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之血(下) by 珏玄机 (吸血鬼, 支配与臣服)   「你的家族历史很吸引我。我可以花好几个礼拜阅读这些东西。」丹尼尔吃完东西,开心地笑了。「我已经决定不去理会我的拜访名单上的其他教堂了。虽然我还是会去看看那里的壁画,跟克斯特比的比较一下,但老实说,这没有太大的实质意义。光是写一份你这里的《三个活人和三个死人》的初步报告就足够当我的学位论文了。我以前没想过要攻读博士学位,可是眼下有这麽多资料可以研究……可以让我再好好多读几年书。」      亚当回报以一个微笑。「去读博士吧,如果能让你留下来的话。我喜欢有你在身边。」      丹尼尔笑了。「你是喜欢我在你的床上。」      「我喜欢所有你的一切。」      现在他害羞地红了脸,眼帘低垂,手玩弄著马克杯的把手。「你一直对我很好。不仅同意我进礼拜堂做研究,供应我吃住,还教导我有关……有关……」      「有关什麽?」      「有关控制。」丹尼尔短暂地闭上眼睛。「我以前不知道我竟然如此喜欢这种感觉。我这麽需要它。」      「有些人从来都知道。」亚当说。「有些人只有跟特定的人在特定的状况下才有所体认。你就是一个例子。」      丹尼尔定定看著亚当,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你是说,我只会跟你有这样的感觉?」      「一点不错。我会是你唯一的支配者。」      一股强烈的性欲突然涌起,令他全身瘫软。丹尼尔放声笑了,对亚当充满自信的话语感到又兴奋又畏怯。「那麽我得充分利用在这里的时间了。」      「我已经说过了,你不用离开的。」      「我也不想,可是我必须走。我不能留在这儿,我的生活都在伦敦呐。」      亚当直勾勾看著他,不发一语。      丹尼尔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他很清楚,亚当不可能求他留下,可是心里又觉得失望,亚当没有坚持下去。丹尼尔动作迅速地把茶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托盘上。两人之间的静默似乎越来越沉重,於是他改变了话题。把文件堆推到自己面前,手指轻扣最上头的那张纸,吸引亚当的注意。      「哦,对了,这里有个地方我觉得很奇怪。在一五三六年和一七五三年之间,有个叫克里斯汀·伊黎的名字一直出现。是有好几个人都取这个名字吗?还是有其他原因?真奇怪,你看这些笔迹和签名,简直是一模一样呢。」      过了几秒,亚当才接腔道:「他们确实是一样的。」      丹尼尔抬起头,噘了噘嘴,接著就笑开了。「不可能的。如果是真的,克里斯汀·伊黎岂不是活了两百多年。」      亚当微微勾起嘴角。「他名字取的不好。或许应该叫做麦修撒拉(注)才算名副其实。」      「说正经的,一定不只一人才对。是谁在克里斯汀·伊黎之後继承男爵的头衔?」      「这个城堡当初由一名堂姐继承。最後是由她的後代传给了我。」      「地产可以限定继承,可是头衔不能。」丹尼尔嘴上虽这麽说,但其实心里不是很确定。「到底是谁继承了克里斯汀·伊黎的头衔?」      又是一阵沉默。比之前的沉默还要久上许多。末了,亚当开口说:「是我。」      丹尼尔盯著他看。「好吧。」      亚当双臂环抱在胸前。「丹尼尔……」      「没关系。如果你要跟我打马虎眼,我无所谓。你不想告诉我实情,也不要紧。反正这又不是多重要的事。」      「丹尼尔,听我说。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      他不想听。这一定会是他一生中听过最可笑的事,是亚当玩的某种无聊游戏。在脑中寻找另外的话题时,丹尼尔想起他在图书室做研究时注意到的另一件怪事。      「你知道一七五三年以後的家族资料在哪儿麽?」      这一次亚当只沉默了短短几秒。「在我的书房里。」      心中的气恼越烧越盛,转眼成了熊熊怒火。丹尼尔深吸一口气。「我能看看麽?还是你又把它们藏起来,只因为不想让我看见你的签名和笔迹出现在过去这两百五十多年来的文件上?」      亚当叹著气说:「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丹尼尔心里清楚,可是他实在无法管住自己的嘴。「你说过我可以看那些档案的。」      「我指的是关於礼拜堂和壁画的档案。」      「你的家族历史也一样很重要。」      「那对我而言不重要。我没有家庭。」        丹尼尔慢慢呼出一口长气,身体在发抖。突然升上来的这一阵火气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双手在脸上搓揉几下,试图让心情镇定下来。舔了舔嘴後,再度开口:「我知道你对史提夫明天来访的事很生气,可是我不知道你竟然就为了这件事,不让我去接近那些研究资料。还是……你在耍什麽诡计,想骗我留下来?」      亚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丹尼尔顿时明白自己似乎说的太过分了。他想要道歉,可是一时之间却找不到适当的话来。      「十八世纪以後的文件资料你是不会感兴趣的。」亚当严厉地说。身体离开窗户,大踏步穿过房间,最後停在门边。「没有任何你想看的东西。」      丹尼尔打起精神,对亚当话中的打发的语气觉得难受,身体一僵。「已经有几个《死之舞》壁画在各地被修复完成,据我推测,大约是在维多利亚时期进行的。我只是想知道修复工作的细节。」      「那是在西元一八八九年的四月十二日到五月十六日。」亚当毫不落拍地念了这一串,彷佛这些字深深刻在他脑海中。「该名工匠是从伦敦来的,暂住在小羊酒吧,每天有连续三小时的时间可在礼拜堂工作。」      丹尼尔咽了咽口水,低头去看笔记本。「谢谢你。」他应该把这些资料写下来,可是却无法移动手指将笔拿起。「但你怎麽会知道这些?」      「因为是我雇用他的。」      房间遽然黯淡下来,像是太阳忽然躲到了云後;可是外头灰蒙蒙的天空本来就没什麽天光。身子一凛,丹尼尔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一跳,好似撞到了肋骨。「你……」      亚当不安地扭过头。「不过我当时不在这儿。」      丹尼尔紧紧抓住这句话,像是在大海中抓到一块浮木,丝毫不肯放手。他顿时松懈下来,哑著嗓子说:「你当然不在现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亚当伸出手,提起胆子往桌子靠近。「丹尼尔,你愿意听我说吗?」      「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我不想听。」      「丹尼尔……」      「我要出去透透气。」      他匆忙地从爱人身边擦过,直冲向房外,门也顾不上要关。他一边跑下楼梯,一边留神听後头追来的声音。可是什麽都没有。即使如此,他还是加紧脚步,迅速往楼下跑,速度之快令他头晕眼花。当他冲出红塔楼下的大门时,几乎一个踉跄绊倒在地。      他倚靠在略为倾斜的石墙上喘了一会儿气,等待缓过劲来。心脏跳的很快,他几乎要害怕起来。丹尼尔闭上眼睛,只见一片血红。        * * *      丹尼尔在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偶而会想起跟亚当在图书室内的那一段古怪、回避的半正式交谈,但是并没有思索太久。      当他从红塔跑出,惊魂甫定,就到村子里来回走了一趟。然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花了半小时淋浴。热水著实让身体放松不少,从莲蓬头喷洒出的水花好似针尖一般刺在身上,理智也回来了。他不想质疑亚当告诉他的话。也不想去烦恼论文以外的任何事。      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就下楼到厨房去,在那儿找到了一包速食面。他直接拿起面块就啃,漫不经心地走回房间,不去理会从要塞发出的光亮在远处引诱著他。一本恐怖小说陪伴他一段时间,接著就听见了敲门声。      「丹尼尔。」      他躺在床上,心下还没准备好面对第二次的争执,可是却很渴望被爱人紧紧揽在怀里。听到亚当转身离去的脚步声,他终究还是放下小说,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打开。      「哦,丹尼尔。」      亚当脸上的宽慰表情让自己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他伸出手将亚当拉近房内,一脚把门给踢上。亚当正想开口说话,丹尼尔赶紧制止他。      「对不起,我刚刚真像个娘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在认识你以後,我的情绪似乎也开始起伏不定。天哪,亚当,我真的不想明天走。」      「那麽就不要走。别离开。」   他想反驳,说自己必须离开,他还有论文要写,可是亚当将他推倒在床上,自己的意志也就彻底沦陷了。每当亚当摸他的时候,他很容易就失去了自己,即使整个缠绵过程没有困绑、没有命令、没有安全字,丹尼尔还是全心全意地投入对方的拥抱里。      此刻,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城堡外头,等待史提夫那辆红色飞雅特的熟悉身影出现。早晨的寒冷空气令他不禁打了寒颤,单薄的夹克抵挡不了从东边海面上吹来的劲风。忍住看表的欲望,他在马路上来回踱步,让身子暖起来。      他看著城堡,把所有细节刻在脑海里。他想要记住关於城堡的一切,好在回到伦敦之後可以时时回味。墙脚石块的锐利棱角、北塔上翻飞的三角旗、门房阴森森的外观……这个地方将会永远在他梦里出现。      传来一阵引擎声还有一喇叭声,他转过身去看。只见一辆红色车子朝他驶了过来,在身旁停住。他不禁露出笑容,挥了挥手。他可以忍受车里传出的嘈杂电台广播声,这熟悉又平常的声音对比城堡的寂静,有那麽一刻,令他极度想家。      史提夫下了车,走向丹尼尔,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史提夫的衣著有些邋遢,顶著一头蓬乱的淡栗色头发,肤色苍白,眼睛下方挂著黑眼圈。两人拥抱时,他浑身派对上的混杂气味直冲丹尼尔的鼻子:香烟、啤酒还有大麻。他在心里畏缩一下,无法克制地暗暗拿他跟亚当身上的清新气息做了比较。      「嘿,兄弟。真高兴见到你。」史提夫往後退一步,伸手想要弄乱丹尼尔的头发。      这个动作丹尼尔很不喜欢,於是笑笑地躲了开。「看样子派对很不错啊?」他边开玩笑边用一根手指去刮史提夫脸上的胡渣。      史提夫一面回想一面赞叹。「噢,是很棒啊。你应该去的。班的新男朋友跟艾比跑了。天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我警告过班,千万不要跟双性恋男子交往,他们最後总是喜欢大胸脯多於那话儿……」      丹尼尔轻蔑地大笑几声,一边领著路踩过开合桥走向城堡。他比想像中还要怀念这样随性的聊八卦,对朋友的感情顿时又回来了。他一只手环在史提夫的肩膀上,两人一起通过大门走进城堡里。      光秃秃的要塞在灰色天空和绿色草地的对衬下,显得特别荒凉,史提夫顿时停止了说话,目光往四周张望,此时丹尼尔的手可以觉出史提夫的肩膀僵硬起来。      「哇赛,真他妈的夸张耶。」他惊叫著。「你过去整个礼拜就住在这里啊?难怪你不想离开。」      丹尼尔一听见这样的评论,暗暗在心里高兴了一下,彷佛他是城堡主人似的。他推著朋友往厨房去。「要不要喝点什麽?进来跟女管家打声招呼吧。」      两人跟喜波尔太太坐著谈了一会儿,一边喝咖啡、吃饼乾。史提夫不断地四处张望,问一些尖锐的问题,比如:打理一座城堡需要多少钱,税要怎麽计算,靠这份地产能有多少收入等等。当丹尼尔发现希尔达被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财务问题给轰炸的很不耐烦,便赶紧示意史提夫闭嘴。      「史提夫在银行工作。」他说道。希尔达听了之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等到两人喝完咖啡,丹尼尔就带他去看礼拜堂。史提夫又开始述说派对的事,明显对礼拜堂门边那精致的石雕艺术没有兴趣,也对中殿内那五座墓穴和伞状拱顶以及异教祭坛装饰品视而不见。不过他倒是沉默了一阵,去欣赏墙壁上的彩绘,於是丹尼尔就决定原谅他了。      「真是见鬼了。」是史提夫对於《三个活人和三个死人》的评论。「这东西也太诡异了吧。看看那几位瘦的只剩骨头的家伙。」      「他们是《三个死人》。」丹尼尔说。「瞧,他们身上有部位脱了皮,还有蛆从体内爬出来。第二位死人的右眼珠悬在眼窝子外。」      「噢,这也太恶心了吧!」史提夫身子凑上前去看仔细。「天,我都快吐了。上面还有虫和蛆耶。」      「可别小看这些死人,他们学问可大了。」丹尼尔在他身後说。      「死人还有学问?」      丹尼尔笑著说:「当然有。这些死人将会在我的论文里面当主角。这整座礼拜堂会是论文题目。一切都太完美了。」他站在史提夫旁边,手指著从三个死人嘴里冒出的字串,兴致勃勃地翻译著。      「丹。」      他猛然打住。「啊?」这时才意会过来,史提夫并没有在听他说话,却反而盯著通往要塞的门口看。      丹尼尔顺著他目光望了过去,就见亚当出现在门口,不由露出笑容。「史提夫。」他得意地宣布:「这是亚当。」顿了一秒,接下去说:「克斯特比男爵。」      身旁的史提夫往後退一步。丹尼尔听见他喃喃地说:「男爵?」      丹尼尔露齿一笑,误解了史提夫脸上震惊的表情。「或许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这座城堡其实是他的。但他也的确在这里工作。」      史提夫努力恢复镇定,目光迅速地在亚当和丹尼尔之间扫了一遍,最後停在亚当身上。他一脸的震惊,好像看见鬼似的。「是啊,」他期期艾艾的。「很高兴认识你……男爵大人。」      「我也很高兴。」亚当的语调略嫌冷淡。      丹尼尔对他皱了皱眉。两人对彼此反感也不是太讶异的事,但他原本希望亚当可以好客一点。强迫在语气里加入愉快的气氛,他急著要掩饰这紧绷的沉默。「我们正在欣赏壁画。史提夫喜欢那三个死人。」      「呃,是啊。」史提夫的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们真的……很像死人。」      「嗯。他们是画的很逼真。」亚当继续盯著他看,一点都没有离开门边的意思。      丹尼尔察觉史提夫已经被这冷酷的眼神盯的畏惧起来。「那麽,接下来,」他又试著化解尴尬。「我们该到酒吧去了。要走了吗,史提夫?」      他的朋友含糊地应了一声。丹尼尔含笑望向亚当,用眼神示意他别摆一张冷脸,然後就转过身去催促史提夫快走。      就在两人抵达另外一头的出入口时,亚当的声音突然响起,又冷酷又乾脆。「晚餐时间是下午五点半。通知你们一声。」      这其中隐含的命令语气让丹尼尔打了个颤,但同时也激怒了他。私底下对他指使是无所谓,可是在他朋友面前这样做就显得醋意重、控制欲强了。      「知道了。」他也用同样冷淡的语气回应亚当。「待会儿见。」   * * *      他的夹克不足以御寒,丹尼尔心想要是跟亚当借他那件Barbour外套来穿就不会觉得这麽冷了。他整个身子缩在单薄的衣服里,双臂紧紧贴著腰侧,手揣在口袋里,跟著史提夫缓慢地沿著城堡南边的海边小径散步。他不想去北边,不想去踩星期三和亚当一起漫步的那片沙滩。把他的朋友和爱人分开似乎是比较安全的做法,於是城堡便成了隔开两人的分界点。      往南走,通过城堡下方那个内凹的小海湾,海岸景色就变得较为单调:只是一片乾净的沙滩,时不时有海浪拍打上来。还有几座起伏的沙丘,一条铺设整齐的柏油小路,每隔一百码就竖有一道告示牌,提醒狗主人随手将宠物的排泄物清理乾净。      丹尼尔的眼睛注视著柏油路,一任肆虐的海风吹乱了头发。天气很冷,冷得让他几乎流泪,他多麽想要躲到屋子里去取暖啊。即使现在是星期日的午餐时间,小羊酒吧也没有营业。他刚刚原本是想开车到邻近的村子去,可是史提夫说他还不饿,所以就决定到这儿来散步了。      两人之间堵著一道令人不自在的沉默,丹尼尔不知道是为了什麽。他一直都很开心跟老朋友见面,稍早走路到村子里的时候两人聊到往事也显得很轻松。他几乎把所有和亚当有关的事都告诉史提夫,甚至不知不觉地坦承他觉得自己好像恋爱了。      可是自从史提夫跟亚当会了面,一股紧张就开始升起,这让他想起那晚吹到城垛上的湿冷海雾,彷佛此刻也有类似的东西在头顶上逐渐壮大,很快地就会将两人吞没,淋得他们又湿又空虚。    --------------------------------------------------------------------------------        一想到这儿丹尼尔就发起抖来,这个动作似乎引得史提夫主动开口说话。      「你没跟我说过他是中国人。」      朋友语气里的忌妒让他感到惊讶,丹尼尔笑了。「实际上是半个中国人。但这件事重要吗?」      「不重要。只不过你以前都是跟白种人交往。」      「你忘了在Dilshad餐厅的那位可爱印度裔服务生啊,我喜欢他。」      史提夫的眼神一直注视著前方,不理会丹尼尔正与他分享过往的共同回忆。「你不过是跟他调调情罢了,况且,他说不定是个异男。你们之间根本没发生什麽事。」      「但亚当跟我之间发生了许多事。」      「不要紧的。你不用防卫心这麽重。」      「我没有。」丹尼尔的肚子突然涌起一股紧张,觉得自己口是心非。「提到他的中国血统的人是你。但不管怎样,其实我也有中国血统,所以我不在意,好吗?」      「我不知道你也是中国人。」      「我的高祖母是中国人。亚当看得出来。」      史提夫皱起眉头,撇过脸去避开强烈的海风。「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你这是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史提夫耸耸肩。「听我说,我不想跟你吵。」      丹尼尔笑了,让了步。这没什好吵的。「我们没有吵架。」      「天啊,你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这句话说得既突然又激动,吓了丹尼尔一跳。一定是有什麽地方不对劲。他谨慎地说:「你不喜欢亚当。」      史提夫斜了他一眼,锐利的灰色眼睛里透著不开心与恐惧。「你到底有多了解他?你只知道他住在城堡里,拥有一屋子有趣的老旧东西,其他的呢?搞不好他已经结了婚。你知道他们大部分都是已婚人士。我敢打赌,他一定有个太太住在伦敦。太太也好,情妇也罢,搞不好还生了一屋子的小孩。」      「他是同性恋。」      「他虽然跟你上了床,但这不代表他就是同性恋。就算他是,也不见得就是单身。」      丹尼尔的脾气也开始上来了。「史提夫,拜托你……」      「总之,我就是不相信他。」      「你根本就不认识他!」      「你也不了解他。」史提夫突然停住脚,转过脸来看著丹尼尔,从口袋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胸前,缩短了两人之间渐行渐远的距离。「丹,我没办法清楚地告诉你我对这个男人的感觉,但我就是不喜欢他。你以前也曾跟一些没用的家伙交往过,可是这个男人……在他美丽的外表下似乎隐藏著什麽卑劣的东西。总之,他让我感到害怕。」      丹尼尔注视著大海。「我不喜欢你叫我『丹』。」      「你能不能别再故意跟我唱反调了!」      「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啊?」      史提夫别过脸,嘴唇微微打颤,一只手覆在头上,彷佛在跟自己的良心对抗。然後他又回过脸来看著丹尼尔,并握著他的双手。      「史提夫,现在是怎麽了?」丹尼尔想要笑以化解这个诡异的气氛。「发生什麽事了吗?」      「先坐下来再说。」他对著小路前方不远处的那张长椅努努下巴。      「为什麽要坐?我不累啊。」      「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最好先坐下来。」      「什麽事?」      史提夫没有回答,迳自走向长椅,坐在摇摇晃晃的椅背板条上,双手埋在口袋里,回过头来看著丹尼尔。丹尼尔没有办法,不耐地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加入他的行列。      那把长椅是由塑形水泥加上随意油漆的木头制成的,上头溅了许多鸟屎、刻了许多涂鸦文字,他虽然不想坐在这种东西上面,但还是坐了,算是对他那焦虑不安的朋友的小小安慰。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听著海浪声、海鸥叫声,还有强劲东风的呼啸。      「欧奇失踪了。」史提夫终於开口。「警方怀疑他已经死了。」      丹尼尔愣愣看著他,震惊地无法反应。「什麽?」      「欧奇。达伦·欧克汉普顿。你记得他的。」      「我当然记得他,可是……死了?」有两种情绪在他体内骚动:欣喜和恐惧。不管是哪一种似乎都跟这个消息不相称。「怎麽会?发生了什麽事?」      「问题就出在这儿。没有人知道发生什麽事。」史提夫低头看著自己的脚,一只脚尖来回摩擦著椅座边缘。「警方公布了一些监视录影带的画面,有几个镜头显示,在星期三晚上的某条小巷子里,有个男人走向欧奇。应该说星期四凌晨才对──你知道的,那些监视器画面上都会显示时间。」      「有发生打斗吗?」      「没有。」史提夫绞起眉心。「真的很诡异。他们看起来就好像在交谈,接著这名男子就突然扑了上去……吻了欧奇,只是他吻的不是他的嘴。」      「我听不太懂。」      「他吻了欧奇的脖子,然後就咬了他。」      一阵寒意迅速爬上他後背,丹尼尔翻起衣领。「咬?!你的意思是就像……」      「就像一只恶犬扑咬猎物那样,又或者像吸血鬼。但不管像什麽,都是惨不忍睹的画面呐。」史提夫边说边发抖。「然後欧奇就瘫软在地上,动也不动地躺在那儿,伤口一直冒出血来。那名男子站在他身旁有一会儿,好似在琢磨下一步该怎麽做。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逃跑,可是他没有。最後,他抱起欧奇,欧奇在他怀里就像没有重量似的,就这样离开了现场。」      丹尼尔抿了抿嘴。「天啊!」      「小巷子很黑,可是现在的监视器很先进,加装了夜视红外线的摄影机还是拍到不少,警方用了去掉杂点之类的技术,终於取得那名男子的清晰影像。」      丹尼尔几乎无法呼吸,一副无法承受似地摇著头,他希望史提夫赶紧把话说下去,把来龙去脉说清楚。目前为止他还搞不清楚这件事跟其他事到底有何关联。      「你是知道凯伦这个人的,简直就是八卦传播站,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这些照片,上传到一些罪犯锁定网站。还寄了群组信,信件标题是『我真希望在暗巷里遇见他!』。我猜啊,凯伦要是知道你的新男友,肯定会忌妒死。」      「亚当?你是说那名男子是亚当?」      「我发誓,这两个人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不可能的。」他的语气虽然很肯定,却在微微颤抖。「星期三晚上他跟我在一起啊。」      史提夫眉毛一抬。「整晚吗?」      「是啊。」丹尼尔想起当晚两人做的事,霎时红了脸。「完事之後我还看了时钟,当时是两点四十五分。」      「你能肯定吗?」      「当然。欧奇是在什麽时间遇害的?」      「三点十五分左右。」      丹尼尔顿时放心不少,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那就不可能是亚当了。他不可能只花三十分钟就从这里赶到约克郡。距离太远了,他不可能办得到。」      「可是那男子真的长得很像他。我对天发誓,如果那不是你男朋友,就是他的分身。」史提夫用恳求的眼神看著丹尼尔。「凯伦发电子邮件给每个他认识的人,他一定也发给你了。赶快打开你的笔记电脑连上网,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不能上网,亚当家里没有电话。」      史提夫一脸的不可置信。「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他是写信跟我连络的,不用电子邮件也不打电话。他写了一封信邀请我到城堡参观。」      「这个男人住在城堡里可是连支电话都没有?」      「肯定是他自己不想装电话吧。」      「话说的没错,可是……」史提夫困惑地露出了苦脸。「难道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吗?」      「这不是我管得著的。」      「但如果他是你的男朋友你就得管。我问你,你离开这里以後要怎麽跟他保持联络?难不成只是每个礼拜写信?就不用靠电话性爱、简讯性爱或者MSN性爱来熬过漫漫长夜?所以说,你打算把你的性幻想写下来每个礼拜寄给他,然後他就对著那些信自慰?」      丹尼尔对这样的说法很生气。「我还没想到那麽远。」      「你说你爱他,但你却对他一点都不了解。你说他给你有生以来最棒的性爱,但你却没有好方法跟他维系感情。丹,你用脑子想一想,他是在占你便宜啊!因为你很容易上勾。你看看这个地方,那些去他妈的壁画、礼拜堂,城堡,我打赌你一定很快就躺下来对著他撅起屁股。」      「我没有。」      史提夫轻蔑地哼著鼻子。「你倒是否认的很坚决啊,就好比你从来不曾跟欧奇做过什麽似的。」      丹尼尔的心脏顿时停止跳动,彷佛冻结了,他几乎得用全身的力量才得以看他朋友一眼,最後终於吐出一句问话,语气既尖锐又古怪。「你刚刚说什麽?」      「噢,拜托,丹尼尔!」史提夫似乎觉得尴尬。「人人都知道他在新鲜人舞会那天上了你。」      感觉就像被埋在湿冷的泥土里,呼吸凝结在喉管,令他几乎窒息,史提夫的那句话在脑袋里轰隆作响:人人都知道。人人。人人。      「不。」他想要反驳,嘴巴却好像麻痹了。「没人知道这件事。没人说什麽……」      「大家都知道。」史提夫发窘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我们都有共识不说出来,你知道的吧?为了照顾你的心情。你当时喝醉了。醉得不醒人事。」      疼痛,羞愧和愤怒纠结在一起,从体内爆发出来。「我被下了药!」丹尼尔大声怒吼,双颊好似有火在烧,脑袋痛得欲裂。「我的饮料里面有迷药,我不是喝醉酒,我是被他妈的下了药。他强暴了我,史提夫。第二天醒来,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可是我知道──天啊,我知道他干了什麽。而你却不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为什麽?为什麽你连一个字也没说?」      史提夫畏缩了;在长椅上蠕著身子,想要躲远一点,免得丹尼尔揍他,也不敢去看丹尼尔的眼睛。当他开口回答的时候,语调生硬,听不出同情与理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这句话让他震惊不已,令他喘不过气来。「难道你也……?」      「不,我不是他喜欢的型,可是你……天啊,丹,看看你自己,你长的多漂亮。」      「我叫丹尼尔!」      史提夫的脸因为痛苦与内疚而扭曲起来。「丹尼尔,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要欺骗你,我们都不是有意的,我们只是觉得这样做对你比较好,因为你似乎不记得了,既然如此,又何苦去提醒你那些你已经遗忘的事呢?」      丹尼尔费力地想去理解这样的逻辑,他在心里纳闷,如果他是史提夫,是否也会这麽做。最後他摇摇头说了:「那麽你是怎麽知道的?」      「欧奇喜欢到处跟人家炫耀他和谁上了床,你一直是他最爱名单上的第一名。他说……」史提夫突然住了嘴,难堪地扭著身子,坐立不安。「算了。别再提了。」      「什麽!他到底说了什麽?」      「噢,去他的。我们忘了这件事好不好?」      丹尼尔的怒气顿时上涌,一阵凶猛的痛苦压得他说不出话来。眼睛里渐渐噙满了泪水,他厉声说道:「不,这九年多来,我一直努力想要忘记那件隐隐约约存在我脑海里的事,我都快被搞疯了。而现在你竟然告诉我你一直都知道实情……快告诉我他说了什麽!」      史提夫垂著头。「他说,跟你的那次是最棒的,你有一个所有男孩都比不上的紧屁眼,他说他上过很多处男,但只有你最像真的处男。」      丹尼尔发出痛苦的呜咽,双手紧紧盖住自己的嘴,一股恶心欲呕的感觉令他天旋地转,从胃里涌出的胆汁宛如强酸灼烧他的喉咙,他想要吐,但还是强压下来,强迫自己要镇静,即使他早已心乱如麻。      「你说他有一份名单,还有其他人。」他震惊自己竟能说得如此自然。「有几个人?」      「我不知道。跟我们同届的,大概有七、八个吧。」      又是一阵恶心的感觉袭来,这一次还夹杂著震惊。「七、八个!」      「是的。」      「我的老天啊。」      两人顿时都沉默了,丹尼尔双眼凝视前方的大海,看著海浪猛烈拍打海岸发出怒号。想要让自己淹没在大海里的念头又再度兴起:投入一个冰冷的、不带感情的怀抱,而不是亚当那温暖的、柔情的爱里。      「他们之中有人去报警吗?」      史提夫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这是一个很愚蠢的问题。别人之所以会保持沉默的原因一定也跟他自己的一样。这就像是一场糟糕的庆祝仪式。      「其他人是谁?」      「凯伦,他是无庸置疑的。」史提夫的语气淡然,继续念出其他在大学时代认识的男人。「大部分都只是谣传,即使是凯伦也无法查出每个跟欧奇上床的人。况且……你是知道的,为了这件事,当时有许多人都想跟他看齐。」      丹尼尔发出一厌恶的声音。      「我知道,这很变态。可是欧奇很受欢迎,他一直都是。他长得帅,有钱,人脉广。那些跟他不熟的人根本想像不到,他会需要作出这种事来达到上床的目的。」      「上床不是重点。」丹尼尔粗著嗓门厉声说。      「那什麽才是?」史提夫转过身来面向丹尼尔,脸上挂著困惑的表情。      「控制。」      「或许吧。」他似乎不怎麽相信。「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去开你的车,我们在四十分钟内就可以抵达我家。我不放心你在知道欧奇的事之後还继续留在这儿。」      丹尼尔缩起身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我不在乎发生了什麽事。他活该。」      「可还是很吓人啊。」      「更吓人的是你竟然没对我说实话,装作一点都不知情。你知道吗,你知道我之後受到的折磨吗?」      史提夫还算有人性,顿时感到很羞愧。「我不知道。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丹尼尔站起身,讶异自己的双腿竟然还能支撑他的体重,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依然镇静。「我也很抱歉。我很遗憾我相信你、信任你。」      「别这样,不要说这些互相伤害的话。你只是觉得很难受……」史提夫从长椅上站起来,朝丹尼尔靠近,伸出一只手搭在他的膀子上。      丹尼尔挣脱开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爱吗?」      「记得。」史提夫的脸突然亮了起来。「那次很棒。」      「那是因为我知道我很乾净,他没有传染任何病给我,这是我跟你上床的唯一原因。不是因为我想跟你做,而是因为……我知道那样做是安全的,我知道我可以的。」      海风马上就把他刚吐出口的话给吹走了,可是这番话的冲击还是盘旋不去。史提夫低下头,随即又抬起,迎上丹尼尔的目光。多年来,两人之间有许多共同回忆:三年的大学生涯,九年的友情,现在却显得蹒跚,因为实情和被误导的谎言而失去了平衡。      「我希望你当时能告诉我。」史提夫湿了眼。也许是海风的关系吧。      丹尼尔没有回话的力量,只是摇摇头,撇过脸去看克斯特比城堡。      「丹,跟我回家吧,我明天会请假一天。我们可以去约克郡见凯伦,你可以跟他谈谈,也许……」      「也许我会觉得好过一点。」丹尼尔用麻木的语调说著。「你说的没错,也许事情没那麽糟,我不过是众多受害者中的一个,我一点都不特别,对吧?不过是一场性爱罢了。」      「你对我而言很特别。」      「你滚吧,史提夫。」他几乎连生气的力量都没有了。「我说真的。你快走。」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没关系,我了解。」      「不,你不了解。请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史提夫故作受苦状地发出叹息,手伸入口袋里。「好吧,我走。不过你得先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丹尼尔伸手接了过去,摊开。海风想把纸从他手中抢走,纸被吹得激动地拍打著,纸角叠了起来,彷佛在遮盖印在正中的那张脸。      「这就是那名杀死欧奇的男子。」史提夫添上这多馀的一句。      丹尼尔盯著手上的肖像,即使在阴暗的巷子里,即使监视器拍到的影像有杂点,那张脸他是不会认错的。      是亚当。      亨利      克斯特比,英格兰,西元一三九四年      「原谅我,神父,我有罪。」      亨利·依黎,第十一代克斯特比男爵,跪在昏暗的忏悔室中,等待那千篇一律的回答。他抬头望向那扇分开神父和自己的格子窗,看见一人影晃过。随後响起一颇富同情的老迈声音,鼓励他往下说。亨利感觉到自己的腿直打哆嗦,心下却宽慰不少。他在这里是安全的。菲力浦无法动他一根寒毛。      「我有罪……我……」亨利犹豫了,一想到自己罪孽深重,就难以齿。况且他怀疑自己能够把罪状全部列举出来,於是打算含糊其词、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才再度开口。      「我犯了贪婪、淫荡和亵渎上帝等罪。神父,请指引我。我的灵魂被诅咒了。我需要上帝的帮助与宽恕。」      神父身子往前一探。虽然模糊,亨利仍可看出那是一张留胡须的脸。神父要他吐露详实,才能安排适当的苦修以赎罪。      亨利的心猛地一沈。他早清楚必须说明白道仔细,可他原以这间距离克斯特比边界需要骑马几个小时的教堂不一样,里头的告解神父或许不会太较真。      「我使用巫术。」他低声说。「我有罪。我不该崇拜恶魔,进行邪恶仪式。我不该召唤邪灵,与他打交道,换取安全与财富。我不该亵渎我们伟大的主耶稣基督。我不该与男人私通。」他猛地打住,深呼吸,添上一句:「我不该杀人。」      接著是一阵沈默。安静的让亨利不禁担心起来,以神父太过震惊而休克了。要是又害死一条人命,这该如何是好,一念及此,他吓得不知所措。      「神父?」他喊了一声。「神父,请给我忠告。」      「谋杀。」神父覆述一次。语气中带著恐惧。「鸡奸。恶魔崇拜。噢,我的孩子,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麽?」      「请帮帮我。」亨利喃喃地,内心五味杂陈,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求求你,主啊,请救救我!」      「倘若你以上所言属实,这些罪实在重大,我无法保持缄默。」神父提出警告。「我可以派你苦行以赎罪──可是我劝你速速向当局自首。虽然上帝在我们死後会进行审判,可是既然此刻在世生而人,就得奉公守法。如果你犯的是一宗小罪,我会保守秘密。但如今你的罪法理难容,你承担不起。除了向上帝忏悔之外,你还得向司法长官招供才是。」      亨利猛摇头,这时才想起神父根本看不见他。「不行。」他急著说。「我不能自首。我只会在这里告解,这是我唯一赎罪的机会!我不能让我的儿子知道我的罪行,他不能知道我都干了些什麽。」      「你一定要去自首。把实情都告诉长官们。这是你唯一能寻求内心平静的方法,我的孩子。你不能再拿家里人当藉口了。」      「噢,主啊。」亨利双手抱头,懊恼不已。他的油腻直发散乱,贴在了脸上。他的皮肤湿冷,下巴长满须茬。他极度厌恶自己。事情是怎麽走到这地步呢?他怎麽会让情势败坏到如今不可收拾的窘境呢?      他知道答案:是他的精神导师菲力浦。这名神父外表虽如天使般纯洁,其实内心却像恶魔般邪恶。是菲力浦害他的,害他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歧途,走向通往痛苦与欢愉夹杂的地狱。但是他实在无法抗拒。      「请让我苦修吧,越严酷越好。我必须抵偿我所有的罪行。」      「我实在不知该拿你怎麽办。」神父思考片刻,语气平和地说。「我曾听过罪犯的告解,可是都不比你的重大。恐怕这一次我是无能力了。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教区神父罢了。犯了如此滔天罪行,你应该去找主教给你指示,甚至是总主教才好。」      亨利的後背突然感到一阵寒意。「总主教?」    --------------------------------------------------------------------------------   从今天开始连载亨利的故事, 有关亨利与其他伊黎家族成员的关系请参考家谱图 : /england/durham-cathedral-      教堂里象徵伊甸园的地方(回廊正中围著一块草坪) : /england/durham-cathedral-pictures/slides/eos_      达拉谟大学内的宫殿草坪区 :      「为什麽你不早点来呢?」他曾经这麽质问。他想知道为什麽亨利选择这个时候来,而不是在三十年前。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威廉的良好举止和出色外表是他仅有的两项优点。克里斯汀不是溺爱的父亲,不会对自己後代的缺点视而不见:他看得很清楚,心里也明白,他比自己的儿子还要优秀。威廉不配拥有这份荣誉。应该是自己才对,他,克里斯汀,才是最应该得到伊黎家族永生之礼的最佳人选。      亨利似乎没把他的质问放心上。他疲倦的眼神落在克里斯汀身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当时我去旅行了。我的尊长提伯特告诉我有个名叫艾提司的男子……我想要找到他。」      「那你找到了吗?」克里斯汀立即把自己的委屈抛到脑後,身子前倾,两手抓紧椅子扶手,眼睛闪著一股热忱。他曾在研究的过程中得知艾提司这名字,以为他不过是虚构人物,是一则十字军战士的传说,编来唬弄酒馆里那些耳根软的听众。      亨利又扬起一丝笑容,目光掠过克里斯汀,落在了威廉身上。「关於艾提司的事我只能告诉我的继承人。伊黎阁下,请恕我无法奉告。」   「我已经没有男爵的头衔了。」克里斯汀急忙接话。「威廉才是现任男爵。」      「你或许可以把头衔放一边,可是却不能否认你的血统。」亨利轻声说。「我会同时尊称你们一声阁下。」      「这样说来也该称你阁下才是。」威廉说出今晚头一句有理智的话。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亨利看上去有点讶异,好像他从来不曾这麽想过似的。他又转过身面对克里斯汀。「那麽,阁下大人,你当初为什麽会卸下男爵的职位,移交给你的儿子呢?应该不是因为身体不允许──你看起来还挺强健呐。」      克里斯汀解释,放弃头衔是他抗议亨利国王的宗教改革措施的唯一方法。「我不认为国王陛下此举是为了教会著想。」他说:「而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利。教会比王室拥有更多的财产。为了能够完全掌控整个国家和所有人民,国王除了跟罗马天主教廷决裂之外,别无他法。但我认为这无疑是犯了亵渎罪。因此我违抗国王的世俗法律,将头衔让给威廉。」      亨利的眼睛闪过一股好像是认同的神色。「我听说国王的特派员在结束神圣岛上的任务後曾来此地拜访,但最後只有一人安返伦敦。另外两个是怎麽了,伊黎阁下?」      克里斯汀和威廉交换了眼色。威廉看上去一脸惊恐,可是克里斯汀却面带笑容──不是那种使人安心的笑,而是满意地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这起事件发生在威廉成为第十五代男爵後不久。特派员为了纪录礼拜堂内的值钱物品因而拜访克斯特比,克里斯汀吩咐威廉殷勤招待,并邀请他们留宿。在一整晚的思想交流之後,克里斯汀要儿子把特派员锁在礼拜堂内。他们在里头又是撞门又是刨墙的,整整持续了一个月,哭喊声越来越虚弱,终於不支倒地,活活饿死了。      威廉胆子小身子又弱,没法将尸体从礼拜堂内移出,克里斯汀索性自己来。他很不人道的把尸体拖到外头,直接扔下海。等到尸体在几天後被当地渔夫拖上岸,早已经面目模糊,难以辨认了。      亨利听著克里斯汀的的描述,期间只点了一次头。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脸上从头到尾挂著礼貌性的表情。当克里斯汀结束故事,对自己的行为很自豪,亨利却转头面向威廉说:「你将成为我的继承人,威廉。明天我们好好聊一聊。」      克里斯汀一下子愣住了,定定看著他的曾祖父,心下思忖是否有法子让亨利回心转意。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一直想方设法,但亨利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威廉身上,一门心思地训练他成为继承人。克里斯汀抓紧任何机会试图窃听,可是亨利似乎知道他的心机,总是顺利避了开。      他会请威廉陪他在克斯特比和温斯多威之间的海边漫步,趁机把智慧传授给威廉。即使克里斯汀可以不被发现地尾随其後──虽然这在开放的海滩上是几乎不可能的──他也自知无法听见两人的低声交谈,因为都被滔滔海浪和海鸥鸣叫给掩盖了。      他竭尽所能,企图从儿子那儿窃取就算只是极为零碎的资讯,却一无所获。威廉昔日对他毫无保留,现在却始终三缄其口。克里斯汀还注意到,自从亨利来了之後,威廉似乎越来越有担当。他很不满意这种情况。     历经无数次失败後,克里斯汀静待时机,以时间换取所有他能取得的资讯,最後终於让他目睹了亨利将威廉变为吸血鬼时的初拥时刻。      但是现在他得找新的继承人。就跟克里斯汀当初预料的一样,他的儿子担不起这个荣誉。在成为血族的二年後,威廉就已经病得奄奄一息。他的身体对污染的血产生强烈排斥。血族的天赋异秉渐渐消退,留给他的只是一具衰弱的躯壳,不仅时时流出血泪,不睡觉的时候总是痛苦地发出哀嚎。      克里斯汀给他服用罂粟汁,细心聆听儿子嘴中吐出的胡言乱语。威廉唯有一死才能不用继续承受这无边痛苦;可是要死,只有先制造出他的继承人才行。於是克里斯汀分别在伊黎家族资深和年轻支系中选了八位适当人选,一一发出邀请函,请他们到克斯特比作客,盼著其中一人可以符合条件。      他从没想过挑选继承人竟是如此困难。就在历经七次失败之後,他才渐渐明白过来,为何当初亨利会花了将近两百年才找到他的继承人……      「父亲……」      威廉微弱的语气将克里斯汀拉回现实。他将百叶窗关紧,嘴角勉强往上扬,走向床边。在椅子上落了座,轻拍威廉的手。「我在这儿,儿子。」      「事情办成了吗?」      克里斯汀摇摇头。「你的堂弟劳伦特不喜欢你给他的礼物。」他喃喃说著,心里想这还算是保守的说法呢。实情是,劳伦特在喝了威廉的血之後,突然发疯似的从要塞最顶楼往下一跃,坠地而亡。      威廉闭上眼睛,颔首说:「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第七次了。你的远房堂兄奥古斯汀稍晚会抵达,如果一切进行顺利,我今晚会带他来见你,我们可以再试一次。」      「谢谢你,父亲。」      克里斯汀站起身,不想在这个病房继续待下去了。他将威廉那苍白湿冷的手塞进被子里,掖了掖被角,身子凑向前,说:「够暖和吗?我叫仆人在火里多添点木头。睡前记得喝些热牛奶酒……」      「您就别忙了。」威廉勉强一笑,露出锐利的犬齿。「我快死了,我的身子已经从里到外彻底衰败了。就算你的牛奶酒里加了大量罂粟汁,也没办法减轻我的疼痛。现在只有一件事可以让我死的安稳一点,这你也知道的,父亲。我希望──我祈求──堂兄奥古斯汀可以把我从这人间地狱中拯救出来。否则的话……」      克里斯汀点点头,嘴唇抿成一直线。否则的话,他也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儿子,资深支系中的最後一个血脉,一天天衰颓──而伊黎血族的所有秘密也会随著他的死去而消失,自己将永远无法一窥真相。       * * *      奥古斯汀比预定时间抵达的早。他为人耿直,本性温厚,年近四十,是年轻支系中最後一位被克里斯汀传唤的家族成员。晚饭时间,奥古斯汀兴致勃勃地同他的主人讲自己在伊里市当地方长官的生活,至今还有少数几个远亲住在那儿。克里斯汀表面上很有礼貌地倾听著,心里却暗暗抱怨此人真无趣,不断往他杯子里倒酒。      奔波了一天的奥古斯汀又累又醉,在克里斯汀提议就寝前先去探望威廉时,毫无反对之意。於是两人一同拾阶而上,往要塞的最顶楼走去。      「我听说你儿子病得沉呢。」说话间,奥古斯汀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却压根没想过要用手遮掩一下。      克里斯汀厌恶地皱起鼻子,却还是对他的说话作出回应。「很遗憾,你听说的是真的。我已经老了,而威廉又未婚。唉,克斯特比真的需要一位继承人哪。」      「这样啊。」奥古斯汀一根手指轻敲鼻子,露齿而笑,眼里突然亮起一股贪欲。「伯父,现在我终於知道你邀请我来的原因了。我真的理解!」      克里斯汀嘴角微扬。「很好。我很高兴在剑桥郡的伊黎家族里出了个像你这般聪明的子孙。」在奥古斯汀察觉出他话里的讽刺前,克里斯汀忙又道:「威廉和我已经想出一个法子,可以测试你是否合适。请跟我来。我儿子的卧房就在前面。」      犹如羊入虎口般,奥古斯汀走进那间寝室,带著微醺的欢乐心情,热情的向堂弟打了声招呼。克里斯汀尾随在他身後,先把门紧紧关上,才邀请奥古斯汀在床边落座。      接下来是一连串乏味的对话。克里斯汀一直默不作声,偷眼打量奥古斯汀。与气若游丝的威廉相比,他简直是精力过剩。奥古斯汀显然相信威廉的日子不长了,於是他努力迎合这位行将就木的病人,大概是想要留给克里斯汀一个孝顺的好印象吧。      威廉投来一个恳求的眼神,克里斯汀点点头,从阴暗处走出来。他的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柄子上镶有珍珠的刀子,若无其事地握在胸前,走向奥古斯汀,把刀子递给他。      他的客人霎时满脸惊恐,那样子几乎令人发噱。「伯父,这是什麽?」      「这是一把刀子啊。」克里斯汀说。「哎,刚刚才赞你聪明呢,看样子得把这句话给收回来了。」      奥古斯汀原本就气色好的脸又窘得更红了,想用笑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伯父,我当然知道是刀子!可是为什麽……你要我用这把刀做什麽?」      克里斯汀用刀尖指指威廉。「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测试。如果你通过了,就可以成为威廉的继承人,当下一任的克斯特比男爵。」      奥古斯汀眨巴著眼睛。他内心的贪念此刻毫无遮掩全都摆在脸上,但也有同样程度的焦虑。他伸手取过刀子,检视一番。接著抬起头来看看威廉和克里斯汀。「那我该怎麽做?」      「你要割开你堂弟的手腕,喝他的血。」      陡然一阵沉默。奥古斯汀脸上写满惊吓。威廉躺在病上像死人般动也不动,眼里闪闪烁烁,等待对方的答覆。过了片刻,克里斯汀叹口气,伸出手想要取回刀子。      「这麽拿不定主意啊?这可不行。我们需要的是一位态度坚决的继承人,一个有主见的男人。让我再给你最後一次机会……」      克里斯汀握著刀子在儿子前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把刀子扔在被单上,抓著威廉滴血的手凑到奥古斯汀面前。「快。喝吧。尝他的血。」      克里斯汀直愣愣看著深红色鲜血从伤口汨汨冒了出来。他嘴巴在动,可是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脸此时已经苍白无血色,看起来就跟威廉一样病重。克里斯汀纳闷,他会不会跟其他四位候选人一样拒绝测试。当时他被迫杀死他们,而现在也已经准备好随时杀死奥古斯汀了。      只是他没料到贪心的力量竟如此强大。奥古斯汀似乎领悟到这小小的一步虽然令他反感,却能带给他无上的财富、男爵的头衔。这样丰厚的奖赏是不容忽视的。克里斯汀看著奥古斯汀俯下头,试探地轻舔一下威廉的鲜血,脸上不禁露出赞许的笑容。      「觉得如何?」他问道。      奥古斯汀松开威廉的胳膊,手背揩了揩自己的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嘴巴鼓动著,彷佛还在舌尖品尝最後一滴鲜血。突地绞起眉心,顿时煞白了脸,看上去好像被榨乾了生命。奥古斯汀挣扎著从椅子上站起,抓手攫住上衣领子,一把扯开脖子上的领结,摇摇晃晃往窗子走去,伸手去抓百叶窗。      克里斯汀先是看了一眼威廉,才赶紧往窗子冲过去。他不想劳伦特的事件重演。院子里那一滩恶心的血肉残骸才刚刚清理完毕呢,可别又弄脏才好。他用身子挡住奥古斯汀的路,要他做深呼吸。      奥古斯汀双眼圆凸,直直盯著他看,发紫的舌头像一只蛞蝓似的伸在嘴外,接著就瘫垮在地板上。起先身体发生一阵痉挛,四肢抽搐了几下,片刻後就静止不动了。      恼怒地叹了一口气,克里斯汀蹲下身子检查脉搏,确定人已死。奥古斯汀就跟其他人一样,排斥那污染的血。      「嗳。」克里斯汀一边站起身子,一边下了评论。「真是遗憾啊。」      「他死了吗?他可是我最後的机会啊!」威廉从枕头上勉强抬起头,声音里满是惊恐。「这怎麽成呢。一定还有其他的伊黎子孙才是。」      克里斯汀摇摇头。「你是资深支系中最後一个血脉,而奥古斯汀是年轻支系中的最後一个。再给我点时间吧,也许我可以在法国的年轻伊黎支系中找到适合人选。他们的资深支系在二十年前就已经灭绝了。」      「可是这并不能保证,法国伊黎家族会比我们自己的家族更能接受我的血呀。」威廉边喘气边挤出话来。「你真的确定没有其他人了吗?」      克里斯汀用脚把挡路的尸体推到一旁,走到床边坐下。他定定看著威廉,说:「宝贝儿子啊,我已经为了你杀死八位年轻族人了。奥古斯汀的确是你最後的希望。」      「等等。」威廉双手紧握。「那费兹伊黎呢?」      克里斯汀猛地往後一弹,好像威廉朝他扔了条毒蛇似的。「费兹伊黎!我真想不到你竟然还会提起他们。他们是可耻堕落的一群呐。快把他们给忘了。不要跟他们有任何瓜葛。不管怎麽样我们是绝不会向他们求助的。」      「既然我们两家住的这麽近,要想彻底忽略他们是办不到的。」威廉反驳。「温斯多威离这儿只有一小时的路程。」      「我都可以忽视他们了,你也可以。」克里斯汀厉声厉气说。「费兹伊黎是不能信任的。只要我们一示软,他们就会趁机剥削。一但知道你生病了……他们的族长就会一天到晚跑来这儿闹嚷嚷地要求成为你的继承人啊!」      威廉虚弱地笑了笑。「他们没你说的那麽坏。」      「他们是寄生虫。」克里斯汀瞪视著他。「他们的血统不够纯正,里头有私生子的坏血,这是永远都清不乾净的。只要是他们那一家子出身的,我是谁都不会承认的。」      「可是他们的确跟我们有血缘关系啊,父亲,不管那是多麽的肮脏……」      「住口!不许你再提这件事。伊黎继承人绝不可能是费兹伊黎人。永远都不会!」      两人突然间都沉默了,接著威廉才缓缓开口说:「父亲,我认为继承人该由我来决定的,不是你。」      克里斯汀别开脸。「很好。如果你情愿把异秉与头衔赐给这样卑贱的家伙,那我也无话可说。」      威廉放下心中大石,吁一口长气。「谢谢你,父亲。请捎一封帖子到温斯多威的宅邸,邀请理查·费兹伊黎来家里拜访。」      「这我办不到。」克里斯汀站起身,低头望著自己的儿子。「我不是你的信差,而且我拒绝他们家族的任何人来克斯特比。如果你想理查·费兹伊黎当你的继承人,你就得自己去温斯多威把这件事办成,我不会帮你的。这一切我都不管了。」      话音刚落,他立刻往门口大步走去,不理会身後传来痛苦与恐慌的声音。      「父亲,请等一等!」威廉大喊。「你明知道我没办法离开这间房,怎麽可能到温斯多威办事呢?你说过你会帮我的──你答应过的……」      克里斯汀已走到门边,转过身来,一根手指指著儿子。「我是答应过你要帮忙从伊黎家族中找到合适人选,但我可从未提到费兹伊黎半个字。我不会帮你了,威廉。我不想眼睁睁看著你把你的恩赐就这样扔掉!」      威廉挣扎著从床上坐起。他的手紧紧攥著棉被,眼角流出带血丝的泪水。「那不是恩赐,那是诅咒!看看它对我做了什麽!」      「你的身体太虚弱。亨利选错人了。如果是我当他的继承人……」克里斯汀突然停顿不说了,脑中浮现一个完美又简单的主意。      「父亲?」      「把我变成吸血鬼吧。」克里斯汀快步走回儿子身边。「让我成为你的继承人。」      威廉脸上充满困惑。「你?可是……你已经老了。」      「我的年龄不重要。快,让我变身吧。」      「我不能让你当我的继承人。你根本还没准备好。」威廉边说话边摇头。「你应该记得当初在变身之前,亨利可是花了好几个月时间训练我。他教导我一切,传授我一切……这些我都得告诉你,可是现在我却一点都记不得了……」      克里斯汀坐在床边。「傻孩子!当初我问你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的。那样我就可以帮你记下来了,不是麽。」他努力压抑自己的愤怒,两手夹在膝盖间,深深吸著气。最後克里斯汀对儿子笑了笑。「幸好,我自己对伊黎血族的各种传说做了深入研究。这你也知道的,威廉。所以我相信我是唯一有资格当你的继承人的人选。我会比你更恰当地运用这份恩赐的。」      威廉的神情透露出他内心的不确定。「可是……亨利说……」      克里斯汀陡然抬起下巴,警惕地看著他。「他说了什麽?」      「他──他说……」威廉闪避他的目光,尴尬地红了脸。「他说你不适合。所以他才会选择我。」      「我不适合?」克里斯汀的震惊抵不上内心的愤怒。「你也这麽想吗?」      威廉身体缩进被子里,似乎是想躲开克里斯汀的怒气。「因为你对国王派来的特派员做了那种事。」他连忙解释。「亨利知道那都是你策划的,父亲。他说你这人没有同情心,而伊黎的继承人最需要有同情心,胜过其他任何特质。」      「同情心?吸血鬼还要什麽同情心!」      怒气冲冲的克里斯汀抓住儿子的胳膊,使劲摇晃。威廉苍白的脸色又更白了,一等克里斯汀松手,他就气力不支地倒在了枕头堆里。克里斯汀拿出刀子割开自己的手掌,威廉看了也只能徒劳地扭著身子。      「父亲,不要。」威廉嘴上发出抗议,可是却没有力气阻止克里斯汀把流血的手凑近他的嘴。      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克里斯汀的手堵住威廉的嘴,强迫他去喝流出的鲜血。他看著自己的儿子紧闭双眼,感觉到儿子犹豫地用舌尖轻舔他的掌心。距离威廉上一次进食人血已有一个多月之久,克里斯汀心里清楚,儿子此刻是没办法抵挡送到嘴边的美味的。      他的笑声带著喘息,将手更贴紧儿子的嘴。「很好──喝吧,喝光吧!」他大喊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战栗不已,头开始晕眩。威廉用力撕咬他的手,他不禁又大笑一声,接著使劲推开儿子,伸手去摸刀子。      这一次他用刀刃划开威廉脆弱的喉头。克里斯汀将威廉扣在床上,贪婪地吸吮从伤口不断往外涌出的鲜血。      血尝起来极好,宛如天赐佳酿那般美味不可言。克里斯汀不懂怎麽其他候选人却排斥这样的美味呢,这可是他有史以来尝过最棒的东西啊。他还想要更多──他尽可能地汲取,越多越好。      「父亲,你──你快弄死我了……」      克里斯汀听见威廉的虚弱声音,却不予理会。他继续吸吮鲜血,尽情地将儿子体内的生命泉源吸得一滴不剩。      「爸爸?」威廉嘶哑著嗓子喊。「爸爸……」      克里斯汀在儿子咽气的那一刻同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精力导入体内,这股力量来得既猛烈又突然,震得他几乎失去意识。他沉浸在一连串的幻觉与画面中,看见了威廉的记忆、体验到威廉的情感,最後一次如此亲密地分享儿子的一切。      片刻之後回神,克里斯汀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微弱钟声。他抬起头,眉一皱,竖起耳朵听。钟声像是从礼拜堂那儿传过来的,可是就在他辨认出声音的来处时,锺鸣却消失了,四周复归寂静。      克里斯汀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打开百叶窗,让外头的空气透进来。他身子往外探,去看阴暗的城堡轮廓。他可以感受到体内有一股新的力量在骚动。这真是惊奇:每一事物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明朗。不仅听得更细微也看得更仔细。就算在年轻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他觉得体力和活力通通回到了他的四肢百骸。此时上颚传来一股刺痛,他伸手去检查,一不小心让锋利的犬齿尖端刺疼了指头。      「太神奇了。」他对著眼前一片的黑暗低声赞叹。「噢,这真是太棒了!」      他转身去看床上儿子的残败身体,心里却没有丝毫悔恨,嘴里也发不出任何道歉字眼。相反地,他放声笑了:一边笑著一边高举双臂,还不断地转圈儿,感受著体内的每一根血管都充满精力的美妙滋味──他,克里斯汀,已经是不死之身了,他绝不会轻易放弃他的新生命。      第十章      亚当等待著。      跟死去已久的尊长对质之後,他走到户外,略带咸味的冰凉空气直通肺腑。稍早,他不顾希尔达和杰夫的反对:女的说野味馅饼已准备好,该入烤箱了;男的说花园里还有许多杂事等著他处理,将他们都打发回家了。此刻,他已经在城垛上走了一遍又一遍,从北翼漫步踱到红塔,就为了看一眼远方细小如豆的神圣岛从海雾中露出脸来。      他让城堡大门洞开著,走回礼拜堂,坐在位於中殿左侧、靠近祭坛的那张靠背长椅上。早上的时光一分一秒缓慢地过,他把手表取下,不想知道时间的流逝。他把注意力转移到墙壁上的《三个活人和三个死人》。三个死人表情漠然地回望著自己,而他们发出的警告被忽略了。      移开视线。他不需要任何能让他想起过往的东西。      礼拜堂里一片安静。亚当听著自己的呼吸,忧闷的心跳声。祭坛上的装饰物似乎在嘲笑他。他想起丹尼尔说过的话:那是来自异教神殿的横饰带,而不是描绘基督教的复活信仰。现在他纳闷,这个必须吸食人类鲜血的吸血鬼疾病究竟有多少年的历史呢。此病在基督教盛行的时代就已经传染给伊黎祖先,可是它的起源显然还要更早。毕竟,在他多年的旅行中,也碰见过其他人同样患有此种被诅咒的病,而他们都是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男男女女。      正午时分一到,从远方准时传来圣爱登教堂的钟声。亚当在椅子上假寐,眼皮半垂,可是他的异能感官却大开著以接收远方的讯息。他听见浪涛声、海鸥叫声和偶而驶过的车声。每次只要一听见车声他的神经立刻绷紧,可是它们总是呼啸而过,於是他又放松了。      等到太阳过了天顶,开始西斜,往地平面贴近,一辆车子开到了城堡前。亚当挺直身子,目光盯著前方的祭坛,彷佛他的祷告应验了。可是他早就不祷告了,已经好多年不这麽做了。现在他的目光落在木头十字架上,内心希望丹尼尔平安。      头顶上方,礼拜堂钟声开始响起。亚当冷哼一声,摇了摇头。在成为城堡主人後一个世纪,他终於听见了警告伊黎人危险临头的钟声。然而,钟声究竟是为他,还是为丹尼尔而响?也许是同时为了他们两个吧,他挖苦地想,又或许是为了长埋墓穴里的那些祖先。      他听见车子经过城堡大门,辗过碎石小路发出的嘎扎声,然後是砰地关车门声。坚定不迟疑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而来。楼下通往要塞的门被甩开,又关上。亚当停止使用远距听力的异能,专注心神在前方的祭坛上。奇怪,他竟开始紧张起来。也许丹尼尔只是来道别罢了。      钟声已平息。亚当从椅子上站起,转过身去。      就见丹尼尔犹豫地站在门边。还穿著昨天的衣服,头发凌乱,下巴有青色的须茬,看上去疲惫、不安又带点疯狂。他的右手握著一把看起来很沉、外形独特的大刀。亚当从来没见过这种刀。      「你回来了。」他首先开口,打破这股令人紧张的沉默。即使丹尼尔鼓起勇气步下石梯,向中殿逼近,他还是故意忽略那把刀。亚当发现丹尼尔握刀的手很稳,但他的神情却显得迟疑。      丹尼尔下巴微昂。他的肤色苍白,眼睛四周有黑眼圈。亚当想要走向他,紧紧把他搂在怀里,与他热吻,再带他到床上缠绵一整天。强烈的欲望促使他向前走一步,伸出手。      太阳照在刀刃上,反射出森冷的光,令亚当止住了脚。      「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丹尼尔冷漠地说。      亚当颔首。「好。你昨天确实走得太匆忙了。」      「不要一副你什麽都对的样子!」      「我没有。我也不会这麽想。」      内心的怒气似乎发泄了一些,丹尼尔微微垂下大刀。他坚定地迎上亚当的目光,疲倦的眼里透著一股坚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什麽原因?你回来还为了别的麽?」      他的嘴在发抖,开口说:「因为我爱你,一想到你可能会变得跟他一样,我简直没法忍受。」      一开始,亚当还以为丹尼尔指的是克里斯汀·伊黎:转念一想,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欧奇。他嘴角含笑说:「我永远都不会跟他一样。」      「如果……如果你跟我走,我们可以一起到警察局自首。」这些话彷佛酝酿了很久,彷佛自从丹尼尔离开克斯特比之後,满脑子想的就只有两人的这次碰面,就只有这件事。他的眼神似乎在发出恳求。「把犯案经过和杀人动机都告诉警方。不会有事的。我的意思是,你虽然会被判刑坐监,可是至少你说出了实情。」      亚当鼓起勇气朝他走近几步。「看来,实话对你真的很重要,是不是,丹尼尔?」      「当然重要。如果我们不能信任彼此,还奢望谈什麽未来?」手还紧紧握住那把刀,丹尼尔往中殿前进,停在威廉和克里斯汀的墓穴附近。      「我以为我相信史提夫。可是他却对我撒了谎。他一直都知道发生的事情,但从来不告诉我。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可以原谅其他人,但绝不能原谅他。史提夫曾是我男朋友。他应该告诉我的。他应该理解我。而你现在……我曾经相信你,但你还是骗了我。可是我想原谅你。求求你,亚当,我要你甚於其他的一切,可是你必须诚实。你一定要去自首。」      亚当站在第一座墓穴前,是高德菲尔·伊黎的坟。他和丹尼尔两人就这样隔著五个世代、八百多年的吸血鬼贵族历史,互相对望著。「你嘴上说信任,宝贝,可是你并不相信我。」      丹尼尔很愤慨,手上的大刀摇晃著。「什麽?我信任你!那天晚上……」      「那晚是你的身体信任了我。」亚当反驳。「但我要你全心全意相信我。」      愤慨变成了不确定。「可你是吸血鬼。还是个杀人凶手。」      「但我也是人。我有人类的心和灵魂。宝贝,我也会伤心的。在你进入我的生命以前,我过的是半活半死的生活。超过一百年,我不曾让任何人接近我,就怕面临悲惨的结局。但你知道我发现了什麽,我的宝贝?」      丹尼尔没有作声,可是刀身更往下垂了。      亚当向他接近,踏过高德菲尔的墓穴,停在提伯特和亨利·伊黎的坟墓中间。      「我发现,就算你现在离开我,我还是爱你。就算这是我们最後一次相见,分手的痛苦也会支持著我继续活下去──真正的活著。好几个世纪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活著,丹尼尔。几个世纪啊。在这些日子里,我非常害怕生命,深陷在身为最後一个血脉的迷思里。我不愿意打开心扉与他人交往,不敢分享自己,唯恐遇见其他比我还要有资格的人──必须成为我的继承人的人。」      丹尼尔顿时瞪大眼睛看著他。「我是你的继承人?」      突然间,礼拜堂充满阵阵低语,彷佛从壁画里头传出来似的。跌宕回响的低语在墙壁和拱顶之间不断反射,环绕住两人。丹尼尔屏住呼吸,恐惧地环顾周遭。两手握的死紧,把刀举在胸前。      亚当不去理会那些低语。「这就是他们要的。但这一次,我不会让他们称心如愿的。」      丹尼尔马上把注意力转回到亚当身上。他的手指紧紧S住刀柄,指节握的发白,横步跨过克里斯汀的墓穴。      亚当知道丹尼尔以前不曾受过使剑的正式训练,可是却发现他的姿势就如中古世纪的骑士那般老练,擅长使用如此沉重又不灵巧的大刀。同时他也察觉,这是一把饥渴的利刃:就跟其他类似的古代剑器一样,会认主人,也会认敌人。  他渐渐缩短两人的距离,朝他的爱人前进,也靠近了颤抖的刀尖。刀刃也许因为历久经年而钝化了,可是依然锐利的足以造成重创──如果再加上使刀者的愤怒,甚至可以致人於死。      「我猜这是那把康亚斯弯刃大刀吧?」他望进丹尼尔的眼睛,看出他的紧张。「这是一把嗜血的刀。它喜欢杀人。还发出刀光呢!他知道我是敌人。你告诉过我它曾经斩过一条飞龙,而现在它想喝中国龙的血。」      「你这话什麽意思?」      亚当嘴角牵起一个弧度。「我是半条中国龙。」      丹尼尔的眼睛闪了一下,可是语气依然生硬。「不可能。你怎麽会是龙。」      「噢,宝贝,你怎麽这麽死脑筋!」      亚当的玩笑话换来的是被刀尖在胸膛上一刺。疼,他不禁露出痛苦表情,可是并没有退缩。      「啊,对不起。」丹尼尔吃了一惊。越想把刀拿稳,手就抖的越厉害。「我……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可是……」      「如果你想杀了我,这里是绝佳地点。」亚当轻描淡写地说。「我是在这里被制造出来的,被克里斯汀变成一只怪物。如果你在这儿杀了我,应该可以激怒他。最後一名该死的後裔被另一位同样流有伊黎血液的族人给杀死……是的,的确很合适。」      「我不是伊黎人!」      「间接地说,你是。」他住了口,等待这句话进入对方的意识里。丹尼尔的眼睛短暂地闭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真的。斗起胆子,亚当接下去道:「你是要杀了我,还是让我把我的历史告诉你──如果你允许的话,还包括我们的将来?」      刀尖又推向他的胸膛。丹尼尔咬紧牙,表情有些扭曲。「告诉我。」他说。「我想知道。」      亚当举起右手,握住刀身。刀子彷佛有自己的意识,在他的手下嗡嗡地响,愤怒地颤抖,端靠主人的意志力才把它抑制住。他想要忽略刀的恨意,刀对他的威胁比埋葬此地的伊黎祖先还要咄咄逼人。专注在丹尼尔的脸,他开始诉说自己的故事。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父母亲的关系。我的母亲跟我的外祖父一起到中国进行传教工作,她吸引了我父亲的目光。老实说,我不清楚这段感情是怎麽产生的,也不明白它究竟维持了多久,但我认为一定很短暂。」      亚当挤出笑容。「我曾经自我安慰地想他们之间是两情相悦,可是在我得知父亲的身分後,就不能确定了。」      丹尼尔盯著他看。「他是谁?」      「我父亲是中国清朝的雍正皇帝。」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亚当看见丹尼尔的神情由一开始的震惊渐渐转为理解,於是开口说:「现在你该知道『半条中国龙』的意思了吧。」      「你是中国天子的後代,龙的传人。」丹尼尔喃喃自语著。他边摇头边说:「我的天。那你还担心自己的血统不够好?你可是个皇子呐!皇帝的亲生儿子……」      「或许是吧。如果我是在中国长大,并且认祖归宗,被承认是嗣子,那麽,我是皇子没错。可是在英国,我不过是来自一个有著私生子污名的家族的混血杂种。」亚当冷哼一声。「很可笑,是不是?在英国,私生子必须在原有姓氏加上『费兹』两字,可是在中国,他们却不承认我的部分姓氏。如果我不是私生子,我本来应该姓『爱辛觉罗』的……可是因为我是混血儿,我的姓就只能是『觉罗』。」      弯刃大刀又往下垂了点儿。锋利的刀刃划进亚当的手指,不过还未流血。手仍然握住刀刃,亚当继续说他的历史。      「当他们回到英格兰,外祖父认为我的母亲带给家族耻辱,一怒之下将她逐出家门,送到修道院以弥补罪过。但是外祖父却从来不把对自己独生女的失望与气恼转嫁到我身上,他对我万般宠爱,一点不让母亲的行为影响到我。好几次,当他喝醉酒时,会告诉我那不是我的错。我是无辜的,而无辜的人需要受到保护。」      亚当撇了撇嘴。「再说,我是个健康的男孩,弥补了他没有儿子的遗憾。所以他亲自扶养我,除了他以外就只有另外两名仆人……」看见丹尼尔揣测的表情,他补上一句:「嗯,这大概是我只请了两名仆人的原因吧。从小到大的习惯,改不了。况且,也是为了纪念我的外祖父,他总是固执地用自己的方法来爱我。」      「可是你後来又跟母亲重逢了,你说过的。」      他微微颔首,沉浸在回忆往事里。「在我十一岁的时候,她回到我的生命里。当时我深受外祖父的言教和身教影响,思想与看法都和他近似。我根本不认识她,她就像个陌生人。我想念她只因为我的外祖父想念她;我看不起她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不管她做什麽都不可能让我们两个满意。她很努力想要赎罪,但其实她并没有犯上什麽罪。最後,她也不再努力了。在我十九岁生日过後不久,她就去世了。」      丹尼尔轻轻叹口气,表达心中的难过和同情。      「两年後,我达到法定成年的年龄。」亚当说。「外祖父是个很难相处的老人家,可是身体健状的像条牛似的。他开始训练我接管他的事业。我不能跟他一样进入教会工作,所以他希望我去管理在温斯多威的领地。」      「温斯多威。」丹尼尔皱起眉。「那是……」      「在海边的那个小村庄。」亚当提醒他。「就是在哈尔雾来袭的那天晚上我指给你看的地方。」      丹尼尔把头转向小村庄的方向,彷佛他可以透过城堡的墙望见它。「你的家族成员都住的这麽近吗?」      「只有地理上很接近。」他的笑容有点僵硬。「毕竟,树上的苹果落地之後不会滚的太远。即使是腐烂的苹果。」      「所以说伊黎家族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丹尼尔说。      「哦,是的。他们知道我。」      接著亚当沉默了。在紧张的心情下,手也不自觉地把刀刃握的死紧,现在才感觉到温烫的鲜血不断从伤指流出。如果他稍有移动,就会引起丹尼尔的注意,他不想让他感到内疚。他轻轻地蜷起手指,将湿黏的血抹在刀身上,同时也觉出大刀嗡地发出共鸣,渴望更多的血。      「我外祖父不让我去旅行。」现在他开始想要把故事尽早说完。「他把一切传授给我,也很害怕会失去我。然而,很讽刺的是,他虽保护我不被别人的偏见给伤害,但他也是我认识的最有偏见的人。他让我免遭身分歧视,因为我身上流著不乾净的血──可是,他却把我送给一个最厌恶我的人。」      「送人?」丹尼尔错愕地重复一次。「你外祖父把你送走?」      亚当环顾周遭,声音是绝对的漠然,不带一丝情感。「是的。在我三十五岁生日当天,他带我来这儿跟他的远房堂兄见面,也就是克斯特比男爵,克里斯汀·伊黎。」      「当时发生什麽事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何不让我展示给你看。」      亚当松开握剑的手,掌心向上地朝丹尼尔伸过去。摊开的手掌上有几道宝刀割出的怵目惊心的口子,绯红色的浮肿伤口还淌著鲜血,整个掌心血迹斑斑。他用左手扶住右手,血珠子滴在了脚下的墓穴上。      丹尼尔吓的倒抽一口气,连忙缩回大刀贴在腰部,彷佛收进无形的刀鞘里。他伸出左手去握住亚当的手腕,踩过克里斯汀的墓穴上的血滴,朝亚当靠近。丹尼尔看上去一脸的痛苦和同情。      「喔,天啊。」他惊呼一声。「你的手……亚当,你刚刚真不应该……」      「不碍事。」亚当挣脱开来,把手往前一送,显然是奉献的手势。「来吧,丹尼尔,喝吧。尝尝我的味道。」      丹尼尔身子一凛。慢慢地,目光从沾满血的手指移到亚当的脸上。一双黑色眼睛瞪的老大,猛摇著头说:「我做不到。」      亚当屈伸著手指。「喝吧。」      「可是……」丹尼尔再次垂下目光,脸上挂著既恶心又感兴趣的表情。「如果我喝了你的血,会不会变成吸血鬼?」      「不会。喝这麽少量不会有作用的。」亚当含笑说。他的手很疼,心里很想把伤口治好,可是,必须要先让丹尼尔喝他的血。他伸直手指,恳求著:「喝吧,宝贝,你将能清楚看见我的过往胜於我用言语描述。」      「我……我不……」      「请相信我。拜托。」      带著疑惑又急迫的心情,丹尼尔前进几步,低下头,把嘴凑上亚当的血指。   * * *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试探地做出第一次接触,他伸出舌头轻舔亚当的手指。丹尼尔原本以为会搔的亚当发痒,暗自希望他能把手缩回去,没想到自己竟然对亚当的血味著迷了。      当然,他以前尝过自己的血──在他割伤手指,自行把血舔乾净的时候──可是那完全无法跟亚当的血相比。亚当的血很鲜浓,很甜美,还有销魂的魔力,在舌尖上就像鲜奶油一般有丝滑的口感。出乎意料地,丹尼尔竟把亚当的手拉近自己的嘴,开始用力吸吮起来。      「啊!丹尼尔……」亚当低声喊著。      当他抬起目光,就见亚当双眼圆睁,瞳孔因为性欲而扩张。丹尼尔感到震惊,两人竟然都被此种行为撩拨得欲火焚身,可是他却一点都无法停止下来。这令他想起在十岁的时候,曾经独自吃下一整块在食品柜里找到的维多利亚海绵蛋糕。其实在他吃完第三片时肚子早就饱了,可是蛋糕就在眼前,蛋糕是他一个人的:他不想跟任何人分享。於是他强迫自己把它全吞下肚子。最後,因为糖分一下子吃的太多,竟然彷佛被催眠般地恍惚了,并且开始觉得浑身不舒服,接下来一整天都闹肚子痛。      从那时起他就不吃维多利亚海绵蛋糕了。此刻他也向上帝祈求,从此不再吸人血,因为,对於人血的渴望与吃蛋糕时那种难以抵制的冲动是不分轩轾的。      礼拜堂开始在他四周闪闪发光,视野边缘开始模糊。丹尼尔知道自己还没放开亚当──他还可以尝到流进嘴里的鲜血──可是,这种官能的感觉似乎逐渐褪去。影像开始在眼前一闪而过,速度快的令他无法捕捉,像鸟一般飞快地掠过他已经模糊的意识。他感到头晕,随时有倒地的危险,可是他努力抵抗著。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孤身站在礼拜堂里。      丹尼尔环顾四周。喷吐出的气息在嘴前凝结成白色雾气,身子不由打了个颤。亚当跑那儿去了?他似乎是消失了。就在四处张望的时候,丹尼尔才意识到,虽然此地无疑是克斯特比城堡里的礼拜堂,可是却不是自己熟悉的那间。      这间礼拜堂较为阴暗,即使外头的日光微弱,室内也只有几根蜡烛亮著。壁画几乎完全隐没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死之舞》被一层蜡烛油烟给覆盖。靠背长椅看上去似乎是不一样的风格,祭坛上铺著一块紫色布,是四旬斋时会用的那种颜色。整体来说,这儿看起来少了几分展览馆的味道,而多了些真实感,就像是每天都有人来这儿祷告似的。      当他渐渐适应周遭环境的枝微细节时,丹尼尔在心里纳闷到底发生何事,如果可以的话,要如何才能回到之前的样子。      「这个地方感觉又冷又脏。事情处理好以後咱们就尽快离开。我不想在这儿逗留太久,您要是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丹尼尔觉得这声音很熟悉,连忙望向《三个死人和三个活人》旁的门口。当他看见亚当,心猛然一紧──他看上去比自己深爱的男人还要有朝气,正满怀自信地走入礼拜堂。      等到亚当走下阶梯,丹尼尔才真正注意到他的打扮。他穿的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时髦休f服,而是洁净无暇的深红色燕尾服,里头是乳白色衬衫、棕色锦缎背心、贴身的暗黄色马裤,足蹬一双擦的亮澄澄的黑色马靴。      丹尼尔直愣愣地看著,脑子在打旋,既无法相信自己竟能看见过去,也压抑不住体内突然涌起的一股性欲。亚当从头到脚完全是十八世纪英国绅士的打扮,他看上去更有异国气质,金黄色肌肤和浓密黑发也被衬托的非常完美。      他看著亚当伸出一只手搀扶身後的一名老人步下阶梯。丹尼尔发现这两人的容貌有些许相似,只不过老人是英国人。他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身穿英国国教牧师服,丹尼尔不用等亚当开口称呼就知道老人的身分了。      「外祖父,我们来这儿有什麽事麽?」他一边问一边扶著老人往长椅子走去。      「你会来这儿完全是应我的要求,费兹伊黎。」陡然一个声音传来。      丹尼尔连忙旋过身去。他没听见任何人进来呀。但随即想起,这不过是一段回忆,而且还是从亚当那儿得到的。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定眼注视著一名老人,那老人简直跟麦修撒拉一样高寿。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犹如一张直接刻在皮肤上的黑色网。一头灰白色长发缠成辫子,用一条老旧丝绒缎带束起在脑後。身上的衣服虽然质料高级,却好像有些褪色了,样式也不如亚当的时髦。      亚当转头去看他的外祖父。外祖父忘了落座,依旧维持站姿,一手重重撑在长椅的椅背上。「此人是?」      「我们家族的领袖,」一个回覆传来。「克里斯汀·伊黎,克斯特比男爵。」      「可是……」亚当面向克里斯汀,眉头堆在一起,「我们并不是伊黎人啊。」      「的确不是,」克里斯汀欣然同意。「费兹伊黎人是私生子的那一系,源於好几个世纪以前的资深伊黎家族。可是血统会渐渐淡去,我亲爱的继承人:血脉终有消失的一天。」      「你的继承人?」亚当的目光从克里斯汀身上转移到自己的外祖父上。「我以为我是你的继承人。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想。」      克里斯汀忽然爆出一声大笑。「真令人高兴啊──有个如此谦虚的费兹伊黎人,知道自己的身分!可真稀奇呐,你说是不是,安德鲁堂弟?这麽多年以来,你那些可恶的族人老是从我这儿需索无度,如今你终於生养了一个这麽没有野心的子孙。真是可喜可贺。」      丹尼尔看见亚当听了这番话大为气恼,希望自己可以走向前去,跟他说上几句安慰话。目睹自己的爱人在如此年少的时候──还是个平凡人,他这麽提醒自己──便遭遇令人如堕五里雾的诡异情况,既不知眼前的危险,也对自己未来的命运一点头绪都没有,丹尼尔不禁感到一股奇特的心痛。      安德鲁·费兹伊黎用力摆摆手,把克里斯汀的评论当一派胡言。「亚当自然知道什麽时候该有野心,这点你大可放心,堂兄。亚当自幼受到良好教养,我教他做人要循规蹈矩。他敬老尊贤,信仰虔诚。上帝知道我不想放弃他,但你能给他的多过於我能给的。」      「外祖父,我有温斯多威已经很满足了,」亚当说,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看著眼前两位老人家貌似有礼的表象下似乎隐藏著某种仇恨。「你的堂兄是不是希望我也接下这座城堡?据我观察,城堡北翼和西翼的确需要整修一番;这以後可以慢慢安排……」      「不是城堡,」克里斯汀突地厉声说道。「你可以继承头衔,但不能拥有城堡。克斯特比城堡限定由伊黎族人继承。也就是说,只有在伊黎的资深支系完全灭绝以後你才有资格继承。」      「既然如此,头衔也该比照办理,采用限定继承的方式才对啊。」      「傻小子!头衔只能传给男性嗣子。至於地产嘛……倒是有很多人传给了女性子孙──而我宁愿由女性伊黎人来掌管这座城堡,也不要它落入费兹伊黎之手。」      「那麽我倒要怀疑,你愿意让费兹伊黎来继承你那珍贵头衔的用意何在。」亚当接腔,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神色。      「我别无选择,」克里斯汀说,薄薄的嘴唇似笑非笑的。「再说,继承了这个头衔,就得尽某种……义务。」      「义务,」亚当嘴上跟著说一次。他的视线再次停在外祖父身上,外祖父表情木然。「是什麽样的义务?」      克里斯汀对安德鲁·费兹伊黎点点头。「堂弟,我谢谢你的合作。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力照顾好你的孙子。或许有朝一日你能跟他再次见上一面也说不定。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你我今後不会再碰面。现在,得请你先离开了。」      丹尼尔看见两位堂兄弟互相欠了欠身,这动作既庄重又严肃,心里的紧张也渐渐升高。安德鲁·费兹伊黎转头看著亚当,眼里闪著渴望和悲伤,开口说:「再见了,我的孩子。如果你成为他的继承人,我便不想与你相见了。你将会是个迥然不同的人,不再是以往的你。我以为我无法目睹这样的事情发生。」      亚当闻言露出大为震惊的表情。「外祖父,不论他给我什麽,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感情。我求求你,不要仅仅因为家族间的世仇就把我逐出家门!」      老人的眼睛闪著莹莹泪水。心中溢满情感,他不由哽咽起来。「在我死了下葬以後,你才可以回到温斯多威。你好自为之,亚当。多想想我以前教过你的话。愿主看顾你,愿主赦免你的罪。」      安德鲁·费兹伊黎匆忙祝福完孙子,随即转身循著原路走出礼拜堂。      直到大门再度紧紧关上,亚当才转身面向克里斯汀·伊黎。「你到底在打什麽坏主意?」      「哎,你爷爷刚刚还说什麽你教养好,」克里斯汀揶揄著。「显然你连怎麽称呼世袭贵族这种基本礼节都不懂。」      亚当那漂亮的金黄肌肤顿时窘的发红。「请接受我的道歉,大人阁下。」      「嗯,好多了。我鄙视那些不知顺从为何物的人,费兹伊黎。可是我从你那些讨人厌的族人那儿领教许多,也就习惯了。」      「话说重头,我很怀疑你用贵族头衔来荣耀我族的居心何在。」      「这不是什麽荣耀,费兹伊黎,相信我。」克里斯汀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人应该往中殿当央走。      丹尼尔跟著两人的脚步移动,此时的他已经了解自己只是一名旁观者,要把这出戏看完就得保持沉默。他走到墓穴的另一边就停住脚,惊讶地发现只有四座墓穴。他恍然大悟:克里斯汀将在今日躺进第五座墓穴……      他观察亚当脸上的表情。亚当正低头去看墓穴石棺盖上的铜制铭牌,脸上并没露出什麽情绪,只有事不关己的淡漠。当两人走到第四座墓穴旁时,他也是用这样一副冷漠的神情看著克里斯汀·伊黎。      「我儿子就埋在这儿,」克里斯汀平静地说。      亚当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一五三六年?」      「是的。」老人用锐利的眼神回望亚当,亚当不禁移开视线。「他在三十五岁那年去世,身体衰败的很严重,纵使看上去顶多二十七岁,也就是他变身的那个年纪。」      「你说话怎麽好像在打谜似的,大人阁下。我没有什麽耐性听这些无意义的唠叨。」      亚当转身作势欲离去,可是克里斯汀却及时拉住他手臂,强迫他回过身来。      「由不得你不听,费兹伊黎──但因为你的蛮横无礼,我不会全盘告诉你。你会活得比我久,而且跟我一样过著很无趣的日子。没错,我就是要让你活得愚昧又无知,而你只能利用寻找家族真相来打发这漫漫长日。」      「我对伊黎家族根本不在乎。」亚当露出厌恶的脸孔,把自己的胳膊从克里斯汀那彷佛利爪般的手中抽出。「我是出身於私生子家庭没错,可是费兹伊黎人个个正直坦率。而你的族人都是被诅咒的,至少传言是这麽说的。」      「G──但你相信了,不是麽?你是该相信的,孩子。」克里斯汀皱纹满布的老脸浮现一股恶意,在逐渐昏暗的光线和烛火摇曳的环境下显得阴森可怕。「你所听见的都是真的。所有的一切──甚至还有更多。」      「我听的已经够多了。」      「你听到的是每一代克斯特比男爵都很长寿?还是我们体内的血疾导致我们对血有无止尽的渴望?又或者,你听闻吾等生性残酷言行奇特,对圣拉撒路以及复活仪式有著坚定不移甚至接近狂热的信仰?」   「我对你的家族一点兴趣都没有。」亚当下巴绷紧。「你的头衔你自己留著。我不想要。」      「你会接受的,亚当·费兹伊黎。在这件事上,你就跟我儿子一样,都毫无选择。每位继承人都是由他的尊长选定。没有拒绝的机会。」      亚当再次面向克里斯汀,丹尼尔看了不由屏住呼吸。他在心里催促亚当趁现在还有机会快点逃,可是他也明白,命运是不能改变的。他所能做的就只有静静当个见证人。      亚当的目光锐利起来,可见他心里很反感。「请解释清楚,大人阁下。」      克里斯汀用脚跟轻叩第三座墓穴。「现在让我向你介绍亨利·伊黎。」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心情愉快的老人正在回忆往事似的。「亨利选了我的儿子威廉来当他的继承人──就如同我现在选了你──可是威帘身子骨单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疾病虽赐予我们生命,但同时也可能夺走它,不幸地,威廉受不住,任由疾病侵袭他的身体,将他折磨的彷佛只剩下一个躯壳。他原本可以活的比我久的。然而,我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每天一点一点死去。他连寻求继承人的体力都没有,於是拜托我帮他找。」      亚当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但是我替他挑的候选人都不够好。」克里斯汀接著往下说。他在中殿内来回踱著圈,心情越来越激动。「进行测试的时候,威廉将自己的血喂给他们喝,可是没有一个人承受得了。三个死了,被血给呛死的。大概是太浓了吧。但老实说,我并不知道真正原因,我也没兴趣知道。我唯一关心的只有如何才能让我的儿子免受更多的折磨。疾病使他面容槁枯,形销骨瘦,我实在不忍目睹。於是把家族内成员重新检视一遍,改找较为年轻的支系。」      丹尼尔看著克里斯汀在中殿当央打住脚,眼睛里闪著激动的光彩。丹尼尔不禁想听更多有关伊黎家族的历史。他向前靠近几步,此时克里斯汀又开始说起他的故事。      「我找到五个候选人。一个试喝了血,最後死了,跟他的堂兄们一样。剩下四个拒绝合作,於是我就亲手杀了他们。我们家族一直守著血疾的秘密:只有成为继承人的才会知道真相。」      「那你还说你不愿意告诉我。」亚当驳斥。「这可是违反了传统啊,大人阁下。你让你的高贵血统蒙羞了。」      「我打破的可不只这一个传统哪,费兹伊黎。」克里斯汀的笑容带有令人不快的胜利感。「让我把故事说完,你就会知道我在什麽时候第一次践踏了我的家族传统──就在我因为儿子的困境而被迫作出决定的那天。看著威廉在我眼前渐渐枯萎,承受极大的痛苦却还是死不了,我就下了决定。既然是我给了他生命,那麽他当然也可以把生命还给我。」      「我挨近他,而他也没有反抗。我吸了他的血,而且没死。的确,血的甘美温暖了我。因此我的儿子便成了我的尊长。而我,这个曾经当过他父亲的人,现在却亲手杀了他。尊长虽死,却也促成了他自己象徵性的复活,因为此疾病又在一个新的健康身体里重生了。」      「说的是。」亚当露骨的讽刺目光让克里斯汀那老迈、局偻的身子更加无法支撑。      克里斯汀大吼一声反驳亚当的讥讽。「当然,我也不是什麽健全之身,我既不年轻也不强壮。当我变成吸血鬼时,已经是六十三岁的老头。这个疾病虽然是诅咒,但同时也赐予带病者超凡的异能。可是这些异能对我什麽好处呢?异能不过是增强了原有的天赋,但我已经太老、太虚弱了,本质不好,还能增强到哪儿去?於是,新的体质对我没有帮助,因为我没办法充分使用。它所作的就只是延长我的寿命和增加我的智力。因此我发誓,我的继承人要是完美的,就如同我的祖先高德菲尔·伊黎在此疾病第一次侵入家族时,花了长久时间寻觅,只盼望能找到一位理想继承人。」      丹尼尔跟亚当同时蹙起眉,亚当说出了两人心中的担忧。「但我怎麽会是完美的?我可是费兹伊黎人啊。」      「半个费兹伊黎人才对。」克里斯汀边笑边大声说。「天知道你的父亲是什麽样的人。」      亚当自豪地挺起腰身。「我的父亲是个皇帝。」      「是麽?」克里斯汀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彩,不情愿地显出兴趣。「贵族血统,皇室血统……这两者没有什麽差别。然而,你的体内虽然流有我们的血,但你不是纯种的伊黎人,是个混血儿。所以你不配承担此重责大任──知道吗?你这个费兹伊黎杂种──你不配!」      「既然如此,那就别把这……这些个什麽头衔什麽疾病的传给我。」      「我别无选择。没有其他人了。」      亚当显得不耐烦,简直快受不了了。「如果这个疾病是个诅咒,怎麽不让你自己死掉就好了?不要传给任何人!你一定会死的,如果你选择……」      克里斯汀大笑,笑得很可怕。「不。我死不了,除非我制造出继承人──或者自杀。我的灵魂已经被这个疾病给诅咒了,费兹伊黎。你真的以为我会愿意自杀而换来第二次诅咒吗?如果我在制造继承人的过程中死亡,可能有机会得到上帝的宽恕。我还是可以上天堂。」      「你真的相信这种事?」      「我必须相信。否则,凡事都没了意义。如果少了宽恕,最後审判日的复活就不会是我们的救赎。」      克里斯汀语气激昂,亚当噤声了。在一旁的丹尼尔呼出一声叹息。宽恕──这就是他回来要带给亚当的东西啊。他终於理解了爱人生命中的驱动力,暗自拿它在心中与自己对於真相的渴望做了比较。原来这两者是没有太大差异的。顷刻间心中溢满爱意,他朝著亚当走过去,希望能够触摸到他,提供他一些力量与信念。      亚当再度开口,视线维持不动地看著克里斯汀。「你赌在一个不确定的事物上,这赌注下的太大了。」      老人笑了。他的眼里发出动物般凶猛的光芒,一步步朝亚当进逼。「我厌恶我的人生,费兹伊黎。只有在你得到诅咒後,你才能体会什麽叫做真正的绝望。你将会看见岁月流逝,可是却不会老。那些你爱的人都会衰颓,然後死去。想像一下自己永生不死,但却无能为力拯救心爱之人的情形吧!那简直就是地狱啊。是真正的痛苦。而你很快就能体会到。」      丹尼尔看著亚当一步步往後退,远离克斯特比男爵。从亚当脸上的表情,他知道亚当并不完全相信克里斯汀说的话。可是就算他在怎麽警惕,也阻止不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动作快的远超过丹尼尔所想,比亚当预期的还要迅速,克里斯汀·伊黎倏地往亚当扑了过去。他的手攫住亚当的肩膀,冲力之大让两人都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亚当对老人的力量感到很震惊,拼命反抗,而丹尼尔只能在一旁发出徒劳的警告。      克里斯汀俯下头,愤怒地咆哮一声,一口咬破亚当的喉咙。      丹尼尔吓得惊叫,两手捂住嘴巴。他不想看这样的画面,可是就算他闭上眼睛,影像还是存在,彷佛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克里斯汀伊黎从亚当破裂的身体上饮血,大口咽下浓烈的猩红色鲜血。鲜血在礼拜堂地板上蔓延开来,流了一地。亚当似乎在整个骇人的过程中还一直保持清醒。眼见此景,一阵恶心泛了上来,丹尼尔几欲作呕。      直到亚当的皮肤变得惨白,眼神失焦,克里斯汀才放开他。丹尼尔压抑著不哭,准备好要奔向亚当,可还是忍住了。老人抬起头,露出两根尖锐的獠牙,丹尼尔内心涌起一强烈的厌恶,克里斯汀往四周梭寻一遍,好像发现了丹尼尔的存在似的,然後钟声就响了起来。      丹尼尔猛地扬起头,寻找钟声的来源。克里斯汀·伊黎也被钟声扰得心烦意乱,突兀地大笑起来。      「这锺是为我而响的。」他喃喃地说。「是在反对我,在警告别人要小心我……」      他举起右手,敏捷地在手腕内侧划出一道口子,切口很深,丹尼尔瞥见里头的白骨。克里斯汀把汨汨冒著鲜血的手腕压向亚当的嘴。      「喝吧。」他命令著。「快喝,你这该死的费兹伊黎!我叫你喝!」      丹尼尔抓住身旁的靠背长椅。心里半希望亚当太过虚弱,受不住克里斯汀的血,可是他知道结局为何。看见亚当张开了眼睛,他不由得从嘴里吁出一声。紧接著又见亚当贪婪地攫住克里斯汀的手腕。      他不想看见爱人是如何把克里斯汀·伊黎的血给吸的一滴不剩。他不想目睹亚当受到吸血鬼的诅咒,利用如此凶残冷酷的手法,透过这名老人来完成变身的仪式。      可他还是看了。一边看著把头衔和诅咒传承下去的整个过程,身体一边激动地战栗不已,心里感到万分痛苦。这时他才领悟过来,自己对亚当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同情,而是爱。         亚当把手缩回,判断适当的时点好让丹尼尔从他的记忆中回到现实。他屈伸著苍白无血色的手指,很快地将伤口舔一遍,伤口渐渐愈合。手臂因为失血过多而感到针刺般的麻木。他必须尽快吸食鲜血,可是目前最重要的是让丹尼尔恢复知觉。只见丹尼尔的身子哆嗦几下,逐渐清醒过来。      「亚当……你的衣服。」他的声音嘶哑,喉咙还因为刚刚喝下去的血而肿胀。丹尼尔眨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紧身束裤和燕尾服?那真是……」      亚当开心哼著鼻子。有这麽多衣服让他挑,可没想到最後会是那样的装扮。「你喜欢吗?我承认我对於那个年代的服饰有特别的喜好──只是束裤真的很紧,有时穿起来不是很舒服。」      丹尼尔露出一个不假修饰的笑容。「你看起来很帅。」      「谢谢。」亚当心想,接下来的日子他很乐意天天都穿十八世纪的服饰,就为了得到爱人的热情回应。      「我万万没想到,」丹尼尔继续往下说。他的手指抚上自己的唇,轻轻揉著,彷佛还可以尝到血味。「我不是说衣服……而是那整个事件。我竟能在你的记忆中搜寻,还能在眼前播放……」      「这是吸血鬼与生俱来的天赋。」亚当不知道自己可以跟他透露多少。「有些吸血鬼可以集中处理某一段记忆,解开其情感纠结,把它和其他记忆分开,但我还没学会这种技能。」      丹尼尔垂眼去看那把康亚斯弯刃大刀,依然紧紧握在右手里。把刀举起,彷佛提醒自己的身分。「可是我跟你不同。」      亚当默不作声。他曾经对同样的经验感到很震惊,可是丹尼尔的反应却很沉著,无疑地,他的确有伊黎血统,他具有在亚当的记忆中搜索的本能。光是这点就可以证明。           将血提供给有潜力的继承人一直是家族里的传统。亚当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机会:克里斯汀太过心急,没有进行初期测试就将他变成吸血鬼。毕竟,如果他失败了,承受不了尊长的血,也是死路一条。而他现在知道,自己的生死对克斯特比男爵来说,根本无足轻重。      谨慎地拣选措辞後,他说:「丹尼尔,你通过了血族尊长在制造继承人时所设的考验。你不只接受了我的血,还展现了搜索记忆的天赋本能。即便是我引导你找到我要你看的那段记忆,但你这样的能力对於一个人类来说还是很惊人的。」      亚当叹口气,瞥了一眼克里斯汀的墓穴。「他是对的。你的确是理想的继承人。」      丹尼尔的手指S紧刀柄。他没有对亚当的话作出回应,管自回到稍早的讨论。「你真的是吸血鬼啊。」他的这句话此刻才让亚当明白过来,原来丹尼尔一直都不相信──他的反应就跟多年前克里斯汀·伊黎以家族秘密吊他胃口、折磨他时是一样的。      「我是。」      「所以……你必须喝人血才能活下去。」      「喝新鲜人血只是为了取代我身体内被变种麻疯病给污染了的血。」亚当解释著。「这是一种慢性病,我每年只需喝四次血就可以健壮地活著。其他时候就吃一般的食物以补充体力,与常人无异。血虽然需要定期更新,但我只从罪行重大的罪犯身上取血。他们的味道就跟他们的行为一样恶劣,可是惟有如此,我才能宽慰自己的良心。在我之前的伊黎祖先,并不像我这麽在意道德良知,我以後再告诉你他们的故事吧。你今天已经看见他们最坏的那一面了。」      「克里斯汀原本是有可能让你死的。」丹尼尔喃喃说著。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替亚当感到难过。「我几乎以为他想杀死你呢。毕竟他杀了自己的亲人,因为他们都不够资格……」      「我是他最後的机会。」亚当说。「至少我当时是这麽想的。但其实他更多是因为我和我的费兹伊黎家族成员是私生子的後代,有不名誉的身分,再加上他找不到其他拥有纯种血统的後裔,於是心生怨恨,想要惩罚我们。」      「不过,应该还有其他子孙吧,是不是?」丹尼尔比亚当更快找到症结点。「比如在母系那边──由伊黎女性族人传下来的。还是那样不能算数?因为她们不用伊黎这个本姓了。」      「哦,那还是算数的。重要的是血统。」他取笑似地看著丹尼尔。「你知道为什麽你会听见钟声吗?」      丹尼尔先是一愣。接著玩起大刀,轻轻挥动著,掩饰内心的不自在。「我……我一定是伊黎家族某一个支系的後代吧,我猜。」      亚当注视著大刀前後摆动的身影。即使刀锋不再对著自己,还是觉得忐忑不安。他轻咳几下。      「没错,那可以追溯到好几代以前,更确切地说是在十一世纪的时候。你的一位祖先和伊黎家族女性成员结了婚。远在城堡兴建之前……当时这个家族还未受到诅咒。」      丹尼尔把大刀放在靠背长椅上,发出当啷的碰撞声。「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严格来说,你的血比我的还要纯净,甚至比所有躺在这里的男性祖先更乾净──因为他们不仅染上了麻疯病,还把这种病传给直系後裔,即使他们自己的亲生儿子幸免於难。他们的心甚至比血更肮脏。」      看见丹尼尔绞起眉心,亚当接著说:「你现在也已经知道那些无法接受尊长之血的人的下场──他们全都死了,被受到污染的血给毒死的。有什麽人狠得下心看自己的亲生儿子受这样的折磨呢?最好还是多等几个世代,从曾孙子里挑选适合人选。要不是威廉·伊黎如此羸弱,这个传统会一直这麽持续下去的。亨利略过克里斯汀,因为他不够资格。这个认知一定日日啃噬著克里斯汀的心……所以说,如果连他都不够资格,那我呢?」      「你比他还要高尚。」丹尼尔柔声说。「你并不想要这些的。」      亚当抛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这些年来,我尽量避免对家族历史钻研过深,因为我害怕变得跟克里斯汀·伊黎一样:守护著家族古老的秘密,整个人生被不可为外人道的历史给严重扭曲,根本不敢谈什麽未来。我逃避以往的自己。我以为只要我逃的够远、跑的够快,就可以否认这一切。」      丹尼尔去拉亚当的手,抚揉他的掌心,提供些许安慰。他垂下头,彷佛在专心爱抚著。「没有人可以逃避过往,就像不能逃避命运一样。」      「你是念历史的,理当这麽说。」      「别忘了我也有一段想要忘记的往事。」丹尼尔提醒他。「或者我该说,是一段我得先想起来才能忘记的历史。」他抬起眼神,略感犹豫地笑了。「跟你一样,我只能活在当下,从来不敢去回顾往事,也不能展望未来,这样的日子我过了足足九年。直到遇见你,才恍然大悟以前的我都做了什麽荒唐事。」      「这麽说我们是治愈了彼此。」亚当回应丹尼尔的笑容,两人的手指紧牵在一起。「也许现在我们能够面对过往,努力未来,而你也可以忘记那些伤害你的人。」      丹尼尔脸上原本充满希望的神情蓦然黯淡下来。他抽回手,揣进口袋里。「如果事情有这麽简单就好了。但你杀死欧奇是事实。」      「我没有。」      「如果你和我去自首……」      「丹尼尔,」亚当耐心地说。「他没死。我没有杀他。」      「你……你没有?」丹尼尔看见亚当摇了摇头,心下感到错愕。「可是……监视器明明拍到你攻击他,然後将他扛走。」      「惊人速度和记忆搜寻并不是我族类仅有的异能。我还可以治疗伤口。」他举起右手,秀出之前还在渗著血的深长切口,现在几乎已不见伤痕。「我承认我是攻击了他。我恨他对你做了那件事。我想要他死。当时我看见他独自走在暗巷,实在是激动得想要当场就解决他。可是我终究没有这麽做。」      「他真的没死?」      「没死。」亚当像他靠近几步。「我不是法官也不是陪审团。如果欧克·汉普顿已经被定了罪,或许我就不会对他有半点仁慈。丹尼尔,我不是圣人,毕竟我也吸人血,虽然他们是被社会视为人渣的坏蛋。可是欧克·汉普顿还没有被指控或者判刑。鉴於他对你还有其他人所做的事,尽速取走他的性命或许是他罪有应得,可是,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才是我们最大的胜利。」      丹尼尔因为震惊而瞪大双眼。「如果你没杀死他,那他现在在哪里?」      亚当用右手比了个方向。「在红塔里。」      「在红塔……」丹尼尔脸上的惊吓不见了,挤出一抹笑。「喜波尔太太告诉我红塔里有个地窖。你该不会是……」      「你猜的差不多。地窖里有个密牢,我想,对付他这种人,最好是把他关在被世人遗忘的地方。」亚当顿了顿,看见丹尼尔脸上闪过一丝觉得有趣的神采。看样子在这件事上自己是做对了。      「我把他关在密牢里,里头有足够的乾粮和水。」他继续说。「里头又冷又黑,空间狭窄。如果现在将他送上法庭,他应该会很乐意招供的。我还找到了更多学生愿意出面指证他。」      丹尼尔抛给他一个期待的眼神。「难道你跟凯伦谈过了?」      「是的,他是其中一个。还有其他人:包括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你知道的,很多人已经对欧克·汉普顿有了戒心,现在的男学生又比九年前的更勇於表达不满。我相信,我收集到的证据已经足够让他吃好几年牢饭了。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史提夫说凯伦喜欢你。」      亚当眉一扬。「这不重要。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当然,我很高兴替约克郡的年轻人除去一个大祸害,但我的动机不是什麽冠冕堂皇的利他主义。我都是为了你,为了要让你以後觉得安心。」      丹尼尔视线不动地盯著亚当。「可是你却对我说了谎。」      亚当发出叹息,心下觉得很泄气。他往後退一步,转过身,在中殿内左右来回踱步。他对著伊黎祖先的墓穴挥挥手。面对丹尼尔的倔强,他的火气也渐渐上来了。      「告诉我,宝贝。如果换作是你,难道你不会说谎吗?我知道我也不会这麽快就接受我的爱人竟然是吸血鬼。」他猛然停下脚步。因为焦虑而喉咽乾枯,掌心却热汗涔涔。「我从来都不想伤害你。只要时机一到,我就打算把我的本性都告诉你的。」      丹尼尔垂下视线,头微微别开。      亚当看著他的颈部线条,看著淡淡的淤青印证了两人的性爱。目光移到丹尼尔的双唇,想起那张嘴曾带给自己多大的欢愉,自己有多麽渴望他的吻。绝对不能失去他,否则克里斯汀就要赢了。      「我已经有超过一个世纪不曾爱过凡人了。那只会带来悲痛,甚至更糟糕。」亚当平静地说。「在向你坦白之前,我想先确认你对我的重要性。我想要信任你。」      「信任。」丹尼尔回过头来看著亚当。      亚当知道必须诚实以对。他深深吸一口气後说:「你来这儿的第三天晚上,我喝了你的血。当时你躺在我的怀里,和我缠绵。我尝到了欧奇对你做过的事,我想要把那段记忆删除。我以为我可以把记忆完全吸走,从你体内抹除。当我困绑你的那晚,我又试了一次。可是却没办法把它删除乾净: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心里已经不记得了,可身体却还是忘不了。      「我只是想要保护你。我自知没有立场做这样的决定,可是我克制不了。他没有死,虽然是受了折磨,但没有生命危险。如果你原谅我,如果你还可以信任我,我会把欧奇带去警察局投案。」      「你也要去自首吗?」      亚当点点头。「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让我想一想。」丹尼尔双手环抱在胸前,在靠背长椅上落了座。「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只要一点时间就好……」      「当然。」他看见爱人坐在椅子上缩著身体,也看见了被主人遗弃在身旁的那把康亚斯弯刃大刀正微微闪著光。      「丹尼尔。」他提醒著。「那把刀你打算怎麽处理?我猜大教堂的管理人现在一定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也许我们应该一起去警察局自首。」      丹尼尔惨白了脸,惊慌失措地猛转过身去看那把沉重的大刀。「天啊,我几乎把它给忘了!真不知道我脑子在想什麽──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只是……」他用力搔著头,刺o头又更乱了。「真该死!我会把它拿去还的。天啊,我要怎麽解释啊?」      「还是我拿去还罢。」亚当果断地说。连自己都感到讶异。他不喜欢那把大刀,刀显然也不喜欢他。但不管怎麽样,他还是把刀从椅子上拿起。刀尖朝下,觉出刀的力量在搔著他的手。      他对丹尼尔绽放微笑。「我会把大刀和欧克·汉普顿都处理好。你在这儿等我回来。不许再逃跑。我们两个都不许。」      丹尼尔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头表示同意。「我会等你。」   * * *      自从亚当离开後,城堡显得异於寻常的安静。      丹尼尔走到户外,拖著脚走在碎石子路上。在这儿他觉得安全,即使夜色悄悄降临,吹在身上的寒冷海风略微刺骨。他身体倚著车子,抬头去看要塞,看见北塔被夕阳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缓慢地爬上礼拜堂的窗户。      在亚当走了之後,他在礼拜堂里逗留一小段时间。里头的气氛在他独坐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股紧张好似潮汐一般持续上升。虽然他不再听见钟声,但取而代之的却是低沉的丝丝耳语,听起来好像是克里斯汀·伊黎,等到他站起身走到墓穴旁,耳语就停了。      他静静站著,目光落在铜制铭牌上,然後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耳语,而是一般的语调,操著柔和口音的英文,虽然丹尼尔无法辨识是哪个地方的口音。      你会成为我们的继承人,丹尼尔·康亚斯。你是我们的一份子。你是值得的。      他环顾四周,视线从《死之舞》上的麻疯病人转移到三个死人,没看出什麽不对劲啊。正当他移动脚步要离开时,才注意到壁画上的三个活人不知在什麽时候已换了姿势。      丹尼尔朝著他们走过去,仔细观察一丝一毫的改变。三个活人不再看著三个死人,也没有逃避现场的动作,而是并排站在一起,齐齐面朝壁画外,彷佛对他作出呼吁。他们一脸的平静,横幅上已经没有言词,是一片空白。      正当他在肚里思索这代表什麽意思时,就听见远处传来钟声。这一次他很肯定是来自村里的圣爱登教堂。钟声把他拉回了壁画外的世界,他从画上移开视线,转而去看礼拜堂。一想到这个地方可能归他所有,他就激动起来。这诱惑像一尾蛇,一溜烟钻进胸腔内,紧紧缠住他的心。      他几乎是马上就拒绝了诱惑。他要城堡做什麽呢?它已经带给亚当够多麻烦了──然而,会不会是因为亚当不是真正的继承人而只是临时代理人?也许城堡和里头的居住者会为了自己而守规矩不闹事,因为自己拥有纯正的血统……      丹尼尔不知不觉想到了这上头,顿时感到既惊讶又羞愧。他低声咒骂了躺在里头的伊黎祖先,从礼拜堂摔门而出冲到户外。大概是他的幻听在作祟吧,可是他隐约听见笑声从跑下楼梯到奔出要塞的这一路上都尾随在身後。      现在,他看了手表,心里纳闷亚当不知什麽时候才会回来。他不喜欢少了城堡主人的克斯特比。这儿有一股冷酷、神秘的感觉,却又对他大开欢迎的双臂。他担心如果再多作停留,就会开始垂涎此地。      他强迫自己把心思放在研究论文上。他大声朗诵起论文的序言,并列举自己打算撰写的章节。思考论文让他心里有了寄托,刚刚在礼拜堂里受到的诱惑此刻已经消散无影。      丹尼尔大踏步穿过碎石子路,瞥了一眼城堡大门外的世界,毫不在意地一蹦一跳上了北塔旁的石阶,站在城垛上。背倚著墙壁,用抽离的角度去观察整座城堡。      草坪几乎被影子给完全隐没,西翼阴暗无光,只有要塞还维持著明亮的身影,整片墙被西斜落日给染上一片菊黄。      他的视线投向红塔。红塔被夕阳给染红,他惊讶地发现那颜色竟比要塞上的还要深沉、更加血红,不由倒吸一口气。自从来到克斯特比,这是他头一次了解红塔之所以叫红塔的原因。      也不过几小时前,他就站在红塔底下,等著亚当打开通往地窖的那扇小门。在狭窄的空间里,他站在爱人的身後,越过爱人的胳膊去看潮湿地牢的深处。在那儿,像婴儿般蜷缩起身子的人就是欧奇。      丹尼尔一见对方竟显得如此苍老,心下不免大惊。九年前,欧奇也被称赞是颇有魅力的美男子啊。可是现在的他却看起来像年近五十的中年人,既平凡又可悲,彷佛全身上下只剩下上床的精力了。      他挤到亚当身旁,一把夺过他手上的手电筒,把光源投向这麽多年来带给自己无数痛苦的那名男人。欧奇惊慌地眨巴著双眼,抬起一只手盖在眼睛上,遮蔽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      「是谁在那儿?」欧奇愤怒地质问。「你到底想干什麽?」      丹尼尔蹲低身子,稍微放下手电筒,好让欧奇可以看见自己的脸。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丹尼尔脸上挂著冷然的憎恨,欧奇则是一脸的慌乱。丹尼尔脑子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来,就只是这麽静静地看著。      「你他妈的是谁啊你?」欧奇大声咆哮。      丹尼尔很快地立身站起,几乎把头给撞在低垂的天花板上。亚当稳住他身体,取走手电筒,一边对他低诉温柔的安慰。有那麽一刻,他想要投向亚当的怀抱,让他安全的臂膀圈住他,可最後他却推开亚当,迳自往外头奔了出去,跑到草坪上。      肚里一阵痉挛,他呕出了一大口胃液混杂著胆汁。脑海中万千思绪在翻腾。他记得欧奇的脸,他的困惑,还有他的咆哮。      欧奇不认得他。      丹尼尔想要把内心的愤怒大声发泄出来,可是他又不敢放任情绪肆意游走,就怕眼泪流出来。他不想为了达伦·欧克汉普顿而哭,他更不想为了九年前的丹尼尔·康亚斯而哭。      他现下最急迫的渴望就是让亚当杀了欧奇。他从来没有过这麽强大的愤怒。史提夫说过,欧奇总是到处夸耀是如何让自己屈服,可是现在他却认不出自己来。丹尼尔怒不可遏,身子战栗不已。过去这九年来,他做过的牺牲、他戒绝的爱,现在通通丧失了意义。      他用力咬紧牙关,去抵抗内心的疼痛,他以为自己要被心中的狂怒给窒息了。丹尼尔把双手覆在眼睛上,想要让乱哄哄的脑子镇静下来。此时,他听见砰地一声关门声,明白是亚当来到了身旁。      「他不认得我了。」他彷佛在诉说旁人的事情那般疏离。      「丹尼尔……」      他转过身,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体内的怒气再度高涨,他大声喊:「你不明白。曾经我以为,只要他看见我,他就会想起……或许他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後悔。可是他竟然记不得了!我只特别了一年,甚至只有一学期──然後就有其他人取代我。这你该怎麽解释?那不过是偶然发生的,我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亚当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怀著无限的同情定定看著他。      丹尼尔颤抖地深深吸一口气。「我要他记得我。我要他知道自己做过什麽事。我还要他知道我过得比他好,他并没有毁了我。可是他却不认识我了。就好像我根本是微不足道的。」      「对我而言,你是我的一切。」亚当柔声说。      盛怒令他的世界分崩离析。「你根本就不了解!」      「我了解。」亚当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向自己。脸颊贴著丹尼尔的头,喃喃对著他耳朵说出慰藉的话:「我懂。我都明白。他把你的人性给剥夺了,就像克里斯汀对我做的那样。我们都不愿意这种事情发生,可它还是发生了。我努力学习与它共处,亲爱的,你也要这麽做才好。但你不会感到孤单的,因为我会陪著你。没有人会伤害你了,我发誓。」      他的情真意切让两人都沉默了。而後丹尼尔往後退一步,抬起坚定的眼神去看亚当。「把他带走。」      亚当迎上他的目光。「你还要我去自首吗?」      「不。」丹尼尔撇开脸。「我要你平安回来。」      这些是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了。      现在丹尼尔强迫自己走城垛。绕著城堡走,直到抵达红塔不能再前进为止。他靠在墙壁上,往下看那片海。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思考,没有感觉,只是心无挂虑地看著底下的海浪在岩石间翻搅,激起白色泡沫。      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听见身旁的走道传来脚步声时,手指已经被冻得麻木僵硬。他木木地转过身去看,脸上的笑容却来得很自然。   「丹尼尔。」亚当快步朝他走近,在相隔一小段距离的地方才停下脚,彷佛害怕再次被拒绝。「处理好了。都结束了。」      丹尼尔点点头。脸上挂著不变的笑容。他想要扑向亚当的怀抱。他渴望许多的吻、爱抚和安慰。他心中有许多问号,一个比一个还要荒谬。他知道应该询问弯刃大刀归还了没有,或者押送欧奇到警察局是否顺利,可是此刻他能想到的只有在礼拜堂里听见的那个声音。      他把这念头赶走。他不要城堡也不要头衔。他只要站在眼前、脸上露出焦虑的这名男人。而他无法把焦虑和亚当·觉罗费兹伊黎联想在一起。      丹尼尔把自己埋入亚当怀里,抬起头。亚当在他嘴上贴上一吻,热情地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感受著这熟悉的动人甜蜜渐渐占领他的所有知觉。如果他用这份快感迷醉自己,把自己完全交给亚当,也许就能忘记伊黎祖先给他的诱惑。      也许……      他离开亚当的拥抱,伸出手指抚上亚当的唇。觉出一股暖意传入指尖,丹尼尔知道他一定是进食过了。这样的念头已经不会如往常般带给他很大的反感,反而显得很自然,毕竟这只是生活中的残酷现实罢了。      他眼帘一抬,看见亚当的眸子里透出深切的爱意。丹尼尔的信心又回来了,脸上漾起笑容,心情也平复不少。「现在怎麽办?」他开口问。      亚当露齿一笑。「现在我想带你上床。」      微笑变成了大笑。丹尼尔紧紧偎依在亚当的胸膛,嘴唇摩挲著亚当喉咙处优雅细致的麦色肌肤。「我的意思是,将来你要我干什麽?」      亚当的双臂圈的更紧了,上半身稍微往後倾,低头去看他的脸。「我要你当我的爱人,当我的伴侣。」      「即使我会老、会死?」      「这是我们要一起解决的困难。」      「你不能把我变成吸血鬼吧,是不是?」平板的语气。其实丹尼尔已经知道答案,可是他想听亚当说出口,只为了再确认一次。      亚当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抚摸他衣领下方的颈背。「如果我让你变成了吸血鬼,我就会死。你身上有伊黎的血,光靠这点已经足够让你当我的继承人。我的死亡会带给你新生。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不。」丹尼尔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会永生不死,而我不能。」这话听起来残酷又不合情理,他怀疑自己能够接受这事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麽看这件事。」      亚当蹙起眉,但很快又露出笑容,已经有个想法在他脑中成形。「宝贝,虽然我了解的不是很透彻,但应该还有其他非我族人的吸血鬼存在才对,不管有没有染病。如果你愿意的话,说不定我能够介绍你们认识,届时你可以拿你的疑问请教他们。」      「听上去挺不错的。」      丹尼尔的思绪开始飞转。如果真有其他吸血鬼,就有无数的可能性。也许他可以成为别的吸血鬼的继承人,让别的吸血鬼做他的尊长,那麽亚当既不用死也能和他永远相伴了。两人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而伊黎家族祖先也断无反对的道理。他可以研读礼拜堂里的壁画和吸血鬼的历史,而亚当可以继续管理城堡,从此快乐地过日子。      他仔细盘算著,心中涌起一股充满希望的喜悦。当然,这计画一定会成功的。      亚当把他搂进怀里,含笑看著他,彷佛已经读出他的心思,还有他对未来的期望。「你虽不能当克斯特比的继承人。」他说。「但我希望你能乐於当个克斯特比男爵的爱人。」      「是的,你的爱人。」丹尼尔回答。目光凝视著前方的海平面。「不只是你的爱人,还有,你的未来。」      完 Back : 2912 : 贵族之血(中) by 珏玄机 (吸血鬼, 支配与臣服) Next : 2910 : 变态短篇集 by yuanyan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