落,每一步蹄踏飞尘,都显得几分惊险。 「这些石头是从山上冲下来,」秦仲商勒住马缰,让行骑的速度慢了下来:「大水退了以后便留在这里。 」 看着这些嶙峋的大石,一块块斜横乱列,符容瞳中暗了暗,大水奔腾之时,岩流沙滚,又是怎么样的触目惊心,在乱石中走了会,随着秦仲商七拐八转,见秦仲商示意到了,符容不禁一怔。 眼前的景象彷佛是断檐残骸的废墟,微凉的空气中犹浮着湿木腐坏的气味,看着这样的一座村落,瑞王几分惊愕,大水己是月余前的事,村里却犹是一片狼藉,村人阴暗的眼神上有着些茫然,面上一片肌黄焦疲,听到马蹄声响,全都惊惶地转身看着他们。 随着秦仲商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三人翻身下马,踏入围着几块腐木的竹篱笆,秦仲商拍了拍半朽的木板门:「村长!」 听人拍门,屋里的小老头一颤,见着秦仲商唇边颤了颤:「……秦秦当家……」 秦仲商笑了笑:「我来收帐。 」 那小老头连忙挪出一张破旧的长凳:「坐坐……你们坐……」 秦仲商态然自若地坐下:「我听说你手上有些钱,我的帐你们拖得也久了。 」 小老头却是打着哆嗦:「再、再给些时间吧……」 「不成,」债主自有架势,秦仲商态度强硬:「我急着用钱,这钱不能再拖。 」 「那钱是我们卖了牛,」想起卖牛,小老头不禁哽咽:「要凑些钱来过冬……」 「你们把牛卖了,」一旁的苏乐不禁皱眉:「那你们以后怎么耕田?」 「就人、人去拉犁,」哽咽着小老头真的落下泪来:「我们可以拉犁,可是如果没了这笔钱,我们……」 微弱的哀泣声,回荡在泛着霉味的湿气中,彷佛千钧的压力,顿时满布在小屋里,秦仲商扶了扶头,正要说话,屋外一阵马啼声响,不一会便听见吆喝声:「你们将田地押出来,好歹多借些钱,就爽快些把借据写一写。 」 听到粗暴的吆喝声,村长犹豫了会,有些颤抖地踏出屋外,便见着四、五个大汉挪来桌椅,在案上备齐了笔墨纸砚,而指使着这群人的白衣公子,便闲适地在一旁的长凳上坐下,小老头不禁打一个寒颤:「李李李……」 听到声音,白衣公子微微了眼,锐利地向看来,却是目光一沈:「村长原来也在,」整了整袖子,李由缓缓开口:「怎么不早些出来?」 见到李由,秦仲商神情几分有趣,他一笑跨出矮屋:「李爷好兴致还亲自要债。 」 「仲商?」扬了扬凤眉,李由有些讶异,脸上浮出笑容:「唉,这些人欠我不少钱,所幸这块地还值点钱,」他环视着整个村子:「索性我再借他们一点,他们要还不出来,我就直接拿地来抵了。 」 「原来李爷是来放债,」秦仲商几分惊讶,随即垂头丧气:「唉,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也算有几分交情,你钱肯借别人却不肯借我。 」 「仲商你误会了,」李由连忙否认,他语气焦急:「我怎么会不肯借钱给你,实在是那阵子我手头正紧,」见秦仲商还是神色失望,李由转头向几个大汉骂道:「还怔着做什么,还不知道怎么做吗?」 几个大汉怔了怔,想来李由是要借钱给秦仲商,可心中都有几分惊疑,又实在忖不出李由用意,只好中规中矩的拿着笔墨:「秦当家劳烦写个借据。 」 「你混帐,」闻言,李由大骂:「以我和仲商的交情还要写什么借据!」 「是、是,是小的不懂事,」那大汉满是惶恐,他不知所措:「秦当家您要借多少?」 「这还也要问!你简直是饭桶!」李由勃然大怒:「就是有你这种混蛋,难怪仲商会误会,」骂了几句,他不耐烦地要那大汉滚:「什么事都要我自己来,养你们这一群废物做什么!」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紧紧握住秦仲商的手:「仲商,这钱虽然不多,但也算我的一点心意,你尽量拿去用不要客气。 」话还没完,李由己将那锭银热切地塞入秦仲商手中,满是诚意。 「一两?!」辛酸地看着手中的一锭银,秦仲商满是怀疑:「我借了几个月,你就只借个一两,李爷你这简直是在侮辱人!」 「我怎么会侮辱你,」李由满是愕惋,他语调难过:「仲商,那你的意思是?」 「好歹借个一百两。 」 「一百两,」复杂地看着秦仲商,李由沉重地叹了口气:「仲商,我就算再恶劣,也不可能一下子侮辱你一百次。 」 「…………」 几名大汉瞬时哄然大笑,符容揉了揉额头,只觉这两人的对话实在诡异。 哄然大笑中,小老头儿却是颤抖地开口:「李爷我们不想押地……」 「你说什么?」一名大汉横眉怒向。 「我……我们从祖宗开始就每一代都住这儿,日子虽然苦,」村长发着抖,苦苦哀求:「但田地是祖宗留下来的……我们不能……不能……」 「你们欠了这么多钱,现在除了我们李爷还有谁肯借你们,」大汉扬了扬一迭借据:「可别不识好歹还要讨价还价!」见村长犹是摇头,大汉顿时怒气饱满,抬手做势打人,一时间村民都是噤若寒蝉。 瞧着那大汉凶神恶煞的模样,秦仲商不住点头:「不愧是李爷的手下。 」 「你想说什么!」那大汉恶声道。 「我说你打得好,」同是债主,讨债未果又被人戏弄,秦仲商也是满腔怒火:「这些人欠钱不还,早该给些教训!」 闻言,符容脸色微沈。 小老头还是低声哀泣:「不、不是,我们是真的很想还。 」 「还!还、还、还、」秦仲商放声怒喝:「真想还就拿出诚意,空口白话算什么东西!」 见小老头吓得直发抖,秦仲商冷笑转向李由:「李爷我说得有没有道理?」 见秦仲商同仇敌忾,李由一笑:「仲商你说什么都有道理。 」 听李由附和,秦仲商更是气焰嚣张,他揪过小老头的衣襟:「不押地,你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有诚意?」小老头一时吱吱唔唔,他呜呜呜地呜着,没人听出他说些什么,秦仲商却是神色复杂:「押命?」不一会他有了结论:「打死你是吧,好!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 「就这样了!」秦仲商转向李由:「他们要还不出来,你就打死他们好了。 」 「打死他们?」李由怀疑地看着秦仲商:「打死人可是要偿命的。 」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出来就拿命来赔!」 「他们要告官了怎么办?」一名大汉问。 「这是他们理亏,」纵是理直气壮,想到告官秦仲商也有些犹豫:「要真闹到官府也是麻烦,」想了会,他有了办法:「这样吧,不如李爷替他们了断一些在世的挂念,我想他们应该就不会告官了。 」 「什么挂念?」 「这些人一屁股烂债,一家子吃穿也全部靠他们,」秦仲商看了看整村的穷鬼:「打死他们以后,那些债主还有他们身后的老小就都麻烦你了。 」 看了看这一群饥民,每一家都二三十口,一群乌压压的小鬼老鬼,都要叫他养,李由不禁翻了翻白眼:「那干脆你叫他们打死我好了。 」 见李由抽搐的脸色,秦仲商拍了拍他:「李爷,是你不打死他们,不是他们不拿出诚意的,所以这事算了吧,别硬要逼他们拿地来抵了!」 「秦仲商你是来乱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秦仲商无辜地摇头:「只是希望李爷能够慷慨些,给个方便高抬贵手!」 「慷慨,」李由笑了笑:「仲商,你倒说说慷慨值多少钱?」 「慷慨可值钱了,」秦仲商不住赞道:「尤其是李爷的慷慨,不只值钱而是珍贵了!」 「是吗?」李由动了动眉毛。 「当然是,」秦仲商信誓旦旦,童叟无欺:「因为从来就没人见过李爷的慷慨。 」 「…………」 11 「慷慨,」李由笑了笑:「你倒说说慷慨值多少钱?」 「慷慨可值钱了,」秦仲商不住赞道:「尤其是李爷的慷慨,不只值钱而是珍贵了!」 「是吗?」李由动了动眉毛。 「当然是,」秦仲商信誓旦旦,童叟无欺:「因为从来就没人见过李爷的慷慨。 」 「…………」 见李由脸上满是黑线,秦仲商强忍着笑,他走回矮屋,拍了拍破败的村舍:「其实这地方穷乡僻壤的,李爷要这块地做什么,莫非这地方挡到李爷财路了?」 「哪有什么财路,」李由撇唇笑了下,有些闪烁:「不过就是有块地押着,我晚上睡得安稳些。 」 堂堂四大商家,就算没能财源滚滚,一年也有多少钱在手上流进流出,还为了点钱睡不着?看了看李由,自然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实在也不知李由弄些什么玄虚,秦仲商拿起腰间的算盘播了播:「其实明年的米价看起来会相当不错,应该够他们还部份的债了,李爷实在不用叫他们押地。 」 「明年的事谁会知道,我看还是他们把地让给我,我再给他们些钱去还清一屁股债,」李由也早有计较:「这样对大家都好。 」 「看来李爷是一定要这块地了,」环视着这些屋舍,秦仲商有意无意地说着:「李爷硬要逼人押地,这事要传出去,大家还以为这地方有什么宝值得李爷花这心思,大伙一好奇说不定就都要来这看看了。 」 闻言,李由沈了沈眸,顿了会,却是轻松地笑了笑:「说来半天你就是要替这些村民出头,不如你替他们做个保,我也不要他们押地了。 」 秦仲商哈哈苦笑,有些头痛:「做保是不可能,不如这样吧,」他指着符容,擅作主张:「我这位朋友有认识户部的人,说不准可以替你引见,你觉得如何?」 像是听到有趣的事,李由打量起符容,只见斜檐下,符容一袭淡青的外衫,青衫掩映着翩浮紫纹的里袍,素逸与锦绣,英挺而疏雅,他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悦,目光扫着众人时,隐透着几分威凛,却在看向秦仲商时,严厉的神色有了淡淡的寛和及无奈。 「哦,这位朋友能替我引见哪一位?」 符容也不答话,只拂着腰上青玉,苏乐见状,扬声问李由:「你想认识哪一位?」 「嗯,」李由笑了笑:「劳烦两位为我引见杨庭大人如何?」他目光微微闪烁,几分掂量的味道。 「杨庭嘛,」呡了呡唇,苏乐故意含糊应道:「看看情况,过几天给你消息。 」 李由不禁暗暗异,本是几分刁难才故意提出杨庭,毕竟攀上杨庭不是易事,然而苏乐的回答却在意料之外,不禁暗自盘算着符容的来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向符容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了!」 这一拱手是亲和而客气,符容却是神情冷淡,吃了闭门羹,李由也没放在心上,他向几名大汉挥了挥袖:「既然仲商和这位朋友都出面了,今天的事到这为止。 」 闻言,村长是感激涕零,连声向李由称谢,不一会也转身向秦仲商道谢,却在对上秦仲商时有些困难地开口:「秦……秦当家……您那笔帐……」看着小老头绞着泛白的手指,秦仲商却是淡淡笑了。 「算了吧!」秦仲商摆了摆手:「今天大家都看到李爷的慷慨,自然也能看到我的慷慨。 」 李由不禁仰天长叹,这秦仲商不损他会死吗?见李由抽着脸色,秦仲商不禁大笑拍了拍他:「李爷,我先走了。 」 见秦仲商向众人告辞,符容不禁淡淡一笑:「要走了,不是要叫我掀桌子?」 「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掀,」秦仲商拍了拍他,颇有还有机会的意味,符容不禁莞尔,三人便翻身上马纵骑而去。 蹄声轻踏,越过西陵的秋叶,飘舞的天叶,连接着千顷松郁,苍劲的老松里,便听淙淙的流水声拍打林间。 穿过松林,景色倏然开阔,蜿蜓的河面,绕成九回的银带,铺开在山陵与山陵之间,便见朱川静静地流过,时间缓逝在大地里,几百年的繁华,几百年的沧桑,便彷佛都在这里了。 马上纵奔,俯瞰山麓川河,符容倏然勒住马缰,秦仲商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这儿视野开阔,刚好可以停下来看看,」淡淡应着,符容纵马向前眺看,层迭的山陵里,滔滔江河平静流逝,嶙峋的大石、朝政的争议、村民惶然的脸孔,瞬时都涌上心头,符容不禁微微沈眸,这条奔流而去的川河,究竟淹卷多少百姓的生活,又浮逝着多少的悲伤与快乐? 山风拂娑树影,拂起青衫冽冽,却拂不散深邃五官里的阴霾,知道瑞王心结,苏乐轻声道:「只要再加高堤防,下次大水时水患就不会这么严重了。 」 「加高堤防?」闻言,秦仲商摇头:「听说就是筑堤之后,水患才愈来愈严重。 」 瑞王望向他不禁几分疑惑。 说来秦仲商也觉离奇:「听说本来只淹三、五天的,但筑堤以后常常得淹上半个月。 」 瑞王怔了怔:「怎么会呢?」 「你看那些地方,」指着川河回转之处,他简单解释着:「山上的泥沙被水冲下来后都淤积在河道里,河道便一年比一年窄,每年大雨时川河暴涨,河水没地方去便淹上岸,所以朝庭就筑堤防来挡水,堤防是筑了,可是大水一样没地方去,便轰隆隆的淹过堤防,等大雨过后,堤防内的水反而被堤防挡着流不出去。 」 说起前因后果,实在不能不摇头:「别人筑堤是将大水挡在外面,而我们筑堤却是将大水堵在里面,让水流不出去。 」 听着秦仲商的解说,瑞王只觉脑中轰一声,几分震惊,水患一年比一年严重,竟是筑堤筑出的问题。 查觉符容神色不对,秦仲商不禁几分关心:「怎么了?」 符容摇了摇头。 见符容无意多谈,秦仲商也不追问:「时间也不早了,」他看了看天色,只见炊烟散入秋幕:「一直让你帮忙,我请你吃个饭吧。 」 符容也不推辞,便随着他而去,再越过个山丘,仲秋山间己是几分冰凉,薄薄的秋雾里,一座小茶楼蔽在寒郁的山色上,行近茶楼,苏乐不禁抱怨:「这茶楼怎么这么小?」 「这可是京城很有名的茶楼之一。 」 苏乐听得十分怀疑,他在京城三十余年,怎么从未听过这家茶楼,放眼望过去,只觉这地方又挤又小,但秦仲商说得煞有其事,他不得不请教:「这么小的茶楼,为什么有名?」 「因为这是全京城最小的茶楼。 」 「………」 符容不禁莞尔一笑。 [caihua/qiu] 大雨奔泻,千百的朱阁贝阙里,敲出了千万片秋声,铜铸的殿门缓缓推开,兵卫持着长戟而出,凛然地护着身后的皇辇。 随着皇辇而行,杨庭回首望去,滂沱的雨色中,便见怀王一派意气风发,笑着接受众人的恭贺,皇帝赐下大婚,怀王迎娶长平郡主。 想到此,心里浮着几忧虑,怀王之母出身名门,朝里朝外都有赵相为他打点,如今再迎娶长平郡主,皇族血脉亲上加亲,怀王势力己然稳固。 不禁轻叹了口气,想起方才殿上,一片恭贺声中,暗潮浮动,隐隐对着瑞王而来,便又想起了那一日。 那一日。 八月微寒的曦色中,瑞王微服来朝,青衣上犹沾着晨气,英挺的眉间少了一贯的沈郁,只有一种霜雪的清明,他俯视群臣,铿锵地声语传荡在九重宫阙里。 「开立河道势不容缓,诸王徭役即刻入京,以应河道开立。 」 「其余的皇族子弟,备米粮、木车、马匹……以供河道开凿时日所用,再有不足之数,户部拟定对策呈报。 」 「此事毋庸再议!」 「再议者,斩立决!」 白石盘柱的宫阙中,瞬时有一种浮动,却在瑞王的威势下静默消散。 他立在殿上,他俯视群臣,他一笔一笔写在天下,他不容抗拒。 只能臣服。 ……只能臣服……那些不能出口的讳言,那些受到削夺的愤怨,便化成一点一滴的暗流,幽暗地拍打枫宸古老的苍茫里。 「瑞王庶出,立他为储,不合宗法。 」 「立瑞王为储,皇上置嫡子庆王于何处?」 「皇上三思,岂能因为偏爱瑞王,而乱了祖宗百代的宗法?」 一日一日的纷说,一句句滴穿了帝王的耐性,于是苍老的声音回荡在金銮殿里,成了一声叹息,帝王的叹息…… ……立储之事他日再议…… 便见瑞王立在朝上,微微地失望,却只能静穆接受。 又怎能不感到失望? 滂沱的雨色里,明黄的皇辇,龙绣凤织,金羽银麟,都是绘尽繁华,蓦然想起初遇瑞王之时,那一夜莲灯京色,群臣贺寿,他生于元宵,从此年年京华灯色,辉煌的灯火,万点的莹亮,闪耀地罗布京华,宛若人间星河。 他踏过千殿的辉煌,俯看星火人间,彷佛只为江山而来。 群臣簇拥,谈笑间,便知道他是皇帝钟爱的皇子。 他总是随侍帝王身侧,他离帝位只有一步之差。 犹记得冰雪霜枝下,他举觞邀饮,群臣与杯共贺,满是王者风华。 也记得纷嚷的朝政上,他与帝王争执,他面对帝王,他毫不妥协,他说:「对错之前,不能退让。 」 简单的执着,年少的意气风发,未识人间。 只是未识人间。 十年弹指,流过春秋岁月,他离帝位犹是一步之差。 却己是几历宫闱阴谋,几历帝家无情陌路,相思满觞,却是几经相思负。 以为他该学会了帝王的隐忍,该学会了帝王的妥协,该学会了帝王的权术,却又为会在此时开罪诸王? 才知道冉冉皇尘,江山天下,他犹是不能让步,他犹是带着那一点天真。 只是帝家三千浮梦,一再错过皇尘,你可还有机会? 「杨大人,」大雨中,苏乐远远急步而来:「这雨太大了,王爷让你别过府了,咦……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一直想问你,」杨庭抬起头,脸上满是雨水:「究竟是什么让王爷铁了心要开河道。 」 苏乐不禁沉默。 「究竟是什么让他这样下定决心,甚至不惜与诸王决裂?」 「王爷他……」想起深山茶舍里,无意的几句话,苏乐微微叹了口气:「王爷他有自己的想法,你就别担心了。 」说完便朝杨庭挥了挥手,随着皇辇而去。 见苏乐离去,他蔽在伞下,望向一穹斜蒙雨色,道是何时见天青? 千里寒雨声,犹是淅沥不停,瑞王掀起轿帘,苏乐连忙迎上:「王爷,雨势不小,还是先回府吧。 」 「无妨。 」 见符容执意下轿,苏乐连忙为他打起伞,走在雨珠纷落间,织袖上己漫着半渍湿灰,漉漉的小道尽处,素色的小铺,来客稀疏。 踏入铺子内,符容不禁瞇起眼来,只觉铺内满是空荡气息。 「是符爷啊,」帮忙理着店铺,王宝笑着招呼:「仲商还没回来呢。 」 「他都去两个多月了,」苏乐打听起消息:「什么时后回来啊?」 「他啊,他这次可传了个好消息回来,」王宝满脸笑容:「他得在南方多待几日了。 」 「什么好消息?」 「是喜事!就要有秦夫人啦。 」 符容一怔:「你说什么?」 「他要成亲了,」王宝笑得合不拢嘴:「他这次去,见着孙家的二小姐,孙二小姐可是出名的温慧贤良,仲商好福气,他一开口,孙家便允了他。 」 说起秦仲商的好运,王宝就忍不住多说两句:「孙老爷还要仲商去帮忙孙家南方的生意,成亲后,仲商就要回南方了。 」 符容身形一震:「你是说他成亲之后,就要离开京城?」 「是啊,」王宝低声道:「他在南方做生意也会顺些,听说他抄家的事和瑞王府有关,仲商又找不出是谁做的,他在京城待着也不安心,正好回南方几年,看看情况再回京城。 」 ……秦仲商要离开京城,几分怔忡,符容满是思绪纷乱,他一挥袖踏出门外,苏乐连忙跟了上去:「爷打伞啊!」 大雨里,看着苏乐急追符容而去,王宝不禁嘀咕,这符爷怎么搞的,脸色这么难看? 秋霜打了一地,天地簌簌瑟寒,层迭的暖阁内,嘱人放下御膳,苏乐小心地躬下身子:「王爷,皇上让御医过来看看您的身子,」见瑞王若有所思,苏乐轻声问:「御医正在外面等着,可要宣他们进来?」 「让他们等着吧。 」 苏乐暗暗叹气,一连几日,瑞王都是眉间抑郁,又怎会看不出他的心事:「杨大人也来了,」察言观色,苏乐小心说道:「王爷可要宣他进来?」 「嗯,」听瑞王淡淡应着,苏乐转身向门外之人交待几句,不一会便见杨庭踏入阁内,正要跪下,瑞王摆了摆手:「京商的事办得如何?」 「今年年初才因未央宫征银,」杨庭恭敬禀报:「如今又要他们拿钱出来开河道,京商们虽是敢怒不怒不敢言,但都是变着把戏拖延着。 」 「无论如何,」符容微微沈眸,透着些许严厉:「软硬兼施也好,威逼劝诱也罢,都要他们把钱拿出来。 」 「王爷,」明白瑞王惯于强势,杨庭面有忧色:「再三威逼这些京商,臣担心这些京商会倒向怀王。 」 见瑞王望向自己,杨庭说起缘由:「现在赵相积极笼络人心,怀王大婚,赵相在聘礼上费了不少心思,」说到这,杨庭顿了顿:「王爷可知道是什么?」 瑞王微微皱眉,长平郡主虽然身份不凡,但皇子大婚自有礼法,还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怀王向外声称,给长平郡主的聘礼不是俗物,」杨庭沈声缓述:「而是人间十万户升平。 」 符容不禁抬起头来。 「赵相已下令呈报善行善事,怀王将资助这些侠义之人,侠义之事,而怀王大婚的贺礼,也将全部换作赈银,分配给灾民。 」 符容怔了怔:「赵相倒是好心思。 」哪怕是沽名钓誉,此举也必然为怀王奠下名声。 「赵相要资助之人己写成册,」杨庭微微叹气:「不少京商的善行都列在册内,赵相如此拉拢京商,王爷若对京商威逼过甚,京商必然倒向怀王。 」 符容沈了沈眸:「你有什么看法?」 「不如臣安排个日子让京商到户部,王爷听听他们的说法,再做个决定。 」 「就照你所言,」瑞王微微沈吟:「赵相资助了哪些京商?」 「名册在此,」杨庭恭敬呈上册子:「请王爷过目。 」 简略地扫过名册,符容目光不禁微沈:「石墨阁?」石墨阁怎么也在册上? 见符容面有疑惑,杨庭恭敬回答:「听说秦仲商当年应举乡试时,纸墨都是靠人施舍来的,但他三次乡试落榜,村人对他是恶意嘲笑,虽然他有意再苦读却也买不起笔墨了。 」 闻言,符容微微一怔。 「秦仲商大概是一直忘不了这件事,」杨庭几分感慨:「他来了京城后,有年京城米粮大涨,那一年又适逢科试,当时有个农家子弟赴京入考,因为食粮大涨,身上的盘缠便不够了。 」 「见京试日近,那书生心里着急,拿着手上的一点钱上铺子想买块墨,那时京城卖墨的大铺子有三家,是紫纹轩、东华堂、和南书阁。 」 苏乐点头,紫纹轩、东华堂、南书阁,都是十分有名的铺子,紫纹轩的墨素有一两黄金一两墨之称,京城的人便称紫纹轩的墨为「金贵」。 而东华堂的墨是古墨,墨面精致,古风典雅,最为名人雅士所好,东华堂的墨便别称「名贵」。 而南书轩卖墨,贵在诚信待人童叟无欺,京城的人便称南书轩的墨为「诚贵」。 「那个书生走了很多家铺子,也去了这三家铺子,但钱实在太少,没有铺子愿意卖他,那个书生不禁坐在城外失声痛哭,当时秦仲商听了这件事,他感叹地说了一句:金贵名贵诚贵,人情味最可贵。 」 「金贵名贵诚贵,人情味最可贵……」不禁有些莞尔,确实像他会说的话,再默念几次,忽隐隐透着些许的悲伤。 「后来他便找了朋友弄了家石墨阁,石墨阁的墨便宜了些,给了那些手头不宽裕的的读书人不少方便,赵相应该是听说了这事,所以列了石墨阁。 」 苏乐却摇头:「我们买了石墨阁的墨几次,不觉得石墨阁的墨便宜啊。 」 杨庭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听人说……呃…秦仲商……会宰肥羊……」 闻言,苏乐不禁默然,偷偷望向瑞王,瑞王也是怔了怔。 「这个人也很难说是好是坏,」杨庭微微叹气:「不过听说秦仲商要离开京城了,应该是无妨了。 」 苏乐连忙问:「怎么他婚事敲定了?」 见苏乐急问,想起前事,王爷似乎对秦仲商特别关心,杨庭想了想:「我听人说秦家己经过门下聘,挑过好日子便要迎娶,算算时间,他应该要回来了,苏总管可是要找他?」 苏乐不禁错愕:「这门亲事怎么来得这么快?」 「秦仲商虽然丧妻多年,但向秦家说媒的人一向多得是,而且这门亲事对两家生意都好,亲事来得快也不奇怪。 」 「好了,别再说了,」符容淡淡道:「都下去吧!我累了,有事明日再议。 」 「是。 」杨庭恭敬退了出去。 「你也下去吧。 」 「王爷,御医还在门外候着。 」苏乐苦着脸。 「告诉他们我歇下了,」符容挥了挥手:「让他们明天再来。 」 苏乐担心地看向瑞王,还是静静地关上阁门。 见阁门轻缓闭上,符容静静地望向窗外,阁外旧绿处,如今己是霜雪纷覆,谧静的夜里,长檀的案面上,短截的墨锭,在琉璃灯影中,有些恍然,原来他对自己也是不老实啊。 不禁微微苦笑,其实都只是小事罢了,轻轻抚过墨身,指间浸着石的冰凉,缓缓地执起墨锭轻磨,便像要磨去起伏于心中的惘然,仲商、仲商…… 他丧妻多年,他犹是这般年轻,他再续弦都只是寻常之事。 他不在京城,他有心怡之人,都只是寻常人生。 只是寻常人生。 却又为何令他这般错愕,措手不及,满是迷惘而纷乱。 才明白原来他并不了解这个人。 如同不了解他十年苦读,无钱买纸买墨,却又一再坚持是为了什么? 如同不明白为何他能狡狯却又能侠气任真? 如同他渗不透他的过去,也将错过他的未来。 ……也将错过他的未来,缓磨过墨锭,却磨不去心中的起伏,不禁几分怔然,本是不求长相厮守,本是不求执子之手,如今却又为何要被悲伤所拥覆。 才知道所谓无求,不过是自欺欺人,才知道没有办法看着他离开。 才知道原来不想放手。 仲商、仲商、仲商,多唤一次便多受一次折磨,多叫一声便多一分苦切,才知道名字是一种魔,多唤一次便多一次心碎,多唤一声便多一分情烈,却是宁受禁锢,成为一生的枷锁。 寂静的石砚上一片深浅颜色,小小的墨锭磨尽了,石气墨香,犹满书斋,只是己尽香未衰。 只是己尽香未衰。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