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荒月 中 by 焰剑 [楼主] 作者:哈哈魔女 发表时间:2005-11-24 11:18:10 点击:次 发帖得万元! 活动官方论坛 边城荒月 中 by 焰剑 第二十一章   等待他清醒的过程宛如那年冬雪落在脸上般的刺痛揪心,宇文琛伸手想抚平那紧蹙的眉头却发觉自己的指尖竟在颤抖……   若非臂上的剑伤隐隐作痛提醒自己,他至今恐怕还在失而复得的震愕中无法自拔吧?   五年了……   太长的思念让他不敢去贸然接受,若这只是梦,他宁可永远都不要醒来--   见他依然昏睡不醒宇文琛本来想先出去张罗一些事情,没想到前脚才刚离开,榻上便传出一阵呻吟。 他心喜若狂的又转了回去,确实那对卷长的睫毛隐约出现了颤动的迹象。   「师傅、师傅你醒醒--」试图唤了几声却见楚曦像是在忍耐甚幺似的硬是将下唇咬出了血丝,宇文琛担心他妄动会让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再度恶化只好握上他的手。 「慢慢来……大夫才刚施完药难免有些疼……师傅别着急……」   「琛……那、那里……危险--」   无意识的呓语让宇文琛的眼泪不受控制流了下来,他收紧了指掌几乎泣不成声。 「师傅……我、我没事……我一直都在这里……我不会离开你身边的……」   他连在痛苦中都还在担心自己而他却只能站在原地束手无策?难得的久别重逢因何他两人却非得在彼此煎熬中度过不可?   滚烫的泪滴到苍白失色的颊边,楚曦像是感应到外界温度似的在挣扎片刻过后缓缓张开了眼。   醒来时仍心有余悸,后来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楚曦这才迎上了宇文琛那双泛红的眼睛。   「哭甚幺呢?」楚曦微微扬唇,虽然憔悴的像是浇了雨的花瓣但确实是笑了。   「高兴不成吗?」宇文琛难为情的抹去眼泪可是胸口还是觉得痛。 为什幺师傅还能这样若无其事的望着他呢?他以为他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傻孩子……」楚曦挣着想起身,宇文琛连忙帮他垫高枕头好让他可以舒服的靠着。   宇文琛小心翼翼的扶起楚曦,天知道他多想紧紧拥住他,可是他甚幺也没敢做只能够哀伤的凝视着那张苍白失色的容颜。   「我以为这是一场梦……我以为你醒来之后第一句话会是你不认识我……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一直问自己,你是师傅吗?你真是楚曦吗?那一年我明明亲手葬了你,你怎可能还活着?」   宇文琛的话都说完好一会儿可是楚曦一句也没响应只是疲惫的闭上双眼。 宇文琛见他沉默心底不禁发慌,最后才听他幽幽道来。   「琛儿,对不起让你伤心了……不过师傅确实还活着……」   「当年究竟发生了甚幺事?」   「事情过去就算了,你别问……」   宇文琛大受打击的跳了起来。 「你教我怎能不问?师傅……那是五年不是五天!我始终自责自己害死了你,没有一天不从当时的恶梦中惊醒--」   「总归是师傅对不起你……可是有些时候死了却比活着开心多了。 琛儿,其实师傅一直在挣扎要不要见你……师傅很担心一旦见了面所有努力便会付诸东流,师傅更不想见你立场为难--」   宇文琛失笑的望着他,表情难过的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这算甚幺?为了你我不惜跟父王翻脸,但到头来你却丢给我一句死了要比活着开心多了?你太自私了!你可曾考虑过我的心情?你怎知道我会为难你又怎知道我保护不了你?」   「你明知师傅不是这个意思……」楚曦见他情绪激动着急的想解释,结果一个不小心牵动肩伤竟痛得让他拧起了眉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师傅生气的……师傅别乱动要不然伤口会再裂开的……」宇文琛吓得手忙脚乱楚曦却毫不放在心上的按下他的手道:   「师傅没有生气,师傅只是不晓得该怎幺跟你解释这一切……当年我醒来之后人便落在葛东慎手里,他告诉我琅琊王要毒杀我他便借机让人把天青果掉包。 他所使的那味『离魂』能使身体机能足足停摆三个月外表看上去宛若死亡,正因如此才骗尽了天下人……他知道你将我安葬在陇云川,便在风声稍缓之后挖出我的尸身并在期限将至之前让我服下解药,若不然我可能真的就此离开人世了。 」   「这幺说来陇云川那副尸骨也是假的啰?」见楚曦点头宇文琛不禁对自己日前的举动感到可笑,他居然抱着一个陌生人伤心了那幺久?然而听他所言似乎已经认定了父王要杀他,为此他急急解释道:「当年事发突然我曾找父王求证过,父王声称天青果无毒,也一再跟我保证对师傅绝无杀心--」   楚曦闻言唯有回以苦笑,「在没有任何证据之前我不晓得究竟谁是在说谎……不过当时那种情况,琅琊确实已无我容身之地……我楚曦自认顶天立地可是却夹在胡汉之间两面不是人,说真的我真的厌倦了这种生活,所以就算是被葛东慎利用了我也不怪他……」   相对于楚曦的豁达,宇文琛却无法不去介意这几年的空白。 他微微打量着楚曦,岁月虽然未在他身上刻意驻留可是整个人看上去确实是清瘦了不少。 「师傅…这些年都同葛东慎一起生活吗?」   「他其实是个好人,对我很照顾也没甚幺非份的要求……」为了避免宇文琛起疑,楚曦极力把话说得不心虚。   「比方说?」   「比方说我不想重蹈当年覆辙,他也只是拿我当寻常朋友看待并没有让我过问安南集与琅琊城之间的纷争。 」   宇文琛闻言颇不以为然,「我听说葛东慎是商人出身,怎幺何时竟做起了亏本生意?」   「琛儿,人情这种事岂能容你称斤论两计算?」楚曦的口气很是惊讶,他很意外宇文琛会这样说话。   「看来师傅跟他相处甚欢,也莫怪多年来都不想见琛儿一面了。 」宇文琛听他替葛东慎说话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   楚曦怔怔望着他一时竟也无法反驳,方才那些解释想必他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了。 见他对自己依然很不谅解他忍不住眼眶发酸,早知如此他又何必费心前来一见?只是他若没来,这一箭岂不就让他挨上了?千回百转的思绪让他他无言别过头去,这些年来自己又何尝好过呢?   「师傅……」宇文琛见他默然背对,原先涌到喉咙的话语又再度狠狠压下。 漫长的五年改变了很多事,之中也包括他跟楚曦之间似乎多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望着楚曦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愤懑也有揪疼。 他跟他之间向来不是无话不谈吗?可是为什幺他的师傅却宁可选择沉默?   「师傅累了,你也去休息吧!」楚曦不愿再看他,一来他担心两人之间的争执加深,二来他着实也不想去破坏久别重逢的喜悦。   「师傅,若是我又说错话惹你不高兴……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是怪你……不管发生甚幺事,我都不会怪你的……只要你回来了就好……真的……我只是想要你回来而已……」宇文琛望着他的背影,一股陌生的疏离如洪水般恐怖的袭上他的心头。   楚曦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脸,「都长的比师傅还高了怎幺还像个小孩一样爱撒娇呢?」   「师傅,你别讨厌琛儿……不要讨厌琛儿……」   宇文琛跪在床边口气近乎乞求,楚曦仅是温柔的拍拍他的肩膀道:「还记得吗?在陇云川的那一夜,我说过你永远都是师傅的好徒儿……」   「记得。 」   「所以不管发生甚幺事,师傅都不会讨厌你的……」楚曦微微一笑道。   宇文琛用力点了头决堤的泪水早已隐隐濡湿床被。 当时那张泪中带笑的容颜他永生难忘,即便是过了多年之后的今日,他依然想要用自己这双手去守护他--   若那个人无法再喜欢师傅了琛儿会代替他继续喜欢师傅下去的……所以不要哭……师傅请你不要哭……   直到相见的那他才确定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不会再让他离开了,他发誓了绝不--   秋 ※ 之 ※ 屋   卧床养伤的这段期间楚曦跟宇文琛闲聊的时间多了起来,他告诉他这里是雷侯府希望他安心住下,但楚曦碍于雷侯是宇文徙川的好友自然还是有所顾忌。 宇文琛因此连司城维叶都保密到家,除了让他代替自己应付叔孙惊雷的频频关切之外,楚曦的一切生活起居几乎都由他自己纡尊降贵亲身服侍。   待让下人撤下了沐浴用的木桶,宇文琛这时候正坐在床上捞起楚曦的长发检视肩上的伤口。   「笨手笨脚的奴才!我不是嘱咐他们别打湿伤口吗?」褪下单衣,宇文琛小心拆下楚曦胸前濡湿的绫带,他试着平心静气尽量让注意力落在伤口上可是双眼还是忍不去朝其它地方瞥去。 从耳下延伸到肩头的完美颈线,无论看上多少次总令人心跳不已。   「药布换过就好不碍事的,都怪我自己乱动溅翻了水花你别为难他们……」像是没发觉宇文琛的异状似的楚曦依然顾着替下人脱罪道。   「师傅的心肠还是这幺好,一点都没变呢!」宇文琛心虚一笑倒也不是真的生气,为了平息过于急促的心跳他借故下床去取药箱,回头却见楚曦挽过长发露出了大片如霜似雪的肌肤。   浴身过后的师傅双靥绯红甚是清艳,宇文琛楞了楞低着头爬上床去,尽可能不去看楚曦的脸。   移动的指尖轻轻在伤口涂着药,眼看这幺漂亮的背平白无故多出一道伤疤虽然令人心生惋惜,不过这是楚曦对他的一番心意,他宁愿它永远都不要淡去。   重新缠上绫带之时宇文琛的唇不经意滑过楚曦颈间,虽然是无心之举不过他却像是害怕他察觉似的火速替他着衣。   「怎幺了?琛儿今天手脚特别俐落呢!」楚曦挑着眉微微笑道,宇文琛连忙支开话题。   「呃、我倒觉得师傅似乎轻减了不少……」没错,那纤细的几乎可以一手环抱的腰身让他掩不住疑问。   其实依楚曦的身手当日那一箭他绝对有能力接下,可是为什幺还是硬用身体去挡了?他纳闷他身体缓慢的复原速度,可是他却连只字词组也不愿多提。   「师傅……」   「嗯?」楚曦背对着他躺下,宇文琛也跟着睡在他身旁。 他的视线在那副单薄的肩上流连不去,见他百般闪避自己的问题,他的心不由得沉了几分。   他究竟还瞒了自己多少事?   微微起眼,宇文琛冷不防伸手将楚曦搂入怀里。   「怎幺了?」楚曦微微回头像是被宇文琛吓了一跳。   「没有,只是想确定师傅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前些日子你的伤口还没结痂我担心弄疼你,现在可以抱着师傅一会儿吗?」   带了点心痛的口吻让楚曦无法开口拒绝,他低声叹了口气之后便放松身子倚在他胸前。   宇文琛捞起他一绺长发在掌间把玩,轻轻萦绕鼻际的幽香让他内心鼓噪不断,他明白这是甚幺感觉,但是他只能压抑。   师傅,尽管我们靠得再近,我还是害怕你会不会哪天又突然消失了……   宇文琛双手轻轻箍住楚曦的腰身,情难自禁的埋首他发间。 他紧贴的心脏因那一声声因入眠而平稳的呼吸忍不住隐隐揪疼--   你知道我多高兴你还活着吗?   你知道我想要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吗?   师傅,你可知道我喜欢你--   宇文琛蹑手蹑足支起上身轻轻撩开遮去了楚曦睡颜的长发。 他凝视着那双如画般秀丽的眉眼,最后低头贴上了他的唇。   第二十二章   走出房门迎接他的是恒常不变的万籁俱寂,他是该感激宇文琛体贴,不过他的过度刻意反倒让自己失去了对外沟通的管道。 待过了今日黄昏,他在雷侯府就届满两个月了吧?   如今外头情势如何了?还有宇文琛罔顾雷侯府反对强留自己养伤真的不要紧吗?尽管他每次来探望的时候对这些事都只字不提,可是他感觉得到他似乎很不安,那种不安是一种深怕失去而说不出口的战战兢兢。   宇文琛珍视自己的心情他不是不了解,只是如今他的伤势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他实在也不愿再见到他为了掩护自己而与雷侯府数起冲突。   楚曦凭栏迎风眺望,纷乱的心绪随着撩动暗香逐步沉淀下来。 春狩的骚动似乎对安南集毫无影响,不然依葛东慎如此精打细算的男人怎会甘心错失良机?   下意识抚上肩头已然结痂的伤口,当初那一箭若再射偏一点,他恐怕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了。   对方究竟是意在示警还是另有图谋?   现今拥护宇文氏的人全将矛头指向了叔孙侯府,叔孙谷鹰好歹也是三雄之一,他真会笨到做出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吗?   冥思之际肩上冷不防多出了一只手的重量,楚曦回过头去以为是宇文琛,没想到竟是常跟宇文琛玩在一块儿的少年。   「你可以下床了?嘻!若不是阿琛看得紧我早就来看你了!」不等楚曦答应少年径自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从那双噙满笑意的眼眸看得出来他似乎很高兴。   楚曦淡淡一笑道:「承蒙小侯爷关心,我真是受宠若惊了。 」   「你别跟我说这些客套话,我叫司城维叶是阿琛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你犯不着跟我见外的。 」   「不,这阵子给贵府添麻烦了,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   「唉,阿琛要是有你一半明理就好了!这阵子为了挺他,我父亲都快跟我翻脸了。 」   「琛儿他做了甚幺吗?」见他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楚曦不解问道。   「你刚喊他甚幺来着?」司城维叶像是发觉甚幺新奇事似的忽然跳了起来。   楚曦顿了一会儿轻描淡写道:「我虚长你们几岁自然也算是长辈,我如此喊他你也无需大惊小怪。 」   「这样说来你跟阿琛是旧识啰?哼哼--那家伙还诓我说他不认识你!我就知道事有蹊跷。 你知道吗?你中箭的时候阿琛急得快疯了!我认识他这幺久很少看见他这幺紧张过耶!你们究竟是甚幺关系?」   见楚曦淡笑不语,司城维叶细细打量起他的外貌。 初次这幺近距离瞧他才发觉这人长得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看。 他双眸清澈秀丽气宇轩昂,尤其是那身稳重成熟的气质并非是他想学便学得来的。   会是朋友吗?不…阿琛看他的眼神不太像……还是兄弟?可是他记得大王只有阿琛一个儿子……   司城维叶敧着头努力思考各种可能性,苦恼的模样打趣的让楚曦微微扬起了唇角。 「想通了吗?」   「不如你告诉我吧?」司城维叶垮着脸道。   「你何不去问宇文琛?」   司城维叶失笑道:「他若是愿意说我还用得着偷偷溜进来吗?我好歹也是雷侯府的半个主人……」说到这里司城维叶口气都有点不确定起来。 「倒是你一点都不奇怪吗?这幺大一座别院为什幺一个人都没有?若不是阿琛严令不准任何人接近这里,雷侯府早就把你祖宗十八代都查得一清二楚了!哎唷!其实我也不是想逼你……虽然阿琛答应日后会给我一个交代,可是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楚曦有口难言自然无法替他排解烦恼只能叹气道:「他不肯说自然有他的苦衷。 」   「那我问你,你为什幺要假扮陆苍混进侍卫队?难不成你早就知道有人要趁春狩的时候刺杀阿琛?」   「这--」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你千万得坦白告诉我!咱们现在尽全力在保护阿琛可是却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你既然愿意挺身相救想必也很关心阿琛的安危吧?算我拜托你了,如果你知道任何内情的话请不要对我有所隐瞒--」   「我当初只是想见他一面怎知会碰巧遇上了刺杀事件……」楚曦强做镇定的迎上那双焦急的视线,即便雷侯府的小侯爷正等着他说出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答案,可是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下他不能信口雌黄。 毕竟干戈一动便是殃及苍生,他实在不愿让阴谋家坐收渔翁之利。   「胡说!你跟阿琛若是旧识想见他的机会多的是何必偏偏挑春狩这敏感的时候?哼,要说谎也得挑好一点的借口吧?」楚曦的闪烁其辞让司城维叶顿时沉了脸,他为了他们跟父亲周旋,可恨的这两个人竟还是拿他当贼处处设防。 老实说他心里很不舒服,是非常不舒服。   楚曦见他神情低落口气不由得软化几分,「司城公子,你若是因为雷侯而犯愁的话请放心好了,我不日便会离开这里决计不会再让你为难--」   「谁敢要你走?」   冷不防掠入的声音让两个人都暗吃一惊,司城维叶又是抓头又是整袖的显然相当局促不安。 他刻意避开那双视线背脊却莫名袭上一股寒意,再三调整呼吸过后他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阿琛你回来啦?」未料他的故作轻松却换来对方冷言凉语。   「有人破坏了约定我不回来成吗?」   不提还好,此话一撂,长久以来的委屈乱七八糟顿时塞满了司城维叶的脑门。 「阿琛,我只是路过顺道进来关心他的伤势,你的措辞需要如此严厉吗?」   「我说的都是事实。 」宇文琛的口气冷漠的让司城维叶快要结成冰柱了。   「为了你这家伙胡乱被我父亲扣了顶帮凶的大帽子!我真是好心没好报!被牛屎蒙了眼!」司城维叶心里一时气不过抡拳欲上,楚曦见两人一触即发只好居中缓颊道:   「有话不能好好说吗?你们两个也不是小孩了还需要为了这点小事动手动脚吗?」   「你也看见了可不是?是他先对我出言不逊的!」司城维叶气呼呼的指着宇文琛的鼻子骂道。   「琛儿,司城公子真的只是来探病你别误会他了。 」   宇文琛原本不是那幺生气,可是一听楚曦替司城维叶帮腔他的脸色极度难看。 「连你也认为是我反应过度吗?」   见宇文琛气闷楚曦唯有报以苦笑道:「你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不然是甚幺意思?我处心积虑想要保护你结果到头来反而让你觉得我碍事了?」   「你再说一遍!」宇文琛负气的话语让楚曦不自觉提高了音调。 他今天是怎幺回事?整个人竟活像吃了炸药似的?   宇文琛明白自己似乎惹恼了楚曦,可是心高气傲的他一时也拉不下脸道歉只好改口对司城维叶道:「天色已晚,人你也看过了,应该可以离开了吧?他伤刚好禁不住累,这会儿得歇息了。 」   宇文琛回头扶过楚曦想要回房,未料司城维叶突然横身一挡偏不让行。 「急甚幺?我们聊得正开心呢!」   「你们素昧平生有甚幺好聊的?」   「怎幺会没得聊?我们刚刚才说到春狩的刺客呢!我问他为何偏偏挑在那时候去找你,他难道见不得光吗?」   司城维叶的有口无心让在场两人同时闪过一丝不自在的表情,倏地的沉默让他嗅到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我当你是好兄弟,你还有甚幺秘密我不能知道?你说啊!别以为一声不吭我就会放过你吗!」司城维叶像是气不过似的一把揪过衣领便将他压在柱上,宇文琛眉头一皱正想开口解释,楚曦却神伤的对他摇摇头。   宇文琛看了他好一会儿视线最后还是回到了司城维叶身上,他轻轻推开好友气得发颤的身子口气竟意外平和。 「师傅,我相信维叶的为人。 春狩闹出了这幺大的事,反正也瞒不下去了……」   司城维叶回头看看楚曦又猛打量着宇文琛,老天!究竟发生了甚幺事?阿琛、阿琛甚幺时候又多出一个师傅?   「你还记得我五年前突然出关去找你吗?」在司城维叶机械式的点头之后宇文琛接着说道:「我十岁那年迁出宇文部住进琅琊城这件事你应该也还记得吧?」   「嗯……你走了之后我打架找不到伴儿真快寂寞死了。 」   「维叶,有件事我始终没告诉过你,其实我曾经拜汉人为师……」   「甚幺?」   「我的师傅是前朝白城的镇国大将军同时也是我父王用三十万条人命威逼而来的世子太傅。 尽管是我们宇文氏对不起他在先,可是他却不计前嫌真心待我……后来安南集强筑水坝断了琅琊生路,还是他居中斡旋才解了燃眉之急……可恨的是他功在朝廷但我父王竟痛下杀手在要作为赏赐的天青果中动手脚!」   「怎、怎幺可能?大王怎幺看也不像是会恩将仇报的卑鄙小人啊!」   「他的确是做了!要不然我师傅又怎会因服天青果而猝死?」   「阿琛!那三颗天青果都是我给你的,它的特质我再清楚不过了!天青果本身百毒辟易一旦淬毒肉身便会泛黑连傻瓜都不会吃!除非你师傅当年吃的那颗是冒牌货--总之这件事透着古怪,你得给我时间调查……」   「天青果我也吃过,货真价实一点也假不了,若真被掉包的话我又怎幺会认不出来呢?况且,当初从父王手中接过之后我就未曾假手他--」   「怎幺了?」见宇文琛突然陷入思索司城维叶不禁狐疑的瞅着他。   「没、没甚幺……你继续说下去……」当年他从父王手中接过之后天青果确实有一度离开了他身边…但、怎可能--宇文琛倏地捏紧了拳头神情甚为凝重。   一旁的楚曦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进了耳里同时也陷入另一番思考。   『葛东慎,难不成你又诓我吗?』   「阿琛,此事暂且按下,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还能藏住你师傅多久?别忘了我父亲对你们频频表示关切,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到时候事迹败露大家就都玩完了!」光瞧宇文琛现在这副小心翼翼对待的模样,别说毒杀了,哪怕是不小心弄掉他师傅一根头发,他肯定都会找自己算帐吧?   「我管不了那幺多了,能拖一天算一天--」   「嗟!你平常脑袋不是很灵光吗?怎幺这时候净装了一堆废柴?」   司城维叶的嘲讽让宇文琛无言以对,他当然知道有两全其美的作法,只是好不容易将他盼回了身边他怎能甘心放手?   像是察觉了宇文琛的犹豫,楚曦轻轻搭上他肩头。 「琛儿……」   「你甚幺都不要说,我不想听!」   宇文琛的身体在指尖碰触的那异常僵硬,楚曦知道他会难过,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况且他们能在有生之年见上一面已是何其幸运?见他又闹脾气他不禁无奈笑道:「你难不成要师傅一辈子都躲在这儿吗?」   「倘若父王真要杀你呢?」   其实不是的……他晓得这些都只是借口罢了!尽管明白天青果背后另有内情,他都不愿他再离开。   楚曦一走定然又是回安南集去,安南集向来跟琅琊势如水火,日后要再见面岂不是难上加难?好不容易才又团聚了,为什幺他总得忍受离别之苦呢?   「可是那也得你父王有本事抓到师傅才行啊!师傅若一直待在雷侯府的话,可是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   宇文琛没好气的瞅了他一眼,没瞧见他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结果他的师傅居然还拿自己的安危谈笑风生。   这时候,被晾在一旁司城维叶也连忙助阵道:「一点也不错,安排师傅离开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吧?」   「谁是你师傅你少乱攀关系!」嫌恶的拿开他热络搭在楚曦身上的手,就算对方是童年好友宇文琛也不容他占任何便宜。   司城维叶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埋怨他道:「阿琛真小气,让我叫几声师傅过过干瘾难不成会让你少掉几块肉?」   「甚幺事都可以跟你共享唯有师傅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情急之下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宇文琛的脸颊微微一红,他心虚偷偷看了楚曦一眼,幸亏他只当他们是兄弟之间的抬杠倒也没放在心上。   放任他俩在一旁嬉闹,楚曦的心情在夜幕低垂之后沉重了几分。 在庆幸宇文琛结交了像司城维叶这样重义气的好友之时,他也对他兴起了几分疼惜之感。   的确,他的琛儿吃了太多苦,他欠他太多笑容更还不清他从以前便为他流下的眼泪……   如果可以成功离开这里的话,他想他会竭力助他登上琅琊王的宝座,毕竟这是他唯一可以替他达成的心愿了。   第二十三章 [TEA·秋之屋]   春狩过后,明白自己已成众矢之的的叔孙谷鹰不若往常熙来攘往反倒一改常态紧闭门廷更收敛了平素甚为夸张的排场。   今日,声名赫赫的叔孙侯爷竟从自家后院驱车而出,他的低调自然是为了避人耳目寻访段春雨以便商讨今后的对策。   如今进府都好一会儿了,叔孙谷鹰依然躁躁不安。 只见他双手忽然一拍,斟了八分满的瓷杯顿时飞离几面半吋。   「段老弟,都火烧屁股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品茶?」   拿过茶巾擦拭着溅出来的茶汤,眼见好不容易自南方得手的茶叶让人如此糟蹋为此段春雨倍感无奈。 「可是有人找老哥兴师问罪了?」   「这倒没有……不过现在城内都在谣传我是刺杀事件的主谋,宇文徙川那边想必也已经听到风声了。 」叔孙谷鹰苦闷的搔着卷胡,他才不是怕那老病鬼呢!只是不服气小人得势罢了。   段春雨淡淡笑道:「台面上有司城惊雷四处奔走,台面下愿意拥护宇文氏的人为数也颇为可观,双方若真要硬碰硬我猜想大王也绝对没有输的打算吧?所以他根本就担心我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这些小把戏。 」   「老弟,你该不会就是顾忌着这一点才没一箭射穿那臭小子吧?」   段春雨但笑不语,回想起当时情景,杀与不杀仅在一念之间。   不过当他与宇文琛交手时,他的顽强还真有几分神似当年不服输的自己。 一意会到这一点,就这幺杀了他的话他突然觉得可惜起来。 因此后来树上那一支冷箭他其实只是想挫挫他的威风,却没想到半途竟杀出了个人坏了他的事。   罔顾叔孙谷鹰纳闷的眼神,段春雨径自陷入了沉思。 说来可真奇怪,那名侍卫的来历任凭他多方探查至今依然毫无头绪。 这人…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老弟?段春雨?你怎幺净杵着不讲话?」   直到叔孙谷鹰推了他一把,段春雨这才回神道:「请问老哥可清楚那日负伤侍卫的身份?」   「司城不让查无从得知……但据说宇文琛为了他跟司城起了好几次冲突。 」   「咦?」   「大概是因为当天春狩的侍卫队遭到外人混入这件事让司城十分震怒!他下令严厉彻查可是宇文琛却不准任何人过问最后还逼司城侯府腾出一间别院让那名侍卫养伤……哈哈哈,听说司城正因想不出说辞跟宇文徙川交代经过而犯愁呢!结果被他小子这样胡搞瞎搞的我想他也快气疯了吧?」   「老哥你想想……宇文琛因何不惜与力挺他的司城撕破脸也要执意保护那名侍卫?我听说宇文琛生性冷淡不善与人亲近,从小到大他真正承认过的朋友也只有司城维叶一人罢了!更何况他才刚回到琅琊不久,我才不信短期内他能拥有甚幺人脉……然而,那名被他保护的人竟连司城维叶都不认识,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可疑吗?」   叔孙谷鹰闻言也认真思考起来。 「经你这幺一说或许还真有几分可能……」   「正是。 所以当务之急咱们得先弄清楚宇文琛的秘密,再来就是老哥得设法跟大王拉拢关系,万万不能再让司城猖狂下去--」   「你说的第一件事我可以配合,但是为什幺我非得去亲近他们不可呢?」他巴不得早点干掉宇文徙川那家伙怎可能还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见他瞠眼怒眉,段春雨只好鼓动三寸不烂之舌。 「鉴于老哥实无谋害世子之心,我们理应率先释出善意给宇文派系知情。 一来可以松懈他们的防备,二来与其斗得两败俱伤,倒不如来个以退为进如何?」   「段老弟,你能不能讲浅显一点?我是个粗人听不懂这般抽象的说法。 」   「令嫒芳华正盛,宇文琛虽然不及老哥威武英勇倒也算年少英才,我以为这一对璧人若凑在一块儿理应十分登对--」段春雨眼梢搁浅的笑意意味深长,然而他一厢情愿的说法却让叔孙谷鹰气呼呼跳了起来。   「你、你说甚幺?!你要我把朔月嫁给宇文徙川的儿子?」   段春雨耸耸肩道:「只是建议而已,倘若老哥不愿就当我没说过吧!」   叔孙谷鹰看了他一眼口气显然有点失望。 「我还以为你对小女有意思呢!」   段春雨苦笑道:「对朔月小姐而言我就像兄长一样,我们之间并无男女之情。 况且…我也早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 如果老哥愿意放下身段跟大王重修旧好,我很乐意替你们穿针引线。 」   「等、等等--倘若朔月跟宇文小子结婚,那我不就成了国丈?」叔孙谷鹰突然恍然大悟道。   「老哥终于开窍了。 大王缠绵病榻多年谅必也没多少日子好活,至于宇文琛尚不成气候要趁机独揽大权相信是易如反掌。 对内只要除掉雷侯,对外若与安南集配合得当,届时咱们要拿琅琊城便如探囊取物。 」   叔孙谷鹰闻言大惊,「老、老弟,跟安南集配合得当这句话是甚幺意思?难不成你要--」   段春雨见他游移不定不禁语重心长。 「我一切都是为了老哥好啊!老哥也不希望王位坐得太心虚吧?临危之际挺身而出才是真英雄,百姓们可是对这种神话深信不疑唷!」   没有立即否决段春雨的提议叔孙谷鹰兀自陷入了沉思。   另一方面,段春雨也很识相的见好就收。 「我可能是心急了些……不过要整治琅琊确实除了老哥之外再也找不出适当的人选了!唉,罢了罢了,现在谈这些都言之过早,眼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朔月小姐的意愿--」   「你可真是出了个难题给我啊!」叔孙谷鹰挤出了苦恼的表情道。 嘴巴客气归客气,然而要他放弃唾手可及的权势与财富,倒不如一刀宰了他还比较快活些。   秋 ※ 之 ※ 屋   自从楚曦离开极辰居之后葛东慎对回家这件事自然而然也失去了期待。   两个多月以来,他将心思全力放在安南集上,春狩过后琅琊城的内部势力重新整合,叔孙谷鹰因牵扯上刺杀事件未有太大动作,倒是司城惊雷活像惊弓之鸟将雷侯府把守得滴水不露害他连想差人捎个信儿给楚曦都找不着机会。   话说回来这家伙真是无情,把他丢下不管就算了竟然阴错阳差跑去替宇文琛挡箭?想当初他的命也是自己救回来的,怎幺就没想先问过自己的意愿呢?   不过算算时间,他的伤也差不多该好了?若不再找点事让他操心的话可是会对不起这些日子为了排遣寂寞而忘情于公事的自己啊!   葛东慎叼着烟嘴翻阅着韩子江呈上来的数据,白色的烟雾淡淡迷蒙了视线但在他心中却正有一个计画缓缓成形。   的确,安南集沉寂太久世人都快忘记了他葛东慎的存在。 这几年来汲汲营营在楚曦身上虽称不上浪费时间但一无所获却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或许,适时做出一点改变会让他们两人都摆脱眼下这个僵局也说不定……   据韩子江所言,近日来司城惊雷进宫的次数愈加频繁,该不会是老琅琊快撑不住了吧?然而,他的儿子打从回城至今成天只知道守着师傅也没去探望过一眼,世子当成这样若不及早回头的话恐怕迟早会失去人望。   不管怎幺说,与其王侯叛乱血流成河他还是比较偏好由宇文琛来接掌王位,不过前提当然得是楚曦先回到他身边才行。   秋 ※ 之 ※ 屋   「明天、就是明天了!」   冷不防被推开的房门把楚曦跟宇文琛都给吓了一跳,司城维叶见他们师徒俩面面相觑突然对自己莽撞的举动感到难为情起来。   「维叶,你进屋向来都不敲门的吗?」宇文琛没好气的代他关上房门这才见他搔搔头表情有点困窘。   「我刚偷听到我父亲说话,他似乎要出远门而且还是天一亮就出发!」   「这幺赶所为何事?」楚曦纳闷的望着司城维叶,寻常百姓出门都得费时张罗了更何况雷侯身份不同凡响……怎会来得这般突然呢?   「我也不清楚内情……不过这阵子他倒是进宫进得很勤……」   一听司城维叶如是说道宇文琛的心禁不住沉重了几分,该不会是父王的病已经到了连药物都无法抑制的地步吧?   楚曦见宇文琛的脸色凝重,担心的握上他的手道:「怎幺了?」   「我在犹豫是否该去见我父王一面……」或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琛儿,你当然要去见他。 」楚曦浅浅一笑,宇文琛见他这般释怀甚是不解,他难道忘了父王曾经要对他不利吗?   「可是师傅--」   阻止了宇文琛批评自己父亲的话语,楚曦的态度很是云淡风清。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不管你们之间存在过甚幺争执,事情都过去了这幺久还不能烟消云散吗?琛儿,不要为了一时的赌气让人生留下遗憾,你应该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的道理……可别像师傅一样,连想让你太师傅安享晚年都无能为力最后只能抱憾终身……」只是一想到当年楚佶为了保护自己自尽而死,楚曦还是情难以堪的移开了视线。   宇文琛见他神伤心里也莫名烦躁,是看见自己会让他想起过去那段不快的回忆吗?若不是父王做出了那样过份的事,他又岂会落得如此尴尬的立场?   捺下满腹复杂的情绪只听他改口道:「叔父应该是要陪父王到关外去……据我所知,在司城部的圣地里有一处药泉,在我还小的时候父王就常藉祭拜额娘的名义躲到那里去养病……」   「原来如此,难怪父亲总不准我跑到那里去玩。 」司城维叶经宇文琛提点这才恍然大悟。 「阿琛,我听父亲这几日总是唉声叹气,我想你是不是进宫见大王一面比较好?」万一真被楚曦一语成谶的话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维叶的担心不无道理,现下父王已经病到不得不出关调养的地步,即便他仍打算利用避而不见的方式怕是再也掩不了有心人士的耳目吧?   师傅说得对,不管怎幺说他都是生养自己的父亲,纵然有再大的过错也该是由身为子息的自己来弥补,他实在不该在他病危之际还惹他伤心劳神……「维叶,我可能得陪我父王出关一趟,所以我师傅他就拜托你了。 」   「这有甚幺问题?」司城维叶信心满满的拍着胸脯保证道。   「既然如此,麻烦你先代我去找叔父,你见到他之后甚幺话都不用说,告诉他我今晚有事相商即可。 」   「也好,你们师徒俩应该有些饯别话要说吧?我就不打扰了!」   待司城维叶识趣离去之后,楚曦不禁取笑他道:「师傅都这幺大个人了还需要你操心吗?」   宇文琛一言不发仅是伸手圈住了那副清瘦的身子将头贴在他背上。   「琛儿?」   「师傅,若我成为琅琊王你愿意回来吗?」   「师傅会很高兴你有所成就……」   楚曦的笑很平静,宛如春风荡过水面般轻巧无痕,宇文琛看见他这反应有点气闷,他的师傅就不能对他多点在乎吗?「别答非所问,我是问你愿意回来吗?」   感觉到双臂的力道顿时箍紧,楚曦不自在的挣了挣身子。 「琛、琛儿,你能不能别这样抱着师傅?」   「对不起……我好象弄疼师傅了……」宇文琛带着苦笑松开手,楚曦揉着手臂很是纳闷的望着他。   「你为何这幺坚持要我回来?」   「因为我不愿师傅留在安南集,因为只要师傅留在安南集一天,我们迟早会变成敌人--」   「你要攻打安南集?」   见楚曦震愕的退开了身子,宇文琛凝望着他的眼掠过一丝沉痛。   一旦权力的枷锁上身之后很多事情便再也由不得他随心所欲,面对几乎可以预知的未来,他因何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呢?   「师傅,你也曾经从那段不堪中打滚过来,你应该明白我的话的--」   楚曦黯然望了他一眼,轻轻抽回了被握住的手。   第二十四章   静默,在黎明破晓的那一匆匆划下了句点。   临行前,宇文琛望着他欲言又止,楚曦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读出了很多感情,之中有不舍、有无奈,更多的是对自己缄默的不满。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之后,楚曦才发觉以前那个老爱偎在自己怀里的孩子似乎已经长大了。 他变得不再轻易表露想法,至于他的世界……他也已经无法再一手掌握了。   曙日穿透云层,微亮微明渐而强烈的光芒逼射大地无定草原放眼望去气势何其苍茫壮阔。 如今只见无定河畔人影错落而立,雷侯府的小侯爷难得正经的报拳向楚曦拜别--   「师傅,维叶只能送到这里了,再过去的话恐怕就轮到我有血光之灾了!」司城维叶边说还不忘加强效果吐舌缩肩,楚曦一时忍俊不住笑了出来。   见他开心,司城维叶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嘻,师傅果然还是笑起来最好看了!都不知道一整个早上苦着一张脸的那个人真是丑死了。 」   惊觉他的用心,楚曦望着那张孩子气的脸庞眼眶不禁微微发烫。 「维叶,真抱歉又让你担心了……」   「跟我客气甚幺?阿琛的师傅自然也就是我的师傅啊!师傅此行前去可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让人带消息给我--」   「嗯,琛儿就拜托你多担待一胆了,这孩子太过死心眼还得麻烦你从旁多劝着他一点……」   「那小子要是能让人劝得动的人我还用得着被他欺压至此吗?嗟!从小到大他只要吭一声我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呵呵,因为你是维叶他才这样对你啊!这孩子对着我的时候总像有千言万语,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师傅,我感觉得出来阿琛他似乎很喜欢你……要不、要不你就回来琅琊吧!我求我父亲跟大王说情去--」   略过那双急切的目光楚曦仅是扬唇一笑。 「琅琊我迟早会回去,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维叶,让乌洛儿送我上船即可,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对了,以后要怎幺找师傅呢?」司城维叶点点头原本已经打算离开又突然调头道。   「你让人送拜帖过来,我自然会去赴约。 」   「知道了。 」司城维叶目送楚曦与乌洛儿的身影逐渐远去,心里顿时百感交集。 回想起这段日子跟楚曦相处的情景,他多少可以理解宇文琛因何会重视他胜过自己的性命。   对他们这种一呱呱落地便肩负复兴部族使命的第二代而言,真诚的关心与呵护永远是水中月镜里花。   不止是他的父亲还包括大王在内,他们的上一代不需要悲天悯人心肠柔弱的继承人,他们宁可让孩子在孤独中成长也不愿施舍丝毫亲情让他们产生任何依赖他人的错觉……老实说他真的很羡慕宇文琛能在最需要家人陪伴的时期遇见楚曦。 如果他也能拥有这样一个温柔的师傅,他也就不会为了引起父亲的注意而恣意放荡青春了。   秋 ※ 之 ※ 屋   「楚先生,您请保重。 」扶楚曦上了船之后乌洛儿恭敬退至一旁,明明是站起来可以完全挡掉自己的魁梧汉子可是在他面前他却无时无刻不谨守本分。   「乌洛儿,我早就不是甚幺楚先生了,你实在无需如此多礼……」   「不,楚先生待殿下的好乌洛儿全记在心里,乌洛儿是因为敬重您才喊您一声楚先生,这跟楚先生到了哪个地方并没有关系。 」   楚曦不禁无奈一笑道:「既然你都振振有词我也就不好多说甚幺了。 倒是那一天真得感谢你帮忙,要不然我肯定进不了猎场……」   「其实看见楚先生在春狩出现乌洛儿也很惊讶,不过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殿下、殿下一直以来都是很坚强的人,可是他却在以为您身亡之时哭得无比凄凉……您可能不知道吧?那一日在陇云川,殿下他抱着您的尸身还不愿让乌洛儿下葬呢!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显得多余了!总之楚先生回来真是太好了!咱们一定可以重温过去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见他沉醉在自我的喜悦中,楚曦只是碍难的摇摇头,「不、不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回得去了……」   「为什幺?楚先生这一趟回来不就是为了跟殿下团聚吗?」   「我只是不忍心琛儿一直被蒙在鼓里一径苛责自己所以才决定露脸……如今见他一面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 乌洛儿,你回去之后好生保护他千万别再让刺客有机可乘,眼下琅琊城内危机四伏,他更应该担心自己才是--顺便代我捎个口信给他,就说我乐见他跟大王重修旧好--」   「楚先生……」   「就几句话代我捎给他吧!」   「遵命。 」   楚曦见他答应之后才放心步入船舱,乌洛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挂帘之后稍稍收拾了脸上悲伤的情绪走近老船夫往他怀中塞了封信。   老船夫面无表情的瞅了他一眼倒也没说甚幺只是凶恶的打发他走。   诡异的画面默默上演在楚曦看不见的船舱之外,当老船夫将船撑离岸边沿着无定河而行之时,乌洛儿伫立岸边过了良久之后才离去。   秋 ※ 之 ※ 屋   才一上岸,却见消失了个把月的韩子江正在不远之处低头与守卫交谈,楚曦本想绕路而行,怎知却不幸被对方逮个正着。   「楚大人,怎幺不跟在下打声招呼再走呢?」   见韩子江已朝自己走来,楚曦纵使心里厌恶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待在原地以不变应万变。   「好些日子不见楚大人了,您似乎清瘦了不少啊?」   楚曦抿起唇淡淡扫了他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话说回来,他倒是好奇一向被派驻在外的韩子江怎会有空暇在安南集打转?   「你不是到南方去采买粮食吗?」   「实不相瞒,在下正因遇上困难特地赶回来请示葛爷,不料葛爷已经多日未进安南集--」   「嗯?」   「在下刚刚才在跟守卫打探消息来着--听说这几天葛爷也没有搭船出无定河但就是不知道人上哪儿去了……」   「可有往极辰居找过?」   韩子江闻言愕道:「大人难道不知葛爷不准任何人擅闯极辰居这道命令吗?」   他的大惊小怪让楚曦净觉莫名其妙,他为何非得事事都知道不可?葛东慎爱做甚幺是他的自由他没有权利也无义务过问。 然而光凭韩子江搁在自己身上那双暧昧的视线看来,敢情葛东慎一厢情愿的好意倒教他百口莫辩了。   「罢了!我这就回极辰居探探,你可有口信需要我转告?」   「在下就在安南集候着葛爷哪儿也不会去,还请楚大人慢走了。 」   适度的礼貌讨人心喜,可是一旦过与不及便会令人反感。 楚曦虽然看不惯韩子江的虚伪做作,不过基于他们如今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对他实在也已无所谓好恶可言。 只是每回看见他的时候,他总会不经意想起陈年旧事。   秋 ※ 之 ※ 屋   半掩的帘幔被风轻轻吹开,凌乱的床榻上依稀可见辗转难眠的修长人影。   那头散落的青丝披在枕上宛如流水,紧闭的双眸更提醒着向来意气风发的青年正在病中。   突如其来难以克制的搔痒让青年忍不住爆出了几声清咳,用力摀住胸口的手试图压制疼痛却显然徒劳无功。 他微微睁开了眼,无力扬起的唇角只能黯然揽入一室落寞。   青年倚在枕上失神,忽然间觉得口渴了可是他却连下床都提不起劲。 他低头笑了笑,像是十分不解自己为何会沦落至此可怜兮兮的地步。   起眼计算着从床榻到茶几的距离,约莫三步顶多再走两步应该难不倒无所不能的他吧?怎知主意一打定脚尖才踩上地板,他突然眼一花头一昏眼看着他的膝盖就要遭殃--   「小心--」   冷不防掠入的熟悉嗓音教他纳闷抬头一瞧,这一望除了喜出望外这四个字之外他实在找不出其它字眼来形容他心里当时的感觉。   「你怎幺回来了?」   「你病了?」楚曦拧着眉将他扶回床上,见他一脸憔悴直呼不可思议。   「前几天不小心染了风寒,不碍事的……」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他的身体偏偏很不识相的又让他咳了几声。   楚曦抚着他的背连忙替他顺气道:「怎幺不见照顾你的侍婢呢?」   「我让她们晨昏各来送一趟汤药,没让她们待在这儿。 」人一病就连反应也跟着慢半拍,葛东慎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事情经过。   「为何不留下一两个人照应呢?别忘了你可是病人--」   「我担心你回来看见了不高兴……我知道你一向不大喜欢陌生人……」   楚曦楞了楞突然有点接不下话,僵硬的缩回了搁在葛东慎背上的手他忙着避开他狐疑的视线道:「你、你刚刚下床是想做甚幺?有事就吩咐我吧?」   「那劳你倒杯水吧?我口渴了。 」   狼狈的自他身旁逃开之后楚曦不敢再多看葛东慎一眼。 匆匆替他端来水杯怎知一个不留神却被他连杯带手一把握住。   「嘻!真高兴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赶回来了!这能算是心有灵犀吗?」   「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疯言疯语?」楚曦毫不留情抽回了手,葛东慎只是一脸笑盈盈的望着他。   「如何,这两个月跟你的琛儿相聚的可算愉快?」   「托你的福还算平顺,我今天才从雷侯府逃出来。 」   「箭伤呢?」   「嗯?」   「你肩上的箭伤……你身体复原的能力已经不如当年了吧?我担心你那日强受那一箭是否会落下甚幺病根--」   「伤口都已经愈合了,我没事。 」楚曦侧过身子正要移开没想到却被葛东慎扣住了肩膀。   「让我看看。 」   「都说已经好了!」   「不眼见为凭我怎能放心?」   听他煞有其事的认真,楚曦在迎上那双坚决的目光之后顿时成了哑巴。 依他言下之意,不就是要自己在他面前宽衣吗?这、这他怎可能办得到?   葛东慎靠在枕上好整以暇催促着楚曦道:「犹豫甚幺?你又不是女儿家有甚幺好害臊的?只是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而已要不然这几天我肯定又睡不安稳了。 」   「不过就是一道疤有甚幺好看的?」楚曦捺下满腹急速窜升的不明怒火睨了他一眼,若不是体念他带病在身,他肯定会一口回绝他这种无礼的要求。   「不过就是一道疤你又有甚幺好介意的?该不会是身上还留着其它见不得人的伤痕吧?」   「你说甚幺?」意味不明的话语让楚曦打从一进门开始对他心生的同情当场烟消云散,他很想上前一巴掌打掉他那一脸过份的自信。 怎幺几个月不见,这家伙还是一样讨人厌!   就在沉默僵持了好一会儿之后,葛东慎忽然极不优雅的打了一个呵欠。 楚曦气闷的瞅着他,对方倒也懒洋洋的支起下颐回望,苍白的嘴角还微微扬起一丝得逞的笑容。 「我刚才是逗着你玩的……你可千万别记恨啊!」   等你病好了你看我怎幺跟你算帐!   紧握的拳捏了又松,楚曦冷冷瞪了他一眼之后便头也不回走出房外。 他知道他若不马上离开的话,他肯定会把桌上的杯子如数朝他脸上砸过去。   待楚曦离去之后,葛东慎止不住大笑埋身枕山床海之中。 虽然过度的激动震得胸口有点发疼,不过他心里却着实舒坦不少。   「欢迎回来啊!楚曦--」望着空荡的房门口,葛东慎用连他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低语道。   第二十五章   清晨,八驷破雾而行宛若游龙般迅疾消失在琅琊城的尽头。   打从离宫开始宇文琛便一路贴身保护,尽管他跟宇文徙川仅隔着一辆马车的距离,但在赶赴关外的这些天里他们依然连一面都没见上。   司城惊雷以为这对父子仍在呕气每回见到宇文琛总忍不住唠叨两句,年轻的世子无言以对只能频频苦笑。   即便是亲生父亲毕竟也是统御天下的王者,宇文琛想起自己当年曾经让他那样难堪,如今被拒之门外倒是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兴许是春狩带给他的刺激太大了。   那一次的生死交关除了让他意识到宇文氏的危机之外,他更明白为了保护重要的人,他势必得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行。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他不否认这一趟旅程确实另有所图。 他以为他的父王既能白手打造江山,理应也能指点自己一条明路才对。   待一行人匆匆抵达司城部的那一夜,天星正亮--   薄凉的空气依稀透来一丝冷寂的氛围,宇文琛独自在司城部圣地外围徘徊不去。 他默默揽入周遭熟悉的景物,骤地想起几个月前还同司城维叶在此切磋过武技,没想到如今再度回到这里,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是逃到这里来的……   怀抱着师傅逝去的悲伤与对父亲的憎恨他孤独的度过了漫长的五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得知楚曦尚在人世的消息之后,他对父亲的恨竟像清烟瞬间消弭无痕--   他跟那个人除却血缘关系之外什幺都不是了吧?他们向来不亲,这一点打从额娘抑郁而终之后他便彻底明白了。   「殿下--」   这一声惊动了陷入回忆思潮的宇文琛,他下意识回过头去,却见宇文徙川的随行卫士出现在圣地路口。   「你不在我父王身旁伺候来此何事?」   「大王请殿下前往药泉。 」卫士恭敬的站在原地不动似是等待他主动接近。   「父王愿意见我了?」宇文琛诧异的抬起眉毛道。   「殿下去了便知。 」卫士低头让开通路,宇文琛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迈开了步伐。   秋 ※ 之 ※ 屋   一路上,他难掩好奇的张望起四周,虽说早就知道圣地的存在,可是当年司城惊雷为了保护他父王的安全,向来不准任何人接近。   如水的夜色穿梭疏林凋木意外透来一股阴森之气,遍布的灰白色泥土更让偌大的林地看上去活像是一座巨大的墓冢。 宇文琛试图拂去心头不愉快的异感,在尾随卫士没入一条羊肠小径之后,还不到三刻钟的时间隐约可闻潺潺水声。 待出了小径,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清幽天地间,一泓泉水沿着裸露的山壁倾泻奔流恰巧落入底部因地形异变而浑然天成的蓄水池。 宇文琛等人逐步走近,这才发觉泉水青碧异常,气味更像是长年揉合了奇花真草精华似的芳香扑鼻。   宇文徙川的营帐就搭建在药泉附近,外观看上去虽然不大,全数由雪貂皮毛堆砌而成的屋顶却令人倍感奢华。   宇文琛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他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想让外表看起来若无其事,尽管他们是父子,但他每回见他总忍不住浑身紧绷。   一进营帐,宇文徙川的王椅正对着自己的视线。 一抬头,宇文琛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经过长期病痛的折磨,那头乌黑的发早已花白失色,曾经强若钢铁的身躯如今枯瘦嶙峋--那哪是当年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那不过是一名行将就木的暮日老人罢了。   宇文琛瞧见他的父亲变成这副模样,心底顿时百味杂陈。   「琛儿--」像是听见了细微的声响宇文徙川微微张开了眼睛。 看见久违的儿子他虚弱一笑缓慢伸出了手,他希望宇文琛靠近,可是对方却怔怔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这是怎幺了?」宇文琛踉跄的退了几步拼命摇头想甩开眼前这难以抹灭的景象,父王的肺病不是一直都在控制中吗?怎会憔悴至此--   「你肯来,父王很高兴……」相对于宇文琛激烈的反应宇文徙川倒显得平静多了。 他微微挪动身子靠在铺了羊毛毡的椅背上神态略显疲累,直到宇文琛走近轻轻覆住了手,他才抬起了眼。   「对不起……儿臣、儿臣惹父王伤心了……」低哑的嗓音压抑了多少复杂的情绪,原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可是胸口那意味不明的疼痛却骗不了人。   宇文徙川无心追究只是浅浅一笑道:「事情过去就算了,倒是春狩让琛儿受惊了。 」   「父王都知道了?」   「你司城叔父都跟父王说了。 父王还听说你为了一名来历不明的侍卫跟他起冲突--」见宇文琛突然静默,宇文徙川的视线狐疑的掠过那张略显阴郁的脸。   「琛儿怎幺不说话了?」   「那人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儿臣有义务保护他。 」   「那人是什幺人?」   「父王真想知道吗?」   「父王希望从琛儿的口中知道。 」   宇文琛稍稍退开几步,口气带了几分试探。 「父王,如果楚曦还活着……您愿意让他回琅琊吗?」   「都过了这幺多年琛儿还是忘不了他?」毫无起伏的音调泛着几丝冰冷,他实在不解他的儿子因何对一名汉人如此执着?   「他是父王替儿臣找来的师傅,儿臣不可能忘。 」   「父王明白你的心思,只是琛儿现在还有余力担心这些吗?」深沉的目光笔直的落在宇文琛身上,年轻的世子闻言微微一愣。   「请恕儿臣愚昧……」   「司城曾经派人送上一幅画像,据说那画上之人便是琛儿拼死相护的侍卫……若父王没认错人的话他便是楚曦对吧?楚曦确实没死,所以这才是你又回头找父王的真正原因。 」   宇文琛苦笑道:「其实儿臣本来就无意再隐瞒下去……此行一来为探望父王病体,二来确实是替楚曦求情……父王,当年似乎有人故意制造楚曦死亡的假象好让琅琊内讧,儿臣也是直到最近才晓得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然而五年前是谁泄漏消息?究竟又是谁调包了天青果?父王,儿臣怀疑宫里出了内奸--」   「你还听不明白吗?」   「啊?」   「楚曦的生死早已无关紧要!经过春狩,父王以为你应该有深刻的体悟……琛儿,眼下三姓权势倾天足以动摇国本,你身为世子难道毫无警觉?」   「切肤之痛,岂敢忘怀。 」   「很好,父王打算在你十八岁生日那天正式传位予你。 」   「此事父王是否操之过及了?」   「琛儿,父王的身子已经不济事了,咱们必须在动乱到来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叔孙谷鹰是目前势力最为强大的贵族,父王相信依你的聪明才智绝对有办法将他的力量据为己用--」   「可是就算儿臣贵为新王,叔孙谷鹰狂妄自大谅必不会听从号令。 」   「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跟叔孙氏联姻。 叔孙谷鹰此人特好面子,一旦变成国丈便不好再处处对你掣肘……父王听说他的女儿今年刚好满十六,年纪与琛儿颇为匹配--」   「父王请三思!政治婚姻只会造成两个家族的不幸罢了!」母亲的例子难道还不足以让他悔悟吗?因何最后连自己都必须沦为政治的祭品?宇文琛铁青着脸根本就无心再商议下去。   宇文徙川见他多所不愿顿时陷入了沉默,过了良久才又听他语重心长道:「琛儿,这是你身为琅琊世子必须做出的牺牲。 」   「不……肯定还有其它办法……」   「这是命令由不得你。 」   见宇文徙川态势坚决,宇文琛不禁忿忿不平道:「父王!儿臣的人生岂容您这般儿戏!」   「不要忘了,琅琊的敌人除了三姓之外还有安南集,你以为光凭赤手空拳可以对付这幺多敌人?」   「这……」   宇文徙川脸色一沉,那是不容拒绝的威严。 「听话,父王不会拿琅琊的前途开玩笑。 相信一句话:『拥有力量你才是至高无上,不然你永远只是任人践踏的小虫。 』将来等你成为名符其实的琅琊王之后,你自然会感谢父王的苦心。 」   见他无以为应,宇文徙川笑着拍拍他道:「允下这桩婚约,父王便答应让楚曦回来,不仅如此,父王更同意让他官复原职。 只要琛儿能说动他替咱们对付段春雨,何愁内乱不平?」   宇文琛颓然坐在他身旁脸色很是难看。 依楚曦现今的立场只要他不帮安南集对付琅琊他便已谢天谢地了,他怎幺还敢痴心妄想他替自己拿主意呢?   不过宇文徙川的一番话确实是提醒了他。   拥有力量你才是至高无上,不然你永远只是任人践踏的小虫。   只要能够让他远离葛东慎,只要能够将他留在自己身边,就算要他付出天大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除却三姓的威胁,其实安南集才是最大的隐忧。   第二十六章 //T·E·A·秋·之·屋//   没想到葛东慎一病竟拖了半旬之久,安南集众人虽然心存体恤尽量不去打扰,可是一遇上棘手事件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消息往极辰居里头送。   极辰居内唯一能自由走动的人应门应得很是无奈,只因烫手山芋往往一送到门前便丢了出来,当信差还不打紧,最令人气呕的是病人有时还会推托身体不适央求他代笔,连哄带骗上了几次当之后他如今连书僮的工作都做得驾轻就熟。   一场病生下来,其实很多事都在不知不觉中产生微妙的变化。   五年来,葛东慎在他心中始终都像棵耸立云天的巨树,他以为他讳莫如深永远都让人雾里看花,可是直到最近他才又发现即便是步入而立之年的男子,还是会像孩子一样为了躲避某些讨厌的事无所不用其极。   日子在笑闹中一天天流逝而去,楚曦无法理解葛东慎坚持要他亲自侍奉汤药的用心正如同初识时的玩笑话,他至今仍不明白他对自己的执着从何而来。   不断的抗拒、压抑,楚曦发现自己的感情呈现一团混乱的状态。 他认为他对葛东慎没有感情,可是偏偏望着那张脸的时候,他偶尔又会有回到过去的错觉。   兴许是为了捕捉那一间的幸福,他宁可蒙蔽自己的心吧?   今天不晓得是第几次代笔公文也不知道这已是第几声叹息……枯燥至极的差事让楚曦突然有想扔笔出走的冲动。   葛东慎在政事方面是个奇才,他思虑周详条理分明判断力亦十分精准,但令人不可置信的是,打从他所谓的『偶感风寒』开始,这个男人便像是患了懒病一般竟事事都要旁人代劳,不幸的是极辰居里刚好就只养着他一个闲人。   「唷,批得不错嘛!」   冷不防被抽走的朱砂笔在青年掌中把玩着,楚曦楞了楞迎上对方含笑的视线,不禁心惊自己连日走神之严重居然连他人接近都浑然无所觉。   「让我瞧瞧你还写了什幺……胡兵犯界私下制裁易滋生纠纷,建议设置中间裁判官--啧啧啧--楚曦,天底下打哪儿找像你这样大公无私的人?安南集要是有你坐镇还会被人当成乱臣贼子吗?」   「葛爷这是明褒还是暗贬?」平素一副病奄奄的模样,调侃他的时候倒是精气神都用足了。 楚曦寒着一张脸想离开这个令他厌烦的地方,没想到才刚起身肩头却又被按了回去。   「我坐在书案上看你的高度刚好何必急着让座?」   「与其坐在这个位置受你冷嘲热讽我倒不如去门口吹风。 」   「,对你我永远只有赞美怎幺舍得责备呢?你想想,当今世上哪个求贤的人像我这样一求便是五年的?若是功德圆满也就罢了,结果人家还是看你可怜才心不甘情不愿的留下来--」见他眉梢微微挑高,青筋浮动,葛东慎识相的主动结束话题。   见他闭上嘴巴安静挪到邻近的软榻上,楚曦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道:「疯话练完了?」   「差不多了。 」葛东慎耸耸肩倒也没放在心上,取过搁在小几上的烟管正准备烧烟,怎知手都还没沾上边却骤地遭人一把抢了过去。   「你忘了自己还是病人吗!」   葛东慎无辜的朝声音来源看过去,意外的对方竟有点怒气。 他笑道:「小小玩意儿碍不了什幺事,还我--」   他伸手想拿回来可是楚曦却怎幺也不让,僵持了一会儿,只见他突然叹了口气意兴阑珊仰身躺在榻上。 「是不是照顾我嫌烦了?」   「照顾一个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人才真正令人厌烦。 」脱口而出的话语带了点赌气的意味,葛东慎闻言玩味的回过了头。   「你过来。 」葛东慎屈肘支颐,唇边的笑带了点慵懒很是迷人。 见楚曦面有豫色,他不禁揶揄他道:「你怕什幺?我难道会吃人吗?」   兴许是受不住挑衅楚曦最后还是移动了脚步,只是对方却在尚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冷不防拉过了他。   「我发现你似乎很不愿意主动接近我……」葛东慎半倚半卧,空出来的那只手像是无聊似的撩起楚曦披散肩上的发丝。   「没这回事,你多心了。 」虽然对方问得很不经意,可是楚曦却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才想回避那双打量的视线,怎料一回神手腕已被牢牢扣住。   轻扬的眉宇带了点不置可否的意味,葛东慎浅浅掠起漂亮的唇线道:「我还以为是因为我长得像白日攸的缘故--」   蓦地被提起的名字宛如一把利刃般倏地割开楚曦心头那道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口,他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突然觉得胸臆窒得难受。   「看来谣言不假,我跟他当真那幺像吗?像到你老是用一种莫名哀伤的眼神望着我……」葛东慎冷淡的松开了手,口气带了点轻蔑。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透过自己思念着另外一个人吗?   「不、不像……你跟他一点都不像……」   「那你为何不敢看着我说话?」平静无波的嗓音似是缓慢酝酿的暴风,锐利的视线逼得楚曦走投无路只好黯然低下头去。   「你是什幺时候知道的?」   「打从无定河畔初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了。 寻常人会这样看人吗?我还记得你当时的表情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   「是韩子江告诉你的?」秘密被揭穿的难堪让楚曦的心情同时也跌到了谷底,他幽幽迎上那双意味深长的目光却听他轻描淡写道:   「他告诉我的可不止这些……不过楚曦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话--我不喜欢当人家的替身,你最好也认清楚站在你面前这个男人他是谁--我发觉你那种半调子的心态已经快让人忍无可忍,你一方面接受我对你的好,可是另一方面却又拼了命似的抗拒我--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胡说什幺?我本来就对你无--」   「无意也好无情也好,我只想听实话。 我问你,当你有机会可以逃离安南集的时候为何回头了?倘若我真那般可恨,你又何须衣带不解日夜费心照料?」   「那是因为、因为--」再多的理所当然却一径哽在咽喉说不出口,他厘不清心头缠绕的感情,他不晓得自己为什幺无法鼓起勇气推开葛东慎。   或许他的记忆仍然保留着过去最美好的时刻,可是逝去的恋人无法抚慰内心寂寞却也是不争的残酷事实……泪水蓦地滑落脸颊,楚曦心里一慌忙着想抹去的同时葛东慎却难得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道:   「楚曦,正视自己的心有那幺困难吗?」   「我听不懂你说什幺……」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我会珍惜你的……」   见他微微一楞葛东慎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道:「楚曦,这次不是说笑,对你可我是认真的……你同我在一起这幺长一段日子,还不明白我的为人吗?」   「我--」毫无防备的亲吻杜绝了所有似是而非的言辞,不留间隙的深切只因葛东慎希望对方此时只想着自己。   楚曦心惊想推开他无奈腰身却被紧紧箝住,挣了挣,渐而温柔的探询却也让他忍不住陷落了。   阖眼掩去眼前这张深刻的五官,他情难以堪的流下了眼泪。   他想日攸……至今他才知道他多幺想念他的拥抱--   七年了……他一个人孤独度过了漫长的七年……原来他的心一直痛得像是要裂开来似的可是他还一直自欺欺人笑着说没事、笑着说其实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葛东慎捧起他的脸轻轻吻去那一颗颗水珠,温柔的气息在颤抖的唇边摩挲不去,无防而脆弱的泪颜让人爱怜却也无比心痛--   何须为了一个临阵脱逃的男人哭得如此伤心?   你真的爱他爱得那幺深吗?   若你知道我是他的哥哥,你会选择转身而逃还是投向我的怀抱?   眸色尾随思绪倏地转深,葛东慎低头吻上那片带着咸味的唇瓣,他探开他的牙关滑进舌尖轻轻缠上,像是想证明什幺又像是想抹灭什幺。 伸手拥着他倒向软榻,曾经有人日夜相依为伴的身体怎堪忍受长久寂寞的禁锢?隔着衣衫的身子正因他的抚触而禁不住颤抖。   衣衫被不动声色褪下之后露出了大片玉石般光洁的肌肤,骤地袭上的凉意更让楚曦稍稍清醒过来。 困窘的阻止了葛东慎的前进,他显然对彼此无意中进行到此段落有点不知所措。 「到、到此为止吧?我肯定是疯了才会抱着你哭又--」   「为什幺要压抑身体的欲望?这没有什幺好可耻的……」拉开那双抗拒的手葛东慎的视线落在楚曦肩头那道箭伤上。 连不共戴天的仇人他都能舍命相救,因何就是不愿对自己敞开心房呢?如果他是因为自己的容貌跟白日攸有所肖似而心生排斥的话,他也未免输得太凄凉了。   「葛东--」才想开口便被狠狠封住了唇,指尖的探索更宛若燎原火般让裸露的肌肤滚烫了起来。 楚曦忍住呻吟微微缩起身子,葛东慎趁隙介入他膝盖之间没想到手才刚探进衣他却狼狈的回绝了自己的拥抱。   「你为他守贞?」微扬的音调是发怒的前兆,葛东慎不可置信的迎上楚曦那双早已哭红的双眼,见他黯然背过身去,他发觉自己的忍耐似乎已经到达了极限。   「一句话都不说是表示默认?」   「不、不是的……」   「既然如此你拒绝我是为了什幺?」   「不应该是这样的……葛东慎……我从没想过跟你发展成这种关系……」不受控制的眼泪默默濡湿了发,楚曦拥着臂膀身子却禁不住颤抖。   他没有办法……当日攸还在心里盘旋不去的时候,他实在没有办法再接受另外一个人的感情……他知道葛东慎待他好……可是他不想拿他当影子……一个人痛苦也就罢了,为什幺要让两个人都伤痕累累呢?   「楚曦……」葛东慎伸手想摸他可是却被轻轻避开了。 凌乱的长发遮去了那张哭泣的容颜,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无言听着泪如雨下的道歉,葛东慎取过外袍帮楚曦披上之后便静静退开了身子。 「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   「葛东慎--」楚曦抓着衣服愧疚的看了他一眼,却见他释然一笑道:   「让你休息只是借口,搞成这样不上不下的你好歹也给我时间冷静冷静……我毕竟也是男人啊!」   「对不起……」   见楚曦又红了眼,葛东慎连忙逗他开心道:「别哭了……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这幺容易掉眼泪……」   楚曦试着想板起脸最后还是禁不住破涕为笑。 葛东慎顺手捞起他的长发任其流泻指间,他见过的美人算不少,可是至今却还没有一个人像楚曦这样令他刻骨铭心。 白日攸究竟给他下了什幺咒能让他这样死心塌地?   第二十七章   回到琅琊之后宇文徙川的话仍在耳边盘桓不去,宇文琛一路怀着沉重的心情踏进雷侯府,没想到前脚才刚到大厅口便隐约听见一阵嘻笑声传来。   他扬扬眉,像是很诧异里头的热闹。   「你终于回来了!」司城维叶一见他的脸乐得眉开眼笑,反观宇文琛倒是异   常冷淡,纳闷的视线不经意落在童年玩伴膝上那名衣衫不整的少年身上。   「叔父不在你就造反了是吧?」   见宇文琛表情严肃司城维叶赶紧示意少年退下,「纯粹打发时间而已,现在朝中哪个王公子弟不是这样?」他口气很是无辜道。   「当初真不该答应让你跟来,你怎幺都净挑些坏的学?」瞧那张秀气逼人的五官似乎是个汉人,他知道琅琊近几年豢养男宠的风气颇为盛行,可是维叶也才来没多久究竟是怎幺把人弄进来的?   睨了他一眼宇文琛倒也没真的动怒,司城维叶知道他只是做做样子便嘻皮笑脸的拉他坐下。 「阿琛,楚师傅我已经平安把他送到安南集了,他还嘱咐我一定要劝你跟大王言归于好呢!」   「他还说了什幺没有?」   司城维叶敧头回想一会儿最后给了他一个失望的答案。   宇文琛虽然不动声色心底却也感到苦涩莫名,那一夜如是沉默的道别至今仍挥之不去,因何他的师傅跟他的话题永远只能缠绕在琅琊跟安南集之上?除此之外,自己对他而言难道毫无意义可言吗?   见他失神司城维叶狐疑的推推他的手道:「阿琛,你跟楚师傅发生了什幺事?我瞧他那天精神似乎不大好──」   宇文琛浅浅笑道:「可能是一夜未宿累着了吧?不提他了。 我问你,这阵子难不成你都跟那个少年混在一起?」   司城维叶忙着摇头否认道:「我只是图个新鲜而已你可千万别跟我父亲告状啊!那老古板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立刻把我撵回关外去的!」   「哼,你也知道你荒唐啊?」宇文琛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维叶,你爱玩不打紧,可是最好别继续让他待在府里──雷侯府不比寻常人家,人多嘴杂的,我不说难保别人不会拿来当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司城维叶撇撇嘴,神情显然有些沮丧。 「我这几天就把他送走。 不过阿琛──」   说到后面的时候他突然神秘兮兮的凑近他耳边低语起来。 宇文琛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兴味索然的推开他。 「少说这些浑话!我有要事跟你商量放正经点!」   「是是──殿下有何赐教小的正洗耳恭听呢!」司城维叶讪讪退开身子刻意拉长了声调,宇文琛被他这一闹竟也绷不住脸笑斥了他几句。   司城维叶托着下颚兴致勃勃的凑了过去道:「不如先跟我说说你此行的收获吧?这一阵子连个在耳根子唠叨的人都没有,我真是快闷透了!」   「谈不上什幺收获,不过误会冰释倒也算好事一桩。 我把师傅的事跟父王说了,然而他似乎早已知情……」留意着司城维叶细微的表情变化,宇文琛的口气显得相当轻描淡写。   司城维叶不疑有他笑道:「可想而知大王还是很挂念你啊!阿琛,你早该跟大王见面的……对了,楚师傅的事大王怎幺说呢?」   「没说什幺,他在意的毕竟只是我的感受,既然师傅没死,他倒是乐见他能回来帮我……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言之过早,当务之急还是以巩固琅琊的局势为要。   维叶,叔父留在司城部照料我父王短期内应该不会回来,你这几天抽空陪我去一个地方可好?」   「哪里?」   「叔孙侯府。 」   司城维叶惊讶的跳了起来。 「你去找死对头做什幺?」   淡淡瞥了他一眼,宇文琛捡起桌上残酒一仰而尽之后才慢条斯理道:「敌我未明之际关系总不好弄得太僵,咱们一直不同人家来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更何况现在朝中众人都在观望三大侯爵的动向,你们一翻脸自然有人开心可不是?维叶,父执辈放不下身段未必我们就做不到,我觉得这是一个拉拢感情的绝佳时机──」   「跟叔孙谷鹰拉拢感情?哈哈哈……阿琛,你脑袋是不是烧坏了?」   「我脑袋可比你清楚多了!春狩过后大家的矛头都指向他,我想他现在谅必也很苦恼吧?不管他是不是幕后指使者,我们都没有证据指控他就是凶手。 以退为进才是上策,其实我真正担心的是叔孙谷鹰一旦被逼到狗急跳墙的话会做出什幺惊天动地的事来──」   「比方说──」   「维叶,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即可,没有必要说出来。 」   司城维叶但笑不语,向来以宇文琛马首是瞻的他自然已经跟他的伙伴培养出一定的默契。   只是宇文琛这趟回来之后心情有了极大的转变,他发现那双眼时常不经意失神缈远,就好象是透过他的脸冥想着远方似的深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阿琛,是越来越陌生了。   秋 ※ 之 ※ 屋   当楚曦不再排斥协助葛东慎之后,他的活动范围也从极辰居拓展到安南集。   最近几个月,安南集将民兵全数聚集起来加紧训练,有空绕过渡口,经常可见大批武器跟粮草上岸的盛况。 楚曦心里很是纳闷,住在这里这幺久他还是初次感受到如是紧张的气氛。   一踏入议事厅碰巧韩子江也在,楚曦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陪着笑脸道:   「真是稀奇啊!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跟楚大人相遇……」   「楚先生现在是我的得力助手,你今后对他也得多几分敬重。 」葛东慎倚在扶手上慵懒的抽着水烟,玩味的眼神淡淡拋在关系微妙的两个人身上。   「当然当然!用不着葛爷吩咐,在下从以前到现在可是一直把楚大人放在心上。 不过话说回来,安南集现在有了楚大人助手可谓如虎添翼,葛爷的龙图霸业相信是指日可待了──」   葛东慎笑斥道:「胡诌些什幺?可别教人家笑话了。 快下去干活吧!我还有点事跟楚先生商量。 」   待韩子江离开之后楚曦语带保留的对葛东慎说道:「听他言下之意你似乎要有所行动了?」   「少听他疯言乱语,那家天生就爱煽风点火你应该比我了解才是。 」葛东慎笑吟吟的抽了口烟,迷蒙的白烟缓缓遮去了那双若有所思的眼眸。   「哦?」楚曦不以为然的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听说了吗?」   「嗯?」见楚曦一脸若有期待,葛东慎知道自己的话成功引起了注意力又突然改口道:「还是你先说吧?你特地来找我可是有什幺要事?」   「你这人怎老爱藏话?」楚曦楞了楞一时有点反应不过,后来发现葛东慎蓄意卖弄关子之后不禁感到生气。   葛东慎无辜笑道:「楚先生也不是第一天认识葛某了还需如此大惊小怪吗?」   「非是大惊小怪,是很不想去习惯这种事!」无奈的叹了口气他只好主动导入正题道:「你看过帐册上的数字了吗?安南集连月以来开销甚钜,葛东慎,你极力厉兵秣马是为何故?我看韩子江的表情根本不像是在说笑。 」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点做人的原则葛某还是有的。 不过葛某听说老琅琊已经不管事了倒是兵权在握的叔孙谷鹰一反常态对新王频送秋波。 呵呵,葛某以为楚先生应该也心知肚明,你的宝贝徒儿宇文琛素来对安南集成见颇深,咱们总得在大难临头之前未雨绸缪啊!」   「这几年边关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我想琛儿应该不会无端挑起战端……」   「你能对这句话做出任何保证吗?」   「我──」蓦地想起那一夜,宇文琛那双悲伤的眼神至今还清晰的刻印在他记忆里。 的确,分开了那幺多年,他的徒儿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率直的男孩。   那一段日子尽管跟他朝夕相对,可是他那复杂而深沉的感情竟让他不禁感到害怕起来。   宇文琛对自己的挂念无非只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如今重逢后又再度分隔两地,他跟他之间所谓的师徒情分还有任何意义吗?   见他怔忡,葛东慎浅浅一笑温柔覆上他的手道:「楚曦,别露出这幺为难的表情,不管结果是什幺我都无所畏惧,我很庆幸至少你还愿意陪在我身边。 」   楚曦默默抽回手没有任何响应,他只是移步窗前,无言揽入满眼暮云倦鸟以及那无限寂凉的景色。   入秋了……   在惊叹光阴似箭的同时他也不禁哀怜自己凋零的青春,人类终其一生最美好的时刻他却将之蹉跎在永无止尽的自艾自怜中。 天知道他多想放下包袱潇洒离去,可是他做不到自己无心无情的地步只能够在命运的洪流里被逐一淹没。   「刚才话说了一半,你是想告诉我什幺?」不着痕迹岔开了话题,葛东慎倒也不以为意。 他唇角浅浅噙着笑意,楚曦很佩服他无论何时何地看上去总是那般悠然从容。   「据守卫回报,最近无定河畔总有一个胡人流连不去,我想可能是安南集内有他想见的人吧?」意兴阑珊的托着下颚,葛东慎吐出了口长烟道。   楚曦怔了怔迎上那玩味的眼神,心底似乎有某一角悄悄崩塌了。   秋 T※ E之 A※ 屋   「你明白自己是什幺身份吗?你在此地徘徊若是出了意外那该怎幺办?」   冷不防掠入的声音把少年吓了一跳,楞楞回过头去却见白衣青年微微扬起唇角,笑容煞是好看。   「该怎幺办就怎幺办,我在这里等人也不成吗?」   莫名浮躁的口气就连当事者也厘不清自己的心情,好不容易把人盼来了可是真正对上那张脸之时他又困窘着该如何起头。   担心那一夜的事他是否还记在心上?担心他会不会又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其实他并不想做出让他讨厌的事,他知道他比谁都要在乎他的──   「成、当然成──琛儿说的话师傅向来只有照办的份岂敢有何任何意见?」   宇文琛听他微微抬高声调连忙和缓口气道:「对、对不起,可能是等烦了所以嗓门不自觉大了一点,琛儿不是有意要对师傅无礼的……琛儿在此先给师傅赔不是了。 」   见宇文琛欲行大礼楚曦忙着扶起他道:「师傅只是跟你闹着玩的你怎幺认真了呢?琛儿,你看上去愁眉深锁,是不是陪同大王出关路上发生了什幺事?要不然你让人送拜帖过来即可何必自己亲自跑来呢?」   「没什幺,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师傅而已,很抱歉给师傅添麻烦了。 」   「小时候也不见你跟我客气,怎幺长大之后突然变得这幺生疏?」楚曦没好气的敲了他一计道:「不过你这孩子横冲直撞的个性还是没改,做事老不顾虑后果怎行呢?你要知道安南集可不是你能擅闯的地方,若不是葛东慎好心告知,师傅也不晓得你人正在这附近──」   听见葛东慎的名字宇文琛的脸色微微一沉,心想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怎幺走到哪儿都摆脱不了他的阴影呢?看楚曦的神情颇为愉悦,想必在安南集的生活远比雷侯府更教他如鱼得水,也莫怪当他说要攻打安南集之时他会表现得那样惊慌失措了。   捺捺眉,宇文琛强颜欢笑道:「几个月不见,师傅精神瞧上去挺好的,身体可都复原了?」   「还不错,倒是大王的病情如何了?」   「父王他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见宇文琛神情黯然楚曦只好柔声安慰他道:「琛儿,你千万不能因此消沉失志,说不定大王在关外疗养一阵子之后情况便会有所好转……这段期间若有用得着师傅的地方你尽管开口不要紧,师傅会尽可能协助你的──」   宇文琛深深看了他一眼之后语重心长道:「在司城部的时候我跟父王把话讲开了,我答应接掌琅琊可是条件是他必须答应让你回来……师傅,如今我腹背受敌,唯一能信任的人就只剩下你了一个人了,你愿意回琅琊帮我吗?」   「这──」   见他踌躇宇文琛的口气净是难掩的失望。 「师傅是不愿意还是顾虑葛东慎?」   「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本来就有意协助你登上顺利王位,要我回去当然没问题,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   「什幺事?」闻言,宇文琛简直是喜出望外,岂止一件事,只要他愿意回到他身边要他答应一百件都成。   「在你有生之年不准对安南集出手。 」   如果有面镜子可以照的话他真想瞧瞧自己此刻复杂的表情。 他一心一意挂念着他的事可是他却连这个时候都还不忘替他的对手找退路,他轻哼一声,看来这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   「琛儿,师傅不是逼你,师傅只是希望琅琊能够跟安南集成为朋友……你要知道战争只会带来永无止尽的痛苦然而师傅却希望你能用你的双手让你的人民幸福,你明白师傅的苦心吗?」   我怎会不明白?可是你当真毫无私心吗?   宇文琛凝望着那张痴恋多年的容颜久久无法成言,他对他的感情究竟还得压抑到什幺时候?   他确实相当介意葛东慎的存在,介意到有想将这根芒刺拔除的冲动。 可是现在的他只能忍耐,他的父王告诫过他,要成为强者他就必须先拥有力量--   一咬牙,只听得那一字一句落地铿锵有力。   「我答应你,不过若对方心存挑衅,为求自保我也只好无视跟师傅之间的约束了。 」   「好徒儿。 」见他眉头舒晴,宇文琛也微微扬起了唇角。   殊不知在虚假的笑容底下,有个人的心是何等苦不堪言。   第二十八章 秋 · 之 · 屋   回雷侯府途中,宇文琛遇见了一个人。   初次见面是在无定草原,她在风中摇曳生姿精灵可人。   再次重逢,伫立夕阳街道下的她楞楞出神,双眸剔透的灵气因不知名的哀愁悄悄染上一丝红尘气息。   见她郁郁寡欢宇文琛心中莫名兴起了几丝怜惜,他惊讶自己的反应却也不解那股难解的情思从何而来。   尽管她是叔孙谷鹰的女儿也还算是个讨喜的小姑娘,天真烂漫的纯真气息不若其父咄咄逼人,多少也曾经感染他几分好心情。   如果他们之间没有身份这一层羁绊的话,他们应该可以成为朋友的……   宇文琛甩甩头不愿再去想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事,捺捺眉,他牵过坐骑朝少女走去。 「真巧,又见面了。 」   叔孙朔月见他迎面而来水灵的美眸眨了几下显然有几分吃惊,宇文琛笑着点了她的鼻子道:「怎幺,看到我开心到说不出话来?」   「少臭美了!我是在难过祸不单行啊!」   叔孙朔月朝他做了一个鬼脸,宇文琛故做严肃敲了她的头一计道:「还调皮!碰上我很倒霉吗?」   吃疼的捂着头顶,叔孙朔月吐吐舌头道:「不、不,你一来所有的霉运都跑光了。 」   瞅着她一脸笑容,宇文琛很是不以为然。 「真感激妳让我知道自己还有这点用处。 对了,妳怎幺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发呆呢?」   「我哪有……只不过待在家里闷死了就跑出来逛逛啰!」避开他狐疑的视线,叔孙朔月心虚的盯着自己的脚尖道。   「是吗?有人逛街是臭着一张脸的吗?喏--去打盆水照照自己的模样,看完之后妳就会明白连路边老太婆的皱纹都比妳妳这张脸和蔼可亲多了!」   被调侃至此叔孙朔月再也隐藏不住情绪只见她气得跺脚道:「喂!你这人是怎幺回事?你没瞧见人家心情不好吗?不出言安慰就算了居然还落井下石!」   宇文琛闻言不禁啧啧称奇,「是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让朔月小姐受委屈啦?」   「哼!关你什幺事!」叔孙朔月气呼呼的扭身就走,宇文琛信步跟上道:   「当然关我的事,常言道:『相逢自是有缘』,这时候身边多个人说话解解闷也没什幺不好啊!倒是妳一个小姑娘独自在街上游荡才容易出事,眼看太阳都快下山了,干脆我索性再当一次好人送妳回家吧?」   「不要!我还不想回去!」   带了几分赌气的口吻让宇文琛不禁起疑,只见她一径漫无目标四处乱走,丝毫没有留意到自己早已在人群中引起骚动。 他悠哉的跟在她后头,倒是很好奇这个小姑娘可以要强到什幺时候?   「妳不回家难不成打算露宿街头吗?」   「我、我可以去住客栈!」   「住客栈是要银子的,朔月小姐出门会记得带银子吗?」   「我不能记帐啊?」   「记帐是要亮身份的,届时恐怕叔孙侯府立马就来请人了。 」   「那你借我钱不就得了?」   「妳我非亲非故我为什幺要借妳钱?」   「你这人可真小气!」   「借妳钱也成,不过妳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幺事?我可不想莫名其妙变成妳逃家的帮凶啊!」   叔孙朔月转身看他突然变得很沉默,过不了一会儿眼眶居然渐渐泛红。 宇文琛见她似乎很难受正想趋前安慰几句之时她已背对着自己低声啜泣起来。   「是谁欺负妳了?」当他意识到自己走近之时已经伸手将人搂进了怀里,他不否认他对她极有好感,即便他不明白这是什幺感情。   发上轻抚的指尖温柔得让叔孙朔月忍不住闭上双眼,她反手抱住宇文琛一时不能自己竟放声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他打我……他怎幺可以打我?从小到大他都没打过我……可是他如今居然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打我……」   「毫不相干的外人指的是?」   「他问都没问过我就说要把我嫁给当朝世子!谁知道那颗柿子还是橘子长得是圆是扁啊?他凭什幺要我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家伙啊?要出嫁的人是我耶!我难道连选择对象的权利都没有吗?呜呜呜……你知不知道他好过份?他说不过我居然就恼羞成怒甩我巴掌,天底下哪有这种不讲理的爹啊!」   听见自己在叔孙朔月嘴里成了柿子橘子宇文琛不禁哭笑不得,倘若被她知道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人正是她口中那名毫不相干的外人的话真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其实那日偕同维叶造访叔孙侯府之时他们并没有遇见叔孙朔月,不过光看叔孙谷鹰的反应,宇文氏主动释出善意的举动看来是得到了良好的回响。   他知道朝中众人根本没有人介意刺杀事件的元凶是谁,他们关心的是谁可以成为他们最终的靠山……保守观望宇文与三姓之间的互动,他们更好奇自己究竟会采取何种对策?   联姻一他至今只字词组未曾提及没想到叔孙谷鹰早已有所预谋,沉思的眼顿时眸色一深,他的动机谅必跟父王如出一辙吧?   只不过被上一代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婚姻就算两情相悦也不会有好结果,横跨部族之间的权势角力只会将所谓的幸福撕得支离破碎。 低头看看在自己怀中哭得伤心欲绝的小姑娘,宇文琛怜惜的拍拍她的背道:「别哭了,瞧妳的眼睛红得像小兔子似的,大街上的人都在笑妳呢!」   叔孙朔月埋在他胸前偷偷打量了四周一会儿这才难为情的推开他用力吸了吸鼻头。 宇文琛浅浅一笑伸手拭去她眼角泪痕道:「今晚就别睡客栈了,其实我身上也没带银两吶!不过我可以带妳去一个免费又比客栈更舒适的地方好好给他玩上几天如何?躲在那儿包管妳父亲绝对找不着!」   「真的?」   「真的,我什幺时候骗过妳啦?」宇文琛朝她眨了个眼,叔孙朔月开心之余又突然困惑的敧着头。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阿琛,妳往后可以喊我阿琛哥哥。 」   宇文琛伸手想扶她上马,却见她犹豫的捏着衣袖。   就这样跟这个人一走了之的话父亲会不会生气呢?可是他都能这样不在乎她的感受了她又何必替他操心?况且、况且那一日分手之后她经常想起这个人,对他,她心里还闷着好多问题呢!   「那个--」   正想开口,忽然被紧紧握住的手让叔孙朔月直觉两颊一片火辣,宇文琛见她困难的咽了口唾沫不禁取笑她道:   「也不是没牵过妳的手怎幺今天特别容易脸红?记得上回搂着妳骑马的时候也不见妳有什幺不自在啊?呵呵,不过现在这样好多了,既然都要嫁人了就该有点自觉,今后可别再像个男孩子一样粗野知道吗?」   「谁、谁说要嫁人啦!反正又不是、不是要嫁你,你管我粗不粗野!」叔孙朔手足无措的甩开他急着转移话题道:「阿琛哥哥,你得先答应一件事我才能跟你走--」   「你说。 」   「阿琛哥哥当我是朋友吗?」   「这还用问吗?傻瓜……」   叔孙朔月闻言顿时甜甜一笑道:「我也当阿琛哥哥是朋友所以才把心事都跟你说的……以前段大哥跟我讲过一个道理,他说人跟人之间是因为彼此信任才能成为朋友的,这可是难得的缘分要好好珍惜的……」   「朔月,你兜了这幺一大圈究竟想讲什幺?」   「朔月从今天起想跟阿琛哥哥当一生一世的好朋友可以吗?」   「嗯?」   「因为朔月很喜欢阿琛哥哥啊!所以朔月要跟你变成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将来不管发生什幺事阿琛哥哥都不能骗朔月,当然朔月也会努力朝这个方向努力!」   「朔月……」   无视宇文琛复杂的表情叔孙朔月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兴奋的跳上他的坐骑道:   「阿琛哥哥,咱们就这幺说定了!你不准反悔唷!」   宇文琛无言望着那张无邪的笑容心里顿时苦涩难解。 她从势利的父亲那边狼狈的逃进了他的怀抱,可是自己的胸膛比起那些阴谋诡计其实又温暖多少呢?   无奈一笑,他牵过缰绳一步步踏上归程,他在心底暗暗发誓,就算她是敌人的女儿,如果有将来的话,他会永远都待她好的……   秋 ※ 之 ※ 屋   前脚才一踏进雷侯府大厅迎面便听司城维叶赞赏的吹了一声口哨。   「唷,阿琛,你去哪儿拐来这幺可爱的姑娘?」   「你这人说话怎幺如此轻浮?」   一旁的叔孙朔月双手叉腰似乎相当不以为然,宇文琛不禁苦笑道:「维叶,人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别乱开玩笑--」   「大户人家?哈哈哈,我也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放眼琅琊城内还有哪户人家大得过雷侯府?」   维叶不可一世的姿态让宇文琛不禁冷汗狂冒,「敢情你是一点都没把叔孙侯府放在眼里……」   司城维叶闻言顿时跳了起来。 「阿琛你又发什幺疯?你把叔孙家的小姐带来雷侯府找死啊?」   「喂--你这人怎幺这样说话啊?我为什幺不能来你家?」叔孙朔月见他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净觉莫名其妙。   「司城跟叔孙两家交恶妳没听说过吗?你老爹要是知道你在这里肯定立刻便带着大队人马杀上门!嗟!只有阿琛这种大笨蛋才会老做这种拿自己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事……还记得上回跟他一起去妳家,结果妳爹还不是没给过一刻好脸色看!」   「咦?你们去过我家?」   叔孙朔月诧异的看向宇文琛,却见他没好气的拍了司城维叶一掌道:「这家伙成天喝酒把脑子都喝坏了妳别理他……」   叔孙朔月纳闷的敧着头忖思起来,「可是我印象中好象有看过这个人吶……」   宇文琛跟司城维叶不约而同的盯着她瞧,忽闻她欣然一笑道:   「对了!就是前一阵子春狩的时候!」   「妳也有去?」司城维叶大惊道。   「嗯,段大哥带我去的……他说要带我去偷看什幺琅琊世子的可是我最后只看见一大群人在树林里钻来钻去,我记得那时候里头就有你啊!」她恍然大悟击掌道:「原来你就是雷侯府的小侯爷啊!难怪我父亲都说姓司城的人全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马屁精……」   「妳说什幺?」司城维叶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瞬间飙高了不少,若不是本着好男不与女斗的做人原则,他老早就一拳揍扁这个口无遮拦的刁蛮女。   宇文琛强忍笑意适时拉住被气得火冒三丈的童年好友,不是他胳臂向外弯,着实是维叶先让对方难下台的……不过朔月的反应倒是出乎意料的机灵,居然还懂得实时反击。   「你耳朵是长着好看的吗?本小姐讲这幺大声你还听不清楚?」   「哼!就算是马屁精总好过黑心鬼吧?」   「你说谁是黑心鬼啊?」   听他说话含沙射影叔孙朔月气急败坏的要他把话说清楚,宇文琛见两人久久僵持不下只好出面灭火道:   「都给我住口!说来你们也算初次见面何须处处针锋相对?」   「阿琛哥哥你也看到啦!是他先出口伤人的!」   「阿琛哥哥?我呸,叫得可真亲热……」司城维叶故意打了个冷颤把叔孙朔月气得说不出话来。   「维叶,拿出你的待客之道!」像是无法再忍受维叶寻衅的举动似的只见宇文琛脸色顿时一沉。   司城维叶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不是他的好兄弟吗?但这当口他怎幺帮起外人来了?   「我答应过朔月要让她在这里借住几晚,你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宇文琛见他一脸气结连忙解释道,司城维叶沉默良久之后才悻悻然的站了起来。   「你都这幺说了我还能拒绝吗?哼!话说回来,为客也有为客之道,你最好别让她顶撞我,要不然我肯定会毫不留情把她撵出去!」   「有阿琛哥哥在,你敢!」   这人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还有胆对他吐舌头摆鬼脸?叔孙朔月得寸进尺的行径让司城维叶气得七窍生烟,若不是碍于宇文琛在场,他岂会容许一名女子骑到他头上去?   「朔月听话,维叶再怎幺说也比妳大,不可以没大没小!」   叔孙朔月耸耸肩故做大方道:「人家敬我一尺我就敬他一丈!只要疯狗不乱咬人,我手里这鞭子也不会抽出去啊!」   「还说!」宇文琛瞪了她一眼见她乖乖闭上嘴巴之后才转头对维叶说道:   「你先让人安排一个房间给她休息,我还有话对你说。 」   「这有什幺问题?」   司城维叶摊摊手正准备出门背后却又听见叔孙朔月发难道:「你急什幺?我话都还没说完呢!我问你,那天你们一大群人围着不散是干什幺了?我远远便听见你们那头又吼又叫的究竟是出了什幺事?」   不提还好,一提及此事,曾经被整到里外不是人的司城维叶难免又是一肚子火气。 他推开挡在身前的少女口气很是冷淡,「你回去问你爹不就得了!」   「这……」叔孙朔月委屈的望向他身后的宇文琛,不意却见他黯然别过头去。   沉默是为什幺呢?   记得这个表情她也曾经在陇云川见过……   幽幽想起了那一夜,当时那张伤心的脸孔原来正是她忘不了他的原因。   第二十九章   他不晓得他练弓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幺,尽管轻扬的眼梢看似悠然,但在箭矢离弦的那一,他彷佛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他经常望着那样一张静默的侧脸发怔,直到他微笑拍上自己的肩头,他才低下头去假装调整弓弦的紧度。   兴许那一份在意的心情打从那时候开始便悄悄萌芽,正如同他隐讳的笑容一般,秘密的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日渐茁壮。   蓦地,尖细的指头戳痛了臂膀,楞楞回过神来,只见叔孙朔月杏眸含嗔凝怨。   「说要教人家射箭的人发什幺呆呢?」   「对不住,一时分心了。 」笑着重新架好了弓,她却纳闷的按下自己的手道:   「阿琛哥哥想什幺想得这般出神?」   她玩着发辫瞅着他瞧,瞅得他有点发窘。 避开那双紧迫盯人的眼,他淡淡一笑伸手覆上她握弓的手试图拉回她的注意力。 「别东张西望了,来,试着把手臂拉直看看--」   冷不防贴近的气息让叔孙朔月不自在的僵直了身子,宇文琛见她面露难色不由得出言调侃道:「吶……现在轮到朔月不专心了,这一箭要是射偏了看我怎幺罚妳?」   在宇文琛一番危言耸听之下叔孙朔月紧张的憋气凝神,正当她想努力有所表现之时司城维叶突然没头没脑的闯了进来。 一见他好奇的停在靶场入口兴致勃勃的朝这头望过来,她急急忙忙钻出了宇文琛的怀抱。 「阿琛哥哥,马屁精来了。 」   宇文琛抬头看见司城维叶对他使了个眼色当下便心里有数。 相对于叔孙朔月的窘迫,他倒是显得气定神闲,「怎幺了?」   司城维叶煞有其事的瞥了叔孙朔月一眼刻意压低音量道:「叔孙老鬼到了。 」他知道她一直都很留意他们这边的动向,所以他又故意在宇文琛耳边蹭了一会儿才离开。   叔孙朔月见宇文琛皱眉踱了回来只好故做轻松道:「阿琛哥哥,那马屁精来做什幺呢?」   「有客人来了,我去去就回。 」   听他语多保留,叔孙朔月轻轻叹了口气。 「是我爹爹吗?」   「朔月可是想家了?」   「我一声不响跑出来这幺多天,他肯定着急死了。 」   「要不等阿琛哥哥见完客人之后便送妳回去如何?」   「我才不要先跟他低头,明明就不是我的错!」   宇文琛见她难过的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弯下身子平视她道:「要不我请令尊到雷侯府来,让他亲自跟妳赔罪如何啊?」   「少寻我开心了,那比让公羊生小羊还要困难!」   「谁说的?朔月要不要跟阿琛哥哥赌一把?」   「赌什幺?」叔孙朔月杵着下颚意兴阑珊道。   「若妳爹爹真的对妳低头了,到时候妳全都得听我的!」   「不成!全听你的我岂不是吃亏了?」   「不然再打个商量,赌妳原谅阿琛哥哥一回如何?」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你做错了什幺事需要我原谅你啊?」   「都说只是个游戏了妳怎幺如此婆妈?」   「那好吧!一言为定。 」   「一言为定。 」宇文琛勾上她伸出的小指微微扬起了唇角。   秋 ※ 之 ※ 屋   大厅上,三名琅琊城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今各据一方,忽然,叔孙谷鹰重重搁下茶杯沉声道:「我听说朔月在你们这儿?」   「你不是明知故问吗?」司城维叶懒洋洋的白了他一眼。   「你!」   「维叶,不得无礼。 」宇文琛淡淡喝住他的好友,然而对方却已经脸色铁青的站了起来。   「快把她交出来!要不然老子就拆了你这雷侯府!」宇文琛的温吞似乎已经教叔孙谷鹰忍无可忍,心焦如焚的他只想赶紧找回爱女,这丫头哪里不好跑,偏偏钻进他死对头的地盘里?   「请你搞清楚,是她自己想留在这儿的又不是咱们硬绑她来的!你想拆我还不让呢!」尽管叔孙谷鹰气焰逼人,占尽地利之宜的雷侯府少主声势也不差。   「哼,朔月年纪还小难保不是你们存心诱拐……」   「唷--果然是『虎父无犬女』,有你这种含血喷人的爹莫怪你女儿说话也十分口无遮拦!」   「你这目无尊长的臭小子!看看司城教出了个什幺东西!」   「嗟,疯狗咬人之前怎幺也不先检讨自己是不是值得人家敬重的长辈?」   「你--」   「请听我一言--」   当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宇文琛突然起身制止他们道:「实不相瞒,朔月确实是自愿到雷侯府作客,琛儿稍后会请她出来相见,届时伯父若有任何疑虑自可获得解答。 不过……」   「不过什幺?」   「朔月愿不愿意随您回去,这一点琛儿就无法作主了。 」   「宇文琛,你到底在玩什幺把戏!你挟持朔月究竟是何居心?」   「对一名纯真无邪的小姑娘琛儿怎可能萌生加害之心?其实那一天琛儿是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大街上哭一时于心不忍只好暂时将她安置在雷侯府……琛儿以为朔月之所以不愿意回家,伯父应该比琛儿更清楚其个中源由吧?」   叔孙谷鹰怒颜避开他尖锐的问题道:「老子的家务事你少管!」   「既然伯父要琛儿别管琛儿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维叶,劳你请朔月小姐出来一见。 」   当司城维叶带着叔孙朔月出现在叔孙谷鹰面前之时,若不是宇文琛挡在身前,叔孙谷鹰可能迎头又是一个巴掌甩过去。 眼见自己的女儿躲在宇文琛背后闷不吭声,他差点没气到吐血。   「野够了?马上跟我回家!」   「我才不要一个会打人的爹爹呢!更何况这里还有阿琛哥哥陪我,可好玩着呢!」叔孙朔月见其父依然故我多日隐忍的委屈一鼓作气全涌了上来,然而她仗着有宇文琛挡在前头不禁也壮了几分胆色。   「阿琛哥哥?谁是你阿琛哥哥?」见他们两人举止亲热,叔孙谷鹰不由得大惊失色。   「就是他啊!对了,我忘记你们应该还不认识……」叔孙朔月笑嘻嘻的搂住宇文琛的手臂道。   「乱来!你可知道你搂着的人是谁?」   「不就是阿琛哥哥吗?」   「笨丫头,妳没问他姓什幺?」   见叔孙朔月一脸疑惑,宇文琛这才歉然一笑道:「对不住,阿琛哥哥担心朔月生气又跑掉所以才没跟你表明身份……其实阿琛哥哥姓宇文,也就是你口中那颗的柿子、橘子--」   「怎、怎幺会呢?」   叔孙朔月楞楞松开了手,宇文琛语带促狭的捏了她的鼻头道:「那妳现在还讨厌琅琊世子吗?」   「不、不是、跟这没关系!你、你是故意捉弄我的?」叔孙朔月又羞又怒急得连话都说不好,宇文琛不以为意笑道:   「别误会阿琛哥哥,我只是不想见到妳难过而已。 幸好妳是遇上我了,要不然伯父不晓得又得上哪儿找爱女去了。 」   惊觉宇文琛的用心良苦,杵在一旁的叔孙谷鹰突然觉得难堪起来。 他碍难的瞥了叔孙朔月几眼,尽管自己有错在先身为人父的他却还是拉不下脸。 清清嗓子,   他试着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道:「妳不在这几天家里静得跟鬼城似的,我习惯吵一点,反正来都来了,妳就顺道跟我一起回去吧!」   「嫌耳根子太清静找人来跳几场歌舞不就得了?你拿我当锣钹吗?」叔孙朔   月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道。   「妳──」闻言,叔孙谷鹰不由得目结舌,他都退让至此了怎幺这丫头还如此不识好歹?   宇文琛见他父女俩仍在呕气悄悄跟司城维叶使了个眼色。 他的童年好友倒也跟他默契十足立即便拉长了音调道:「有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唷!我多希望   当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有人这样低声下气的求我回去──」   叔孙朔月吃惊的瞥了他一眼回头看见她父亲也颇为不自在这才会意过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吶吶走近叔孙谷鹰道:「朔月、朔月不应该偷偷跑出来让爹爹担心……爹爹…还生朔月的气吗?」   「傻丫头,要真生妳的气我还会跑到这儿来寻妳吗?」   见他松了松眉头,叔孙朔月也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她转头看了宇文琛一眼,调皮的眨了眼睛。   沿路送行最后来到了雷侯府门口,叔孙谷鹰让朔月先上马车自己则停下脚步对宇文琛说道:「今日,真的谢谢你了。 」他抱拳行礼难得谦逊的笑容让琅琊世子玩味的挑起了眉毛。   「哪里,举手之劳而已,倒是伯父这几天若有空,琛儿想到府跟您商量一事。 」   「什幺事现在不能讲?」   「此事你我心照不宣──」宇文琛浅浅一笑带开了话题道:「朔月还在车上等您呢!路上请小心。 」   叔孙谷鹰起眼揽入那张自信满满的神情,一阵沉默过后,他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的踏上了归途。   第三十章   一任清风穿过宽大的衣袍,茕茕摇曳的灯火翩然遁出夜色--   青年散发拎着酒囊很是随性的坐在玄关上仰望满天星斗,尽管不去在意身后空无一人的黑屋,搁在一角的灯笼仍讽刺的在墙上打出一抹孤寂的影子。   他阖上双眼,浅浅笑了。   原以为,在夺回白城之前他可以先抢走白日攸最心爱的东西,然而事实往往出人意料,他的好胜最终只证明了无尽的愚蠢与幼稚。   五年一转眼过去了,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执着什幺,若楚曦对他而言纯粹只是胜负的象征,那幺当他背对自己走向敌人之时,他为何会感到失落?   失焦的双眼淡淡拋向黑暗,他试图放松身子倚在廊柱上那口不经意逸出唇隙的叹息却让他震愕不已。   再继续纵容彼此下去真的好吗?   无视对方的伤口一味欺骗自己耽溺于虚伪的温情之中,他知道楚曦其实并不爱他,他只是无法克制住那份思慕的心情假装那个人还活着罢了。   他幽幽想起了那幅画--   那一夜楚曦将它带进极辰居,那一夜也是他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泪如雨下……   当时他就心里有数了。   事过境迁至今已过数年,那人坟上的草兴许早已长过人身,但他却依然对他念念不忘--   记得我说过只要你愿意我会珍惜你,可是你呢?你的回答是什幺?   如果我们之间不可能的话,我宁可让你离开也不愿见你再痛苦下去……   未封口的酒囊在手臂垂落地板之时流了一地,滴滴答答的水声伴随清风轻轻绕过呼吸,葛东慎倚着廊柱浅浅睡去。   蓦地,系于竹篱外的疾影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嘶嘶不休的马鸣声更让他倏起警觉。 正当他意外有人能够穿越防线来到这里之时,一道魁梧的人影已然冷不防的闯进了视野之内--   秋 ※ 之 ※ 屋   来人撞见他的表情似乎比他这个当事者还要镇定,赶在他开腔之际只见他撩起衣单膝下跪扎扎实实行了个大礼。   「久未前来问安,还请葛爷见谅。 」   「你怎幺自己来了?」葛东慎不动声色凭栏而立,仰头饮了口酒。   「琅琊世子请求见葛爷一面。 」   葛东慎闻言眼神瞬间变了,淡淡拋在他身上的视线顿时竟锐利如箭。 「他知道你的身份了?」   「葛爷是真不知还是假懵懂?当楚先生死而复生出现在琅琊世子面前之时葛爷不是早该料到这一天了?」   「看来宇文琛比我想象中还要精明多了。 他可是找你对质了?」   「没有,他甚幺话也没有说只是要求我安排他跟您的会面。 」   葛东慎抿唇忍不住思索起来,宇文琛在耍什幺把戏?乌洛儿又是否已经反叛成了对方的眼线?持默了一会儿他淡淡问道:「他现在人在哪儿?」   「无定河畔,葛爷忘了胡人是进不了安南集的。 」   「可你就是特例了不是吗?」葛东慎意味深长的瞥了他一眼,拎着酒囊步下玄关。 乌洛儿的心被他的话搅得七上八下,听他似乎别有所指,他连忙跟上道:   「葛爷是不是误会了什幺?我不知道琅琊世子为何不追究,或许是因为楚先生还活着,您也知道他始终都不愿意接受楚先生离开自己的事实啊!」   见他十分激动,葛东慎停下脚步按住他肩头浅浅一笑,「你紧张什幺?我又没出口责怪你……」   话都还没说完,乌洛儿突然双膝落地露出了十分痛苦的表情。 「乌洛儿的父母是葛爷亲手收埋,葛爷提携的这份恩情乌洛儿更是永志不忘……请葛爷相信乌洛儿,乌洛儿只想替葛爷办好差事至于其它想都不敢想--」   「快起来吧!我几时说不相信你了?」   乌洛儿犹豫的看了他一眼最后才缓缓站起来,他伸手抹去眼泪却听葛东慎道:「我去见宇文琛,你替我把楚曦找回来。 」   「楚先生没跟葛爷在一起吗?」   「他那天去见宇文琛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过,我想他人这会儿应该在陇云川,你往那儿去找吧!」   「可是我若出面不就让楚先生知晓了我的身份?」   「无妨,反正事情迟早也得做个了断。 你该不会天真到以为宇文琛会错失任何可以说服楚曦离开安南集的机会?乌洛儿,速速找回楚曦,我会设法拖延一些时间,待这场风波过后去留由你,你若想待在琅琊,我也不会怪你的。 」   「葛爷……」乌洛儿断然摇着头,然而葛东慎只是背对着他潇洒挥了手。 他无言望着那道身影远去,眼泪一时暗自流满了双颊。   秋 ※ 之 ※ 屋   来到渡口,船头在知道他这幺晚还要出安南集彷佛有点意外,葛东慎笑了笑也没解释什幺只是让他替自己办了两坛酒。   在距离安南集约莫几里路过后他看见宇文琛伫立树下若有所思,他迎头朝他拋出了一坛酒,在他楞楞接过手的同时他已热络的捱着他坐了下来。   「虽然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不过今晚应该才算第二次见面吧?」   故做轻松的口吻非但未获得任何共鸣反而让宇文琛微微皱起眉头。 「你看起来似乎相当乐在其中,就不怕我趁机对你动手?」   「若怕,便不会单枪匹马来了,若怕,安南集如何与琅琊一争长短?」葛东慎体贴的替他拆开泥封兴致勃勃道:「尝尝,这酒可是有名的醉花酿,你师傅平素不爱饮酒但遇上它也只有伏首称臣的份。 此酒沾唇即便酒过三巡依然欲罢不能,清甜的香气唇齿流芳道是心醉人不醉--」   听见他提起楚曦的时候宇文琛心头像是被扎了一针,他不晓得他师傅独好此酒,他只知道他住在雷侯府之时几乎滴酒不沾。 举坛喝了一口,醉花酿的香气缓缓在口腔内扩散开来,只是那口甜味在葛东慎滔滔不绝转述楚曦在安南集的生活之时,流入喉咙之后竟意外苦涩难咽。 「你似乎跟他很好?」   「不过投其所好,多少打发些无聊时间。 」   那样不在乎的口气让宇文琛不可置信的迎上他玩味的眼,「他对你而言只是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工具?」   「换句话说应该是我们互取所需吧?安南集不也成了他避世的理由?」   「避世?他为什幺要避世?」   「你忘了你父王跟他有夺国之恨、灭门之仇?当初若不是为了保全城内三十余万百姓的性命,依他那般刚烈的性格怎可能屈从?你以为你父王当真不计前嫌视他宛如肱股吗?打从楚曦自安南集全身而退之时你父王便已对他心生猜疑,葛某派人拆坝之举不过是顺水推舟好让你父王有借口咬定他跟葛某有所勾结。 楚曦不是笨蛋,当他得知你父王派人全天候监视他的行踪之后他便已心灰意冷,只是当时中间还夹了个你,他为了怕你伤心才强颜欢笑假装天下太平--」   宇文琛的惊讶一目了然,葛东慎微微扬起唇角。 「你年纪还小,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我明白、我怎会不明白?我知道他心中始终藏着很多秘密,可是他从不愿意说出来我又能如何?」   「若不曾亲身经历过又怎会了解屈居于敌人麾下的耻辱?你晓得这世上最悲哀的是什幺吗?最悲哀的莫过于当你自认为大义牺牲但却没有一个人会对你心存感激反倒使用不可饶恕的言辞唾弃你的时候……你明白楚曦独自背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吗?你尝过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滋味吗?我不懂你为什幺硬要逼他回到那个痛苦的地方?他在安南集至少可以过上清静的日子--」   「这些都是你的借口!总之你就是不肯让他回到我身边!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宇文琛了!我现在有能力可以保护他了,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了!」宇文琛忿忿不平的将一举酒坛砸碎在草地上,葛东慎冷眼旁观酒液缓缓渗入泥土,脸上依然波澜不兴。   「葛某从未强留他在安南集,他若想走任谁也留不住他……小鬼,想要保护一个人不是光练嘴皮子便成,你能拿什幺证明决心?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想要什幺吗?」   葛东慎的咄咄逼人问得宇文琛毫无招架之力,的确,他从未站在楚曦的角度试着去理解过他的心情……他怔望着一地碎片神情有点缈远。 「是的……我不了解也不知道他想要什幺,但是他、他答应过我要随我回琅琊去,你听见了吗?他答应过我要随我回琅琊去!」   「是吗?」   「他没告诉过你吗?」葛东慎敷衍的口气让宇文琛不禁觉得纳闷。   「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就像他不想见人的时候自然会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他不在这里?」   「抱歉让殿下失望了,他至今还没回家呢!你以为楚曦是那种会跟人交代行踪的人吗?」   「到刚刚为止我是这样认为没错……」顿了一会儿,他道:「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 」   「天青果是不是你掉的包?」   「是。 」   葛东慎的坦白让宇文琛越来越摸不着头绪了。 他矮下身子扣住他的肩膀喝道:「乌洛儿真是你的人?」   「是。 」   「我师傅曾说你告诉他天青果是我父王下的毒?你是故意骗他的?」   「是。 」   「为什幺?」   「因为他是白日攸最重视的人。 」   「什幺?」   「白日攸夺走本该属于我的王位,如今他死了,这笔债葛某当然找楚曦讨--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余兴游戏,殿下何须如此惊讶?」   「你、你怎能这幺做?他一直是那幺相信你……」他甚至为了保全安南集以自己的自由作为交换--他究竟知不知道他曾经好嫉妒他?   「是吗?葛某真是受宠若惊了。 实不相瞒,当年天青果事件不过是让琅琊王室内讧的一个手段,既然楚曦已经失去利用价值,葛某也乐于将他双手奉还。 」   「原来如此--」冷不防掠入的话语让宇文琛顿时一怔。 他吃惊的朝声音来源寻去,没想到在背对他们的暗夜角落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微亮的月光淡淡映照出一张黯然销魂的面容,双眼笔直的望着树下的葛东慎那一脸无动于衷。   「师、师傅?」在他走过他身旁的时候他想伸手触碰他,可是很显然的,楚曦眼中只看得见一个人--   「是真的吗?原来一切都只是你的阴谋?原来你是因为对日攸心怀怨恨所以才亲手策划了这场戏?原来我只是你的棋?原来这五年都是假的?为什幺?你为什幺要这幺做?日攸跟你究竟有什幺深仇大恨?」   葛东慎懒懒挑起眼梢,宛然那张苍白的容颜再也勾不起他任何怜惜之情。 他唇角潇洒噙起一笑,「你真想知道?」   「说!」   「我是白日攸同父异母的兄长。 」   「怎、怎幺可能?」不敢置信的退了数步,若不是宇文琛实时搀住他,他恐怕连站都站不住吧?   「说来都是令人汗颜的陈年往事了。 只能说是老白王当年游龙戏凤辜负了我母亲,我母亲在忍辱生下我之后不久便抑郁而终,我从小便在乞丐窝里头长大,过着每日被饱以拳脚的生活……嗟,那种日子不是你们这种公子哥可以想象得到的……楚曦,知道我为何对你百般容忍吗?因为我还在等,等着瞧你那张自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脸孔瓦解的模样。 如果白日攸知道他的宠臣跟我--」   「住口!」没等到他把话说完,只见楚曦怒不可抑的挥手打掉葛东慎那一脸令人生厌的笑容。 他气得连手都还在发抖,但对方却面不改色的迎上他的视线。   葛东慎不以为然的微微扬起唇角,「楚先生只要一巴掌就气消了吗?」   第三十一章 T·E·A   「师傅、师傅--」楚曦走得很急,急得宇文琛非得跑步才追得上。 抄前一把扣住了他手腕发现他泪流满面,他的胸口突然觉得很窒。   「对不起……」他的师傅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别开视线,他其实很想假装不在意,可是唇角僵硬的肌肉却让他连声音都不自在起来。   「为什幺要道歉呢?」   「因为师傅又在你面前失态了。 」   「你知道我不会介意的……我倒宁可你常这样--」他伸手想搭他的肩却见他擦去眼泪兀自转过身去,默默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他像是为了压抑什幺似的深深吸了口气。 「师傅,随我回琅琊吧?」   宇文琛原本还抱着一丝期盼,怎知对方无意的沉默竟将所剩无几的耐心消磨殆尽。 「他都说不要你了,你还在依依不舍些什幺?」用力扳过他身,不意却迎上一双甚是惊讶的眼眸。   为什幺要露出如此困惑的表情?   你不懂吗?你当真什幺都不懂吗?   你是不是已经忘了?在陇云川的时候我们不是都说好了?   我发誓一生一世守护你绝不让你伤心,可是为什幺你的眼泪却一再为了别人而流?为什幺你不能只看着我一个人呢?   莫名的嫉妒排山倒海而来,宇文琛紧紧扣住那细瘦的手,口气很不是滋味。   「就算葛东慎是白日攸的兄长那又如何?现在是琅琊的天下,你难不成真要为了他违反跟我之间的约定?」   楚曦摇摇头,脸色苍白得骇人,他犹豫着是否要推开宇文琛,但他说着说着突然神伤地抱着自己跪了下来。   「能不能请你把他给忘了?能不能请你除了我以外其余的事都不要想?」他从没有这样卑微的求过人,他只是想、只是想他的心能多腾出一点空位让他进去。   楚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请你相信师傅,答应过你的事师傅绝不会反悔。 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自问无法做到葛东慎那般铁石心肠--琛儿,请你给我时间去平复这一切好吗?知道他是日攸的兄长我不能说没有惊讶,毕竟这些年来我始终都当他是名君子对他心怀敬重,我从没想过他竟会暗地里策划这些阴谋--话说回来,天青果一事害得你们父子失和我真的很过意不去,当日决定回琅琊帮你一来是想为此事做出补偿,二来你是师傅的宝贝徒儿,师傅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见他依然不为所动,楚曦拍拍他的肩,语气很是温柔。 「还不相信师傅吗?快起来吧?见你这样师傅也不好受啊!」   楚曦的解释非但未能让宇文琛释怀反而使他陷入前所未有的低潮,听他像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没有勇气把话挑明只能忿忿不平把话题岔开。 「师傅刚才不也听见了?葛东慎都说他只是在利用你!琛儿只是、只是不想再见你为他这种人伤心难过罢了!琛儿从不想逼你做出什幺承诺,只是、只是--」只是除了利用琅琊这个借口让他回到自己身边之外,他实在是别无他法。   楚曦淡淡一笑道:「师傅明白你想说什幺,知道你心疼师傅了。 」   宇文琛的眼神很复杂,但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再也简单不过的话。 他执起楚曦的手牢牢贴上了胸口,「跟琛儿回家吧!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相信琅琊才是师傅你最终的归处--」   「归处?」不置可否的笑意轻轻逸出唇隙,那道搁浅的痕迹轻若蝶羽,沈如黑夜里倏地坠落的流星。   任宇文琛牵过自己的手一步步远离安南集,楚曦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箭矢穿透似的抽痛不堪。   他没有告诉宇文琛实情,其实远在乌洛儿的身份曝光之前他便早已预见今日的决裂。   他知道葛东慎是故意让他听见那些话的,他知道他是故意逼走他的,他更知道他们之间永远都存在着一道任谁也走不过去的屏障。   临行前,他唇角那抹嘲弄在眼前久久不去,他是笑自己的傻还是笑他的死心眼呢?   人生在世总有很多事不尽人意,如果早点道破他跟日攸的关系,他们的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呢?   眺望着所谓归处的方向,楚曦的视线不禁模糊了起来。   鱼肚白的彼方为即将消逝的月色添了几分苍凉之感,策马而驰,当风儿掠过脸颊之时,他在唇角隐约尝到了一股咸涩的味道。   秋 ※ 之 ※ 屋   楚曦返回琅琊的数个月后,边界便传出了安南集犯境的消息。   三千名训练有素的民兵连夜涉过无定河对琅琊前线的城寨发动锐不可当的攻势,面对葛东慎的翻脸无情,楚曦至此可以说是心灰意冷了。   多年的苦心经营一夕间付诸东流,原来他早在让自己接手安南集内务之时便已包藏祸心,那时候,他为什幺还是宁可相信他编织的谎言?   正当宇文琛急着想找楚曦商量之际,叔孙谷鹰却在朝会上表示愿意前往驱逐。 他的主动请缨固然让年轻的世子喜出望外,但他表面上依然假装不动声色。   不出几日,朝野声援的浪潮扑天盖地而来,在另一次朝会上,宇文琛彻底见识了叔孙谷鹰在琅琊的影响力。   边界的战事因朝廷的犹豫不决而陷入胶着,司城维叶以为宇文琛是因拟不定人选而犯愁。 冲着跟他十几年的交情他本来想挺身揽下这重担,怎知话才出口,宇文琛竟当众拒绝更爽快允诺了叔孙谷鹰出战的请求。   那时候,司城维叶呆呆站在朝堂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战事很快便被弭平了,叔孙谷鹰让残余士兵就地驻扎成为当地巡逻军,远在琅琊的宇文琛在得知消息后,欣喜之余赐了三千两黄金。   接着一连好几日,司城维叶只能在议政这类正式的场合上才见得着宇文琛。   一开始他还期盼着对方给自己一句话,可是到后来,连番偏颇的恩宠最终还是让他情难以堪的拂袖而去。   不久之后,宇文琛迁出了雷侯府,原本打算返回太傅府的楚曦也被未来的琅琊王以宅邸老旧整修费时为由暂时住进了王宫。   楚曦的别馆『太曦院』,正是昔日的世子殿。   秋 ※ 之 ※ 屋   「师傅,瞧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什幺好东西!」太曦院内,宇文琛神秘兮兮的倒着叔孙谷鹰呈入宫中的佳酿。   坛盖乍开,倾碟的酒香扑鼻而来,只见楚曦愉快的扬起了唇角。 「是醉花酿?」   见宇文琛忙进忙出,楚曦很是无奈。 尽管已经劝过他无数回,但他坚持事必躬亲的原则却也从未因此更易,琅琊的百姓们若知道他们年轻的王仍如此孩子气,真不知会作何感想?   「叔孙谷鹰也真有心,没想到我才跟他提过一次他便记住了。 」   「他现在急着讨好你,你说什幺他都会奉为圭臬。 琛儿,好好把握住机会跟叔孙氏打好关系,将来定然会事半功倍。 」接过宇文琛递过的酒碟,楚曦心不在焉地浅摇着茶褐色的酒液。   宇文琛见他若有所思,原先的好心情瞬间也去了大半。 「师傅看起来似乎没有想象中惊喜,是不是这坛醉花酿不讨你喜欢?」   「这倒也不是,只是,你怎会知道我特好此酒?」   避开那双玩味的视线,宇文琛仅是轻描淡写道:「碰巧有一回尝过,觉得味道还不错便顺道记下了。 」   「哦?我记得此酒是安南集的名产,琛儿从不曾踏入安南集,又怎会有那种碰巧的运气?」   宇文琛被楚曦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是因为心虚一张俊脸竟顿时涨得通红,楚曦淡淡瞥了他一眼,却见他浑身愈发不自在。 烦躁的抓抓头,他显然有点坐立难安。   「师、师傅--」   「嗯?」   「琛儿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   「只是什幺?」   「只是……」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居然得从葛东慎的口中才能够进一步了解他--   见他沉不住气,楚曦一时忍俊不住竟笑了出来。 从最初的几不可闻到后来近乎无法无天的地步,宇文琛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道:「师傅既然明白个中缘由,何苦还捉弄我呢?」   发觉自己似乎太过份了,楚曦赶紧替宇文琛斟满了赔罪酒道:「别生气,师傅只是好奇你对安南集的想法而已,不过见你连提都不想提,想必是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了吧?」   「都什幺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哎呀!边界不是才刚传回捷报吗?难得可以喘口气何须老沉着脸呢?」   楚曦支着下颐神情多了几分慵懒,宇文琛见他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似乎有点惊讶。   那件事难不成已经无所谓了?对葛东慎,师傅当真可以说放就放吗?   纷杂的思绪扰得他头昏,不愿再谈论那个人的话题,宇文琛索性转移焦点道:   「师傅,我于边界战事起用叔孙谷鹰一事是否太不给维叶留脸面了?这阵子我们一直没说上话,你想我是不是应该找个时间跟维叶解释清楚?」   「维叶向来心地善良,他纵使恼你,碍于旧情也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正因如此我才要你放手去做啊!琛儿,稍安勿躁,你跟司城氏之间的僵局将会换来你跟叔孙氏之间的转机,待大局底定之后,我想维叶会明白你的苦衷的……当务之急,你必须先设法拉拢叔孙谷鹰的心。 」   「拉拢?」   「据我了解,叔孙谷鹰不是平白会给人家什幺好处的人,若非有求于你,他岂会再三对你大献殷勤?」楚曦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琛儿,你是不是给了他什幺希望?」   「我……」听出楚曦似乎是在暗示叔孙朔月的事,宇文琛的脸色不禁凝重了几分。   「琛儿喜欢叔孙家那个小姑娘吗?」   单刀直入的问法让宇文琛一直接不上话,见他似乎一脸若有所待,他的胸口突然闷得发痛。   偷偷朝他望去,低垂的眸眼正因陶醉在醉花酿的芳华里微醺而迷人,曾几何时鬓发散落的颊边,艳丽的肤光宛如向晚流霞般令人移不开视线,宇文琛看着、看着,竟不由得失神了。   留意到他流连不去的视线,楚曦忽然纳闷的抬起头,宇文琛见状急忙低声胡乱应道:「喜欢,一直都很喜欢,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   楚曦挑着眉显然有点不置可否,话说回来,宇文琛紧张得快要流汗的表情倒是让他觉得很有趣。 不管怎幺说,如果是两情相悦的话,这件事推动起来自然也就顺手多了。   「琛儿,找机会带那个小姑娘来给师傅瞧瞧吧?」   「呃、好啊!师傅一定会喜欢她的--」宇文琛笑得很坦率、很自在,无意流露的纯真简直跟一个害羞的小男孩毫无两样。   他心里或许是喜欢朔月,可是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份感情跟他对楚曦的,其实并不尽相同。   对着他强颜欢笑,说服自己某些字眼只要换个对象并不是那幺难说出口,宇文琛凝视着那张甚为飞扬的侧脸,察觉到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千言万语几乎已经快要濒临崩溃的边缘。   即便他老老实实的待在自己身边,他依然难免会患得患失。 他很害怕,他会不会哪天又一声不吭的离开自己?   然而无论结果是什幺,他最终也只能恪守本分喊他一声师傅,对于这个答案,他突然感到很悲哀。   第三十二章   葛东慎向来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   突袭琅琊失利之后他找到借口撤离镇守边界那块灰色地带的兵力,此举莫说引起了当地住民极大的恐慌。   不久之后,他以「抵御外侮,汉心一同」为由,让韩子江代表自己出使十三寨寻求结盟。 光复河山谈何容易,临盆前的阵痛岂能全教他一人承受,想当然尔,那群妄想分一杯羹的家伙一个都逃不掉。   十三寨不是近几年内新兴的组织,他们乃是从河口延伸至山区一带散居的聚落并不隶属安南集管辖。 讲好听一点算是在地的自治团体,其实说穿了曾经也是不善营生专靠杀人掠货过活的土匪窝。   他们的存在一直以来都是安南集治安上的隐忧,只是这些年葛东慎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去全力剿灭。 之中纵容的原因有很多,最实际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吸纳那些疲于躲避强盗却又极具生产力的移民。 即便是物阜民丰的安南集在伴随人口增加的压力下,为了维持粮食的供需平衡,可说是伤透了脑筋。   如今情势不同了,这股新生的力量已不容再被忽视,眼见与琅琊之间的零星冲突不断,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硬仗,葛东慎不得不去思考该如何斧底抽薪以保存自己最精良的兵力。   据他所知,十三寨之中有一部分的地方领袖纠结成群异想天开以为可以跟他分庭抗礼。 一来他们认为自己浪得虚名,二来安南集月前的出师不利也给了他们一个很充足的借口去拒绝结盟的要求。   葛东慎在听完韩子江一连串的长篇报告之后并没有出现太大的表情变化,他低头抽了口长烟,口气相当平静,「依你的看法呢?」   韩子江小心翼翼留意着葛东慎踱到窗边的步伐,回话带了几分推敲的意味。   「葛爷,对于冥顽不灵的人是不是需要稍加点化一番呢?」   葛东慎倚着窗棂唇角似校非笑,「敌人都还没打过来我们就自己起内讧,你是想教琅琊那乳臭未干的小子看笑话吗?」   「属下没这个意思,属下只是替葛爷抱不平,没想到那帮家伙竟这般不明事理--」误会葛东慎动气的韩子江见苗头不对急忙转移话题道:「别提那群惹人嫌的家伙了,葛爷,这些是表态愿意与安南集结盟的各城寨领袖名册,他们目前仍在原地待命静候葛爷下一步指示,还请葛爷过目。 」   韩子江将这阵子斡旋的成果摊在案上,葛东慎信步绕到案边浏览了一会儿,突然神情古怪的瞅着他。   这一瞅,韩子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葛爷,这名单莫非有什幺问题吗?」   「这八人之中以谁马首是瞻呢?」   「应该是苍云寨寨主云七吧!据说他为人热情豪爽仗义疏财,受过他恩泽的乡里不计其数,素有云大善人之美名。 这位云寨主对葛爷感佩已久,就连此回结盟之事也是二话不说便一口答应了。 非但如此,他更协助劝说其它犹豫不决的寨主呢!要不然属下也不可能这幺快就达成任务……云寨主还说了,他本人随时听候葛爷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   葛东慎信手盖上名册兴致缺缺道:「无定草原放眼净是荒漠滩地,葛某可没机会让他赴汤蹈火吶!」   韩子江尴尬搓着手之际之际又听葛东慎道:「不在名单之上的另外五人,你认为谁最具威胁性?」   「葛、葛爷是问属下的意见吗?」   「你出去这幺久,谅必也在十三寨之中探得了不少口风吧?」   「属下听说清风寨的寨主风疾厉仗势自己一身蛮力无人能敌在短短一个月之内便铲除方圆百里内的反抗势力,用兵之强悍令其它城寨颇为忌惮。 属下还听说另外四名不愿加入安南集的寨主因不堪他再三威逼已纷纷率众归顺他麾下。 」   「若纯粹以蛮力威逼还做得成兄弟吗?你是不是还漏说了什幺?」   「呃、传闻归传闻倒也不见得全能信以为真,事实上,传闻风疾厉此人果敢仁侠,仗剑江湖,他虽然行事乖戾但对平民百姓也算还过得去,时常让属下下山帮忙一些农事。 」   「哦?这幺说来这个风疾厉似乎还挺有趣的?」   「葛爷,此人贪杯好酒刚愎自用,鄙于屈从他人膝下,纵然有些英雄气概奈何目光短浅,他跟安南集作对最终也只有死路一条。 」   「跟安南集作对吗?呵,我倒不这幺认为。 正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等到唇寒齿亡之秋他一个人也变不出什幺把戏。 再怎幺说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兴许是没给足人家好好认识我们的时间,找个机会我跟他叙一叙--」   「可是风疾厉这人天生流氓性格恐怕不易掌握……」   「至情至性才是真英雄,你明白这个中含意吗?唉,我想你应该不会明白,你成日对着葛某唯唯诺诺却从来不是真心服从,你只想哪天逮着机会快快把葛某赶下这位子罢了。 」   「属下不敢!属下扪心自问对葛爷忠心耿耿--」韩子江嘴里虽然是这样说,但却心虚的不敢直视葛东慎的脸。   葛东慎抽着烟,漫不经心的拋出了一抹笑。 「是阳奉阴违下的忠心耿耿还是口是心非下的忠心耿耿?」   「啊?」呆若木鸡看着被葛东慎掷到地上的帐册,韩子江忽然双脚一软半身的重量全瘫在小腿上。   葛东慎笑得很是灿烂,「右手边这一本是楚曦在离开安南集之前针对有问题的资金流向重新清查的帐册,左手边这一堆呢,不用葛某多说相信你也应该很眼熟,这些毕竟是你的亲手杰作可不是吗?喏,别客气,认认上头有哪一桩是葛某栽赃给你的?」   「葛、葛爷……请您听属下解释--」韩子江狼狈地爬到葛东慎脚边未料遭对方一脚踹开。   「枉我这些年对你寄予厚望将安南集的采买大权交给你,没想到你竟敢亏空公款中饱私囊?你可知道你搜刮的每一滴民脂民膏都是老百姓们辛苦挣来的?啧啧啧,安南集是一个仁义结社可不是供你图利的地下钱庄,韩大爷若是想发大财,葛某劝你另谋出路,我们这座小庙可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 」   「葛爷、葛爷、我错了!我知错了!请您原谅我一时被贪念蒙蔽了眼,请您饶了我吧!安南集若容不下我,我也只剩下阴曹地府可去了。 」   「韩大爷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会无路可去?虽说漠北被胡人占了去,不过楚曦现在人在那儿,我想他姑且会念在旧日情分上收留你的--」   「葛爷您别拿我寻开心了,楚曦认定我是间接逼死白日攸的凶手巴不得将我碎尸万段,这段日子若不是仗着有葛爷您庇护他怎可能善罢干休?」   恍然大悟的挑起了眉毛,葛东慎笑吟吟地矮身平视韩子江道:「若不然,其实你还有一个地方可去……你想不想将功折罪啊?」   见韩子江楞楞点了头,葛东慎抽了口烟徐徐喷在他脸上。 「我要你上清风寨。 」   那一瞬间,韩子江突然有一种被直接推入地狱的错觉。   他早该清楚葛东慎的手段,这男人除了懂得权衡利害得失之外根本不存在着所谓的仁慈心肠。 他要是有,当初也就不会为了拉拢楚曦而让自己在暮春时分染上那场不合时宜的风寒了。   秋 ※ 之 ※ 屋   琅琊在迎接世子十八岁寿辰前夕,石破天惊传出了宇文氏与叔孙氏联姻的消息。 令人意想不到的结合闹得四方沸沸扬扬,宇文琛最后的抉择更令朝中原本倾向司城氏的势力措手不及。   曾几何时,雷侯府的小侯爷那张眉开眼笑的脸开始郁郁寡欢。   被人看见的时候多半是在歌楼酒馆,若是几天音讯全无,便是大醉酩酊不省人事了。   这一天,楚曦独自回到了雷侯府,答门的仆人一见是他,居然面露难色。   「小侯爷不在吗?」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幺会露出那幺苦恼的表情,但楚曦的态度依然很客气。   「在是在,不过少爷有交代下来谢绝所有访客,请问楚先生有何要事?」   「再过几天我便出发往关外去了,临行之前有几句话想当面对小侯爷说,可否劳你替我通传一声?」   「这……楚先生请稍候片刻--」仆人离开之后再回过头来只见以前伺候他们的管家匆忙迎上前来,楚曦留意到他神色忧愁,心里不由得疑惑。   「斛律叔,你怎幺来了?」   「我听说楚先生来了便赶紧过来瞧瞧,您搬出雷侯府都好几个月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您……」   楚曦笑道:「要叙旧的话有的是时间,斛律叔不先请我进去吗?从刚刚到现在我可吃了不少风沙呢!」   被楚曦称呼为斛律叔的管家闻言赧然退开信道,在前往主屋的路上才听他娓娓道来道:「不瞒您说,少爷这几天通宵达旦地饮酒作乐也不晓得还能不能见客……唉,侯爷不在少爷就变成这样,雷侯府上下都乱成一团了。 楚先生,方才的事情还请您莫怪,少爷说不见客我们当下人的也只能照办--」   「我明白的。 」   迎上楚曦体谅的微笑,雷侯府管家吶吶松了口气道:「楚先生,少爷人在大厅,我就此告退了。 」   秋 ※ 之 ※ 屋   一进大厅便见司城维叶不成体统地搂着歌伎淫声浪语,低声支退闲杂人等之后,楚曦赶在对方反应之前拿起几上冷茶直接泼了过去。   「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宛若大梦初醒,只见司城维叶鬼叫似的跳了起来。   「酒醒了吗?」楚曦瞅了他一眼在未受波及的干榻上坐了下来,原本怒气腾腾的司城维叶一见是他,气势顿时收敛了泰半。   「师、师傅怎幺来了?」   「来看看你,我听琛儿说你似乎连朝会也不去了?」   「他还会在乎吗?反正我什幺忙都帮不上去了还嫌给人家碍眼!」   「唷--我怎幺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可不是吗?阿琛像是突然转性似的对叔孙老贼频频示好现在居然还见鬼的要娶他那个刁蛮女?他可曾考虑过我的感受了?哼,反正现在大家都在看我们司城氏的笑话,我何须自讨没趣!」   「维叶,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你不能把琛儿重用叔孙谷鹰跟他迎娶叔孙家的小姐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好兄弟幸福吗?」   「我怎不希望?可是为什幺是她?」   楚曦浅浅叹了口气道:「感情这种事说来便来,容得你指定对象吗?琛儿娶她或许多少出自政治的考量,但依他那般死心眼的性格,我宁可相信他是真心喜欢那个姑娘……维叶,若此举可以一鼓作气整合琅琊目前各自林立的势力,我自然乐见其成。 」   见他低头沉默不语,楚曦难免语重心长了起来,「我今天不是来替琛儿当说客,我只是希望你能怀抱着祝福的心情去宇文部参加他的婚礼……维叶,不要让旁人议论你们十几年的交情,要知道琛儿的地位今非昔比,很多事情他都有口难言……」   司城维叶抬头迎上他的视线,口气不禁带了几丝嘲弄。 「师傅,我还是不相信琛儿真的喜欢叔孙朔月,不过如果这是他的决定,我会尊重他的……诚如你所言,他的地位今非昔比很多事情他有口难言,可是兴许某些时候,现实更会凌驾于感情之上教人蒙蔽了良心--」   「维叶……」   「你不明白的,他已经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阿琛了!」   望着司城维叶因气愤而握紧了双拳,一时之间,楚曦发觉自己竟无言以对。   第三十三章 [TEA·秋之屋]   「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抬头看见撩起帷幕走进来的人,宇文徙川苍白的唇角迸出了一丝冷笑。 无视嶙峋病骨底下尖锐的敌意,来客不改从容仅是礼貌性地点了头。 「多年不见,大王似乎憔悴了不少。 」   「这句关怀若是发乎真心,本王姑且收下了。 」   「故人久别重逢,大王何苦语带讥讽?」   「你要本王如何以平常心看待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本王不是琛儿那傻孩子,即便身子不中用了但脑袋也还算清楚--」   「大王,当年之事并非我所愿,您不能一味将责任往我身上推。 」   「哼,若非你阴谋算计,琛儿岂会负气出走?若非你在耳边煽动唆使,他又何以不惜撕破父子情分只为保你周全?」   闻言,他失笑道:「试问我何德何能竟能让大王抬举至此?殿下至情至性世间罕见,我也只不过是善尽人师本分力图回报其点滴罢了。 」   「本王不信天底下有以德报怨这种事。 」   「那是因为大王对我于心有愧--」不卑不亢迎上那双骤地变色的眼神,那张凛然的神情之中更多了几分理直气壮。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这样跟本王说话?」   「大王若是问心无愧,又何须在乎我是否信口雌黄呢?」   「道你是转了性子还是这般牙尖嘴利才是你真实面貌,过去那个知书达礼的太傅先生到哪儿去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若大王听了觉得刺耳我们不妨换个话题吧。 」无视对方侧头闭目一味消极的态度,他走到案边伸手捻过火烛外焰把玩了起来。 「大王可有想过因何沉疴难愈吗?」   忽明忽灭的烛光为四周添了一丝诡谲,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直到明白对方无意搭理这才接着道:「大王杀孽太重,枉死您手下冤魂更是不计其数,兴许是苍天垂怜不愿再见生灵涂炭血流成河,故而降下病灾好婉拒大王逐鹿中原的祈求吧?」   听似有口无心的话语却字句含针带刺,宇文徙川闻言怒不可遏,只见他攀着扶手努力想站起来,奈何后继无力的身子却让他万分狼狈地将丑态暴露于前。   「我搀大王一把吧?」见他这般辛苦他突然于心不忍,好意伸出手去未料当下便被毫不留情拍开。   「你不准过来--」   「让世人敬若鬼神的大王在怕什幺呢?」   「走开--」粗砺的嗓音才刚迸出咽喉,回过神来,就连上半身的行动也已被对方所制。 楞楞迎上那双含笑的视线,他从没想过曾经叱咤风云的自己竟会有此光景。   「大王的身子可比想象中要糟多了,难怪会急着传位给殿下--」   温柔的微笑看在他眼底宛若毒蝎扬尾般不怀好意,宇文徙川绷紧了全身神经任他将自己搀回座上不发一语。   他不懂他想图谋什幺,但他发觉自己居然在对方刻意的慢条斯理之下渐渐沉不住气了。 「你意欲何为?」   早知道便不该摒退左右,今非昔比,他怎能轻易相信跟前这个男人仍一如往常般拘谨无害?冷不防想起当年不惜以虐杀百姓来逼他归顺的往事,一笔又一笔的血债更是教他无法不胆战心惊。   「打天下的事还是交给殿下吧?我自会好生辅佐--」   「宇文氏的家务事不劳你这汉人操心!」   「这一点恕难从命,没了我从中助手,单凭殿下一己之力何以除三姓这心头大患?请大王安心在关外养病,琅琊的江山有我在担保固若金汤。 」   「你若有这能耐白城便不会让给本王拿下来了!」   清俊的眼眸倏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气息,他淡淡一笑没有开口反驳只是从襟口取出一只袖珍的锦盒。   宇文徙川心里正感狐疑,却见他打开锦盒取出一颗赭红色的药丸打算强行塞入自己口中,那一刻,被紧紧掐住的喉咙让他连一丝哀嚎都发不出来。   一边灌着药,一边又是如沐春风的悠然,他轻描淡写道:「放心,这药毒不死人,顶多会让身体机能经常处于舒眠状态而已,大王半生操劳,合该是安享天年的时候了。 」搁浅于唇角的笑意美丽中透露着一丝阴森的气息,为了帮助药丸顺利吞咽他拿起几上的凉茶一径灌入宇文徙川口中。   不死心的挣扎让溢满口腔的水汤濡湿了领口,无意识的抵抗更让人不耐烦拧起了眉头,正当他准备出手制止对方的蠢动之时,帐外突然有人不明就里地闯了进来--   秋 ※ 之 ※ 屋   宇文琛的出现着实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一方面庆幸帐内照明不佳之际,他从容缩回了手假装收拾凌乱的几面。   「父王又为难师傅了吗?」心虚避开宇文琛关切的视线反倒让他以为自己受了委屈,这样也好,省下了解释的麻烦。   横身挡去宇文徙川那双愤懑却无法言语的视线,他若无其事拿起手巾小心擦去他唇边的水渍苦笑道:「没、没事,都怪师傅笨拙,竟连喂茶这等小事都做不好……」   见他低下头去神情甚为沮丧,宇文琛以为他又在自责只好急忙安慰道:「父王的生活起居自有下人服侍怎敢劳驾师傅亲自伺候?都怪琛儿思虑不周,不过是故人叙旧何须小题大作斥退左右--」   「千万别这幺说,能为大王尽上一份心意师傅觉得很高兴。 」   为难地看了他的师傅一眼,宇文琛一语不发将全身瘫软的宇文徙川从卧榻抱到炕床上。 眼见父亲的面容逐日憔悴,为人子息的他不禁悲从中来。 「都是我害的,若不是我任性父王也不会积忧成疾……」   「琛儿,天下父母心,我想大王他不会怪你的,更何况能见你有今日这番成就,大王他肯定是打从心底以你为荣--」   「真的吗?」   「师傅什幺时候骗过你?」   回头看见那张温柔的笑容,宇文琛就算想板脸也板不成了。 浅浅叹了口气,他替自己的父亲盖妥毡被。 「父王,所有失去的尊荣儿臣一定会如数从那群恶贼手中讨回来,请您相信儿臣,儿臣绝不辱宇文之名--」   他站在一旁拍拍宇文琛的肩膀轻声道:「夜深了,我们出去让大王好好歇息吧?」   宇文琛看了他一眼突然拉住他的手道:「这阵子忙着张罗登基大典跟婚礼一时疏忽师傅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   「你我是师徒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任他笑着抽回了手,宇文琛很想假装不在意可是心底那股失落却骗不了人。 捺捺眉,他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担心师傅住不惯宇文部……关外毕竟不同于琅琊,若有哪儿招呼不周可千万别跟我客气--」   「师傅没你想象中矜贵,你忘了我是军人出身再如何恶劣的天候我也有办法克服,好好将心思放在几日后的盛会上,那将是一场硬仗呢!」   怀着复杂的心情尾随他步出穹庐,宇文琛突然开口道:「直到结束,师傅都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你不用到叔孙部去接新娘吗?」   「君臣尊卑有别我岂能自贬身段,师傅你们不也如此吗?」   「说的也是……」顿了一会儿,他碍难地挤出了一丝笑容。   日攸为了他不立后不迎妃,他几乎都快忘了王室总是高高在上地享受众人膜拜与祝福。 想起他离开自己已届数年,倘若他还活在人世,他是不是也得目送他为了世代传承而与另一名女子白头偕老?   没留意到他忽地阴郁的脸色,只听宇文琛续道:「我已指派维叶担任此次的迎亲大使也算是给足了叔孙谷鹰面子,总之只要师傅不急着回琅琊就好了。 」   不经意迎上宇文琛热切的视线,他担心被看穿心思只好故做轻松道:「琛儿都已经是快要有妻室的人了,可不能再老黏着师傅--」   「别、别误会,只是有些事需要师傅帮忙拿主意而已。 」   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却见他窘得连耳根子都发红了,他摇摇头也没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两人连袂离开之后,没有人发现床上年迈的王者无奈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他的胸口正因心声无法倾吐而涨痛不堪,目送他们笑闹而去,他不禁暗恨起自己不中用的身子。   他必须让他的孩子知道一个可怕的事实,可是如今的他什幺也做不了,什幺都做不了了。   秋 ※ 之 ※ 屋   包括琅琊三大侯爵叔孙、司城、段氏在内,鲜卑七大部的首领都在这一天齐聚宇文部代表全体族人向新王宣誓忠诚并共襄盛举。   至于联姻一事,早先在消息传出之时便已闹得满城风雨,各部首领即便远在关外也是略有耳闻。 曾经跟宇文徙川打过天下的人对这桩婚事很不以为然,只是碍于宇文、叔孙势力庞大,之中内情他们不便妄加揣度。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人总归还是要向现实低头的,尤其是在认清谁是赢家之后--   今晚的飨宴不仅只是祝福一对佳偶天成,新王宇文琛的一切动向更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草原上的篝火将黑夜辉映得宛若白昼,火烤的兽肉香气四溢,扑鼻的烈酒更在手舞足蹈之下洒了满地。   第一次置身于这种欢乐气氛的楚曦本来还有几分不适应,但酒精逐步舒缓了神经,不知不觉中他也放宽了胸怀。   他纵情唱着歌跳着舞,彷佛透过这群草原民族的热情,他又重新感受到一丝生命的力量。   国破家亡之后,他剥夺了自己快乐的权利。 他不准自己眷恋任何幸福的滋味,他更逼自己要谨记着如今苟延残喘的这条命可是多少人用其鲜血换来的。   他以为他不在乎他的死,可是为什幺每当那个名字被不经意提起的时候,他的心就像是被冷不防刨上一刀似的?   葛东慎说得对,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正因爱得深,所以恨得也深,他恨他的自私,他恨他让自己独力去承担被遗留下来的痛苦。 可是他也答应过他……他答应过他要好好守护他的人民……   楚曦傻傻地看了看自己好一会儿嘴角突然泛起一丝嘲讽。 只见他抽离人群兀自捧着角杯朝角落走去,欢愉的心情不再,取而代之的除了惆怅更多的是困惑。   他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在火光中来来去去的男女心里顿时百味杂陈。   即便换上胡人的装束他依然跟这里格格不入;即便对着这群人嘻皮笑脸,他一刻也没忘他们的铁蹄曾经踏破自己的家园;即便新王就是自己的徒儿,但他毕竟还是异族--   怔了怔,他像是喝醉酒似的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是的,这就是他义无反顾的理由,尽管他待自己再好,非我族类这个事实永远都不容抵赖。   属于日攸的东西他势必得夺回来,然而冤有头债有主,他只能想办法将对他的伤害减到最低的程度。   冷静下来之后脑袋却疼得像是要裂开似的,楚曦难受地捏着额头不禁对自己的放纵感到后悔。   「楚先生怎幺一个人躲在这里?」正当他打算一个人静一静的时候偏偏有人很不识相地闯了进来。   未待他答话,对方已经自作主张的坐了下来。   「阁下是?」尽管醉眼朦胧,但这张脸看上去总有几分面善,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他似乎在哪儿见过。   「段春雨。 」见楚曦一脸惊讶他故意取笑道:「可想而知方才的登基大典楚先生走神走得挺严重的。 」   虽然不解对方调侃的用意何在,楚曦仍维持着一贯客气的口吻回道:「在下没参加新王的登基大典,但听段侯爷所言,似乎认定在下应该在场?」   「楚先生是新王跟前的红人,没有缺席的理由。 」   楚曦闻言不由得失笑道:「贵族的家务事一向都乐于在外人面前披露吗?在下跟新王兴许有些交情,但这点分寸在下还懂得拿捏。 」   锋利的言辞不禁让段春雨有点咋舌。   听说楚曦是个彬彬有礼的君子,怎幺他眼前这名美青年却如此唇枪舌剑?难不成这酒还真能勾出几分真性情来?若然,他可真该庆幸自己的运气。   心念一转,只见段春雨歉然一笑道:「都怪我失言了,还望楚先生海涵。 这一杯酒,我先干为敬了。 」   举杯倒悬表明了诚意,但迟迟没有动作的楚曦却让他有了借题发挥的机会。   「敢情楚先生是不给我这个面子?」   无言看着递至面前的美酒,楚曦因身体不适不禁为推辞而发愁,这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两人均不陌生的声音--   「难得段侯爷如此赏脸,这杯酒说什幺也得喝。 」   不约而同抬起头,只见少年背光走来,过于阴暗的夜色教人看不清楚表情。   第三十四章   「王--」见他到来,段春雨拋下嘴边的戏谑不慌不忙起身举臂躬礼。   宇文琛淡淡看了他一眼,顺手接过他强要楚曦回敬的酒。 「楚先生已不胜酒力,这杯酒由本王代劳如何?」   「臣诚惶诚恐,此等小事岂敢惊动圣驾?这杯酒不喝也无妨,臣只是跟楚先生开个小玩笑罢了。 」   「哦?」闻言,宇文琛不以为然挑起眉毛,原本打算趁机挫挫段春雨的威风,怎知在旁始终一声不吭的楚曦却更教他在意。   察觉到宇文琛的异状,心思细密的段春雨自然不可能错失这一点。 他接近楚曦原本只是想窥探他的底细,不过当下这个节骨眼看来还是别让新王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为妙。 「王,楚先生从刚刚就直喊着头疼,是否需要臣召来侍从送他回帐歇息?」   「本王刚好有礼物放在楚先生帐内准备去取,既然同路,将楚先生交给本王即可。 只是司城维叶前去迎亲至今迟迟未见踪影,还有劳段侯爷代本王前去关切一下此事。 」   「遵命。 」   「师傅还好吗?」见楚曦抱膝伏首表情甚为痛苦,宇文琛一时情急顾不得段春雨那双好奇的视线当场便毫不避嫌地搀起他。 他的手紧紧扣着他的腰,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带进怀中。   意识有些溃散的楚曦在被拉起的时候曾经抬头看了宇文琛一眼,可是涨痛的脑袋无法让他多行思考最后只能消极地任由对方一步步将自己带离这个天寒地冻之地。   秋 ※ 之 ※ 屋   徒步回到帐内,楚曦早已冒出一身冷汗。 宇文琛担心他酒后着凉赶紧让人准备干净衣物更换,担心炕床不够暖和,他还下令多铺了几条毡毯这才安心。 几经张罗之后,备受折腾的侍仆在得到退下的命令之时无一不松了口气。   待众人离去,仅留下两人独处的空间让宇文琛的呼吸不禁有点急促。 他极尽轻柔的将楚曦放到炕床上,楞楞坐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他的眼描绘过那双俊秀的眉,那双因痛苦而紧闭的美眸,他留意到他的睫毛卷长若扇在皙白的肌肤覆上一层阴影,他更无法克制自己的指尖放肆的去触碰就连午夜梦徊都会令他口干舌燥的嘴唇。   探索的手沿着那张迷恋多年的脸庞逐步滑下,他原以为永远都不会有这样亲近他的机会,没想到竟在这一天讽刺地发生了。   略显粗糙的掌心平贴着领口有些松开的颈项,当他瞥见那片无意流泄的春光之时,突然有点舍不得离开了。 来回抚摸了好一会儿,却见楚曦忽然翻身摀住额头,以为他即将清醒的宇文琛迅速缩回了手。   过了良久,他心虚地留意着楚曦的动静,确定他毫无反应之后才又大胆凑上前去。 「师傅、师傅?」试探性唤了几声,见他似是沉沉睡去,他蹑手蹑足摸上了床以俯视之姿注视着身下这名令他魂牵梦萦的男子。   明知这种感情不被允许,但他还是无从克制内心对他渐趋强烈的渴望,即使只能偷偷摸摸恋慕着他,只要能一偿宿愿他又何惜付出任何代价?   再多的理由跟借口都掩饰不了他对这具体温的企求,摘下毛帽,黑软的发丝宛如流水般蔓延而下,他信手撩起一绺散落枕边的长发凑近唇边,心神荡漾之余,他已贪婪的压上那片柔软。   尽管楚曦醉得一塌糊涂,可是身体在接受到外界刺激之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做出反应。 浅浅流泄的低吟催化着男人的欲望,宇文琛将他的手扣至头顶寻求更进一步的贴合,无法只满足于唇瓣间的厮磨,他挑开牙关湿软的舌尖已刻不容缓地捕捉住对方的迷离。 微醺的气息刺激着感知,他的神智似乎也渐被血液中沸腾的酒精所左右,一手扯掉那条碍眼的衣带,他忘情吻着那片唇,那副裸露的颈,那具包裹在鲜卑服饰底下柔韧的躯体。   冷不防被推开的衣袍让楚曦下意识缩起了身子,他挣扎地想要醒过来,未料一睁开眼睛却见自己衣衫不整地被宇文琛压在身下。 不可置信地挥手想推开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竟被紧紧扣住,他非是不知人事的少年,对于这种气氛自然格外敏感。   「你在干什幺?」尽管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口气但那双四处逡巡的慌乱视线显然丧失了说服力。 楚曦挣着想起身,竟不见宇文琛有丝毫让步的迹象。   抿着唇迎上那双意味深长的眼,袒胸露体外加行动受到约束的窘况不禁让楚曦恼羞成怒。 「放开!我叫你放开听见了没有!」   他吼,但宇文琛却把那当成是让蚊子咬上一口似的漫不经心,见他像是真的动气了,他好生凝视了他一会儿最后默默松开了手。   像是得到特赦的楚曦顾不得头疼欲裂火速拉上衣袍手忙脚乱地整理起仪容,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之后他冷声道:「你刚刚在干什幺?」   「师傅流了一身冷汗,琛儿担心你夜里受凉故而想替你更衣罢了,怎幺,有何不妥吗?不小心吵醒你了真对不住……」   顺着宇文琛无辜的视线看去,楚曦果真在床头发现一迭折迭整齐的衣袍。 煞有其事的说辞虽无法完全使他信服,但间歇不断的头痛却一再打乱他的思绪。 他屈膝抱头试图抵抗这排山倒海而来的违和感,现下的他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判断。   宇文琛见他久久不发一语模样像是很难受,便又凑了过去。 「还是很不舒服吗?要不我传太医来给师傅看看?」   「不…不用了,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乍才经历过那种混乱的状况,楚曦一时很难若无其事地接受宇文琛的亲近,他不自在地想抽回手未料反被握得更紧。   「怎幺突然跟我生疏起来了?」   楚曦本来还不以为意,但后来过于胶着的视线却教他狼狈地逃开了宇文琛的怀抱。 裸足踩上地板,异常冰冷的温度让他不禁打了个哆嗦。 避开那双像是受了伤的目光,楚曦不愿再深究只好借机岔开话题:「师、师傅可能是喝多了脑袋有点不管用,歇一歇就没事了。 对了,维叶一行人想必也快到了,你不用赶紧去准备婚礼吗?」他背对着宇文琛想找水解渴,怎知茶杯都还没握稳,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拦腰抱住--   「师傅,你真打从心底为我的大婚感到高兴吗?」宇文琛的声音就埋在发间,声音很低、很沉,却又铿锵分明。   「这还用说吗?」   听见他毫不犹豫的回答,宇文琛唯有无尽的苦笑。 「我从没想过陪伴在我身边的会是另一名素昧平生的女子,我始终以为那个人会是你……为什幺上天要这样捉弄我?」   「你、你在胡说什幺?你也喝多了吗?」   试着想推开他的手反倒被扳过了身子,楚曦愕然迎上宇文琛那双神伤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楚曦楞楞退了数步最后被宇文琛逼到了墙角,他双唇微启像是想说点什幺,怎知此举看在对方眼底却成了一种邀约。   他的师傅一直以来都有对美丽的眼睛,温柔又慧黠,叔孙朔月根本没他好看,他怎会以为她跟他长得相似呢?战战兢兢抚摸过那片柔软的唇瓣,楚曦忐忑紧张的气息让他的心跳有点失控,若他的表情能多一点在乎,多一点愁闷,他或许就不会那幺难受了。   「嗯?」下意识抬起的双手被蛮横拉开压在帐壁上,不容拒绝的吻带着浓重的酒精味肆无忌惮侵袭而来。 楚曦很想出声阻止宇文琛像是发了疯的举动,奈何力气上的悬殊却让他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纠缠的舌尖不容回避,他只能一逃再逃,直到退无可退为止--   去找他之前宇文琛喝了不少酒,接续刚刚被中断的缠绵,下定决心借酒装疯的宇文琛根本不打算适可而止,他明白自己的渴望早已在碰触到他的当口一发不可收拾。   他将楚曦整个人箝制在臂弯所及之处,腾出的一只手开始食髓知味地隔着衣衫抚摸他乍才探索过的身子。 没留意到楚曦因战栗而惨白的脸色,他只是忘情地撷取专属于他的甜蜜。   毫不犹豫探进那身凌乱,清醒的楚曦更让他感觉到全身宛如烈火焚烧的焦躁,他要他知道他喜欢他很久了,他对他的喜欢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无数年来用眼泪堆积而成的深沈思念--   感觉熟悉的触感再度蹂躏着自己的唇齿,楚曦整个人像是受到极大震撼几乎呆住原地无法动弹。   琛儿在吻他?所以刚才他的怀疑是真的?怎、怎幺会呢?同他朝夕相处,他竟不晓得他对自己怀抱着这种心思--   他别开脸想闪避那如雨落般的吻,但对方的强取豪夺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像是放弃了挣扎,只见楚曦双眸怆然一闭,眼泪默默滴到了宇文琛的脸上。   「师傅,你明白我的心意吗?」扣起那道线条美好的下颚,爱怜的细吻仍试图平复对方的恐惧与无措,他将他的消极视为一种接纳,他将他的不抵抗视为自己为所欲为的借口,他纵容自己沉沦在自我编织的美梦里,直到另一道声音尖锐地戳破了这个泡沫幻影--   「阿琛你在做什幺!」   宛若大梦初醒般宇文琛怔怔退开了身子,还来不及迎上那双羞愤的视线,他迎头便被刮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从没看过楚曦如此生气的司城维叶被他这个举动吓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见楚曦抹着脸朝门口走来,他顺势拉住他道:「师傅,发生了什幺事?」   「你自己去问他!」冷然甩开自己的手,他只能眼睁睁目送楚曦拂袖而去。   待楚曦走了之后司城维叶一把揪住宇文琛喝道:「你疯了吗?他可是你师傅,你怎能对他--」   「他是谁我再清楚不过了!用不着你提醒!」宇文琛激动的拨开他的手,心乱的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吗?他自己又何尝好受过?   司城维叶见状不禁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既然都知道还--」   「吵死了!你来干什幺?」不耐烦地制止他的连环追问,宇文琛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那只握紧的拳头像是在隐忍什幺似的奋力捶在柱上,司城维叶见他神色阴郁不敢多问只好速速导入主题道:   「我还能来干什幺?朔月已经到了,现在人正在王帐里等你接她去拜天地、会见臣民呢!」见他转头朝门口走去,司城维叶急忙提步跟上道:「难得你这幺合作,我们还是赶紧过去,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   「我想先去看看师傅……」   宇文琛忽然停下脚步只为给他这个令人哭笑不得的答案,司城维叶瞪着他努力忍住了想摇醒他的冲动姑且捺着脾气道:「我劝你最好还是别去,楚师傅现在肯定还在气头上,毕竟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忍受这种凌辱--」   不说还好,此言一出,只见宇文琛倏地变了颜色。 「你说我吻他是在凌辱他?你有种再说一次!」   第三十五章   出来的时候楚曦身上只挂着一件单薄的衣裳,连鞋都没有的他顾不得旁人窃窃私语借故要了匹马之后便一路狂奔了起来。   冷风若刀,刮过肌肤的刺痛让醉意消退了大半,他朝伸手不见五指的远方望去,蓦地感到一阵茫然。   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拥着自己不让挣脱,他吻着自己不容回避,那张嘴唇的温度至今仍在脸颊火烫不去,那指尖所抚摸过的每一个角落更让他难堪得恨不得立即甩掉这身皮肉。   是梦吧?   是不是只要梦醒了就会有人来告诉他一切都是假的?   是不是因为醉得太厉害了所以他才会误解了他的意思?   男子之间衍生情思绮念已是惊世骇俗,更遑论他是他的师傅,他居然从不明白那双眼神背后追寻的意义--   一直以来他都太自以为是了吗?   以为能把那孩子从国仇家恨的行列中剔除,以为能跟那孩子将这份得之不易的师徒情分永远维系下去,怎知就在转身的那一那一切都走了样,他不知道他因何可以这般笃定的对自己倾诉思慕之情,他只知道他必须立刻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双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视线……   纷乱的思绪随着蹄声渐缓逐步冷静了下来,当楚曦发觉自己迷失方向之时,他不禁对自己的仓皇出走感到懊恼。   就这样跑了出来不晓得宇文琛又会作何感想?好不容易名正言顺接近了王权核心,经过这一夜之后,已然变质的感情显然会对两人今后的关系造成一种阻碍吧?   星子黯淡,单薄的背影看上去多了几分颓丧的意味,楚曦幽幽叹了口气,或许他们分开一下会比较好。   宇文琛毕竟还是个孩子,成了亲之后他便会分辨爱情与亲情之间的不同;知晓妻子的温柔之后,他便会明白他的迷恋不过是出自对儿时寂寞的厌弃罢了……   拢了拢散乱的长发,自彼方穿透而来的刺眼光芒教他微微起了双眼,折腾了一夜,他倦了,马儿也累了。   当天色掠过一抹鱼肚白,只见两者相依相伏,漫无目的踽踽而去--   秋 ※ 之 ※ 屋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你告诉过我的,一段合该是最美的爱情--   火光耀,照亮我妻子明艳眉眼,讽刺的是当我同她在月下交杯饮酒,心里竟感受不到丝毫激动。   高床软枕耳鬓厮磨的良辰春宵,我拥着那不盈一握的腰枝缓缓躺下,脑中却蓦地掠过你拂袖离去的影像。   那一,我突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一些困扰自己许久,但打从一开始便被下了脚注的事。   或许是我太贪心了,我想要王位也想要你,所以老天爷才会让我借醉对你倾吐心意之后又让你惊慌失措的挣开了我的怀抱--   师傅,我喜欢你这件事当真令你如此难堪吗?我永远也忘不掉你那双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眼神,还有唇边那口泪水苦涩的滋味。   在我走向朔月之时,维叶一脸凝重的拉住了我。 他的话宛如火炮般一字一句打进心里让我毫无招架之力--   「阿琛,如果你是抱着这种半调子的心态跟她成亲,我不会祝福你的。 」   「你想说什幺?」   「我说,如果你只是想找某个人当替身的话,那个人不应该是朔月。 」   「我迎娶她是叔孙一族的荣幸,她还有什幺不满足?」   「不满足!她当然会不满足!她不过是个小女孩你怎能为了一己私欲糟蹋她一生的幸福?阿琛,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那根本是一种悲哀,一个人痛苦也就罢了,为何要让两个人都不幸呢?」   「你又知道我不爱她了?」那时候,发自内心的笑意沿着唇角爬上失去知觉的皮肤,我不晓得我在维叶眼中看上去是何等凄惨,然而我也不想知道。   维叶默默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最后不着痕迹的抽回了搭在我肩上的手。   「楚师傅他走了。 」   他的口气带了三分苦涩、七分为难,像是在犹豫是否应该告诉我这件事。 我静静等待他下一句话,可是他什幺也没再说。   悄悄的,胸口像是有什幺东西碎了,我抿起唇,极力维持着脸上的不在乎。   「随他去吧!今晚是我的大婚之日。 」   「可是阿琛……」   「我说过了,今晚是我的大婚之日。 来吧!我的好友,我想跟你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正因身为你的好友我才不愿见你后悔莫及啊……」   假装没听见维叶嘴里那句嗫嚅,我迈步朝那簇焰舌窜飞的篝火走去,我知道我走错了,可是我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本来可以将这个秘密永远隐藏下去,可是我最后仍禁不住说了出口。   我只是希望在我完全失足堕落之前,你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明白这份打从十岁开始便怀抱的倾慕,明白这颗年少彷徨的心在遭受权势污染之前,也曾经拥有过一份再也纯真不过的感情。   秋 ※ 之 ※ 屋   熟悉的清香绕鼻而来,楚曦忍下浑身不适努力睁开了眼睛。   榻边,俊美的青年一如往常叼着烟嘴吞云吐雾,他一语不发望着自己,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思索什幺千古难题似的凝重。   「我怎会在这里?」干哑的嗓音似乎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楚曦挣着想起身,却发现四肢酸疼不堪更有些地方被缠上了厚重的绫带。   楚曦接过他递上的茶水润喉,却听他慢条斯理道:「你从马上摔下来了……」   「我是问你我怎会在这儿!」   「我的人在无定河畔发现你倒在那儿便顺手把你捡了回来,幸亏他还认得你的脸,要不然穿著胡服闯入安南集,你以为能活命吗?」   留意到楚曦低头之后很是纳闷的视线,他又好心开口补充道:「你的衣服是我让婢女给你换下的,没想到堂堂琅琊太傅居然会又脏又臭的躺在路边,怎幺,被宇文琛赶出来了吗?」   见他抿唇掀被欲起,他倒也没打算拦只是冷眼旁观双足落地的当口,那整个人冷不防瘫软下去的惨况。   「你连自己的脚受伤了也不知情吗?从关外回到这里好歹也要好几天的路程,楚先生这一路上难不成都光着脚走过那片砂砺荒漠?」青年漂亮的唇线浅浅勾起了笑意,才伸出手,下一刻便被漠然挥开了。   「葛爷奚落够了没有?」   「楚先生不肯开金口,葛某只好姑妄言之啊!」   「我发生了什幺事与卿何干?这幺关心你的死对头,葛爷的动机也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 」   葛东慎轻哦一声,显然不以为然。 「那幺一声不吭潜进死对头地盘的人岂不是更可疑了?楚曦,你要我把你当成间谍抓起来吗?」   「你要放我走也成,替我备马,我立刻离开。 」   「昏迷了好几天的人还有体力可以赶路吗?你真当自己还是以前威风凛凛武功盖世的大将军?」   「你--」   无视那双怒气翻腾的瞪视,葛东慎将不住挣动的他抱回了榻上。 像是心疼那又轻减了几分的身子,只听他淡淡叹了口气道:「我们能不能别老这样针锋相对,你知不知道常常这样我也会累……」   若有似无抚过鬓边的指尖让楚曦下意识避开了脸,他微微侧过身子,像是极力抗拒着对方不经意的温柔。   他不晓得自己为什幺会出现在无定河畔……   他只知道这一路上他放任马儿奔驰也没想过去约束牠的方向……   累了便伏在马背上睡,随处也游览了不少风光。 只是后来几天头有点发昏,夜里的寒风更让他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   就在风暴不息的某一天,他拥着颤抖的身子突然感到很难受,难受到有一种像是快要死掉的错觉--   他会死吗?   不……他不想孤寂的死在这片默默无闻的地方,他心里还记挂着许多事等待他去完成,他不能这样一走了之--   那时候,他抱着马儿把心事全告诉了牠,后来--   「楚曦,你在想什幺?」   轻轻在耳边鼓噪的低沉嗓音让楚曦的心脏不禁有些紧缩,他将头埋在屈起的膝间,怔怔说不出话来。 感觉他的手在发上轻抚了几下,待偷偷抬起头,他已经下榻朝门口走去。   「我擅闯安南集,你要怎幺处置我?」在葛东慎离去之前,楚曦丢出一句话终结了所有温柔的假象。   「对我,你只有这句话吗?」   葛东慎的眼神隐约掠过一抹黯然,楚曦看见了可是没有点破。 像是担心他听不清楚似的,他最后又问了一次。 「葛东慎,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为什幺来找我?」   他的答非所问让他再度陷入了沉默,而他的沉默也几乎要把另一个人的耐心消磨殆尽。   葛东慎看了楚曦一眼,没说什幺只是轻轻带上房门。 「好好在这里休养,一切等你康复之后再说好吗?」   楚曦看也不看他一眼旋身便掩被躺下,存心避开身后那双胶着不去的视线,存心听任那无奈的脚步逐渐远去。   他将脸牢牢压在枕上,但却怎幺也杜绝不掉脑海里盘桓不去的声音--   为什幺来找我?   我不知道……   胡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都说不知道了,你别问了……   楚曦,你为什幺来?   求你别问了……我求你了……   狠狠咬住下唇,干涩的眼底挤不出一滴水分来。 后来松开了牙齿,舌尖却猛然渗进了一股铁锈味。   秋 ※ 之 ※ 屋   丢下等候的仪仗,叔孙朔月显然还不愿告别对宇文琛而言长达两个月的新婚生活。 如今,只见她站在马车前仍试图跟她的夫婿讨价还价--   「阿琛哥哥,我们真的不能再多留一阵子吗?」   「王城有些政务亟需处理,万不能再耽搁了!」宇文琛千方百计想劝她上马车,没想到他的妻子却已经爱上这种把他的手指从腕上一根根扳开的游戏。   「司城叔父不是先回去了吗?」   「有些事必须由我亲自跟大臣们会商,司城叔父一个人做不了决定的……」   「可是--」   见她哭丧着脸,宇文琛一时竟也于心不忍。 出声朝司城维叶打了个求救讯号,只见他的童年玩伴勒过马头很是无奈的踱了回来。   「你们小两口儿又怎幺了?」   「为什幺要走这幺急?人家这里都还没玩透呢!」哭红了双眼的叔孙朔月看上去像极了小兔子似的可怜兮兮,司城维叶见状又叹了口气。   「玩玩玩,我的朔月王后,阿琛他好说歹说也是一国之君怎能成天泡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妳难不成希望你的夫婿是个不思长进的窝囊废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只是什幺?我告诉你,琅琊附近可比宇文部好玩多了!要什幺有什幺就怕妳流连忘返……唉,跟妳说这幺多也是白搭,反正妳也不想回去--」   偷偷瞥了她一眼,见她依然拿不定主意司城维叶索性搂住宇文琛的肩膀大声道:「反正王后还不想回去我们不妨先启程吧?听说我老爹弄了好几坛美酒,我们不妨先赶回去享用呗!」   「等、等等!谁准你自作主张拋下我?阿琛哥哥说过带我一起走的!」   「咦?王后改变心意了吗?」   「哼!臭马屁精你给我记住!」   目送那娇俏的人儿遁入车内,司城维叶很不以为然的双手环胸道:「都已经贵为王后了竟还这般口无遮拦?阿琛,你得替我评评理,她居然开口闭口都还叫我马屁精耶!呿,我好歹也是雷侯府的小侯爷--」   「她这是爱夫心切啊!谁叫你骂本王是不思长进的窝囊废?」   「啊?」   「啧啧啧,司城维叶,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唉呀!王饶命啊!臣可是有口无心啊!」司城维叶护着头装腔作势的跑回了卫队,宇文琛望着那甚不庄重的背影,不禁一笑置之。   他策马靠着座车走,心底却暗自牵挂起另一个人的安危。   两个月一晃眼过去了,他至今依然音讯全无……   本来就不抱着他会回头的打算,可是他也不敢贸然派人入关去打探消息。   冷静一段时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似乎闯出了大祸,他的师傅兴许也正苦恼着往后该如何跟他相处的问题吧?   转念一想,说不定他早就回琅琊了,说不定他正在太曦院里等自己去跟他道歉,相信只要他婉言解释几句,依他那般好脾气肯定会二话不说原谅自己的……   只是,真的可以当作什幺事都没发生过吗?   真的可以吗?   在归途的路上,这个问题始终困扰着宇文琛。   第三十六章 //T·E·A·秋·之·屋//   虽然没有被真正打入监牢,不过楚曦的活动范围被葛东慎局限在安南集内一座较为僻静的别院之内,软禁的意味不言自明。   这几个月以来,葛东慎总是行色匆匆,尽管再分身乏术,他还是会抽空来陪他用膳,他们见面的时候几乎是各说各话,然而那般不着边际的闲聊纯粹只是为了不让沉默太过突兀。   楚曦老老实实接受了囚犯的新身份,就在外界消息被葛东慎彻底阻隔于外之后,他过起了还算悠闲惬意的日子。   每天安安静静的陪他吃完一顿饭,然后目送他离去,周而复始一成不变的生活曾几何时竟也让他浮躁的心逐渐沉淀了下来--   他没忘那一夜是何等狼狈的被逐出安南集,他也从没怀疑过自己在葛东慎心目中只不过是一颗用来打击琅琊的棋子。 他知道他或许是喜欢自己的,但是他的喜欢却夹杂了太多复杂的因素在里头。   他无法否认他是日攸兄长的身份,正如同对方也绝对不会假装自己跟他的弟弟从没有发生过任何感情。 如今再见,梗塞在胸口的那股重量顿时又清晰了起来,楚曦觉得自己的心情被切割得七零八落,他很想放手去突破眼下这种胶着的状态,只是如此一来,他是不是就算背叛了日攸?   向晚时分,葛东慎让下人撤去残席之后难得多留了片刻,他们沏了壶茶同桌品茗,淡淡的香气萦绕在昏黄的夕阳底下。   「我听说宇文琛在回城的路上了。 」葛东慎的话听似漫不经心,但眼角余光却不着痕迹拋到了楚曦身上。   只见他低头抿了口茶,表情依然无动于衷。   「楚曦,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轻轻按下那执杯的手之时,楚曦纳闷的抬头看了他一眼。   「听见了,但那又如何呢?你指望一名囚犯给你什幺答案?」凉薄的笑意缓缓搁浅在唇角上,葛东慎看他的目光有些许的闪烁。   「都已经这幺久了,你依然什幺都不肯对我说吗?我从没拿你当奸细,我只是想知道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而已。 」   「我过得很好,落叶归根又岂能不好?」   揽入眼底那抹自嘲,葛东慎苦涩的叹了口气,「别那样笑,我不喜欢你这样笑……这世上虽然没有一辈子的朋友,可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你何苦老把我对你的关心放到脚底下踩?」   楚曦闻言失笑道:「葛爷所谓的关心就是把人禁在华丽的樊笼里每日供以锦衣玉食吗?我是人不是小鸟,不是任你高兴的时候就来逗弄两下,不高兴的时候还得被迫拾人脸色--」   「葛某什幺时候给过人脸色看了?这不是一向都是楚先生的专长?」葛东慎没好气的抿起唇角,却见楚曦掐着茶杯目光死死盯着紧握的指掌。 「对不住,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 你若是待在这里闷坏了,可以到外头走走……」   「可是背后得有人跟着不是吗?」   「楚曦,这里是安南集不是极辰居,你的身份过于敏感,为了保护你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   「真是保护我吗?我还以为葛爷是担心若被人知道安南集的首领还跟琅琊王的宠臣藕断丝连名声会不保吧?」   「别再试图激怒我,你这种挑衅的行径跟小孩有何两样?我认识的楚曦不会如此不成熟!」   「我的风格向来如此,是你对我了解不够透彻--话说回来,你究竟什幺时候才肯放我走?我若不赶在宇文琛入关之前回到琅琊,他肯定会派人出来找的。 」   「让他找去吧!谁猜得到失踪的琅琊太傅会藏身在安南集内?众所皆知,你跟我闹翻了,宇文琛更是亲眼所见可不是?哼哼,倘若他知道他高傲的师傅这两个月都跟我在一起,真不知会作何感想……」楚曦未挽的长发随性披在身后,葛东慎捞起一绺凑近唇边,双眼却紧紧锁着那张俊秀冷淡的侧脸。   「缺席了自己徒儿的婚礼就不怕他伤心吗?他当时是那样坚决的从我手中把你讨回去,怎幺如今却肯轻易放你走呢?楚曦,你跟他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幺事?要不然你怎会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察觉到那具细瘦的身子出现微微颤动的迹象,葛东慎坏心眼的欺近他道:「让我猜猜,该不会是宇文琛跟你表明心迹了吧?」   「你胡说什幺!」激动的拍开他的手,楚曦脸上不自然的红潮反而让对方咯咯笑了起来。   「你的反应可比这张嘴诚实多了,其实这也没什幺好奇怪,他对你始终都很执着,是你自己迟钝没发现罢了。 」扬扬眉,像是不解他的大惊小怪,葛东慎坐到一旁兀自抽起了烟草。   「这、这太荒谬了……我是他的师傅,我们之间怎有可能--」这一路上他一再说服自己那孩子只不过是误把孺慕错认为爱情而已,为什幺连葛东慎也这样说呢?楚曦双肘搁在桌上无力抚着额头喃喃自语了起来。   见他陷入焦虑,葛东慎非但没伸出援手反而落井下石道:「我要是有个像你这幺温柔体贴的师傅,我也会不由自主爱上你的……」   「你--」   顺势擒住那几乎要掴上脸颊的手掌,葛东慎不以为意的朝他脸上喷了口烟笑道:「再多住几天吧!我可还舍不得你走呢!不过若是担心宇文琛,不妨提个条件来交换你的自由?」   「呃?」楞楞迎上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神,下意识缩起身子的当口,葛东慎已经低头覆上了他的唇。   楚曦抓着肩头的指尖挣动了几下,最后像是放弃了抵抗,缓缓松了开来。   秋 ※ 之 ※ 屋   这座别院平常除了葛东慎跟几名固定的侍仆出入之外根本不准任何人踏进一步,然而这一天,楚曦却在花园发现了其它人的存在--   虽然武学根基被废,可是天生的直觉却依然敏锐。 只见他不动声色折下树枝冷不防朝身后射了过去,就在不远处一棵双人环抱的树后,果然看到一名黑衣男子脸上挂着苦笑踱了出来。   「原来是你……」   「楚先生。 」来人抱拳朝他躬身行礼,却见楚曦兀自背过身去显然并不领情。   「葛东慎派你来监视我?」   听楚曦的口气不若往常热络,男子急忙解释道:「不、不是的,葛爷只是担心楚先生身子尚未完全康复,故而要我在旁随时照料着……」   「这些话是他教你这幺说的?」楚曦懒懒挑起眉梢,抱胸看着他。   「楚先生难道以为乌洛儿连这点心都没有吗?」像是有点垂头丧气,他难堪的搔了搔头发。   发觉自己似乎说得太过份了,楚曦吶吶改口道:「呃、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了,我也是心烦气躁……对了,那一天是你带我回来的吗?」   「楚先生还记得?」   「隐约有点印象,你身材如此高大看过要忘也难……」顿了一会儿,楚曦走到邻近的亭子里坐了下来,乌洛儿见状也跟了上去。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请说。 」   欠欠衣袖,楚曦示意对方入座之后道:「你怎会跟葛东慎走在一块儿?你不是胡人吗?」   「楚先生只说对了一半,我的母亲其实是汉人,只是她十年前早已惨死在乱刀之下……」   「怎、怎幺会?」   相对于楚曦的惋叹,身为当事人的乌洛儿口气反倒意外淡然。 「相信楚先生也知道,胡汉之间的仇视并不是这几年才开始,远在关外部族开始活跃的十多年前,边界便不时因打草谷而滋生肢体冲突。 我的父亲在一次因缘际会之下结识了我母亲,他们不是什幺达官贵人只是再寻常不过的老百姓,他们一见倾心很快便结成连理,怎知这个悲剧还是延续到了他们身上……某日我父亲回家看见他一路寻来的兄弟正在对我母亲施暴便冲上去跟他们扭打成一团,然而终究寡不敌众,遭人架住的他在眼睁睁见心爱的妻子身亡之后,伤心欲绝之际便抱着她的尸体自杀了……后来那群合该是我叔叔、伯伯的人发现我躲在桌子底下硬将我拖了出来,当时的笑声至今回想起来仍会令我忍不住发抖……楚先生,你能想象一个十岁的小孩沿途被马匹拖行的惨况吗?我被撞得鼻青脸肿背部四肢几乎一片血肉模糊,我当时也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可是我却好运遇上了葛爷……葛爷他刚好路过便让人出手救了我,他替我杀了凶手收敛双亲,也不嫌弃我是杂胡出身一路把我带在身边直到宇文徙川自关外崛起为止--」   楚曦沉吟道:「原来你跟葛东慎之间还有这段渊源……那你又是怎幺混进宫中成为他的眼线?」   乌洛儿腼腼一笑道:「其实我在宇文部的时候就已经是殿下的侍卫了,当然除了练就一身武艺力求出类拔萃之外,葛爷为了打点疏通也是费尽心思……」   「你是说葛东慎早就料到宇文徙川总有一天会打进关内?这时机也未免太凑巧了!凡事怎可能全按他的计画一步一步来?」   「葛爷就是有这个本事,更何况白城的覆灭早在他预估之中--」   「你说什幺?」   「我曾经听韩统领说过,葛爷多的是可以填满无定河的黄金--」   「听你言下之意,韩子江是财迷心窍了才会不惜出卖自己的国君?」发现这个事实,楚曦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一切都是阴谋,原来葛东慎早就盘算着要除掉日攸……他说过白城王位本该属于他,他不容许任何人坐享其成,所以他宁可让黎民百姓蒙受战祸也不惜自毁城墙--   见他脸色异常苍白,乌洛儿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楚、楚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刚好听韩统领提过两句罢了,您别往心里去……葛爷他、葛爷他待您很好,我从没见他待谁像待您这般好过,如果您肯留在安南集帮葛爷的话,葛爷他会很高兴的……」   那双茫然的眼缓缓聚焦最后冷淡的落在乌洛儿脸上,楚曦的唇角似笑非笑,仔细一瞧,更带了点嘲弄的意味。 「我答应过宇文琛要回琅琊你忘记了吗?乌洛儿,宇文琛待你也算不薄,万没想到你如此翻脸无情……」   「乌洛儿的命是葛爷捡回来的,我这一辈子就只听他一个人的话,殿下的恩德只望来世再报答了。 只是楚先生的家国皆毁于宇文氏之手,我不明白您为何还坚持要留在仇人身边?」   「我不是帮宇文氏,我帮的是琅琊的子民,我答应过一个人,我要代替他守护他的人民,不管白城几经更迭,它永远都是我的故乡。 」   「我不明白……」乌洛儿摇摇头,却见楚曦笑得分外凄凉。   「你不需要明白……当你彻底失去所有之后,为了生存,你便会找到一个能让你坚持下去的目标……」   楚曦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微微望远,那道凛然的视线不经意对上了隐身在廊柱之后,那名已然沉默了许久的男子。   第三十七章   抬头迎上那双神似的眼眸,盈盈笑意竟冷不防刺穿了心肠。   他像是为了掩饰什幺似的牢牢握紧她的手,尽管如此,不欢而散的那一夜却依然在脑海盘桓不去--   他知道自己拼了命都要赶回来的原因是什幺,他害怕失去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进宫匆匆见过司城惊雷之后宇文琛二话不说直奔太曦院,只是一路疾行的脚步却在接近目的地之时,逐渐缓了下来。   犹豫的当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琢磨着见面的第一句话该说什幺才好?是不是…只要开口说几声对不住,他们便能若无其事回到从前?   到了门口,宇文琛挥手制止了纷纷朝他行礼下跪的侍卫,只见他伸指抵唇示意他们噤声,随后便独自进了太曦院。   仰望着昔日的东宫,雄伟气派的殿堂看上去竟意外冷清,他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如烟往事穿梭心头而过,犹胜冷风卷起一阵飒凉之感。   在前厅没看见人影他下意识朝内殿寻去,一推开门扉,只闻寝居熏香袅袅,那一,他竟紧张得发汗了。 待寻风绕过轻纱薄幔之间,不过须臾,适才还算神采奕奕的眼底此刻除了一隅寂凉映照之外所剩已寥寥无几。   怎幺…他不在吗?   是没接到自己回宫的消息还是--   望着空无一人的寝居,他突然觉得胸口很紧。   楞楞坐在床榻上感觉双脚有点支不上力,稍稍揉捏了几下,原来这几天连夜赶路的疲劳竟在这时候全数涌了上来。   像是厌倦了猫抓老鼠的游戏,他招来平常伺候的内侍随口问道:「楚先生上哪儿去了?」   「回王的话,楚先生不是随王一起出关了?」   听到这句话之时他刚从内侍手上接过的茶不小心全洒了出来,胆小的仆人以为他动气连忙递上手巾想擦去四溅的茶汤,怎知他只是摆摆手,倒是不以为意。   他没回来?他一直都没回来?   那幺他这几个月都上哪儿去了?   「王?」留意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内侍顾不得破碎一地的白瓷,跪在地上吓得连话都说不好。   他淡淡瞥了他一眼也没说什幺,径自抹干了手。 「不碍事,刚好手滑了。 」   「是小的笨手笨脚冒犯了王,小的这就立刻去给王换一盅--」   「慢,本王还有事问你。 」   「呃?」   「本王离开琅琊这段期间,楚先生可有任何消息?」   「回王的话,没有……刚刚见王驾临太曦院,小的还以为王是特地回来等楚先生的--」   闻言,宇文琛的眉头不由得纠结了起来。   他难不成真为自己那几个逾矩的动作气恼离开了?   不、不会的--   他了解他,他不是那般小心眼的人,肯定、肯定是路上出了什幺事--   肯定是的……师傅答应过他,一直到事情结束为止他都会陪在他身边,他不是那种不守信用的人--   一做出如是推断,只听他突然喝道:「快、快--传令下去,从宇文部到琅琊这段路上每一寸土地都给本王仔细搜查!」   「啊?」   内侍经他一吼显然有点手足无措,宇文琛见他迟迟无下一步动作,口气不禁几分上扬。 「还不下去!楚先生早该到琅琊了!到现在还不见踪影兴许是出事了!速传本王口喻,凡是找到楚先生的人一律重重有赏!都听好了,楚先生若有丝毫损伤,伤害他的人也别想活了!」   「遵、遵命!」虽然不解龙颜因何勃然大怒,但内侍在接旨之后依然火速退了出去。   几乎要令人窒息的叹息在一片寂静中幽幽逸散而开,宇文琛一个人待在楚曦的房内,十指修长的指尖缓慢地默默摀住了那张复杂的脸庞。   晚风习习破窗而入,该是沁凉的天候,他的胸口竟意外翻滚得厉害。   秋 ※ 之 ※ 屋   那一天的事谁也没再主动提起过,深沈的感情完美地隐藏在葛东慎那张从容不迫的笑容背后。   在四目交接的那,楚曦发现率先移开视线的,往往是自己--   今夜恰逢十五月圆,忙里偷闲的葛东慎雅兴骤起邀他一同到花园赏月,他们在亭内相对而坐,烹茶品茗。   望着略微凄迷的月色,刚凑近唇边的茶杯又被楚曦默默搁回了几上。   「怎幺了?」对座的美青年含着烟嘴诧异挑起眉毛,吐出的轻雾迷蒙了视线,楚曦托腮朝他看去,唇角带了几分意兴阑珊。   「喝腻了,有酒吗?我突然想喝酒……」   「你不是不好饮酒?」   假装没看见那狐疑的表情,楚曦浅浅笑道:「美景当前,小酌助兴,更何况我们从没一起好好喝过酒……如何,葛爷肯赏脸吗?」无视那双估量的视线,楚曦欺身夺过葛东慎手中的烟杆,彷佛唯有这幺做才能让他专心听自己说话。   「葛东慎,我想要你陪我喝酒,这句话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闻言,葛东慎只是笑了笑,「难得楚先生盛情相邀,葛某岂有推辞之理?你想喝酒的话我立刻让人取去,醉花酿好吗?我记得--」   「今晚换点别的,我想喝烈一点的,最好是能醉死的那一种……」意识到心底的躁乱,楚曦的眼一刻也没对上葛东慎。 最后像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似的,只见他兀自把玩着手中雕琢华丽的烟杆。   「呵呵,怎幺突然开起玩笑来了?这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楚曦睨了他一眼斜身坐上几面道:「人偶尔都会有想松懈情绪的时候,葛爷犯不着这般大惊小怪。 」   「楚先生教训的是,葛某在此跟您赔不是了。 」楚曦眉梢微抬看似无意搭理,同他相处多年,似乎也早已习惯他的戏谑。   挑起烟杆楚曦试探性抽了几口,怎知口鼻一时无法适应那过于辛辣的味道,他当场竟被呛得猛咳不已。   见他咳得缩起了身子,原本已经打算去张罗酒事的葛东慎又转了回来。 他一边替他拍抚背脊顺气一边又免不了出言调侃道:「尝到苦头了吧?谁叫你顽皮抢我的东西?啧啧,这玩意儿可不是这样抽的,想抽的话我改天再教你--」   楚曦微微仰起头,因呼吸失衡而嫣红的脸颊不经意流露出一股清艳之感,浅色的唇瓣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宛若花朵般娇嫩,葛东慎抬头望见这样一张迷人的脸蛋,不由得怔怔失神了。   「你想怎幺教我?」   留意到对方眼底倏地闪过一抹促狭,葛东慎从容收拾一时失控的情绪,不以为意取回烟杆悠然抽了几口。   「你真想学吗?」耐人寻味的话语淡淡成形于烟嘴逸出的白雾,见楚曦毫不犹豫点了头,葛东慎狭长的眼眸蓦地闪过一丝光芒。   优雅修长的身躯介入双膝之间,葛东慎抽了口烟伸手扣过楚曦的下颚将之哺进了他嘴里。 不知名的迷恋在轻烟散去之后仍在唇齿间流连不去,那双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没有排斥却也不是接纳。   其实他们谁都明白内心深处的某一角早已悄然崩落的事实,只是他们谁也不愿先松口承认。 彷佛只要默许这份暧昧延续下去,彼此便能够多争取到一点和平共处的时间。   你想要什幺?   我想要自由。   一直以来拘禁你的人不是白日攸而是你自己,何苦作茧自缚?   你懂什幺?   我什幺都不懂,但至少我诚实,我知道我--   想起了曾经发生过的争执,虽然只有短短一,但怀中的身子确实一度僵硬。 扣过他的手,葛东慎不想去思考多余的事物,他倾身将楚曦压在几上,探开那张紧闭的唇让烟草清冽的气味随着舌尖狠狠缠绕于两人呼吸之间。   被动地被吻着,楚曦缓缓闭上双眼放任自己耽溺在葛东慎的拥抱。   尽管明白所有美丽的假象将会在离开这里之后逐一破灭,他仍私心地希望在这段日子里他偶尔可以为自己而活,哪怕仅消短短几天,他只是想重温一下被爱的感觉--   秋 ※ 之 ※ 屋   琅琊王宫。   陷入焦躁的宇文琛一见司城维叶进门急忙迎上前去。 「维叶,有消息了吗?」   见好友摇头给了一个沮丧至极的答案,宇文琛一时忍不住懊恼竟拿起桌上的瓷器出气。   无言望着一地狼籍,可说是疲惫交加的司城维叶特意挑了一处不会遭受波及的地方坐下。   「怎会音讯全无呢?好端端一个人怎就凭空消失了呢?」   「阿琛,你多少也吃一点吧?我听说你已经好几天不曾阖眼……你成日精神紧绷又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身体会支撑不住的……」扫了几上丝毫没有被动过的膳食一眼,司城维叶掩不住忧心道。   「他到现在还下落不明,你要我如何安心?若不是我……唉,是我逼走他的……都是我的错……」   司城维叶见他这般自责也不知该从何宽慰起只好趋前拍拍他的肩膀道:「楚师傅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说不定他只是跑去哪里散心但我们不知道地方而已,要不了几天就回来了呢!」   见他无动于衷,司城维叶只好改口道:「你再这样消沉下去朔月会担心的……打从回宫至今你都还没好好去陪陪她……」   「我、我现在没有这心思……」碍难别过头去,司城维叶却穷追猛打道:   「就算没这心思也得去!你也不希望朔月胡思乱想吧?楚师傅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把人毫发无伤带回来还你如何?阿琛,女儿家可是很细腻的,当下还是以安抚你的小王后为优先--」   宇文琛踱回座上,煞是无奈地扶着额头。 「对了,十三寨有何动静?」   「听说分裂成两派,正跟安南集纠缠不休呢!」   「葛东慎可有任何动作?」   司城维叶搓着下颚忖思了一会儿,带着不甚确定的口吻道:「他最近行事很低调,听说是因为出了内贼……」 ------【全网最大同城约炮平台 k193.cc 清纯学生妹 寂寞少妇,反差萌妹… 等你来约 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93点cc】  「内贼?」   「嗯,有人背叛投入了反抗他的行列,似乎是个叫做韩子江的家伙……」   「不过是名叛徒,你的表情有必要如此凝重吗?」   「你有所不知,这人来历可大着呢!你可晓得他是谁?他是琅琊入关之前负责防守红柳河的武将,也就是说,他曾经是楚师傅的部下--」   猝地被捏碎的茶杯顿时溅了满掌鲜红,司城维叶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走过去想关切他的伤口,却见他的拳头握得死紧。   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跟葛东慎之间,当真已经一刀两断了吗?   倏地阴沉的脸孔让司城维叶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见他楞楞站在一旁,直到宇文琛对他下达另一道指令为止,他这才提心吊胆地走了过去。   秋 ※ 之 ※ 屋   原以为只要喝醉了烦恼便能一扫而尽,看来醉鬼满嘴都是胡说八道……愁上浇愁愁胜愁,入喉的酒液冷不防烧痛了喉咙,痛得他说不出话来。   踉跄的脚步一路从花园延续到了房内,推开葛东慎搀扶的手,楚曦颤巍巍倒在床榻上用力摀着滚烫揪疼的胸口。 起初是低泣,最后禁不住泪如雨下--   楚曦,让我帮你--   走开!你这个杀人凶手!   忽然被紧紧握住的手教他怔了怔,他睁开眼睛,却看见葛东慎脸上的忧愁并不下于他。 「你醉了吗?」   「我没有……」对方近乎宠溺的温柔让他心慌得想避开,即便用锦被将自己牢实掩住了,他仍觉得自己像是全身赤裸似的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看样子你真的醉了……」   「我都说没有了!」像是不满他质疑自己,他愤怒吼了出声。   葛东慎不以为意撩开他鬓边散落的发丝,眼底一如往常噙着浅浅笑意。   「你若没醉又怎会搂着我不放?你不是最讨厌我靠近吗?」   扣住臂膀的指尖因犹疑而一度出现滑落的迹象,楚曦神伤凝视着他,突然觉得喉咙干干的、紧紧的,像是有什幺东西梗住似的。 「为什幺?」   「什幺为什幺?」   「我们明明就不欢而散,为什幺在最绝望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是你?或许我不该回来……是你逼得让我进退两难……是你将伤害加诸在我身上之后却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凭什幺、凭什幺就我一个人痛苦?凭什幺你就可以全身而退?」   猝然擒住那双蠢动的手,只见葛东慎抿唇将自己压在榻上,模样像是有点被激怒,那双俯视的眼神更带了几分凌厉。   「你当真这幺认为吗?你究竟还要自怜自艾到什幺时候?这场游戏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我只是比别人高傲、自大了一点,假装可以理智地看待你我之间罢了……」   楚曦默默听着他的话,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了出来。   「我以为只要把你逐出视野便可以恢复以往的冷静自持,可是后来我发现事情悄悄脱序了。 是我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小看了你……当你再次出现的时候我便告诉自己,我再也不想放你走了,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打定主意要留下你--」   「你说什幺……」茫然回避着那双胶着的眼神,他微微缩退身子,却无力反抗对方的欺近。   「你这幺聪明肯定听得懂的……」   「我……」能不能不要懂?尽管懂了又如何?你我之间永远都不可能--   葛东慎低头细细吻去唇角残余的咸味,一任苦涩蔓延入心放任它随灼烫的血液淡去。 他动手拉开楚曦的衣带,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竟是如此企求着对方的体温。   半掩的衣衫底下皙白的肌肤早因情动微微泛起蔷薇色泽,沿着那片柔软的唇他一路吻遍,最后探出舌尖舔舐着肩头那口痕迹鲜明的箭伤。   这个地方始终是他心头的另一块疤,他不明白他跟他因何非得这般辛苦?因何他宁可让其它人将自己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却也不愿施舍他丝毫?   酥麻的啃咬让唇边压抑的低吟数度逸碎,他动手扶起那抹柔韧的腰身,分开他修长的双腿缓缓覆了上去。   紧拧的眉峰在欲望侵入的瞬间痛得烙下了深痕,楚曦十指紧扣跪在床缘身子差点瘫了下去。   「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哭泣般的呻吟在被拉过头的时候悉数淹没在绵密的吻里,体内鲜明的触觉如同猎刀般正接连不断刮蚀着心口好不容易才见愈合的伤痕。   楚曦情难以堪地承受着葛东慎所带来的冲击,宛若惊涛拍岸般,他只能被迫地迎接暴风雨的到来。   「楚曦,把自己交给我,相信我,我会温柔的……」   缓缓抽出又倏地刺入的刺激让他的膝盖几乎支撑不住,待被翻过身之时,他的手指竟抖得连抓扣的力气都使不上。   「你看起来是如此楚楚可怜,可是我停不下来了……」   迷失在肉体交缠的情欲一心只追寻着结合的契机,话语显然已成多余。 如数不堪的表情尽被掩落的长发遮去,楚曦意识到自己的腿被抬高环在男人腰上,讽刺地昭示了两人此时此刻正做出何等紧密的贴合。 为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他咬住下唇努力不发出声音。   「楚曦……」他的柔顺让葛东慎情不自禁低头吻去眼角的泪,破碎的嗓音轻轻回荡耳梢,带着令人心痛的口吻。   「叫我昊昀……我的别字叫昊昀……」   「他都是这样喊你的吗?你连这个时候心里还是想着他?」   听似吃味的话语教他失笑别开了眼,「我很清楚现在抱着我的人是谁……你在意的…到底是我的真心还是你跟他之间的胜负?」   回视的眼神何其哀伤,葛东慎闻言仅玩味一笑道:「不管是哪一种答案,我今晚都不打算饶你了。 」   深深望了他一眼,破例主动吻上的唇瓣委婉回避了后续的追问。 强忍住体内窜起的骚动,楚曦在他的背上留下了数道细细的指痕。   「就这一夜,我是属于你的……」这是我所能给你的全部了。   第三十八章 秋 · 之 · 屋   回廊寂寂,霏霜覆枝,破曙之前露气甚是浓重,即便催快脚步竟也难掩冽寒袭身。   长夜将近,男子抖擞身子伸手扑灭松明,魁梧的身形凛凛挺立风中,毅然转入了僻静的别院。   秋 ※ 之 ※ 屋   青纱帐后,沉沉睡去的人似无防备。   黑色的长发宛若流水般蜿蜒枕边,凌乱的锦被掩住了底下一丝不挂的躯体。 不若性格般倔强的纤细手臂被严实地压在颚下,那双秀丽的眉眼则像是在忍耐什幺痛楚似地紧紧拧起。   逡巡的视线尾随指尖沿着发线抚下来到那片樱红点落的背上,空气中隐约残留的余温犹教人禁不住心神荡漾,细细吟味,彷佛耳畔还可以听见适才那一声声压抑过后的低喘。   尽管曲意承欢,但那两眼遮不去的凄迷依然在心头萦绕难散,葛东慎幽幽望着那张甚是清艳的容颜,藉醉装醉卖弄胡涂的,至今恐怕也不止一个人了……   楚曦,我该拿你怎幺办才好?   若有似无的叹息轻轻逸出唇隙,微明中,只见他披衣下床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秋 ※ 之 ※ 屋   迎接黎明之前的静谧让躁乱的思绪缓缓沉淀了下来,葛东慎独自一人凭桌而读,精神才稍感放松,却忽闻门扉叩响。 懒懒起身迎上,来人竟是乌洛儿。   「怎幺了?」   正纳闷他怎在此时出现的当口,乌洛儿却吶吶低下了头。 「葛爷,事态紧急乌洛儿情非得已才前来打扰,望您见谅……」   留意到那双低垂的视线颇不自在,葛东慎这才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   未髻的发随意披在肩膀,就连御寒的外袍充其量也只能说是挂着身上。 以这副模样开门任何人见着了想必都会觉得自己挑在这时候造访颇为冒失吧?   兴许是察觉到自己似乎打断了什幺,葛东慎淡淡一笑信步走到案边倒了杯茶坐下,身后的乌洛儿则快步跟上。   「苍云寨出事了,云七先生想请葛爷过去立刻一趟。 」   「出了什幺大事非得半夜扰人清梦不可?」   「我们昨夜在无定河畔发现了大批义勇军的尸体,云七先生对此事大发雷霆扬言声讨凶手,他本来拟定天一亮便率军出发,幸亏其它人先将他拦了下来。 」   葛东慎闻言笑了笑,「不过一夜,这幺快就判定凶手了?」   「听他言下之意似乎是咬定了琅琊……」   「你以为呢?宇文琛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嗜杀之人吗?」   「这、乌洛儿不好说……」   「心里想什幺就说什幺,男子汉大丈夫行事何须如此忸怩?」   乌洛儿被葛东慎问得答不上话只好乖乖闭上嘴巴,顿了一会儿,见他依然无所动作才又带着几分推敲的口吻道:   「葛爷,云七先生等人现在正等待安南集的回复……」   葛东慎只手支颐兀自转着空茶杯玩,乌洛儿被他始终不予置评的模样搅得一头雾水,偷偷抬起头来,却见他神情若有所思。   「葛爷?」轻唤了声,似乎才将葛东慎缈远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退下吧!你先去替我备妥马车,我换身衣服就来。 」   「遵、遵命。 」虽然不解葛东慎葫芦里头卖的是什幺药,但乌洛儿向来恪守本分,倒是一句话也不敢多问。   若非经人指点,他压根儿也没想到要往这里来寻人。 原以为楚先生夜不留客,却没想到葛爷偏偏在此歇了一个晚上……   乌洛儿像是松了口气似地露出一个舒坦的微笑,其实自从那天在花园跟楚曦长谈过后,他原本还担心他会对主人心怀芥蒂,不过如今照这情势看来,想必是他多虑了。   说到这儿,怎幺不见楚先生呢?   乌洛儿低头默默退出屋外,离去之前,他竟捺不住好奇朝里头多流连了几眼。   秋 ※ 之 ※ 屋   当葛东慎再进房的时候楚曦已经醒了。   他倚在床头身上披了件月牙色的里衣,轻凝的眉间像是苦于宿醉。   在四目交接的那一,他望着葛东慎的眼带了点茫然又多了几许复杂,怔了半晌,他又再度别开了头。   葛东慎不以为意坐上床沿,执起楚曦搁在膝上的手唇边仍带着一丝温存。   「天刚亮,怎幺不多睡一会儿?」   「做了场恶梦睡不下了……」楚曦颇不自在抽回了手,曲膝扶着额头,模样看上去有点难受。   「头疼吗?我让人熬碗醒酒汤来可好?」   「不、不用了,我歇歇就好,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这样了。 」碍难地想避开他的亲近,怎知对方却意外不识趣。   游走的指尖划过脸颊滑进裸裎的颈项,带着挑逗的摩挲让乍才沉睡的激情缓缓复苏渐而引发身体一阵战栗。   回想起昨夜种种不堪,楚曦挥开他的时候神情有点狼狈,无视身后那双饶富兴味的视线,只见他草草披上外袍下了床去。   被他仓皇跑开了身边,葛东慎也没放在心上仅是淡淡一笑道:   「你是做了什幺恶梦?」   「忘了,醒来的时候就全都给忘了。 」   「哦?那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了什幺事吗?」   闻言,楚曦提着壶把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楞了一会儿,只见他淡淡扬起唇角,端着茶若无其事在案边坐了下来。   「昨晚喝醉了,就算发生过什幺也记不得了。 」   望着那张波澜不兴的侧脸,葛东慎微微抿起了唇。 他一言不发踱到楚曦身后,信手捞起一绺发丝凑近了唇边。   「怎幺了?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楚曦仰头看他,眼底无意掩饰的关怀让葛东慎不禁一悸。   温柔松开了唇线,他轻描淡写道:「出了点事,我得离开几天。 」   「很严重吗?」   「还好,有什幺事能比楚先生更教葛某棘手?」   拨开那只得寸进尺的手,只闻楚曦轻哼一声,「葛爷倒是随时随地都不肯错失任何可以挖苦在下的机会啊!」   「好说、好说。 」笑吟吟地在他附近坐了下来,葛东慎抓过搁在几上的烟杆怕是烟瘾又犯。   楚曦托着腮看他烧烟,如数涌到喉咙的话语到了嘴边又多了几分迟疑。 「葛东慎,既然你要出门,我能不能……」   「楚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   迎上那双带着估量的目光,楚曦试图让自己放柔了语气道:「我想回极辰居一趟,只是去拿点东西。 」   「葛某差人替楚先生取回如何?」   未置可否的答案显然是对自己心存疑虑,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楚曦故意把话讲开了道:「我想自己去,还是你不信我?」   葛东慎含着烟嘴一声不吭望了他好久、好久,那抹轻抿的唇角是从来没有过的淡漠更掺杂着一丝嘲弄。 似笑非笑的神情教人猜不透心思,楚曦见他迟迟不答腔,方寸一乱,脱口的言辞竟也多了几分火药味。   「你若不信我开口回绝便罢,犯不着在此装腔作势。 」   葛东慎闻言笑了笑,冷不防丢了块东西到他手上道:「这是葛某的腰牌,有了它,安南集内外楚先生可以一路畅行无阻。 」   腰牌上残余的体温莫由来熨烫了掌心,楚曦突然有点接不住了。   「我把乌洛儿留下来任你差遣,若有什幺事吩咐他去做,你病体初愈不宜过劳,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自己好好保重。 」   「谢谢……」见他喃喃吶吶,葛东慎当他是对自己的少爷脾气感到懊恼不禁一笑置之。   「道是楚先生转性了,怎幺最近动不动就掉眼泪?呵呵,今后除了在床上,我可不想再见到你哭……」   「你--」冷不防的轻浮调笑教楚曦倏地绯红了双颊,正当他忙着想擦去脸上的痕迹之时,葛东慎已然低头吮去了眼角那滴苦涩。   「别动,我都要走了,让我静静抱着你一会儿好吗?」无视那双抵抗的手,他矮身轻轻拥住了他,意外落寞的口吻像是经此一别便再也见不着面似的。   原本打算推开他的楚曦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心头顿时纠结不已,抵在腰间的手几经犹豫过后,终究还是环了上去。   他无言埋入襟前,唇边的叹息早已淹没在无边的温柔里。   第三十九章   穿过竹篱,昔日葛东慎赠予他的白马疾影还系在树下。   脚步声才稍稍走近,便听见牠抬头嘶鸣了几声彷佛还认得他这个主人。 楚曦伸手摸了摸那身柔顺的鬃毛,心里不禁兴起几丝感慨。   小筑内微明的烛光幽幽照亮屋内一成不变的摆设,他站在门口怔了良久,累积了五年的点滴画面瞬间竟在脑中拂掠而过。   他记得葛东慎老爱倚在那张软榻上烧烟,还有东边那扇窗可以看见山坡上火红的夕阳,架上的藏书是他怕自己无聊费心搜集来的,就连那幅他从太傅府带回来的画,至今也仍被妥善收藏在同一个地方。   信步走到书案前楚曦抽出那幅画将之摊了开来,指尖犹豫地抚过纸上因受潮而有些泛黄的图像,他敧着头看了一会儿,浅色的唇瓣微微翕动。   他发现他越来越不懂他了。   他凭什幺这般胜券在握?凭什幺认定自己一定会回来呢?   那一夜委身于他,窒在胸口那股滋味复杂到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无法定义的感情对他们而言是幸抑或不幸?   是不是…打从诞生在这个时代开始,便注定被剥夺了回答的权利?   不可反抗的宿命在肩头扣上了枷锁,尽管再不胜负荷也只能一声不吭承受下来,在俗世浊流里苟延残喘吧?   一恁自己贪恋虚伪的温柔,不由自主沉沦在这场自欺欺人的游戏里。 等待梦醒时分,直到再也骗不下去的那一天为止,再来狠狠嘲笑对方的伤口--   这就是他们替彼此预设好的结局。   他明知自己如坐针毡却从不否认乌洛儿口中的真相,他明知自己离意已决可还是大方地将腰牌交到了手上。   葛东慎,你这是在试探我吗?   楚曦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无力压在案上。 墙角熊熊燃烧的火盆逼退了夜里的寒气,燃烧殆尽的余味为如是凄冷的夜平添了几许落寞的气息。   沉寂了半晌,只见楚曦草草卷起画纸,毅然朝火盆的方向走了过去。   焰舌凶猛吞没的当口,他看见了白日攸在云水阁自焚的景象,看见了自己在宫墙外徘徊不去的黯然,看见了一名游子近乡情怯的踌躇,更看见了葛东慎那双总是讳莫如深的眼神--   亲手斩断一切,他逼自己先醒了过来。   如果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这条路也就不会走得这幺难了……   秋 ※ 之 ※ 屋   凭着葛东慎的腰牌楚曦顺利出了安南集,怎知才一上岸,不远处便见乌落儿立马相迎。   那时候天还是灰蒙蒙一片,是夜如此漫长,漫长到令人觉得难捱。   楚曦假装没看见他漠然从身边走过,果不其然,要不了一会儿便见乌洛儿急忙忙跟了上来。   「楚先生--」乌洛儿扣住他的手臂态度却也不敢太过强硬,他向来敬重他,即便是在进退维谷的这个时刻,他依然恪守原则。   楚曦撂开他的手,表情带了点意外。 「你这是干什幺?」   乌洛儿恭敬退至一旁,但神色甚是冷硬。 「楚先生,请您回去。 」   「我不正要回去?」   不置可否的答案教乌洛儿浅浅叹了口气道:「请楚先生在安南集好生待着,葛爷临行前再三嘱咐乌洛儿,他并不希望见到楚先生有任何闪失--」   「够了!葛东慎不也说过要你任我差遣,我现在就命令你让路!」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楚曦看似心意已决。   只是,他的执拗可苦煞了乌洛儿。 「楚先生不是答应过葛爷吗?您怎可出尔反尔?」   「你是哪只耳朵听见我答应他了?我只说我要去极辰居一趟,现在极辰居我去过了,也不算背信。 」楚曦负手转过身去,显然是不欲多言。   乌洛儿默默望了他一会儿才道:「楚先生当真要与葛爷为敌?」   「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正如同葛东慎也不可能为我放弃天下霸业不是吗?乌洛儿,他早料到我会走……你跟在他身边这幺久,还猜不着他的心思吗?你若强加阻拦,请带着我的尸体回去交差吧!」   「楚先生言重了,乌洛儿不敢--」   苦涩的口吻让楚曦下意识回过了头,在不经意迎上那双黯淡的视线之时,他突然觉得很不好受。 虽然乌洛儿过去帮葛东慎干下那幺多偷鸡摸狗的事,可是在得知他的身世之后,他竟狠不下心肠恨他。 毕竟说到这点愚忠,当今世上又有几人胜得了他?   反观韩子江此人,背弃日攸在前不说,现在居然连葛东慎也出卖了。 一想到这儿,他趁势打蛇上棍道:「乌洛儿,平定十三寨挟权倾轧一事,我兴许可以助上一臂之力。 我有把握劝动宇文琛兴兵襄助安南集,你意下如何?」   「这……」乌洛儿像是被楚曦的话吓住了,突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无关乎彼此立场,此举仅为答谢葛东慎救命之恩。 更何况宇文琛本来就视十三寨为眼中钉、肉中刺,我想他会乐于顺水推舟的。 怎幺,你怀疑我话的可信度吗?」   「不、不是的……」   「既然如此,那你便是同意啰?」   乌洛儿抱拳道:「楚先生的为人乌洛儿信得过,只是不知楚先生打算如何进行此事?」   「我只有一事相求。 」   「呃?」   「念在你我多年主仆的情分上,你姑且先答应下来吧?」   乌洛儿几经踟蹰,最后还是妥协了。 「楚先生请说吧!」   楚曦淡淡一笑抽过他坐骑上的马鞭握在手里,随后凑近他耳边轻喃了几句。   只见乌洛儿面如死灰,断然拒绝道:「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   楚曦颓肩看着他,禁不住叹了口气。 「若你不帮我还有谁能帮我呢?」   「楚先生……」   「无须多言,一切后果由我自行承担。 」   挥手制止了后续劝阻的话语,楚曦抬头望向彼空,适逢旭日缓缓从云隙露脸,瞬间迸射出万丈光芒。 过于眩目的颜色最后在苍穹间染开一片,目送日落日升的同时,又是新的一天的开始了。   秋 ※ 之 ※ 屋   暗夜时分,一条俐落的身影潜进了雷侯府。 不速之客像是对此地地形了若指掌,不过须臾,便找到了目标物。   为了替明年继承爵位提前做出准备,业已接下父亲司城惊雷一半公差的司城维叶这阵子几乎都以书榻为床。 只是向来好逸恶劳的他被诸多繁杂的王城事务操得苦不堪言,清俊的眸眼底下,曾几何时挂上的两轮浓重阴霾早已驱之不去。   打从琅琊王回城至今,司城维叶的痛苦可以说是达到了双重的极致。 撇开老爹成日在耳边的絮叨不提,他光是为了要替宇文琛找楚曦,累得险些去掉半条命。   屈指算算一天稍微可以喘口气的次数,他不禁可怜兮兮地垮丧了脸。   连二个时辰都不到的睡眠时间……这还能活吗?   唉,堂堂的小雷侯连自家的仆人都不如,再不赶紧找个人来拯救他脱离苦海,他迟早会被搞到精神崩溃。   好不容易解决案上一大迭公文,司城维叶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出门去吹吹风。 怎知,双脚才刚跨出门槛,冷不防地又让人给抓了进去。   「唔--」不知打哪儿伸出的大手粗鲁地摀住了口鼻。 司城维叶惊慌失措地挣动手足之际,耳边却轻轻响起一道他并不陌生的嗓音。   「小侯爷,只要您答应不作声,我立即松手。 」   司城维叶扭头朝他瞪去,睁大的双眼极像有火星立刻窜出。   好一个狗奴才胆敢这样招呼本少爷!最好别教本少爷逮着机会,要不然铁定要你十倍、不,百倍奉还!   「小侯爷答应吗?」   司城维叶佯装乖巧地点点头,待一退开身子,迎头便给了对方颜面一拳。   只可惜来势凶猛的拳头一旦打在一堵肉墙上,就好象是让蚊子叮了一下似地不痛不痒。   来人自知理亏也没出手反击,只是一径苦笑道:「得罪了小侯爷,挨这一拳也不冤枉。 」   司城维叶难掩悻意地揉着发疼的手掌道:「三更半夜潜入雷侯府还不蒙面,你当我这儿是厨房任你来去自如吗!哼,果真是什幺主子教出什幺下人,上梁不正下梁歪,都是一堆狗屁自大自私的家伙!」   「恕我愚昧,请问小侯爷骂的是哪个主子?」   司城维叶气呼呼地噤了声,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人摆明了是来讨骂的。 不过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他胸口那股恶气可还没消呢!不愿再接续那疑似会落人口实的问题,他故意把话岔开道:「你、你--以前被你骗了!竟不晓得你如此阴毒!阿琛可被你害惨了!」   「不过各为其主,戮力而为罢了。 既然小侯爷成见已深,我也不妄求谅解。 」   「诡辩之徒!背叛就是背叛,还把话讲那幺好听!呿,识清你的真面目之后才知你这般能言善道!废话少说,说出你夜探雷侯府的目的吧!」   「哦,我听说你们最近在找楚曦--」   一听见楚曦的名字,司城维叶不加思索一把紧紧揪住他襟口道:「楚师傅在哪儿?原来是你把他弄走的?你这该死的混帐居然还敢跑来跟我耀武扬威!」   「小侯爷的话都问完了吗?虽然我十分乐意留下来洗耳恭听,可是楚先生那边可不能等……」   「你说什幺?」   「想知道实情的话劳驾小侯爷跟我走一趟吧!」   「我怎知道你是不是诓我?」   「脚长在小侯爷身上,我岂敢替您拿什幺主意?不然,明早西城郊十里之外舍青酒肆,我会在那儿恭候大驾。 只是,黄昏前若不见您孤身前来,我担保楚曦这个人将会永远消失。 」   司城维叶听他撂出狠话心里又急又气,这、大半夜的状况怎会这幺多啊?本想多拖延片刻找宇文琛商量一番,但显然被对方看出了端倪。   见他沉默不语,他浅浅笑道:「我言尽于此,就此告辞了。 」   「乌洛儿!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无视司城维叶一脸焦愁,乌洛儿走到门边小心观望屋外动静确定无碍之后,便兀自拉开房门纵身跃过院墙。   司城维叶无奈目送他远去,头疼地扶着书案坐了下来。   秋 ※ 之 ※ 屋   隔日,天色才泛出鱼肚白,司城维叶便策马出了雷侯府。   来到城门口,把守城门的守卫见他行色匆匆多嘴问了两句,结果倒霉成了司城维叶怒气下的炮灰。   依照指示朝西疾行十里之后,司城维叶果真找到了乌洛儿口中的舍青酒肆。   西郊本就不若东市热闹,尤其是在曙光破雾的大清早,荒凉萧索的气氛更是浓重地笼罩住寂寂旷野。   司城维叶将马匹系在树下后打算步入酒肆一探究竟,却见乌洛儿正倚在一辆马车前面对他招手。   拧眉改变了行径方向,司城维叶咬牙按捺住满腹蓄势待发的怒气,他跟这个狗奴才至此是势不两立了!「哼!我看你玩什幺把戏!」   乌洛儿将他领到车厢之后突然按住他准备掀开帘幕的手道:「小侯爷真不愧是重情重义之人,把楚先生交到您手上我也放心了。 」   「废话!快滚开!」   「是、是--楚先生就在里头,小侯爷请自便。 」   「哼!你当本少爷是傻瓜吗?楚师傅那幺大一个人岂会乖乖听你摆布!」   乌洛儿闻言倒也不生气,仅轻描淡写道:「小侯爷看完之后再发脾气也不迟。 」   「退一边去!」   将信将疑掀开了帘幕,赤裸裸呈现在眼前的景象却教他差点站不住脚。   火速倒吸了口冷气,他说服自己要冷静下来,可是他的手怎幺在抖啊?   情急跳上马车察看,他小心搬动着那具伤得体无完肤的身子,费了一番功夫之后才扳正了他的脸。   一瞧清楚脸孔,司城维叶可以说是万念俱灰,他几乎能想象宇文琛在宫里雷霆大怒的模样了。   「楚师傅、楚师傅你醒醒!我是维叶,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苍白如纸的脸色,紧闭的眼睫,瘫软的四肢毫无动静,在在表露于外的讯息更像是宣告了所有生命气息的断绝。 「不、不会吧?我要是这样把你带回去,阿琛会杀了我的……」   司城维叶手忙脚乱地探上他的脉搏,好不容易感到微弱的起伏之时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备受惊吓之余。 他突然想起了车外的始作俑者。   「乌洛儿你这混帐,居然放任楚师傅伤成这样也不先请个大夫医治!要是人救不活了,你看本少爷怎幺跟你算帐!」   连番的恶言咒骂迟迟未闻响应,司城维叶不由得感到狐疑。   掀起帘幕往外一瞧,这才发现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第四十章   天苍野茫,疾风劲云卷过群峦迭嶂,曾昔豪迈的边关风光在经历严冬万物凋敝之刻,壮阔之中,平添了几丝枯寂之感。   葛东慎谢绝了部属护卫的好意决定轻装简从前往苍云寨。   驾着称不上华丽的马车,单调质朴的外型彷佛里头乘坐之人不过是寻常商旅。 安南集的大当家选择微服走访,赌的是一生的运气,求的自然是不想引起有心人士的侧目。   这一路上,他支颐凭窗眺望间或吞云吐雾,从那张好不悠然的脸上,找不出丝毫赶赴现场处理杀人案件时该有的十万火急。   搁在扶手上的指尖蓦地半握成型,明明空无一物,可是葛东慎却默默看了许久。   「我该相信你吗?这一次,我竟连你都赌上了……」   几不可闻的笑意轻轻逸出唇隙,待收掌成拳,眼神变换的瞬间,再抬头,他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自持。   即便身上披着貂裘,但逼近的朔气仍不时带起一阵寒意,正当葛东慎想让随从张罗火炉取暖之时,马车竟忽地嘎然停止。   「怎幺了?」隔着帷帘葛东慎只闻沉声问道,其中某名贴身随从见状连忙凑前禀道:   「回葛爷,前方有人拦路。 」   葛东慎眉梢微微一抬,表情仍是一贯的淡漠。 「你去问问看是什幺事情,记住,别耽搁太久,赶路为要。 」   「遵命。 」   霍然挡住去路的男子脸上虽然覆着布巾,但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那对精光迸射的眼眸更藏不住英雄锐气。   只见他临风而立英姿好不飒爽,然而右手轻扣刀柄的举动,却足以让四周紧绷的气氛一触即发。   「阁下,请问有何指教?」随从里头的为首者神色俨然朗声问道,饱满的丹田之力感觉得出来是个练家子。   男子微弯的眼角看似含笑,口气听上去甚是温和。 「在下想求见贵主一面。 」   「阁下拦路在前,无礼在后,吾主岂能随便接见来路不明之人。 」   「在下拦路无非也是替彼此制造对话的机会,至于您指责在下无礼这一点,可让在下觉得委屈了。 」   「哼,阁下若有心求见又何须手握兵器呢?」   「哎呀,这只是在下改不掉的坏习惯,您也知道,练武之人兵器一旦离手便失了安全感,可否请通融一下代为转告呢?」   「吾主急着赶路,若阁下没有恶意请先行让道以免双方再度滋生不必要的误会。 阁下若有心求见,烦请择日送上拜帖,相信吾主绝对乐意跟阁下一叙。 」   「哦?若我不让呢?」   「若不让,便唯有兵刃相见了。 」此言既出,只见随从二三人一拥而上将之团团围住,男子见状倒也不惊慌,只是纵声一笑,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配刀。   秋 ※ 之 ※ 屋   将楚曦带回雷侯府安顿好之后司城维叶马不停蹄赶往王宫通风报信,怎知来得很不是时候,叔孙谷鹰刚好在跟宇文琛议事。   他一边候传一边烦恼着待会儿该怎幺跟宇文琛解释,怎知脑袋都还没打好草稿,殿内便已经来人唤他进去了。   一进殿看见叔孙谷鹰,司城维叶心不甘情不愿朝他行礼,再怎幺说他都是晚辈,光在这一点上他便注定吃了个大闷亏。   「我说维叶小子,这幺晚了你还进宫来找王叙旧啊?」   「是啊!王日理万机,为了怕王忘记我这个微不足道的知己好友,只好利用晚上空闲的时候多多跟王拉拢感情,以杜绝小人蒙蔽圣听趁机诋毁国家栋梁。 」   听出他弦外之音,平白遭受羞辱的叔孙谷鹰气得直是吹胡子瞪眼睛。   「你这话是什幺意思!」   「叔孙伯父听出什幺意思就是什幺意思啰!」   「臭小子--」司城维叶嘻皮笑脸的姿态让叔孙谷鹰怒不可遏,正当他准备好好教训他一番之时,被晾在一旁的宇文琛显然已经不堪其扰。   「都给我住口,你们眼底还有本王的存在吗?」   「王恕罪--」   宇文琛冷冷瞥了两人一眼之后淡淡言道:「攻打清风寨一事就全权交由国丈处理,希望国丈不日便能为本王带回好消息。 夜深了,本王跟司城还有他事待商,国丈请先回去歇息吧!」   「老臣谨遵王命。 」   待打发走叔孙谷鹰之后,宇文琛踱回坐榻,年少的俊颜上是掩不住的疲色。 司城维叶见他低头按摩着眉间,突然有点于心不忍。   楚师父之事该如何启齿呢?   阿琛初登大典琅琊百废待兴,这阵子光是为了接掌朝政便已教他日夜不得休养安憩,万一再让他知道楚师父身受重伤,不晓得他精神上是否还支撑得住?   见司城维叶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宇文琛不由得纳闷道:「维叶,你深夜特地来访可是有要事?」   「呃、是这样的……我听说朝廷要攻打清风寨,便想来问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宇文琛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打从接下司城叔父的政务之后你不是已经忙到昏天黑地?我记得前些日子还有人嚷着要跟我告假--」   经他提醒,司城维叶恨不得打掉自己的嘴巴。 佯笑避开了那双疑惑的视线,他径自走到宇文琛对面坐下道:「此一时彼一时啦!身为男儿自当为国家出力,更何况上回让叔孙老头出尽锋头,这回也该换我大显身手吧?」   「维叶,我不是不让你上战场,只是此回对手非比寻常而你又没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我也是几经思量过后才决定请国丈出马--」   「总之我永远都是扶不起的阿斗是吧?我还以为你不一样,结果到头来你跟我家那个老头对我还不是抱持着同样想法!」   见司城维叶气呼呼站了起来,宇文琛连忙安抚他道:「别误会我的意思,只因时候未到罢了!你放心,有朝一日总有让你表现的机会,只是现在我还想多观察一下叔孙谷鹰的势力,与叔孙氏结亲虽然间接排除了朝野的反动势力让我们在推行政令上顺利不少,可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稍一不慎,我们极有可能会被对方逆向操作……维叶,你能明白我忍让至此的苦心吗?」   听他娓娓道来,司城维叶不禁惭愧道:「对不住,是我太鲁莽了,我刚刚居然还当你的面出言顶撞他……」   「不要紧,记住别再有下一次就行了。 」见他展露笑颜,宇文琛心里顿时也舒坦不少。 抿了口茶过后,他忽然不经意问道:「对了,楚太傅一事你处理的如何了?依然音讯全无吗?」   淡淡的叹息逸碎在骤地沉默的空气里令人不禁为之一窒,只见司城维叶低下头去,吶吶答道:「嗯…是啊……仍是一无所获。 」   察觉到话语底下飘泛的一丝迟疑,宇文琛抬眼瞅向道:「你有事瞒我?」   「王多心了,没这回事。 」   「要不?」   「时候不早了,请王容臣先行告退。 」   「站住,你在我面前何时谨守过君臣之礼了?若非心虚,你又何须这般不自在?维叶,我们从小便一起长大,我还不了解你吗?」   「这……」   「我当你是好友,对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明知我心里此时此刻正挂念着谁,可恨你竟存心隐瞒不愿吐实,真教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宇文琛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神情难掩悲愤,如果知道他的消息的话就请告诉他吧?   生也好,死也罢,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日夜等待煎熬的痛苦,无论如何,他都需要一个答案来划下句点。   面对他的指控,司城维叶深呼吸过后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你猜对一半,我是找到了楚师父。 」   宇文琛闻言不禁喜出望外道:「啊?他在哪儿?你因何没把他一起带回来?」   「他若能来,我便无须漏夜进宫了。 阿琛,你别紧张,我会带你去见他,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   「什幺事快说!」   「你得答应我,见到他之后绝对不能激动。 」   「他出了什幺事?他是怎幺了吗?维叶,你的脸色怎幺变得如此难看?」   「唉,总之他现在正在我府上,你要即刻启程吗?」   「这还用说吗!」   无言望着宇文琛扬长而去的背影,司城维叶心里煞是气闷。 这大半夜的放着好觉不睡,他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秋 ※ 之 ※ 屋   睡眼惺忪前来答门的雷侯府家丁一见琅琊王毫无预警驾临,无不吓得双腿发软跪在门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怔了半晌过后,看见小主人匆忙赶回,这才勉勉强强抓回了一丝意识道:「少、少爷……」   「王呢?」   「刚进去了……少爷,王问我们楚太傅在哪儿?怎幺楚太傅在府内吗?」   「不中用的东西!还不滚开!」   待追进大厅,只见宇文琛负手而立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等不及司城维叶开口,他突然随手抓过他道:「师父在哪儿?你快带我去!」   「冷静一点!堂堂一国之君逢事便如此浮躁,你要天下臣民作何想法!」   「你要我怎幺冷静?苦心找了好几个月的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消息,你再三阻挠我跟他见面究竟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是何居心?哼,算我枉做小人了!」   「维、维叶,对不住……我只是、只是一时急疯了口无遮拦,你赶紧好心领我去见师父吧?」   司城维叶见他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还是那句老话,楚师父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切记见到他的时候千万不要太激动。 」   「知道了,你就别再啰唆了。 」   司城维叶闻言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记得刚刚才道完歉,可宇文琛这爱损人这毛病眼下不就又犯了吗?   唉,果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秋 ※ 之 ※ 屋   一进房门,一见楚曦卧在床上奄奄一息,宇文琛感觉他胸口的空气顿时像是让人给抽光了似的。   不敢置信地走到床边,尽管细微的呻吟声证明了那个人还活着的事实,可是那身侵透单衣的斑斑血痕令他怵目惊心,那双紧闭的眼睫似乎再也无法睁开看他一眼了。 「师父?师父,琛儿来了……」   「阿琛……」   挥开了肩上的阻拦,宇文琛跪地紧紧握住楚曦瘫软的手贴在唇边,脱口而出的话语多了几分颤音。 「怎会这样?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师父……相信琛儿,你不会有事的……琛儿会延请最好的大夫来医治你,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司城维叶楞楞站在一旁,直到宇文琛神伤落泪,这才明了他对楚曦用情至深竟已到了他哑口无言的地步。   基于种种正当理由,他认为他必须阻止他的好友再继续深陷下去。 可是--   感情这种事不由分说,岂容你论是非对错?   阿琛的喜怒哀乐几乎可以说是全系于一人之身了,见他憔悴如斯他心里不好受,然而回想起楚师父拂袖而去的那一夜,他忧虑的是,若他对他无心,日后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恐怕只会替琅琊的稳定增添变量吧?   一如是想到,他便再也无法乐见其成。 「阿琛,我们先出去吧!让楚师父好好休息……」   宇文琛强忍着崩溃的情绪与司城维叶连袂退出房外,回廊上,只见一只攥紧的拳头狠狠捶落雕栏。 「是谁做的?我非杀了他不可!」   「当务之急还是先救醒楚师父要紧,他不醒来我们也不晓得这几个月他究竟发生了什幺事……」   「维叶,你是在哪儿找到他的?」见司城维叶再度沉默,宇文琛不由得怒火中烧道:「休再瞒我!」   「怕你听了会不高兴,索性不讲呗!」   「你若真怕我不高兴又何必装腔作势?」   「,其实楚师父的下落是乌洛儿告诉我的……」   「什幺?」宇文琛闻言显然有些反应不过。 既然如此,是不是表示楚曦这几个月人都在安南集?   为什幺?为什幺他最后还是选择回到他身边?莫非他真让他如此痛苦吗?   见宇文琛神色有异,司城维叶连忙改口道:「阿琛,你别胡思乱想,谁晓得是不是葛东慎在玩什幺阴招?你试想,之前的天青果事件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他让乌洛儿从中穿针引线蓄意迫使你跟大王反目,往事历历在目,可别轻易被敌军的伎俩给左右了。 耐心等吧!等楚师父醒来,等楚师父亲口跟你说明真相,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不会骗你的。 」   「我明白……多谢你的好意……经历过那些痛苦,我再明白不过了。 」宇文琛抬头苦涩一笑,奈何心头却仍翻滚不已。   怎有可能?   他明明就派人暗中查探过了,正因安南集一无所获所以他才会心焦如焚,只是,就算事实真如他所料,单凭师父与葛东慎交情匪浅这一点,两人纵使反目成仇,对方又怎会忍心下此毒手呢?   不对、什幺都不对了……   回想起床上昏迷不醒的楚曦,当年他在太傅府毒发猝死的那一幕,冷不防地掠过了宇文琛茫然的脑海。 主 题作 者大小发贴时间 发帖心情: 帖子主题: 发帖内容: 帖子签名:一 二 三 无 用户名: 密 码:验证码: 游客来访 西陆社区版权所有 点击此处申请论坛 ----------老司机必备的约炮平台,全网最大的约炮平台,最快两小时见面 下载( k183.cc )集-影视-直播-小说-漫画-同城交友-为一体纯原生APP===【k183点cc】